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白华楼藏稿四

【白华楼藏稿/卷之八】墓志墓表祭文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1–66 段

嘉靖乙卯冬十月三日,乡进士唐君卒。里族相与哭于其家曰:「君龆而孤,而卒能力学,以文章显。其身完其母,于?牙?女?立其弟于褓。唐氏之族,起白屋于今,诗书之泽盎然阡陌之间者,君之才且贤也,而惜也。君年不永而卒止于此。」学士大夫相与哭于其巷曰:「君之才且贤,譬之干将镆鎁。使有司早得录君而贡之于天子之庭,专一城拜一命,当必能摅策效忠,以施功名于时。惜也一跃而蹶,而今露零无闻矣。悲乎,士之不遇也如此。」其友人茅坤独欷歔涕泣,设位而私哭之曰:「君之才且贤,不幸而不遇。人皆能知君而以悲,且吊君而至于君,尝抱隐忧,间读伍胥传,至行泣于吴市以报父之??丸,辄流涕发愤,思欲得其当,以吊其遗风。且曰:『吾得为伍胥所为,虽死无悔也。』君之志若此,亦可悲也巳。」然君涕而不忍以言于予,予亦悲而不忍,请于君。巳而君之志不知其能竟与否。及其长子早殀,而为书以告予曰:「吾向尝慕伍胥所为,然胥之湛于江也,或谓其不当僇荆王之尸,天固厌其不祥也,以至于是。呜呼!」予读君之书而闻君言,则又悲然亦涕而不忍以请于君,君亦涕而不忍竟所言于予。孔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巳。三以天下让,众民无得而称焉。」盖伤其隐行也。君之喑咤呜咽,以抒其生平,至于没世而不言,而人卒莫能知。且言之者谊,殆类此。呜呼,古烈士不是过矣。君名玠,字晋叔。君之先世,天长人,建炎间始南渡,卜徙于湖之乌戍。然自五世而上不可谱巳。五世实生章,章生正,正生经,经娶凌氏而以生君及弟珂。君娶丘氏,生子男三:长守身早殀,次守礼,次守和,俱郡庠生,年少而才,他日当读君遗书以卒其志者。生女一,适沈之?厂秝金?丘先君卒,继娶黄氏。君既卒,而守礼抱状跣伏来乞铭,以明年正月二十四。日葬于某溪祖阡之侧。按状所书,君之遗行尚多,然其细者也,故皆不以书,而特悲君之所为,庶几古烈士之遗。于是揭而书之,以慰君且铭君之墓曰:「君之才似鸱夷,豫让不能为。君之所为,三跃击衣,泣且悲。吾闻让也,妻不识而友识之。呜呼!而铭君者为谁?」

邻溪施处士墓志铭

栖清施先生躬诗书礼让之泽以教其子孙,一传为爱月翁,仪遵栖清故业,不废而茶陵州公、佐胶州公、佑及广东按察司副使公儒,又各以经术显,或领二千石,或由御史出为监司,并有闻于时。再传为处士简,字克廉,号邻溪处士,以布衣屏迹丘壑,无他瑰玮崭嶻之行,以声称州里间,然独能引栖清先生之教,以抗宗法于族。事父孝,与弟仲相友善。处士既长老而大母犹在堂,朝夕候寝膳,或岁时召族姓相宴会,处士则皓须眉、褎衣带而伛偻于前,仲亦皓须眉、褎衣带而伛偻于后。方诸父后先贵盛时,恂恂然与仲守诗书礼让以帅诸昆弟子姓,诸昆弟子姓并如田家子,不作气势以狼藉人。晚及诸父渐零落,则又绳绳然与仲守诗书礼让以帅诸昆弟子姓,诸昆弟子姓或第或未第,然各累然以经术绍门户至今不辍也。故施氏子弟出则与弦歌之士相俎豆,退则与阡陌之子相俛仰,欣欣如也,与与如也,盖未尝敢以睚眦人,人亦未尝睚眦之者。昔汉史尝称万石君家以孝谨闻,虽齐鲁诸儒自以不及,予窃谓施氏近之矣。郡太守尝廉处士行而肾崟之木?身??县长吏揭书其名于亭,召之乡饮而令给冠带,并谢不受。享年七十而没,是为嘉靖庚戌十月二十八日也。配姜氏,子男三:守成、守常、守训;女一,适李思望。孙男可大等七。守成卜以某年月日葬于姥溪祖阡之侧,而来请铭。予母李孺人,栖清之甥也,予故闻处士家法,能世栖清先生之教,以为闾里劝,因许之铭。铭曰:昔汉石氏以孝谨称,父子笃行,累世组缨。猗欤施氏,席彼家声,书之墓宫,以永令名。

太学沈君墓志铭

译嘉靖乙卯年冬十月三日,乡进士唐君去世。乡里族人一起在他家哭泣,说:‘君从小就失去父亲,但最终能够努力求学,以文章显名。他自身成材,也使母亲得以安享;在??牙?女?之时,扶立了襁褓中的弟弟。唐氏一族从寒门兴起至今,诗书教化的恩泽充盈在田野乡间,正是因为君的才华与贤德,可惜啊!君年寿不长,生命只停留在这里。’学士大夫们一起在他的巷中哭泣,说:‘君的才华和贤德,好比干将、镆鎁这样的宝剑。假使有关官员早些发现君,把他荐举到天子的朝廷,授予一城之长、拜受一个官职,他一定能够施展谋略、竭尽忠诚,在当时建立功名。可惜刚刚跃起就跌倒,如今像露水消散,默默无闻了。悲哀啊,士人不得志竟到了这种地步!’他的朋友茅坤独自叹息流泪,设立灵位私下哭祭说:‘君的才华和贤德,不幸没有得到施展。人人都能认识君而为之悲伤,又来凭吊君;君过去曾怀抱深深的忧虑,偶尔读《伍胥传》,读到伍子胥在吴市行泣,以报父亲之??丸时,便流泪发愤,想要得到恰当的机会,以继承并凭吊他的遗风。还说:“如果我能做成伍子胥所做的事,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君的志向如此,也实在可悲啊。’ 然而唐君流着泪,不忍把这些话告诉我;我也悲伤而不忍向他询问。后来不知道他的志向能否实现。等到他的长子早夭,他写信告诉我说:‘我从前曾仰慕伍子胥所做的事,但伍子胥沉尸江中,有人说他不应当侮辱楚平王的尸体,上天本来就厌恶这种不祥,所以才使他落到这个结局。唉!’我读了唐君的信,听到他的话,又悲伤流泪,不忍向他追问;唐君也流泪,不忍把没有说完的话告诉我。孔子说:‘泰伯,可以说是最高的德行了。他三次把天下让给别人,民众却没有办法称述他的德行。’这大概是为他隐而不显的行为感到惋惜。唐君内心的愤懑、叹息和呜咽,用来抒发一生的志向,直到死也没有说出来,别人最终没有谁能够知道。能够这样说他的人,大概也合乎义理。唉!古代的烈士不过如此。唐君名玠,字晋叔。他的祖先是天长人,建炎年间才开始南渡,选择迁居湖州的乌戍。但从上溯五世以前已经无法考证了。第五世生章,章生正,正生经,经娶凌氏,生下唐君和他的弟弟珂。唐君娶丘氏,生三个儿子:长子守身早夭,次子守礼,三子守和,都在郡学读书,年少而有才,将来应当读唐君遗书来完成他的志向。生有一个女儿,嫁给沈之?厂秝金?;丘氏先于唐君去世,后来又娶黄氏。唐君去世后,守礼抱着行状,赤脚跪伏前来请求作铭;第二年正月二十四日,葬在某溪祖先墓道旁。按照行状所记,唐君遗留下的善行还有很多,但那都是细节,所以没有一一写出,只特别悲叹他所做的事,或许可以接近古代烈士的遗风。于是揭示出来写在这里,以安慰唐君,并为他的墓作铭说:君的才华像鸱夷,豫让却不能做到。君所做的事,三次跃起击衣,含泪而悲伤。我听说豫让的妻子不认识他,朋友却认识他。唉!为君作铭的人又是谁呢?’ 邻溪施处士墓志铭 栖清施先生以诗书礼让的教化教导子孙,传到爱月翁,仪遵循栖清的旧业而不废;又有茶陵州公、佐胶州公、佑以及广东按察司副使公儒,也各自凭经学显达,有的官至二千石,有的由御史出任监司,都在当时有声望。再传到处士施简,字克廉,号邻溪处士。他以平民身份隐居山林,没有其他奇伟峻拔的行为在州里著名,但唯独能够奉行栖清先生的教诲,在族中坚持宗法。侍奉父亲孝顺,与弟弟施仲友爱和睦。处士年老时,大母仍健在家中,他早晚侍候起居饮食;有时逢年过节召集族人宴饮,处士便须眉皆白、衣带宽大,弯腰侍立在前面,施仲也须眉皆白、衣带宽大,弯腰侍立在后面。当伯父、叔父们先后显贵兴盛时,他们恭敬谨慎地与施仲共同守持诗书礼让,用来率领各位兄弟子侄;各位兄弟子侄都像农家子弟一样,不摆出气势欺凌别人。到了晚年,各位伯父、叔父渐渐零落,他们又勤勉不懈地与施仲守持诗书礼让,率领各位兄弟子侄;兄弟子侄中有的考中,有的没有考中,但各自都勤勉地以经学继承家业,直到今天仍未中断。因此,施氏子弟出门便同弦歌之士一起祭祀宴饮,退居乡里便同田野百姓相处,欣欣然、和悦然,从来不敢因细小嫌隙得罪别人,别人也从未因细小嫌隙得罪他们。从前汉代史书曾称赞万石君一家以孝顺谨慎著名,即使齐、鲁的诸位儒者也自认为比不上他们;我私下认为施氏家族很接近这种情况。郡太守曾考察处士的品行,想把他的善行刻在??身??县长官还把他的姓名写在亭上,召他参加乡饮,并命他穿戴冠带,他都辞谢不接受。享年七十岁去世,这一天是嘉靖庚戌年十月二十八日。他的妻子是姜氏,儿子三人:守成、守常、守训;女儿一人,嫁给李思望。孙子可大等七人。守成择定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姥溪祖先墓道旁,前来请求作铭。我母亲李孺人是栖清先生的外甥女,所以我从前就听说过处士家族的家法,知道他们能够世代奉行栖清先生的教诲,作为乡里的劝勉,于是答应为他作铭。铭文说:从前汉代石氏以孝顺谨慎著称,父子笃实行善,世世代代身佩组绶。美好啊施氏,承受那家族的声誉;把它写在墓宫上,使美名长久流传。太学沈君墓志铭

始予宦金陵,客有沈君嘉谟者,携二子过焉。坐而貌之,退然,衣不胜质,行君子也。与之语,其息深深如也。间出二子所著文章读之,矍然,与古人之至者相隐约,非他经生雁?贝贷为者,予颇异之。越甲寅,君卒,且葬,不及志其墓。明年,二子抱友人姚君状来,请铭。按状,君之世系,宋以前不可考。胜国时,有讳文者,家吴江,遂为吴江人。文生文浩,尝从高皇帝宿卫禁中。文浩生敬,敬生奎,奎生汉,汉即君父也。今上即位初,汉由进士拜刑科给事中。顷之,赠父奎如其官,累迁户科左给事中。当是时,给事公以直谏显,竟以议狱忤上旨,罢归。给事公少负气,魁山??自豪。既罢归,觖觖不得志,于是托计然、范蠡之业,与世相浮湛。权赢绘盛,田宅或累赀巨万,而闾里之间望之者稍稍起矣。君入则连诸昆弟以匡掁给事公,出则薄取厚与以谢闾里。故闾里之间,声称君,而亦阴以善给事公。给事公既以赀饶,绮纨续宾客,而君之雅好持澹寂于给事公所,向颓然无所合,若不当给事公者然。事给事公独谨,故于绮纨宾客中,亦未尝不极鲜腆承之。给事公数北出游,洞庭、虎丘诸佳山水,君亦辄供张,属诸昆弟,连翩左右。酒酣迭起前寿,或故为六博、樗蒲之戏,相胜负以缪给事公。给事公亦往往觧颐而罢。给事公既衰且晚,不独厌故时所习嬴缩计,不欲为,而由诸公子善承其间,且忘向所为觖觖罢归者,君之力为多也。君性爱善忍,故于诸昆弟中,自少至长老比目友让,绝不为睚眦,而诸昆弟卒未尝有睚眦之者。其遇姻族里党也,亦以遇诸昆弟者遇之,自少至长老比相友让,绝不为睚眦,而诸姻族里党亦卒不闻有睚眦之者。间有急,或昏夜往请,必给之,无靳色。其偿与否,不问也。有不能偿者,往请辄又给如初,其力不胆与否,亦。不问也。人以是争相引慕为长者。一日行田间,有一儿杜姓者,从群儿戏,独异君,间视而伟之,因抱与俱归。庙见而名之曰伟,令兄事长子位,弟少子倬,而子之若巳出。巳而伟果以尚书举于乡。嗟乎!君既起贵家,躬洁白长厚之行,以佐给事公,又能信之诸昆弟以及姻里族党,而推诗书之泽,播之后裔,庶几乎古之翩翩公子者巳。君少补弟子员,数射策不第,以赀补太学生,射策又不第,遂弃去,专意于教诸子,以穴?丸未卒之志。而其教诸子也,必本乎六经闽洛之说。故长子位,中子伟,自予曩读其文于金陵时巳崭然露奇气,与今之学者不相及。今虽或第或未第,而要其所至,殆敻然骋于精微,而未见其止矣。君母徐氏赠孺人,继母俞氏封孺人。娶盛氏,生男一即位,女二,长适周甸,次适曹大武。继娶夏氏,生男一即倬,侧室某氏,生女一聘郑时可。孙男一,女二。享年四十有八。其葬也,与盛合于柳胥村之原,即给事公所故葬处。铭曰:阡不及专祔父之宫,铭虽或后,犹及其封。文章之耀,声施未艾兮玺书玉册乎其中。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泽山张公墓志铭。

译当初我在金陵做官时,有一位名叫沈嘉谟的客人带着两个儿子来拜访。我坐下来观察他的相貌,他神态谦退,衣服质朴而不合身,是一位君子。与他交谈,他的气息深沉悠长。后来他偶尔拿出两个儿子所写的文章给我读,我惊讶地发现,其中隐约有古代最高明文章的气象,不是其他经生所能写出的,于是颇为惊异。到了甲寅年,沈君去世,将要下葬,却来不及为他的墓作志。第二年,两个儿子带着友人姚君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按照行状,沈君的世系在宋代以前无法考察。前朝时有一位名叫文的人,家居吴江,于是成为吴江人。文生文浩,曾跟随高皇帝在禁中担任宿卫。文浩生敬,敬生奎,奎生汉,汉就是沈君的父亲。当今皇帝即位初年,沈汉由进士授任刑科给事中。不久,追赠其父沈奎为同样的官职,沈汉屡次升迁为户科左给事中。当时,给事公因直言进谏而显名,最终因为议论案件违背皇上的旨意,被罢官归乡。给事公年轻时意气自负,以魁山??自豪。罢官归乡后,郁郁不得志,于是凭借计然、范蠡的经营之业,随世浮沉。他经营获利、绘饰兴盛,田地宅第积累的资产有时达到数万;乡里人看待他的眼光也逐渐改变。沈君在家便联合各位兄弟,匡正、扶助给事公;出门则少取多给,以此酬答乡里。因此在乡里之间,人们称誉沈君,同时也暗中因为善待给事公而称许他。给事公既然凭财产富裕起来,便穿着绮罗、缎衣招待宾客;沈君却雅爱在给事公那里保持淡泊清静,面对宾客时总是颓然独处,仿佛不屑与给事公相同。可是他侍奉给事公独自谨慎,所以在绮罗宾客之中,也从未不以最丰盛的礼物来承奉他。给事公多次向北出游,游览洞庭、虎丘等名胜山水,沈君也总是供给行装,嘱咐各位兄弟,接连陪侍在左右。酒兴浓时,轮流上前祝寿;有时故意进行六博、樗蒲游戏,以输赢逗给事公开心。给事公也往往开怀大笑而结束。给事公年老以后,不仅厌弃从前所习惯的盈亏经营之计,不愿再做,而且由于各位公子善于在其中承奉他,又逐渐忘却当初因不得志而罢官归乡的事情,这其中沈君的力量很多。沈君天性喜爱善良、能够忍让,因此在各位兄弟之中,从小到老始终彼此友爱谦让,绝不因细小嫌隙相争;各位兄弟最终也从未有人与他结怨。他对待姻亲、族人和乡党,也像对待兄弟一样,从小到老彼此友爱谦让,绝不因细小嫌隙相争,姻亲、族人和乡党也最终没有听说有人与他结怨。偶尔有人遇到急难,即使在深夜前来请求,他也一定给予帮助,从不显出吝惜的神色。至于对方是否偿还,他从不过问。有人无力偿还,再来请求时,他仍像最初一样给予帮助,至于对方有没有能力偿还,也不追问。因此人们争相引以为仰慕,把他当作长者。有一天,他在田间行走,看到一个杜姓孩子跟着一群孩子玩耍,唯独觉得他不同,便不时看他、称许他,于是把孩子抱回家。行庙见礼后给他取名伟,让他把长子位当作兄长、把小儿子倬当作弟弟,又把他当作亲生儿子。后来杜伟果然以尚书科举名额在乡试中被荐举。唉!沈君生在贵家,亲自奉行清白、长厚的品行,辅佐给事公;又能以诚信对待各位兄弟以及姻亲、乡里、族党,并把诗书教化推及后代,差不多可以说是古代翩翩公子一类的人了。沈君年轻时补为弟子员,多次参加射策都没有中,后来凭财产补为太学生,射策又没有中,于是放弃功名,专心教导诸子,以完成未竟的志愿。他教导诸子,必定以六经和闽学、洛学的学说为根本。因此,长子位、中子伟,在我从前于金陵读到他们文章时,就已经显露出卓异的才气,不是如今一般学者所能相比。如今他们虽然有的考中、有的没有考中,但就其最终成就而言,大概将远远驰骋于精微深奥之境,还没有看到他们的止境。沈君的母亲徐氏,追赠为孺人;继母俞氏,封为孺人。他娶盛氏,生一个儿子,就是位;生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周甸,次女嫁给曹大武。后来又娶夏氏,生一个儿子,就是倬;侧室某氏生一个女儿,许配郑时可。孙子一个,孙女两个。享年四十八岁。下葬时,与盛氏合葬在柳胥村的原野,即给事公旧日的葬地。铭文说:墓道来不及专门附葬在父亲的墓宫旁,铭文即使晚了些,仍然赶得上封土。文章的光彩、声名的流传还没有止息啊,玺书玉册就在其中。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泽山张公墓志铭

佥都御史泽山张公病且革,执予手而曰:「君为我书其墓。」呜呼!若公者,世之强干之才也。天假之以年,而迟之禄位,以穴?丸其志,庶几乎古之所谓戮力王室,纲纪四方者,而今且没,而公之业止是耶?公名濂,字子清甫,弱冠举浙江乡试第一,巳而与予同第进士,授刑部陕西司主事,以能闻,因推择为吏部。当是时,诸为吏部者,所当进且绌天下之贤不肖,其权归于执政者十之九,而听吏部所自得为者十之一,诸郎署不得不共为渰淟??阿涊,以相浮湛。间有守其职以抗者,辄坐罪去。而公之入吏部也,既以能显声郎署间,执政者业巳器重之,又适两执政者互相构,其一败去,公数画策关说,执政者指故所嫉而欲击去之,其人不肖也,公听之矣,贤也,即前说之曰:「某故所忤门下者,然颇窃时誉,孰若姑置之,而以显君侯之能容乎?」或指故所私而欲显擢之,其人贤也,公亦听之矣,不肖也,即又前说之曰:「某之骫法毁职也如此,其所获罪门下者甚矣,而君侯复私之,母乃甚其忌,而分故执政之谤且讪乎?」执政者往往颐觧,唯公指画,间有不得,即入以告于太宰,出以私讽执政所故帷侍而亲信者,故公独能反其权于吏部者十之九,而姑以听执政者十之一。公又力以抑奔兢,振淹滞为职,其按资未及而或援之者,力虽才智,亦摈之矣;其按资巳踰而刺不及门者,虽孤远亦亟之矣。一要员缺,众或私指曰:「某有力,当不次补之矣。」巳而公所补者某,盖蹇谔之士,无它援者也。一冗员缺,众或私指曰:「某员缺,按故事当补某辈矣。」巳而公所补者某,盖众所谓有力者也。故公之典铨曹,举贤任能,进则以才获信于执政,而退则不拂天下士大夫之望。公亦数自喜,后先郎署间,而能以直举职者,数十年以来一人而巳巳而公以能擢通政提。督誊黄,然公亦以能为世所构。向所忤执政而进退之者,人日以众,怨日以深。其所从中而巧击之者,日以力。会虏入寇,公以守都城有声,遂出公为佥都御史,提督畿南北诸郡屯田事矣。盖以使能为名,而寔远之也。未几,公坐讪左迁,公不就,即拂衣归。归则买山,列亭榭,种名花异卉,又别穿池,种五采玳瑁粉黛之鱼。仰而啸,俯而临流以自适。多买名姬,以恣歌舞。当其秋深而蟋蟀时鸣也,槛蟋蟀之善鬪者,共诸名姬分席而博。博而负者,则携金治樽罍,上下山池间。露零星稀,未歇也。士大夫或以规公,公不金。呜呼!古之贤智之士,固有溺于酒,溺于奕,溺于丹砂冶化,至死不觧。然要之,彼或中有所负,以自沉酣淋漓于其中,而世莫之识,故曰“溺”也者,匿也。韩昌黎之所谓“有托而逃焉”者也。若公者,无乃以才适当世位,不穴?丸志,而遂以声妓踯躅自溺,而终其身者欤?呜呼!君子之得志而声施也,则龙跃;否则蠖屈而巳此其所以以道御命,而进亦可,退亦可也。贾生迁长沙而为之赋,服?鸟而亡,昔人犹悲其志而惜其量也。予迟公,能无仰天而欷歔流涕也乎?按状,公之先世家于汴,宋高宗时扈跸入淛,遂占籍仁和。张氏族谱自仁和始,十几传而为鹏。鹏生绶,绶生某,号爱山,即公父也。鹏以来,以赀甲郡中,又能手诗书以教诸子孙,而族以科第显者,后先相望焉。及公为吏部验封司主事,赠父爱山公如其官。母吴氏,妻某氏,并赠安人。巳而爱山公加赠为稽勋司员外郎,而两安人亦并晋火宜人。宜人子男四曰某某,女四适某某。公之同祖兄按察使瀚,弟武库郎中洽,并以材行闻于世。予故共公之昆弟为绾带交,而公尤深。方公之为吏部也,当书唐公龙,亦谬以予能由仪制调为司勋。公瞿然喜,颇期两人功名相推挽。巳而尚书坐事免。予亦外徙,而中或有并撼公者。公笑曰:「吾不及与之同其进,当亦与之同其退可也。」公之慷慨倜傥之气类若此。呜呼!弓安得不哭?公之恸而为之题其墓以复于公也乎?公之没为辛酉七月二十五日,享年五十。明年某月日,葬于某祖阡之原。其铭曰:公之始孕,母辄异征,梦日堕怀中,夜有声。占者布策兆曰:「腹鸣,天或锡祉。」爰及后兴,维公之生,山?歧嶷非常,童龆掞赋,蔚乎云翔。年甫弱冠,首举于乡,文章之名遂倾四方。巳而射策羽仪,天池授官西署,声擅一时。谳狱诸疏,公手勒之,题名汉柱,光溢庶司。及改铨曹,明扬攸职,举淹振滞,抑谗屏墨,孤矫之士不以遗佚肘腋。

译佥都御史泽山张公病重将死,握着我的手说:‘请您为我写墓志。’唉!像张公这样的人,是当世坚强干练的人才。上天假以年寿,朝廷迟迟不给他禄位,使他能够实现志向,差不多可以达到古人所说的竭尽全力辅佐王室、整饬天下;如今却将要死去,而张公的事业难道就止于此吗?张公名濂,字子清甫,二十岁时考取浙江乡试第一名,后来与我同登进士,授刑部陕西司主事,因才能出众而闻名,于是被推举选入吏部。当时,任职吏部的人,掌握着天下贤能与不肖者的升降,本应有十分之九的权力,但实际权力归于执政者十分之九,吏部自己能够决定的只有十分之一;各位郎官不得不共同作渰淟??阿涊之态,随波沉浮。偶尔有人坚持职守加以抗争,便立即获罪离职。张公进入吏部后,已经凭才能在郎署之间显名,执政者本来就器重他;又恰逢两位执政者相互构陷,其中一人败退离职,张公多次出谋划策、从中游说。执政者指着自己旧日所憎恶的人,想借机打击赶走他;那人是不肖之徒,张公便顺从其意。若是贤者,他就上前劝说道:‘某人过去曾冒犯您的门下,但颇有一时声誉,何不姑且放过他,以显示君侯的宽容呢?’ 有时执政者指着自己旧日偏爱的人,想要破格提拔他;如果那人贤能,张公也听从。若是不肖,张公便上前劝说道:‘某人这样违法败职,他得罪您的门下已经很深了,而君侯又要偏袒他,难道不会使他的忌恨更加严重,同时分担旧日执政者的诽谤和讥刺吗?’执政者往往因此开颜释怀。张公有什么意见,偶尔不能实现,便入内报告太宰;出来后又私下劝说执政者过去身边侍奉、亲信的人。因此,张公独能把吏部掌握的权力恢复到十分之九,而姑且把十分之一留给执政者听取。张公又竭力抑制奔走钻营、振拔淹滞的人才作为职责:对于资历尚未达到而有人援引的人,即使才智很强,也一概排斥;对于资历已经超过而只是无人进言推荐的人,即使孤立偏远,也立即提拔。有一个重要官职空缺,众人私下说:‘某人有势力,必定可以不次升补。’后来张公所补的人却是某人,原来是刚正敢言、没有其他援助的士人。有一个闲散官职空缺,众人私下说:‘按照旧例,应当补某一类人。’后来张公所补的人却是某人,原来正是众人所谓有势力的人。因此,张公主持铨选官署,推举贤能、任用人才,进用时凭才干取得执政者信任,退处时又不违背天下士大夫的期望。张公自己也多次感到得意:在前后任职郎署的人中,能够凭正直履行职务的,数十年来只有他一人。不久,张公因才能升任通政,提督誊黄,但也因为才能出众而受到世人构陷。过去与他意见不合、被他决定升降的人越来越多,怨恨也越来越深;从中作梗、巧妙攻击他的人,力量也越来越强。适逢虏寇入侵,张公因守卫都城而有声望,于是朝廷派他出任佥都御史,提督畿南北各郡屯田事务。名义上是任用才能,实际上却是把他调离权力中心。不久,张公因讥刺获罪,被降职;他不肯赴任,便拂袖归乡。归乡后买山建园,排列亭台水榭,种植名花异卉,又另行开池,养五彩玳瑁、粉黛一类的鱼。他仰头长啸,俯身临流,以此自我适意。又买了许多名姬,尽情歌舞。到了深秋蟋蟀鸣叫的时候,他把善斗的蟋蟀放在栏中,和各位名姬分席赌博。赌博输了的人,便带着金钱整治酒樽酒罍,在山池之间往来。露水降下、星辰稀疏时,仍然没有停歇。士大夫有时劝诫张公,张公不以为意。唉!古代贤明智慧的人,固然有人沉溺于酒,沉溺于下棋,沉溺于炼丹冶化,到死也不能解脱;但总的说来,他们或许内心有所负累,于是沉醉酣饮、纵情其中,而世人不知道,所以称为‘沉溺’,其实就是隐藏。这正是韩昌黎所说的‘有所寄托而借此逃避’。像张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因为才干适合当世的职位,却不能实现志向,于是竟以声色歌舞徘徊自溺,终其一生吗?唉!君子得志而声名流传,就如龙跃而起;否则便像尺蠖屈曲而已。这就是能够以道义驾驭命运,进退都可以。贾生被迁到长沙,曾为此作赋;他佩服鵩鸟而死,古人仍然悲叹他的志向、惋惜他的器量。我迟迟等候张公,难道能不仰天叹息、流泪吗?按行状所记,张公的先世家居汴州,宋高宗时随驾进入浙江,于是登记户籍为仁和人。张氏族谱从仁和开始,传了十几代到鹏。鹏生绶,绶生某,号爱山,就是张公的父亲。自鹏以来,张家凭财产成为郡中甲族,又亲自以诗书教导子孙,族中因科举显达的人前后相望。张公任吏部验封司主事时,追赠父亲爱山公为同样的官职。母亲吴氏、妻子某氏,都追赠为安人。后来爱山公又加赠为稽勋司员外郎,两位安人也一同晋封为宜人。宜人生有四个儿子,名为某某;四个女儿,分别嫁给某某。张公同祖兄按察使张瀚、弟弟武库郎中张洽,也都以才干品行闻名于世。我过去与张公的兄弟结有姻亲交往,与张公尤其深厚。张公任吏部时,恰好负责考察唐公龙;又错误地认为我有才能,便把我从仪制司调任司勋。张公惊喜不已,很希望我们二人的功名能够彼此扶持。后来尚书因事获罪被免职,我也被调往外地,而朝中又有人暗中一同动摇张公。张公笑着说:‘我既然不能和他一同升进,也应该和他一同退处。’张公慷慨洒脱的气概大多如此。唉!我怎么能不哭呢?张公悲痛,我又怎能不为他题写墓志,以答复他的心愿呢?张公去世于辛酉年七月二十五日,享年五十岁。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处祖先墓道的原野。铭文说:张公刚刚孕育时,母亲就出现了奇异征兆,梦见太阳落入怀中,夜里又听到声响。占卜者推演卦象说:‘腹中发声,上天或许要赐下福祉。’后来果然兴盛,这就是张公的出生;他从幼年起就聪颖非凡,童年便能写出华美辞赋,文采如云飞扬。刚满二十岁,就考取乡试第一名,文章的名声于是倾动四方。后来参加射策,列入羽仪,在天池授官于西署,声名一时无二。审理案件的各篇奏疏,都由张公亲手撰写;题名于汉代柏梁之柱,光彩溢出各个官署。改任铨曹以后,明确彰显职守,推举沉滞人才,振兴困顿事务,压制谗言、排斥奸墨,孤高正直之士不因无人援引而被遗弃。

政府虽显,亦击当是之时,公为能臣,誉望四驰。媢亦及身。会虏入犯,燧属帝闉,校士征兵,杂沓鱼鳞。公以纳言徙为右丞天子玺书督屯幽恒,名曰使能。细柳列营,籍之外补妬口朋兴。公既左迁觧组,拂衣翱翔竢时,公卿可跻?岂公之抗一折不支?黄鹄高翔,矫矰靡施。免官来归,卧于中丘,托盟范蠡,比迹留侯,睥睨一世,耻屈贵游。买山种花,穿池引流,名歌选赵,艳舞征齐,槛虫而鬪负者,携罍枕星,席月鸣葭扬??系客。或劝仕羞,以文牺病弥既留,执手引诀。公掀予髯,笑而不答,左右若遗,仅托书碣。书之何以?天地一噱。

传孺人墓志铭

予过钱塘太医院医士一峰,传君好宾客,数治酒罍,从予,或诸宾客西湖南屏诸山中,予共诸宾客数,爱之而忘其疲,且去也。他日,医士君携其子思道从予治文章,思道多隽材,然退然若质行君子也,予颇恠之。巳而,医士君之妇王孺人病且没,医士君与其子抱同年友人王大理君所为状来请铭,且泣而曰:“吾之数获从君游及诸宾客间,不予厌。以吾妇之治其内也,又顾其子曰:‘儿辈事君唯谨。’以吾妇数手诗书及采《曲礼》《孝经》之旨以姆字之,庶几乎古之彤管之谊也。而今且巳矣。”又泣曰:“此两者,君之所及覩且知者也。方其阃处,则以积纫自将,茕茕然婉约惠顺,厶事其母,母故欢甚者。母病或濒死,则剪股以药尝之,而母徐及苏以起也。及其归予为妇,则以井臼自将,茕茕然婉约惠顺以事其姑,姑故欢甚者。姑病或濒死,则亦剪股以药尝之,而姑徐及苏以起也。内而执予巾栉者三十余年,移其所以事母与姑者敬共之,而未尝懈也。外而施诸妯娌娣姒姻族婢御之间,亦移其所以承我者,一一厚遇之,而未尝有间也。其它为妇人女子所最难者,予两家方以赀雄里中,两家娣姒间共以玑翠刺绣相高,妇独持以素。妇谢诸玑翠刺绣,一旦从妇人后,甫年十四,其所操盐米筹计浣涤烹饪,又若故田里之媪然者。此数者,阃序之德不外见,君之所不及覩且知者也。”没之日,不特予为夫者之哭其妇,子之哭其母,而闾里之钿冯棺而号,潸然出涕,至不能止,其于古之贤士大夫之丧而巷哭者无以异也。君得无一言以识其墓,令妇之名氏或得次于古者《国风》所载也可乎?予既闻医士君所称孺人贤,及读大理君状,大堙君之内孺人母弟女也。大理君言故质其所耳熟于内,而称孺人贤,亦大较与医士君合。孺人父讳銮,母沈氏,生子男。一即思道,太学生女一,适县学生蒋尔德。归医士君三十八年而没,嘉靖壬戍夏五月十七日也。卜以十月某日葬西湖某山祖阡之次。按状传,故仁和禇塘里人,元某年间提举君,以其族显入我朝。永乐间,保安州公润,由乡进士起家至二千石,以治行闻于时。予览覩医士君父子,翩翩有儒者风,要其所自,又繇孺人之贤,相其内外者如此。嗟乎,可以卜传氏之庆远及苗裔也巳。铭曰:西湖之陂兮,孺人之魂之兮,环佩乎翱且翔兮。西湖之宫兮,孺人之玉攸封兮,环佩乎千秋其藏兮。

太平府知府小陵吴公墓志铭

译当时朝廷虽显赫,也正逢这样的时势;公是能干的大臣,声誉名望传遍四方,嫉妒也因此及于自身。恰逢敌虏入侵,公隶属帝闉,校阅士卒、征发兵员,纷纷杂沓如鱼鳞排列。公因任纳言而调为右丞,天子下玺书督治幽、恒二地屯务,名义上称为“使能”。细柳一带列营驻军,登记在册之外,又补充妬口朋兴【原文疑误】。公既被贬官,便解下官印,拂衣而去,等待时机;公卿之位难道还不能登上吗?难道公的抗争一折就支撑不住了吗?黄鹄高高飞翔,弓箭根本无法施展。免官归来后,卧居中丘,把自己比作范蠡的盟友、留侯的同道,睥睨一世,耻于向贵游子弟屈服。买山种花,开池引水,名歌选取赵地的,艳舞征召齐地的;槛中虫相斗,以负者为戏,便带着酒罍枕着星辰,席地对月吹奏芦笳,纵情歌舞,挽留宾客【原文“扬??系客”疑误】。有人劝他出仕,他以为可耻;又因文章成就和疾病,终于留居此处,临别时握手诀别。公捻着我的胡须,笑而不答;身边人仿佛遗忘了我,只托我写一篇墓碣文。写它有什么用?不过是让天地发笑罢了。传孺人墓志铭 我经过钱塘时,太医院医士一峰传君好客,常常置办酒席,邀我同游;有时又和各位宾客到西湖、南屏诸山中去,我同宾客们多次游览,喜爱那里的景色,竟忘了疲劳。将要离开时,医士君带着他的儿子思道来向我求作文。思道颇有俊秀的才质,却谦退敦厚,像有德行的君子,我很是惊异。不久,医士君的妻子王孺人病重将死,医士君和他的儿子带着同年友人王大理君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墓志铭,并哭着说:“我们多次能够跟随您同游、置身宾客之间,您从不厌弃我们。因为我妻子操持内务,又回头告诫她的孩子说:‘你们侍奉先生,一定要谨慎。’她多次亲手教孩子们读诗书,并采择《曲礼》《孝经》的旨意来教养他们,希望能够接近古代以彤管记载妇德的情谊。如今却将要结束了。”他又哭着说:“这两方面,都是您亲眼见到并且知道的。她尚未出嫁时,靠纺织缝纫自持,孤单而柔顺贤惠,专心侍奉母亲,因此母亲非常欢喜。母亲有病,或病到濒死时,她便割下自己的股肉煎药让母亲尝服,母亲逐渐苏醒而起身。” 她嫁给我成为妻子后,便靠汲水、舂米、操持家务自持,孤单而柔顺贤惠地侍奉婆婆,因此婆婆非常欢喜。婆婆有病,或病到濒死时,她也割下自己的股肉煎药让婆婆尝服,婆婆逐渐苏醒而起身。内则替我整理巾帻和梳栉三十多年,把她侍奉母亲和婆婆的态度转来恭敬侍奉我,从未懈怠。外则对待妯娌、弟妇、嫂妇、姻亲、族人以及婢女侍妾,也把她侍奉我的态度转来对待她们,一个个都厚道相待,从未有所间隔。其他妇女最难做到的事,我们两家当时以资财雄居乡里,两家的妯娌之间都用珠玉翡翠和刺绣互相争胜,唯独她坚持朴素。她谢绝各种珠玉翡翠和刺绣,一旦嫁来便跟随妇人们劳作;刚满十四岁,所操持的盐米筹算、洗涤烹饪,竟像乡间旧日的老妇一样。这几方面,都是闺门内的德行,外表不显,是您没有亲眼见到、也没有听说过的。她去世那天,不只是我这个做丈夫的哭妻子、儿子哭母亲,乡里那些为她扶棺而号哭的人也纷纷流泪,甚至不能止住,和古代贤士大夫死后街巷哭吊没有不同。您难道不能写一篇话来标识她的墓,使妇人的姓名或许能够排列在古代《国风》所记载的贤妇之中吗?我既听到医士君称说孺人的贤德,又读了大理君的行状,才知道大理君是孺人母亲的弟弟、女儿的父亲【原文“大堙君之内孺人母弟女也”疑有脱误】。大理君说,先前只是把他在家中耳熟能详的事情加以核实,然后称说孺人的贤德,大体上也和医士君所说相合。孺人的父亲名銮,母亲姓沈,生有一个儿子,就是思道;有一个女儿,嫁给县学生蒋尔德。她嫁给医士君三十八年后去世,时间是嘉靖壬戌年夏五月十七日。占卜择定十月某日,葬在西湖某山祖坟旁。根据行状记载,她原是仁和县褚塘里人;元朝某年间,有一位提举君因家族显贵而进入我朝。永乐年间,保安州公润由乡进士起家,官至二千石,以治理政绩闻名当时。我观察医士君父子,举止文雅,都有儒者风范;推究他们的来由,又由于孺人的贤德,在内外两方面都有这样的辅助。唉,这可以预见传氏的福庆将长远延及后代了。铭文说:西湖的水岸啊,是孺人魂魄所游之处啊,环佩声在空中翱翔啊。西湖的宫室啊,是封藏孺人美玉般遗体的地方啊,环佩之声千秋万代都在这里收藏啊。太平府知府小陵吴公墓志铭

予少君八岁,束发从君游。即两人深相推附,为绾带交。师事一庵唐先生。当是时,予颇以隽伟倜傥自喜,公独退然左绳右墨,恂恂如也。予读书务大旨,好窥古六经百家之奥,而其为举子业也,抑数逸于有司尺度之外,而君独句而比之,字而栉之,以劘切其间。予两人者,宫商不同调,然其音节之铿然以响,而凄然以至,或听之若歌文王、孔子之操,而相和鸣也。虽予两人,抑不自知之者。予以是甫弱冠,辄联君以第于乡。巳而予既前君举进士,宦游四方,所至或偶窃声名,擅闻一时矣。然忌亦随之。由县吏入为仪制,为司勋,未几出徙外郡。巳而召还南省,又未几再徙臬边徼。所被怨家者之挟执政以朋姗,而摧击之,必穷其力。甚且削籍来归,而其所当潝潝訿訿之口,犹时引弋矰而未巳也。此无他,予既远君,稍稍以其所自喜者劖肾盛气为吏业,耻为渰淟??阿涊以相浮湛,而又颇好着文章,时时引胸中之愤咽,慷慨叱咤淋漓而发之乎诗歌嘲吊之什,以诋刺当世。君之向所谓左绳右墨以相劘切者,盖不及矣。君后予十二年,始举进士第,授刑部陕西司主事,晋员外郎,晋山东司郎中,守刑部曹若干年,辄引故所持绳墨,以禔职,而卒以无冤狱也。巳而持节省狱蜀西南徼,亦引故所持绳墨以省蜀西南徼,其所平反减死论戌者三百六十四人,因置驿传亭障之间,及他轻等者一千二百余人,其以宿逋除者,又千人,而卒亦以无冤狱也。还奏事于朝,以最闻,而出守太平。太平者国家辇毂郡也,其所绾南北厨传与中朝勋戚势人者之家蜒引窟据其间,盖亦聱牙矣。而君躬忠信恺悌之资,又特引故所持绳墨,勉为拊循其间,不特郡之吏民共翊戴君,而南北士大夫之驰传而过者,与勋戚势人之故为凭陵郡县者,抑且稍稍心醉君而相与为声名。当是时,君以治行为二千石最。君之友朋之迹,半中外,然独时时引顾予,且谓予之器与识或可席国家之缓亟,不当锢之岩壑为也。予抑虽以罪废,然犹冀君通显于时,为世闻臣,则予两人所少共推挽者,其在予也。摈抑不偶,而窃于君乎取偿之矣。君又未几卒,宛然以死。呜呼!予不能为君绳墨以游于世,故动而窃誉而诟,亦田之。君能为绳墨以游于世矣,而其所罹又卒若此。岂两人者志同气谊同,而其坎土?廪不偶也?又同故并置之崩沙啮谷之湍,而不及以一试之明堂榱栋之末也乎?君既没,而当涂令沈君子木为之殓。阖郡之吏民攀号者累日,相与绋殡遮送之。江抚按诸监使以下悲君之没而得民之深也,亦相与檄其治行而祠之名宦。其丧之返也,君之父母昆弟哭于其家乡党姻戚哭于其巷。海内之学士大夫其所共君游者,无问远近,潸然出涕,移书而吊曰:“天之厚君之德而啬其年也如此!”予哭之恸,几绝,非以恸加也,痛予两人学道之同,予一切所自顾顽且懦,不得于君乎镵磨淬砺其所未至,以附古人之友谊也。君享年五十有六。君之子卜以某年月日葬之某里之原来,乞予铭。予痛两人之深交,故不及详画君之细行,而特次其所两相附而游者如此。然君之贤也,抑可以概见矣。君故崇德人,大父翁某赘归安韶溪里顾氏。于是君之父翁悦蒙顾姓,君仍之初讳君而君之第也,始及返故姓为吴讳一儒,字望鲁。吴本延陵季子之裔也,故号小陵。君之始为举子业也,父翁以窭夺之屡矣。君独托外祖家为褁粮,游而予之褁粮而羡也,则时或以分膳君而助之游。君故得以发愤乎诗书而卒其业,以成其名。及君之为刑部主事也,封公翁如其官,母徐氏,妻钱氏,并为安人。里中人或相与侈君且曰:「吴翁之不及教子以经,而卒贻之,以其荣也。如此,君有子男三:曰人龙,人豹,人骥,并肄学宫,才且良,惜也。骥中盗流矢殀死矣。女一,适陈某。孙男六:曰某某,某某。孙女二。系之以铭曰:『相彼黄鸟兮,友生其焉求?窈以深藏兮,宫之幽。楸其寝护兮,日月之流。诗书不恌兮,后昆其庥。吁嗟吾铭兮,慰兹丘。』」

【 墓表 】

李烈妇墓表

胡夫人墓表

李烈妇墓表

译我比君小八岁,束发以后便跟随君交游。我们两人很早就相互推重亲附,结成了深厚交情。后来拜一庵唐先生为师。当时我颇以才华俊伟、洒脱不羁自喜,唯独公谦退谨慎,左边守绳墨,右边守规矩,恭谨自持。我读书注重大意,喜欢探究古代六经诸子的深奥;至于参加科举所作的文章,有时超出考官的尺度,而君却逐句斟酌、逐字梳理,在其间加以切磋砥砺。我们两人如宫商不同调,但声音节奏铿锵有力、凄切深至,有人听来,仿佛在歌咏周文王、孔子的琴操,彼此应和。即使我们两人自己,也未必知道这一点。我因此刚到弱冠之年,便和君联名考中乡试。后来我先于君考中进士,出仕游宦四方,所到之处有时偶然窃得声名,一时闻名;然而忌恨也随之而来。我由县吏入朝任仪制,后任司勋,不久便出任外郡。后来召回南省,不久又调到边远的按察之地。那些受我得罪的仇家,便挟持执政者结党诋毁、攻击我,必定要把我的力量耗尽。甚至削去官籍归来,而那些应当受到斥责的诽谤之口,仍不时张弓搭箭,久久不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我既已远离君,渐渐把自己所喜欢的才华和锐气施展到吏治上,耻于做卑污软弱、随波沉浮的官吏【原文“渰淟??阿涊”疑误】,又很喜欢写文章,时时把胸中的愤懑悲咽,慷慨叱咤、淋漓尽致地发泄在诗歌嘲讽吊挽之作中,用来讥刺当世。君从前所说的以绳墨相互切磋,大概已经来不及了。君比我晚十二年,才考中进士,授刑部陕西司主事,升员外郎,又升山东司郎中,掌理刑部事务若干年,总是拿过去所持的绳墨来端正职守,最终没有造成冤狱。后来奉节巡视四川西南边地的狱讼,也拿过去所持的绳墨来审察蜀地西南边务,平反、减死改判戍边的共有三百六十四人;又把安置在驿传、亭障之间以及其他轻罪等级的,减免一千二百多人;因积欠旧罪而获免的,又有一千人,最终也没有造成冤狱。回朝奏报政务,以政绩最优闻名,出任太平知府。太平是国家京畿重郡,南北往来的厨传供给以及朝中勋戚、权势人物的家属盘踞其间,政务想来也很棘手。然而君亲自凭借忠信和宽厚仁爱的资质,又特别拿过去所持的绳墨,努力在其中安抚治理;不只是郡中官吏百姓共同拥护他,南北往来的士大夫和勋戚权势中那些过去凌辱郡县的人,也渐渐从心里敬服君,并共同为他传播声名。当时,君以治理政绩列在二千石之首。君的朋友遍及朝廷内外,但唯独时时回顾我,还说我的才器和见识或许可以在国家危急时派上用场,不应困居山林。我虽然因罪被废黜,但仍希望君在当时通达显贵,成为世所闻名的大臣;这样,我们两人稍稍共同推挽、彼此成就的愿望,在我身上未能实现,却可以从君那里得到补偿。君又不久便去世,突然就这样死了。唉!我不能凭绳墨游行于世,所以一行动便窃取声誉而招来诟骂,也算是命运如此。君已经能够凭绳墨游行于世了,可遭遇却终于也是这样。难道我们两人志同、气同、情谊相同,而命运却同样坎坷不遇吗?又难道我们同样因此被置于崩沙啮谷的急流中,来不及在朝廷栋梁的末端一试身手吗?君去世后,当地县令沈君子木替他入殓。全郡官吏百姓攀棺号哭,连续多日,一同牵挽灵柩,遮道送葬。江南抚按及各位监使以下官员,悲悼君去世而深得民心,也共同发布文书,称赞他的政绩,把他列入名宦而祭祀。灵柩返回故乡时,君的父母兄弟在家中哭,乡亲、姻亲亲戚在街巷中哭。海内与君交游的学士大夫,无论远近,都流泪出涕,写信吊祭说:“上天厚待君的德行,却吝惜君的寿命,竟到了如此地步!”我哭得极其悲痛,几乎昏绝,并不是因为悲痛超过常情,而是痛惜我们两人共同求学问道;我自认为顽钝懦弱,不能从君那里受到琢磨砥砺,以弥补自己未达到的境界,也不能借此附合古人的友谊。君享年五十六岁。君的儿子择定某年某月某日,把他葬在某里的原野,来请求我作铭。我因痛惜我们两人的深厚交情,所以没有详细描画君日常细行,只特别叙述我们两人相互亲附、共同交游的情形。然而君的贤德,也可以由此大致看见了。君原是崇德人,祖父翁某入赘归安韶溪里的顾氏。于是君的父亲翁悦承用了顾姓,君起初也沿用顾姓,名为顾君,而排行为君;后来才恢复本姓,改名吴一儒,字望鲁。吴氏本是延陵季子的后裔,所以号小陵。君开始学习科举文章时,父亲翁悦因贫困,多次想夺去他的学习机会。君便寄居外祖父家,由外祖家供给粮食;我游学时粮食有余,也时常分给君饭食,帮助他求学。君因此得以发愤读书,终于完成学业,成就名声。等到君任刑部主事时,朝廷追封父亲翁悦与其官职相当的官衔,母亲徐氏、妻子钱氏也都封为安人。乡里有人互相夸耀君,说:“吴翁当年没能教儿子经学,最终却使他得到这样的荣耀。”君有三个儿子:人龙、人豹、人骥,都在学校读书,才华优秀,可惜人骥被盗贼流箭射中而夭亡了。有一个女儿,嫁给陈某。孙子六人,名字是某某、某某;孙女二人。铭文说:看那黄鸟啊,我的友人将到哪里去寻求?幽深地长眠啊,墓室多么幽静。楸树守护着他的寝墓啊,任凭日月流逝。诗书之学没有衰落啊,后代子孙因此得到庇荫。唉,我写下这篇铭文啊,聊以慰藉这座坟丘。【墓表】李烈妇墓表 胡夫人墓表 李烈妇墓表

李烈妇,韩姓,生四岁而孤,七岁母再适,与母绝不复从,十七岁而归大理寺评事李君之子。从矢?见越六十日,从矢?见病且革,其夕遂以自殉,经于夹室。明日,评事君合敛而殡,哭之哀。京师中,学士大夫无问识不识,咸咨嗟涕慕之。御史闻其事于朝天子为之旌其庐,而评事君乃辇二殡归,合葬于清河县孙二之原。友人袁太史氏志而铭之矣。评事君复来谒,请表于予,予谨为题其阡曰「明李烈妇之墓」,而识之。碑阴曰:「予尝考刘向所撰《次烈女传》,多列国之风之所不载,太史公班掾父子之所不录。按其事,往往仁人志士之所难者,心窃疑战国先秦以来文人好事者之旨,殆非其素也。或又称古者女氏之教甚严,师传保姆,诗书图史,琚瑀珩佩,盥栉缫蠒,靡不详备,故其流风蕴义,历历如掌。而汉以来女教不闻旧矣。间按历代之史及今天下州郡之志,非独王公巨人之族为然,往往遐陬僻壤,赴焚投崖,抱缗沉河,瑰异崭嶻之行,邑人绝书焉。若此者,岂尽田所谓师传诗书之泽者与?而评事君又为予言:李妇者,始母他适,时怜女方幼孤,欲抱持去,卒不可,因寄食外舅氏。及母来归,候之数匿不相见,阅十易岁而始笄,母仅一面。当是时,妇幼窘草野间,零丁孤苦,危亡者屡矣。彼何及乎师传诗书之谋也?而卒能以义绝母如是。呜呼!彼之许夫久矣,岂非天之独禀之气相感而生,固有所谓专一而不可化者与?予故尝由李妇之所罹与其所善处者而推之:死夫之事易,绝母之义难;死夫于及笄之年易,绝母于孩携之日难。昔唐李翱尝传高愍女,以为天下闻之,为人父者莫不愿以之为子,为人夫者莫不愿以之为妇。予谨广其指而附书之曰:天下为人父者,莫不愿其子如李氏之所以处其母;为人夫者,莫不愿其妇如李氏之。所以自处也。

胡夫人墓表

嘉靖戊午秋八月,夫人病且革,时总督胡公军舟山,闻夫人之欲,候其还而诀也,阳以他兵逼贼垒,而再日夜间道走钱塘,夫人犹及张目数语而逝。既殓,明日,衣衰衣,袭甲,将犒师东渡江,予入吊,公哭之哀,并携二子匍匐而拜,涕下沾襟也。号曰:“悲乎吾夫人之亡也!”予本儒生,起家而天子一旦赐之玺书,令护诸将兵,与贼列垒而战,盖是时予既以身殉国家之亟,而不复知有其它,予夫人亦习知予所殉者国家之亟,而将不复及其身者,夫人则既忧,俄而闻予手搏贼王江泾道上,斩馘殆数千,间及喜,心亦持悸者久之。未几,又闻他贼从五里亭还遮予所从诸将,并便地散战败去,予独留自变量卒,引弓贯矢外向突围,然后出,时予几不免,夫人稍稍则又忧而病悸以闭矣。数年来,予一出师,则予一戎衣别夫人,夫人一为饮泣,此并将家子房闼故事也。及徐海引寇数万,从??乍浦围桐乡,逼钱塘南骇金陵,予收部卒不满于人,而欲以尝敌,譬之以肉投饿虎耳,不得巳间关逡廵曲计,饵贼以迟戌兵至而覆之,当是时,外有强敌,内有谗口,夫人固忧予之日且数死,而予亦重念如彼而成功,则东南填以宁,如彼而否则身与妻俱虏,顾计国家事几间不容发,有不得不然者,巳而予俘海以闻,谗口颇息,而夫人从惚悾中悸与闭相仍,而病益痼矣。近王直再至,则再囚,其它部曲之窟险而岛处者,自谓假之日月可得当,以报天子,顾诸执事之以飞语上撼者日至,赖天子圣明,不即加罪,然其间祸机巳若吹猬毛而起矣,此予夫人所以愈忧则愈悸,愈悸则愈闭,卒饮懑以死,其死也,犹枕卧间以手作挥戈状,奋呼曰:“杀倭贼!杀倭贼!”如是者三而瞑。呜呼痛哉,吾夫人之死,吾安得而不重以悲也?又稽颡曰:“夫人故宋丞”相章得象之裔也,本巨族,少而归吾。吾贫甚,勤井臼,事舅姑以孝闻。及予第进士,两出为令,一切薪水以下,仅穴窦以通,以廉谨闻。予故少获内助,以有今日。然并缙绅先生家阃,概中之所数及书者也。顾予之始末,以兵革而殉;天子夫人之始末,亦以兵革而殉。予而其饮懑而死也,卒以此此予之所以独痛以悲。而君善文于予,为肺腑交,幸为我书之以镵之于墓,而吊其魂也。予闻而怜之。按兵部尚书张公所别为夫人墓铭,夫人之世系爵里及葬月日巳详志之矣,此皆其细,予故不复载。而公之所悲,则并君臣夫妇之间之大易之所谓「从一而终者」,予特详次之,令他日慕公勋名忠烈者,不必观之跃马突阵,而即其房闼悲愤之间,可以知其慷慨之略;不必观之鼎彝竹帛,而即其松楸呜咽之原,可以觇其鸡鸣之谊也巳。夫人之没三匝月,而王直之党悉败去,事闻于朝。予为之韵数语以慰夫人曰:「夫人之魂今安在兮,维公之功昭日月而不毁兮;夫人之魂今安归兮,维公誓言空寝帷以长待兮。」

译李烈妇姓韩,四岁时父亲去世,七岁时母亲改嫁,从此与母亲断绝关系,不再跟随母亲生活。十七岁时嫁给大理寺评事李君的儿子。随夫【原文“矢?见”疑误】过了六十天,夫婿【原文同上】病重将死,那天晚上她便自杀殉夫,吊死在夹室中。第二天,评事君为她合棺殓葬,悲痛哭泣。京城中,学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她,全都感叹流泪,仰慕她的节烈。御史把这件事报告朝廷,天子为她旌表门闾;评事君于是用车载着两具棺柩回乡,合葬在清河县孙二之原。友人袁太史已经为她作了志铭。评事君又来拜访,请我作墓表,我谨慎地题写墓道为“明李烈妇之墓”,并记述此事。碑阴写道:“我曾考察刘向所撰《次烈女传》,其中列举了许多列国风俗所不载、太史公以及班氏父子所未记录的事。考察这些事迹,往往是仁人志士也难以做到的,我私下怀疑战国先秦以来好事文人的说法,大概并不是妇女本来的情性。又有人说,古代对女子的教育十分严密,有师傅、传授者、保姆,诗书图史,琚瑀珩佩,盥洗梳理、缫丝抽茧,没有不详备的,所以流传下来的风俗和蕴含的义理,清清楚楚如在掌中。而汉代以来,女子教育就听不到古代那样的传统了。” 我间或考察历代史书以及今天各州郡的志书,发现不仅王公巨人之家如此,往往连偏远荒僻之地也有投身火焰、跳崖、抱着钱财沉入河中的人,做出奇异峻烈的行为,乡邑中却没有书写记录。像这样的人,难道全都是田氏所说受过师傅传授、诗书教化的人吗?评事君又对我说:李妇起初因母亲改嫁,当时母亲怜悯女儿年幼丧父,想把她抱走,最终却没有成功,于是她寄食在外祖父家。母亲回来后,她多次等候母亲,却总是躲藏不肯相见,过了十个年头才行笄礼,母亲也只见过她一面。那时,她年幼而困顿地生活在乡野之间,孤苦伶仃,屡次面临危亡。她哪里有机会接受师傅和诗书的教育呢?可是最终却能这样按义理同母亲断绝关系。唉!她早已许配给丈夫,难道不是上天独自禀赋给她一种相感而生的气质,本来就有一种专一不受改变的情性吗?所以我曾根据李妇所遭遇的困境以及她处理得当之处推究:为丈夫而死容易,为母亲守义断绝关系困难;在及笄之年为丈夫而死容易,在孩提时便与母亲断绝关系困难。从前唐代李翱曾传述高愍女,认为天下人听说后,做父亲的无不希望把这样的女子作为女儿,做丈夫的无不希望把这样的女子娶为妻。我谨慎地扩大他的意思,并附记说:天下做父亲的,无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像李氏那样对待母亲;天下做丈夫的,无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像李氏那样自处。胡夫人墓表 嘉靖戊午年秋八月,夫人病重将死。当时总督胡公正在舟山指挥军队,听说夫人想见他,便等候他回来诀别;他表面上以其他军队逼近敌营为名,暗中连夜从小路赶往钱塘,夫人还来得及睁眼说了几句话,便去世了。入殓后第二天,公穿上丧服,披甲整装,准备犒劳军队后渡江东进。我进门吊唁,公哭得很悲哀,又带着两个儿子匍匐下拜,眼泪沾湿衣襟,哭喊道:“悲痛啊,我的夫人去世了!”我本是儒生出身,后来起家做官,天子忽然赐给我玺书,命我统护各将领的军队,与敌人列阵作战。当时我已经把生命献给国家的急务,不再知道还有其他事情;我的夫人也一向知道我所献身的是国家的急务,不再顾及自身。她本来已经忧虑,不久听说我亲手在王江泾道上搏杀敌军,斩获首级几乎数千,间或听到这些消息而高兴,但内心仍长期惊悸。不久又听说其他敌军从五里亭返回,截击我所率的各将,并凭借有利地形分散作战,败退逃去;我独自留下少数士卒,引弓搭箭向外突围,然后才脱身。当时我几乎不能幸免,夫人稍稍平静之后又忧虑惊悸,以至闭门不出。这些年来,我每次出兵,便穿上戎装向夫人告别;夫人每次都饮泣,这是将门之家闺房中的常事。等到徐海率领数万敌寇,从【原文“??”疑误】乍浦包围桐乡,逼近钱塘,向南震骇金陵,我收拢的部卒不到一千人,却想试探敌锋,这就像把肉投给饿虎一样。不得已只好艰难周旋,采用迂回计策,以食物诱骗敌人,拖延到戍兵到来再将其覆灭。当时外有强敌,内有谗言,夫人本来就担忧我天天面临数死,而我也深深想到,如果这样做成功,东南便可因此安宁;如果失败,我和妻子都将被俘。只是国家大事迫在眉睫,间不容发,不得不这样做。后来我俘获徐海并报告朝廷,谗言才稍稍平息;但夫人从惶恐惊悸和闭门不出交替不止,病情更加沉重。近来王直再次到来,又再次被囚禁;其他部下中那些盘踞险要、居住海岛的人,自以为假以时日便能抵挡敌人,用来报答天子;可是各位执事以流言飞语上奏动摇我的事情一天天发生。幸赖天子圣明,没有立即加罪,但其中的祸机已经像吹动猬毛一样纷纷竖起。于是我的夫人越忧虑越惊悸,越惊悸越闭门不出,最终忧闷饮恨而死。她死时还躺在枕席之间,用手作挥戈的姿势,奋力呼喊:“杀倭贼!杀倭贼!”这样喊了三声才闭眼。唉,真是痛苦啊!我的夫人去世,我怎么能不更加悲痛呢?公又叩头说:“夫人本是宋代丞相章得象的后裔,原是巨族,年轻时嫁给我。我十分贫困,她勤劳操持家务,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等我考中进士,两次出任县令,柴米薪水等一切费用,仅能凿穴开洞勉强维持,却以廉洁谨慎闻名。我过去正是稍稍得到内助,才有今日。然而连缙绅先生家中的闺门,也大体知道她的贤德。回顾我的一生,是因兵乱而献身;天子夫人的一生,也同样因兵乱而献身。至于她因忧闷而死,最终也是由于这些事情,所以这正是我独自格外悲痛的原因。您善于作文,又是我的心腹朋友,希望替我写下这些,刻在墓上,以吊慰她的魂魄。”我听后很怜悯他。考察兵部尚书张公另作的夫人墓铭,夫人的世系、爵里以及下葬年月日已经详细记载了;这些都是细节,所以我不再重复。张公所悲痛的,是君臣、夫妇之间都共同体现了《易》所谓“从一而终”的大义,我特意详尽叙述,使后世仰慕公的功名忠烈的人,不必只看他跃马突阵,也能从他闺房中的悲愤之间看出他的慷慨气概;不必只看鼎彝竹帛上的记载,也能从松树楸树间呜咽的墓地上,窥见他如鸡鸣般守信重义的情谊。夫人之魂今安在兮,惟有公的功业光照日月而永不毁灭兮;夫人之魂今安归兮,惟有公的誓言使空寂的寝帷长久等待兮。

【 祭文 】

祭林如斋年兄文

祭杨邃庵相公文【代丁沧源作】

祭甬川先生文

祭菁阳夫人文

祭赵夫人文

祭封侍御魏公文

祭戚南玄先生文

祭林如斋年兄文

呜呼哀哉!黄鹄其横凌风之志矣,何其毁翮于初举?骐骥其负千里之蹈矣,奚为绝车?丸于启路!眇山川之犹是,嗟人物之巳非。徒令志士望风而怀伤,知巳顾影而却步。能不悲哉!能不悲哉!初以联籍金闺,入对阙庭,诵子之文,蘩蓐若雾,层构若云。绘之即色,触之成声,彬彬乎争出,人士前矣。及退而论襟贡王,谐好管鲍,则又握手出肝膈,倾盖若宿昔。惠仪兰馨,皎并珪质,游神于八极之外,沉志于九渊之域。盖将亢之莫昂,深而匪测,有不可以尺度求之者矣。谓子润色王路,轩视当世,可也。呜呼!而今安在哉?曩尝谓忠贤冤戮,志士殃死,盖悲国之不祥,天之爽命,其适均也。繇今思之,比干剖心,子胥鸱夷,季路以结缨死,屈原以江潭死。虽脂润夫野草,而名则垂乎竹帛;肤填夫溪壑,而懿则托于金石。百世之下,犹令闻而知之者,或按牍而起叹,或睇碑而兴歌。流风遗咏,至今不衰。至于哲士不禄,捐躯渊谷,即长巳矣,谁复云何?盖以古之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三者之述不同,均之遐晷不替,而后长志可俟焉。苟岁月之无何,与蜉蝣而速化,则虽行若伯夷,略盖夷吾,著作之区,嘘纳相如,未穴?丸厥施,固与草莽者等耳。譬之甤欲吐而霜巳折,音欲奏而弦巳绝。春华寂零,韶节暗逝,彼又焉能结遐悲于异代,而酉?州知巳于没世哉?呜呼!吁嗟!林子,此之谓矣。昔者烱眉吐气于云汉之表,而今则摧于七尺之木;昔者缔思骛精于坟典之上,而今则茔乎中垒之土。殆日月之俱流,与草木而齐腐。能不悲哉!能不悲哉!灵輀晨启,白骥宵鸣,返尔故国,閟尔佳城。孰为冠裳?孰为音声?修词命奠,潸如涕零。哀哉!尚飨。

祭杨邃庵相公文【代丁沧源作】

呜呼!古有大臣入相出将,入则坐庙堂,佐天子,进退百官,机制政治,利害得失;出则提枹鼓而前,与将帅分甘苦。其生也,国尊民庇;其殁也,天子倚宁而思。四海之樵儿牧竖,以及郊垒之众,无不偶语野泣,慷慨悲咽。若此者,非周之方叔、唐之郭汾阳、宋之韩范者乎?而明兴以来,先生一人而巳然此皆朝野之所得而街谈巷诵,史官之所得而书,且藏之金柜石室,以待后世者。而予之所闻,则有众之所不尽知而难言者。予尝访先生密友及二三长老辈,大较谓先生初被逆瑾之谗而罢也。瑾是时举废大臣,威行宫府,中朝巳伏于积薪之下矣,而火之及燃,特旦暮耳。先生方同中宫张永勤兵庆藩,奏凯;天子外挟殊赏之功,内遭中覆之谗,千里遥制,授计于永,内发瑾奸事,若电掣及武皇帝末年,一二贵幸荧惑乘舆,略游江淮以南,历金陵并京口,中外喧吻,议且入浙。幸而就先生第,杯酒劝诤。复宫之日,甫及宴驾。呜呼!此两者,先生不以言于人,而寔挽国家如线之危于呼吸指顾之间者也。朝廷不得而赏,乡士大夫亦不得而言。向微先生,则永殆就釜之鱼尔。先发者及,假令永能自为之,何以不早计于同帷席宠之时,而反发奸于孤臣献俘之日?是可验也。武皇帝南游去浙仅数百里,其左右嫔御以下酣心于西湖歌舞者,若醉若翔矣,又何以及江而返?假令不返,会先帝野崩,朝议未定,国家事又何能种种如今日耶?呜呼!先生之功亦奇矣。然而身殁十五年于此,削爵故里,独不得蒙故宰相葬祭赙谥如例。其子孙又以他沮,不敢言。呜呼悲乎!予间尝痛故兵部尚书王公,功德不在方叔、汾阳、韩范下,而死之日竟夺其爵;时先生方位首相,予甚惑焉。未几,先生以间去位,不得服故爵以死,而海内人士亦卒无一。人为先生言之者,呜呼!若两公者,生若太山,而死若委露者,巳命也夫!命也夫!迩年以来,北虏数寇,朝廷思起先生于九原之下,而不可复得矣。予故悲酸凭涕,不能自巳。遣县吏茅某奠墓,而告之以所欲云。予知之,先生知之。四海之士,其得而闻且痛之否耶?尚飨。

祭甬川先生文

译【祭文】祭林如斋年兄文 祭杨邃庵相公文【代丁沧源作】祭甬川先生文 祭菁阳夫人文 祭赵夫人文 祭封侍御魏公文 祭戚南玄先生文 祭林如斋年兄文 唉,悲哀啊!黄鹄本有横空凌风的志向,为什么刚刚起飞就折断了翅膀?骐骥本有奔驰千里的步伐,为什么刚启程便折断了车轴【原文“绝车?丸”疑误】!山川还是原来的山川,可惜人物已经不同了。徒然使有志之士闻风而悲伤,使知己顾影自怜而止步,能不悲哀吗?能不悲哀吗?当初我们一同列名金闺,入朝面对宫阙,我诵读您的文章,繁茂如雾,层楼高构如云。描绘它便显出色彩,触及它便发出声响,文采斐然,争相呈现,士人都在您面前折服。等到退下后谈论襟怀和文章,情谊如管仲、鲍叔牙般融洽,又握手倾吐肺腑,刚刚相逢却如同旧日相识。您的仪态惠美如兰,光洁如珪玉;精神遨游于八极之外,志向沉潜于九渊之下。大概将要达到极高境界,没有什么能使您更高昂;深邃而不可测,有些地方不是尺度所能衡量的。说您润色王道、傲视当世,是可以的。唉,如今您在哪里呢?过去曾说忠贤遭受冤杀、志士死于祸患,大概是国家不祥、上天错乱命运,二者恰好相同。现在想来,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入鸱夷革囊,季路系冠缨而死,屈原死在江潭;虽然尸体滋润了荒野草木,名声却流传在竹帛上;虽然肌肤填塞了溪谷,德美却寄托于金石之中。百世以后,仍会使听闻者知道他们:有人读文书而叹息,有人看碑石而兴起歌咏。流传的风尚和遗下的诗咏,直到今天也没有衰败。至于贤哲没有得到禄位,捐弃身躯于深谷,那就永远结束了,谁还会再说什么呢?古人所谓不朽,最上等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是立言。这三种成就虽然方式不同,但都能使久远的时光不被替代,之后才可以期待长久的志业。如果岁月短促,像蜉蝣一样迅速变化,即使品行如伯夷,功略超过管夷吾,著作方面足以压倒司马相如【原文“嘘纳相如,未穴?丸厥施”疑误】,最终也和草莽之人一样。譬如花蕊将要吐放却已被霜折断,声音将要奏响而琴弦已经断绝。春花寂寞凋零,美好时节暗中流逝,他们又怎么能在异代结下悠长的悲思,使后世知己于身后呢【原文“酉?州”疑误】?唉,叹息啊!林先生,这正是说您。过去您曾在云汉之上扬眉吐气,如今却摧折在七尺棺木之中;过去您曾在坟典经籍之上凝聚思想、驰骋精力,如今却埋没在中垒的土中。大概要和日月一同流逝,和草木一起腐朽了。能不悲哀吗?能不悲哀吗?灵车清晨启程,白马夜间嘶鸣,送您返回故国,封闭您的美好墓城。谁为您穿戴冠裳?谁为您发出声音?我修作文辞,奉上祭奠,眼泪潸然流下。悲哀啊!请享用祭品。祭杨邃庵相公文【代丁沧源作】唉!古代有大臣入朝为相、出外为将:入朝便坐在朝廷,辅佐天子,进退百官,筹划政务,处理利害得失;出外便提着鼓槌走在前面,和将帅共同承担甘苦。他活着时国家尊重、百姓得到庇护;他死后天子倚仗其遗德而安宁思念。四海之内的樵夫牧童,以及郊野营垒中的众人,没有不私下议论、在野外哭泣,慷慨悲咽的。这样的人,不就是周代的方叔、唐代的郭汾阳、宋代的韩琦和范仲淹吗?明朝兴起以来,先生一人便达到了这种程度。这些事情是朝野所能街谈巷诵、史官所能记载,并收藏在金柜石室中留待后世的。然而我所听到的,还有众人不能完全知道、也难以说出的事情。我曾访问先生的密友和两三位长者,大体都说先生当初是因遭受逆臣刘瑾的谗言而罢职。那时刘瑾任意废黜大臣,威势遍行宫廷和官府,朝廷已经像伏在积薪之下,火势将燃只在早晚之间。先生当时正与中官张永在庆藩督兵,奏报凯旋;天子对外有特殊赏赐的功劳,对内又遭到宫中谗言,便从千里之外遥加控制,向张永授计,让他在宫中揭发刘瑾的奸事。这件事如闪电牵引。到武皇帝末年,一两个受宠近臣诱惑车驾,略游江淮以南,经过金陵和京口,朝廷内外喧嚷,议论将要进入浙江。幸而车驾来到先生宅第,先生以酒宴劝谏。复归宫中的那一天,刚好赶上皇帝宴饮。唉!这两件事,先生没有向人夸说,实际上却在呼吸之间、举手投足之际挽救了国家如一线般危急的局势。朝廷无法赏赐他,乡里的士大夫也无法谈论此事。假如没有先生,张永几乎就成了锅中之鱼。假如说最先揭发的人是张永,那么即使张永能够自己做到,为什么不在受皇帝同席宠幸时早作计议,反而要在孤臣献俘之日揭发奸臣?由此便可验证其中的缘故。武皇帝南游,距离浙江不过数百里,他身边的嫔妃近侍等人沉醉于西湖歌舞,仿佛醉卧,又仿佛飞翔;如此一来,怎么会渡江而返?假使不返,先帝在野外崩逝,朝廷议论尚未确定,国家大事又怎能像今天这样一一安定呢?唉,先生的功劳也真奇伟了。然而先生死后十五年,在故乡被削去爵位,唯独不能像旧日宰相那样按例得到葬祭、赙赠和谥号。他的子孙又因其他阻碍,不敢申诉。唉,悲痛啊!我曾私下痛惜故兵部尚书王公,他的功德不在方叔、郭汾阳、韩琦、范仲淹之下,可死时竟被夺去爵位。当时先生正位居首相,我十分疑惑。不久,先生因间隙离开职位,不能以原有爵位终老,而天下士人最终也没有一人为他说话。有人替先生说起这些事,唉!像这两位公,一生如泰山般崇高,死后却如露水消散,这难道是命运吗?是命运吗?近年来北方敌虏多次入侵,朝廷想从九泉之下起用先生,却再也得不到他了。我因此悲酸流泪,不能自已。派县吏茅某到墓前祭奠,并把想说的话告诉他。我知道这些,先生也知道这些;四海之内的士人,不知能否听到并为此悲痛呢?请享用祭品。祭甬川先生文

呜呼!语云:「岁在龙蛇,贤人嗟今。」皇帝二十四年甲辰,先生乃死,岂其验耶?先生之于道也,若饥者之于菽粟,寒者之于衣帛,不苟同以诡众,不餙异以矫物。其立朝也,内无私交,外无谒客,故位为两制,触至上大夫矣,而萧然若处士。门墙之担圭剖符,散列省署者几千人矣,而孑然若独立。其与人游也,质式金玉,度谐琴瑟,迩之无昵,远之无拂。未尝急人夷也,而亦未尝及人于险。不令人党同而誉,亦不令人背公而嫉。斯固挠之不浊,澄之不清,邦之老成人,寔维典刑者也。呜呼!而今安在哉?以先生之道游于今之世,譬之方舟而行江河,当亦未适薄附日月,通位显施也。然四海之士,宗之者如龟龙,就之者若日星,以为幽人之托兰茞,非所以利其衣被而饮食之也。然无之则不可以居室矣。君子之托善人,非所以利其支巅而奋庸也,然无之则不可以为国矣。先生之于国家,譬之芳杜之处江湄也,纵不及擅爵庙堂,喷薄风云,独不可以优游士林,领袖善类乎哉?呜呼!而今也,则亡之矣。某等,先生门下士也。方先生之存也,固不敢以私请先生之门,故于其没而祭也,亦不敢以私哭。先生于宿草之原,其上也为天下恸,而其下也为士庶悲。尚飨。

祭菁阳夫人文

呜呼!客有传夫人之计于金陵,予闻而痛然不能哭也。哭也,即位友之母,古无设位也。虽然,予尝兄事夫人之伯子艮,弟事夫人之中子蒙,非今之人所称执友也。而艮与蒙许之,然则予于夫人有犹母之义也。予不敢设位,哭南望吴山川云雾之间,能无凭而涕洟乎哉?特千里遣吏赉酒一卣,刍一束。予不及即位,苟夫人之魂无不之乎也?山川云雾之间,必有凭而予尝者,尚飨。

祭赵夫人文

呜呼!妇人女子之所将者,非其刺纫烹餁之细则,其琚瑀璜珩之仪。故唯不幸,然后有可见之行,书于彤管,勒于名山,为仁人志士者之所吊而悲。苟其幸而盛美完福,非托身于君子,与其来嗣者之贤哲也,则虽行若琼玖,其生也蕣华,其殁也露晞。呜呼!若夫人者,吾不得而闻其壸馈之详也。独间尝从大洲先生游,天下之士方推附之者,如孟轲、杨雄,固道之必行于其妻。退见伯子,其气翩翩,盖所谓凌风之鹄,千里之駃騠也。他日当读先生之书,而录滂母于儒帷。呜呼!夫人可谓福美之俱者也,胡为乎天夺其筭,令中路而遽摧?岂物兮不齐,月兮恒亏?归窆蜀山之麓,岷江之下。百年之后,里中学士大夫过其墓宫者,必有能指而识曰:「某太史之夫人于斯。」呜呼!天地者,羣生之寄;终始者,万物之归。惟区区之不灭,则黄壤其如携而,吾又何欷歔于日月者之齐,茂草而俱摧?尚飨。

祭封侍御魏公文

呜呼哀哉!闻公之变,安得不凭公之棺而哭之悲也乎?吾尝附仲子侍御君,通籍于天子承明之庭。今世所称千里伯仲兄弟之间,而公于吾先吾子吾两人者,所犹父而推事之者也。然而侍御君分禄以鼎食,我公者十年于此,犹以不逮奉养为号;而况吾不能一日菽水之欢。侍御君请天子之恩,以其所贵贵公,以其所衣冠于日月之际者衣公,为之表其闾与生圹者累矣,犹以不能宠泽为号;而况吾先君布衣而没也,至今霜露于丛棘茂草之间。所以题其墓而识其处者,犹特曰「处士之阡」。盖天之所以福寿乎人者,或与或不与;而人子之所以不忍死其亲者,则虽日承之以九鼎,贻之以百年也,犹同归于涕洟而悲酸。呜呼哀哉!闻公之变,吾安得不凭公之棺而哭之悲也乎?公虽逝矣,然侍御君之所以入匡天子而出廵郡县者,声施若云流,而爵位若雾驰也。则所以宠褎泉室而焜耀蒿里者,方如日之升,如川之至,又何累累于幽明之隔而欷歔为?谨馔苹藻觞而告之,脱遇先灵之九原也,幸分卮而语曰:「若子方谪宦于吾乡洺河漳水之陂。」呜呼哀哉!尚飨。

祭戚南玄先生文

译唉!俗语说:“岁在龙蛇,贤人叹息。”皇帝二十四年甲辰,先生竟然去世,难道这句话应验了吗?先生对于道,就像饥饿的人对于粮食、寒冷的人对于衣帛;不苟且附和来欺骗众人,也不故意标新立异来矫饰世俗。他在朝廷任职,内无私交,外无请托,所以官位做到两制,接近至上大夫,却萧然如隐士。门下经他提拔而担任显职、分布于各省官署的人有几千名,他却孤然独立。与人交游,质地如金玉,情调如琴瑟;亲近他的人不会过分狎昵,疏远他的人也不感到被冒犯。他从不急于使人陷入困厄,也从不把人推入险境;不使人结党同声而称誉,也不使人背弃公义而嫉妒。这确实是扰乱他不能使他浑浊、澄清他不能使他过分清冷的人,是国家的老成之士,实在是众人的典范。唉,如今他在哪里呢?凭先生的道行走在当今世上,譬如乘方舟行于江河,本来也未必能仅凭日月般的声望就通达显贵、施展抱负。然而四海士人尊奉他如龟龙,趋附他如日星,把他看作幽居之人的兰芷寄托,并不是为了从他那里获得衣食利益;但没有这样的善人,便无法安居于室。君子托身于善人,并不是为了使身体和头颠得到利益、奋发建功;但没有这样的人,就无法治理国家。先生对于国家,譬如芳香的杜若生长在江岸,即使不能在朝廷专擅爵禄、激荡风云,难道不可以优游于士林,成为善类的领袖吗?唉,如今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了。我们这些人,是先生门下的学生。先生在世时,我们本来不敢因私情请求进入先生门下,所以在他去世后祭奠,也不敢只为私情哭泣。先生躺在长满宿草的墓地上,我们在上层为天下悲恸,在下层为士人百姓悲哀。请享用祭品。祭菁阳夫人文 唉!有人传来夫人在金陵去世的消息,我听后悲痛,却不能放声哭泣。哭她吧,她是朋友的母亲;古代没有为朋友的母亲设灵位的礼制。虽然如此,我曾像兄长一样侍奉夫人的长子艮,像弟弟一样侍奉夫人的次子蒙,并不是如今所谓的一般朋友。艮与蒙也承认这种关系,那么我对于夫人便有近似母亲的情义。我不敢设位,只能向南望着吴地山川云雾之间,难道能不凭吊流泪吗?特地从千里之外派遣小吏,带去一卣酒和一束刍草。我不能亲自到灵位前,如果夫人的魂魄无所不至,那么山川云雾之间必有可以凭借之处,请接受我的祭品。祭赵夫人文 妇人女子所能操持的事情,不是刺绣缝纫、烹调饮食这些细务,就是佩戴琚瑀璜珩等礼仪饰物。因此只有不幸时,才会有可以显见的行为,被记录在彤管上,刻在名山中,成为仁人志士凭吊悲悼的对象。假如她幸而享有盛美完整的福分,却没有依托于君子以及贤哲的后代,那么即使品行如美玉,她活着时也像木槿花一样短暂,死后也像露水一样迅速消散。唉,像夫人这样的人,我没能听到她在闺门中操持家务的详细情况。我只是偶然曾跟随大洲先生交游,当时天下士人正推重亲附他,如孟轲、扬雄这样的人,按道理一定会把贤德施行于妻子。后来退下看见他的长子,他气度翩翩,大概就是所谓凌风的鸿鹄、日行千里的駃騠。他将来应当读先生的著作,并把滂母这样的贤母记录在儒者门中。唉,夫人可以说是福分和美德兼具了,为什么上天却夺去她的寿数,使她中途突然摧折?难道万物本来就不齐,月亮本来就总有亏缺吗?她归葬在蜀山山麓、岷江之下。百年之后,乡里的学士大夫经过她的墓地,一定有人指着墓说:“某位太史的夫人就在这里。”唉!天地是众生寄居的地方,终始是万物归宿的规律。只要微小的精神不灭,即使归于黄土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何必因日月同样运行、草木一同摧残而叹息呢?请享用祭品。祭封侍御魏公文 唉,悲痛啊!听到公去世的变故,我怎么能不扶着公的棺木悲痛地哭泣呢?我曾依附仲子侍御君,在天子承明之庭登记入仕。世人称为千里伯仲、兄弟般的关系,而公对于我和先父、先子两人来说,正像父亲一样,我们推尊而侍奉他。然而侍御君把自己的俸禄分给父亲享用,到了十年之后,公还因为不能奉养父亲而哀号;何况我不能有一天享受粗茶淡饭奉亲的欢乐呢?侍御君请求天子的恩典,以他所尊贵的身份来尊贵公,以他在日月光辉之间所享有的冠服来给公穿,并为公表彰闾里、营造生圹,多次仍因不能使父亲获得更多恩宠而哀号;何况我的先父以平民身份去世,至今还暴露在荆棘繁草之间呢?所以为他题写墓碑、标识墓地,仍只称作“处士之阡”。上天赐给人的福寿,有时给予,有时不给;但做人子女的不能忍心看亲人死亡,即使每天用九鼎供养他、让他享有百年寿命,最终也同样只能流泪悲酸。唉,悲痛啊!听到公去世的变故,我怎么能不扶着公的棺木悲痛地哭泣呢?公虽然已经逝去,但侍御君入朝辅佐天子、出外巡行郡县的声名功施如云流传,爵位也如雾气迅速升腾。这样一来,用来荣宠泉下墓室、光耀荒坟的事情,正像太阳升起、河水奔流一样,哪里还值得为幽明相隔而反复叹息呢?谨备苹藻和酒来祭告公;如果在九泉之下遇见先灵,希望公分给我一杯酒,并告诉他说:“您的儿子正被贬谪在我乡洺河、漳水的水边。”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戚南玄先生文

呜呼悲哉!于维我公,邦国之祯。谁谓一蹶,遽陨其生?方在谏垣,皎若日星。入决大议,一言定公,公卿望尘,呼为隼鹰。出领士林,帷颜辇曾。一时贤人游扬,今名譬彼黄鸟,嘤嘤和鸣。当是之时,较才前代,声如陈遵,器如郭泰。有识者云:假公柄位,或专节金?戊开府塞外,叱咤风云,千里沛艾。或引当涂,推毂善类,排棼觧纠,缓亟攸赖。惜哉!不偶一黜,中朝弃檄来归,于焉逍遥。荐书数闻,江汉寂寥,繇无巨人,起废拔茅,十年不复,遂老林皋。呜呼悲哉!公自觧官,言卧田闾,课儿讲业,澹然故吾。四方同志,千里命车,山阴汝中,豫章达夫,或遵秼陵,或合匡庐,开襟玄览,游情太初。当是之时,风槩四瞩,隋之河汾,宋之白鹿,忽焉计闻道壈梁木。缙绅之间,相与匍匐,贻书投吊,设位而哭。呜呼悲哉!况予束发,从游公门,习教有年,服恩殊深,何以御报?五内痛酸。告公之子,收公遗文,乞铭仁贤,葬之名山。告公之乡,录公令闻,没而祠社,则有司存。呜呼悲哉!予由山?领徼,爰赴滁阳,生刍一束,奠之中堂,凄凄朔风,我心则伤。神有知,来格来翔,尚飨。

【卷之九 / 杂着一】

读郑风

读秦风无衣之诗

读豳风七月之诗

读鸱鹗

读史记封禅书

读班固汉书古今人物表

读亚夫传

论沛公诛曹无伤

评司马子长诸家文

日本图纂刻题辞

题惊鸿集刻后

跋兰亭记帖后

书郡斋左壁

题画像者董君卷

吊林子文

姚孺人像赞【有序】

赵心山像赞

白华楼藏稿卷之九,《归安茅坤顺甫着》,邑人姚翼翔卿编。杂着。

读郑风

诗非全经也。盖自秦燔经,唯《易》为卜筮书,故得不禁,其余百家尽绝,而杂出于当时穷山绝谷学士大夫所献者。或谓《诗》三百篇由里巷讽诵所传,故栔不能灭。以予观之,今竹帛所书而藏之石室者,犹或有错简而讹文者出焉,而里巷之口相授受,岂得独沿而存之?《二南》者,孔子之所甚爱之诗也,今其男女暴乱之间巳不可读,而至于郑卫以下,率多妇人女子滛奔亵狎不经之辞。今之人少知礼义者,犹羞读之,而况孔子所删述六籍以遗万世,宁为列而载之也哉?且滛奔之恶至于郑卫极矣,而孔子犹为存之,则推孔子当时所删者何也?孔子他日又曰「放郑声」,又曰「吾恶郑声之乱雅乐也」,其深愤而痛绝之屡矣。恶至于以其所欲放者而复着之为经也?或者求其说而不得,谓圣人之所备善恶以示美刺之义,殊不知《诗》之所谓刺者,如《巷伯》《简兮》《狼跋》《式微》之类,大略谗人佞士、暴君乱臣之所指刺,其间足以考国之治乱得失,而备鉴戒征存亡者是也。岂必如郑卫之诗之谓也哉?然则郑卫之诗伪与?曰:非伪也。大抵《诗》之言滛谑者,为里巷所布,易传而难灭,如今南北所传声伎之类是也。孔子尝删之,不列于经,而其俗之所传,固有不能口禁而人熄之者。秦没而汉求亡经于天下,则学士大夫各采所传以补三百之数,往往杂出而并见之耳。予故曰:《诗》非全经,心其说如左,俟同志者择焉。

读秦风无衣之诗

秦本丰岐之民,文王二南之化,其仁恕忠厚,见乎免置,形于羔羊,风行于江汉汝坟之间,可谓远矣。又继之成康之君,周召毕公之臣,重熙累洽,当纯乎先王礼义之美者,而秦武公父子一变其俗,至有轻生好鬪如驷铁无衣者出焉。秦以强立国,而亦以强亡。晋本唐尧之遗都,所为蟋蟀山枢之歌,忧深思远,其俗居然可见也。而后六卿分晋,其君臣稍以倾谋相雄仪,秦之徒朝扣秦而暮入齐,反复狂悖,诸侯震骇。太史公所称三晋多权变之士,盖畏之也。到今千余年以来,犹稍稍有存者,而当时在三晋以诈立国,亦以诈亡。呜呼!后之有志经国者,毋亦慎所以权俗之意可也。若我朝太祖高皇帝惩元人反复欺伪之弊,而特着为令曰「说谎者斩」,故开国之初其所诛杀数多,大略以言语之间者相半,而苟有他罪肯情输者,亦为力赦。此正圣人之所以善权天下之俗也。尝闻长老言,成化弘治年间,往往民间多椎朴无文,而士大夫耻言机利,其流风遗俗尚有在者。正德以来渐失其旧,而今中外缙绅之间尤甚。《易》曰「穷则变」,唯在司国者厚计焉。

读豳风七月之诗

译唉,悲痛啊!我的公,是国家的祥瑞。谁说一次跌倒,竟使生命突然陨落?当年身在谏垣,光明如日月星辰;入朝参与裁决大事,一句话便定下公论,公卿望见他的车尘,称他为鹰隼。出外领导士林,受到车驾礼遇。一时贤人彼此交游推扬,如同黄鸟嘤嘤和鸣。那时若拿才华与前代相比,声名如陈遵,器度如郭泰。有识之士说:假如授予公权柄职位,或许可以专掌节钺、在边塞开府,叱咤风云,使千里之地得到治理;或许可以引荐于当权者,推举善类,排解纷乱纠葛,缓解危急而有所依赖。可惜啊!没有遇到机缘,一次被贬黜后,朝廷弃置公的文书,公归来于此,从此逍遥。荐举之书多次传来,江汉之间却寂寥无闻;由于没有巨擘之人起用废弃者、拔擢贤才,十年不能复出,终于老死林野。唉,悲痛啊!公自从解官以后,说是卧居田间乡里,督促儿子读书治学,淡然如旧日的自己。四方志同道合之士,千里驱车来访:有山阴的汝中,有豫章的达夫,有的经过秣陵,有的聚会匡庐山;敞开胸襟,玄览万物,心神游于太初之境。那时风采气概四方瞩目,仿佛隋代的河汾、宋代的白鹿书院,忽然听到公已经像大树倒下般去世。缙绅之间相继匍匐而来,写信投递吊文,设灵位哭祭。唉,悲痛啊!何况我从束发起就跟随公游学于公门,接受教诲多年,所受恩德格外深厚,用什么来报答呢?五脏六腑都感到痛苦酸楚。我告诉公的儿子,收集公的遗文,请仁贤之士作铭,把公安葬在名山;告诉公的乡人,记录公的美名,死后在社坛祭祀,这些自有有关官员办理。唉,悲痛啊!我从山【原文“山?”疑误】来到边地,又前往滁阳,带来一束鲜草,在中堂祭奠;凄凄的北风吹来,我的心更加悲伤。神灵如果有知,请降临此处、来此翱翔。请享用祭品。【卷之九/杂著一】读《郑风》读《秦风·无衣》诗 读《豳风·七月》诗 读《鸱鸮》读《史记·封禅书》读班固《汉书·古今人物表》读《亚夫传》论沛公诛杀曹无伤 评论司马子长及诸家文章 《日本图纂》刻本题辞 题《惊鸿集》刻本之后 跋《兰亭记》帖后 书写郡斋左壁 题董君画像卷 吊林子文 姚孺人像赞【有序】赵心山像赞 《白华楼藏稿》卷之九,归安茅坤顺甫著,邑人姚翼翔卿编。杂著。读《郑风》《诗》并不是一部完整的经书。大概自从秦朝焚烧经书以后,只有《易》因为是卜筮之书而得以不被禁止,其余诸家经籍都断绝了;后来又有一些是当时困守深山绝谷的学士大夫献出的。有人说,《诗》三百篇是由乡里民间讽诵传下来的,所以秦火不能消灭它。依我看,如今竹帛上所写、收藏在石室中的书,尚且有错简和讹文出现,乡里民间口耳相传的东西,难道反而能够独自沿袭保存吗?《二南》是孔子非常喜爱的诗,如今其中男女之间的暴乱之事已经不可读;至于《郑风》《卫风》以下,大多是妇人女子淫奔、亵狎、不合礼法的言辞。今天那些稍微懂得礼义的人尚且羞于阅读,何况孔子删定、撰述六经来遗留给万世,难道会把这些列入经书而记载下来吗?况且淫奔的恶行到了《郑风》《卫风》已经极端,而孔子仍然保存它们,那么推究孔子当时删去的又是什么呢?孔子后来又说“放逐郑声”,又说“我厌恶郑声扰乱雅乐”,他对郑声深恶痛绝,曾多次说明。难道会厌恶到把自己想要放逐的东西反而著为经书吗?有人寻求解释却不得其说,便说圣人是为了完备地展示善恶,以表明赞美和讽刺的意义。却不知道《诗》中所谓讽刺,如《巷伯》《简兮》《狼跋》《式微》之类,大略是指斥谗人佞士、暴君乱臣;其中足以考察国家治乱得失、作为鉴戒并验证存亡的,才是保存它们的原因。难道一定是指《郑风》《卫风》那样的诗吗?既然如此,那么《郑风》《卫风》的诗是伪作吗?回答说:不是伪作。大抵《诗》中那些淫荡戏谑的言辞,是乡里民间流传的,容易传播而难以消灭,就像如今南北各地流传的歌伎曲调一样。孔子曾删去它们,不列入经书;但民间习俗所传的东西,本来就有不能仅靠口头禁止便使人停止传唱的。秦朝灭亡以后,汉朝向天下搜求亡佚的经书,学士大夫各自采集民间流传的篇章来补足三百篇的数目,于是往往杂乱出现并列在一起罢了。所以我说:《诗》并不是一部完整的经书;我的看法如上,等待志同道合的人选择取舍。读《秦风·无衣》诗 秦国本是丰、岐一带的百姓,受到周文王《二南》教化的地方;他们仁慈宽厚、忠诚敦朴,表现在《免置》一诗中,形之于《羔羊》一诗,流行于江、汉、汝坟之间,可以说相距已经很远了。后来又承接成王、康王这样的君主,周公、召公、毕公这样的臣子,恩德重重、教化深厚,本来应当完全保持先王礼义之美;可是秦武公父子一改变这种风俗,竟至于出现像驷铁那样轻视生命、喜好争斗、无所顾忌的人。秦国凭强力建立国家,也凭强力灭亡。晋国本是唐尧的旧都,那里所作《蟋蟀》《山枢》之歌,忧虑深沉、思虑长远,从中可以清楚看见当地的风俗。后来六卿瓜分晋国,君臣之间渐渐以倾诈谋略互相争强,秦国那一类人早晨在秦国求见,晚上又进入齐国,反复无常而狂悖,诸侯都震惊害怕。太史公所说“三晋多有善于权变的人”,大概就是因为畏惧他们。到了今天一千多年以后,仍然还有些遗存;而当年三晋凭欺诈建立国家,也凭欺诈灭亡。唉!后世有志于治理国家的人,也不可不慎重考虑用权术改变风俗的道理。像我朝太祖高皇帝,就惩治元人反复欺诈虚伪的弊病,特意制定法令说:“说谎的人处斩。”所以开国之初杀戮的人很多,大体有一半是因言语获罪;如果另有其他罪行而愿意实情自首的,也努力加以赦免。这正是圣人善于调节天下风俗的地方。我曾听老人说,成化、弘治年间,民间往往质朴少文,士大夫以谈论机巧逐利为可耻,那种流传下来的风气还保留着一些。正德以来逐渐失去了旧俗,如今朝廷内外的士大夫之间尤其严重。《易经》说“穷则变”,只在掌管国家的人应当深思熟虑了。读《豳风·七月》诗

予观《七月》之诗,而知周家王业之所由兴。然于此亦可以识周公所以辅成王之忠,有非后世人臣之所能及者。盖王道以勒恤民隐为本,此篇之所陈述,不独教民农桑而巳而其感时忧患,虽经岁勤动,常若不及。其所以养老奉上,虽恭敬奉承,唯恐或后。上以是体下,下以是顺上,此民俗之所由美,而王业之所由隆也。然唯创业之君与民同起于微贱之间,故能始终备尝如是。而继世以后,则往往长于深宫之中,而不复知,是以百姓之疾苦,祖业之艰难,既无接于其目,怵于其心。而其左右便辟,凡所以导上之好者,唯一切崇高侈肆之念。故其才高者,则之乎神仙、土木、兵革、富强,而以天变人言为不足恤;其质暗者,则之乎女谒、畋游、盘乐、怠傲,而甚且至于宦官、宫妾日窃其权。推原其自,皆起于人君一念之不知勤畏也。故周公之为此诗,使蒙瞽日夕歌御于王之左右,所以深其忧勤之念,而防其逸欲之所自起。自汉以来,为大臣者无复此意,盖由其学术之不至故也。若宋李沆之事,真宗方其幻冲而日取四方之水旱、盗贼以闻,盖亦周公之遗意也。后之为大臣者,不可不知。

读鸱鹗

诗三百篇,皆出于秦火之余,而或杂里巷歌习之所。伂亡者其说诗之旨,反自为一家,而多不同。独鸱鸮之事始末,详见于金縢之书,似为有据而无疑者。毛郑诸家又误觧金滕之文,不得其意。而后之攻毛郑者,与其袭毛郑而又小异其说者,遂至纷乱四起,而周公之始末晦矣。予尝合金縢与豳风诸篇而深求之。盖武士没,成王幼,不能践祚,周公摄位,负扆而朝诸侯。此其居冢宰之立,而代行天子之事者,可谓尊宠之极矣。管蔡兄也,周公弟也。管蔡内忌周公,以弟而反拥乎其上,而外挟武庚,倡为流言,以摇中外。史记言召公犹为不怿。召公元圣同德,其事当或无之。而管蔡之谤起自宫掖骨肉之间,则其说易沸,而周公亦不能以区区之忠,处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之日矣。故退而居东二年,而罪人斯得。居东者,非东征管蔡也,盖避谤于野也。东不详地名,愚谓反居于鲁也。时丰镐在西,鲁在东。古者罢相则归就所封之国,如汉绛侯周勃就国,平津侯公孙弘乞骸骨归国,汉武帝玺书留之,其事可见也。言斯得者,成王因周公之去位既久,而然后渐得之也。盖人臣挟震主之功,而当羣疑之际,必其身退,然后论定。曰斯得者,亦迟之辞也。然是时成王之疑,可以渐开矣。于是公乃作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盖犹未敢明斥武庚管蔡之罪,而独托乎鸱鸮以感悟成王。何者?周公是时固不胜忠愤之至,然其不幸身处嫌疑之际,则有难于自讼者。而况管蔡所为流言,不过摇撼周公使之去居摄之位耳,而逆节未明,亦不得而讼言诛之也。

译我读《七月》这首诗,因而知道周家王业是怎样兴起的。不过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周公辅佐成王的忠心,有些地方是后世臣子无法相比的。王道以体恤百姓疾苦为根本,这篇诗所陈述的,不只是教导百姓从事农桑而已;其中感慨时令、忧虑祸患,即使一年到头辛勤劳作,也总像唯恐来不及。他们养老奉上,即使已经恭敬奉承,也唯恐有所落后。上位者因此体察下民,下民因此顺从上位者;民俗由此美善,王业也由此兴隆。然而只有创业的君主与百姓一同从微贱中起步,所以能够始终亲身备尝这些艰苦。到了继承世业以后,君主往往长久生活在深宫之中,不再了解民情,因此百姓的疾苦、祖业的艰难,既不能亲眼见到,也不能触动内心。他们身边那些善于逢迎的人,凡是用来引导君主满足嗜好的,无非都是一味崇尚尊贵、奢侈放纵的念头。因此,才智高的人,就引导君主追求神仙、兴造土木、发动战争、求取富强,把天灾和民间言论都看作不值得忧虑;资质昏暗的人,就引导君主沉溺于女宠进言、打猎游乐、宴饮享受和懒怠傲慢,甚至让宦官、宫妾每天窃取权力。推究其根源,都是起于君主一念之间不懂得勤勉戒惧。所以周公作这首诗,让盲乐师早晚在君王身边歌唱进献,用来加深君王忧劳勤勉的念头,防止逸乐欲望从中滋生。自汉代以来,做大臣的再没有这种心意,大概是因为学术修养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像宋代李沆的事,真宗尚且年轻时,他每天把四方水旱灾害、盗贼等事报告给皇帝,大概也有周公遗留下来的用意。后世做大臣的,不可不知道这一点。读《鸱鸮》《诗经》三百篇,都是秦火焚书之后保存下来的,有的还杂有乡里歌谣传习的内容。关于诗篇亡佚者,后人解释《诗经》的宗旨,反而各自形成一家之说,而且多有不同。唯独《鸱鸮》一诗的始末,在《金縢》一书中有详细记载,似乎有根据而没有疑问。毛氏、郑氏诸家又误解《金縢》的文字,没有得到它的本意。后来批驳毛、郑的人,以及沿袭毛、郑而略作不同解释的人,于是纷乱四起,周公事情的始末也就晦暗不明了。我曾把《金縢》和《豳风》诸篇合起来深入考求。武王去世,成王年幼,不能登基,周公摄政,背靠屏风面向诸侯临朝。这是他居冢宰之位、代行天子之事的时候,可以说尊贵宠荣到了极点。管叔、蔡叔是周公的兄长,周公是他们的弟弟。管叔、蔡叔在内心嫉妒周公,认为弟弟反而位居自己之上;在外又挟持武庚,散布流言,来动摇朝廷内外。《史记》说召公还为此不悦。召公与周公都是元圣、同德之人,这件事或许并不存在。但管、蔡的诽谤起于宫廷内骨肉之间,所以流言容易沸腾;周公也不能凭一点忠心,在众口铄金、毁谤积累得足以伤人的时候为自己辩解。因此退居东方两年,罪人这才被擒获。所谓“居东”,不是指向东征伐管、蔡,大概是到野外避开诽谤。“东”具体不是哪个地方,我认为是返回鲁国居住。当时丰、镐在西面,鲁国在东面。古代罢免宰相后,就回到自己受封的国家;如汉代绛侯周勃回到封国,平津侯公孙弘请求退休归国,汉武帝还下玺书挽留他,这些事情都可以作为证明。所谓“罪人斯得”,是说成王因为周公离开职位已经很久,才逐渐弄清了真相。大臣凭借震动君主的功劳而处于众人猜疑之中,必定要先退身,事情才能得到公论。“斯得”也是说来得很迟的措辞。不过这时成王的疑虑已经可以逐渐消除了。于是周公作诗赠给成王,题名为《鸱鸮》。大概他还不敢明白斥责武庚、管叔、蔡叔的罪行,只

故诗之所言,大略托鸟之营巢鬻子,极其艰难勤苦,所以自喻服劳在位,保定国家之忠,而卒为鸱鸮之所破。既取其子,又毁其室,反至于卒无室家,而不免羽之谯谯,尾之翛翛,为风雨所漂摇,亦可悲也。巳故曰:「予唯音哓哓,此其忠愤而哀鸣之辞也。」当是时,周公之心亦危苦之甚矣。此诗当于居东之时所作,故曰「贻」。「贻」者,自远而寄之也,如汉魏以来赋诗贻示某某之类是也。然《书》言「王亦未敢诮公」,此可见成王之疑犹有不尽释然者,但称不敢让耳。及天愍周公有风雷之变,成王启金滕以卜,而得周公所自为功代武王之说,然后成王释然悔悟,而出郊以亲迎之,复故冢宰之位。如《伐柯》《九罭》《狼跋》诸诗,此皆周公居东之时,士大夫愤郁公之困居于其土,而相与赋颂其贤者也。周公复位之后,而武庚挟三监以叛,反状既着,于是周公东征诛之,而作《书大诰》《多士》《多方》诸篇,以定殷人之乱耳。此周公始末之详如是。如《东山》之诗,周公东征归而赋之,以劳从征之士者也;《破斧》之诗,从征之士所以颂美周公而吟之者也。诗出秦火之后,既先后无次,其说不可求。而毛、郑诸家又因悞觧,《金滕》之「居东」者即诗之所言「东山」也,遂混合而附会其说。或谓周公先摄政中诛管、蔡,后为诗以贻王者;或谓先为冢宰中避而出,作诗贻王,后乃摄政而诛管、蔡者;或为周公既诛管、蔡,恐成王疑巳,作《鸱鸮》以谕成王者。此皆诸家渎乱之说,殊不可信。予尝据其说而论折之,窃谓是时管、蔡之为流言,特谗及周公,其逆畔之疏决未有可见者。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恶得以其谗言及巳,即不待成王之命,而首自诛之,此其不觧一也。诛之之后,而成王疑之,周公然后作诗以谕之,则亦晚。《犬春秋》诛无将,故大臣有不可则止之义,曾谓周公元圣而悍鸷自用如是乎?此其不觧二也。苟谓当时管、蔡逆畔之迹巳明,则人人得而诛之,公固当告之成王,声罪致讨,又何必托为《鸱鸮》而比类曲讽,若哑者之食苦而不能言者?此其不觧三也。苟如说者以「居东」为「东征」则罪人斯得四字,何以系于东征之文之下?而金滕所言二年东山之诗,又言三年,何其岁时不同如此?此其不觧四也。作诗贻王,而后王出迎周公,而九罭之鸿飞遵渚。朱子又以为东人闻成王将迎周公,故自相云云。然则成王之迎,其迎于东征之时耶?抑亦避居于东土而迎之耶?抑亦东征而诛管蔡,既因成王疑巳,作诗谕王矣,复不自安,避居于他地,而成王迎之耶?此其不觧五也。由此观之,诸家之说俱不可通,而数千百年以来,学士大夫相与讹传其说,而不明者,特蒙“东山”与“居东”之一字雷同附和而至是耳。

译把自己寄托在鸱鸮身上,以感动醒悟成王。为什么呢?周公当时当然极为忠诚愤懑,但不幸身处嫌疑之中,就难以自己申诉;何况管、蔡散布流言,不过是想动摇周公,使他离开摄政的位置,而他们叛逆的迹象还没有明白显露,也就不能据此申诉并请求诛杀他们。所以诗中所说,大略是借鸟营巢养育幼鸟极其艰难辛苦,来比喻自己辛劳在位、保卫安定国家的忠心,最后却被鸱鸮毁坏。它既夺走幼鸟,又毁坏鸟巢,最终竟至于没有家室,不免羽毛憔悴、尾羽散乱,被风雨漂摇,这也是可悲的。所以诗中说:“我只是发出哓哓的声音。”这正是他忠诚、愤懑而悲哀鸣叫的话。当时周公的内心也极其危险苦痛。这首诗应当作于居东之时,所以说“贻”;“贻”就是从远处寄给别人,如汉魏以来作诗赠示某某之类。可是《尚书》说“王亦未敢诮公”,可见成王的疑虑仍未完全释然,只是说自己不敢责让周公罢了。后来上天怜悯周公,发生了风雷异变,成王开启《金縢》来占卜,看到周公亲自写下愿以自己代替武王受死的言辞,这才完全释怀悔悟,出郊亲自迎接周公,恢复他原来的冢宰职位。像《伐柯》《九罭》《狼跋》这些诗,都是周公居东时,士大夫为周公困居东方而愤懑,彼此作诗歌颂他的贤德。《东山》一诗,是周公东征归来后所作,用来慰劳随征将士;《破斧》一诗,则是随征将士歌颂赞美周公而作。诗篇在秦火之后流传下来,先后次序已经错乱,诗义也难以考求。毛氏、郑氏诸家又因误解《金縢》中“居东”一语就是诗中所说的“东山”,于是把两者混合起来附会解释。有人说周公先摄政,期间诛杀管、蔡,后来作诗赠给成王;有人说周公先任冢宰,因避祸出走,作诗赠王,后来才摄政并诛杀管、蔡;又有人说周公已经诛杀管、蔡,担心成王怀疑自己,于是作《鸱鸮》来晓谕成王。这些都是诸家的混乱说法,实在不可信。我曾根据他们的说法加以辨析,私下认为当时管、蔡散布流言,只是诬谤周公,至于他们谋反叛乱的明确证据还没有显现。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兄长,周公怎么能因为他们的谗言涉及自己,就不等成王命令而擅自先把他们诛杀?这是第一处不能解释。诛杀之后,成王反而怀疑周公,周公再作诗来晓谕他,那也太晚了。《春秋》有诛杀无将之例,所以大臣发现事情不对就应当停止行动;难道周公这样的元圣,会凶悍专断到这种地步吗?这是第二处不能解释。如果说当时管、蔡叛乱的迹象已经明白,那么人人都可以诛杀他们,周公本来就应当向成王报告,公布罪行并出兵讨伐,又何必假托鸱鸮作比,曲折讽谏,像哑巴吃了苦味却无法说出来一样?这是第三处不能解释。如果像那些说法把“居东”解释为“东征”,那么“罪人斯得”四字为什么要接在东征文字之后?而《金縢》所说的两年,与《东山》诗所说的三年,为什么年岁时日又如此不同?这是第四处不能解释。周公作诗赠给成王,后来成王出外迎接周公,《九罭》中又说鸿雁沿着水边飞翔。朱子认为,这是东方人听说成王将要迎接周公,于是彼此这样传说。那么,成王迎接周公,是在东征之时迎接吗?还是周公避居东方时去迎接他?或者周公东征诛杀管、蔡后,因成王怀疑自己而作诗晓谕成王,仍然不自安,又避居别处,成王再去迎接他吗?这是第五处不能解释。由此看来,诸家的说法都讲不通;几千年来,士大夫彼此错误传述,只是因为“东山”和“居东”有一个字相同,便附会迎合,才造成这种结果。唉!孔子去世后,六经失去了正确的传承,

嗟乎!仲尼没而六籍不得其传,若此者多矣。予特以周公出处之际,寔天下万世人臣之鉴,而尤不可不慎辨之者,故特详之如左,以俟同志者考焉。

译像这种情况多得很。我只是因为周公进退出处的关键时刻,实在是天下后世所有臣子的借鉴,尤其不可不慎重辨析,所以特意详细写在下面,等待同道来考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读史记封禅书

鹿门子读《史记·封禅书》,喟然叹曰:「甚矣,人主之心不可有欲也。一有所欲,则天下技幻之士,日夜巧伺,以至其为术愈眇而不可信,而其所贪以冀遇者愈支而不可穷。两者相为主客,以终其身,死且不寤,悲哉!自古来以雄才大略称者,唯秦皇汉武;而秦皇汉武,为诸燕齐迂??巠之士舞弄之,若偶然以困于欲也。语曰:『东海之鳌,惑于饵,则渔人狎之若羊豕。』信夫!」

读班固汉书古今人物表

昔班固撰次古今人物表,上遡太昊,而下迄秦二世,不知其几千百年之间,而乃臆为差别贤否之际,叙列九品。而仲尼之与弟子言圣与仁智,当时亦不过据其所问而次荅之,而非谓圣与仁智遽有所优劣于其间者。观仲尼尝称舜为大知,管仲为仁人,义可槩见,而固不得其说,从而?为之辞:以圣人为上上,以仁人为上中,以知人为上下,以愚人为下下。而中上以下则不复有所为名。唐虞以上,去古巳远,其世次行实不可考者,《尚书》古之史也。仲尼删之,亦断自唐虞而止,以为史以纪善善恶恶,是是非非之实,必其昭然乎天下之耳目者,然后其说可信,不敢取百家紊乱无次之言以荧惑其间。及仲尼没,而秦始皇燔诗书,坑杀学士大夫,博古之学荡然灭绝。虞夏商肚以下,鼎彝铭篆之文巳不能辩,且读之而况虞夏以上乎?况于古之帝王及贤臣硕辅隐人逸士之行次乎?固起仲尼及秦焚书之后,又数百年,而乃谬取讹口残简,百家所混载之名氏,而一一妄第之,其渎乱不经之甚,则有虞氏以前,凡帝系以圣人名,羣臣列仙以仁人名,五鸟五云,羲仲和仲职官也,而以某为知,某为仁,而以名舟人、被衣、啮缺、户之农之之属,诸家假寓之言,以恣甚荒唐驰骛之辩者也。而又或以仁,或以知名,其近代篇章所载昭然可见者,则又老子古之圣人,而放于下位者也。仲尼犹且适周而问,而叹其道犹龙焉,与公伯寮、祝鮀谗佞之徒并列之,而不得以仁知名。左丘明学《春秋》于仲尼而能文者也,然不得列乎游夏之间,进之为仁人,而曾参特次以知名。臧文仲以知人名,孙卿、蔺相如以仁人名,而史鱼、大夫种、伍胥俱不得名,叔向、羊舌赤之字也。叔向以仁人名,而舌赤以知人名,其它舂驳繁衍,不可尽谕。噫!固亦缪矣,以孔子之圣,犹不敢强。其所不知,而其言尝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固何不自量其力,而欲以一人之闻见,取数千百年所不可尽闻与见之行事,而品列次第之,以取信于后世也?其可得乎!

读亚夫传

译读《史记·封禅书》鹿门子读《史记·封禅书》,感慨叹息说:“太过分了!君主的内心不可以有欲望。一旦有了欲望,天下那些施展奇技幻术的人便日夜窥伺投机,以至于他们所施行的术法越发幽微诡秘、不可相信,而他们贪求并希望借此得到君主召见的东西也越发枝蔓分散、没有穷尽。君主的欲望和方士的欺骗彼此相互作用,终其一生,死了还不能醒悟,真可悲啊!自古以来以雄才大略著称的,只有秦始皇、汉武帝;可是秦始皇、汉武帝却被燕、齐那些迂腐怪诞的方士玩弄,仿佛偶然被欲望困住了一样。俗话说:‘东海的鳌鱼一旦被鱼饵迷惑,渔人就会像对待猪羊一样轻易戏弄它。’确实如此啊!” 读班固《汉书·古今人物表》从前班固编次《古今人物表》,上溯太昊,下至秦二世,不知在这几千百年之间,竟凭主观臆断贤与不肖的差别,排列为九品。孔子和弟子谈到圣、仁、智时,当时也不过是根据弟子所问而依次回答,并不是说圣、仁、智之间已经有了确定的高下。看孔子曾称舜是大智之人、管仲是仁人,这个道理大概可以明白;但班固不懂其中意义,却跟着编造说辞:把圣人列为上上,仁人列为上中,智人列为上下,愚人列为下下;至于中上以下,就不再分别命名。唐尧、虞舜以前,距离古代太远,那些时代的世系和事迹已经无法考查;《尚书》是古代的史书,孔子删定它,也从唐尧、虞舜开始而止,是认为史书用来记载善恶、辨明是非,必须是天下人都能清楚见闻的事实,所说才可信,不敢取用百家混乱无序的言论来扰乱其中。等到孔子去世,秦始皇焚烧《诗》《书》,坑杀学士大夫,通晓古代的学问便荡然灭绝。虞、夏、商、周以来,鼎彝上的铭文篆书已经不能辨认,何况虞夏以前呢?”},{ 何况对于古代的帝王,以及贤臣、重臣、隐士、逸士的行迹呢?这本来是从孔子以后、秦朝焚书之后,又过了数百年,才错误地取用讹传的口述、残缺的简册以及诸子百家混杂记载的人名,并且逐一妄加排列的。它荒谬混乱、毫无经据到了极点:有虞氏以前,凡是帝王世系都用圣人的名字,群臣和列仙都用仁人的名字;五鸟、五云本来是羲仲、和仲所掌的职官,却把某人说成有智慧,把某人说成仁德;又把舟人、被衣、啮缺、户之农之这一类诸家假托寄寓的言辞,任意铺陈,作为极其荒唐放纵的辩说。又有的以仁为名,有的以智为名。在近代篇章所记载、明白可见的事例中,老子本是古代圣人,却被列在下位;孔子还曾到周去向他请教,并感叹他的道像龙一样,却把他同公伯寮、祝鮀这类进谗献媚的人并列,而不能以仁、智来称名。左丘明向孔子学习《春秋》,并且长于文辞,却不能列在子游、子夏之间,推举为仁人;曾参反而特别被列为智者。臧文仲以知人著称,孙卿、蔺相如被称为仁人,而史鱼、大夫种、伍胥都没有获得这样的称名;叔向是羊舌赤的字。叔向被称为仁人,而羊舌赤被称为智者;其余错杂繁衍的说法,无法一一说明。唉!这本来也是荒谬的。以孔子那样的圣人,尚且不敢勉强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他曾经说过:“我还赶上过史官缺少文字而不妄加补缀的时候。”那么,为什么竟不估量自己的力量,想凭一个人的见闻,把数千百年来不可能全部听到、看到的事迹,品评、排列、分出次第,以求取信于后世呢?这难道可能吗?读《亚夫传》。

古之所谓大臣,必其身卑于匹夫,而后可以拥四海之功;明察于几微,而后可免祸亡之及。斯二者,非学术不足以持之。学术定于中,然后其心措而不乱,足以胜其重而制其变;否则,未有不灾及其身者也。条侯亚夫,自父勃从高皇帝起丰沛,定天下以来,诸吕相王,而刘氏不绝者如带。勃与丞相平计诛诸吕,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当是时,萧、曹巳没,汉之侯、王、将、相以功佐刘氏者,唯勃为最。勃死而亚夫复继父为太尉,出将三十六将军,以定吴、楚之难。吴、楚不灭,则胶东、济南、菑川以下五七辈,几不可为。非所谓挟不赏之功,而拥震主之威于上者乎?而梁孝王,帝之同母弟也。方吴、楚之始围梁,王急,亚夫特守便宜,以梁委之,坚壁昌邑而不救梁王,几没。亚夫固以为不如是,则不足以制吴、楚之轻剽而挠其后。帝亦方念汉之不利,不能不听其以梁为饵于吴、楚也。吴、楚平,而梁王出,太后母子兄弟携手帷席,且欢且泣,道其所以。故亚夫之功日少而短,日多而窦太后请帝之封后弟王信,盖所以悦帝,亦所以自广外家也。汉兴以来,母后家往往如是。亚夫不能徜徉浮湛其间,而乃欲以法争之。争之诚是也。然梁孝王倚太后谗之于上,信倚后谗之于下,而亚夫欲以区区吴、楚之功,处于骨肉左右怨议之间,正所谓以脂苇而投之燎毛之原,决千里之河而注之海,日见其横且深也。亚夫之在当时,其所自处,吴、楚之天不可按。考予观其于帝之赐食,独设大载,不为置箸,而不胜其怏怏之状,顾上席。借箸他日,又买尚方甲楯以待葬,则其素无学术以自持,而一二骄僣之微所不能免明矣。彼景帝者,晁错之所教习以申、韩刑名之学,而以术数任臣下者也。其为梁王后弟信之谗者,必曰亚夫父子相继定国难,功多不能尽封,非以法诛之。不可,又不然,则曰:“亚夫自多功,骄纵,无人臣体。”谗一至而不疑,再至则攘臂而起,三至则令人阴伺其过而法削之矣。故以君臣之间,赐食而不为置箸者,以梁王与后弟信之谗既深,特怒而察之耳。廷尉按买尚方甲楯,而曰:“君纵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非有所受于左右之指,安忍附会其狱至是哉!”善乎,汉世之功臣而能烂然完名声施后世者,萧、曹、子房、陈平,三四人而巳彼皆能为黄老言,而短少其术以自便者,虽非为学术之至,彼其中所持者亦深矣。呜呼!以亚夫累世之功,处乎梁王及后弟王信二三贵戚谗沮之间,且不免于难,况后世疏远之臣而不幸有所获罪焉,欲其无危也,得乎?悲夫!

论沛公诛曹无伤

古者两军相垒,而士伍或以其情外泄于敌者,必其势困力诎,旦暮为虏矣。然后先之以自纳焉,不然或犯军典于彼,故有不可释之怨者。沛公方拥诸侯之兵,先入关而破强秦,法所谓千里乘胜也。项王之兵,固称气倍沛公,而其势未得,即衡决曹无伤,岂遽倍之?苟以间尝有怨怀沛公何?沛公立诛之时,不以言,史传不以载也。然则项王何以言之?今匹夫相雠,往往匿名投之有司论杀之,安知非无伤有怨于他将伍,而他将伍诈为无伤言之者?亚父辈每令望气占沛公为天子气,文成五采。秦既灭,与项氏争天下者独沛公也。当阳君既破沛公军,非乘间而驰之,殆不可复而常患。项王为人,妇人之仁,多所不忍,又安知非亚父辈诈令他人言之,以激怒项王也?呜呼!古人覆亡于谗者之口而不能自言,抑多矣,独无伤尔耶?

评司马子长诸家文

屈宋以来,浑浑噩噩,如长川大谷,探之不穷,揽之不竭,蕴藉百家,包括万代者,司马子长之文也。闳深典雅,西京之中独冠儒宗者,刘向之文也。斟酌经纬,上摹子长,下采刘向,父子勒成一家之言者,班固也。吞吐骋顿,若千里之驹,而走赤电,鞭疾风常者,山立恠者,霆击,韩愈之文也。巉岩山?则屶若游峻壑,削壁而谷风凄雨四至者,柳宗元之文也。遒丽逸宕,若携美人宴游东山,而风流文物照耀江左者,欧阳子之文也。行乎其所当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浩浩洋洋,赴千里之河而注之海者,苏长公也。呜呼!七君子者,可谓圣于文矣。其余若贾、董、相如、杨雄诸君,可谓才问炳然西京矣,而非其至者,曾巩、苏辙至矣。巩尤为折衷于大道而不失其正,然其才或疲薾而不能副焉。吾聊次之,如左,俟知音者赏之。

日本图纂刻题辞

译古代所说的大臣,一定要使自身的地位低于普通人,然后才可以建立功盖四海的功业;一定要能明察细微的征兆,然后才可以避免祸患和灭亡降临。这两点,如果没有学问和道术,就不足以做到。学问和道术在内心确立之后,心志才能安定而不乱,足以承受重大责任并控制事变;否则,没有不使灾祸殃及自身的。条侯周亚夫的父亲周勃,自从跟随高皇帝在丰沛起兵、平定天下以来,诸吕相继封王,而刘氏的统绪已经危急得像一条带子一样。周勃与丞相陈平谋划诛灭诸吕,亲手拿着天子的玉玺交给文帝。在这个时候,萧何、曹参已经去世,汉朝的侯、王、将、相中,凭功劳辅佐刘氏的,只有周勃最为突出。周勃死后,亚夫又继承父亲成为太尉,率领三十六名将军出征,平定吴、楚之乱。吴、楚如果不能消灭,那么胶东、济南、菑川以下五七辈诸侯,几乎就无法对付了。这不就是所谓身负无法赏赐的功劳、在君上面前拥有震动君主的威势吗?况且梁孝王是皇帝同母的弟弟。吴、楚刚开始围攻梁国时,梁王危急,亚夫却特意采取权宜之计,把梁国置之不顾,坚守昌邑而不去救梁王,梁国几乎覆亡。亚夫本来认为,如果不这样做,就不足以遏制吴、楚的轻捷剽悍,并从后方牵制它们。皇帝当时也正忧虑汉军处境不利,所以不能不听任亚夫把梁国作为诱饵交给吴、楚。吴、楚平定后,梁王才得以出来;太后与这对母子兄弟携手坐在帷帐和席间,一边欢喜一边哭泣,诉说其中的缘由。因此,亚夫的功劳一天比一天显得少而短,而窦太后却一天比一天要求皇帝封她的弟弟王信为王;这大概既是为了取悦皇帝,也是为了扩大外戚一家的势力。汉朝兴起以来,太后的娘家往往都是这样。亚夫不能在这种关系中从容周旋、随波沉浮,反而想凭法令同他们争辩。争辩本身确实是对的。然而梁孝王倚仗太后,在皇帝面前进谗言;王信又倚仗皇后,在下面进谗言;亚夫却想凭区区平定吴、楚的功劳,处在骨肉亲属和身边近臣怨恨非议的夹缝之中,这正所谓拿油脂和芦苇投入烈火燎原之地,又像决开千里长河使水灌入大海,只会一天比一天显得更加横暴而深重。亚夫处在当时的环境中,他为自己所采取的处境,吴、楚那样的天险也无法遏制。考察我所看到的他接受皇帝赐食时的情形:唯独给他设置了大盘,却没有给他放置筷子;他无法掩饰满脸悻悻不平的样子,回头看着上座。另一天,他又借用筷子,并购买尚方制造的铠甲盾牌来等待下葬;由此可清楚看出,他平素没有学问和道术来约束自己,因此一两处骄傲僭越的细微表现也不能避免。那位景帝,是受晁错教导熏习、采用申不害、韩非刑名之学,并凭权术权变来任用臣下的人。那些替梁王和皇后弟弟王信进谗言的人,一定会说:“周亚夫父子相继平定国家危难,功劳太多,无法全部封赏,不如依法把他杀掉。”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又会说:“周亚夫自以为功劳大,骄傲放纵,没有做臣子的体统。”谗言第一次传来,皇帝还可能不怀疑;第二次传来,就会捋起袖子站起来;第三次传来,就会派人暗中窥伺他的过错,再依法削夺他的爵位。因此,君臣之间赐食而不给他摆筷子,是因为梁王和王信的谗言已经很深,皇帝特意借此发怒察看他罢了。廷尉审查他购买尚方铠甲盾牌的案件时说:“您即使不想在地上谋反,难道还想在地下谋反吗?如果不是有人从皇帝身边暗中指使,怎么忍心把这案件附会到这种地步?”汉代功臣中能够声名光明、完整地流传后世的,萧何、曹参、张良、陈平,也只有三四个人罢了。他们都能遵循黄老之说,收敛锋芒、减少权术以便自处;即使这还算不上学术的最高境界,但他们内心所持守的也很深。唉!以周亚夫累世的功劳,处在梁王和皇后弟弟王信等贵戚的谗毁阻挠之间,尚且不能免于灾难,何况后世那些关系疏远的臣子,如果不幸获罪,想要不遭危险,能够办得到吗?可悲啊!” 论沛公诛杀曹无伤 古代两军对垒时,士卒中有人把己方实情泄露给敌人的,一定是因为形势困窘、力量已经衰竭,早晚就要被俘了。这样的人往往先向敌人自首投降;否则,也可能是在敌方触犯了军法,所以留下不可释怀的怨恨。沛公当时统领诸侯军队,首先进入关中并击破强大的秦国,按兵法说正是乘千里胜势推进。项王的军队本来号称士气是沛公的两倍,但他的形势尚未形成,怎么会突然就超过沛公两倍呢?如果说曹无伤因私下已有怨恨而投靠项王,那么他为什么要怨恨沛公?沛公立即诛杀曹无伤时,并没有说明理由,史书传记也没有记载。那么项王为什么会提到这件事?如今普通人互相仇恨,往往匿名把对方告到官府,要求判处死刑;怎么知道不是曹无伤曾与其他将领、士卒有怨,而那些将领、士卒假托曹无伤之名说出这番话呢?亚父等人常常命人观察云气,占卜说沛公有天子气,云气呈五彩。秦国灭亡以后,能够与项氏争夺天下的只有沛公。阳君已经击破沛公军队,如果不乘机驱兵追击,恐怕以后再也无法消灭他,常常会成为心腹忧患。项王为人有妇人般的仁慈,许多事情不忍心做;又怎么知道不是亚父等人故意让别人这样说,以激怒项王呢?唉!古人因谗言而覆亡,却不能为自己辩白的,难道很多,只有曹无伤一个吗?” 评论司马子长等诸家的文章 自屈原、宋玉以来,浑厚深沉、浩大无边,像长河大谷一样探寻不尽、取用不竭,包蕴百家、涵盖万代的,是司马子长的文章。宏阔深厚而典雅,在西汉文章中独居儒宗之首的,是刘向的文章。斟酌经纬,上承司马子长,下采刘向,父子共同编成一家之言的,是班固。文章吞吐驰骋,像千里骏马奔逐赤电、鞭策疾风,气势如山岳,奇崛如雷霆轰击的,是韩愈的文章。文章险峻峭拔,像游走于深山沟壑,削壁之间谷风凄雨四面袭来的,是柳宗元的文章。刚劲秀丽而洒脱奔放,像携美人宴游东山,风流文物辉映江左的,是欧阳修的文章。该行进时便行进,该停止时便停止,浩浩荡荡,像奔赴千里长河而注入大海的,是苏轼的文章。唉!这七位君子,可以说在文章方面达到了圣境。其余如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扬雄诸位,可以说才华灿然、足以代表西汉文章,但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曾巩、苏辙则已达到这一境界。曾巩尤其能够折中于大道而不失正道,只是他的才力有时疲弱,不能完全相称。我姑且依次排列如下,等待知音来评赏。《日本图纂》刻本题辞

日本图纂者,予友昆山郑君手图日本诸岛所错海而峙与纂其州郡土贡道路形胜语言什器战鬪之习者也。大略按旧所传《日本考略》次及《海上针经》,而又合之以督府胡公曩遣谍者、酋来归者、航海者甲之说若此,乙之证若彼,则又参诸丙与丁之互难,归于一而后信焉。而书故南北鲛唇之波,经万余里,指若几席,其谊亦勤矣。予所最爱者,诸岛所入寇之路,既巳稍为擘画,而一切风候,又能按其潮浚所向,以布斥火?侯使瞭海者,采君之言,若台官占浑天故事,无间寒暑昼夜。然则国家所以东郄倭奴者,可以先其未至而待之,较之收功于及山??而鬪者多矣。嗟乎,予独惧夫博望未能得之以占月氐,而中行说辈或从而持之以教胡人,瞰候汉利害处,兹又有识者之所不敢不慎也。

题惊鸿集刻后

右《惊鸿集》永嘉项君所罹谗而自放之作也。君既多隽才,自喜世之士大夫之怑禾者,往往引君为上客;然不知者亦以此忌君,而君遂蒙诟矣。嗟乎!惊鸿者,君所自托也。得无叱咤、呜咽、欷歔、慷慨于缴矰之及也?而思以翩然昂飞者乎?虽然,幸君毁其羽毛,姑为浮湛沼沚之间。兹则《国风》之所以怨而不怒也。

跋兰亭记帖后

呜呼!此王右军所生平淋漓自喜,而以最得意名者也。数传而没于唐僧辨才。太宗皇帝好之,不能夺。房魏公以才御史萧翼荐,令变服匿名,诈为客游过辨才,始及窃之。还归上闻,即日超拜翼为员外郎。帝没之日,犹欷歔饮恨,不能割。顾太子愿借此以自殉。甚矣,夫人心之不可有所溺也。太宗者,三代以来所号为聪明才智,杰然不世出之主也。区区好字画之工,至于割心刺肾,与世之岩穴僻艺之流相幻持,如是其没而诀也。不以宗社朝廷,而以此,岂非人心有所溺,虽蹈水席火,至死而不吾与?房魏公,唐诸相中名流,方山??然开国,非不知其过,而亦曲逢所好,以自媚。呜呼!世之君臣相与之际,求其能免此患者,亦鲜矣。他日读南唐纪云:温韬发昭陵,所亟诸锺王书帖,尽为兵所掠,不知所之。嗟乎!天地间一沤窍耳,倐聚倐散,倐存倐亡,孰为我常?彼有所溺焉者,欲卒以身而留焉,岂非其愚且陋也乎?余不能无感,因书之以发一笑。

书郡斋左壁

予抱策事明天子者十年于此矣。间尝倜傥自喜,愿附世之贤臣志士,效尺寸竹帛间。然而性疏意广,往往抵牾不遂。好览观百家传记之旨,一日得欧阳公所为一行传,读之乃自喜曰:「吾其附名氏于此乎?」赖先人所遗宅一区,近水田数顷,苕霅间。又他日尝贮书数千卷,甚可赡吾岁时伏腊之废,而诵说于中也。吾将以间去官,当闭户独息,取所尝扣古六经诸子疏义而沉覆之。次及律历兵赋天文舆地卜算僊释之书,而搜猎其旨。非岁时谒坟墓及访佳山水不出,非长老处士不造于其庐,非其好不以见焉。如是者数年,然后裹粮历游齐鲁秦晋之墟,渡河洛,转荆襄,南浮洞庭,遵豫章,迤逦闽粤。其所涉名儒大贤之庐,当移时而师事之。而林壑间或多方技释老与隐君子,苟有闻者,必俛首而扣之,务得其腴而止。其所历州郡河山分裂,风俗沿改,与古今成败得失忠贤志士之迹,必停车而吊问之,籍其所以故。然后归,乃以所得而蓄之于心,合之于圣人之道,其中乎否乎?于是笔之于书,以遗后之同志者,相与参订焉。

题画像者董君卷

曩予从尚书膳部郎时,南州蔡时新尝为予像,飘须渥颜,泠然若蜕而遗焉。当是时,舆皂以十按其像,即笑指予。又十余年,予以按兵粤州,罪状夺官来归,卧乎苕之上也。久则既老矣,方独息一室,偃然手《梁父》之篇,临流而咏焉。闽有董君九华者,忽以像事来扣予,既像予,且前言曰:“异哉君之幻也!世之像人者,往往得其颐颡、口鼻、耳目、毛发、丰瘠、广狭、槁泽、黝白之似,而不得其神。予是以稍稍厌之,数略其世之所共得而貌,而于以注意于世之所不得而貌,故按其像而匿其氏名,间以覆之。朝迌田野之间,无不人人得其觧者。斯意也,唯蔡君与予两人独得之。然蔡君方貌君之从宦也,其所像者,绾绶而曳组也,鸣环而秉笏也。然而君之泠然若蜕而遗也,则固其情巳远游于江海之上,而不得以缰而絷之者巳。吾之貌君于林壑也,其所像者,纶巾而竹筇也,下帷而诵且讽也。然而凝然若存,怛然若忧,几乎古之所谓抱膝而吟、扣角而歌,又将周情孔思而不能忘者。君岂其始也处廊庙之间而有所遗,其既也退江湖之上而或有所思者乎?”时左右顾像者皆大笑,予亦笑,然而卒无以自觧于君也。因书其言以为别。

吊林子文

译所谓《日本图纂》,是我的朋友昆山郑君亲自绘制日本诸岛错落于海中、耸立其上的地图,并汇编各州郡的土贡、道路、地势、语言、器物和作战习俗的一部书。大体上,他按照旧时流传的《日本考略》编次,又参考《海上针经》,再把督府胡公过去派遣的间谍、归降的酋长以及航海者甲所说的这一点、乙所证明的那一点,互相参校丙、丁的辩难,归结为一致之后才相信。此书所涉南北海域,波涛绵延万余里,而指示起来仿佛就在几席之间,他的用心也很勤苦。我最为赞赏的是:诸岛入侵的路线,已经略作筹划;各种风候,又能根据潮水深浅和流向来判断,从而布置侦察、传递烽火、瞭望海面的人员。台官据浑天仪占测天象的旧例,郑君的说法无论寒暑昼夜都能使用。这样一来,国家抵御倭奴,就可以在敌人尚未到达之前预先等待防备,比起到了山地才交战、临时求取战功,要高明得多。唉!我只是担心博望侯不能得到这些资料来预测月氏,而中行说之类的人却可能从中取得它们,用来教导胡人、窥探汉朝的利害所在;这一点也是有识之士不可不慎重的。题《惊鸿集》刻本之后 以上《惊鸿集》,是永嘉项君遭受谗言、自动放逐后所作的作品。项君既有许多俊逸才华,又喜欢世上的士大夫中那些有才华的人,他们往往引项君为上宾;但不了解他的人也因此嫉妒他,于是项君便遭到诋毁。唉!所谓“惊鸿”,正是项君用来自况的意象。难道他没有在弓弩箭矢将要射中时发出叱咤、呜咽、欷歔、慷慨之声,想要轻快地昂首飞去吗?不过幸好他的羽毛已经被毁坏,姑且在池沼洲渚之间沉浮。这正是《国风》诗歌怨而不怒的地方。题《兰亭记》帖后 唉!这是王右军一生中写得最酣畅淋漓、自己最为得意,并且以“最得意”著称的作品。几经传递,后来落入唐代僧人辨才手中。太宗皇帝喜爱它,不能夺取。房玄龄、魏征等公卿凭借才略,推荐御史萧翼,让他改换服装、隐匿姓名,假装作客游历经过辨才,才得以盗取此帖。带回来上报皇帝后,当天就越级授萧翼为员外郎。太宗临死之日,还叹息饮恨,不能割舍;反而希望太子借此帖陪自己殉葬。人的内心不能有所沉溺,实在太过分了。太宗是三代以来被称为聪明才智、杰出而世所罕见的君主;却因区区喜爱书法字画的工巧,到了剖心刺肾的程度,和世上钻研偏僻技艺的人互相迷恋执着,竟至于死也要带走它。若不是为了宗庙社稷和朝廷,而只是为了这个,难道不是内心有所沉溺,即使赴水蹈火,到死也不肯放下吗?房玄龄、魏征是唐代宰相中的名流,当时正以开国功臣的身份显赫一时,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过失,却也曲意迎合皇帝的爱好,以求自我取媚。唉!世上君臣相处,想找出能够避免这种祸患的人,也实在少见。后来有一天我读《南唐纪》,看到温韬发掘昭陵,把其中所取的钟繇、王羲之书帖全都被士兵掠走,不知流落何方。唉!天地之间不过像一颗水泡、一孔窍穴,忽然聚合,忽然离散;忽然存在,忽然消亡,什么才是属于我的常存之物?那些有所沉溺的人,想要最终用自己的身体陪着它、使它留存,难道不是又愚蠢又鄙陋吗?我不能不有所感慨,于是写下这些话,发人一笑。题写在郡斋左壁 我怀抱策论,侍奉明天子,到这里已经十年了。偶尔也曾意气豪迈、颇为自得,希望依附世上的贤臣志士,在史册文章之间建立一点功业。然而性情疏放、志意广大,往往与现实相抵触而不能实现。平日喜爱阅览百家传记的旨趣,有一天得到欧阳公所作的《一行传》,读后竟自我欣喜说:“我大概可以把自己的姓名附在这里面吧?”幸好有先人遗留下的一所住宅,靠近水田数顷,位于苕霅之间;又曾在别处收藏过数千卷书,很足以供给我一年四时、伏日腊月的生活费用,也可以在其中诵读讲说。我将要抽暇离开官职,闭门独居休息,把过去向古代六经、诸子询问探究过的疏义重新沉潜覆按。其次考察律历、兵赋、天文、舆地、卜算、仙释等书,搜求它们的旨意。除非四时去拜谒坟墓,或访求美好的山水,否则不出门;除非是长者、老人和隐士,不到他们的居所拜访;不是自己所喜爱的学问,也不拿来相见。这样过几年,然后携带粮食遍游齐、鲁、秦、晋的遗迹,渡过黄河、洛水,转道荆、襄,向南泛舟洞庭,沿豫章而行,曲折前往闽、粤。所经过的名儒大贤的居所,应当停留一段时间,以师礼事奉他们。山林沟壑之间,有时还多有方术之士、佛道之士和隐居君子,只要有所闻见,必定低头向他们请教,一定要取得其中精华才停止。所经过的州郡河山的分合变化、风俗的沿袭变迁,以及古今成败得失和忠臣贤士志士的遗迹,必定停车凭吊询问,记录其中的缘故。然后回来,把所得的知识积蓄在心中,拿来和圣人的道理相互印证,看其中是否符合。于是把它写成书,留给后世志同道合的人,彼此参订考校。题董君所绘画像卷 从前我任尚书膳部郎时,南州的蔡时新曾经为我画像:胡须飘逸,面色红润,清冷飘然,仿佛脱离尘世而遗世独立。当时,抬轿的轿夫每十人一组按着画像,就笑着指给我看。又过了十多年,我因在粤州统率军队,获罪被夺去官职,回来时便卧居在苕水之上。时间久了,我已经老了,正独自安息在一室之中,安然手持《梁父》篇,面对流水吟咏。福建有位董九华君,忽然拿着画像之事来向我请教;他为我画像后,又上前说道:“奇怪啊,您的神情变化了!世上为人画像的,往往只能画出人的下巴额头、口鼻耳目、毛发、胖瘦、宽窄、枯润、黑白等外貌相似之处,却不能得到人的精神。因此我渐渐厌弃这种画法,常常略去世人都能画出的外貌,而专意描摹世人不能描摹的地方,所以按照画像而隐藏姓名,偶尔加以覆盖。在朝廷和田野之间,无论什么人都能从中领会我的意思。这个心意,只有蔡君和我两个人独自领会。可是蔡君当时描画您做官时的样子,画的是系着绶带、拖着组绶,佩环作响、手持笏板的形象。然而您那种清冷飘然、仿佛脱离尘世的样子,本来就是您的心情已经远游江海之上,不能用缰绳来束缚的状态了。” 我在山林沟壑间为您画像,画的是戴纶巾、持竹杖,下帷读书并吟诵的形象。然而您神情凝重,仿佛若有所存,又仿佛忧惧不安,几乎像古人所说的抱膝吟咏、叩角而歌,又将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牢记而不能忘却。您难道是起初处在朝廷之中而有所遗忘,后来退居江湖之上又有所思念吗?”当时在旁边看画像的人都大笑,我也笑了,但最终无法向董君解释清楚自己。于是写下他的话,作为分别的纪念。悼念林子文

嘉靖戊戌六月十有六日,明进士林子懋植卒。同年茅坤闻之,泫然流涕曰:「呜呼悲哉!林子之亡也,有余者才,未竟者志。才繇命陨,志俱神逝,巳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昔三闾沉而宋玉招魂于巫阳,仲宣卒而陈王愿要于天路。岂不知终始者万物之大归,天地者羣生之总寄?顾缪志乎幽明之共兴,嗟于杳冥之地。盖以恋景者鉴毁而仪像于目,娱声者节逝而流音于耳。此其仁人之没,行路所以兴涕;而哲士之亡,知巳为之述哀故也。况林子睿质金相,藻思神授。方其垂髫弄翰,跨视左思;弱冠蜚声,步范相如。年未涉乎二十,名巳宾于天子。创迹海曲,藻誉帝里。一时缙绅先生,沿风缉声,策名欵交,践未毂者愿结驷而托后乘,飞华盖者愿附鹤而追青云。甚且荀氏怀喜御之风,子长抱执鞭之叹,亦可谓卓荦人士而昭旷四海者巳。爰考其衷,绎志卜夏,遴友原宪,容与道德,琢磨仁义。言不出口,行不胜履。望之者羡凌风之辔,觌之者构飡霞之思。如川斯日?英如渊斯止。乃若祢生之赋鹦鹉,王勃之撰滕阁,则又英年之气虽均,而灵修之素允愧者也。岂可同年而语哉!何长志屈于短筭,遐车?丸绝于穷路。物虽犹存,人巳云逝。坤痛九原之不作,感百年之无期,窃附国子之悲,罕生贾谊之哭屈原,乃为文以吊之,庶几耿幽光于将来,托遗悼于后世云尔。其辞曰:嗟堪舆之季造兮,何措士之云生?肇惟岳氛之朝降兮,夕焉遽颓其灵。凤凰游千仞而不出兮,朱草犹閟其茎。曾贤智之寡昧兮,遘阳九而怀英。夫繄来之如寄兮,倐尔去而若遗。岂厌世之混浊兮,总云路而高飞。驱望舒而属丰隆兮,将翱翔乎帝乡。郁余攀神辔之不逮兮,徒睇瞻乎四方。我历帝阍而上告兮,司命若降而在下。鉴余蹇之旁皇兮,曰吾当具诫夫汝虬枝。」可以俟轮辕兮,直木固先撄夫斧斤也;蔓草可以?霜霰兮,繁花不崇朝而早伤也。跖氏则延兮,颜渊则殀。兹固大化之推迁兮,伊胡俱松乔而寿考?乱曰:巳矣哉!高陵为陆兮,日月有蚀兮,吁嗟旻天之不吊兮,数之坎坎兮!魂兮魂兮,胡不归?我将畴依兮,亦孔之悲。

姚孺人像赞【有序】

予外交高邮州判官姚公,没而孺之哭之哀,日饮浆茹粝以速病且死。死之日,医馈以药,勿纳也。既瞑,其子求国中善像事者,伏尸下祠而像之,三易藳,卒不可得。何者?孺人既以哀铄容,耗肌非故所貌覩也,久矣。其子悲不自巳,请予言系其额。予感古国风女史所录妇人女子,以其感慨欷歔之间,往往并繇艳年方其粉黛纨绮之间,而有生死悲离之感,固其宜也。乃若孺人之事,高邮公春秋巳高,诸子女并从婚,且字此于人情,若可少觧者,何其惨痛剸割而卒若此?岂古人所谓妇之从一专而不化者欤?抑亦其性之使然,固有不必于其年之甫艳及其衰晚者欤?赞之曰:

国工之所能绘,与孝子慈孙之所瞻依而能言者,孺人璜瑀之节,佩玦之容;国工之所不能绘,与孝子慈孙之所饮泣而不能言者,孺人隐约之思,愍烈之风。考之彤管所载,国风所歌,虽至于哀而或伤,然以系之庙貌,垂之后昆,允矣其为从一而终。

赵心山像赞

公之才不可以适世兮,然葛中野服而笑傲乎丘中,亦足以汗墨夫之容。公之文章不可以疗饥兮,然操觚持筒而哦咏乎中丘,亦足以助骚人之幽问。友于黔娄,卜业于韩康。家无担石兮,长者之车数过于其堂。呜呼!像之者特其图书与冠裳焉尔,恐未易以写其中之所藏。

【卷之十一/家乘录】

丹徒纪事

府江纪事

三黜纪事

白华楼藏稿卷之十一《归安茅坤顺甫着》邑人姚翼翔卿编家乘录

丹徒纪事

译嘉靖戊戌六月十有六日,明进士林子懋植去世。同年茅坤听说后,流着眼泪说:“唉,悲痛啊!林君去世,他留下的是才华,未完成的是志向。才华随生命陨落,志向也随着精神消逝,就这样结束了吗?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又能说什么呢!从前三闾大夫沉江而死,宋玉便向巫阳招魂;仲宣去世,陈王还希望在天路上求见他。难道不知道有始有终是万物最终的归宿,天地只是众生共同寄居的地方吗?只是因为迷恋光景的人,眼睛因形貌毁坏而感到悲伤;喜爱声音的人,因声调消逝而让声音流传。这正是仁人去世,行路之人也为之流泪的原因;哲士死亡,知己为他撰文哀悼,也是这个道理。何况林君资质明敏、品貌高洁,文思如神灵授予。他刚刚垂髫便挥笔写作,就超过了左思;二十岁前后便声名远播,足以比肩司马相如。年龄还未满二十,姓名已经被天子所知。在海滨创立声迹,在帝都获得文名。一时的缙绅先生,纷纷追随他的风采、收集他的声誉,争相求取功名、结交他;那些尚未乘车出仕的人,希望驾着四马车把他请到后车;乘坐华盖车的人,希望依附仙鹤追随他直上青云。甚至像荀氏那样怀有喜好驾车的风度,像司马子长那样抱有愿执鞭随后的感叹;也可以说他是卓越不凡、声名昭著于四海的人了。” 推究他的内心,考察他的志向,他选择朋友像原宪一样,安闲地涵养道德,琢磨仁义。他的言语几乎不必出口,行动也似乎不用迈步,旁观他的人羡慕那凌风而行的车马,见到他的人便产生餐霞饮露般的高洁想象。他的才华如江河般奔涌,心志又如深渊般沉静。至于祢衡作《鹦鹉赋》、王勃撰《滕王阁序》,两人的英年才气虽然相当,但在纯正高洁方面实在应当惭愧。怎么可以同日而语呢!为什么长远的志向竟屈服于短促的寿命,远行的车子却在穷途末路上断绝?事物虽然还存在,人却已经离去了。茅坤痛惜九泉之下再也见不到他,感慨百年人生没有期限,私下附和国子祭酒悼念贤者的悲哀,几乎像贾谊哭吊屈原一样,于是写文章来悼念他,希望把这明亮的幽光照耀到将来,把未尽的哀悼寄托给后世。悼辞说:可叹天地造化已到末世,为什么使贤士纷纷降生?早晨才看见山岳间祥瑞之气降临,到了傍晚却突然使他的神灵倾颓。凤凰遨游千仞高空却不肯降临,朱草仍然把根茎深藏。曾经贤明有智的人却如此稀少昏昧,遭逢阳九之厄而怀抱英才。他来到世上本来就像寄居,转眼离去又仿佛遗落。难道是厌弃尘世混浊,总要沿着云路高飞?驾驭月神望舒,连接雷神丰隆,将要翱翔到天帝的故乡。我忧郁地攀援神车的缰绳却追赶不上,只能徒然向四方远望。我历经天门向上申诉,司命之神仿佛降临在下方。他察看我蹇滞徘徊的样子,说:“我应当把这些告诫全都告诉你这条虬龙般的枝条。”可以等待车轮车辕啊,挺直的树木本来就最先触犯斧斤;蔓生的草可以经受霜雪啊,繁盛的花却不到一天就早早凋伤。盗跖活到高寿,颜渊却早夭。这本来就是大化推移变化的规律,为什么一定都要像赤松子、王子乔那样长寿呢?乱辞说:算了吧!高山陵墓会变成平地,日月也会发生亏蚀。唉,苍天不肯怜悯,命运如此坎坷!魂啊,魂啊,你为什么不回来?我将依靠谁呢?这也实在太悲伤了。” 姚孺人画像赞【有序】我的世外交友高邮州判官姚公去世后,姚孺人悲哭得极其哀痛,每天只饮稀浆、吃粗粮,以至加速病情并走向死亡。她临死那天,医生送来药,她也不肯服下。闭眼去世后,她的儿子请国内擅长画像的人,俯伏在尸体旁的祠堂下为她画像,换了三次稿本,最终仍然画不成。为什么呢?孺人已经因哀伤而容貌憔悴,肌肉消瘦,早已不是过去可以看见的面貌了。她的儿子悲痛不能自已,请我写几句话系在画像额头上。我想到古代《国风》和女史所记载的妇女女子,她们在感慨、抽泣、叹息之间,往往正值年轻美貌、身着华服之时,便产生生死悲欢离合的感受,本来也是合乎情理的。至于孺人的事情,高邮公年纪已经很大,几个子女也都已出嫁,按人情说来似乎可以稍稍排解,她为什么仍然惨痛如被刀割,最终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古人所说妇人专一从夫、至死不变的情形吗?还是她的性情本来如此,未必一定要等到年轻美貌或年老衰晚才会这样呢?赞词说:国家画工能够画出的,是孝子慈孙瞻仰依凭、能够说出的:孺人如美玉般的节操,如佩玉和玉玦般的仪容。国家画工不能画出的,是孝子慈孙饮泣而无法说出的:孺人隐约深沉的思念,悲悯而刚烈的风范。考察彤管所记、国风所歌,她虽然悲哀到了极点,有时甚至令人伤感;然而把这些写入宗庙画像,流传给后代,确实足以证明她从一而终。赵心山画像赞 您的才华不能用来适应世俗,可是穿着葛衣、戴着野巾,在山丘中笑傲,也足以使著文者为之增色。您的文章不能用来充饥,可是手拿笔管,在中丘吟哦歌咏,也足以帮助骚人抒发幽微的情怀。您和黔娄交好,像韩康那样占卜营生。家中没有一石粮食,长者的车却多次经过您的厅堂。唉!画像的人所能画的,也只是您的图书和冠裳罢了,恐怕不容易描写出您内心所蕴藏的一切。【卷之十一/家乘录】《丹徒纪事》《府江纪事》《三黜纪事》《白华楼藏稿》卷之十一,归安茅坤顺甫著,邑人姚翼翔卿编《家乘录》《丹徒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