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三。《石门文字禅》，别集类二，宋。提要。臣等恭谨考察：《石门文字》三十卷，是宋代僧人惠洪所撰。惠洪另有《冷斋夜话》，已经著录。这部集子由他的门人觉慈编纂，释氏作品收入大藏经，列在中国著述之中；此本就是释藏刊行的本子。释昙颖在《诗话》中称赞他的著作，说文章像巨匠所作，仲殊、参寥这类人都比不上。陈振孙《书录解题》也说他的文章俊伟，不像佛教徒的言语。方回《瀛奎律髓》却很是诋毁他。平心而论，惠洪的过失在于求取声名过于急切；他所作《冷斋夜话》，甚至假托黄庭坚的诗来抬高自己，所以很受当时人的讥刺。他本是出家人，却喜爱写艳丽的言辞；《能改斋漫录》记载他在上元夜住宿岳麓寺时所作的诗，甚至给他取了“浪子和尚”的称号。总的说来，他的诗虽然题材范围狭窄，却清新有情致，出入于苏轼、黄庭坚之间，时时有相似之处。在元祐、熙宁诸人之后，他也卓然有所自立，实在不能一概排斥。集中有《寂音自序》一篇，对他的生平和出处叙述得很详细；但晁公武所说张商英听到他的名声，请他住持峡州天宁寺一事，序中唯独没有提到。大概他的朱崖流窜贬谪之祸由此开始，所以忌讳而不写吧？大致说来，他被牵连进朋党之争，与道潜受苏轼牵累相同；但张商英的人品不能和苏轼相比，惠洪的人品也不能和道潜相比。只就辞藻而言，那么他和参寥子的文集都足以各自成为一家。乾隆四十一年十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集部三。《石门文字禅》总目，别集类二，宋。卷一至卷八。古诗。卷九。排律。五言律诗。卷十至卷十三。七言律诗。卷十四。五言绝句。六言绝句。卷十五至卷十六。七言绝句。卷十七。偈。卷十八至卷十九。赞。卷二十。铭。词。赋。卷二十一至卷二十四。记。序。记语。卷二十五至卷二十六。题。卷二十七。跋。卷二十八。防。卷二十九。书。塔铭。卷三十。行状。传。祭文。《石门文字禅》原序。自晋、宋、齐、梁以来，学道的人争相把金屑蒙在眼上；初祖东来，针对病情投下药剂，直指人心，不立文字。后来承接空虚的影响，却不懂用药禁忌的人，于是把墙垣筑得高峻，把文字排除在禅之外。由此划分疆界，剖判虚空。学禅的人不致力于精通义理，学文字的人不致力于明了本心。义理不精，虽明心也不能发扬光大；义理精通而不能明心，文字终究不能进入神妙境界。所以宝觉想以“无学之学”，使百川朝宗而永无穷尽。感叹民公在南海、波斯等地，随风到达彼岸，标榜和仪范都还存在，距离也并不遥远。唉，实在值得思考啊！禅就像春天，文字就是花。春天存在于花中，花完全就是春天；花存在于春天中，整个春天也就是花。难道说禅和文字有两样吗？所以德山、临济以棒喝交相施用，也未尝不是文字；清凉、天台为经书作疏、造论，也未尝不是禅。难道说禅和文字有两样吗？到了近代，更彼此讥笑、彼此非难，严峻得如同水火。宋代寂音尊者为此忧虑，便把他的著作命名为《文字禅》。齐国、秦国构成战乱，如果用周天子的命令加以裁决，使他们于是放下兵器、停止战鼓，顺应大化，这就是“文字禅”的作用。这位老人面对春台，采撷百花，真正懂得春花盛开之际无处安放目光，所以任心中所见、任口中所说，在三寸枯笔管下争呈千红万紫。对于能够把握的地方，水也泄不出去；对于放开的地方，又有浩渺的波澜；甚至触及事物便吟咏，遇到因缘便歌咏，全都编入集子。这所谓禅和文字究竟是什么？这就叫作“文字禅”。禅和文字难道有两样吗？唉！这枝花，自从瞿昙拈起之后，几千多年被扔在粪扫堆头；寂音再次拈起它，仿佛如今已经流布，疏影撩人，暗香扑鼻。谁会为此破颜微笑呢？明万历丁酉八月十五日，释达观撰。《石门文字禅》。

译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一，宋代释觉范撰，古诗。拜谒狄梁公庙。九江的波浪连接着天空，水势必定向东奔流；万山把它勒住回旋，到这里终于倾泻而下。正像狄公当廷进谏时那样痛快，哪里顾得上其他？借着您看那洗涤般的清光，日光显出正直的颜色，悠闲而明亮。假使唐朝不敢让位给周，谁还能像您这样？古祠下苍烟缭绕，碧草长上屋瓦。我在春雨之后前来，瞻仰感叹，香火已毕。读了一遍老范所立的碑，顿时觉得尘世如奔马。斯文如同贯串的珍珠，字字光明照耀长夜。整好船帆还要迟迟停留，因为风向正好，却不忍挂帆离去。拜谒蔡州颜鲁公祠堂。开元、天宝年间政事多有闲暇，奸臣骄横，使清明的教化变得污浊。尺八横吹把人送入醉乡，国柄反而被别人掌握。渔阳番将改换汉官，在朝廷上的臣子没有进谏的人。锦绣的光彩照眼，更觉得《霓裳》的音韵和谐高雅。叛乱的文书夜里送到，华清宫中皇帝出行，吕氏一族惊动天子；惊讶二十四座城同日陷落，长久叹息竟到了这种地步。忠臣稀少，传说平原城的城壁坚固，城穴小得可以拴住牛马。譬如灩滪堆高耸在江流中央，江势从远处而来，波涛倒卷飞射。我知道只需守职侍奉君主，进退行藏本来不计较任用或弃置。颜公当时的风姿进入睿宗的想念，贯日的精诚震动天下。我经过上蔡黄犬门，惊风急雪吹过平野，娇鸦傍晚聚集在村中却不喧闹。古祠幽深，与桑柘相连；圣朝也表彰异代的忠臣，轩昂的眉须仿佛进入图画。和如戏弄颜真卿，卢杞题诗，恍若一场梦；使朱泚、希烈直到如今仍握拳怒恨，想见他们听到怒斥时还在慢慢辱骂。声名光辉自可与日月争耀，事情成败则在于天意。这首诗我想把它写满东墙，应该用擘窠大字书写；那时便觉得云收尽天下，阴霾春意随着喜色在晴野上生出。同彭渊才拜谒陶渊明祠，诵读崔鉴所立的碑。周武王已经讨伐纣王，却没有拥立微子；虽然有除恶的仁德，终究失去了保存商朝的义理。伯夷、叔齐不肯做臣，甘愿在首阳山饿死。向下看王莽、曹操之流，不过是欺负孤儿、夺取幼主。满脸流汗却也戴着天子的帽子，只是猴子戴帽罢了。齐桓公玩弄兵权，刘裕窃取神器。先生在这个时候抽身而退，实在是有道理的。拂袖归去，诗歌的眼界饱含山色。追寻圣人的清高，使太虚中绝无尘滓。长恨千载以来的心事，像断弦遮住了流水。崔先生究竟是什么人？懂得欣赏知音，才知道其中的意味。和您一起读这通碑，相视一笑而喜。题李愬画像。韩信向北面拜师广武君，他的气概难道只是吞并项羽吗？您得到李祐却不肯杀他，便知道吴元济已经掌握在手中了。羊公的德化推行开来，凶悍之人也放下战鼓，不战而使骄兵服从。吴元济正沉着凶悍，诸将却又笑吴元济没有脑袋。大雪中进军，简直像孩子游戏；夜里攻取蔡州，仿佛藏在袖中。远方的人过了两夜还不知道，极像李晟击败朱泚；锦袍玉带仍有郭子仪的遗风，是那位大梁公拄颐长剑的气概。您看那收起弓箭、束好甲胄去见丞相，这番心意与上天始终相合。同景庄在浯溪读《中兴碑》。上皇统治天下时功业最盛，百姓温饱，安卧高枕，醉中倚靠艳姬；一个笑容便使浅薄之人议论他，难道不太过分吗？长安城外遮天蔽日都是胡骑的尘土，潼关的战血深重。没收哥舒翰、使他做贼臣也不足可惜，倒应把杨国忠像鱼鳞一样片片脔割。仓皇离开国都，连饭也来不及吃；在马嵬赐死以谢天下，反身自责，具有成汤那样的悔罪之心。为什么还有人讥讽他，说他取得了不属于自己的儿子，又如此匆忙？灵武的君臣并没有惭愧的神色，何必呜咽着推让衮服？自己控驭归来的八尺龙马，谁在湘江边磨凿石壁？拭去云烟，惊浪飞溅，忠义之词如龙蛇飞动。颜真卿神色端庄，严肃地与人相对。我和您来这里防秋，满眼看到的是古寺，西风已晚。道人对兴废全然不知，只看见防秋的人来读碑。陈氏贯时轩。春风吹拂万物，使它们粉饰得鲜明美丽；雪霜无情地摧折压迫它们，正如世间的权势，有谁不可冒犯？我向这根苍翠如玉的椽木行礼，砍它的头也不容易使它屈服。它扎在地上仍然傲然挺立，在万物凋零中相逢，秀美的颜色披着晴日烟霭。陈侯是我们这一类人，飘逸的气概压倒群贤。打开轩窗冷然相对，酬答交往忘却岁月。我来作风中的听者，夜雨夹杂着山泉声。带着被子希望借宿，和您对床而眠。洞山祖超然生辰。希郎真是我的道门朋友，初次相见便忘记年岁，如今相交也能长久。您的天机深沉安稳，道骨清峻；诗句是谁写的，竟使人惊叹？可惜只从口头还不能完全知道您的佳处，但看这篇诗便知气势浑厚。我生性痴拙，是鲁人所弃的人；洞察胸中却空无一物，只喜欢所到之处有青山可依，丛林可以遮掩百般丑态。您的才华胜过我一筹，为什么反而把行囊束在腰间跟随我之后？人生的嗜好各自不同，海上旧闻有人追逐腥臭，江南却常令人怀念美好的云泉。如今云泉长久地收入手中，万顷苍翠铺在几案之间。作诗举杯为您祝寿，姑且磨笔试写冰雪般的光华；在明亮窗前看您挥笔写小字。怀念慧廓然。萧萧暑雨过去，空山在夜里放晴。月亮升上东南峰，娇美的风露清凉。飞萤自开自合，寒蝉也悲声鸣叫。和您一同来，忽然却独自离去，听着这片落叶声。长久怀念西湖之上，绝妙景色如玉壶般明净。松林间那潇洒的身姿，振衣自然而行。正想呼唤您来交谈，忽然相隔千里。什么时候径直去寻找您，夜里乘船经过临平？呼唤猿猴算不了什么，摩云的名声也只是虚名。不如选择有法眼的人，能够认识廓然兄。应当知道佛教到了末世，大法将要倾颓。您一旦谈笑出山，定要使万世震惊。以灯火相伴朝夕，已经有相似的情谊。愿随从人天大众，仰望您的辩才纵横。同超然、无尘在柏林寺分题，得到“柏”字。沙村夜雨刚停，炊烟淡淡，寒意笼罩山村，蚕市已经歇了。野饭隔着渔舟，忽然在柳树边遇到一道门，知道这里有道人居住。叩门，山谷回声应答；童子出来迎接客人。空庭之中竟有什么呢？只有一株冻不死的千年古柏。钟声响起，到了吃饭的时候，老僧作揖请我入席。香稻米一定是连夜舂成的，露葵应当是清晨采摘的。饥饿时吃这一饭，美味何止价值万钱？风轩收纳山色翠意，伸手可以摸到石壁。喜爱这块高峻如玉的山石，年代久了自然崩裂剥落。下面有回旋的泉水，甘甜清凉，冰爽齿颊。不要轻视这一线水脉，它会涨成万顷泽国。我行走不论快慢，住在佳处可以，离去也可以。想把这幅有声的画面收存下来，绝景值得描摹镌刻。兴致来时不要再迟疑，回头一看便成了陈迹。次韵超然《游南塔》。绕着塔舍不得离去，初秋早早生出清凉；看不见江西的月亮，只有一江水空自悠悠。佛龛中的灯照出白日的影子，遗像的双眸青黑有神。长久怀念皇祐年间，您曾在这里亲近沙鸥。往事已经成为陈迹，丰碑高高支撑着楼阁。您过去跟随我的祖先，往来之间也很风流。如今只剩松菊还在，井臼遗留在山林丘壑。高尚的风范无法攀及，落日使人忧愁。倚杖吟诵清诗，溪风吹得水波如白发。含情脉脉不能言语，归心浩荡难以收束。如今已经不如古代，再也不能彼此亲近。什么时候能仿效船子和尚，跟随华亭的钓舟？大雪中戏作诗招耶溪先生邹元佐。

译昨夜狂风吹裂石头，清晨雪片大得像席子。耶溪先生醉得不知道，拥着被絮，鼻息如雷轰鸣。痴仆敲门呼喊却无人应答，只听见含糊的呵斥声。先生在世上行走如同水流，像空船碰人也不怨言。遇人便讨钱买酒，得到钱也不道谢，仍然傲然自得。我想看您醉倒而头巾脱落，便觉得两颊酒窝旋转。骑着欵段马自然能从醉中醒来，归途逆风吹得耳朵冻僵。进门后儿女哭诉饥寒，您瞪眼直视，茫然无措。送英老，并寄语钝夫。灵源的道德声望压倒四海，骨相正像陈睦州。去年在龙山一同坐夏，当时您也来跟随我嬉闹；传诗时胆气大得抵得上身躯，吐出的佳句胜过汤休。故山离这里正好千里，您缠着脚经过我这里却不肯停留。眼看海上的荔枝成熟，丹红的果实落满枝头却无人收取。您应当和钝夫一同走在树下，不会输给独自风流地分食柿子。次韵龚德颜《柳帖》。颜真卿、柳公权以书法闻名，笔画和法度都可以考究；后世为什么如此寂寥？这类人竟全都没有，只说自己学习还未到家，却不知道妙处不应只求心手相应。哪里知道他们只是徒然道德高尚，名声反而随书法工巧而来；若不修养道德，名声和自身都会一同腐朽。您正是才华出众的少年，俊逸之气如小马奔驰。新诗写成行草，展开卷轴，笔势如龙蛇飞走，座中客人惊愕得张口。我也只得点头称是。积墨如同陂池，积笔高如山阜。学习若不到极致，颜真卿终究还可达到；柳公权也一样。这首诗东坡已经听闻，请您把它写在座右。《神驹行》。沙丘的母黄马已经死了，世间俗马千年也不能繁衍出后代，忽然却生出了这匹马。世上奔驰的神骏，正是沙丘之子。紫色火焰争相发光，两眼如夹着明镜；回头略微超过前额，耳朵像削成的竹片；雪白的蹄子卓然站立，尾巴萧萧，天生的骨相奇异。刚出生便像用绿色丝绦络头，嘴角流沫，绣帕搭在鞍上，刚刚系好尾饰。稍一奔驰，意态便要腾跃飞驰；奔放长鸣，掠过千里桐川。王野夫来拜访洞山，离去后作此诗，并寄给直夫。野夫的才华高出常人一等，玉一般的骨相、春日般的容颜，含蓄而秀美端整；已经令人惊叹他的文思如倒灌三峡，眼看声名将重如九鼎。江南走到尽头，群山堆叠；雨后青碧的几座山峰显露出来。哪里知道在万壑千岩之间，戴着风帽、骑着跛驴也能独自前来。凤凰、鸑鷟过去还未入眼，如今认识了鹓雏，却还遗憾晚了一步。兴致一来便转身，不肯停留；出门而去，只牵一下衣袖挽留。您家富贵如骑在虎背上，捂着鼻子也不免说这话并非虚妄。什么时候解下衣带到太仓吃饭，时时携被住在玉堂？赠给范伯履承奉的两个儿子。大范有风月般的神韵，小范有烟雨柳色般的姿态；清明秀美，风度澄澈，随着酒意一并呈现。看他落笔，已经觉得风在助他的手肘；声名一定会追逐而来，公卿仿佛就在衣袖之间，江湖却正任意纵浪。只是还没有一伸手便取得；您的父亲是治理国家的栋梁，直言的议论流传在人们口中，谪居时却长久闭门。药方曾经校订过吗？著书也只是小事。任用或弃置都交付给杯中酒，您看雨中园里的鸠鸟，雨一停就一定会呼唤旧侣。赠汪十四。您是石麒麟般的儿郎、天上的人物，英姿秀美清朗，气概超逸。我虽不是宝公，也能识得您。嘉期相隔五百年，知道您一出世便不同凡响。五色的笔锋想要飞动，胸中万卷书正撑突而出。应当在谈笑之间取得卿相之位，先看您举手便劈开月窟。词锋堂堂，不以笔阵为难；人们笑我顽固，只知取得冠带官服。昨日酬答一百篇诗，绕纸风雷，仓促间奔涌而出。我的诗拙劣却还没有完全贫乏，您的话一定知道我穷到了骨头。清晨西山爽气高，倚杖而立，风流得像李邕拄笏。只怕要和您漫游天地，一同跨上长鲸渡过大海。赠蔡儒效。我家和您家相邻而居；您还没有出生时，我已经先长大。您头发齐眉时，我还是总角少年。住在竹屋读书，每天都有功课。您诵读《盘庚》，像从瓶中倾注；我读《孝经》，像推磨一样反复。长辈们称奇，说您有王佐之才，睁大眼睛期待您长大。十三岁时和众人环坐赋诗，开口已经能使怯懦之人惊讶。风雷绕纸写成千篇，弃置它们也毫不吝惜，如同吐弃零星唾沫。神思超出常情，文章融和明净清朗，绝妙得像不受污垢的珍珠。江左相传纸价上涨，东坡读后也不再和诗。您的志向高远、见识深远，不可屈服；功成回首，便把破甑抛在身后。家贫人口多，难以自安，只能出门谋求斗粟来充饥。听说您的笔阵可以扫荡万人，上国英雄的胆气先已破裂。殿前作赋声震云空，盛大声名在四海争相传播。华美衣裳如葱色，骏马如龙，在九条大街上飞驰如流星。我经历忧患，早早衰老，生怕虚名招来实际祸患。如今穿粗布衣、梳童子发，住在江村；吃饱饭便喜欢找清静地方躺卧。睡醒后随手摸书阅读，兴致一来便行走或坐下。林泉自成情趣，也题诗吟咏，近年来稿本堆成了山。仙郎打开书卷，脸上发光，夸我的雄奇辞章惊动李贺。相约将来一同游览，先买下邻庵旁几朵山峰。青松白石听到这话，也共同化作二十座庐山。豆粥。刚从碓中舂出的新粳米，像明亮的玉粒；从豆丛中落下的小豆，红得像枫叶。用井花水洗米，不要去掉米糠；用沙瓶煮豆，须从白天一直煮到五更。锅面泡沫涌起，像秋日低洼水泽中隆隆聚集的疏雨；赶快撤去烈火，慢慢搅动豆子，刚才还随着回旋的水流进入锅中，必须防止用大勺把它舀入净瓮。豆粥不起波浪，颜色像栗子。吃过之后格外称意，地炉中白灰覆盖着红火，光芒蒙蒙而稠密。金谷园的宾朋感到奇怪，忽然又记起蒌亭的君臣。我如今什么事都不再知晓，只觉得铜瓶中仿佛有蚯蚓在哭泣。十二月十六日从双林出发，登上塔顶，清晨到达宝峰寺，看见重重图画般的景色；庵主诵读善财童子遍参五十三位善知识的颂文，作此诗并寄给堂头。十年来怀念石门，今天终于离开石门。双林映动晨曦，拔涉河水，拨开夜间的雾气。用力攀着古藤，泥土松软，脱下芒鞋。风吹泉响的白云山谷，夜雨中的青松道路。我一生百事荒废，牙齿头发都渐渐衰老；只是爱山的心，不随年华而改变。这座山甲于天下，自古就是我祖先的家。山峰像青莲花，千瓣在清晨才开放。烟云浮动着花香般的颜色，清凉洗涤肝腑。奇异啊，万木之间，白塔古老而巍然。这位老人身体无恙时，超然放达，格外妩媚。万象供他谈笑，大千世界成为游戏之具。我曾经跟随他游历，远离尘世追随他超逸的脚步。谁说他如今已经亡故？塔门一开，完整的身形便显露出来。我永远怀念，凭借妙观，这番情意终究清楚明白。哪里知道在深林之间，竟姑且遇到了故人。他目光如电，舌声如霹雳，咳唾之间便成妙语。笔端震撼江海，千首偈颂浩荡奔流。人间有这样的客人，自然可以忘却百般忧虑。堂头是身披百衲衣的禅师，崇高严肃，是法王的辅弼。您看他说禅的口才，并不肯让给前代高僧。夜里对着昏暗的灯火，豪迈之气激发顽钝鲁直的人。相逢都是偶然，此生真像逆旅。什么时候各自努力？既然已经共同骑上老虎，就只能前进。诗写成后对着轩窗欢笑，一笑使小小天地也开阔起来。题写在三峰石壁之间。

译三座山峰层层棱起，如削成的玉；一脉悬泉泻下，流成寒碧。平生对山水的性情贪恋不已，姑且和白云相伴住宿。松风竹露有余清，夜里伴着孤月依傍檐柱。精神凝定，气息爽朗，睡觉没有梦，也听不见楼上霜钟鸣响。庵顶的禅翁头发雪白，穿麻衣草鞋，拄着竹杖。他说我久已疏远尘世，见到我便以青眼相迎，为诗客而喜。三峰高啊，溪水深；造物留下它们，不分古今。新生的松竹不必修剪，四时风露常常萧瑟森然。吃完粥收起钵盂，知道我要离去，殷勤地请我留下诗句。山头尘土任它茫茫，白云自在地飘向来时的道路。华光仁老画墨梅极为精妙，为此作赋。雪中的梅花开放，为什么这样匆匆？想问它的清香，却无处寻讨。回头看水边竹丛旁，寂寞的闲愁使它早早洗去妆容。东坡戏作有声之画，竹外横斜的一枝更加美好。只是怕金色花蕊容易凋落，额上的黄色妆饰虽美却难以长久保持。可笑先生独独喜爱竹子，在雪壁风梢间用麝香般的墨意扫画。应是冰雪般的姿态无法传达，醉中相忘，反而彼此颠倒。惭愧高人的笔下自有春意，能使孤芳长久不老。从来病眼错把黄昏看，隔着雾气相看，反而更加烦恼。仁老把远景墨梅寄给我，作此诗致谢，共二首。在荒寒之中画出横斜的枝条，稀疏地开放，还没有遍布。烟色昏暗，雨意迷蒙，空疏的风骨终究显现。吴姬的鬓发被风吹乱，睡意还留在嫉妒的面容上。是谁使它种下天性的幽香和风味？实在极其深长。道人三昧的力量，随意幻化显现。塞外笛管如玉纤般寒冷，不必再写哀怨。寥寥数笔，画的是哪里的山？把树木和山石分别概括出来，远处含有千里的姿态，间或显现，层层重叠。我本来就是山水中人，惯常睡在苍崖旁。借路行走在人世间，只因尘土相欺，哪里知道一幅画中竟能看见这样的晚秋景色？悠然想要归去，远处山谷有谁同我登临？防人笑我解下缨帽，卷卷画幅最终都成了陈迹。上巳日，怀念从前跟随云庵老人于此日登山。今年上巳日，久客在外，遥望江南。双林连接着修长的水面，石路通入烟岚。千峰从云雨中显出，空谷吞纳寒潭。苍翠的杉树郁然高大，浓密的秀色撼动云庵。看不见庵中的人，只有青灯照着蒙尘的佛龛。徒然剩下当年游乐的地方，攀折花木时仿佛还能听到笑谈。风光和节令景物触动愁情，滋味深重。登高望向烟霭，衰老的眼泪落在春衫上。次韵胡民望《小虫落入耳中》。先生一向坦率，元日懒得拜贺，只和耶溪翁关门静坐。一杯酒面对喧哗，酒酣时头巾坠落；忘却形骸，甚至捋着胡须，困倦倒下彼此枕卧。一只虫忽然落入耳中，立刻觉得风雨隆隆经过，竟不停息。急忙起身呼唤灯火，颇疑是含沙射影的妖术，暗中伤人的祸虫；又觉得它仿佛掉进井里，不禁感叹命运坎坷。难道它没有想出来的意思，只是还没有成功吗？惊恐忧虑催生清丽诗篇，怨恨的话语最终也婀娜可爱。先生英伟的姿态，奇异的韵致冲破束缚；哪里知道乘着一次醉意，却被这微小的东西挫败，真是蚂蚁和牛相斗。这样的事古来很多，把它放下不要再疑虑，自然可以平等看待万物与自身。我的诗没有好句，姑且再来唱和；恐怕也会有佳句，一笑便能打破千愁。赠给善于相面的欧阳生。薛公穿的衣服还很破旧，饥饿的肠胃发出雷鸣。天子征讨辽东，夫人却笑容满面。她说：“我的丈夫虽然奇特而困顿，终究是超世的才俊；他的发达一定只是要借助时机罢了。如今难道就是时机吗？”后来她见到张将军，高兴地说：“真是和我们同类的人，三支箭便安定天山，英名传遍九州。”房玄龄、杜如晦尚未显贵，席门前还积着尘埃。只有王氏之子，凭文章相互追陪。贤明啊，太夫人，智慧的鉴识照彻胸怀。她曾亲自抚摸自己的儿子说：“国家的鼎鼐真是盐梅，只是还不知道他的朋友；试着和他们一同来吧。”从帘幕后窥见他们，喜悦之下急忙命人摆设酒樽。果然见到贞观年间相继登上三台的人。我曾阅读旧史，读到这里总是徘徊。那几个人起初并不显贵，孤独地处在蒿莱之间；而那个女子，竟能窥知他们的内蕴。哪里知道娄师德身材硕大，并非可以栽培造就的庸才？譬如万顷波涛，只看见玻璃般的水面堆叠。像狄梁公那样倔强的人，却把众人包容抚育得如婴孩。合上书卷，产生长久的遐想，鄙陋吝啬之心因之崩颓。我如今穿着田衣，百般念头都如冷灰。功名已成破甑，甩臂回头不顾。颇为奇怪，欧阳生的相术话语竟坐次排列得如此错乱。人生如同逆旅，岁月苦苦催促。可以预知贤者和愚者最终都化作一抔黄土。美丑有什么值得说道？您也真是恢谐的人，愚与贤都不要执取。我哪里肯因形骸不肖而获罪，您却说贤能，正好是在取笑我。轻重难道在您的心意吗？您一定是痴呆了。所可喜的是您清淡疏放，时时经过我的茅斋。明天想着就要出行，于是铺纸研磨松烟。诗写成后味道极其醇厚，像葡萄酒刚刚泼出的新醅。赠许邦基。邦基今年才十九岁，美如洗濯后的春日杨柳；有龙章凤姿，绝世无双，仿佛金马、玉堂仍旧存在。您有酒便喜欢手执玉麈尾，玉色的手正像批写诰命。高高点燃银烛，拥着新妆，看您落笔如龙蛇飞走；想把清丽景色赶入秀美诗句。万象奔赴而来，不敢落后；人们不会怀疑您胸中缠绕着锦绣，否则笔端应当长出嘴来。谪仙般的风流如今又看见了，何况还仿佛没有尘垢。只是担心功名会束缚人，使您不能放任青山挂在窗牖之外。送正上人回黄龙。道人从泉南来，声音、姿态都很纯美；看他略微谈笑，也自有饱满的风味。相对而坐一整天，孤月落入静止的水面；只见篆形香烟之间，青烟不断游行。清晨忽然离开我，秋风吹动衣袖；试问您要到哪里去？您笑着指向千峰深处：秋晚时当来寻找我，结伴走入层层翠色。赠吴世承。吴郎气度高明，温和地显出不凡风采。文章可称当世世家，风流声名传遍上国；清谈时麈尾如玉，醉袖上还留着诗墨。有一种富贵的韵致，青丝映照着座中宾客，顿时使寒酸枯瘦的儒生自惭形秽。您解带来到古老的佛寺，炉香伴着禅寂。宗之果然潇洒，寺门边应当夜里值守。岁末或许回来，共同整理登山的木屐。次韵寄吴家兄弟。朱门相连，南昌郡东湖赞美贤者，西山高峻；卷起帘子便望入栏杆，富贵气象遮蔽来人，不容进入。我初次见到他们，连眼睛也不敢眨。吴家的几位郎君，特别有风韵；我戏谑地嘲笑他们，他们始终不生气。笔锋落下之处风雷追随，冰雪般的光华百番变化，一挥便全部写尽。红妆女子聚集观看，眼波明俊。一堂喧闹，宾客欢喜极了。大厦吞纳长风，屋檐接近月亮。您看渥洼之地，本是龙马孕育之所；俗马哪里能承载神骏？在香城怀念吴氏兄弟。西山被雾雨笼罩，秀丽的形势长久未能显露。云散开是谁的力量？千座山峰都为你显现。骨相如玉的你神色淡雅如秋，谈笑间却极其刚强。扶着你登上高阁，慷慨地询问往日遗迹。尤其欣喜昙显醉意酣然，不受澄观戒律拘束。加额遥想诸位同道，豪气洗涤了寒苦。新庄的花已长成车轮般大，春意生在梦蝶室。清幽的境地竟无所防碍，万壑同声称屈。洪崖清高而不寂灭，时常傲然出没。路上遇到骑雪精的人，手里还挟着两个橘子和栗子。大雪天晚上睡得很晚，梦见李德修插着一枝琼花，同我谈了很久。醒来后写下这首诗，当时在洞山。

译一整年都在黄尘中奔波，旅途中住宿常常自惭。这座山颇为幽静，饮食也清淡美好。瘦藤只够折作一根手杖，姑且把它当作终老的打算。清晨在堂上看春雪，秀美的景色映在明净的窗几间。炉火温暖，倚着蒲团，颓然坐着睡去。你从哪里来，闯入我的清梦？琼花斜插在帽上，眼睛清澈如秋水。你同我杂以欢笑，究竟说了些什么？忽然长揖而去，我惊醒时已相隔千里。人生哪一个不是梦，哪里有昏旦之别？心里明白眼睛所见，历历都是虚妄。他日即使相逢，又同睁眼醒来有什么不同？这首诗应当给你看，使我们展开一笑、相视而乐。在汪履道家观赏所收藏的《烟雨芦雁图》。西湖烟雨迷蒙，水浦处处圆沙，野鸭和大雁聚集。今天在高堂素壁之间，忽然看见西湖最西面的水浦；两只大雁翻飞，正要落下，几只悠然掠过水面飞去，只剩一只正在安稳地睡着。它没有梦成，却也惊醒回顾。萧萧的碧芦，秋叶红了，青沙白石纷纷无数。我本是江湖上不系之舟，你们何况也是江湖同伴，使人便想去寻找睿郎，叫船深入龙山坞。苏子平为汪履道试写李潘的墨迹。南阳国师是古代禅宗大德，玉殿上姑且以棋戏弄宾客。宾客虽是四海闻名的棋手，我却把两盒棋子都用黑棋。侍臣大为惊讶，皇帝暗自发笑。宾客也拱手叹息，无法测知黑棋中的优劣，只能自行分辨正误。这就像苏子平、汪履道如今试评老潘的墨迹，气韵凌驾于阿宽、二李之上，虽有不平之意，仍显出自矜的神色。竟使好事的舍郎瞪眼观看，默然无言，甘受妇人之辱。我若不是南阳国师，实在不能辨别，只能用手摸头空自叹息。应当径直携他去拜访瞽叟，半夜也要辨明其中高下。隆上人回去探望父母，留在龙山替我书写《起信论》，作此诗感谢他。芙蓉阿隆沉溺于佛法，天性急躁，却又迟缓如芦苇。他思念双亲，径自归去，不肯久留，稍留片刻也不肯。龙山到今月已经如此，新交还不多，故人更稀少。睡足之后，明窗面对棐几，管城笔落下帽来，为此发笑，顿觉金光沿着笔尾游走。试着校对《鹅经》，拂去硬黄纸上传写的文字。这部珍贵佛书有一千多张纸，纸面光洁，页页像揭开的竹膜；字写得工整密集，行列如冻住的蚂蚁。胜公过去读过一百本龙宫文字的经典，精妙的谈论，这部书才是其中精髓。它流落人间至今多少年了？从这里到西天有十万里，我把它寄放在古寺的闲房中。阆风山覆盖着毛毡，它自然应当止步；若不是道人三昧的力量，这部书怎能来到这里？点香读一遍，万般牵累都空了。海印发出光明，刚开始按指书写，愿你烦恼垢尽，如鸡出于沸水，也能在此佛法中生起信根。世世代代都要续接无尽的灯火，照破无明和愚痴的种子。送元上人回桂阳创建转轮藏。赵州在丛林中已饱经阅历，懒散也习惯了，便起步伸腰打呵欠，终于把藏经读完一遍。投子尚且令人惊骇，手脚还未舒展，却能在几个字中演说出五千卷经书。两位老禅师都是古代大德，他们的安排令人羡慕。哪里知道在尘尘世界中，法轮本来常自转动，无数精妙章句装在金碧交辉的函匣里。芥子般的琉璃瓶中，纷乱地一齐显现。很奇怪老龙华为何另行营建，幻化出各种鬼物，奇异的形状变化百端。它们疾驰而来，又相互推拥，掠过眼前如飞电。众人开始都惊愕，仔细观看后却生出悲恋。譬如观看画像，笔下画出眉目面容；人们争相珍视纸上栩栩如生的容貌，反而抛弃真正的形体。由此才知道像教末流，精妙的道理被浮浅之说遮蔽，是要让年长者把佛法种性受熏陶磨炼。元禅师如今南归，来实现早先的愿望。我写诗为他送行，败墨磨破了砚台；诗写成后大笑一场，相视之间春风柔和。还想看他在谈笑间出现，错落的光彩照耀深殿；想见午间梵音清越，随喜时环绕旋行。赠给净上人。金华上人带着牧羊伴来寻找江南的好山，看西湖的山水在秋光中洗涤出清俊的气骨，野鹤般的精神映照着冰洁的心境。可叹我被尘世事务苦苦羁绊，颈项枯瘦、面色苍老，漂泊在歧路上。两年来往返南州水边，在古寺中闲行，已经见过你三次。你的生活本来不受尘垢沾染，客来便盘腿而坐听秋雨。玉轴卷起，佛经半掩；银叶上的香烟还未冷，只剩一缕。云泉的佳处若能包容，当然应当前往，只是还没有闲暇跟人求钱买船。你不嫌弃我的高声大笑常带污浊，就同你一起乘船回东吴。赠器之禅师。器禅师从鄱水而来，托着一钵，独自笑傲，偶然在这座山安家。十次见到青林枯槁，寒峻的骨力挺立在诗律中；枯笔写出行草，韵味如绛阙，容颜使日月也不能令其衰老。我早已听过你的名声，再见到你便完全倾倒。情操高尚而无所求，言语精妙，知道其中有道。这座山有你居住，便觉得山色更加美好。什么时候能在东岩卜居，与你相邻，和你一起扫云？时时跟随你谈论，吐露言辞，寻求遗留下来的诗稿。秀上人拿出器之禅师的诗给我看。川原积聚的雨水收尽余阴，楼阁在新晴中经过一夜，古兰若的归梦还带着清意。清晨起来端坐，笑看烟缕横斜。读这位法师的诗，秀逸的丝线从盆中抽出；明亮之中包含众多山谷，精髓和气势足以与李骑鲸相比。遥想你落笔之处，纸上风雷顿生。世间没有欧阳公，谁会以意气与你相倾倒？难道应当把这样的才华弃置，终老在荒芜的茅草坑中？云居道疑大上蓝，拿着书信精心借此向他一笑，并起而扶持颓败的纲纪。秀上人过去我并不认识，一见面便气度不矜，索要诗作也不令人厌恶。我写下这首诗压抑的情怀，拿给同辈看，试图使世俗的眼睛惊异。送雷从龙去拜见宣守（并序）。韩子苍年轻时跟随雷从龙先生。后来韩子苍已经入馆，而从龙仍高卧在庐山脚下。六舅尚未安葬，他特意到宣城拜谒知府舍人刘公衮。公衮当时任佥判，在府中，因此作这首诗送他。子苍原是平民，昨天还穿布衣，今天便校阅秘阁藏书，不必惊讶。韩、雷二人的隐显，如今和古代孙氏的姓名，都由你来考察。你的道德已经足以光耀国家，先生徂徕，仍然亲自拿着锄头。可叹你六舅寄身空馆，富贵人满在眼前，哪里可以挑拣？破衣像悬着的鹑鸟，身上一文钱也没有。想起郭公的四十万钱，青云中的故人气象如春。定能使寒谷生出温暖和珍宝，江浦买船，春水已经涨生。哪一天一叶帆到达宣城？若在府中见到空青老人，就请托他寻找我的遗稿。我在龙安木蛇庵过除夕，微雪直到清晨还没有消融，作诗两首记下这件事。整夜不能入睡，年老而成为逐客，愁思更加绵长。寒威正折损草木，绵被使归梦不能成。往外看时忽然惊闻雨雪敲窗，气势颇为猛烈。撞击地炉，对着残破的缸瓦，沟渠中汇集起清脆的声响。抬头看雪覆盖台阶，秀丽的景色撼动屏帐。归来时檐溜滴水，坐席起初还没有暖和。才知道春草已经微微萌发，严寒凝结之中只剩檐卜花；林木凋落，花朵和月色相映可赏。元旦早晨欣喜地看到雪，一室之中老少喧笑。新年刚刚下车，旧岁已经长久逝去。和诗就像下棋，时时写出开头。知道谁会径直来寻访我东墙？木屐声响，正好稳稳地倚靠。把蒲团移到几案旁，面对纸帐；过夜的砚台已经结冰。呵气温笔借取暖意，忽然有一片雪飞来，落在我的诗卷上。于是置办石鼎煮茶，姑且共同欣赏。龙安送宗上人前往东吴。淮水在春雨后为你送行，我驾船沿断岸回匡庐。你在秋日遥远的江南离开我，轻囊瘦担，匆匆而行。西湖之行，你去了还会再来；像社日归来的燕子，而我独自滞留，像贩货的胡商。你拉着衣襟索要诗篇，我也不讨厌；只是奇怪你像孩子游戏，忘了自己已经有胡须。平生写下千首偈语，像风雨一样畅快，约束万物如驱使奴仆。饥饿时一个字也不能拿来煮食，这才知道玩弄笔墨还不如耕锄。不如寻找我旧日修行的地方，武林清幽的境界天下无双。既然不能安耐清静，只好来到这里，作诗送你前往上都。送充上人去拜谒南山源禅师。

译老源把屋子建在矶山旁，庐山在门对面，中间隔着江水。他独自一人住山二十年，一直种田换饭吃。各地都像纺车一样谈禅，我口舌迟钝，没有那样的气力；屋边的枯木却自得地安坐参禅，像生铁脊梁钉在木桩上一样挺直。我过去在东吴见过他，他两颊温和，笑时现出酒窝。直到如今我还带着梦渡过杨澜，浪花漫天，浩荡无边。纷纷的僧人吃饱后安睡，面色如栀子，衣领洁白。年年往来江北江南，谁肯端正地来寻找这位客人？我爱你有今人的外表而怀古人的心肠，毛骨含秋意，眼睛碧澄，能够知道这位老人，专程前去寻访他。处处的好山都留不住你，我作诗赠你，反而惭愧。你离去而我留下，只能空自叹惜。《石门文字禅》卷一。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二，宋代释觉范撰。古诗。高安防谅禅师出行，诸位先生赠给他诗，请我作诗赋咏，便依照原诗的韵脚。踏遍江南岸边的黄尘，抬头无言面对银河。故乡的山中有屋舍埋在深云里，一夜归心牵扯不断。山舟日夜不停地前行，想拉绳系住它却惭愧无从下手。纷纷的世态炎凉真如一场梦，回头看我的所作所为，却像直钩一样无用。在绿锦江边认识了谅禅师，一席高谈说到象帝之前。疑心你就是僧太白，否则莫非真是弥天大士？仙人的风姿袭来，使人想要轻举飞升；天人的容貌、道家的气质从眉宇间流露。拥坐之时衣裳落下也不收拾，山水间怀抱云霞，轻视百补的衣服。我如今衰老疲倦，也懒得参禅，离死正如三眠之蚕。相视一笑便有美好的约定，他日一同归隐五老庵。人生真像手肘的屈伸，浮萍漂梗只因偶然相逢。料想你的胆量大过身躯，不应因搜寻诗句而日渐消瘦。闲亭夏木刚刚垂下树荫，相逢时还能够携手同行。还未见到千首诗、万丈光芒，先看看你七步成诗、才高八斗。依汪履道原韵。年老以后渐渐觉得朋友少了，夜室中独自参禅，也只能自我照见。只有写诗的积习还未完全除去，幸好有汪郎同我情调相合。曾听说朋友会因同类而相从，山谷的风忽然吹起，老虎便相应长啸。如今交友之道可叹薄如张纸，老人常常违背少年时的约定。与你一笑，仿佛抵得三秋；愿这一道理长久使心胸洞然开阔。依李商老《匡山道中望天池》原韵。幽居的人住在修水之上，春水上涨漫过陂田；我时时想见他，想起他笑时脸颊上的酒窝。在柴桑之间往来，妙语如云烟生成。庐山本来高峻寒冷，晴天里青碧色展开；倚着藤杖遥望绝顶，风味如同斜川。我要想追随他，防子也应当努力。诗写成后姑且小睡，归梦越过重重山巅。到丰家市读商老的诗，依原韵作诗。杨柳护着桥，春色将要昏暗；山茶花从屋后探出，行人还不知道。水流冲开田埂，哗哗奔走；小伙子铲平田塍，老人夹修篱笆。雪晴后的春巷长出青草，湿润的烟气中人家烧起晚炊。心中怀疑这是王维所画的辋川，眼睛吟诵着匡山商老的诗。夜里投宿村店，想象那清幽的境界；蛙声满四邻，回荡在屋檐。月光移动，我躺着看孤灯，心中耿耿不寐，叫童子找纸，姑且把它记下。送子美友。清晨的翠色春痕将要遍布，拂面的柔风刚刚轻轻吹来。梅花的脸颊不畏寒冷，竭力吐香；柳眼窥见烟色，皱着眉还没有舒展。相互观看，感叹眼前春色；故意拉长惜别之情，哪里忍心看春意还这样浅淡。离愁深深烦扰人，仓促间撩拨我写下清婉的小诗。肠断江头无言之中，谢郎单骑远去，马在风中长嘶。谢安道花坛。三月的江南春意正浓，谢家池上花园已经开放。层层花坛冲破碧色琉璃般的水面，嫩蕊簇拥成娇艳的红色。一枝两枝和着雾气呈白色，像素娥在月下遇见姑射仙子。十朵五朵映水而红，仙女般的花朵并立在瑶池东面。人生遇到美景就应当及时行乐，不要让余香散入帘幕。白发难以逃过鬓边的斑痕，姑且在花前举金樽饮酒。醉时便傲视羲轩，醒来便歌咏尧舜。荣辱是非全都不要问，风云际会自有时机。忠义若果真存在，上天不会困厄它；而你如今仍作天涯客。正遇到群芳拆放，却不能插取群英，在上林苑中醉饮。人们说少年时光实在可惜，明年再献平戎策。顺风高举摩天的翅膀，亲手提起使太阳退却的长戈。铲除天下闲置的荆棘，古人养花就像养贤才。我如今谈花，心意也是如此；栽培花木正想助成真正的造化。扶持造化陶冶万物的功业，时人不要把花看作污秽。大抵只是人情改变了，假使人情长久如花，相互看着颜色，年年都会存在。谢安道一类的人实在难得，不容许蒿艾在墙边生长。不必劳烦巧手描绘丹青，也不学世人把墙壁画满。灵秀的花苗自有天然品格，门外溪水长流，碧色倾泻。再向溪水中种下碧桃，宛然就是神仙居住的宅院。谢家池馆胜过瑶台，浅白深红的花朵依次开放。告诉前来赏花的君子：哪里还须到东海寻找蓬莱？送觉海大师回庐陵探望双亲。老和尚的踪迹遍及沧海，道德声望和身价压过千古。晚年回到东吴，难道不是因为父母亲的缘故？世道衰微，道统陵夷，求学的人大多顽劣愚鲁，处处如尘沙纷纷，数也数不清。只知道夸说谢公子，却使他的父亲坠落江边，竟让乳臭未干的孩子高谈阔论，也毫不畏惧。哪里知道渔舟倾覆，实在惭愧得只能编蒲鞋。大师从京城来，秀美的气色显现在眉宇之间；谈笑超过同辈，也自有可取之处。他思念亲人不能停止，饮食时连匙箸都忘了拿。醉翁乡里的贤者，怎能不恭敬诵读醉翁的言语？老人年高仍然康健，经历春寒秋暑。想到这些，我登高楼远望，白云进入视线，顿生浩然归兴。挣脱牵制便径直奔驰而去，遥想抵达螺江时，社林中已听见布谷鸟声。迎到门前，一番调笑，欢乐极了；只是抚摸孩子的头，想象他穿着怀橘衣、捧着桑椹，应当还会嬉戏歌舞，姑且用这些安慰他的心。高高追随古人的脚步。这首诗语言散缓，细读自有奇趣，譬如吃橄榄，入口便是酸苦。不要拿给痴道人看，免得他骂你，也连累我。送瑜上人回筠州乞食。蜂房蚁穴一般的地方，天魔宫中，忽然生出青莲，楼阁层层升起。堂上敲鼓，聚集僧众争相观看；剑锋像闪电、飞鸟般迅疾。长老超过忧患，到了进食的时候，想学习遣化之道。毗耶翁瑜禅师听说此事，粲然一笑：这个老人变化奇怪，惊吓儿童。我应当平等乞食，使贫富同等，让胜利传布无穷。出门托钵，又将到什么地方？胡马旧日听闻北风嘶鸣，霜清月冷，激起归思；已经觉得荷山出现在眼前。还想看你对着众人捧出璎珞，平等的心花含容于太空。仇彦和辅佐崇仁县政务，县斋中有并蒂白莲，芝草丛生在庭院之间。他建堂命名为“瑞应”，又请求作诗，我恭敬地为他赋诗。在社树阴下宰杀牲畜，难道没有治理天下的志向吗？在加工木材、制作楔子的细微事情中，已经包含经纶天下的意图。想观察一个人处理大事，必定要从小事看起。彭侯有伟岸杰出的资质，必定是能任千乘之国的大器。在小县里试用牛刀，实在不值得一笑。可叹仇公又在做什么？睡足后常在几案旁隐坐，原来是在深夜多多耕耘。县门中有白天睡觉的属吏，三年间爱护百姓如同母亲。百里之地平静如水，政教化育竟不自知。草木呈现奇异祥瑞，论人有时却多有差错。只有上天不容许虚伪，明亮的泉水哪里知道忠诚？元乳哪里知道义理？瑞应与德行相互感应，万物自有固然之理。这座堂上湿润着青红之色，宾客随时都会到齐。应当以文章饮酒，砚台席间生出佳气。【缺】华美的衣裾和翠色的官吏、百姓起来举杯，愿以此酬答太 平盛世的醉意。居上人从云居来访，谈论白莲社，第二天告辞回去，作此诗送他。浮云从山边一直延伸到天际，花木迎接春日的光辉。佳人从远方而来，见到他便消除了渴望和饥乏。借草而坐，松影和花香时时落在衣上。气貌秀美可爱，出口之语超越幽玄。岩壁间钟声寂静，山阴处花开得稀疏。想挽住你的衣袖却留不住，只能再次看你归向瓯峰。依汪履道原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