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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白华楼藏稿五

【卷之十一/家乘录】丹徒纪事府江纪事三黜纪事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7–73 段

嘉靖庚子春,予领青阳令。青阳跨九华山,而县其君子则闲于文辞,其小人则好设机利,力鬪讼。予以六月二十四日赴官,逆于道而讼者凡千人。予稍与民约法无讼,惟力田习礼让,众皆谢去。巳而颇廉其邑之故豪而讼者,与其黠而嗾民讼者,稍稍按法收仕之。其邑多冶金而伪庐而市者,仅数百家,而冶者半。予又廉其伪甚者收坐之,余并出之境。邑人大悦。予视县仅六十五日,而以先君南溪公病没奔丧来归矣。邑之父老携其幼,遮道而哭,送之者殆千人。其随予来归而伏先君柩而号者,殆数十人,甚且有呜咽不能起者。巳而先孺人又病没。壬寅服阕,癸卯秋始及谒选,补丹徒。丹徒绾江而县颇冲疲。予时以哭先君及孺人之丧,过瘠病怔忡,甚且日怖死,业欲毁檄矣。友人唐司谏过予,强之且曰:「君非死病也,君特耗心血而怖耳。庄生不云乎?瓦铸者巧,金铸者拙。丹徒故多名医,君姑之官而医。医不效,投牒自免未晚也。」予以明年二月之官。夏大旱,当是时,火入斗而南,由蜀汉抵豫章,北迤江淮吴越,盖数千里也,而吴越为最甚。民大饥,犹幸徐以北黍稷麦菽稍稍收也。然江淮间并闭籴,谷价日踊,石千缗。予乃移檄诸司曰:「輚籴者,譬人一身血脉也,一不通则阏血为患矣。五伯会盟犹且耻之,而况于四海一家乎?闻古之救灾者,增价以招商,未闻闭籴也。」诸司并罢令。巳而予以救荒法无他,惟预多籴,乃括县之厚赀者数百家,令其四出籴,榜曰:「某籴黍稷麦菽合若干,某籴黍稷麦菽合若干,听各随便转籴,官无与。」巳而县以内转籴而贮者累数万,众稍稍恃以无恐。予又括库金凡数千金,而赢则又请以转籴,或得其什二之羡以备赈。廵抚丁公一夔下其法于诸州郡,于是谷价稍稍平。然济沛而下北及京师并减半,颇闻京军以月粮筹转市,每石仅三钱。予建议频年岁饥,户部于漕粮中数靳不肯多议蠲。莫若于请蠲之外多议折,多议折则每石五钱,并耗七斗七升,咸可减免。朝廷且不费而惠矣。便甚廵抚丁公大悦,上其议于朝。于是江南诸郡漕粮得蠲者四十万石,议折者复八十余万,而以本色挽者特八十万而巳予时又闻南京仓可支五年,而羡复议减价平籴之法于丁公。丁公则又转以咨于南户部,而南户部奏如议。江南虽旱甚,而其谷价卒不甚贵者,凡以诸画故也。丹徒之田半枕山,半枕江。枕山者惟近池洼者稍及藁刈而巳余并旱熯死;而枕江者犹得以时其潮之升而相灌溉,故独无患。予乃请以蠲者及其不尽蠲而议折者归山田,余则以归江田,而山田之民得以无税也。巳而编里甲,予按故牒,凡户礼兵三部岁派如袢袄、浅船、光禄寺肥猪、肥鹅及岁贡乡饮酒之属,岁所不得罢。他如工部坐派二朱颜料、生熟铜皮张之属,则嘉靖以来岁所缓觧,即觧亦罕及掣批附卷者。大较县之猾与其吏胥者互相侵牟而巳于是括县之岁额凡万金,予乃议罢去者五千金,其五千金则以归江田,而山田之民得以无办里甲也。未几编均徭,除廵司弓兵额系江防外,其它若铺兵、皂隶、甲首、门人、馆夫、渡夫之类,固可十而五六也。于是铺兵故七十余人,而议罢者四十余人;皂隶故二百人,而议罢者一百一十八;甲首故二百四十人,而议罢者一百六十人;门子、馆夫、渡夫而下率仿此。县故额均徭凡五千金,而予之议罢者殆三千金,其二千金则以归江田,而山田之民又得以无办均徭也。巳而又榷夫,按故事每田十亩榷夫一名,计银五分七厘。大较岁榷田匝县而复半甚且再榷,予乃罢去诸所不当给夫者,甚且士大夫之绾厨传而过,亦议以灾弛。

译嘉靖庚子年春天,我出任青阳县令。青阳横跨九华山,县中的君子多长于文辞,而小人则喜欢玩弄机巧谋利,竭力争斗诉讼。我在六月二十四日赴任,路上迎面遇到前来诉讼的百姓共有一千人。我稍微与百姓约定法令:不许争讼,只应努力耕田,学习礼让,众人都道谢离去。后来我逐渐查清县中那些旧日豪强而好诉讼的人,以及奸黠地唆使百姓诉讼的人,陆续按法逮捕治罪。县中有许多冶炼金属、制造伪器并进行贸易的人,只有几百家,其中一半是冶炼户。我又查出其中造假最严重的人,逮捕治罪,其余全部驱逐出境。县里的人大为高兴。我治理县政只过了六十五天,就因先父南溪公病逝而奔丧回来。县中父老带着孩子们拦在道路上哭泣,为我送行的几乎有一千人。跟随我回来、伏在先父灵柩前号哭的,几乎有几十人,甚至有人呜咽得不能起身。后来先母孺人又病逝了。壬寅年服丧期满,癸卯年秋天才去参加谒选,补授丹徒县职。丹徒临江而建,县境十分重要,却也很疲敝。我当时因为哭悼先父和先母的丧事,过度消瘦,疾病缠身,心悸不安,甚至每天害怕死亡,本来已经想撕毁任命文书了。友人唐司谏来拜访我,强行劝我上任,并说:“您不是得了必死的病,只是耗损了心血,又因恐惧而已。庄子不是说过吗?用瓦铸成的器物,工艺反而巧;用金铸成的器物,工艺反而拙。丹徒向来名医很多,您姑且做官,同时行医;如果医治没有效果,再投递文书请求免职,也还不晚。我在第二年二月到任。那年夏天大旱,正当此时,火星进入斗宿而向南运行,从蜀汉一直到豫章,向北延伸到江淮、吴越,大约数千里,而吴越最为严重。百姓大为饥荒,幸而徐州以北的黍、稷、麦、菽还略有收成。然而江淮之间又一律禁止粮食外运,粮价日益上涨,每石达到千缗。我于是发文告知各司说:‘粮食转运,就像人身上的血脉一样,一旦不通,就会因瘀血而成病。五霸会盟尚且以不相通为耻,何况天下四海本是一家呢?我听说古代救灾的人,是提高价格来招徕商人,从未听说过禁止粮食外运。’各司于是都取消了禁令。不久,我认为救荒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预先大量买粮,于是清查县中财力雄厚的数百家,命令他们分头到各处买粮,并张榜说:‘某家买黍、稷、麦、菽共若干,某家买黍、稷、麦、菽共若干,听凭各家自行转买,官府不干预。’不久,县内转买并储存的粮食累计达到数万石,众人渐渐因此有所依靠而不再恐慌。我又清点库金共数千金,有盈余时便再次请求用来转买粮食,有时取得十分之二的利润,用来准备赈济。巡抚丁公一夔把这套办法下达到各州郡,于是粮价渐渐平稳。然而从沛县以下直到北方京师,粮价都降低了一半;听说京军用每月粮饷筹款转买,每石只要三钱。我建议说,连年饥荒,户部在漕粮中屡次吝惜,不肯多议减免。不如在请求减免之外,多议折价征收;多议折价后,每石只收五钱,连同损耗七斗七升也一并减免。朝廷不费什么钱,却能施惠于民。巡抚丁公非常高兴,便把这个建议上奏朝廷。于是江南各郡漕粮,获得减免的有四十万石,议定折价的又有八十多万石,而按原粮征运的只剩八十万石而已。我当时又听说南京仓储的粮食可以支用五年,便又向丁公建议减价平粜的办法。丁公于是转而咨文南户部,南户部也按建议上奏。江南虽然旱灾很严重,但粮价最终并不太贵,完全是因为这些谋划。丹徒的田地一半靠山,一半临江。靠山的田地,只有临近池塘低洼处的稍微收割到一些禾秆,其余全都因旱热而枯死;临江的田地还可以趁潮水上涨按时灌溉,所以独独没有灾患。我于是请求把减免的粮额,以及没有完全减免而议定折价的部分,都归给山田;其余则归给江田,于是山田百姓得以免除赋税。不久编定里甲时,我查阅旧有文书,户部、礼部、兵部每年摊派的项目,如袢袄、浅船、光禄寺所需的肥猪、肥鹅,以及岁贡和乡饮酒之类,都是每年不能取消的。至于工部摊派的二朱颜料、生熟铜、皮张之类,自嘉靖以来每年都暂缓征解,即使征解,也很少有能够领取批文并附入案卷的。大体说来,不过是县中奸猾之徒与吏胥相互侵吞谋利罢了。于是我清查县里每年的总额,共一万金,便议定取消五千金;另外五千金则归给江田,这样山田百姓便可以不再办理里甲差役。不久编定均徭,除巡司弓兵额数属于江防外,其他如铺兵、皂隶、甲首、门子、馆夫、渡夫之类,本来都可以裁减掉十分之五六。于是铺兵原有七十多人,议定裁去四十多人;皂隶原有二百人,议定裁去一百一十八人;甲首原有二百四十人,议定裁去一百六十人;门子、馆夫、渡夫以下也大都仿照办理。县中原定均徭总额五千金,我议定裁减的将近三千金;另外二千金则归给江田,山田百姓又得以免办均徭。不久又征收榷夫钱,按旧例每十亩田设置一名榷夫,计银五分七厘。大体说来,每年征收榷夫钱遍及全县,而且还往往重复征收,甚至征收两次;我于是取消了各种不应当供给夫役的项目,甚至士大夫携带厨役、传夫经过本县,也议定因灾免除其费用。

力特为减革故予吏丹徒凡二 载而其榷田夫特一匝而巳岁所省亦不下数千金然亦并归之江田而山田之民亦不以及也时则江田之民不加赋而山田之民稍得以免官府之科而共为拙蕨煮草及剥树皮而食巳而散赈按故牒并以听里胥者之籍而巳予阅之里胥所私者什七八也核之者再犹半伪予一日遍召长乡赋者而曰岁大饥其所不能输赋者众今且不免代为之输矣柰何众皆泫然泣予亦泣因括实征册而投于众曰若各以 户之下下不能输者试别而识之凡得数千户彼方以代输为患故特力检其下下者以闻于官而初不意予核饥户也予既得稍稍按之以为散赈者参核之籍矣然此特籍之在官者而巳其故无籍于官而流且佣于山谷闾里之间者殆众也故时放赈者多聚城远者一百二百里近者亦不下五七十里及聚而不以期往往饥且疫死者相属间得赈率以守支日久而归则空囊矣予乃以单骑遍行县且故所括县中 厚赀之家听其互相转籴及散库金而贮者殆碁布于诸乡者也于是按各乡所贮为之??公乡而赈约以某日抵某乡某乡之饥故籍于官与其未及籍而告者并听核核既信人各食之以粥而给之以印符曰某饥户该谷若干听其随便而支贮谷者则各按户收符为券巳而山谷之携瞽辇废及瘿且恶疾者属于道予一一为之拊问而赈赈者凡万八千户而以之覆里胥所籍特什之二三而巳予散赈匝两月虽病怔 忡不敢厌倦凡穷山绝壑无不携病而过按户而食活者凡数万人然卒以沿乡而贮沿乡而散率并免守支与其聚而为疫者之患也当是时江以南饥而待赈者数十州县廵按吕公洵下散赈之令曰灾有异等人有异材地有异宜诸郡县其各上所散赈之法,予古按:散赈之法,惟曾巩、赵汴为最。然特纸上之言而巳及按县,又不得不随所睹而布画者,予一切细大并随??丙??措置。而抚按诸公,又过以予所建议,并中机宜也。每一议上,不特按行而巳且并下其议于数十州郡。数十州郡,或合或否。然大都采予议而相准以行者,什七八也。巳而,天子勑各抚按,凡诸郡县吏救灾有异政者,其以闻。而抚廵二公,并以予首江南诸郡县闻于朝。予亦寻得入为礼部仪制,复徙吏部司勋矣。此特议灾行赈之畧也。他如躬为俭约,问民疾苦,凡受讼母以期其及,两相输而罢,不愿招拟而谳者听。故讼者百人,其及按罪???坐者特五七人,甚者一二人,余皆面谕罢去。故人人自??丙??凡征科母以笞与民为期会而巳县痛中尝竟日无人迹者。乡大夫唐公侃,故孝廉,以南京刑部郎中没于官,而无以为殓,则觧囊中金为之殓而归,又为之市腴田八十亩以食其家。请唐司谏铭其墓,祠之于学宫,令其孙得隶之衣巾以奉祠事。特耻为俗吏,孳孳然以兴俗约法便民为务。间则聚生徒与之觧经问难不辍寒暑。御史尝乘轺刺县中大猾犯法者,辄自劾曰:「某治官无状。」然他无骫法者,御史为之霁威而罢。御史又尝议劝分予前曰:「古者劝分之政,譬之剜肉而食人也。」县中独有勋戚家若魏国公而下所占没洲田而负官租者,殆巨万。按法追之,则不必劝分。而备赈者半矣。御史大悦,复欲收坐之。予特抱案不以上出,以谕勋戚家亟为输官,且免罪入以觧于御史庭,且请租。既至,乞无相坐。三日夜江上舰米者,鱼贯不绝,凡万余斛。其事上多木强绳,下以威而不尽法,率类此。惜也,其志虽勤,而经术疏浅,不足以仿古者循吏之遗。此则到今来犹多愧心者也。嗟乎,使予今绾县绶。为吏,岂敢言?前言?前若是巳乎?时隆庆二年十二月十六日书。

附录丹徒县政记祭酒姜宝撰

译我竭力对此加以减免革除。因此我任丹徒县令共二年,榷夫钱只在全县征收了一遍而已,每年省下的也不下数千金;然而这些钱也都归给了江田,所以山田百姓也没有得到【疑文】。当时江田百姓不增加赋税,山田百姓也稍稍可以免除官府的摊派,大家共同以煮野草、剥树皮为食。不久又开始分散赈济。我查阅旧有文书,结合里胥掌握的户籍而已。我审阅后发现,里胥私自隐匿或侵占的占十分之七八;再核查一次,仍有一半是伪造的。有一天,我把各乡负责征赋的人全部召来,对他们说:‘今年大饥荒,不能缴纳赋税的人很多,现在还不得不替他们代为缴纳,怎么办?’众人都泪流满面地哭起来,我也哭了。于是我拿出真实的征收册籍,扔到众人面前说:‘你们分别把各户中最贫困、不能缴纳赋税的人另行标记出来。’一共查得数千户。他们正以代为缴纳赋税为苦,所以特别卖力地查出那些最贫困的人上报官府,却没有想到我是在核查饥民户口。我得到名单后,便逐渐按户查核,把它作为分散赈济时复核里胥名册的依据。不过,这只是官府已有的户籍;那些原本没有登记在官府名下、流落并受雇于山谷乡里的百姓,人数还很多。所以当时发放赈济粮,往往把人集中在城中,远的要走一百到二百里,近的也不下五七十里;聚集后又不能按期前往的,常常饥饿并染病而死,接连不断。偶尔得到赈济,也往往要守候领取很久,回去时钱袋已经空了。我于是骑一匹马走遍全县;此前我清查出的县内富户,允许他们互相转买粮食,分散储存库金购粮的粮仓也几乎遍布各乡。于是我根据各乡的储粮情况,替他们分别安排公开赈济,约定某日到达某乡。某乡的饥民,凡是已经登记在官府名下的,以及尚未登记而来申报的,都允许查核;查核属实后,人人先以粥供食,再发给印符,说:‘某饥民户应得粮若干,听凭持符自行领取。’储粮的人则各自按户收取印符,作为凭券。不久,山谷中携带瞽者、残废者、患瘿瘤和恶疾的人接连不断地出现在道路上,我一一安抚询问并赈济。接受赈济的共一万八千户,而用这种方法复核里胥登记的,只占十分之二三而已。我分散赈济遍及两个月,虽然患心悸病,也不敢厌倦。凡是穷山深谷,没有不扶老携病前来接受查核、按户领食而活下来的人,共有数万人。但最终因为沿乡储粮、沿乡发放,大都免除了守候领取以及人群聚集而导致疫病的祸患。当时长江以南饥饿而等待赈济的有数十个州县,巡按吕公洵下令分散赈济说:‘灾情有不同等级,人有不同资质,地方有不同适宜的办法,各郡县应当分别上报……’ 各自施行的赈济办法。我按:分散赈济的办法,以曾巩、赵汴所说的最为高明。然而那只是纸面上的言论罢了。等到考察县中实际情况,又不能不根据所看到的情形来规划施行;我于是无论大小事务,一概随时【疑文】安排。巡抚、巡按诸公又认为我的建议超过常规,并且切中机宜。每提出一项建议,不仅在本地巡行施行,还把建议下达到数十个州郡。数十个州郡,有的采纳,有的不采纳;但大体上采用我的建议并据此施行的,占十分之七八。不久,天子命令各巡抚、巡按:各郡县中救灾有特殊政绩的官吏,应当上报。巡抚、巡按二公便把我列为江南各郡县中首位上报朝廷。我不久也得以入朝任礼部仪制,后来又调任吏部司勋。这只是议定灾政、施行赈济的大略。其他如亲自做到俭约,询问百姓疾苦,凡受理诉讼不以期限强求其结案;双方愿意输纳而了结的,便予以停止,不愿招供定拟而要求审讯的,听其自便。因此一百个诉讼案件中,真正追究罪责而定罪的不过五七人,严重的也只有一二人,其余都当面劝谕后结案。于是人人自觉【疑文】。征收赋税时,也不以鞭打作为和百姓约定期限的手段;县中有时竟一整天看不到人影。乡大夫唐公侃,原是孝廉,任南京刑部郎中时死在任上,却没有钱办理殓葬。我便解开囊中钱财替他办理殓葬,送还灵柩,又为他买了八十亩肥沃田地来供养他的家人。我请唐司谏为他撰写墓志铭,把他供奉在学宫中,并让他的孙子取得生员身份来奉祀祖先。我尤其以做庸俗的官吏为耻,勤勉不倦地把移风易俗、简约法令、便利百姓作为职责。闲暇时便召集生员,和他们讲解经书、讨论疑难,寒暑都不停止。御史曾经乘驿车来巡察县中最奸猾而犯法的人,我总是亲自弹劾自己说:‘我治理官府没有成绩。’但如果没有其他违法之事,御史便为我收敛威势而作罢。御史又曾经议论劝导富户分财赈济,我上前说:‘古代劝导富户分财的政令,好比割下自己的肉来给别人吃。’县中只有勋戚之家,例如魏国公以下,侵占洲田而拖欠官租的,几乎有数万。依法追缴他们的租赋,就不必再劝导他们分财,而准备赈济的粮食已经有一半了。御史大为高兴,又想把他们一并治罪。我特意抱着案卷不上交,把这件事告诉勋戚之家,让他们赶快向官府缴纳租赋,并免去罪名;同时让他们到御史衙门说明情况,再请求缴纳租赋。等他们到了以后,便请求不要互相牵连治罪。三天三夜,江面上运米的船只鱼贯不绝,共有一万多斛。这件事中,上面多是强硬命令,下面凭威势办事,却没有完全依法处理,大都如此。可惜,他的志向虽然勤勉,然而经术疏浅,不足以仿效古代循吏的遗风。这正是至今仍使我深感惭愧的地方。唉,假如我现在再任县令、做官,哪里还敢说以前的话,像从前那样做呢?时在隆庆二年十二月十六日撰写。附录:《丹徒县政记》,祭酒姜宝撰。

嘉靖岁甲辰,鹿门茅公自青阳服除,来视丹徒县事。是年适江南旱为灾,他令长讲荒政,而莫知所从事也。公以江淮吴越间数千里,虽饥甚,而徐沛以北岁颇登。既尝移檄诸司,请开闭籴禁通商矣。又闻京师因徐沛以北岁颇登也,而米价不甚踊,于是议请蠲之外,又议请折折于岁额不为损,而每石省耗费且三之二。其为民赐,盖大略与蠲等。廵抚丁公是其议而疏行之。时江南岁漕,以请得蠲者四十万,而折倍于蠲,其以本色挽,仅十之三四而巳。公为丹徒请,而兼及于江南如此。又以丹徒之民枕江山而田者,殆相半。山田旱而赤地矣,犹幸洲于江者,因潮以济溉也,而稍稍收。于是为通融酌处之法以请,而得蠲者与其不尽蠲而折者,皆归山田,而山田之民得无税。又于里中均徭、夫差三者,皆援弛力薄征故事,请于院司府减免其半,以归于山田,而山田之民得无办里甲均徭,即夫差亦不以及也。由是江田不加赋,而山田之民因宽税役也,人得以谋生而自食其力。公又以此但施及有田者尔,若其无田者与有田而田少称下下户者,未遍也。于是乃议先赈。是公以徐沛间岁颇登而请开闭籴禁也,括库金共五千余,充官籴之本。而民有厚于赀者,恣令自往籴官不禁,亦若不与也。但令棋置所籴于各乡,以待行事。既而又虞里胥者籍饥户,往往欺也,则悉召长乡赋者,予以实征之册,令检下下户以闻。阳示检有漏,则责令代之输。彼方以代输为病巳,故悉检以闻,而不知公以上核饥户也。凡饥户之籍于官者既得矣,公又以故无籍于官而流且佣于山谷闾里间者未遍也。于是又议为沿乡审放之法,以单骑遍行县,每至一乡,则故尝籍于官与未及籍而来告者,并听核。核而信乃皆粥食而予之印符,令饥者执符以受粟,而主赈者按户收符为券,前此厚赀者之家,其所贮私籴,但令饥下户转相籴或贷以取偿而巳公盖以此为佐赈之一,荣亦未尝夺其有以尽予饥下户也。计通邑受赈者万八千户,赈而得全活者数万人。盖前此饥下户以听审而守支城市中,其为劳且费,与聚而为疫疠之患,既因公以免,而里胥者又无缘得售其奸欺,贫者蒙惠,而厚赀者之家亦不至失其利。又如山田被施,而江田亦未尝有加赋也,皆亦他令长凡救荒者之所无也。于乎,公可谓有造于丹徒矣!故公去丹徒巳二十有六年,而士民思之如一日。凡来属予为记者,玉山严公等数十人,其言亦如出一口也。于乎,难矣难矣!予尝谓救荒犹医病,然医者意也,意有所独到,斯神有所独通。卢扁视病人,能尽见五藏症结,人谓卢扁非常人,能通神如此,不知其能通神如此也,意到故也。公于丹徒荒政,岂亦所谓意独到能通神者欤?不然,事至难处亦难济,何其善处而能兼济如此也?史迁云:「人之所病,病疾多;医之所病,病道少。」今年适大水为灾,正疾多而病道少之时,丹徒士民者安得不思公?予亦安得不为公记其事欤?虽然,予为公记其事,乃为卢扁者传写其方书也。而水灾与旱灾异,江田漂没与山田赤地同,又在后之长民者按方书而善用其意,民病庶有瘳于公通神之冶,庶亦得其心传矣。公名坤,字顺甫,湖之归安人,嘉靖成戌进士。所可见于世不止此,而予所记者荒政也,故荒政外不及云。

府江纪事

译嘉靖甲辰年,鹿门茅公自青阳服丧期满,前来掌管丹徒县政务。这一年正好江南因旱灾受灾,其他县令都在讲论救荒政务,却没有人知道应当从何处着手。茅公认为江淮、吴越之间绵延数千里,虽然饥荒严重,但徐州、沛县以北当年收成颇好。于是他曾经发文给各司,请求解除禁止粮食外运的禁令,开放商路。他又听说京师因为徐州、沛县以北当年收成颇好,米价并未大幅上涨,于是议定除请求减免之外,还请求折价征收;折价并不会损害每年的额数,而且每石可以节省三分之二的损耗费用。这样给百姓的恩惠,大体上与减免相当。巡抚丁公赞同这个建议,并上疏施行。当时江南每年的漕粮,获准减免的有四十万石,折价征收的数量是减免数的两倍,按原粮征运的仅有十分之三四而已。茅公替丹徒请求,并把这一办法推广到江南。又因为丹徒临江靠山而耕种的田地大约各占一半,山田旱灾而变成赤地,幸而临江的洲田可以借潮水灌溉,稍稍有些收成,于是制定通融酌情处理的办法上报;获得减免的,以及没有完全减免而改为折价征收的,都归给山田,山田百姓得以免税。又把里甲、均徭、夫差三项,都援引过去因灾减轻赋役的旧例,请求院司、府司减免一半,把这些负担归给江田;这样山田百姓得以免办里甲、均徭,即使是夫差也不用承担。因此江田不增加赋税,山田百姓则因税役得到宽免,人人都能够谋生,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茅公又认为,这样做只施及有田的人;至于无田的人,以及虽有田但田少、属于最下等户的人,还没有普遍得到救济。于是便议定先行赈济。茅公因为徐州、沛县一带当年收成颇好,才请求解除禁止粮食外运的禁令;又清点库金共五千多,作为官府买粮的本钱。对民间财产丰厚的人,则任凭他们自行到外地买粮,官府不加禁止,也好像不参与其中;只是命令把买来的粮食分散储存在各乡,以等待施行赈济。不久又担心里胥登记饥民户口时常常欺骗,于是把各乡负责征赋的人全部召来,给他们真实的征收册籍,命令他们查出最贫困的下等户上报。表面上说如果查出有遗漏,就责令他们代为缴纳赋税。他们正苦于代缴赋税,所以全部认真查找并上报,却不知道茅公是要借此核查饥民户口。官府登记的饥民户籍取得以后,茅公又认为那些原本没有登记在官府名下、流落并受雇于山谷乡里的百姓还没有全部查到。于是又议定沿乡逐户审核、分散发放的办法,骑一匹马走遍全县;每到一个乡,凡是曾经登记在官府名下的,以及尚未来得及登记而前来申报的,都允许查核。核实可信后,便都给粥吃,并发给印符,让饥民持符领取粮食;负责赈济的人则按户收取印符作为凭证。此前那些富户家中储存的私买粮食,只命令他们让饥饿的下等户互相转买,或者借给他们日后偿还罢了。茅公大概把这作为辅助赈济的一种办法,并没有夺取富户的粮食,全部拿来供应饥饿的下等户。全县接受赈济的共有一万八千户,因赈济而得以保全性命的有数万人。在此以前,饥饿的下等户等待审核、守候领取粮食,聚集在城市中,既劳苦又耗费,而且还会形成疫病的祸患;这些都因茅公而得以避免,里胥也没有机会施展奸诈欺骗,贫困者得到恩惠,富户也不至于失去利益。又如山田得到救济,江田也从未因此增加赋税,这些都是其他县令救荒时所没有做到的。唉,茅公可以说对丹徒有大功了!所以茅公离开丹徒已经二十六年,士人和百姓思念他仍如同一日。前来请求我撰写此记的,有玉山严公等数十人,他们所说的话也像出自同一张嘴。唉,真难啊,真难啊!我曾经说过,救荒就像治病;然而医生靠的是心思和判断,心思有独到之处,才能在诊治上神妙贯通。卢扁诊察病人,能够完全看见五脏的病症和结滞;人们说卢扁不是寻常人,竟能如此通神,却不知道他之所以能够如此通神,正是因为心思达到了。茅公处理丹徒的荒政,难道也是所谓心思独到、能够通神吗?不然,事情到了极难处理的地步,也很难成功,他为什么能够处理得这样好,而且兼顾各方呢?司马迁说:‘人们所忧患的,是疾病太多;医生所忧患的,是治病的方法太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今年正好发生大水灾,正是疾病很多而治病方法很少的时候,丹徒的士人和百姓怎么能不思念茅公呢?我又怎么能不替茅公记述这件事呢?不过,我替茅公记述此事,其实就像替卢扁传写他的医方一样。水灾与旱灾不同,江田被水冲没与山田成为赤地也不同;还要靠后来治理百姓的县令按照这部‘方书’善于运用其中的心意,百姓的病苦或许才能因茅公通神般的治理而痊愈,或许也才能得到他的心传。茅公名坤,字顺甫,是湖州归安人,嘉靖成戌进士。他在世上可以见到的事迹不止这些,而我所记述的是他的荒政,所以荒政之外的事就不涉及了。《府江纪事》。

嘉靖辛亥春二月,予由南京礼部精膳司郎中升广西佥事,时颇闻执政所构,窃自怜愿为弃官投檄。犬秋七月,适应警庵公槚总督两广,辄遣吏移文强之,且再。予始以壬子入粤,右粤右诸道,惟府江为最险。两岸山既壁立盘礴六七百里,而又丛木深箐,诸猺獞数出没劫杀吏民。正德年间,陈公金大征无功,而府江道兵威不行,遂以孤垒与诸猺獞相羁靡而巳阳朔县特甚,阳朔县抱江而城,盖绾府江之咽喉者。数十年来,古田诸部落劫杀吏民,稍稍蚕食诸州县,甚且缚阳朔令及其哨江百户杀之。督府欧阳公辈尝疏请三省夹剿,未果。巳而应公至,阳朔吏民之泣而请兵者朝且夕也。比予至,公辄以函笺贺万寿事,檄府江道兵备副使阳公,而故以署府江道檄予,且以大征一切军兴事宜属之。序抱檄行部,稍稍按往牒及帐下吏士谙兵事者,大略治南粤诸夷,莫善于鵰剿,莫不善于大征。何者?夷虽丑类,其凶悍舛?马鸷者特十之一百之一而巳择其渠魁而鵰之,而余不以及,则诸部落罪案始分,人人知惧。大征则湮山刊谷而部斩之矣,其为功莫真于鵰剿,而莫赝于大征。鵰剿者,师不移时,倐而入,倐而出,如鵰之搏兔然,故其为功最真。而大征者,非征兵储饷者踰年不办,兵未集而贼皆走险矣。其始也兵连祸结,其继也率斩他馘以缓罪,故其为功多赝。然当事者往往利附大征而不??丙攴?鵰剿。大征之师如太山压卵,奏捷之后辄?爵赏,而鵰剿之法少不利则罪且收坐之矣。予故深忧之。又按故当事并知鵰剿之善而不敢遽行者有三:一曰将士不勒习□□向道不审,三曰机事不密。予按部署诸戍兵凡五千,汰其老者弱者及括其空名而隶尺籍者,于是严之以古者什伍之法,使之朝夕勒战,而上中下其食焉。上焉者则授之摧锋,或为伏隘,而以将领之骁悍者统之;次焉者则列枹皷,赴干橹,而以将领之老练者统之;下焉者则以给兵马储糗之役而巳又日出金钱,分给诸将领,各自以所部署之兵相团射,及其枪牌诸技。于是人人颇愿自为战,而又以向道不审者,诸猺獍并阻山谷之险,县崖飞栈,深林茂箐,故也。我师之侦者既不得入,何以测彼巳习向背而觇缓急?于是别募死士为缉事军,且令各携善绘事者而入,夜行昼伏,分道深入。至则各图其山川道里以出:某贼巢为左,某贼巢为右,某巢枕某隘,某巢控某江,某巢与某巢相姻党,当别为行间;某巢与某巢相雠杀,可遗金钱使之相夹击。而其图又恐逻者之搜及也,以药笔传之纸,绝无可睹见者。出则又按图别娶沙为山谷状,不二三月间,而府江所辖诸夷砦,其最狡且险者八十二处,稍次者亦不下百余者,大畧并如掌股间矣。然亦不敢辄按举鵰剿之法,惟日以戌兵廵逻山谷间,又往往刺熟猺獞者出之,稍稍犒之以牛酒,甚且恣之以金钱、绮绣、针线、货物。巳而诸熟猺獞又以予故推诚拊之也,亦往往以党中阴事或相雠杀,及其险夷时时向予指画,予辄厚遗之而归。又未几,他猺獞故行劫杀者,且患予或按兵鵰剿,亦时时随诸熟猺獞出行谒矣。予亦厚遗而遣之。间择其罪案最著者,大桐江辈劫杀吏民数多,予仅腕一酋之目以归。当是时,予虽未尝按举剿之法,而诸夷酋故行劫杀者,夜则挈妻子窜山谷,昼则携之还故穴,而风雨冻馁,恐恐朝夕矣。巳而入监乡试事,既竣,阳朔吏民复告急。应公且檄予面授之曰:“大征阳朔事属君久矣,君且指画如何?”予前曰:“大征事非陈兵十万不可为功。兵志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奔疲于道路者数十万家。’且阳朔诸獞本古田部落。”其遗种不下数万,若三省夹征,则兵连不解,为患匪轻矣。由予观之,治夷如击狐,出则疾刺之,不出则听其穴伏而巳毁城熏社,非计也。倘听某鵰剿,不烦军门一卒之劳,一金之费,而阳朔县可完,江道可通矣。公又曰:鵰剿恐不可多斩馘,斩馘少则贼不畏,且柰何?予又前言曰:阳朔堑江而县左,则金宝顶等三十余砦,石则鬼子等一十七砦,相为表里者也。鬼子等贼杀县令张士毅以来,非惟官府吏民愤之,虽其党中诸部落亦深嫉而怨之。何者者?策督府必征也。某若声其罪,以鵰剿之兵而按行大征之法,则其党中亦惧而且谋自完,不敢移兵相抗矣。况鬼子砦前则带江,背则枕恭城,扼其江则诸贼必奔恭城,恭城远近雠其劫杀久矣,可尽而俘也。公曰:善。予归括所部署得戍兵五千人,先遣千人隶都指挥锺坤秀于攂皷岩,即控金宝顶故处,以断其右臂者也。

译嘉靖辛亥年春二月,我由南京礼部精膳司郎中升任广西佥事,当时常常听说执政者在构陷我,私下怜惜自己,愿意弃官投递文书离去。到了七月,恰逢应警庵公槚总督两广,他屡次派官吏发文强行召我前去,而且不止一次。我于是于壬子年入粤。广西各道中,只有府江最为险要。两岸山势壁立,绵延盘踞六七百里;又有丛生的树木和幽深的竹林,各部猺、獞常常出没,劫掠杀害官民。正德年间,陈公金大规模征讨而没有成功,府江一带兵威也不能施行,最终只能凭借孤立的营垒与各部猺、獞相互牵制罢了。阳朔县尤其严重。阳朔县环抱江水而筑城,是扼守府江咽喉的地方。数十年来,古田各部落劫掠杀害官民,逐渐侵吞各州县,有时甚至捆绑阳朔县令和巡哨江面的百户,将他们杀死。督府欧阳公等人曾上疏请求三省夹击围剿,没有成功。不久应公到任,阳朔官民早晚都哭泣着请求发兵。等我到达时,应公便以办理贺万寿函笺的事务,发文给府江道兵备副使阳公;又故意以署理府江道的名义发檄文给我,并把大规模征讨的一切军务交给我办理。我持檄文巡视所属地区,逐渐查阅过去的文书,并询问帐下熟悉军务的吏士;大体说来,治理南粤各少数族群,没有比分散突袭更好的,也没有比大规模征讨更坏的。为什么呢?这些夷人虽然是丑类,但其中凶悍、乖戾而勇猛的,不过十人中有一人、百人中有一人罢了。选择其中的首领加以突袭,其余的不波及,诸部落的罪责便可以分清,人人都会知道畏惧。大规模征讨却要焚烧山林、开凿山谷,连同部落一起斩杀;这种做法取得的功劳没有比分散突袭更真实的,也没有比大规模征讨更虚假的。分散突袭,是军队不必迁延时日,忽然进入,忽然退出,就像鹰搏兔一样,所以功效最为真实。大规模征讨则不同,征集军队、筹备粮饷要超过一年才能办成;军队尚未集结,贼人已经逃入险要之地。开始时兵连祸结,后来往往斩杀别人的首级来冒充战功,以减轻罪责,所以功劳多属虚假。然而当权者往往以附和大征为有利,而不肯推行分散突袭。大征的军势如泰山压卵,奏捷以后便立即获得爵位赏赐;而分散突袭的办法稍有不利,便要获罪,甚至牵连治罪。我因此深感忧虑。我又查考过去,当权者也知道分散突袭的好处,却不敢立即施行,有三条原因:一是将士没有严格训练,二是对道路方向不熟悉,三是军事机密不能保守。我于是核查部署下的各处戍兵,共五千人,淘汰年老体弱的,清除那些只有空名而登记在军籍中的人;然后严格实行古代什伍编制的办法,使他们早晚严格操练战斗,并分为上、中、下三等发给粮食。上等的,就授给他们摧锋、设伏等任务,并由骁勇强悍的将领统率;次等的,就让他们列阵击鼓、手持盾牌迎战,并由老练的将领统率;下等的,就让他们承担供应兵马、储备粮饷的差事罢了。又每天拿出钱财,分给各位将领,让他们各自率领所部署的士兵互相配合射击,以及施展枪牌等各种技艺。这样一来,人人都很愿意亲自作战。过去之所以不能这样做,是因为对道路并不熟悉,而且各个猺獞都凭借山谷险要、悬崖飞栈、深山密林来阻挡我们。因此,我军的侦察人员既然无法进入,又怎能测知他们已经熟悉地形和彼此的向背,并窥察其缓急呢?于是另外招募敢死之士组成缉事军,并且命令每人带着擅长绘图的人进入其中,夜间行走,白天隐藏,分路深入。到达之后,各自绘制山川道路图出来:某个贼巢在左边,某个贼巢在右边;某巢依托某个隘口,某巢控制某条江;某巢与某巢结为姻亲同党,应当另派人员从中离间;某巢与某巢互相仇杀,可以赠送钱财,让它们彼此夹击。只是又担心图被巡逻者搜查发现,便用药笔写在纸上,完全看不出字迹。出来之后,又按照图纸另行用沙土摹画山谷形势。不到两三个月,府江所辖各夷寨中,最狡猾险要的八十二处,稍次的也不下百余处,大体都已经了然如掌股之间了。然而也不敢立即采用按举雕剿的办法,只是每天派戍兵在山谷间巡逻,又常常刺探熟悉情况的猺獞,把他们带出来,稍稍用牛肉和酒慰劳他们,甚至任由他们索取钱财、绮绣、针线和货物。不久,各个熟悉情况的猺獞又因为我以诚意推心置腹地安抚他们,也常常把党羽内部的隐秘事情,或彼此仇杀的情况,以及险要和平坦之处,随时指给我看。我总是厚厚地赠送财物给他们,让他们回去。又过了不久,其他原本惯于劫掠杀人的猺獞,担心我会出兵按察并加以围剿,也开始常常跟随那些熟悉情况的猺獞出来拜见我。我也厚赠财物后遣送他们回去。间或选择其中罪行最为显著的,例如大桐江一伙劫杀官吏百姓很多,我只刺瞎一个首领的眼睛,便放他回去。当时,我虽然还没有正式采用按举剿灭的办法,但那些惯于劫掠杀人的夷人首领,夜间就带着妻子儿女逃入山谷,白天又带着他们返回原来的巢穴;无论风雨、严寒、饥饿,他们都从早到晚惶恐不安。不久,我进入监临乡试的事务,事情办完后,阳朔的官吏百姓又来告急。应公又下檄文召我,当面告诉我说:‘大举征讨阳朔的事情,已经托付给你很久了,你打算怎样谋划?’我上前回答说:‘大举征讨一事,不出动十万兵力就不能成功。《兵志》说:“兴兵十万,每天耗费千金,在道路上奔波疲惫的有数十万家。”’ 况且阳朔的各部獞人,本来就是古田的部落,他们的遗裔不下数万人。如果三省夹击征讨,那么战争连年不断,祸患实在不轻。在我看来,治理夷人就像攻击狐狸:它一出来,就迅速刺杀;它不出来,就任凭它藏在洞穴中罢了。至于毁坏城池、焚烧社庙,并不是办法。假如听从雕剿的办法,不劳烦军门一名士卒,不耗费一文钱,阳朔县就可以保全,江上道路也可以畅通。应公又说:‘雕剿恐怕不能多斩首级;斩首少了,贼人就不会害怕,那又怎么办?’我又上前说:‘阳朔县隔江而立,县城左边有金宝顶等三十余寨,右边有石则、鬼子等十七寨,彼此互为表里。自从鬼子等贼杀死县令张士毅以来,不只是官府和吏民愤恨他们,就连他们党羽中的各个部落也十分嫉恨怨愤。为什么呢?因为督府一定会征讨他们。某个部落如果宣布他们的罪行,带领雕剿之兵按照大举征讨的办法行动,那么他们党羽内部也会感到恐惧,并且谋求自保,不敢调兵抵抗。况且鬼子寨前面临江,背后倚靠恭城;如果扼守江道,各贼必然逃往恭城,而恭城远近各处早已因他们的劫杀而仇恨他们,便可以把他们全部俘获。’应公说:‘好。’我回来后,汇总所部署的戍兵,共得五千人,先派一千人隶属于都指挥锺坤秀,驻扎在擂鼓岩,正好控制金宝顶的旧地,以截断敌人的右臂。

而诸獞中日遣其党侦予兵动静,虽予之左右吏胥亦时时与之私金钱者,且鬼子砦亦揣知吏民数请兵,故期以十月赛神起兵称乱矣。予乃分所部署兵为七,各按日时,或诈渡荔浦而东,或越富川而南,或扼阳朔江而胁,或从恭城而背,或从平乐而突,并夜则口???亍枚,昼则伏山窟中,所过道立帜而辄榜曰军门,且进兵十万讨某贼砦矣。他各闭砦自完,无得擅出,及举兵相向,举兵相向者辄移师夷之。当是时,予之戍兵仅五千人,特分道疾入,而又以兵扼江,江东西断而为二,诸夷酋并胆落,四望旗帜弥山谷,固不能测官兵若干也。虽诸将领亦各自按牒分兵力攻抑,不自知官兵共若干也。不终朝连破十七砦,而予又以恭城诸乡兵及他熟猺兵伏贼之隘,于是结营而搜,前后俘斩及生擒共二百二十人,并被虏幼口凡千人以归。是役也,军门遂不遣一卒,不费一金而所夺还民田月十余万亩矣。旋师之日,欢声动地。非独阳朔孤城得以稍完,而他州县凡被夷酉所占没田庐与劫畧牛羊男妇者,并来归相属者如市。应公始列其事于朝。天子为之加公兵部尚书、平蛮将军、镇远侯以下赏赉以差,予亦与都指挥锺坤秀并升二级。提学王宗沐书其事于阳朔江上,而乡大夫苏公?辈相与帅吏民伐石而碑,并祠应公及予与锺坤秀三人于其县。此则予之署兵府江之本末也。《军门志》亦载其略,大较以鵰剿而行大征之法,古今所创。其以猺为导,俘斩数多且千人以上,抑亦古今所未覩者。休欲筑广运、足滩二堡以屯戍兵,并槎府江两岸诸山,且仿唐宋故事,令夷酋各出竹木香蜡诸物与之互市鱼盐以为利。又议永安、修仁一带,韩襄毅公所剿杀太多,虽设五屯千户所以戍守其中,然于今实赘疣也。莫若招东兰、那池、丹州子孙众而土狭者,听其分兵戍守,且耕且战。愿得其地而籍之者听,倘于五屯之间设一夷州如东兰等州土目故事,亦古人以夷治夷之法也。会予明年改为大名道副使,事虽未及施行,而粤之人至今犹有按其说而传之者。隆庆二年十二月望日书。

附录《阳朔纪事碑【山西布政前广西提学佥事王宗沐撰】

广西阳朔县治介盗区,而胡北獞尤称逼肆。联络古田,自弘治中官兵征之不克,败没总兵参议,因而骜桀遁移,入据鬼子庄头等巢,时出掠杀其令张士毅,占民里田庐,令不得耕牧。嘉靖三十一年五月,提督府始命都指挥锺君坤秀统千人戍之,而佥事归安茅公坤来视府江兵备事。是年八月,贼出掠,公以兵五百益锺邀之,擂鼓山歼五十三人。十月戍兵又掩捕贼酋四人,其党益急,杀牛誓众,谋大举。公密请督府符下,得便宜行事。是月十二日,公部署七哨合狼柳军兵三千人,约锺君密捣其穴,别以知县王弼率舟师往来江上,遏其西渡;百户李爵以堡兵驻石井,防其东逸;刘宗武以乡兵守巢后,而独千户陈袭将千人扬声故渡荔浦江,迂道误之。言?冏者还报,而贼稍懈。十五日夜,兵集各战其地,指挥吴国威克庄头马蹄,千户孔继宗克木罗水鸡,刘承绪克马骟外祚,百户李环克炉岩义勇,严琏克新桥倒龙,千户刘积沧克刀山强布。惟袭等所当鬼子巢坚箐深,从高下木石拒战,明日始克之。合凡斩首一百六十七颗,擒俘三百八十七人,获牛马及走死者称是。威震远近,凯还赏赉有差。是役也,实督府遂昌应公文武为宪申赏罚法,且许其属以便宜,而茅公又弘才壮志,画中机宜。方战日雨甚,公焚香祷天,愿以巳生二年易晴二日佑将士,其勤类此。故能约兵省费,而斩获奇捷,诚传载鵰剿所未尝有。阳朔里户妇子自是始知乐生,日卧帖席云。

三黜纪事

译各个獞人部落每天都派党羽侦察我军的动静,即使我身边的吏员书办,也有人时常私下收受他们的钱财;而且鬼子寨也猜知吏民多次请求出兵,所以约定在十月赛神时起兵作乱。我于是把所部署的兵力分为七路,各自按照预定日期和时刻行动:有的假装渡过荔浦向东,有的越过富川向南,有的扼守阳朔江并加以威胁,有的从恭城方向绕到背后,有的从平乐方向突袭;夜间则【原文有缺损:口???亍枚】,白天就隐藏在山洞中。军队所经过的道路,都竖立旗帜,并且张榜说:‘军门将进兵十万,讨伐某个贼寨!’其他各寨都关闭寨门自行防守,不得擅自出动;凡是出兵相向的,便立即调兵将其夷平。当时,我的戍兵只有五千人,不过是分路迅速进入,又派兵扼守江道,使江的东西两面断绝为二。各夷人首领全都胆落,四面望去,旗帜布满山谷,根本无法测知官兵究竟有多少。即使各位将领也只是各自按文书分兵进攻,并不知道官兵总数究竟有多少。不到一天早晨,就连续攻破十七寨;我又把恭城各乡的民兵以及其他熟悉情况的猺兵埋伏在贼人的险隘处,于是扎营搜索,前后俘获、斩杀及生擒共二百二十人,连同被掳来的幼童,共一千人,全部带回。这次战事,军门于是没有派出一名士卒,也没有耗费一文钱,却夺回了百姓被占的田地,每月达十余万亩。军队回师那天,欢呼声震动大地。不只是阳朔这座孤城得以稍稍保全,其他州县凡是被夷人占据、侵没的田地房屋,以及被劫掠的牛羊男女,也都接连归来,来往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应公开始把这件事上奏朝廷。天子因此给应公加授兵部尚书、平蛮将军,并对镇远侯以下按等级赏赐;我也和都指挥锺坤秀一同升了两级。提学王宗沐把这件事写在阳朔江边,乡里的大夫苏公【原文缺字】等人共同率领吏民采石刻碑,并在县中为应公、我和锺坤秀三人建祠。这就是我任职兵府江事务的始末。《军门志》也记载了大概情形,大体上说,以雕剿的方式实行大举征讨的办法,是古今以来的创举;用猺人作为向导,俘获斩杀人数多达一千人以上,也实在是古今未曾见过的事。休【疑为人名或词语,原文如此】想要修筑广运、足滩两座堡垒来屯驻戍兵,并且在府江两岸的山上修筑栈道;又仿照唐宋旧例,命令夷人首领各自拿出竹木、香、蜡等物品,与官府互相交易鱼盐,从中获利。又议论说,永安、修仁一带,当年韩襄毅公剿杀得太多,虽然设置了五个屯千户所驻守其中,但到了今天实际上已经成了多余的赘疣。不如招募东兰、那池、丹州等地人口众多而土地狭窄的子孙,听任他们分兵驻守,同时耕种、同时作战。愿意取得这些土地并登记入册的,听凭其意;如果在五个屯之间设置一个夷州,仿照东兰等州设置土目的旧例,也就是古人所谓以夷治夷的办法。恰逢我第二年改任大名道副使,这件事虽然还来不及施行,但广东人直到今天仍有人按照这个主张传述它。隆庆二年十二月十五日记。附录:《阳朔纪事碑》(山西布政使、前广西提学佥事王宗沐撰) 广西阳朔县治处在盗贼出没的区域,而胡北的獞人尤其以逼近放肆著称。他们与古田相互联络,自弘治年间官兵征讨未能取胜,反而使总兵、参议等官战败覆没,于是更加桀骜,逃散迁徙,进入并占据鬼子、庄头等巢穴,时常出来抢掠杀人,杀害县令张士毅,占据百姓的田地房屋,使百姓无法耕种放牧。嘉靖三十一年五月,提督府才命令都指挥锺君坤秀统领一千人戍守那里,同时佥事归安茅公坤前来巡视府江的兵备事务。这年八月,贼人出来抢掠,茅公带领五百兵增援锺君,在擂鼓山歼灭五十三人。十月,戍兵又突然袭击捕获四名贼人首领,贼党更加窘急,杀牛向众人盟誓,谋划大举行动。茅公秘密请求督府下发符令,获准相机行事。这月十二日,茅公部署七哨,与狼柳军兵三千人会合,约定锺君秘密捣毁贼巢;另派知县王弼率领水师在江上往来,阻止贼人向西渡江;百户李爵率堡兵驻守石井,防止贼人向东逃逸;刘宗武率乡兵守在贼巢后方,而独自让千户陈袭带领一千人,扬言要从荔浦江渡过,绕道迷惑贼人。言【原文缺字】者回来报告后,贼人稍稍松懈。十五日夜间,官兵在各处集结,分别攻打各自负责的地方:指挥吴国威攻克庄头、马蹄,千户孔继宗攻克木罗、水鸡,刘承绪攻克马骟、外祚,百户李环攻克炉岩、义勇,严琏攻克新桥、倒龙,千户刘积沧攻克刀山、强布。只有陈袭等人所进攻的鬼子巢穴,竹木深密,地势险要,贼人从高处和低处投掷木石抵抗,第二天才攻克。总共斩首一百六十七颗,擒获俘虏三百八十七人,缴获的牛马以及逃走、死亡的贼人,数量也与此相当。声威震动远近,凯旋回来后按等级给予赏赐。这次战事,实际上是督府遂昌应公文武兼施,依照法令申明赏罚,并且允许部属相机行事;茅公又才略宏大、志向壮烈,筹划其中的机宜。正值交战那天雨势很大,茅公焚香祈祷上天,愿意用自己两年的寿命换取两天晴朗天气,以保佑将士,他勤勉到这种程度。因此能够约束兵力、节省费用,却取得斩获奇捷,确实是传记史籍所记载的雕剿战事中从未有过的。阳朔的里甲百姓、妇女和孩子,从此才知道可以安心生活,每天安卧在平整的席子上。三次被贬的纪事

嘉靖戊戌,予举进士。或有谬以予善古文辞闻于执政者。又三年,适方士以祷祠之术献天子,而执政贵溪公欲应明诏,大搜诸少年负文望者入为词臣。予未之知也。同年陈君昌积过予,稍稍泄,且屈指数某某某,凡八人。予与翁君大立并在数中。予甚骇。俄而翁君从外来,予乃私膝翁君而谋曰:「君得无以执政所籍我辈为词臣者而过乎?语所谓宰相奴也。」翁君咈然曰:「是也,且柰何?」予曰:「君何以受知贵溪公?」翁君曰:「各有私,以予文示翟石门者,故执政帷而阖谋,遂相及耳。」予曰:「某殆未之识者也,抑何以次诸君数中?」翁君曰:「诏选庶吉士,闻同乡唐渔、石、张甬川两先生盖尝并以君氏名荐于贵溪公。巳而事虽寝,犹雅重君才。近闻同年吴君春特口誉君不置也。予且过辞翟公所,君第请之,吴君可免矣。」明日,吏部有写本人者,转相语颇亟。闻翁君巳免,予愤郁甚,乃火书数千言以辞于吴君舂,而书中语稍稍侵吴君,且咎其不当污我为也。而吴君者,执政婿也,亦怒,遂以其书投贵溪公。鞅鞅恨甚,且诫吏部除予边徼。令适文选郎中李公开先,故尝雅以文相友善者,力为讲觧,乃得除青阳县。然按青阳令久无甲科者,甲科自予始。巳而青阳以丧归。壬寅服除,癸卯谒选吏部,适执政分宜公以其邑鈌令遣从事者以予属文选时,文选郎中予同乡郑端简公晓也。予亟过辞于公,公亦匊予数以觧于分宜,卒不可。巳而刺其故,则友人员外郎朱公某尝以予所故录诗什者褎示彭内翰某,彭内翰某则分宜邑子也,遂以转相闻而器许之耳。予既窘业,且按例请补教,公亦稍稍闻。又他同年某间以语分宜之子太常君曰:「某予湖中故以狂且拗闻者也,君何利焉?假令令分宜第不便。巳而彭内翰别请补同年江君应选,而予遂获免。予虽免。而分宜父子所深憾而雠,且欲中以危祸者屡矣。予补丹徒,会岁饥,而天子诏求救灾异政,抚按并以予首江南郡县以闻。他使君又例以贤能闻者凡十余上。又适唐渔石公为吏部尚书,公入吏部三日,而予擢仪制,又未几且徙司勋。当是时,吏部侍郎徐公方引擢天下材望之士,而士之有志当世者,以不及出其门为恨。而予故门下士也,顾特庐丧时尝过吊之,适他沮来归,而予之罪衅稍稍属公齿颊间。未几,文选司郎中高公简坐他衅谪戌,尚书唐公削籍,予与司封何君迁并外调,居二年,徙南京车驾,又徙精膳。当是时,侍郎公巳擢为宗伯,誉望籍甚,中外士无不人人愿其入相。天子者,适其子以科场事为监试御史者论列于朝,时巳酉秋八月十五日也。俄而给事中万君文彩复和之,久之未报。九月二十五日,予由省署退私过某某,亦公门下士也,且前膝予曰:「闻两御史业巳论列其事,彼盛试职也,无足怪者。第科中万君不当复为云云耳,且不知疏所论列何状。闻万君者,君故同年也,倘肯私为刺之否乎?」予难之曰:「彼且抗疏论大臣,岂肯轻以示人?」某又曰:「君第往,今踰月矣,不旬日邸报且至,吾特亟闻其槩耳。」予故热心人,于某亦雅以文章相友善者也,遂许之。某辄饭予,遣吏一人,同予过候万君。万君者,故多病于缙绅间,绝无他往来者,且馆西阙门一中官家。予以刺入,阍者曰:「病且久,向不见宾客。」予复诘阍者曰:「吾同年故,知非他比也,而且第报食顷。」万君出予前揖言曰:「希阔久矣,顷闻君有大建白何如?」万君曰:「惭愧惭愧,某且不知好丑,妄有论列,业巳办青衣待罪于此,何敢称建白乎?」又前曳予褎而曰:「君兹来甚善,某滇人也,万里孤臣,且母年八十,儿尚孩,携旦夕或他变,惟君与诸同年共为携之还故滇,吾无憾。」矣,予掀髯笑曰:「君之事,岂特遽至此?且试出疏藁观之。」万君犹三谢不从。巳而予曰:「君且托予同年辈以母子为之周旋万里,区区疏藁,独不可出而临观之乎?」万君始口诵疏中朱语十余字。予曰:「君第出疏,予当为君擘画兹事。使其言而当欤,则君固当从今以直声闻天下也;使其言而否则,君之事或属不测,予第当如君所属,一一善计也。」万君始按疏本末而口诵之,因得君所论科场外,复及参劾公云云。予愀然变色,万君亦愕曰:「予且不免逮系犬乎?」予笑曰:「科场事业,巳有台中两君论列之矣,君特按其事而尾言之耳,何以遽尔逮系也?」万君曰:「尔何为色变?」

译嘉靖戊戌年,我考中进士。有人错误地把我擅长古文辞的名声告诉了执政者。又过了三年,恰逢方士把祷告祭祀的方术献给天子,而执政贵溪公想要响应皇帝的明诏,大规模搜罗那些负有文名的年轻人入选词臣。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同年进士陈君昌经过我这里,稍稍透露了消息,并屈指说出某某某等人的名字,一共有八人。我和翁君大立也在其中。我非常惊骇。不久,翁君从外面回来,我便私下跪请翁君商议说:‘您莫非因为执政者登记我们这些人作为词臣,就要经过他那一关吗?这正是俗话所说的宰相奴才。’翁君愤然说:‘正是这样,那又怎么办呢?’我说:‘您是怎样得到贵溪公赏识的?’翁君说:‘各人都有私下的关系。我曾把自己的文章给翟石门看过,所以执政者在内廷闭门谋划时,事情便牵连到我了。’我说:‘贵溪公大概还不认识我,那么我又凭什么列在诸位之中呢?’翁君说:‘诏令选拔庶吉士时,听说同乡唐渔、石、张甬川两位先生,曾经一起把您的姓名推荐给贵溪公。后来事情虽然搁置了,但他仍然一向看重您的才华。最近又听说同年吴君舂特别不停地称赞您。我将要到翟公那里去辞谢,您只管去请求他,吴君就可以免除这件事了。’ 第二天,吏部有人来抄录本人的姓名,消息转相传告,十分急迫。听说翁君已经被免除,我愤懑郁结得厉害,于是写了数千字的信,焚烧后以此辞谢吴君舂;信中的话又稍稍触犯了吴君,并责怪他不应当以这种方式玷污我。吴君是执政者的女婿,也很恼怒,便把我的信投给贵溪公。贵溪公满腹怨恨,又告诫吏部把我任命到边远地区。恰好文选郎中李公开先,过去一向以文章同我友善,极力替我解释,于是我才被任命为青阳县令。然而,青阳县令一职已经很久没有由甲科进士担任了,我是第一个。后来我因父丧回乡。壬寅年服丧期满,癸卯年到吏部参加选官,恰逢执政分宜公因为其属地缺少县令,派遣办事人员来任职,而当时掌管文选的郎中是我的同乡郑端简公晓。我急忙前去向郑公辞谢,郑公也多次替我向分宜公解释,但最终还是不能改变决定。后来探查其中的缘故,原来友人员外郎朱公某曾经把我过去所作的诗篇抄录下来,夸赞着拿给彭内翰某看;彭内翰某是分宜公的同乡,于是辗转相传,分宜公便因此器重认可我。我既然已经陷入困境,又按照惯例请求补任教职,郑公也渐渐听说了这件事。又有另一位同年进士暗中对分宜公的儿子太常君说:‘某人就是过去在湖中以狂妄而又执拗闻名的那个人,您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好处呢?’ ‘假使分宜公只是不便任用我,那也就罢了。’后来彭内翰另行请求让同年江君应选补任,而我于是得以免除这次任命。我虽然免除了此事,但分宜父子深深怨恨我并把我视为仇敌,想要借机陷害我、使我遭受灾祸的情况,已经多次发生。我补任丹徒县令时,正逢年成歉收,天子下诏征求救灾和实行善政的办法,巡抚、巡按都把我列为江南各郡县的首位上报。其他使君又按照惯例把贤能之人上报,共有十多人。又恰好唐渔石公担任吏部尚书,入主吏部三天,我就被提升为仪制司官员,不久又将调任司勋司。当时,吏部侍郎徐公正在提拔天下有才干、有声望的人士,有志于当世事业的士人,都以没能出自他的门下为遗憾。而我本来就是他的门生,只是他居丧期间我曾特意前往吊唁,恰好后来因其他阻碍而归来,我的罪过和嫌隙也渐渐挂在徐公的口边。不久,文选司郎中高公简因为其他罪过被贬谪戍边,尚书唐公被削籍,我和司封何君迁也一同被调到外地。过了两年,调任南京车驾司,又调任精膳司。当时,徐侍郎已经升任宗伯,声誉威望极高,朝廷内外的士人无不希望他入朝任宰相。天子恰好因为他的儿子以科场事件被任命为监试御史,而有人在朝廷上弹劾揭露此事;那时已经是己酉年秋八月十五日。不久,给事中万君文彩又附和弹劾此事,过了很久仍没有得到答复。九月二十五日,我从省署退下后,私下去拜访某某;他也是徐公的门生,而且上前对我说:‘听说两位御史已经把这件事弹劾揭露了,他们本来就是掌管考试的官员,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科道中的万君不应当又说了那些话罢了,而且不知道奏疏究竟弹劾了什么情况。听说万君是您的同年进士,您如果愿意私下替我探问一下,可以吗?’我为难地说:‘他将要上疏抗辩、弹劾大臣,哪里肯轻易拿给别人看?’某某又说:‘您只管去,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再过不到十天,邸报就要到了;我只是急于想先知道一个大概罢了。’我本来是个热心的人,况且与某某一向以文章相交友善,于是答应了他。某某便请我吃饭,又派了一个吏员,陪我一同去拜访万君。万君过去在士大夫中多病,几乎不与其他人往来,而且住在西阙门一名宦官的家里。我递上名帖进去,守门人说:‘他病了很久,一向不接见宾客。’我又问守门人:‘我是他的同年进士,知道我不是其他人可比;况且只需通报一顿饭的工夫。’万君出来,在我面前作揖说:‘我们久未见面了。刚才听说您有重大的建言,情况怎样?’万君说:‘惭愧,惭愧。我自己也不知道好坏,冒昧上了一道弹劾奏疏,已经让青衣小吏在这里等候治罪了,哪里敢称作建言呢?’ 他又上前拉着我的衣袖说:‘您这次来得太好了。我是滇地人,身在万里之外的孤臣,而且母亲已经八十岁,儿子还年幼;如果我被带走,早晚或许会发生其他变故,只希望您和各位同年进士共同设法,把他们带回故乡滇地,那我就没有遗憾了。’我捋着胡须笑道:‘您的事情哪里会突然严重到这个地步?还是请您先拿出奏疏草稿让我看看。’万君仍然再三推辞,不肯答应。后来我说:‘您既然托付我和同年进士们,为您的母亲和儿子设法跋涉万里,区区一份奏疏草稿,难道就不能拿出来让我当面看看吗?’万君这才口头背诵奏疏中朱笔批语十多个字。我说:‘您只管拿出奏疏,我当替您筹划这件事。如果您所说的确实正确,那么您从今以后本来就应当以直言的声名闻名天下;如果所说不对,您的事情或许会遭遇不测,我只管按照您所托付的事情,一一替您妥善谋划。’万君这才按照奏疏的首尾口头背诵出来,因此我得知他除了弹劾科场之事以外,又涉及弹劾徐公的那些话。我脸色忧惧地变了,万君也惊愕地说:‘我恐怕要免不了被逮捕拘禁了吧?’我笑着说:‘科场之事,台中的两位御史已经弹劾揭露过了;您只是在后面附带谈到此事罢了,怎么会马上就被逮捕拘禁呢?’万君说:‘您为什么变了脸色?’

予曰:「君兹举且重拂天下公议矣,为之柰何?」万君曰:「予顷谬为此疏,台谏诸君并以予所言特壮,而君何以独为云云若此?」予曰:「今执政分宜公浊乱中外者久矣,中外士大夫无不人人日夜觊望其去,抑且觊望公与茶陵公同心秉政者。今君所言,岂以分且公固当久相便国家乎?然君为天子耳目臣,抗疏论列不以及分宜,而以及某,窃为君不取也。」万君复曰:「分宜公天下士大夫故尝论列之久矣,予第言人所不言者耳。」予又猎襟起曰:「古语固有世所不言而独言之者,彼第以所言者固天下公议,特其批宫腋犯权幸人不敢言而彼独言之者耳。君今日所言,则天下之不忍言而第不以言者,君乃独言之,可乎?」万君始鞅鞅不自安,复前曰:「今且柰何?」予曰:「君自今以往宦辙属不利犬。」万君曰:「行且考察其阴击予而去之乎?」予曰:「南都耳目最公,彼焉能考察及君也?」又曰:「然则何云不利?」予曰:「君第徙边徼一佥事,或考满后当按故事领一参议以归,不然殆不免穆生所云矣。」予两人笑而别,遂携所从吏以其所耳接于万君者一一口覆某,盖是日申刻也。其所从吏特忘姓名,一一可。面覆者,予是时岂知?某以予曩不及吊丧,两相猜故,为曲计诡予,而特侦其事本末,将以入媚于执政者也。巳而,予辞去,某辄向夜分缮写云云,遣使马疾驰以闻于公。公始大怒,数以遍告中朝士大夫,且谓予险诐阴贼若此,而南都卿贰以下,其以考满及函寿笺,或他公差赴京邑来归者,往往私以转语予。予无以自辩,抑闻万致斋尚书公而下,轩然为仆口讼之者。然而某既先邸报以所托予探万君者,私闻于公,公焉得不信?公既信,焉得不为睚眦深刺骨?予之罪始胶漆牢固,卒无以自觧矣。未几,予徙为广西佥事。巳而,稍稍以矢石劳间及叙录,又未几,辄坐罪构削籍以去。予所欷歔呜咽者,岂可胜道也?虽然,犹幸公厚德,海内学士大夫所共指为富欧韩范,不忍深中以危祸,予犹得少延残喘以至于今。纵不及翱翔四方以戮力当世,犹及遵初服,狎麋鹿而卧泉石,则皆仁人之赐也。嗟乎,予因系之以言,而诫诸子侄及族姓曰:“吾故三获罪于执政,而祖父所手诗书教我,望我与我生平所自为襟负者,今殆巳犬。然而曩时盛为劖刻之行辞词,臣辞分宜,虽不得士之中行,其过犹薄。且故与词垣者,或他改郎署,或辞疾不赴,得无恙。余皆败去。即如领分宜者,虽徙他官,祸终不免。何者?人情言?翕訿难以完名故也。”予于前忤两公处,不为悔。至于后之所忤,予本师弟间,特过州里哭其丧,不及遂事怹,日积猜絓祸,卒为谗人者所间以至于此。岂尽谗人所构哉?诗不云乎:“天作孽,犹可逭;自作孽,不可活。”予之所以仰天摧心而泣,而于今犹不能不为汗发沾衣也。善乎,李中丞克斋尝谓予曰:“以君之才,忤他执政,犹之可也;而忤斯人,可谓两贤相扼也。”巳悲夫!隆庆元年春二月书于三黜堂。

译我说:‘您这次举动将要严重违背天下人的公论了,这可怎么办呢?’万君说:‘我刚才错误地写了这道奏疏,台谏诸位大人都认为我所说的尤其壮烈,您为什么偏偏这样说呢?’我说:‘如今执政的分宜公长期以来扰乱朝廷内外,朝廷内外的士大夫没有一个不是日夜盼望他离职的,也都盼望您和茶陵公同心协力主持政务。如今您所说的话,难道是认为分宜公本来就应当长期任宰相、有利于国家吗?然而您作为天子的耳目之臣,上疏弹劾论列,却不涉及分宜公,反而涉及某人,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万君又说:‘分宜公,天下士大夫过去已经弹劾论列他很久了,我只是说了别人没有说过的话罢了。’我又敞开衣襟站起来说:‘古话确实有世人不说而独自说出来的情况,但那是因为他所说的本来就是天下人的公论,只不过是触犯宫廷权贵、冒犯受宠幸之人,别人不敢说而他独自说出来罢了。您今天所说的,却是天下人不忍说、只是没有说出来的话,您竟然独自说出来,这可以吗?’万君这才闷闷不乐,心中不安,又上前说:‘如今该怎么办呢?’我说:‘您从今以后,仕途恐怕要很不顺利了。’万君说:‘他们将要借考察之机暗中打击我,把我罢免吗?’ 我说:“南京的耳目最为公正,他们哪里能考察到您呢?”他又说:“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说不利呢?”我说:“您只不过调任边疆任一个佥事,或许考核期满后,应当按照旧例领受一个参议的职务回来;否则恐怕就免不了穆生所说的那种结局了。”我们两人笑着告别,他便带着随从的官吏,把从万君那里听到的事情一一转告给某人,大约是在当天申时以后。他的随从官吏只忘了姓名,其他一一都能说清。至于当面向某人回报的人,那时我哪里知道呢?某人因为我先前没有来吊丧,彼此有所猜疑,所以设下诡计欺骗我,特意侦察事情的始末,准备拿这些去讨好执政者。不久,我辞别离去,某人便一直抄写到半夜,把这些话写好,派使者骑快马飞驰,将事情报告给公。公起初大为震怒,多次把此事遍告朝中的士大夫,并且说我竟然如此险恶奸诈、阴险狠毒。南京卿贰以下的官员中,那些因考核期满或递送寿笺,以及因其他公务差遣进京后返回的人,往往私下把这些话转告给我。我没有办法为自己辩白,不过听说从万致斋尚书公以下,有人公开替我争辩。然而某人既已先通过邸报把我托他探问万君的事情私下报告给公,公怎么能不相信呢?公既然相信了,又怎么会不因为一点嫌隙而把我深深嫉恨、刻骨刺伤呢?我的罪名从此便胶着得牢不可破,最终再也无法为自己解脱了。不久,我调任广西佥事。后来,我渐渐因运输箭石的劳绩而得到间或叙功录用;又过了不久,却立即因获罪受牵连,被削去官籍而离去。我所叹息呜咽的苦楚,哪里说得尽呢?即便如此,我仍然庆幸公有深厚的德行,海内的学士大夫也共同指称他富有欧阳修、韩愈、范仲淹那样的品德,不忍心深深中伤我而使我遭受祸患,因此我还得以稍稍延续残余的生命直到今天。即使不能到四方施展才华、竭力为当世效劳,至少还来得及遵守当初的志向,亲近麋鹿,躺卧在泉石之间,这些全都是仁厚之人的恩赐。唉!我于是把这件事写下来,并告诫子侄和族人说:“我过去曾三次因执政者获罪,祖父亲手教给我的诗书,以及他期望我成为的样子和我平生自以为可自负的操守,如今恐怕已经全都毁弃了。先前大力主持刊刻文章、撰写辞词,臣下辞别严嵩,虽然没有达到士人中正不阿的境界,但他的过失还算轻。况且过去与词垣同列的人,有的改任其他郎署官职,有的以病辞职而没有赴任,都能平安无事。其余的人都败落而去。即使是担任严嵩门下职务的人,虽然调任其他官职,祸患最终也不能避免。为什么呢?人情和言语[原文疑有讹缺],彼此附和诋毁,很难保全名声啊。”我对于先前触犯两位公卿,并不后悔。至于后来所触犯的那一位,我本是他的师弟,只是经过他的州里时哭吊他的丧事,没能来得及完成侍奉他的事情;猜疑和牵累日积月累,最终被谗人离间,以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难道全都是谗人构陷的吗?《诗经》不是说过:“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成的罪孽,就无法活命。”这就是我仰天痛心哭泣,直到今天仍然不禁汗流沾衣的原因。李中丞克斋曾经对我说得好:“凭您的才华,触犯其他执政者,还算可以;可是触犯这个人,可以说是两位贤者彼此扼制了。”唉,实在可悲啊!隆庆元年春二月,写于三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