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十六宋释觉范撰

译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十六，宋代释觉范撰 七言绝句 春词五首 映着门的杨柳还没有完全遮住门户，才长出的柔枝自在地斜垂着。不要以为春寒中还会有雪，免得误把飘舞的雪片惊看成飞花。春意来到梅树梢头，雪却还不知道。横斜的梅枝刚刚越过墙头，幽暗的香气袭来，令人愁苦至极却无人过问；一阵又一阵的风吹过，月亮也正在升起。昨夜江村下过雨，犁出一片白沙。清晨江路上没有泥泞，水波拍打着，仿佛在嬉戏。暖和的雏鸭掠过岸边，燕子轻盈地低飞。清晨雨过天晴，晴朗的湖水已经涨到桥面。桥边的春色懂得撩拨人心，疏落的积雨使黄莺的歌喉更加清亮，东风也被柳条挽留住了。郊外原野的雨停了，正好观看春耕。小牛犊已经能够驮东西，孩子们在田间行走。青杏想要尝一尝，先觉得果肉还很柔软。海棠花开遍了，恰逢雨后初晴。春日作 山前山后，花朵一半已经红了。桥头桥尾，柳枝在空中摇曳。流莺还没有成调地鸣唱，只先啭了一声，便随风来去。残梅 残留的梅香和着白雪，隔着帘栊飘来。只等待江头一阵笛风吹过。今夜回廊上寄托着无限情意，小庭院中稀疏的梅影映着朦胧月色。依通明叟晚春诗韵作二十七首 琴声和筑声随着春水流向上涨过浅滩，圆润的鸟鸣从幽深的树林尽头传来。纤细的蒲草和水荇徒然显得凄清寂寞，我背对着东风整理钓竿。绿色遍布西园，春天已经接近残暮；摘下几颗青梅，闻了又看。刚试穿单衣，格外清爽，更喜爱凉风掠过面颊时的寒意。落花一片片飘落，怨恨春日阴霾和雾雨，哪里还经得起再下连绵大雨？小院虽已是晚春，我仍然爱惜花朵，扫花几乎要把地面扫穿，准备请人用金针缝补春天。脱下外衣，走到哪里都觉得雨后初凉。庭院中不知是谁家的柳树遮暗了墙面。我倚杖站在南轩看修长的竹子，竹笋轻快地脱去笋箨，露出苍翠如玉的身姿。居处靠近幽深的树林，又临着碧绿的江水。水光和林色一直映到西窗。鹧鸪啼叫，和竹子的声响相互应和；鸂鶒在沙滩上睡着，只有一双。落花寂静，芳草茂盛；天气清和，正得其宜。清晨醒来，头面清爽，觉得十分畅快可人。只有海棠花枝〔句未完〕。枝头的鸟儿啼叫，羽毛闪着光；它在密叶间盘算着，正好可以藏身。路旁垂柳的阴凉足以休息，墙外的樱桃也可以略尝几颗。题诗本想挽留春天归来，向窗边喧鸣吟咏，可秃笔的笔端却感到寂寞。反而怜爱栏杆前的竹子，嫩黄的新笋柔婉地从竹林竿间长出。白昼漫长，叫童子把帘子挂在北轩。我躺着披衣观看无数青山。唯独怜惜杜鹃到傍晚还在啼叫，催促芭蕉在寒风中瑟瑟作响。桃李默默无言，花色暗中有深有浅。清晨的云彩惭愧自己不能化成甘霖。造化胜过耶溪女子，不用针线便把园林绣得遍处锦绣。去年春日游览时，喜爱野海棠；今年它又从东墙边探出。行走时追想往事，心意仍然留在那里；只是照着清溪一看，两鬓已经苍白。白日漫长，睡意缠人，不能出游。梦见春日放晴，在北窗下赏玩。只有敲门的，原来是漫溪叟；他嫌我疏懒，说世上无双。山桃像喷吐火焰，柳枝垂成丝缕。野店和溪桥处处都适宜游赏。我也作一次春日游，清幽而闲散；姑且让榆钱挂在瘦藤的枝头。天气令人困倦，口渴想喝浆水。欣喜地发现有人家，藏在茂密的竹林中。幼童不知道，僧人不饮用压糟而成的浓醇酒，却劝人来品尝。春日的心事百般纷杂，竟然渐渐衰残。幽居中的趣事接连而来，还有好几件。清静的傍晚闲题诗句，记下新竹；竹笋穿着粉衣，香气滑润，一竿一竿地长着。清晨花下露珠圆圆，飞鸟边飞边鸣，我仰面观看。杰出的诗句出于天资，非人力所能及，请不要嗔怪；这正是岛瘦与郊寒的境界。万朵繁花压满枝头，浓艳得如同刺绣；连续十日的霖雨刚刚停歇。穿过花蕊的蝴蝶须轻盈如丝线，刺入花香的蜜蜂尾针快得胜过钢针。走累了便放慢脚步，躺在垂杨树下。不知是谁在打秋千，隔着墙传来笑声。春日风物惹人烦恼，情意却很深；归来时山色更加青苍。夜凉而寂静，欣喜地同榻交谈；春天将尽，分题作诗，也高兴能共坐窗下。谈笑疏狂，无人能敌；诗与禅的美誉，旧来就并称为双绝。红梅真像醉了一般，仿佛吴姬沐浴完后依偎着风。正适宜吟咏之时，纷纷落下红色花雨；小鸟飞去，惊动了高处的花枝。跟随法侣出游，情意何其深长！何况还藏在更深、更偏僻的云山之中。共同欣喜春山有新的景物，在晴朗的小窗下，试着品尝初生的嫩芽。从南方归来，又见春天将尽；历经纷乱，令人忧愁的事恰有万端。贾谊年轻时便能纵笔成文，姜太公直到头发花白才开始垂钓求仕。杨花落满庭院，掩上深深的门。文书读到一半，便仰卧着看。幽鸟悠闲地使睡眼重睁，暖风不时吹散春寒。春寒使瘦弱的身体难以承受。多谢雨后新晴，晚间霖雨已经停歇。我在矮窗下自己缝补僧衣，黄鹂的叫声清脆动听，使我屡屡停下针线。放声大笑，自知还没有登上深奥的堂室；如此好的诗，我哪里敢望其门墙？即使你的词句秀丽得春色也难以匹敌，还是输给我朱红的面容和未曾苍白的鬓发。深院无人，我得以散开衣襟。海棠经过雨水洗润，更加合宜。若能化作翩翩飞蝶，便绕着这疏落的竹子，在竹外花枝间飞舞。清新绝妙的诗写在硬黄纸上，贴上标签收藏得很严密。我自己都惊叹短拙不知有多少，却爱惜你的高才，因为从未见过这样的才华。海棠 酒意染上芳香的面颊，含笑却还不自知。刚刚梳妆完，醉态痴憨。一枝柳花从外墙头探出，胜过千丛花朵在雨中盛开的时候。和余庆长老作春诗十首 野梅和官柳禁不住春色的嫉妒，花朵和眉毛都争着呈现新姿。想作清新的诗，却因消瘦而坐着生愁；一场白雨又催促着人。树叶将要藏住禽鸟，花朵已经没到腰间。春愁层层叠叠，觉得难以消除。碧云和新月，谁来为它们梳理鬓发？翠色的春浪和柔风，自在地织成薄绡。野鸭和鸥鸟在温暖的水面上聚集成圆形，带雨的春湖含情脉脉地斜映着。翠线般的柳枝承受着风，遮住小径；含雨的花朵像胭脂，隔着篱笆盛开。这些叶子是谁剪成的，竟能遮蔽花的身子？花底下是谁频频传来笑语？应该是流莺在诉说心事，想从墙头窥见里面，却遗憾没有机会。饮一盏初生的茶芽，驱除睡意；半帘稀疏的春雨，却成了引发愁绪的媒介。仿佛听说池馆中的花开得如海，我应当拄杖特意前去看一看。清晨微寒，想留住春日的睡意。山中有足够多的乐事，新的美好诗篇也无端无故地来到。风流才情全都交给了茂陵人。柳树像西施起舞时的腰肢，飞絮开始狂舞，残雪还没有消尽。多谢余郎造化般的巧手，能把春色拈来写在鲛绡上。雨后，清澈的水流冲过白沙，篱笆外一枝红杏斜伸出来。怎能承受这比酒还浓的春风春日？更喜爱你的诗，秀丽得像花一样。旧日的游赏和新来的事情，都系在身上。花下清晨，吉〔缺字〕频频。野外散步寻梅，我们曾共同享受其乐；夜里联句作诗，希望彼此相因相继。人们笑说才高真是祸患的根本，我却惊讶诗写得好竟成了贫穷的媒介。贪看百尺游丝在空中飘转，忽然看见两只乳燕并飞而来。游西湖北山二首 幽草青青，环绕着竹门；雨后人在杏园以西。无端飞来的黄鸟惊醒春日的梦，正向绿萝深处啼叫。春园南北的竹笋已经越过墙头，墙下茂盛的芳草更加香。啼鸟和野花散落在无人过问之处，苍山寂寥，落日正在山下。依超然诗韵作湘江上春日诗二首 晚年身世漂泊在极南边地，病眼忧愁地看着北来的客船。回忆金明池上的道路，只见宝津一带晴日的瓦色隔在迷蒙烟霭之外。年轻时没有忧愁，事业才刚刚开始；小诗写尽楚江的春色。早已知道诗中字字会使人头痛，却不料才思竟渐渐逼近人前。春晚二首 才看见柳条适合打结，忽然惊觉梅树的叶子已经不再藏住鸟儿。春天归去，像被牵制着也留不住；院落里残花铺积，已经深达一寸。

译一寸闲愁，落在垂杨树间。百尺游丝拖过清晨。榆钱落满地面，仿佛要赎回春天。山茶花昨夜全都开了。长春花 人间的花也有仙人的骨相。卯时饮酒使妆容绽放，怎么呼唤也叫不醒。醉中哪里知道又过去了多少岁月？韵致高雅如班草，只管醉卧在空庭中。上巳 桃花落尽，柳阴已经形成。寒食时节的风光，经过小雨后放晴。我半掩着珍贵的书册，凭几而坐；满庭芳草，又是为谁而生？题黄山壁 夜里下雨，清晨放晴，春意盎然。绿意含愁，红花带醉，思绪悠远绵长。独自品味其中滋味，无人能够阻挡；笑看柔风拂动柳条。初夏四首 新蝉发出细碎的鸣声，绿叶遮蔽着它；一声蝉鸣在傍晚来到山家。春色不应当已经全部归去，芳草花丛中还留有刺史花。野外水田中的稻苗青翠，拂过堤岸；柘冈上的麦穗已经成熟，分布在田垄间。前村的父老都十分欢喜，笑着指向桥边那面迎风招展的酒旗。院落空寂，白日正长。小梅刚刚成熟，枝头压得发黄。午后窗下读书，思绪昏昏欲睡；正适合铺开角簟，躺在旧竹床上。流莺的声音在绿杨丛中已经显得衰老，栏杆稀疏，晚春的红花飘落。二十四番花信风又一次吹来，园林中又觉得春风带着香气。南轩 南轩中白日寂静，小帘卷起。百舌鸟无端地把梦惊醒。不要因为杨花与你素不相识，就以为它不会随风飘过墙来。和方夏日《五首》押韵，当时他在禹谿，我住在福严。残旧的书折了一半，我站在迎风的屋檐下。想要散步，却又懒得走；想睡觉，也没有睡意。忽然想起与故人谈笑的地方，曾在那里剥莲、尝芡，抵御炎炎暑热。我的声名在淛东西一带很盛，胸襟玲珑通透，没有坎坷曲折。本来料想南来会遭人白眼，只好强作笑脸，弯腰低头，像偃伏的松树一样低下去。山城县中萧条冷落，早早就退堂。莲塘无人管理，莲花自开。三义路口升起炊烟，只有一两户白瓦房、挂着青旗的人家。水阁上风吹来，穿着葛衣十分爽快；沙村映着夕阳，只剩下淡淡的余晖。几声楚歌没有多少情思，不像吴中那样，使人缓缓归去。我怀念西湖清丽的山水，你的诗把想归去的心情全都说尽了。什么时候能在京口一同乘烟雾中的小船，让柔橹咿呀作响，短短一程同行？品尝卢橘 果皮像柿椑一样，容易剥开；果核像龙眼，味道芳香鲜美。满盘果实像金色的弹丸，大家伸手分着品尝，不禁想起去年。新竹 几竿青竹倚在墙阴下，新笋一齐抽条，忽然长成竹林。昨夜小轩又增添了景色，只是劳烦美好的月光筛落碎金般的光影。秋晚三首 拄着藜杖，傍晚经过桑树、柘树丛生的坞地；园林的秋色将尽，露出了人家。破篱笆外犬声吠叫，柴门紧掩；寒冷的小牛自行归来，山中的太阳已经西斜。碧云与红树在傍晚交相错杂，我久久站立，难以承受思念你的心情。一行大雁划破秋空，向南飞去，传来两三声令人断肠的鸣叫。有八九棵紫梨树、红枣树，三四户竹屋、柴门人家；织机声稀疏迟缓，秋日将晚，篱笆周围的寒菊独自开放。雪中山茶 绿罗架上像穿着一条破红裙，占尽春色的，唯独是你。哪料到清晨来时还带着白雪，仿佛白衣丹顶的仙鹤成群。感谢妙髙惠赠墨梅 雾雨中的黄昏，我眼力已经衰退，隔着烟霭才初见它伸向寒意的枝条。还要劳烦南岳道人施展手笔，画出西湖处士的诗意。妙髙画的梅花 嬉戏般折下一枝寒梅，画中便传来了它的香气。焚香、揽衣而眠，喜爱我的花木。迟疑之间只剩干笑，春风吹入暮年。琛上人所收藏的妙髙墨戏三首【并序】淮上的琛上人把妙髙的三本古墨戏作品藏在衣袖中带来，我读它们时，竟不知自己身在旅舍。妙髙得意时懒于下笔，而琛公却能收藏它们。琛公的爱好和眼光，大概超过我们这些人几十等。我为此作三首诗，结下林间无尘的缘分。年年都遗憾春天归去得太快，脱手之后背着人收藏起来实在困难。哪料到高人笔端有如此妙处，竟能留下一枝梅，让人在雾中观看。修长的叶子、繁闹的花朵，增添了秀美的色泽；它为了谁在幽静小径上播撒秋日的香气？仍然像这样老去，居于自己的行藏之处；即使无人欣赏，也自行芬芳。一幅画中有湘山千里的青翠，碧天如水。这大概是秋日开阔、磨钱般的月亮成为明镜的时候；请将这景色赐给我，让我在禅斋中坐卧观赏。和翁教授寄来的诗押韵 仙郎落笔，文思敏捷如惊鸿，追寻并恢复两汉的文章风貌；挥笔之间的旧日声名，足以供十吏探取胸中才华，眼看就会取得三公之位。梦中作 真是放纵不羁，春风试着怒吼，我们共同乘着一叶小舟傲然面对惊涛。不知道两岸的人都已惊愕，只觉得身在江心，笑语声高。

译记梦 纤细如玉的手和金钏隔着窗纱，醉中整理残妆，满镜都是花影。震撼大地的跳珠般雨水落下千丈，白骨飞扬，难道还要再用毛车吗？经过一座小院，僧房的窗前有一座假山，构成庐山的形势，极其精妙，于是题写此诗。归向庐阜的心愿已经很久没有实现，梦魂却时常渡过湓江。忽然惊觉自己正在古寺的秋庭上，翠色凝蹙的烟霭山峦正对着矮窗。次韵五首 成败须加防备，要知道世间的情势如雨云般反复，也能看清交情。什么时候春湖一叶小舟驶向开阔水面？塞外的笛声迎风横吹，夜月清明。正这样思念山林，想着归路，偶然走出去看雪，站在台阶前。忽然惊觉白昼漫长，推开轩窗，远处空旷，抵挡着清寒，拥着火炉取暖。衣襟里面只顾自行除去污垢，脸上即使有唾痕也任它留着。背对太阳坐在迎风的屋檐下，竟坐着睡着了，梦魂随着鸥鹭落在江边村落。莓苔铺满地面，榆钱落满庭院。落花无人理会，柳絮飞舞。随手翻书，香篆已经冷却；夕阳的光映上山间的翠色，也映在窗扉上。我的处置安排已经落在古人之后，猛然醒悟，令人惭愧。穿着僧衲，庐山美好的景致尽在轩窗之间，留意看着，回去还要观看五老峰上的云。和巽中寄来的诗押韵四首 你的才华俊逸，像海东青的鼻子一样挺拔？笑意生于华美的笔端。有神采地寄来小诗，足以增添风味；展开诗卷，仿佛面对镜中的身影。躺着思念高人，最能振奋我的精神。时时想见你秀美的眉宇，想见疏朗的石门。自古以来没有什么佳句，寄语云山，不要放过他。把深幽的情怀停蓄成万顷波涛，一旦倾泻出来，正要趁少年时光；正好放声长啸，寻访你而去，已经备好了登山用的绿玉杖。分别以后，梦也关不住归心。等到能够归去，车已经出发，先锋正在催促。诗像疥疮一样令人难受，捞取春日酒瓮中的滋味，虽有意味却难以言说，只能皱起容颜。感谢别人惠赠芦雁图 道林的烟雨景色已经很久没有到过，忽然在橘州看见成行的芦雁。笑意中的笔端具有三昧功力，使我坐在席间便仿佛移身越过潇湘。夜宿湓江舟中 琵琶亭下，孤舟停宿。夜色寂静，风清水明，四面都是江水。蝴蝶梦中，江月一片洁白；芦花中传来鸣笛声，钓船归来。经过芜湖傍晚远望 整日坐在船中，情思疲惫。傍晚时分，哪里最幽静奇异？几只沙鸥装点着江面，两条云带仿佛为山峰画上眉毛。东流遇风受阻 秋叶丛边风声飒飒。迎宾亭下，水面浩荡。蓼花深处，老渔父又拿起床头的羌笛吹奏。和孙先辈寄来的两首诗押韵 自古以来，佳句多出于贫寒饥饿之中。太白漂泊零落，子美困穷潦倒；即使有万钱，只要有意作诗遣兴，也不必追求工巧。常想从胸中探取文章，求得卿相之位；世人随口说自己可以比肩伊尹、周公，哪里知道到了老年仍然两手空空？诗句的章法也医治不了两鬓的秋霜。经过湘江，题写慈云寺墙壁 慈云寺坐落在古城角落，月阁风轩临水而开。独自倚着栏杆，秋雨过后，青山仿佛相互追逐着渡江而来。再次游览，读旧日题诗 渡口的道路通入白云环绕的角落，断岸边柴门幽深地敞开。忽然想起去年曾经来过这里，拂去尘土，闲闲地来看旧日题诗。傍晚归往福严寺 远山有的浅淡、有的浓重，翠色却被烟霭遮掩。无数老松更加苍然。石阶又通入千山之中，时时看见楼台处在夕阳边。和亭上人《长沙雪中怀古二首》押韵。楚国的楼台高凌九霄，轻风来回吹弄柔软的枝条。当年弹琴奏乐的地方如今在哪里？飞雪漫天，仿佛舞女的腰肢。清晨江上的几座山峰，连指示方向的标志也看不见；只好烦劳拿着楖标一样的杖条，遥望苍崖，寻找折断的树干。偃卧的松树梢头沉重地压着，像龙的腰。题写白水寺墙壁 寒岩上的花木争相迎接春天，古寺修长的竹子在雨声中摇战。背着太阳坐在晴朗的轩中睡着，朦胧间不知何处传来鹧鸪啼声。经过长马市 长马的人家坐落在古道旁，秋来禾黍已经收获入场；池塘水落，菱角和蒲草都显得寒冷；篱笆边霜后天晴，橘柚一片金黄。

译题写湛然亭 我的家在匡庐，层层翠色、重重云气展开，仿佛可以看见山峰的棱角。提起衣襟想登上千岩，却被隔岸的小舟呼唤，而无法回应。和张敏叔所画桃梅二首押韵 只想看那红花如雨，滴尽残春，成阵地惊飞群蝶。幸好有一枝长久不死，徒劳烦请诗笔扫开烟云。玉一般的骨骼、冰一样的姿态，转眼即逝，徒然还要烦劳摹刻，请诗人来描写。暗香错落迷离，知道是谁写下的吗？多谢黄昏时的一阵风。送觉先归大梁二首 深秋时节行走千里，向大梁而去；破浪的小舟载着你离别我。相对而坐无言，只看山间月色；满庭松间落雨，洒在莓苔上。闲人偏忙于事务，彼此不要错乱。即使同床也只能在梦中相见，暗自发出叹息，恰好相逢。一场欢聚难以长久把玩，只能摸着头，把京华景物输给你看。题写贲远书房 轩上的仙郎面容如玉；栏杆前的修竹，比葱还要翠。墙壁上的空处留待日后，足够春日睡眠；应当与同僚相对，谈论往日的旧事。李商老从山北道中作诗寄给我，依韵奉和。骑着跛驴，醉红的脸颊，朦胧酣醉的双眼；艳丽的秋波顾盼，翠色山岚长在诗中显现。你的风度和我喜爱的笔力，仿佛黔南山水。初到崖州吃荔枝 我平生厌恶口腹之事，连上林苑中的珍贵果品也曾尝过。上天见我流口水太厉害，便派我到崖州来吃荔枝。到达海昏三首 我的前身一定是赤头璨，头巾歪斜，穿着麻苎衣服；久居琼崖，观览诗律，袖中藏着海山，归来时一并带走。我年老又贫穷，旧交断绝；别人的姓名和面目，我都怕听见、看见。像吃痂一样成了病，却始终没有醒悟；带着饭来跟随我的，只有你。上天对这个老人也没有办法，只好又把我送进拴锁之中。寄语故人：‘不要挂念我。’幸好借着办理王事，得以经过山岭。和墙壁上蒋侯的诗押韵 轩前成丛的翠玉般竹子，是谁种的？笑容中的风姿，样样都合宜。耐得长久，节操高洁，确实不屈；这种情怀只有雪霜能够知晓。游览石台寺 年末时，身心没有一件事挂怀；江山确实美丽，却又像我的故乡。去年今日，在黄河北岸，夜里骑着明驼登上太行。永固登小阁 老僧到城郭去乞食，小阁中无人，我独自登临。急雨忽然来到，增添了昏暗的天色；群峰略略显现，寒露凝结在层层山峦。和防性之在山中的诗二首押韵 秋来时在林下偶然寻访，松间雨声、风中泉声使小径更加幽深。稍稍站立，听你临水说话，便十分明白我住在山中的心意。千里江山尽在笑谈之间，温暖的寒泉从伏龙处涌出。回头看秋色能够轻轻拂过，夕阳无言，收拢了山峰的眉黛。守道太尉的醉乡 欢伯一生多次往来，这醉乡中的城郭从来没有关闭。傍晚归来，接连醉倒三四五次，只凭酪奴扶着玉山般的身躯。世明与九位客人一同登上滕王阁，索要诗作，随口吟成。西山涌出的云气青翠无尽，九位客人倚着栏杆一笑。时值秋天，天空便像一张纸，写下江南觉范的诗篇。赠胡子显八首 小县的风光秀美，一句句都传达出太平无事的景象，都是因为县令贤明。虽不是社日，常常听到鼓声；不是做饭的时候，也常有炊烟。做官自然要有自己的家法；从儿童时期就受到熏陶，见闻充足。案头堆满的文书，谈笑之间便处理完先后事务；应当以勤于政事来报答君王的恩德。去年苛政如狼似虎，盗贼纵横，百姓四散居住。哪料到春天到来便见到天日，百姓抱着孙子，在门巷中购买犁锄。社日饮酒，互相扶携，春日和暖。柘冈和麦田之间，大家竟相互往来。如果不是过去一年追捕催租的苦难，哪里能得到春天这样多的喜气？无数红花像霞彩一样铺落满地，又有重重云彩，碧色天空仿佛铺开的帷幕。遥想客人退席后在西园中，所有登临时的谈笑都融入落花之中。庭院中的诉讼已经减少，道家的气息反而增加。清晨开衙时磬声清越，夜间焚香点灯。吏人不要把我当作普通官人看待，我是南州一个有头发的僧人。希望晴雨适宜，秧苗抽出针尖，花信风吹来，麦浪带着寒意。想来一定丰收，百姓的诉讼减少，长官沿着折道巡视，还能有书可看。烟霭般的鬓发散乱，还在梳理月色；谷口含混欲吐，仿佛要吐出云气。山寺闭门，春日睡意充足；可怜我倚着栏杆，却不能同你相伴。何忠孺拿出三本灵芝，都是黄色的，并指着其中较小的一本说：‘从前我登第时曾生出这种灵芝，如今重华又为我生出了这个。’ 家乡的山又产出了灵芝，上天唯独对你格外用心。深层的秀美已经形成，重重覆盖的祥瑞呈黄色，更像笏头的金色。古鼎 器物分为三足，真是神异之物；形体虽已具备，却还有什么不足吗？我知道地灵先来献上祥瑞，也知道您的才干事业足以辅佐君王治理天下。行舟途中记下所见 残水断山之间一片惨淡，白鸥无事，小舟闲泊。把我安置在这景色之中，便增添了一幅图画，仿佛华亭的落照湾。东坡羹 味道格外浓郁甘美的黄竹笋，自然能够消除苦味；紫藤的嫩心，也能放进东坡的锅中，一同烹煮。请给我一些，让贪馋的僧人咂舌寻味。夜宿芙蓉峰，题写方丈墙壁三首 二十六日，猿臂山中，夜空晴朗，我伸手仿佛可以斟饮银河；忽然惊觉此地山路如羊肠般险曲，而世间道路上的艰难险阻更多。红胡子的病客，面带烟瘴之色；黑眼珠的道人，容貌却如冰雪般清冷。我俯身靠着栏杆直到夜深，看着落月，竟不知脚下有千座山峰。这是人间暑热烦恼无法到达的地方，一室篝灯照到天明。我枕着手臂姑且作吉祥卧，雪中猿猴的叫声与梦境一样清幽。经过寳应，访问达川而未遇，题写在他的墙壁上。屋舍已老，僧人也已衰残，坐落在湘水之滨；丛林的气象却傲然胜过邻近之处。不要嫌弃我这个川客贫穷，满院春色彻入骨髓，并不向人借取。依照曽侯《分春亭》的韵作诗。我拄着藜杖走在庭下，花朵如海；红色的花浪在狂风中翻腾，急雨也时时落下。春天无处安放，我便把它全都裁取刻画，写入新诗。依照《晚起》的韵作诗。春日贪睡而错过天明，实在值得高兴。红日朦胧升起，听见呼唤才起身。平生咀嚼的世事，不过是观看世间一场梦；一觉醒来，也就如此罢了。依照《春风》的韵作诗。春风吹拂鬓发，又夹着小雨而来。残花被扫尽，露出苍苔；稻田像无边无际的绿色锦缎。还想劳烦你替我把这些景色剪裁入诗。依照题咏《葆光庵》的诗韵作诗。一座庵中，万事都不挂在眼里，独自空寂地坐着。龟六藏、漆园的种种探究实在太多饶舌，勉强给它立名为“葆光”。依照《棊堂》的韵作诗。画屏丛中，小睡时忽然惊醒；白日漫长，闲来试着穿上轻衣，让衣襟含风。宽大的厦屋遮过阵雨，宾客们不时传来落子的声音。依照《西楼》的韵作诗。万古以来，湘江环绕着这座旧城；夕阳映照水面，水光摇动着屋檐和楹柱。行人仰望，感到春风柔和；风吹落了凭栏人的笑语声。三月，登上湘阴景醇的湖山堂。当时江水上涨，雨还没有停。烟雨迷蒙，暗淡了小窗。湖山堂下，水面与江相连。已经欣喜一叶小舟漂浮在千顷水面上，更喜爱成双飞来的白鸟。又登上邓氏的平远楼，纵目远望见到小庐山，因而作诗。倚着栏杆望向天边，数着归来的船帆。春天就在沧州，仿佛只在几笔之间。我与这座小楼都像一幅画，雨中仍然看见庐山。随意走进一座古寺，看见邓生的富有，竟以谷物来计量牛马。寺中旧日曾借我之事，便赋诗一首。清明时节雨后天晴，我在明快的晴天里到古寺寻春，也算偶然。浓浓地嘲笑春风，说它也像我一样穷，竟把柳絮当作榆钱。南岳防禅师前往京口探望枯木老禅，经过我在湘水之上的居处；夜间谈到前面的三首绝句，又想去拜访梦蝶老居士，于是不觉怀念起这个人来。

译如果在梦蝶庵中遇见他，烦请老人替我询问归期；压过旧年，是否肯把独龙冈旁的土地施舍给我？那远胜过买小岭山地的钱。防师捧腹大笑说：“难道没有一句话为我饯行吗？”于是我作了这首诗。我疲倦地卧在耆阇峰顶，云中呼唤船只，悠闲地站在楚江岸边。喜爱禅师任运自在，如同湘江上的月亮；月影映入千条江水，而本体并不分散。赠给觉成上人。云泉把万事都置之度外，头发也已经凋零；伸懒腰时，仿佛想见龙城山下的道路、满川秋色和稻花间的风。送禅者向某回乡省亲，约定三月时再回来。小雨刚刚放晴，上元节过后，湘江水涨起来，仿佛展开了一幅图画。今日在江南，暂且归去；等杜宇啼叫时，还要再回来。依照惠梅禅师寄来的《秋日四首》诗韵作诗。客居的愁情很容易爬上双眉。晴朗的湘江夜晚，月光、风露洒满庭院；人还没有睡，飞萤故意飞入小帘帏。长廊和宽广的殿宇中，午后的风清凉。禅坐疲倦了，又何妨拖着鞋行走？闲适之中忽然有奇事可喜，只好拿镊子拔胡须，徒然对着明亮的窗纸。兑髙山水清澈，山色映着明亮的光辉。雨意拘束着孤云，忽然放纵它飞去。多谢这番寒暑变化摧退了湿热；夜深万籁俱静，忽然有僧人归来。饱经霜雪的毛笔蘸着松烟墨，在窗下展开鱼笺。我琢磨成的小诗清润如玉，拄着竹杖时常绕行在紫色莓苔旁。补写东坡遗留下来的真迹，姜唐佐秀才饮酒时，我把它写在他的扇子上。此生的身世两相茫然，醉中因你的缘故回到了故乡。沧海何曾阻断大地的气脉？白袍秀才从此打破了天荒。依照萧子植承务所作四首诗的韵作诗。分别以后时时想见你的身影。你一来便吐露言语，立刻显得奇特；夕阳带着寒意，特殊的山雨也映入其中，写出了萧郎醉中的诗句。如果有万钟俸禄，我愿解下衣带，吃用双璧般珍贵的食物；从来只凭片刻交谈便得到赐予。你看新丰那个只带一杯酒的客人，并不是因为州县官职才戴上簪冠。听说锦堂中已有传闻，夫子却在马鬣仓官舍里卧对晚烟；尚未施展在玉堂挥笔的才手，却来跟随我在云泉之间。你的秀美诗句正如我晚年的心境，白胡须映出石门禅意。暂且不论你的翰墨惊动同辈，只知道萧郎本身也足以称贤。英上人亲手抄录，冷斋拿来给我看，我戏谑地写在卷末。五鼎八珍不是我的事情，弯眉美人和清丽歌者却是乞丐们争逐的对象。一卷《冷斋》中的深夜谈话，青灯相对，听着秋声。进入九峰的道路中。身处世俗的炎热烦恼之中，仍留心观看寒翠中的山色。修长的小路经过清扫，知道那里有寺院；忽然惊见窗户被湿润的青红山色映照。读林和靖的西湖诗，戏写在诗卷末尾。我一向喜爱东坡那双不会枯竭的眼睛，他能把西子比作西湖。先生的诗精妙得真像图画，我替他作一幅春寒中西子出浴图。和超然到谷山寻找崇禅师留下的踪迹。走尽湘西十里松林，到门前却停步，细数群峰。崇公的事迹已经无处寻觅，只有庭下春泥中还能看见老虎的踪迹。《崇山堂五咏》，为通判大乐张侯而作。静隐堂。我扶着手杖走过这座堂上，万座山峰如群鸟飞集，汉江渡口也在眼前。山林还没有放任公完全隐居，只怕功名会逼迫着人追逐。信美亭。这里是我与客人稍作停留、登高临眺的地方；闲暇时江山依旧，还是那座旧丘。最爱名花常含笑，更怜幽草能够解除忧愁。致爽亭。偶然坐在亭中，悠然看见山景；不必学王郎拄笏观山。看那秋山一次次倾倒而来，泼洒般的云霞秀色落在栏杆上。妙观庵。闲来在禅室倚着蒲团，幻影和浮花进入正观。江月与松风无法藏匿，整个大千世界都在一根毫毛的端头。崇山堂。这里正是襄阳山林沟壑的精神所在，恰如眉目之间的神采。笑看弓弯般的山势和云水，风流气度丝毫不减谢东山。

译题写在寂音堂墙壁上。永远怀念焦管，惭愧自己一生；任凭命运运行而无所用心，更何必谈什么道情。野火烧掉草庐，只好在露天睡觉；暑天因为洗浴，也就顺便在江上行舟。介然馆的道林偶然进入聚落，住宿在天宁寺。两次在雨中思念山林，于是渡过湘江，在南台吃饭，随口作两首绝句来戏谑此事。介然在庐山住了二十年，仍能详细说出山中的胜景。在城中住了两夜，没有到什么地方去，径自作了《思山破雨归》；偶然经过南台，与野外共餐，听公任意谈说岩门。《楞伽经》本来就在海中央，想来钵具也挂在旧房中。我不乘木杯以惊动俗人的眼睛，只披一领蓑衣，在烟雨中渡过潇湘。题写《清芬轩》。隔屋的江梅将要凋落，飘来细细的幽香，故意撩拨我。披衣迎着春晓，无人看见；独自稍站片刻，闻到香气，心中的情意已经消散。依照资钦提举游浯溪诗的韵作诗。高远的风度无人能够攀比；如今老成之士独自显现出波澜。平生的嗜好，像漫叟一样，更寄托在浯溪的烟水之间。依照题咏德冈铺的诗韵作诗。从前听说清宪使到临卭，今天公能继承这种风范吗？舍弃外物，任人坐来争席；把玩龟甲而不废弃，也抚弄焦桐琴。依照从武冈奔赴东安途中所作诗的韵作诗。独枕孤衾，冷月空自斜照；躺着看青灯，任它渐渐昏暗。花的逸趣令人遐想，醉翁所说并不是梦话；酒醒之后，才能诉说客居思念故乡的心情。依照邵州道中诗的韵作诗。江水曲折如斗，清江连接着傍晚的树林。残月坠入江中，水面浮着金光。松林间的风自成曲调，安静地坐着便不必重新整理琴弦。依照曽机宜《山湘江晚望》的韵作诗。贪看江边的草，间杂着江花，不知不觉把船移到浅沙旁。几笔便画出潇湘春色刚刚破晓，橘树丛和篱笆中露出人家。闰三月连续下了十多天雨，江水已经涨到旧日水痕处，但湖山堂下的船还搁在沙上。二十七日，我与天宁、清修、白鹿、龙牙、开法一同到景醇那里赴宴。广法、益阳也来了，于是挪动座位让他们进门。湖水涨满，碧色胜过镜子。景醇说：“湖山正是为了诸位而显得如此，我很高兴，便作了这首诗。” 湖山的景物也懂得彼此相知，难道只有纱巾破衲才有情吗？禅师因我远道而来而高兴，如何证明？你看昨夜湖水已经涨满，齐平了堤岸。《巫山图》。是谁展开一幅纸，像方形的镜子，照见巫山十二座如鬟髻的山峰？如果相信朝云就是呵出的雾气，那么愁容又怎能重新安放在眉间？古诗说：“芦花白，蓼花红；一日秋江惨淡之中，两个鹭鸶相对而立，仿佛有人把它们叫作水屏风。”但它的道理可取，词句却鄙俗，我替它改作，称为“换骨法”。芦花、蓼花，一边白、一边红；几曲秋江处在惨淡的秋色中。最好是飞来一双白鹭，是为谁妆点的？仿佛一扇水屏风。佛鉴兴建修缮天宁寺，大施主们纷纷聚集而来。六月初一，殿庭西边的池中有并蒂双莲开放，便作了这首诗。露井和银床映照着碧苔，大地灵秀献上祥瑞，实在奇异啊！将要建成万寿千楹的楼阁，所以特意让双莲一夜之间开放。题写通判学士的适轩。小轩中只放着一张竹床，我披散头发，悠然自得。夏日竹席清凉，手累了便抛下书，睡了一个午觉。梦醒以后，牙齿和面颊还带着茶香。清侍者从长沙回来，云居来告别，并且请求我作偈。我闭目沉思，仿佛看见清从遥田庄拄杖登山；将要到达天亭时，回头望见群峰，像关种所作的《庐山夕阳图》。到了天亭下面，春晓展开，丛山折叠成万座螺髻般的峰峦；青翠而清瘦的山路沿着云层延伸。登上峰顶，是替谁妆点的呢？是夕阳构成的屏风。夜宿兴化寺。天阴了好几天却没有下成雨，古寺无人，只有鸟雀喧闹。站到黄昏，门半掩着；我缩着肩膀裹紧被子，蹲伏得像猿猴一样。心上座，是我故友慧廓然的弟子，也是规方外的侄子。他经过湘水之上来访我，夜间交谈而有所感怀。廓然、方外作了两首绝句。风骨中带着东瓯的语言，也带着吴地的气息。见到你，满眼仿佛都是西湖；如今径山河上还好吗？想来这些年来，你的鬓发也已枯白。十年没有得到消息，吴中已经衰败殆尽。年高之人都被视作等闲，听说规也瘦了，容颜反而更加年轻；只有我这个老人还独自守在湖山之间。寄题胜因环翠亭二首。遥想你与客人登临的地方，可以看到云山一直延伸到落日余晖。四面有注水的小亭清丽如画，万竿寒竹青翠，围成一圈。万竿竹子高挺有节，使清瘦的老人置身四座，飞檐间投下寒冷的影子。门外被黄尘吹拂鬓发的人中，有谁看见这番景色？我只坐着看山。依照夏均父寄给曽元素三首诗的韵作诗。溪上的江山很像故乡，我来到这里筑屋，靠近捕鱼的水梁。只须驾一叶小舟浮在秋浪上，躺着观看受惊飞起的白鸟队列。文章和风节冠绝朝廷，气势高耸入云，像太华山一样高。想见山阳的宾客们醉后登临，围绕着佳丽，题写临皋。孤凤出自丹山，五色雏鸟为人所称；身后留下秘藏的行书。高标秀逸而清澈，如春日破晓；更喜爱那含风的万顷湖面。《庐山杂兴》六首。荒野小路无人，百花争芳；淡红、疏碧间杂着浅黄。不必折花带到酒樽前，也不必供奉在杖履旁，归来时自身已经满身芳香。山中有流水，水中映着山；整日拄着青藜杖往来。闲时走到僧窗前看图画，不知自己已经身在画图之间。幽花疏竹，寒冷的枝梢伸入云中。江北江南，正是小春时节。只要青山常在眼前，也不妨白发暗暗随着岁月来到。另辟山径进入松林关隘，一半在云间，一半处在雨中。红叶铺满庭院，人倚着栏杆；一池寒水，摇动着秋山的倒影。白水与天空相连，看不见村庄。昏暗的细雨打湿了黄昏，秋山近在咫尺，却无从抵达。应当相信关门之人，不必开门。秋山树叶落尽，远远看见村庄。各家人家仿佛只隔着云。一阵西风穿过雨中，几声笑语从岭头传来。《道中》二首。蒲草和柳树纷纷，花已经残败。水田南北都是青山。傍晚走在归村的路上，听见鸟鸣；我的家就住在寒云缥缈之间。元石没有尘垢，处处一片青翠。一溪花影映照着碧蓝晴空。山间云雾扰乱了来时的道路，只听见洞口传来鸡鸣犬吠。奉邀胜轩居实居士三首。濛濛烟云映照着碧绿的水流，暖风晴日吹动鸣叫的斑鸠。什么时候能在绿叶覆盖的枫林下，与您拄杖着履相追，一同结伴游赏？出任御史以来还没有听说归来；在北阙戴着角巾，长久思念进入西台。林间三月花朵还在，只怕春风恶意而来。柘冈树阴下，满地雨水刚刚放晴；野外小路无人，我独自前行。在茅屋吃一顿饭，最是潇洒；香嫩的芽菜洁白如玉，等着你来烹煮。《石门文字禅》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十七，《宋》，释觉范撰。偈颂 《摩陁歌》赠给干上人 处处寺院的三门都朝南开，青山绿水自然环绕。钟声和木鱼声响起时，便摊开钵盂吃饭，粗粮细粮都随分吃一些。一生的受用不过如此，何必匆匆忙忙地像脚踩在火口上？闲话不要说，事情留到吞饭粒时再说；眼睛能穿针，就自己时时缝补破衣。吃粥后睡一觉，不到尿胀便不起身；吃斋后走几步，肚子不胀也能把我打发过去。不求世人，世人也不求我；时时牵着衣领，臃肿地包着头，只是一味害怕风吹耳朵。世上许多人忙忙碌碌，如同蚂蚁绕磨盘团团转，挤在一起争什么呢？还不如输给摩陁一筹。盘腿坐在板头上。人都说南岳有奇峰，七十朵峰的庐山更好；瀑布从天垂下，云彩洁净，颜色不受污染。殿阁高低错落，仿佛画中显现，万人围绕着观看登临。你若学道便能成佛，你若不学便有地狱之祸。眼睛看鼻孔也是寻常事，六月的太阳却热得像火。还不如输给摩陁一筹。看见屋子便躺下，叫它来它不来，拉它也推不动。摩陁啊摩陁，真是无可奈何！问它话它不回答，真是个好哑巴哥哥。读《禅要法》天王如来出现在世间，文殊菩萨想去请问佛法义理，却被贬到铁围山。不一会儿又把文殊召回来，文殊礼拜起身，依位站立，问我：“我被贬谪，究竟犯了什么过错？”佛说：“是你自己堕入艰难境地，所以现前的行为不能成立。”佛身边有个女子，名叫离意，端然入定，才七岁。又问：“为什么不驱逐她？”佛说：“这个女子长久以来没有意念；女子以无意来驱逐意念，因此获得解脱。十方来的大众，为什么不遣送如来？”由此可知，神足通和禅定，若有意去揣测，反而使近处成为远处。送端上人进入黄龙 有一个面孔像碟子一样，大大的眼耳鼻舌各自分明；髑髅里面本来无所言说，偏偏有人在外面捏造怪说。在日常经行坐卧之中，有一段光明无遮无盖。端上人，你防备还是不防备？防备与不防备全都成为障碍。就像看见灵源那位打瞌睡的老人，要在石火电光之间显出精采。好菩萨 好菩萨，从人中来；好菩萨，从羊中来。女娲补土，飞尘扬起。洛阳的楼阁，如果不是愿力所成，便只是众生业力的影子，空自高耸。比丘的心若不在佛法上，却追求华美衣食，那又有什么意义？好菩萨，从人中来；好菩萨，从羊中来。女娲补土，飞尘扬起。慎侄来侍奉，求作偈颂 十方世界全都是一只老虎，玄沙砍柴时见到它也不害怕，反而回头告诉僧人：“这是你言语中的声响，如今有谁悟到了？”华林年少时彼此体察理解，便在庵中与他一同住行。谁知有人称他为“大小空痴儿”？一见到他便毛发直竖。我住了十年，没有侍者；呼唤时有人应答，随指顾看。有人问这属于什么宗派？只见万里无云、霜月凄苦。变禅者归蒋山见佛果，求作偈颂 霸陵将军勇敌万人，射虎时箭羽几乎没入虎身，马受惊跌倒，他便轻易下马；马看见此事，总是笑他。哪里知道那老虎原来是草中的石头？他张弓再射，又射中了。只听砉然一声，箭却射不进去。将军只知道那是石头，反倒因此疑虎之心与事实错失。如今各方有谁能通达这个机锋？蒋山老人勤于默照，知道其中的变化。你的心挂念蒋山，浩然想要归去，却约定而未能成行。洞庭湖青草满岸，水天相接，船帆摩空，高达一千尺。抬头看巨浪摧击碧玉般的山，此时整个法界都汇聚在一毫端。送逸禅者归荆南，拜见无尽居士 长沙的大虫，正吃肉吃醉了，倚在树旁搔痒。威德显现时尾巴一露，逸禅者便来展开。寂子一举脚便要催促，正好赶上它睡醒后的身躯。荆州张曲江能解开锻炼佛祖的机关，如同老庞，仿佛听见了离去之声。作丹霞那样的问答，正应当一口吸尽西江水。若一口能吸尽西江水，你的法身应当还有剩余。要让四川来的客人读到这首诗，都像蒋山吞栗子那样坚硬。警策 你还没有办成道业，怎么能够超脱尘世的牵累？只看身体是否精进，便知道内心是否勇猛锐利。正午才应当进食，吃饭时不敢尽情品味；夜半以后才睡，睡觉时不敢熟睡。贪求进入光明之想，贪求证得法明之智，这就叫心出家，也叫身出世。若能大大地没有牵累，精神便合于这种有道之器。若心中具备的行为件件都不合道，却还称为释迦弟子，举止行动便全是羞愧。云庵和尚生辰烧香偈 直心就是道，不虚假就是道。牛什么时候曾被叫作马？一生中日日都如此平常，只知道九十天算作一夏。声色境界高峻纷杂，争相遮盖，法身散失后便无处寻找。因缘时节恰在今日，不必追求，整体自然显露。七十八年转眼过去，原来一切数目从未堕落。南台再拜，焚上一炷炉香，重重地感叹他当时没有把话说破。云庵生日，空印设供，我作偈祝福严。南台万寿三老也参与其中，依韵唱和。不见丛林，老陕西铁牛生下了石牛儿。泐潭迎面红尘腾起，四海禅流满地疑惑。沩山在做人上热心肺，在冷处点火，人们这才知道龙山说偈不过是姑且游戏。万象惊叫，天魔悲哀。三生大士仰望银河，和声唱和，满座都知道是在为谁。南台拱手诵读万寿，含笑称许；生机妙语全都是临时应机而发。各方传诵的作品，精采并不在龙山的唱和诗之下。钦禅者求作偈颂 三世如来所说的法，有时开许，有时遮止，有时擒住，有时放开；一切防止尘劳的句偈，只是说明众生的日常作用。譬如一室之中有千盏灯，它们的光彼此不混杂，也不互相共有。无色界天女击鼓，四大部洲的人都会头痛。一切智之智本来清净，开合之间不留痕迹。钦禅，你是同等行脚参访的人，不要听信蛮人取巧奉承。若说有一种法可以传授，那就等同于把眼睛看成鼻孔。宣上人的天真庵 醉李的宣道者，生活实在太天真了。拿茅草盖住头顶的住处，只依傍松树而建。树旁有两三块石头，便倒下去与它们做邻居。眼光高峻奇特，寂静中仍然清醒。却请松风代他说法，石头侧耳倾听。宣公斥责道：“即使听得像器皿盛水倾泻一样清楚，也只是外来的【缺字】。哪里比得上我这样横卧、坐着、睡觉，使佛祖一起丧失气势。” 题《草衣岩》祝融峰凌驾寒空，空自登上沿云而行的小径。这座山翠色重重覆盖，有一座岩石像侧放的磬。我拂去石上尘土，姑且枕着手臂，便觉得一切尘缘都静止了。万瓦在霜晨中灿然，千里景色使眼界更加遥远。石头希迁有高足弟子，穿草衣却心怀病患。千年之后续接佛灯，又有谁能承接这悬丝般的命脉？送先上人拜见亲潜庵 潜庵九十一岁，自然已是百岁之人。造物者偶然遗漏了他，把他安置在漳水之滨。先禅师从江西来，遥遥地得到他的真实传授。展开画像挂在雪色墙壁上，连毛发都显得精神。三玄融洽如水乳，五位透彻如穿过金尘。譬如百衲衣，到岁晚还想着重新缝补。腥臊的僧人不肯相信，眼中肉像悬着千斤重物。飞兔掠过燕楚，敏捷得如手臂屈伸。衲子参究活泼的意旨，如闪电、飞轮般迅疾。哪里像那些腥臊僧徒，蠢蠢地黏着唾液？珪上人两次经过我家，离去后作此诗

译牛鸣叫，马不抬头；火一定趋向干燥之地。应真、隐躭源、寂子，一再来到这里，所说的都是真话，不加文饰地说明大道，十分简易。三关并不退避，见到的人自然各自猜测议论。法身忽然还有剩余，佛祖全都失去气势。你看傍晚归来的人径直离去，才甩着手臂。送亲上人乞食三首 荆钗簪发的女子做女工，采桑并描画乌鸦；女子穿罗纨，赤脚的人追逐兔鹿，穿靴的人饱食肉。百丈出家并不妨碍痴拙，一日不劳作便一日挨饿。后生十指不沾水，得到便宜其实就是丢掉便宜。亲禅师学道不扛着木板，自然公事能办，私事也能办。新年持钵走遍衡山、湘江，要使大众每个毛孔都生香。虽应对机锋并不在言语上，鸭子天寒下水，鸡天寒上树；不妨办理大众事务，同时推究自己。一手摸鱼，一手舀水；推开三玄的玉锁，擦拭共同真实的十种智慧。要知道天下南台的口中含有三十六颗牙，夜里回来等候开门，站在那里笑眼相迎，脑子憨痴，肚里却有峭拔的因缘。能把铁变成金子的法门，白白送给人人，人人却都不要。既然有这梦幻般的身体，怎么能安然忍受饥渴？剃去头发、舍弃装饰，最好以乞食为生。炼尽世间的妄心，才称得上闲适。披袈裟的格言，并不是你可以欺骗我的尘垢；还应当向我的老师、三界尊者学习。进食时也要持钵，春风吹过湘江，群峰仍然寒冷。踢开门便出门，一句话团团转，却生出四个角。读《龙胜尊者语录》鼓声没有一个造作者；既然有造作，就必定有处所，由此才知道它毕竟是空，只是在欺骗凡夫的耳朵。所以镜中的影像本来不生；若防止它生，反而就有了实体，由此才知道它毕竟是空，只是在欺骗凡夫的眼睛。你若如实知道我，便知法不在心外；若有人看见自己的心，一切都如幻化。花药英禅师生日，他的儿子通慧设斋，作此诗。甲辰年腊月初一，正是什么时节？太虚完整无缺。防虎机在陕西参禅，骂人的嘴像新罗铁；云居老人最为精锐，长笑师兄难以控制。龙象奔踏，岂是驴子所能承受；王者择乳，鸭子一类不能相比。睡快庵中知道见解之香，试焚一铢，香气熏遍十方，并不在鼻端；空与木终究都是如此，这香究竟藏在哪里？四首偈颂【并序】和州褒禅山有甲、乙两位禅者，都向长老允平学习。允平称赞乙才思敏捷，甲却嫉妒刻薄，早晚设法倾陷乙。允平任用乙做维那。甲更加恼怒，用愚蠢的话冒犯允平。允平不得已，又任甲为监院。于是乙怨恨羞惭，排列在甲之下，不能忍受愤怒，便向官府告发说：“甲曾经焚毁九曜帧子。”官府囚禁甲，甲说是允平教他的，因此允平获罪，被编管利州；甲被编管洪州。甲见到我，悲哀地诉说：“我还没有死，却仍然又输给了乙。”我怜悯他被嗔怒之火焚烧，这大概只是因缘稍有差错罢了。他们起初一同学道，是极好的善缘；中途彼此嫉妒，是私心使因缘偏差；最后竟牵累老师。于是作四首偈来劝诫学道者，这种风气实在不可任其发展。嫉妒之火会焚烧善根，增加恶报，毁坏美好名声。因为执著自我，傲慢便更加增长；嗔怒遮蔽并缠绕内心，使心不得清净。大则能毁坏国家，小则能伤害自身。从古到今，这样的人多如沙尘。既然应当远离爱憎，就应当奉行慈悲忍辱。这样不断进修，才叫真正随顺佛道。见到胜过自己、正在进步的人，心中便生嫉妒。以比丘的外相包藏着蛇蝎般的心，虽然愤怒，却不敢亲自出面。天下三人同行，必有一人可以作为老师；孔子、老子的圣德，行事也如此。为什么怀抱嗔怒，却还自称释子？贤者啊，你因缘有所差错，所以我痛切地告诉你：要竭尽世间的妄心，才可以学习道。嗔恚现前时，被无明迷惑，像醉了一样不知道自己的过失，只看见别人的是非。就像人在黑暗中，只看见外面，看不见里面。伟大的圣人，学习任何事情都一定要求自己反省。曹溪传授祖位时，夜里舂米的弟子先屈身劳作。童子诵读句偈，才被称为上人。南山证得果位，天神也常常恭敬屈服。因为自认为本来持戒，所以不敢自称大乘。日常生活 白天被情感因缘牵引，夜里被恶念缠绕，譬如血脉不断流注；笑、喜、怒、骂，以及转身、俯仰，都在其中。我观察其中并没有三界的形相，山河大地也随着心一起显现。十方的分身都向这里安葬。耳中有尘，便捕捉风声、系缚声响；舌头没有骨头，能像拳头展开成手掌。婴儿咿呀说话，没有反面的意思。最终必定能获得实物，人也不敢欺骗他。这就是坚密之身，独自显露出万象；一旦落入意识之地，便立即有了同伴。八月十六日，进入南昌右狱，作《对治偈》。在地狱中论劫受苦，地面是烧红的铁，柱子是熔化的铜；身体被切成鱼脍，被剁成肉块，又像瓜一样分割，受锯刑。一昼一夜之间有万般痛苦。我为了躲避世间纷扰，重重关闭门户，而这个知识勃然大怒，叫吏卒把我收捕交给官府。我住在这片土地上，自己寻找自己的罪过。焦芽、石女虽然存在，却不是天人所能看见的。等到自己的业力成熟，现行的因缘相遇，受尽苦报后便归于虚无，没有什么可筹措忧虑的。我这样观察，便与佛祖相契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粮食接续不上时作偈 观察饿鬼道，经历无数劫的饥渴；咽喉像针锋一样细，头发像火聚一样燃烧，昼夜号哭，死了又活，活了又死，达百千次。我平常衣食温饱，如今只是暂时缺乏，应当因此生起大悲心，进入这种观法。

译读《巘禅师语录》白衣服不怕污损，反而容易觉察；软泥硬地，都能使脚隐藏。自己的力量，哪里能借给别人？义理在心头没有可以落实之处，也没有一种法可以相互传授。面对机缘只说直话，不要占卜揣度。次韵李商老送杲上人回石门 懂得弹奏无弦之琴，急促拍击红牙拍板，竟使它破碎。得以出生在睹史天，天上的冤债也有了尽头。面对它应当知道，泐潭的禅妙超出言语诠释之外。猛焰炉中指头坠落，冰箭锋芒所抵之处，你不要昏昧。永明禅师生日 教乘法的檀越、宗门的禅判官，今天再也藏不住了，把他推出去让人看看。看那夜行人只管贪恋明月，却不觉全身已经沾满寒冷的露水。堕轩 当初二祖说禅，礼拜起身后依位站立。后来百丈听法，把坐前的拜席卷起来。曹山一堕，两个老眼昏花的儿郎，衣服穿破、骨头显露，譬如弹指之间。阁前的门打开后，仍旧合拢如初。枣柏生辰 十世古今本来圆满，应当在日常生活中当下体会；应当用什么法来验证？梦中享尽百年荣华，黄粱还没有煮熟，在路旁店中便知道无明没有自性，仍狂乱追逐妄缘，颠倒流转。枣柏指示我这条妙门，所以能够写出千首偈颂，像屋檐瓦沟一样倾泻而下。三月十七日老黄龙生辰 黄龙三月十七日，天下衲僧信不过去，都说透过三关很难。鼻子直、眼睛横，谁会认不出？满院东风吹拂，花朵默默无言。死生之情在今日穷尽；汨罗江上这座小丛林，纵情谈说禅法，也没有惭愧之色。黄龙生辰，因阅读晦堂偈颂而作此诗 万古以来的知音就在今日，晦堂这把古锥的口门狭窄。今日既不来，昔日也不往。桃花落尽，春景一片狼藉。南台以茶碗荐奉炉香，世间礼数和丛林规矩的笑意还未忘却，只是连死生也无法收拾。梦中的声色不过徒然遮藏。正月六日南安岩主生辰 生死本来纵横无背无面，名字只是由你的舌头转说。过去曾经死去，如今应当出生；今天既是出生，为什么又看不出这是俗人？为什么没有须发？既然是僧人，为什么不穿伽梨？僧俗、生死全都不能明白圆融。一句话短得像锥子。超禅师示众说：“见、闻、觉、知，只能有一次。” 见闻觉知只有一次，像刀砍水一样，终究不能把水砍破。仔细寻找痕迹，完全没有。若说没有破处，也不可以。譬如密室里风寂然无声，若说没有风，同样是错误。把扇子当作风，便会摇动；而风的本性本来不动。你明白吗？不能争得偈 头颅高高突起，贪恋肉块；眼睛睁得大大的，聚集着憎恨嫉妒。只会寻找并谈论别人的是非，却不知道自己的缺点已经暴露。若斗到死后的来年，你输给我；若斗在今日活着的时候，你又不如你。见面时先存成见，彼此不能审察，各自念佛修行去吧。云庵和尚生日烧香偈 把虚妄的来往看作真实，颠倒妄想；自性智慧进入三际刹那的定境。正是这些名言染污了知觉，使心受染；清净的知觉不属于缘，也不属于非缘，丝毫不受束缚，像鱼脱离深渊。梦幻般的生死无法藏匿，漫漫长夜中始终现前。戊戌年元旦，梦见云庵携我登塔，问答很多，醒来后记下它，作此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政和八年，四十八岁。一念之间了知一切法，颠倒妄想的污垢消灭，平等性智的光明通达，常常使它现前；绝不以功德自矜，也不愿染污它，丝毫差错都不容有。云庵在梦中提点教诲我，不然怎么会与我一同登塔？经过张家渡，遇到云庵生辰 十月十六日，谁在无声三昧中立宗？重新拈起十方三世，侧耳倾听，每一刹那、每一尘土都能理解义理。林木的荣枯枝条开放，宝塔中的佛分别说明生灭之理，丝毫不挂，堂堂显露。要认识云庵，就在今日。永明禅师生辰 西湖水涨，洲渚消失；南屏的雪融尽，群峰聚集。新春归来，是谁使它如此？残冬逃走，追也追不上。死生难以分别，先后也无边际；古今不相隔，连丝毫间隙也没有。平生说法如云雨般繁多，说得最分明的，只有这一天。赠承天防岑 长沙大虫如今还在。眼睛和嘴巴开合，珠光闪耀。年轻时气势凌厉，舌头翻动如海。衲僧称他为丛林客，近来头顶有一把茅草遮盖。种田换饭，亲自扶着耒耜。禅道任由别人去谈，我暂且闲睡，搔一搔背上的痒。题《淡轩》道人言语圆润光滑，行脚参禅已饱经参究，却也习惯粗粝生活；年轻时曾遍参诸方禅门，近来才解下僧衣，只有三只袜子。世间滋味向来像崖蜜一样甜，而我这座轩却像嚼蜡一样淡。客人来时有话只谈寒温，坐久了，偶尔看见眼睛开合。送澄禅者进入蒋山 妙明空廓彻底圆满，每一念都没有圆满；明与不明颠倒流转。譬如醉眼旋转，看见屋宇旋转；屋宇巍然不动，醉眼却昏眩。要使浑全之体常常现前，一切时候都不要染污。往日蒋山能解释“颠”字，一字也不能多说，只加两点。送忠道者乞炭 水流前行却没有声音，便知道它深；玉有瑕疵却不改变，便知道它纯粹。逆境顺境之门高耸，欢喜地登临办理；一心成就一切智。杨岐的卧榻上有真珠，杜顺的法身没有纸被。火焰上说禅，炭火里隐藏着禅机，道者不妨闲中游戏。再次送他 出家便放旷自在，断绝爱欲因缘；心地清净，远离烦恼覆盖。你看铁脊的忠道者，妙得如神。鱼儿刚脱离深渊，闲步窥视大地，欢喜地笑着自言自语：“拾得南台禅，在东胜身洲兜头一喝，惊得山河像蚂蚁绕磨盘一样旋转。” 昌禅师瓦翁塔 瓦翁之外，瓦翁之中都旷达不死，不妨预先建塔。心像平地一样平坦，骨堆姑且面对时人，让他们翻着袜子。住山送客，不过溪边瓦径，路面不比石头更滑。各方来的人不要粗心，举步也必须防止跌倒。送肇上人回江南探望阿尚 严冬天短，江村已暮；道人跋涉千里向江南而去。明夜应当住宿在路旁店中，破席铺地。枯禅和山月显出死生的面目，无处可寻，只剩身体因寒冷战栗，空自彼此抵触。若能知道忍受寒冻并不是别的东西，便可以浑然吞下佛祖。明教梦中作 剑发出光芒，星斗震动；老虎正吃肉吃醉，山岳也为之惊恐。层层山崖断裂处，有一座深藏的庵。安然宴坐而不说话，百神都震悚。临济倒在地上，有人扶着他站起。眼光覆盖整个丛林，气势深沉稳定。面对面堂堂显露，毫不遮藏。其中没有一点地方容许思量。

译见志 逼人的寒气充满虚空，难以躲避；可笑那些人百般苦苦搜寻。到了无处可以用力，才是真正明见；只要穷尽攀缘，便是肯心。回头看我竖起法旗，防备年老多病；有谁能横持长槊，捍卫丛林？木鹅使我在巫峡思念往事，正合心意的是云岩隔绝音信。示禅者 在庵中不知道庵外的事情，坐着看前来的人落入机锋。忽然想起良久，于是参究麻谷；很像清平见到翠微。黄檗棒头哪里有法？慧超在言语之下便知晓，不是意根想要建立一个无存之处；万象同时携手归来。题《石头顿斧亭》安然端坐，随意回答来客的询问；抛出一块砖头也能发光。想凭借妙语分别宾主，必须认识尘世机锋有浊有清。麒麟独角的声誉极高，推为独步；石头路滑，行走十分艰难。草庵仍在青松之下，睡醒后在晴窗前拨开眼睛，顿觉明亮。十二月二十六日，永明禅师生辰三首。把整个世界撮来，如同一粒粟米；把根尘劈开，便像虚空。骄嘶的铁马追风而去，挥锨争斗的泥牛跃入浪中。十位圣者摇撼也找不到缝隙，三位贤者摸索反而堕入盲聋。从今以后常在这一天容我瞻仰，面目分明，年年相同。在思虑达不到的刹那，智慧进入三世而无去无来。水母有虾相伴，才看得见颜色；芭蕉没有耳朵，也能听见雷声。闲适中情欲的污垢全都消磨尽，笑容里心花仓促开放。今天全身毛孔都在欢笑，老师带着同伴与春天一同回来。昨日云门的曲调已经分明，今天法眼宗已有后代。它把大地藏进针孔，你们这些人究竟蹲在哪里？一块石头浮在空中将要压你，一根毫毛在火中也从未烧毁。孤猿对月哀叫，千山在晓色中显现；这才知道当时是用眼睛来听。南安岩主定光生辰五首 老儿多嘴，却太慈悲；今日提出纲要，决断众人的疑惑。解释神光摩顶之后，分别说明死日与生时；把落下的石块悬在空中，喷火的两朵莲花迟迟结子。可笑年年正月六日，出群的消息却很少有人知道。赠给以之：击电般的机锋不使其停滞，画入思惟；嘶风的木马徒然成为梦中喘息，追逐月亮的泥牛醉倒。还不知道五蕴完整时是否真实，死时百骸消散；生时，云门之语函盖乾坤，言语与沉默相应，有谁能够遇到这个人？南安岩本来在长汀，岩主年年在这一天出生。笑容中一根毫毛也没有间断，笔端十字纵横显露。还没有离开嘴唇便成为窠臼，刚一落入思惟便堕入陷阱。只是定光不吝惜借出，实在可怜那些人并头追逐争夺。体性微妙而恒常光明，神妙的解脱不依托外境；仗借因缘而生，本来懒得欲求。若当头直说，恐怕后来只留下染污之名；苦口劝说反而伤害慈悲，成为泄漏。死时和生时太过分明。堂堂地试着展开岩中的画像，稽首再拜，重重瞻仰那清净的道骨。不牵涉春天的因缘，正月六日，衲僧们聚集起来观看。大家应当看那声音和容貌，想象他一笑；风吹来，牙齿都感到寒冷。想问死生，嘴门狭窄；再分别僧俗，眼皮却宽大。湘山的雪融尽，千岩在晨光中显现；赠给以之的墨迹还没有干。老黄龙生辰三首 宗纲宗旨如墙壁般峻立，高大巍峨；魔外之徒听到风声，胆气自然摧折。万古以来的知音就在今日，三关的锁钥一时全开。任凭意气纵横而去，最终仍会懂得在寂寞中回来。寄语后代弟子要显出精采，黄龙的手段好比南台。尘劳之山高峻如铁，曾经在慈明喝声之下摧折。懂得制作隐身的衣服，带着露水也不必弹指拂去。阁门打开时三关尚未透过，任凭他走去，仍要追忆万里。再次回来时，宗纲已经坠落，又有谁来整顿？今日我独自扶杖登台。一同登上九仞高处，到达巍峨之顶；困极之时哪里还推辞共同坠落？等到你在狐疑犹豫之处，临机的佛手便随意开启。昔年成就万物，心中空自急切；今日临风，头颅重新回转。满院雨后初晴，春天已经老去；落花飞絮飘向池台。德洪自从住在南台，每年必作一首偈，以表达不忘法乳之意。如今采用宣和三年、四年的韵，当时五十三岁。又想到佛法衰微，今人对此寒心，而障碍因缘深重，气力衰弱，不能支持。应当有佛法中的龙象，乘愿力而来，完成这一志愿。这就是我的愿望。法孙德洪题。云庵生辰十一首 今年十月十六日，老汉的行止出处世人并不知道。石女梦中没有死地，空花落后才记得出生之时。重新举起无声三昧，又有谁能听懂这深入骨髓的风流？妙语临机显现时不要拟议，电光翻转的影子不容追逐。一句话全部提起，便离开死生；如今不是停住，也不是行走。若知道这位老人没有今古，便能临机透彻识取。满院松声充满情意，霜后更好；十分山月，夜来清明。后代要认识我这一宗，只是这金刚般的瞎眼睛。多宝佛重新来到，应当是为了佛法；塔中的整体并不新鲜陈旧。回想平日分身聚集，哪里比得上今天亲自略露爪牙？隐藏道理的深窟，不留下影迹，机锋运转而去。丛林若要问南阳的事情，我就是躭源老人应真。一切智虑达不到的地方，经历无量劫的无明毁灭之时；顶相之后常有光明照耀，髑髅之前略微显露风规。根尘不敢隐藏，生死哪里能够染污它？消除你们来去颠倒的妄想，共同瞻仰遗像，进入追思。十月的圆月光照到天明，蛮地烟雾瘴雨卷入晴空。想象石门同袍聚集，珠浦之间的行藏却处在异类之中。以钵中饭荐奉陈列，空置座位，设炉焚香，礼拜祭奠；又能与谁同在？曲调高亢，独自歌唱，知音很少；鲸鱼般的巨浪黏连天地，水脉相通。不落入思惟，离开圣凡，使你当面显露、亲自见到。云庵一生不许人当头直说，今日重新听到称性而谈。老鉴以三种机锋酬答跛偃，洞山有一半肯许云岩。我没有奇特之物来报答恩德，只能九死一生地归向瘴海以南。面目清楚地显现在画中，完全如同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若真能相信这个道理，参究“十智三要”，才知道具备一个玄妙而无言的境界。临机应对时若有丝毫渗漏，粗心开口便会堕入情识因缘。老和尚今日亲自把这些交代给你：题名、官衔和款识都没有写全。空寂的庭院里，一丛丛橘子半已垂黄；环绕屋舍的菜畦又染上了霜。山城百姓归来缴纳井税，麦田雪后纵放牛羊。随意走过门径，欣喜客人到来；背靠茅檐，喜爱傍晚的阳光。今日遥望故山，不免惆怅；看到残枝上的红柿，便想起曾与人分食。云庵和尚化去已经二十年，今日重新听到他的说法之音。全身显露得太过分明，森罗万象自然平静沉寂。攀缘的道路已经断绝，无生无死，不再有栽接防护之情。贯通古今，这位老人伤心而又慈悲，仍是从前那副多嘴多舌、老婆心切的旧态。大地上没有一法可以看见，云庵却在万象之中显露自身；身躯顽空，终归消殒，明白到极处反被肉眼遮藏，怎么也看不亲切。苦口婆心的老师归寂之日，知恩的弟子却庆贺他的生辰。炉香长伴着青灯直到天明，胜过灵山真实的法供。老师的一句话也无法击破，彻底圆满，反而什么都不存在。哪里还有干戈，能够威胁吓倒谁家的梦幻？恭敬地追随奔向太虚，影像和踪迹全都隐藏。大地山河，足以使人胆裂魂惊。今日把我的伎俩呈给你看，把生死一股脑儿吞下。陈处士为我画像，请我题颂，便戏作此颂给他。

译吴地人嬉戏般进入笔墨三昧，老僧俨然分身于绢素之间。从前留着长须，曾经渡过大海；晚年留下双眼，尽情饱览群山。岂肯甘心被梦幻折磨困顿，也不受丛林任意删削。我不是他，他就是我。只不过徒然让我的名字落入人世间。依杨君所问，依韵作答。学道完全没有一个入手处，老师曾经指示过道路的踪迹。若想由岸上登高，先要停住船和车；若不肯前行，就必须鞭打牛。残花遍布千万枝，像红锦坠入暮云；一缕碧烟在空中浮动。现在直截了当地为你说出根源：不要落入春天的因缘羁绊。读《十明论》。彻底了知诸法无自性，防止无明的空慧，必须从戒定中生起。登上峰顶时，世间心已经穷尽；莲花开放，观察幻事的功夫才算成就。尚且没有欣羡或厌弃、排除的念头，哪里会有神通变化之情？面对现前的色身，人们反而不识；南风小雨共同笼罩着晴空。僧人问“乌喙”的含义。知道了，却百般不改旧日欲望；理会情缘，一笑喧哗，画水便成波纹；寻找生灭，盘珠却无影，计较横斜。人说乌喙，哪里能吃？我看那饭袋，如今已经成了沙。举止施为，先从头部着地；超然出群，才懂得世间，这是我家的道理。僧人请我解释《金刚经》卷末。金刚杵中间坚实，两端虚空。佛法譬喻在初、中、后都善妙，九类众生一同归于寂静。四重罪和我相顿时消除；人天众生只能仰望如悬河般的辩才，蚊蚋也难以藏身于猛烈的火焰之中。悟道之后还必须防护，老汉却在紫罗帐里撒下真珠。题写沩山的“立雪轩”。沩山雪后的清晨，我试着倚栏远望。露地上的牛儿，想寻找它的转身处实在困难。脱却身心而当前显现，谁还与它对立？一尘也不接受，眼前空寂而寒冷。白日渐长，齿颊间还留着茶的甘味。客人离去，轩窗前篆香的烟缕将尽。少林寺依然令人想象，祖师当时的情景，只能展开图画来观看。三月二十八日是枣柏大士的生辰，我以“达本情忘，知心体合”为韵，作八首偈供奉他。当时我在建康狱中。道不借助辛劳，心只在于明白通达。圆满明净，恒常了知，哪里容得情想混杂？就像人在梦中奔驰，身体却安稳地躺在床榻上。一句话脱离思维分别，整个大千世界便悬在毫发之间。句中开出活路，是要你直达根本。像射箭命中百步之外，巧力和观察者都奋力使箭锋前进；两相正对之时，何曾经过思量？在相逢而暂时思索之间，雪峰的球子滚遍人间，众生都受热恼，我却不随情识转。一室之中闲坐结跏趺坐，天魔的魂魄也震惊。百千堆烈火之中，有一片玉石清凉。伟大啊，慈悲忍辱的力量；微妙清湛，与无生相合。见到现行，常常滋润发芽；种子又难以忘却。忽然情尘生起，刹那间心境显现。譬如镜中的女子，既不是镜子，也不是红妆。想要证知牛本来无角，应当如乌龟收藏六肢。我听说能够障碍道业的，只有强行觉察妄想、执著知识。想要获得长久的灵妙，必须直接把握时机而不失。钟声在静夜中敲响，白天敲击便令人疑惑。真正的狮子盘踞在地上，狂风一吹，便把它泄露出来。众生各自圆满，本来觉悟的微妙明心，常常以神妙相互应对，不要让见解傲慢侵入。霜刃只能切玉，妙指只弹琴。【此处有缺文】与雪山子同行，烟翠幽深而明白，心中自然知晓。每一法都显露完整体性，借助化身和灯王；伸手便能搏取妙喜世界。大的作用我也是如此，难道只有居士才这样吗？相隔万里也能见到神光，应当从头顶之后去看。你常与智慧相伴，自然不会同妄想相合。智慧本身自然神妙通达，能够成就一切觉悟。诸佛的方便法门、众生的五欲之乐，都依真实智慧而生。像在乳中酝酿成酪，二十九日便明白了。白庵主寂灭之日，我以“欲得现前，莫存顺逆”为韵，作八首偈。道心本来固有，常常达到刚健安定；没有欲望，吃饱便酣然安睡，称心而且容易满足。一曲清歌，一瓢清酒，风中笑看千钟俸禄；谁能写成九原之作？我想扶掖并埋藏美玉，点燃灯火，释迦的法门有所传承，立即便可得到。但只有听到授记的声音，才知道其实什么也没有获得。精纯真实、微妙平等，明白宣告出来；唯恐疑惑长久留存，便常行不轻慢。好心反遭捶打抛掷，心一驰散就收摄回来，寂然安住于正念。譬如把分身聚集成完整的身体，才显现出众生与佛的识精聚合和消灭，佛游历各处，魂魄变化，分别坐在宝塔之中。你试着辨别二法：道并不只是精进，这个意思从前已经秘密传授。宴然静坐经历十劫，佛法仍不现前。一乘的论说在于知见，三种兽类分别圣贤。你看娑竭女，她起初并未学习安禅；你的心有缝隙，甘愿受梦幻束缚。我所念的没有差别相，魔道与外道尽管遮蔽它。最初正因五欲而被囚禁，后来反而得以进入禅乐。自己欢喜得像猢狲，旁观者却先吓破了胆。火与风纵情发怒，万物都遭受荡涤焚烧；起止仍然十分自若，不肯吞受冤债。六情具足三毒，怎么会有罪过？奇异的是，根与境反而使这个道理得以保存。我的余生已经衰老变坏，又卧在痴爱之病中。默默观察颠倒的原因，姑且仍随顺自身。背着太阳取暖，庆贺自己的生辰，欺骗自己把一切寄托于年运。偶然吐露文章，竟使朽木生出芝菌。业力成熟，恐怕会招来怨恨，于是遭逢横逆。愿意实行偿报怨恨的行为，却遇到了真正的善知识。运用智慧消灭无明，以具体事物观察色法的力量。应当登上万次锻炼的熔炉，才能检验真正的金色。政和二年，我被贬谪到海外，住在琼州开元寺俨师的院中。遇到他出游市井、静室宴坐或做事时，担心因缘错失、忘失正念，于是作《日用偈》八首。一切境界，都是病眼所见的颠倒相；只要安静意根，空慧自然显现。一切境界都随着念头而来；念头尚未生起时，髑髅就是水。道人为什么去淫坊酒肆？我是在调伏自己的心，与你没有关系。一天不劳作，便一天不吃饭。谁来继承这种道风？我有留下的法则。一只断了脚的锅，随处安置；吃东西不论精粗，只求接续生命之气。心想要驰散，就应当立即把它收摄回来；在大火聚中，青莲花开放。这正是障碍道业的法门，是最上等的烦恼缠缚；都到什么时候了，竟然还要再次安睡？沙弥嗜好乳汁，便成为乳中的虫；三▯高，道一钵，孤风。示诫禅修者二首。刹土在说，众生在说，三世一切都在说；广大如古井，波澜平等；红炉映雪，作用与本来同一。宾主彼此摄受，如“圆伊”三点不同而又不是分别。高高站在峰顶，深深入于海底。道人行走或站立之处，尘世中有谁能与之争？无间的功夫不立名相，他自尊贵地生存；勉强在颠倒的欲火中应酬，犹如铁牛耕到山岭之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遍满世界，从来没有隐藏之处，处处光明皎洁。睁开眼反而失去踪迹，都是因为它太过分明。园林忽然生出春意，万瓦在阳光下粲然一笑。遥想那些忍受严寒的人，还没有悟得安心。昨夜除去旧岁，今朝又长了一岁。好比有人在黑暗中书写虚空，防画只能凭想象。春风依旧寒冷，究竟哪里有来往？居士也已经一贫如洗，然而眉毛仍在眼睛之上。听说岭外下了大雪，压倒千年老树；老人拍手大笑，说有眼睛却从未见过。想来它应当滋润万物，一洗瘴江的雾气。寄语牧牛人，不要让牛的头角显露出来。初次进入制院。“无所住而生其心”，这是佛的语言，也是祖师的心意。什么人欣赏这种声音？空弦上闲置着微妙的手指。以清歌送走余年，坚卧以回应万般言语。已经知道空花之间没有实在之处，也就没有地方容纳生死。我渡海回来后，号称“甘露灭”。来问的人尤其多，便时时作偈回答。他们更加不能理解，于是告诉他们说：《涅槃经》说：“甘露的性质，吃了能使人不死；如果同别的东西合在一起，也能使人不死。”《维摩经》也说：“得到甘露灭，觉悟之道便成就。”又为此作偈。万象独自显露本身，三世一切都在说明、解释、被听闻；在寂静的声音中才得以看见。甘露灭从来没有生死，哪里还会堆叠？不受梦幻缠绕，红炉中仍存一片雪。

译叙述古代德行高尚者的遗事，作《渔父词》八首。万回。玉带云袍，头顶如童子般光秃，一生放浪笑傲，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从万里之外归来，不过就在早晚之间。不要疑虑，整个大千世界捏在毫端，聚拢不成形；能犁田分亩，却又可以对着客人敲响花鼓。忽然同老安低声耳语，又把他推开：不要来阻拦我的球门道路。丹霞。不怕石头路滑，回来时偏爱让小马踏行。一言之下，百骸全都抛散，没有剩余的法；灵妙的光昼夜通达。古寺天寒，仍然发怒；夜里把木佛一起烧掉。烤着背横卧，真是快活；任凭憨痴地抹打，哪管院主没有胡须头发。宝公。独自往来于龙冈旁的道路，杖头挂着零散的闲杂家具。前后的事情看得如同亲眼见到，并非虚妄之语。须知一念之中没有今古；长笑老萧多病，苦笑中连药也都像狼虎。蜡炬一枝并非什么嘱托，不过姑且戏弄你；热起来便脱掉娘生的裤子。香严。画饼只能充饥，人们都笑你。回到庵中打扫，在南阳坞听到击竹的声音，才忽然省悟。慢慢回头看，本来面目没有隐藏之处。回望沩山，铺开坐具；老师的头角完全显露出来。应当珍重这超过父母的恩德，在堂堂而幽深的声音、前一句中领会它。药山。精神如野鹤，格调如云，气韵逼人。霜天清晓，在松树下读残经还未完；斜阳已照，苍烟被风撼动，流泉环绕闺阁。珍奇之物徒然耀眼，光明没有渗漏，才显出灵妙。现成的生活事业，谁来管它？独立于孤峰之上，月下传来一声清啸。亮公。说法之处，天花随着玉麈纷纷落下；水波中心映着月亮，哪里能够从旁边取走？老师暗中指示注解，回头看着虚空，特意显出能说话的样子。回去面对学徒，重新诉说从前的见解，才知道全都欺骗了你。隔岸有山横在暮雨中，忽然离去，千岩万壑间再也寻不到踪迹。灵云。急雨狂风，花期已经提前，枝枝叶叶都迎来了春天。何必等到小桃花开放才悟道？不要迷失颠倒。出门便是无边的青青草；根本没有隐藏之处，尘埃也已扫尽，显现出精明。树木只是心所造作；试着借疑情看看黑白，回头寻求灵云，却把玄沙老和尚笑杀了。船子。万重山峰空濛，青春遥远幽深；一身蓑衣，烟雨中的吴江清晨。醉眼忽然醒来，惊起白鸟，拍手大笑：清波没有触犯鱼钩，鱼儿却吞下了钓饵。渡口有僧人来求法要，我用一桨替你除去玄妙。船已离去又回头，才知道并不高峭，你仍然迷恋光影；渔舟性情急躁，把一切都翻倒了。《石门文字禅》卷十七。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十八。宋代释觉范撰写的赞。《释迦出山画像赞》并序。秦越人对于医术，只要远远望见便能知道生死；老潘对于墨，只要摸索便能知道精粗。大概其中那些不能传授的妙处，没有地方可以寄托于语言，只能默会。欧阳文忠公说：“小字本《遗教经》，虽然没有署写作者姓名，然而不是王羲之便不能作成。”我阅览钱乐道家所收藏的释迦文佛出山像，虽然没有署名，然而不是吴道子便不能作成，因为其中笔意显著。乐道品德很高，又是铁书血食之后裔，这幅像由他沉笃的信仰和痛切的敬意而来，寄寓于此绝非草率。于是拜手稽首作赞说：“遍尝大海之味，一滴便已具足；尽法界的身，纤细尘埃也足以容纳。若长久思索，灯王的宝座也不能进入；在毗耶离城的室中收摄念头，弥勒之门弹指便能打开。只有我佛教始祖释迦和尚，初出雪山时便显现此像，把百千亿微尘数的身体和九十七种大人相，顿时收入毫端三昧，在这一幅画上幻现出来。垂着双手，赤着双足，头顶螺发，下颔有须，超然寂静幽深，走出三界的愚痴；如浩荡春意寄托在纤细枝条上，如清凉的月亮映入小盆池中。即使雕冰琢雪，我写下赞词，也只是关闭虚空、锁住梦境。先生应当牢牢收藏它。” 《涟水观音画像赞》并序。大观四年春二月戊子的夜晚，患病的比丘德洪疲惫地躺在囚禁之中，梦见来到一个地方，庭院屋宇寂静无人；有僧人引他进入室内，举烛照看墙间，见到钟山宝公菩萨的画像，心中欣喜想得到它，画像却自行落入手中。再次展开观看，竟变成十二面观音慈悲庄严的形象，心中大为惊异，于是醒来时已是三更。三月甲辰，南州德逢上人寄信来问候，并说：“我已把衣钵资财交给僧人，派他到涟水去画观音像，到了那里才知道有庄严微妙、天下无双的画师。”德洪追忆梦中之事，询问派僧人的日期，竟正是自己得梦的夜晚，于是感慨说：菩萨以大悲平等的慈心，哀怜照临于我，竟如此明显；这样的恩德，用什么功德才能报答？只能用笔舌和言辞来比喻大海的深广、夸说太阳的光明罢了。谨慎地稽首作赞说。我稽首礼敬清净圣者的甘露门，无量殊胜的身遍满沙数世界；应合众生心中的所求，如同春色遍于万花。西方是肃杀忧愁之地，所以安住在宝陀落伽山。这个世界的教法本体在于音声听闻，所以称念名号的人能够获得解脱。一切众生杀心炽盛，痴暗而不能见道，也不发菩提心，所以菩萨便现身于鹰巢、蚌蛤之中，也化作画师来绘制自己的形象。菩萨哪里有种种分别心？一切都出于他的悲愿力量。究竟是什么人把超逸的想象寄托于笔端，幻化出这具百福庄严的身相？它屹然仿佛将要行动，千种光明汇聚。好像紫金山将要回转，清楚得仿佛一眨眼便能使众生看见；又像青莲花将要绽开。蛮奴和水王前来献上诚意，可以想见细雨中天花飘落。众生处在五浊的热恼之中，被色欲、爱恋和邪见熏炙，忽然看见这宝月般的面相，所有毛孔都清净了。成就这样的不可思议功德，全因上人的心意奉献。愿我早日熏习知见之香，愿我常常披着慈悲忍辱之衣，愿魔障之山迅速崩裂，愿大智慧常常现前。以心精遗闻而证得圆通，自然在极静之中光明通达。我应当如观世音一般坚定禅定，愿一切众生都如我一样。《旃檀四十二臂观音赞》并序。我收藏有四十二臂观音菩萨像，爱护它如同自己的眼睛；如今把它交给自己的朋友。

译你心中有什么话要说吗？枯木也能作鬼，而我心中不生分别。髑髅就是水，由此知道妄觉。一法分成二法，湛然圆明。一只耳朵便能遍闻千百声音，我稽首礼敬大士；他随物显形，随其大小变化，如同山谷回声。千臂各有所执，千眼遍行观照；正因为无心，受用都微妙。手臂如青春隐藏于其中，化身随枝叶的疏密而变化，精神全在这吉祥的形相上。四十二只手臂不超过方寸，庄严完备。清凉如宝月，有时慈悲，有时威严。仿佛将要举足，花轮便承载着他；碧螺发髻之间，有佛端严的容貌。如同微小的蟭螟虫巢居于蚊睫之中，隐藏在石间，又显现在蚌蛤之内。以无碍的慈悲，不选择清净或污浊。我观察震旦众生，种性刚猛敏利，从听闻和思惟而入，甘露灭便在此地。愿菩萨加持我，使障碍尽除、心地开明；愿我如观世音一样具备无碍辩才。我说此偈，万象都合掌。为什么能够无碍？敲击虚空，便发出声响。《华藏寺慈氏菩萨赞》并序。金陵华藏禅院旃檀雕成的慈氏菩萨像，相貌庄严之精妙天下无双，神异灵验也难以一一列举。它原来安置在景德寺后殿，舒王曾梦见此像，请求为它另换住处，态度十分恳切。醒来以后还惦记此事，不久又梦见自己处理先前的事情。舒公在梦中坚持挽留它，像竟然流下眼泪。起身一看，真的有泪珠落下。于是大为惊异，立即把它迎到华藏寺大殿。不久景德寺发生火灾，一夜之间烧成灰烬。唉！三灾将会遍及并毁灭大千世界，能够灭坏的画像哪里能长久留在人世？难道菩萨会痛苦地蜷缩退避，只为了成为这种狭隘低劣的儿戏形象吗？这大概是护法诸天因为画像具有灵瑞而加以护佑才这样，并不是菩萨本人的意愿。这一点不能不辨明。于是稽首作赞。是什么人把超逸的想象寄托在笔端，在浮沤之间嬉戏，凭借如幻的力量雕刻出这尊旃檀像？使一切微妙美好都集中于此，像千花秀发；中天冠束着深青色头发，轻薄的衣服缠绕着华鬘，各种微妙庄严共同成就这一功德聚。当时亿万种众生感动到了极点而悲泣，楼观中传出号哭和谈笑的神秘声音，百宝聚集，仿佛登高便能看见。史天如集会于龙华会，感叹像法末世，嘉成百鸟棘生在薝卜林中，龙神为之悲恸。王臣实际上在外地梦见异象，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推想明月轮从这蓬勃烟雾中升起，愿它回到紫金山，安置在清凉之处。直到今天，百福之相仍然庄严地面对世人，临近人天的神力，实在不可测量；礼拜起身，眼泪纵横。我仔细观察十方，实在没有心外之境，自然离开依他起和遍计执；如今眼睛所见，既不是有，也不是无，如同画像显现在镜中，既不是镜子，也不是画像。愿我进入这种三昧，使识心自然明照十方国土，并在那里成办大佛事。稽首礼敬大慈尊，请为我证明这样的说法。《泗州院旃檀白衣观音赞》并序。筠州太平泗州院僧人元鉴所收藏的观音菩萨像，慈悲而庄严，精妙秀丽，灵异殊胜，如同在上天竺所见的形象。问他从哪里得到，元鉴说：“起初有一艘客船载着它来到这里，先后传给几家，每一家都接连遭祸，甚至灭亡，大家都害怕，不敢迎接；只有我迎来供奉它，却没有发生异常。”我说：“从前庐山文殊师利像不肯留在寒溪，却喜欢随远公回到东林；金陵弥勒像不肯住在景德寺，却托梦给舒王，永久安住于华藏寺。如今这尊像唯独喜欢寄寓在元鉴这里，这些人都与菩萨有深厚因缘；否则圣者之心难道会有所选择，决定趋近或避开吗？”于是为它作赞。我听说菩萨过去在因地供养的佛名叫观音，他从听闻、思惟、修行而悟入心性，心精超越听闻而得道。见、闻、觉、知本来不可改变，好比西北与东南相反；如今却说听闻可以超越，使人茫然而落入疑网。龙本来没有耳朵，却以神识听闻；蛇也没有耳朵，却以眼听闻；牛没有耳朵，所以以鼻听闻；蝼蚁没有耳朵，却以身体听闻。六根可以互相运用，就是这样。听闻不可以超越，难道合乎道理吗？那些在异类、昧劣的境界中，尚且能使精妙作用不断绝，何况我自在的慈忍力、无畏力和解脱力，难道反而不能如此？钟和鼓一起敲击，声音各不相同；知道它们不同，便是生灭的两种声音互不参杂，也就是同时寂灭的法门。我稽首礼敬清净智慧功德聚、广大庄严悲愿海；怜悯我的心明力量不足，时时使种子现行。好像人因酒而发狂，戒酒之后又遇到美酒。愿灭除颠倒痴暗的障碍，愿获得辩才智慧宝藏；在十方微尘数的刹土中游戏，也施行无畏以利益众生。凡是具有心、能够听闻的众生，都同入圆通三昧海。靖安胡氏收藏的观音赞。我稽首礼敬清净智慧的甘露门，稽首礼敬无碍的悲愿海，稽首礼敬紫金光明聚成的山，稽首礼敬心精超越听闻之地。愿赐予我威光，加持护佑我；摧毁一切宿世障碍之山，使我在一切刹土微尘中，都能见到这位具有百福、面如明月的菩萨。愿他常常念及一切众生，如同慈母忆念怜爱自己的孩子。孩子若昼夜常常思念母亲，母子经历百劫也必定相见；如同针与磁石相契，如同雷纹自然显现在象牙上，一切都自然如此。这种感应本来不是一切心识可以思量的：在鹰巢中现身，在蚌中显现，化作画中的女子以及鱼师，都随众生心念而变化，无不一一成办。妙啊！三十二种应化身、十四种无畏力，愿在一念清净心中显现，如同秋月映在止水之中；一切众生见到或听到它，都同入圆通三昧海。《潭州东明石观音赞》并序。长沙马氏统治时，一天夜里，东城城墙间有光直上云天，直到天亮也没有熄灭。州人考察它发出的地方，发现古井旁有一块石头横卧着，一半被泥土吞没，颜色青碧晶莹。众人一起挖出它，原来是大悲观音像。舀水为它灌沐，奇妙慈悲的容貌忽然显露出来，如同莲花从污泥中开放。大众欢呼，爱慕到了极点，又如婴儿见到母亲。于是建寺，名为东明寺。起初以律宗兴盛，过了一百多年，百姓依靠它作为福田。元祐初年，长老迁公改以禅宗主持，并未长期弃去。如今海禅师从沩山来，在室中宴坐，不储藏一粒米，却依靠这尊像供养四方来客。高堂广宇，又增饰得更加华丽。我听说菩萨的悲愿，在浊恶世界中，随一切众生的需要而变化身体；甚至化作鱼，以米为肉，以山来满足他们的欲望。如今半夜放光，不过是其中一个游戏，于是便能使无穷众生的园林、花观、饮食、卧具都充足吗？我恭敬地拜手稽首，对着画像说偈。

译大悲智慧之光本来在一切处都没有障碍，常常显现，难道只是在半夜的瓦砾之间才重新灿然直上云霄吗？这是因为此地众生共同积累的殊胜业力，时节成熟，所以才有这样的显现。譬如日月运行于虚空，无论水是污浊还是清洁，都照临灰沙；若水波沉静而自寒，圆月的影子在其中便格外清楚。稽首礼敬微妙智慧之光。世音菩萨是娑婆世界真实的教法本体，随众生根机显现而为其说法。信心生起之处，法也就说完了；我如今由所见境界获得成就，也同样由听闻声音而证得圆通。六根的迟速虽然不相同，总归都是一精明心所显现。我知道黑暗之相不能使它昏昧；在那心精超越听闻之处，众尘彼此隔绝，妄加分别，真实本体中常常没有这种事。即使生死的变化也不能改易它，何况根与尘又怎能遮蔽它？愿我在这个刹土执持这一妙法门而成办佛事，在一切声色热恼之中，为众生作清凉之处。皈命救度世间的大悲者，愿赐威光加持我，使我获得无作妙力，也使我获得无所畏的名称，具备无碍辩才，进入一切种智。我和一切有情，都愿如观音一样获得自在。《空生真赞》并序。漳南僧人慎修从吴中得到这幅画，画是在残垣破壁之间发现的；拂去尘埃遮蔽后，画中神情宁静幽深，如维摩大士获得心的解脱。他时常拿出来给我看，我于是作赞。凭借空寂的身体，无所依倚，却手执藜杖；凭借灵知之心，不落散乱或收摄，却玩味贝叶经；不舍弃声色，却证入真空。它与我日常所用、能所分别的心，在一切处都共同寂入法海，如风行于空中，没有什么能够妨碍。只要离开能取所取二种执著，便圆满成就普遍的功德；应当谨慎修行，进入这种三昧。《祐胜菩萨赞》并序。祐胜圣容是菩萨僧，从北天竺渡海而来，停留在这座山中，成为本地人的福田。他的灵验如同呼喊山谷便有回声，迅速应验，这正是他善良慈悲的力量。于是稽首作赞。春晓时雷声发动，象牙上便生出花纹，这是什么因缘使它这样呢？一切幻化之物，受到无心的感应，不经思考便自然相合，如同磁石吸针。何况我家大士，凭借慈善根力，不必离开座位，便降下充沛甘露，千座山峰青翠碧绿，环绕如长城。经过了许多年，殿阁高大建成。你们这些本地人士，应当按时按朔日荐礼膜拜，稽首真实的慈悲者；他就是甘露之海。《绣释迦像并十八罗汉赞》并序。我的朋友罗彦胜的妻子邹氏，曾患重病，濒临死亡；她梦见一群沙门前来安慰，不久病势稍微好转，于是发心绣制十八位大士的像，病便顿时痊愈。彦胜以武洞清的摹本作为底本，历时整整五年完成。这位夫人精心构思而又天资巧妙，曲折周详地穷尽了其中妙处，只能用眼睛辨识，不能用言语形容。政和五年秋七月，我卧病在石门，彦胜的妻子带着十八轴画像和释迦如来像来请求我作赞。我自顾贫乏，没有什么可以供养世尊和诸位大士，于是用笔墨写成供养，名为“笔供养”。释迦佛。用心指运针，以针使绣线贯通。每一针都是佛，每一尊佛都由绣线成就。十分圆满的月亮，照耀万国，共同呈现春色。稽首礼敬真慈、由女子巧手绣成的佛像。第一宾度罗跋啰堕阇尊者。霜竹般青白，石阶下安置着青狮；它尾巴安然下垂，缓缓行走，仰头看着师父盘腿而坐。师父回望空几，吐词如雷，侍者却没有耳朵。第二迦诺迦伐蹉尊者。苍色胡须，紫色鳞甲；上面悬着锡杖和玉像，金瓶层层安置。蛮王站在石旁跪拜观看炉烟；他手上直捻念珠，心境都归于寂静。第三跋厘堕阇尊者。神情安静幽深，合掌恭敬地观看。是谁设置花轮，放在前面的净几上？长髯王捧着宝塔，它从哪里而来？塔中有完整的肉身，不要把它当作舍利。第四苏频陀尊者。石床之外，老松挺立；玉瓶之中，山花自然开放。手持如意，默然而说。仿佛不看梵文经卷，却知道已经超越文字。第五诺距罗尊者。树木也在求法，身体当作床来安坐；鹿有布施之心，供奉山果。雪白的眉毛长长的，舒展或盘结都任由自己，默默知道这一切，不必惊动它。第六跋陀罗尊者。两只鬼来投递书信，与僧人聚在一起交谈。师父暗中听见，抱膝回头观看。我心中平等无差别，遍观各种趣向。一念舍弃执著之心，便离开五种恐怖。第七迦理迦尊者。身体像芭蕉一样空虚，心像兔子止息一样安定；师父慈和，侍者含笑观看。毒龙难以降伏，我试着弹一下手指，它便升入钵中，欣喜地看见它露出的脊背和尾巴。第八阇罗弗多罗尊者。坐在胡床上，手执笻竹，袒露右肩，收起一只脚。小僧正在洗涤器皿，师父看见便笑。主与伴虽然不同，日常作用却同样微妙。第九戍博迦尊者。这只琉璃瓶中迸发五色光芒，这是功德聚集、慈善根力所致。僧俗仪态庄严，行迹虽异而道路相同。就现前事物而言，其理是一体的三宝。第十半托迦尊者。手中虽然拿着拂子应对境界，却凭借无尘之心走出三毒之梦；乘五色云而行，霜露中的果实已经成熟，慈忍显现为身；以虚空为大地，所站立之处无不真实。第十一罗怙罗尊者。悠闲地提着念珠，背靠危石而坐；抓住锡杖，带着山童越过树木嬉戏。大象衔来藕花献上；以六根作法供，妙用如鼻根能够各得其用。第十二那迦犀那尊者。比丘捧着宝塔，向菟形示现空寂之身；又向我显示心境的真实。他手执宝书却不展开玩味，又显示出理解空性的文字，而不是断灭文字。第十三因羯陀尊者。心不住著，袒胸倚着几案。侍僧敲击磬，狻猊卧着嬉戏。石屏倚向天下，飞流从中迸出；水声仿佛触到眼睛，石头的光仿佛传到耳朵。第十四伐那婆斯尊者。纵然倚靠着、箕踞而坐，也无不是入定。毒害既已止息，邪念自然归正。钵中的花自有香气，蒲扇闲闲地拿在手里。眼睛望着云霄，我相却还没有舍弃。第十五阿氏多尊者。如山中童子般，鹤立在盆花前；倚杖屈足，胡须弯曲如虬。已经了知世间是空，独自在义理深窟中安住。石上的军持，是我唯一多余的物品。第十六注茶半托迦尊者。心花开放，行仪明净；潇洒地宴然静坐，眼目秀丽，面颊丰润。万象的语言、六根的作用，都用手一把摄取，安置在不可言说之中。第十七难提蜜多罗庆友尊者。风度凝重高远，托着下巴，懒倦地观看。宝塔从他的身中显现；他嬉戏于蛮地，玩弄球丸，引逗这只幼兽，一切作用都不隐藏，如同白日光明。第十八宾头卢尊者。夷奴正在碾茶，愚拙中却有智慧；鹿奔走而后卧地，动中却有止。师父手持麈尾悠闲而坐，俯视之间，仿佛曾见佛陀来到。万法都是如此。《放光二大士赞》（并序）

译高安人龚德庄有一幅画轴，画着两位比丘，都是披梵帔、具相好；上方有化佛，下方遍布两朵花。仔细观看，光影时隐时现，如同太阳处在苍苍凉凉之间。于是大为惊异，茫然失措。德庄说：起初僧繇在汉州德阳善寂寺东壁作画，从此便有光，世人传为神异。唐麟德年间，有僧人临摹此画，也有光，便把它献给资州牧王纪。王纪奉持此像乘船而行，风涛覆没了其他船只，而他的船却进退自如。夜间停泊在渡口，船夫聚集谈论，都惊叹此事。有一位商妇怀孕超过两年仍未分娩，听说此事后，便向王纪求取摹像祈祷，过了一夜便分娩。垂拱三年，武则天迎入内道场，光芒仍然异常炽盛。中宗赞叹说：这是我家的祥瑞，唐朝国运大概要昌盛了吧！如今治平丁未年，嘉禾人陈舜俞、字令举，任湖州令时得到此像，作赞并珍藏为家宝。政和六年春，献到京师，诏令摹写流传禁中，而光芒更加奇异变化。京师争相出售摹本，画工因此致富，几乎家家如此。然而世人传说这是地藏、观音的画像，难道有根据吗？我说：这是观世音和得大势至的画像。《受记经》说，过去金光师子游戏佛在世时，有位国王名叫威德，从禅定中起身，看见两个童子生在莲花中，一个名宝意，一个名宝上；他们说偈发愿。释迦如来的前身就是威德王，观世音和得大势至就是宝意、宝上。到未来世，他们成就无上正等正觉，观世音号普光功德宝如来，得大势至号善住功德宝王如来，二者都依次补处无量寿佛，所以画成云间结跏趺坐的形象。僧繇大概并不是普通画师。德庄拍手笑道：应当替我作一篇赞。人道本来可以学习修行，却常常把道用于淫事；苦难生于那落迦中，才没有淫欲；众生却如犛牛，爱恋自己贪欲的尾巴。奇怪啊！两个童子在藕花中化生，面对天龙鬼神作狮子吼：‘我若从今以后生起贪欲之心，就是欺骗十方一切佛。’由于这个因缘，他们证得色身三昧。我今天也再作狮子吼：‘如果从今天开始不能断除贪欲之心，就是灭绝十方三世诸佛的誓愿。’两位大士守持的心如同虚空，即使太虚毁坏、众生界穷尽，我这个愿也不会穷尽。稽首礼敬平等的慈悲、广大而与众生同体的悲心，在每一刹那、每一微尘中证得它。我这样说。《杏壳观音菩萨赞》（并序） 龙舒演上人拿着用鸭脚壳中的银杏木雕刻成的观音像，庄严美妙，如同无边的春天；种种随好光明，在每一尘中都具足。我稽首作赞说：‘观音现出色身，成就色身三昧，如同无边春色，穿透尘世、穿透大海，使一切众生在修道上都得到神力护佑，知道寂灭之法，不被身体所障碍；随顺想要观见的人，无所谓小，也无所谓大。这枚银杏壳，纤细与丰润、正面与背面都尽显美妙，具足百福庄严，犹如千花自在开放。稽首礼敬大慈，如大地承载万物，如明月照耀长空，无所遮蔽。舍弃精进之幢，却如坚硬刚强的铠甲；即使太虚毁灭，我的愿心也不退转。’ 《李伯时画弥陀像赞》（并序） 政和八年五月十五日，宜春人黄先之带着李伯时所画的阿弥陀像来到东山，拿给我看。我看过许多伯时的画，大都含有顾恺之、陆探微的意趣；意趣没有完全表现形态，所以不施加五彩，这正是伯时所懂得的。问他这幅画从哪里得到，他说：‘李仲元那里。’仲元后来做了袁法官，把它赠给自己最亲厚友善的人。黄先之费尽苦心才求得此画。我仔细端详笔迹，不是今人所能作出的，确实是伯时的手笔。于是稽首作赞说：以慈悲为屋舍，以忍辱为衣服，以诸法皆空为座席，显示与众生同体的大悲；四十八【缺】成为世人所归依之处。犹如太阳落山时，群鸟交接翅膀飞行。伟大啊，甘露般的妙法总持，使我观想之门完全敞开，平坦地真实见到自己心中的绝妙，知道思惟之处就是归依之所，实在不可思议。约束我的意马，使它不再妄自奔驰；光明显现在眼前，看见白莲池。不必经过中阴身，只在屈伸之间，便欣然化生，如同八岁的孩子。为什么能够如此？请仔细思考，都是我的精进想力所持。稽首礼敬微妙清湛、不动而巍巍的佛，使一切众生断除痴暗疑惑；有共同愿心的人，只须仰望导师，便能轻快地如蝉蜕壳一般脱离五浊泥沼。《涟水观音像赞》（并序） 世人传说涟水贺生所画的观世音像，不亚于唐代吴道子。晚年把画法传给女婿陈守安，守安于是凭借画名闻天下。政和七年五月初一，佛鉴大师因公事出示此画给我看。画工精深，曲尽其妙，可以用眼追摹、用心推求；其中的巧妙关键却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谨拜手稽首作赞说：声音、语言和形体本来都绝灭，为什么称为光世音？声音、语言都是生灭之法，为什么又称为寂静音？凡是声音、语言之法，都是耳朵所接触的，不是眼睛的境界；而这位菩萨名为观音，是以眼观察声音的形相。声音如果能够到达眼所能见之处，那么耳朵就能看见一切色法；如果耳朵确实不能看见，那么以眼观声便是寂灭。见与闻既然不能分隔，清净的宝觉自然圆融；因为没有执著，所以显现光明。虽然有千只手，却如同两手，因为没有分别而寂灭；虽然有千只手，却如同一身，既无分别也无执著；虽然有千只眼，却与两眼相同。因此称为光音、寂静音和观世音这三种不同的名号。稽首礼敬现出微妙色身、遍满一切处如同虚空的菩萨。妙啊，这幅画像不是笔墨所能使人厌足的，而是佛子欣然仰慕的对象。藕丝般轻薄的衣服洁白如春雾，覆盖着这聚集的随好光明，使一切众生的热恼消灭。我正要放下手中的甘露枝，只因佛子的心清净如澄澈的水、明亮的月，借助画工百般精巧的技艺，才如同暗室中的眼睛凭灯光而见物。我明白这幅画的显现并不属于画工，难道能说是灯光使眼睛看见的吗？我没有这幅画像也能作赞，就如眼睛能看见事物却不能看见自己；自己能够说偈，也不必收藏画像。眼睛既然能够看见，灯光也就可以起作用。愿我持守这广大解脱之门，施与众生，使他们无所畏惧；世世代代都以无碍辩才称扬观世音的功德。印上人带着观音像来，请我作赞。我说：‘大概是伯时所画的。’于是作了这篇赞。稽首礼敬清净殊胜的光明之聚、无碍慈悲忍辱的精进之幢；清净圆满，如万星与明月；分身如影，分布在千江之中。佛子的心如牛蹄中的浅水，只随着水的清浊显现影像罢了。从来只听说一轮明月是真实的，影子又是从哪里来的？并不是寒松在瑟瑟霜风中悲鸣，只是喜爱这篇赞辞，句句都与佛子相同；本应以自身阅读便可圆满，却反而颠倒追求欲望。《衡山南台寺飞来罗汉赞》（并序）

译旧说：太平兴国初年，武牢沙门了防游历庐山，住宿在云居寺。半夜听见呻吟声非常痛苦，天亮后查看，见有一位白眉而瘦弱的僧人躺在腥臭之中，了防见了流泪，指着他的疮问：‘该怎么办呢？’了防怜悯他，替他留下五天，给他清洗、按摩、敷药，对他十分恩惠。一年后疮愈，那僧人对了防说：‘我是南岳人，有一天你游历湘中时，应当到石崖峰下来看我。’说完从怀中取出纸包交给了防。了防送他到西岭，告别后返回。打开纸包，原来是疮痂；再看那僧人卧处，满处也都是疮痂，心里很厌恶。不久疮痂变成熏陆香，投入火中便发出奇异香气，了防心中惊骇诧异。第二年春天，了防南行，果然在国清山路间遇见白眉僧。他倚杖而笑说：‘怎么来得这么晚？’两人一起坐在青林之下，谈笑非常欢畅。了防问石崖峰在哪里，白眉用手指向那里，转眼便不见了。于是了防才悟到他是圣贤，整日惆怅悔恨。到了方广寺，进入罗汉堂，白眉僧竟然在十六尊像中，了防又惊又喜，跳跃着久久不肯离去。后来到了南台寺，见到昔日同学道普，便讲述此事。有个童子正在扫地，听到后停下扫帚，站立参拜说：‘今天殿廊之间的香炉中，罗汉忽然多出了一尊。’ 了防急忙前去查看，正是他在方广寺见到的白眉塑像，从此便称为飞来罗汉。了防后来回到云居寺，把疮痂埋葬在西岭，并在上面筑坛，如今称为罗汉坛。如来世尊说：‘如今世间的旷野深山、圣道场所，都是罗汉所住持的地方，所以世间粗俗之人不能看见他们，难道不是这样吗？’皇祐年间，泉南僧人谷泉隐居在芭蕉庵，有奇异事迹，曾经从后洞背着一尊石僧像来到南台，而那尊像重达数百斤。后来有人诬称这位僧人是飞来罗汉，不对。我不能不加以辨明。宣和元年春天，我和大梁人郭中复、字彦从一同来游，彦从问这尊像是从哪里得到的，我便为他叙述此事。长老昭公请我写下来，并作赞说：只有毗尼藏中与本性相称的印，才能印证一切法，没有丝毫剩余。这位尊者结跏趺坐，目不转瞬，外在寂静、内在空寂，幻相全都消灭。诸位佛子，不要故意在这尊像中生起妄想，作来去之想。过去本来没有来，现在又往哪里去呢？这就是一切法离开一切相，如同真实的一轮月，没有二相，也没有差别。在众多水面同时见到月亮，画像并不因此有异有同。月亮难道有生灭吗？只是因为随缘显现，所以光影清澈绝妙。钟山众多泉水、石井，各有不同滋味；灵隐众山、小岭，各有不同翠色。这座岭和这股泉水，都像飞来一样到达这里，显示根、境之法，其实是同一体性。像这样的大士，成就一切法。在南岳、庐山，有时宴坐，有时驰走，而事务、藏界随处都存在。虽已证得无生，也不灭除所受的一切。《无为山十生观音赞》生死这两种法，实际上都没有真实相。世人惊骇奇异，便堕入颠倒妄想；唯独这位公不如此，十次受生都归于一念，化现因缘的踪迹都可以考验。一切声音都应当用眼睛去听，彼此完全不相参杂。因为本来寂静，应当像菩萨那样，色相现前相对，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某种规定呢？我有一个大愿。《第十五祖真赞》（并序） 迦叶提婆尊者作为传承佛心印的第十五祖，仍然忧虑众生不能信受他的话，于是向大自在天像诉说：‘愿神明赐助，使我的话不至于白说。’唉，道路难以推行，并不只是今天如此。稽首作赞说：石头老虎的肉醉了，木雕的马在夜里嘶鸣。我所证的这种三昧，不是识情所能知晓的；它随缘显现，不落入思惟。因此，钵中之水投入一根针，就像仲尼听懂《韶》乐，像钟子期知琴，又像萧何识得韩信。没有语言可以寄托，也没有踪迹可以追寻，却灿然显现在眼前。以心传授，以空像的眼睛来显现。我哪里是轻慢神明？不过是指示树木罢了。我知道它因物而显现，我如此建立的一切，都是真实并随妙用而显现，使人见到我的全身。稽首礼敬真实慈悲、僧众之王；如万星明月，使见者清凉。他还因众生不信而悲伤，其实过错在盲者，并不是光明有所遮藏。《六世祖师画像赞》（并序） 我流落海上三年后回来，寄居在筠州石门寺。悲叹禅林荒凉寒冷，想到祖师的风采，不知不觉便流下眼泪。于是作《六世祖师赞》，抄录下来寄给昭默禅师，以表明自己的心志。初祖 妄想没有自性，证得不灭之理；接受前代圣人的所知，又辗转传授。风烟、花朵开放，器世界因此有了形状；霜露使果实成熟，王子于是出生。护持佛乘，指示心体，只遮止错误，不说明什么是正确。就像婴儿索取东西，心意是正的，语言却偏离；在咿呀声中，语言和心意一起被舍弃。二祖 山顶的晨露，神光在夜间生起；足以承当单传，肩负大乘。自己寻找自己的心，却找不到归宿；如同观看环形车轮，追求它的断续。用狱中之事除去间隔，以履带的瘦知晓马的肥；淫坊酒肆之中，尽是尘世的机锋。雪中砍断手臂，只愿延续佛的寿命；儿孙们听了，都会汗毛直竖、呵气暖手。三祖 六道虽然昏暗，也不能妨碍明净；丝毫不差，证得甘露寂灭。只是剃着光头，特意避讳姓名；离开见解、超越情识，想要尽除世间牵累。隐居在溪谷、海边、山中，穿麻衣、戴风帽，自在地来来去去；身披粗布却怀有珍宝，专一而虔诚，声名一并舍弃。后世连他的坟丘都没有人知道。四祖 破头峰下，龙象大德纷纷聚集；把衣钵交给小儿，把道法传给懒散的僧人，竟然如此相违，却还向人求法。天子诏书送到门前，他坚卧不起，也不回答。想到众生捕风捉影，即使修行到十地，仍未苏醒。师父笑着说：‘何必闭目不明？只要不强行立名，自然就没有疾病。’ 五祖 用照见前身、后身的两面镜子，再以一面镜子从左右相对照，三者顿时显现：今非昔是。增加黄金使它变黄，昔非今是；诽谤沉入无香之处，已经断绝生死，哪里还会被老少所缠？全部机锋显现在眼前，恒常明亮而微妙。夜渡江时帮助舟船，我今天要渡你。句子中的眼睛，如同水中有乳，能将乳分出。六祖 这是风吹幡动，是眼睛自己遮蔽了真相；不是风吹幡动，而是心显露出来。这就是曹溪所显现的关键。想要证悟它的人，不要停留在自己的意识上；暂时收摄念头，微妙寂静便清楚呈现，你自己就能受用。秘密不在我这里；背石、舂粮，追逐獐兔；镜中的空无，想寻找也没有道路。《宝公画像赞》水月道场，庄严清净而长久空寂。华人身世消落，残余的骨骸埋在龙阜。谁有资格称为宝？却住在鹰巢；并不姓朱。《枣柏大士画像赞》（并序） 道的深奥微妙，不能仅凭义理获得，所以设置卦象来穷尽它的端绪；心的精微奥妙，不能用语言传达，所以指示事物、建立法门来传授它的妙处。只有枣柏大士深入这种三昧，因此谨慎稽首作赞说：

译须眉如同图画，身材高大而俊美；风采神韵如秋气般奇伟。平生归宿在东北方，长久在动中劳作，却在寂静中止息；飘然赤足、散衣而行。智慧的运用与本体不相违背；生在帝王之家却获得自在；寿命长短不载于书，超越始终。老虎听从使令，心境空寂；女子作为伴侣帮助他，憎爱都丢弃，如同丢下冠巾。传心就是俗即真，向四方示法就是事即理。只把枣和柏子供在斋钵里，我来到阎浮提并不是为了贪恋滋味。自然光明从牙齿间生出，我所谈论的文章句子全都是真实义理。佛子把显明的秘诀传授给你，一句话便足以超越十地。随顺无明而生起一切有法；若不随顺，便会有分离。圣贤如酪生于凡乳之中，只由于观照、戒、定、慧。所谓大士同体之悲，使我顿时进入一切智。遍于尘刹作广大佛事，在华藏世界中容纳顿悟之车；以空为座礼敬十身，以愿为舌说出千偈。如同用一朵花说明无边春色，用一滴水说明大海的滋味。稽首礼敬世间微妙莲花，愿它常常清净，出离泥垢。《永嘉真觉大师真赞》（并序） 永嘉尊者最初阅读《维摩经》，发明心要，想要确定宗旨，于是来到曹溪，得到祖师印证，住了一夜便离去世间，众人都称他为‘一宿觉’。我读他的歌辞，考察他的实践，正像尺与围、钥匙与锁相合一样，从未不放下书卷而长叹。我想象他的为人，高大光明，如万仞峭壁；再看今天的学者，寒酸琐屑，纷纷扰扰、愚昧蠢动，宗门和教法的兴衰由此便可以看出。赞曰：情识的根本不起作用，意识也无所造作；现量圆满成就，见闻知觉如同镜子，接受灯光而不被破坏、不相混杂。烈火焚烧，河流奔腾而去，山谷之风怒号，大地作为依止，全都没有知觉和思惟，也同样如此。这是涅槃之门，如同涂有毒药的鼓；曹溪敲击它，听到的人便僵倒。把鼓槌交给您，万象都惊缩。光明的言语灿烂如日月星辰，精严的行为清洁如玉和冰。只有不传授而与空相应。我最初学道，如同握拳；后来才觉悟，如同手掌安然伸展。有时运用它，便能搏取整个大千世界。《百丈大智禅师真赞》（并序） 马祖大寂禅师已经在海昏石门建塔，师父在塔旁搭茅庐居住。时间久了，前来投奔的僧人日益增多，于是嫌山地狭小，便沿冯水上行，来到车轮峰下，与希运、惟政一起烧火种田、刀耕火种，以此为食，终于形成了法席。我在崇宁四年春天来到山中，有幸瞻仰遗像；虽然像中人形容如冰枯雪老，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但神气峻拔超迈，像还没有离开尘世。我谨拜手稽首作赞说：以实相发问应答，空性便显出青黄诸色；凭意识追求道，精神便落入阴阳。阴阳不可测度，便超脱阴界；青黄之色可供描画，果报因缘也不昧。我有大机锋，佛却没有秘密言语；如狮子之王，显露身形便蹲踞大地。合乎本性的文字，随着各自的分量流布于丛林；如同以微妙手指发出和雅声音。与世间同年而生，享寿九十二岁；护持心宗，谥号大智。《大达国师无业公画像赞》（并序） 我起初读无业公的言语，惊惧而又感到奇异。等到考察他的行事，正如尺与围、钥匙与锁严密相合。于是我自己悔恨没有生在公的时代，能够同他谈论；又悔恨公没有与我同时出生，以便在大法将要衰微之际，看见今天的情形，而他的门徒中竟有许多可怜可笑的人。我拜谒他的画像作赞说：‘应当这样观察：觉知、见闻的本性与太虚相等，卓然存在。示现自身和身世如同虚空，忽然说因缘成熟而上洛，寄托名籍于李氏之家。尚在童年，就俨然具有大乘根器；坐必结跏趺，行必直视。十二岁剃发，二十岁受具足戒。能够在诸佛舍弃身命之处脱衣放纵，从容谈笑。江西马祖指出佛即是心，这一说法最为确切；起初他也不以为然，回头才认识到它，就像眼睛照见物体一样，完全证悟而没有疑惑。在燕、并之间宴坐，声名震动天地；有人来问难，便告诫不要妄想。两朝皇帝都恭敬他，多次召请也不前往，最后不得已，另走道路离开。大概他看生死如同看门户庭院，出入来去，没有什么事物能够阻挡他。众生像被拘禁的囚徒，如同苍蝇沾污唾液；公却像大象一样卓然挺立，回头摆脱断裂的缰绳锁链，自在离去。公的修养达到了这种境界。他是人中的英杰、僧中的俊秀，有龙的文采、凤的姿态。谥号为大达宪穆之师。’ 《赤眼禅师画像赞》（并序） 士人求学，必然羡慕功名。正当他锐意建立功名时，平日里的议论、施展积蓄的才能，仿佛功名可以唾手取得；等到面对实际事务，能够卓然不违背自己言论的人，却很少。难道天下的事情，议论起来必定容易，做起来必定困难吗？大概是普通人的性情喜欢荣耀安逸而厌恶劳苦。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志向不足以经历长远。功名是困难的事情，劳苦却是容易厌弃的事情。面对容易厌弃的劳苦，却要取得困难的功名；又不是具有上等智慧资质的人，能够成功的很少，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

译传记说：‘志向，是事情最终能够成功的原因。’ 士人不能懂得这个道理，所以疑惑、困顿，以至于失败灭亡竟然如此。赤眼禅师是立志于道的人。起初，人们看见禅师的眼睛有重瞳，认为他的尊贵不可言说。禅师非常害怕，于是弄瞎自己的眼睛，逃入岩石之间，仿佛灾祸已经临头。唉！从事功名的人，都把荣耀安逸与劳苦看成相反的事，喜爱和厌恶在胸中交战。禅师从事于道，所以不知道把荣耀安逸和劳苦看成相反的事，能够把它们抛在身外。如果不是真诚地以大悲大智作为众生的依靠，谁能做到这样？所以我仰慕他的风范，又遗憾生在不同的时代不能同他谈论，于是作赞说：森森禅林之中，公独自出类拔萃；轻视世俗、急于求道，别人无法企及，遗风流传至今。秋霜烈日一般凛然。我初次瞻仰画像，再拜稽首，一室严冷，仿佛猛虎正在怒吼。可叹我孤立无援，竟生在公之后，怎忍看大法衰败到末运，小人如奴婢般争逐，利欲逼迫困窘？只希望公大喝一声，使他们脑裂胆落。唉，公啊！再见您已经没有机会，纷乱喧嚣正炽烈，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愿意起死追随公，与公同道。《破灶堕和尚赞》（并序） 我阅读《传灯录》，喜爱老安的弟子、所谓破灶堕和尚；他深深证得无生之理，我遗憾不能与他同时出生。绍圣年间，我再次游历庐山，看见他的画像，作赞说：‘嵩山有座破旧屋舍，灶中有神，百姓争相祭祀。一天，破灶堕禅师和门人偶然经过，走近一看，便感叹惊异。这里不过是泥土和瓦片和合而成，圣灵从哪里存在呢？用禅杖敲它，它便坍塌倾倒。只见一位穿青衣的神人出来，笑着迎接，感谢禅师说：‘请为我谈说无生之理。’话说完，便像鸟一样轻盈地升入空中。门人询问此事，拜倒在地表示诚服，只听到破灶坠落的声音。你看，一切有情无情同是一体，像明月悬在青天，清楚明亮。尚未证悟的人，要以事例说明它：鞭打青草会流血，石头也会吼叫并升入涅槃；门打开，就能看见自己的庭院。老安怜爱这个弟子，替他取了名字。金屑虽然珍贵，却会遮住眼睛。’ 《永明禅师真赞二首》（并序） 永明智觉禅师凭借慈悲愿力示生震旦，传承佛心宗旨，成为护持佛法的檀越。他宏博的名声和辩才，使学者依靠他来传播声誉；议论、言句浩大如山海。我在其中广泛涉猎二十年，到了精妙之处，总能辨识出来，如同鹅王从水中择取乳汁，没有遗漏。我曾经记下自己的鄙陋，只想追随禅师的逸驾，做他的伴侣，共同在十方国土作广大佛事；现在还不算晚。谨再拜稽首作赞说：三界之种性，有万般美丑；生时顺遂、死时违逆，梦中夜里、想念白昼，往来不断；声音越过墙壁窗户，全都依靠末那识的戏论而成就。然而末那识本体无所造作、无所领受，譬如空中之花，实际上没有却似乎存在。一念之间便能明白，光明通透。我如此见解，没有错误，这就是心宗。祖师和佛陀亲手传授，谁来振兴衰颓的纲纪？秀异杰出而丰茂，稽首礼敬永明，如同明月临照星斗。以公的风采神韵作为我的法则尺度；与神明相交而能见到它，才是真正的护持。《陈尊宿赞》云门、临济，犹如一龙一夔；嗣存、参运，都由公培养。丛林如米岭，众人还不到百名；大家推举一人为典客，他一察觉众人面有难色，便拱手离去。住在古寺闲房中，织草鞋奉养母亲；收敛自己的光芒，却使遗风受到敬重。秋霜已经染白须发，仍然丝毫不贬损志节，这才是真正弘扬佛法。《临济和尚赞》一句之中具备三玄，一玄之中具备三要。能从脑后看见脸颊，村僧若要向上，还有一窍。《长沙岑大虫真赞》（并序） 我从长沙游历到鹿苑，看见岑禅师的画像，因而想见他的为人。从前如来世尊对阿难说：‘你原本不知道一切浮尘和各种幻化之相，都是在当处出生、随处灭尽；幻妄只是称作相，其本性真实就是妙觉明体。’龙树菩萨说：‘一切法不是自己生，也不是从他生，不是共同生，也不是无因生，所以说无生。’凭佛祖的辩才谈论佛法的微妙，其清净显露，如同看见掌中之物，没有什么可疑惑的。然而末世众生最终不能明白，大概是迷妄到了极点，并不是因为没有听闻和熏习。禅师怜悯他们，所以在他们熟悉的境界中打比方说：‘如果心是生起的，那么梦、幻、空花也应当是生起的；如果身体是生起的，那么山河大地和森罗万象也应当是生起的。’伟大啊，这句话与《首楞严经》和《中观论》首尾相应。禅师是大寂的孙弟子、南泉的弟子、赵州的师兄，在长沙鹿苑开法。当时即使像仰山那样倔强的衲子，也仍然屈居其下，称他为岑大虫。于是作赞：长沙大虫，声威极为厚重；独自睡在空寂的树林中，百兽都震恐。大寂的弟子像玩耍一样，见了他不知畏惧，伸手捋他的胡须，几乎要拔掉他的耳朵。大空小空，这到底是虎还是你？像备、觉这样的弟子，也敢撩拨他的尾巴。可叹如今的衲子，眼睛如同裴旻，只看见虎皮斑纹，哪里认识真正的虎？我拜谒公的画像，不说存在，也不说消亡；百尺竿头，尘埃仍然蓬勃飞扬。《清凉大法眼禅师真赞》（并序） 我在元符初年到临川承天寺，寺基宏大壮观，可以容纳万名僧人，可是食堂却冷落萧然，只剩三四名残僧。因而阅读旧碑，才知道这里原是大法眼禅师开法的旧址。影堂墙壁之间还保存着画像，神态幽静深沉，眉目深远，而英俊特出的气概并未消失。难道是因为承担大法、提携四生众生的人，所以外在形貌才如此吗？稽首作赞说：不是风吹幡动，也不是风吹铃响；见闻的生灭，完全没有固定处所。怎样说明这一点？因为一切都寂静。这光明藏平等地显现。由于本来无明，爱欲、悭吝、嫉妒像隔日发作的疟疾，痛苦地遮蔽自己。有人能够明白这一点，就与本来觉悟相同。任凭它自然虚闲，随缘安静而住，一切仍旧，自然没有染污。替万物作准则，其险峻的言句不可触犯，如同大火聚。《玄沙宗一禅师真赞》如果说从六根门中有所功用，便是把法看成心外之物；如果在作用处转换机锋，便是提问时必有回答。问答交相奔驰，只是在摸索大道；心与法相互对立，反而破碎真如。奇异啊！这位老人超越了这两条道路；在亡僧面前，波浪完全显露为水；在猛虎的胡须旁，光明自然照耀着宝珠。衲僧不能认识它，就像从井中窥看毛驴。《云门匡真禅师画像赞二首》（并序） 富郑公家收藏的云门匡真禅师画像，由僧人元静转摹其原本，收藏在钟山。大观三年六月，我有幸拜观此像。稽首作赞说：‘见到洪流滔天，公如高山屹立；峭壁万仞，抵挡狂涛，远远可以望见却令人退却，不可攀登而览。犀牛般的头颅，老虎般的眼睛，美髯环绕脸颊；说话如云中闪电，舌头如霹雳。邪宗倾覆，魔鬼胆破心裂；只要须臾之间清明，便如光风霁月。丛林中的驴骡任意践踏，龙象大德却不能将其系缚。超逸之气纵横前进，我却无法渡过；大地全是波浪，忽然在眼前显现。清净机锋，历历在掌中。’

译阿罗汉尚且有三毒，那落迦却没有把柄。咄！黄面老子，一生也吃不尽这些东西。《南安岩主定光古佛木刻像赞》（并序） 僧人彦珣从汀州来，拿出定光化身的木刻像给我看。他一生所作偈语有一百多首，都是合乎本性的言句，不是意识智慧所能达到的境界，确实是云门宗的后代。彦珣请求我作赞，态度十分恭敬；我再拜作赞说：秦时的兵器锋利如刀，开口便廓然无碍；眼前石火电光，不能在其中追求佛法，不要执着思惟，举起之后便不再回顾，只咦的一声便走去；天中万物互相涵盖，眼中机锋细微如铢两；久雨不晴，清净机锋却历历在掌中。谁能传授其中关键？超越尘俗、出类拔萃，深刻明白二位祖师，详尽开豁诸位后学。定光佛从开豁之门出现，以真如起用，使万象彼此反转变化；使聪黠与鲁钝纵横夺取，使雨旸洗去痴暗，使眼目回转颠倒；想借语言向你显示，一切智使人畏惧，如月入水，如风行空，没有任何妨碍。在其中赠予你，又怜悯你【缺】仍未认识；正当他死亡之时，却说那是出生之日，如同光照宝珠，如同甜味说明蜜。《毛氏收藏的岩主赞》这尊像是谁？是天中至尊。道传说：云门是他的第四代孙。白发蒙住头部，须髯环绕脸颊。见到他便感到清凉，能洗去烦恼的热恼。用偈语作为檄文，指点天道造化；诗篇在顷刻之间便能成就，而且一作再作。以境界唯心，往来没有间断。因此即使死亡之时，也就是出生的早晨。怒狮、乳虎也会因此产生敬意。为什么能达到这样？真实慈悲本来如此。南率古【缺】，形状像侧置的磬。稽首礼敬定光，如千江中的月影。《石门文字禅》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十九，宋代释觉范撰《赞》《小字华严经赞》（并序） 蜜蜂在屋梁之间筑巢，用漆液把巢柄固定住；喜鹊在树梢筑巢，积累上百日才完成。它们哪里知道其中经营的精妙、积累的功夫竟像学习技艺一样神奇？大概是因为它们灵明空阔透彻，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即使处在昏昧低劣、飞动摇曳之中，也能具足成就，丝毫不差。何况是万物之首、能够应对万物并开口说话的人呢？从前有位梵僧从五天竺来，看见晋朝宫阙高大华丽，感叹说：‘这和忉利天有什么不同？只是那里由道力成就，这里不过由业力造成。’我私下笑他：他哪里知道我们这种妙力能够生出太虚、容纳天地？还说什么天上人间的楼台宫观呢？道人栖公怜悯世人见识狭窄，就顺着他们的愿望，把《大方广佛华严经》写在方册之中。字迹轻巧微妙，可以放在一只手掌上；打开书页，字迹曲折蠕动，像蚂蚁行走。仔细看它横斜曲直、重叠交错、反转欹侧，极尽精妙，简直不亚于大字书写。观者挤满门庭，都感叹从未见过。我想赞叹这无所造作的功德，于是说偈：我听说龙胜尊者曾经入娑竭罗龙宫，看到微妙经章，只要目光扫过一遍便能诵持流传到五天竺和震旦，成为热恼中的甘露之门。如今道人栖公出现在他之后，愿力猛烈，思虑精纯奇特，竟能在方册纸墨之间书写这部大经的十万偈，诵持于蜗居小庵之中，清楚得如同身在龙宫。观看者的根性各有差别，但都生起爱慕，并产生不同的奇异想法。关键是应当仔细观察：一粒微尘中也有无边微妙经卷。从前有智慧的人破除这粒微尘，便能说十方世界一切法；称它为尘，所以不是断灭的空无，能够破除它，所以又不是实有。明白这两个宗旨的妙法门，也就摄尽一切经典之海。譬如困倦躺卧片刻，梦中所经历的竟像经过千年，这才知道一念之中圆具古今；真实境界中的法就是如此。一粒微尘的妙处不可测知，应当知道每一粒尘埃也都如此。譬如天帝的珠网，明珠本体莹然，彼此都能照彻；一珠具足整个珠网的明珠，每一珠中都相互遍入。我现在以这金刚般的言句破灭众生下劣的想法，使他们悟知尘中含有此经。难道只有方册中才有吗？啊，山神、河神，你们各自都应当忆念本来的愿力，必须勇猛精进，勤加守护，不要让邪念轻易侵蚀。毗蓝风吹来，须弥山也会动摇；劫火焚烧，大千世界也会毁灭。应当把这部经铺展到一切处，使各处都清凉，各得其所。我眼前这些佛子，能作这样的观想，才叫正观。稽首礼敬十方调御师，请十方刹土、每一刹那、每一微尘为我作证。《小字金刚经赞》（并序） 琼上人把几根饱经霜雪的兔毫扎成

译笔，笔锋像麦芒一样尖锐。临纸运腕，快捷如风雨。他在不到一寸的环形纸面中书写《金刚般若经》。远看圆圆的像珠子处在薄雾之中；近看字行如同有人挽发而成烟云发髻。如果不是思力精纯深微，怎能达到这种境界？于是作赞说：从前有位佛子，根性猛烈锐利，能够观察空性；这就是色欲显现为空，色法不可思议。他仰面向天空书写这些金刚般的经句，直到今天风雨仍笼罩原野，樵夫牧人聚集在其下，才知道肉眼不能看见其中真相，譬如水中有盐，只能尝到滋味。只有道人琼思虑精奇，能够观察色性就是空；他看这根纤细的笔管大如屋椽，挥笔如行走在九轨大道上，所以在不到一寸的环形纸面中，具足广大言说。世人可以看见其身世，却不能读懂它，譬如婴儿面对悬崖边的蜂蜜。我对于这部经能够证入初善、中善、后善三种法门，忽然落笔如建瓴泄水，不再现起生灭颠倒的妄想；从色空之观进入一切境界，如庖丁解牛，刀刃游刃有余。愿把这种法施与众生，最微细的智慧也愿与他们共同证得。《临川宝应寺塔光赞》宝应寺律师宝觉大士仰慕寂灭，修建大殿，使它高大宏伟、壮丽绝伦；塔上夜间出现光明，万众因此礼拜。光虽然不会说话，却能传达意义，大概是在表彰功德的殊异。客人怀疑我的说法，问道：‘光不会说话，那么光曾经说过话吗？说塔能传达意义，那么塔有意识吗？难道有这样的道理？’我说：‘佛以光明作为舌头，宣说《华严经》的法门；又以塔作为耳朵，听闻《法华经》的妙义。这是为了说明根与尘同一源头，以及有情与无情并不是二法。’可叹众生颠倒，分别色身和臭味；如果能够逆流返本而证悟真实，舍弃六根作用并一并抛弃，那就不只是塔光如此，一切诸法也都是这样。所以向日葵和豆叶朝向太阳并随之回旋，磁石与针暗中相契，空桑能够孕育贤圣，山岳能够解答万岁之呼，这难道不是这样吗？客人说：‘震旦的塔庙不知有多少，为什么都没有见到光，只有这座塔如此？’于是甘露灭笑着说：‘譬如月亮在天上，影子落在众多水面；水浑浊，月就隐没，水澄清，月就显现。月亮本来常常明亮，只因水有浑浊清澄，所以才有看见和看不见的差别。’由此我知道此地百姓的信心清净，所以招致了这个奇异祥瑞。我作这篇赞辞，不只是因为亲见亲闻而随喜，也是把它当作翰墨之间的游戏。《东坡画应身弥勒赞》（并序） 东坡居士以翰墨作游戏，却能作广大佛事；如同春天铺陈装饰万物，又使万象成为无声的语言，把这位大士安置在一幅纸上。笔法奇古，于是妙绝天下，几乎是世所罕见的珍瑞、图画中的至宝。相传他最初创作此画，是寄赠给少广卿上人，后来从少广卿家得到。两位老人流落万里之外，而奇妙的观照和超逸的想象寄托在画中，可以由此想见他们的为人。我从海外回来，在湘西看见此画，谨拜手稽首作赞说：只有老东坡，秀逸之气如春天；挥洒翰墨如游戏，犹如击鼓震雷、翻云覆雨。偶然寄托超逸的想象，幻化出这位沙门；全无一事，背着布袋奔走；憨厚的面颊，大大的肚腹，行走时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众生疯狂迷乱，被利欲遮蔽，如同一个器皿中喧闹着万千蚊蝇。我还没有闲暇度化他们，只能像骆驼一样卧着、像猿猴一样蹲着；傲然俯视整个时代，随处都是天地。《出檀衣赞二首》古佛身上的法衣，由一佛传给一佛；慈母爱护孩子的心，针针线线自然缝制成就。因此我从年轻直到白头，珍惜它如同珍惜镜匣，连一粒尘埃也不敢让它沾上。为什么称为出檀？因为此时没有其他杂念，如同端着盛油的钵行走，如同踩着独木桥渡水。永远怀念毗尼藏，一旦成就便流传万古。纷纷而来的五众弟子前来观看，也都顶礼。平时放纵散漫的心，化作额头上的汗水；将要看见法衣匣子时，汗水流淌得像江水。请你，淮山神，守护此衣应当尽职，不要让尘土污染，不要让云气湿润。仔细观看不敢眨眼，心中感动，长叹三声。这

译件出檀衣是慈母传给我的，我不敢用手拍打它，何况敢盖在身上睡觉？五十多年间，我庄严地面对清净僧众，寒暑不变，直到终身受用。师父后来应当知道，商那和修老人在母腹中时，便披着九枝草。

译《传衣阁赞》达摩的信衣辗转相传，第四次传到如今，今天把它交付给你。接受和传授这件衣钵实在艰难，性命就像悬在细絮上。佛法遍满沙界，这件衣才应当止住。想来可以看见峰前父子相互交谈，只有僧人行月把这里建成了楼阁。于是朱栏环绕，云雨相随。栽松道者真身赞 生死变化消灭，就像海中的水泡，没有固定处所，浩荡茫昧。然而这位老人游戏自在，出死入生，始终没有丝毫障碍。譬如壮士脱下袍服、穿上铠甲，使铠甲和袍服庄严地相对。因此山中两具身躯都在。凡夫众生被眼目遮蔽，若能剖开眼膜，使它生出光明，便可看见。定身岩赞 淮山深处，容许我卓锡住下。在树下经行，在岩间宴坐寂静。六十多年，胁下从未挨到席子。天子三次下诏，他掉头不予回应。知道无法招致他，便向南面加以敬礼。山岳摇动，海水惊骇，天空高远，大地辽阔。后代子孙却反而如此，像乳中的虫子一样贪嗜世俗滋味。我寻访他的遗迹，不禁流下眼泪。五祖慈觉赞 龙湖山上如霹雳般的马驹，潭畔的门庭，连千圣也无法窥测；十地菩萨望见边际，都震惊于霜露。果实成熟后被推出，白莲峰下芬芳四溢，却不受声名牵制。超越群伦的气概和英灵，请问这是什么宗派的家风？东山云霞之间，空青海堂室中，正是神颖从汾阳门下直承的后裔。癞可赞 父亲伯固，兄长养直；父亲超绝，兄长豪逸。家世风流，号称第一、第二。祖父名三，祖父的疾病名为虚，疾病本身却是实。诗一写成，舌头像翻动的霹雳。醉僧赞 我喜爱龙眠老居士，笔端谈笑之间，便了却万事。你看他一时把道理拈出，画成醉僧，醒时的意味也在其中。这是沙门最为绝妙的法门，何妨随处都有天地。他昏昏沉沉地流着口水，枕着手臂躺卧，哪怕柱子破裂、雷声疾作，也全然听不见。石霜普照珂禅师赞 黑亮的眼睛照临座席，骨相峻峭如岩；横持麈尾，寒气中拥着云纹僧衣。五次住持名刹，声名振动湘南。究竟是谁的弟子？亲自见过云庵吗？踈山仁禅师赞（并序） 古代老和尚住山，多借物寄托意旨，既是自我游戏，也想使人悟道。比如紫胡蓄养猎犬，道吾穿巫衣；端笏的独雪峰、归宗、西院，都手持木蛇。所以雪峰寄给西院的偈子说：“本色住山人，且无刀斧痕。”我在元符年间到踈山，看见仁禅师的画像也手持木蛇。曾有人问：“和尚手中是什么东西？”他回答：“是曹家女子。”于是我感叹其孤高超绝的韵致，能够清除烦热恼乱，便作赞说：三种支分的习气，毒性炽盛，熏蒸识心，盘曲纠缠。众生不明白，横生疑惑恐惧，忽然看见它，便自己惊倒。空花般的世间本来就离开生灭，十方廓然，显露出它的狭窄和逼仄。只有矬师叔，是一位大幻师，任意取舍一切法，自在地游戏。于是知道大千世界全是他的游戏器具，手中的木蛇就是曹家女子。汾阳昭禅师真赞 维摩诘闭口不言，释迦牟尼却多方说法；举止顾盼之间，既不是沉默，也不是言说。即使宣说一个字，也不露出笔墨的痕迹。稽首礼敬汾阳，千圣所行同一轨辙。翆岩真禅师真赞 我把泾水和渭水看作同流，笑说那些软弱顽劣、油滑圆通之人，为你把人境一并夺去。在喧闹之中白拿巧偷，像用水洗水、在楼上打楼，从来超脱而不落窠臼。承接了南泉，嗣法于赵州。慈明禅师真赞（并序） 钟山僧人远庵住山五十年，其中二十年掬水而饮。长安窥基有三车随行，却有一车装酒肉。鸠摩罗什口中能逍遥分析精妙义理，却蓄养美貌的侍妾。有人说：“我有欲望的障碍，清凉澄观已经承担宏大的教法，却害怕五色粪。姑且以十种愿望约束自身；这四位比丘，概括起来都是人类中的奇异人物，风流相互映照。为什么他们的行为规范竟如此相反呢？”这是因为知道他们相同的是道，不同的是行迹。因此，他们所采取的正行和权宜虽有差异，救护时世、保存佛道，却都不是苟且之举。假使没有因时制宜的智慧，那么佛教能否长久流传，实在还不能确定。

译传记说：“使神妙的道理得到彰明，在于其人。” 不只是弘教之人如此，傅大士施行慈悲与智慧，也同样如此。所以我说慈明禅师，是汾阳昭的嗣法弟子、黄龙南的老师。黄龙南有玉树般的风姿，具有清凉的遗风；汾阳昭精严挺拔，具有钟山的操守，而慈明公独自以平等心对待逆境顺境，嬉戏于污秽之中，比窥基、鸠摩罗什更甚。他的道法能够支撑临济宗，与日月争辉，真是超越凡圣、不可测度的人。慈明公圆寂六十年后，我才来到他的庐舍，拜谒他的塔，瞻仰他的画像，稽首作赞说：因缘所生的一切法，名相和本体都绝对如空；文字本身像水中的鱼迹，这就是无相之门。因缘寂灭的宗旨，是一切智中差别智慧的大海。慈明公在其中，像法船一样自在出没而无所畏惧，使各种妄想者心地安定，各种惊怖都成为虚空。他一生显现神威，不借玄妙机锋；万象惊动，而公安然宴坐，默然不言。面对其中一切有所求的心，他像古井旁钝根的老和尚，终于听到了清莹的法味。使迷醉者如同醒悟，惊然奋发而成为一场游戏。在言句中使明眼人一再透出，像紫金锁骨一样眠卧于空山。唉，已经无法再见他的声音容貌；应当知道，他的声音如同雷霆。稽首礼敬慈明，他常常显现。郴州干明进和尚舍利赞（并序） 我在南岳福严寺观看崇进和尚的舍利，焚香临盘，用筷子拨动它，它便随着筷子升起，像露珠将要滴落；投入脆弱的瓶中，缓缓游行，像鱼在深渊中游动。我又观看他的画像，只见方正的面颊、突出的嘴，神情宁静深沉，仿佛不可冒犯。干明寺的门弟子惠觉对我说：“我的老师是衡阳伍氏之子，早年依止南台正悟然禅师，剃发出家，受具足戒时年长我三十岁。他所到之处都以能荷担大众而著称。福严长老保宗修葺寺院，使殿阁宏伟壮丽，妙绝天下，老师实际主持了这件事。郴州以干明寺请老师居住，他却不讲法。有人问他：‘和尚，我只不过给僧人们做粥饭主人罢了，哪里敢承担这样的事情？’可是他天性正直明朗，少言少笑，僧具之外不置一文钱。他公平地统领大众，以慈悲摄受众物，所以僧俗归附他，如云聚集。”后来他退居香山，于元符三年五月十二日安详圆寂，享年七十七岁，僧腊五十五年。临终对众人说：“我一死，天亮后就应当立即火化，把骨灰投入江中，不要停留。魔事将要戏弄你们了。”说完便寂灭。众人不忍把他留下两夜，便诵梵呗。郡吏很快赶来，责备他们怠慢礼法，把众人全都拘捕捆绑起来。众人相互对视，惊异不已，认为“魔事”之言果然应验。火化那天，天地清明，余烬中得到很多舍利，观看的人争相分取。后来浸洗焚烧之地时，又有人得到舍利。筠溪说：“在生时有志向操守，死后神异变化而不乱，这已经可以了；火和风毁灭身体，却发生奇异之事，也可以了。可是一个官吏竟然预先知道，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干明的修养达到这种境界，弟子又能像侍奉活人一样侍奉他，长久而不改变，颇有古代高僧的遗风。于是作赞说：“李广射虎，石头因此被射穿；耿恭祈祝井水，枯井因此涌成泉水。忠孝所感，必如回声应答。”公为什么还要饥时吃饭、困时睡觉？人们起初不能测知，公难道会自己说明吗？不过是戏说火浴这具朽坏的身体罢了。明亮鲜洁的舍利，灿灿如玉碎珠圆。至于他修养所得，大概就是保全天性、保全本真的妙处；不是粗浅之物，却不能传给粗俗之人，如同春意存在花中，如同意趣存在琴弦上。那些愚昧的俗人，气势却凌驾云天。人死后还没有冷透，便化为腥臭；何况投入火中，怎么会不化作腥烟？哪里能有千万只手收取这种精坚之物？只有对德行的追求始终拳拳在心；生死这样的大事，最终也不能改变它。公最初立定心志，专一只在这里，不求别人知晓，而人们却像河流一样奔向他，最终必有验证，这本来就是事理。我作这篇赞词，刻在丰碑之上。南岳弥陀和尚赞 给他食物他就吃，给他衣服他就穿。没有衣服，就穿树叶；没有食物，就吃土泥。替人汲水、砍柴、放牧，只剩下骨头和皮。他的道行无法用言语达到。天子面向南方礼敬，老师出家，宛如天子的儿子。我也穿上伽梨。宣律师赞（并序） 我在总持寺，基大师拿宣律师的画像给我看，旁边有多闻天王太子上足玄畅，这是唐咸通三年所画。基大师请求我作赞，赞说：这部毗尼藏，历经三世仍完整坚固；愿王亲手封藏，款识全都具备。生死的猛烈变化不能使它改变。为什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因为具备正知便是如此。是哪位高人寄托逸想，用笔墨把它传下？他结跏趺坐，俯视一切，颓然如临深渊。天神护持，弟子恭敬。我拜伏稽首，泪落九泉。佛法衰微，障碍之云缠绕遮蔽。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我瞻仰这位释迦天人。嵩禅师赞 欧阳氏的学说，在世间奉为宗师；他的门徒喧闹不已，用言辞攻击我们。儒林中年少的头领，气势衰竭、力量屈服。公正在这时纯粹挺然而出，天授般的辩才纵横如武库。璜玑护卫我，仿佛护卫眼睛；义理如串联的肉，条理如分解木柴。一时声誉震动，士大夫把他奉为世间尊者，浑身毛孔都仿佛在欢笑。像公的言语一样，他笔下无不精妙；六种外物不能损坏，难以轻易诘问。难道不是他实践和证验的力量吗？宗教衰微，如河堤崩坏、山岳摧折；戴冠着巾的儒者和披缁的僧人，心中寒冷如灰。拂去尘埃蒙蔽，显出冰雪般的面容；拜起之后长叹，眼泪不知不觉落下。云庵和尚赞三首（并序） 云庵出自黄龙门下，是临济九世孙；种性殊胜，悟境广大。指示心要，辩才如曹溪；裁决教乘，论说如枣柏；作偈造句，文辞如宝公；实践证验，精纯如永嘉。他退居云庵时已经七十多岁，幻妄全都消尽，智慧之光浑然圆满。他的遗风余烈由此可想而知。门人德洪恭敬拜手稽首，为他作赞说：在自己所住的境界中，见和见的因缘，如梦中的能见与所见；如同蜜中边缘，具备真正的眼目。进入这种三昧，如同妙莲花从因缘所生的大海中出离。祖师活泼的意旨、如来的秘密机锋，成就众生，如鲲鹏飞翔；使众生自我变化，不依靠他人觉悟。秀出丛林，光耀佛祖；趋向灭度于陕西，却诞生于江南。在黑暗中呈现五色光明，天下称为云庵。他面容枯槁，穿着粗毛衣服，几乎不超过普通人。然而在祖师道法濒临危亡的秋天，他突然使它中兴。我能够知道他，又是多么幸运！从幼年到壮年，我出入他的门庭，俯仰于他的藩篱之内，却未能稍稍窥见他道德精华的毫末。譬如整天头顶青天、脚踏大地，却不能知道天地的高明深厚。只听说孔子去世一百年后才有孟子出生，释迦寂灭两千年后才有禅师出现。拜手稽首，他莫非就是堂堂三界所依凭的人吗？以三玄衡量裁判，设置选佛科；邪师破坏它，把传授之法讹传于外，以防范虎狼般的邪说；他冲击衰颓的波流，不动声色，便使天魔惊恐逃走。潜庵源禅师真赞一首

译在积翠山十年，侍立求学而有所成，横眉直鼻，平生气势压倒丛林。问到左科，背后却听见一庵深藏着霹雳般的舌头，任凭万象自行分说，百非四句都无处安立。他孤高的风姿照耀世人，如众星环绕明月。僧人求作潜庵赞 道德和僧腊都难有人赶得上，住在江边寺院的一隅，哪里敢说是少室之后，却亲自见过老和尚从南方来。鬓发如雪，残余也全都零落；心中之花灿烂开放。若说只是这样，便像九尾狐，也像黄能。龙山断际院是潜庵常居之处，有个小和尚求赞，我便在上面戏写几句。赵州只有一颗牙，潜庵也有一颗，恐怕还不止一颗。虽然处处都咬得着，咸味酸味自然分明，盐味醋味各自可辨。龙兴古寺曾经闭门，断际的云孙是第十世，劝人不要相信。马大师一口吸尽西江水。灵源清禅师赞五首 辩才如玄沙，严整而有边幅；韵致如睦州，显出风骨。默然之中便在说法，心中自然明昭。八方荒远都得光明，寄托在微小如毛粟之物中；独立南荣，山岳高峻地临其上。济宗想要倾覆也不敢倒下，他笑着横持玉柄麈尾，气象如春天。一堂之中□然清冷，天魔也为之哭泣。僧人无从摸索，画师匆匆画出山僧醉眼迷离的样子，也难以凭借这幅画交给众人评议。画得像，便打死灵源；画得不像，便烧掉画师。魔道和外道如惊涛骇浪，大愿却是真正的砥柱；生时与海众一同沉没，死后也与海众同处。他兀然牵衣而行，笑而不言，任凭大地山河自行发声。风度凝重高远，幽深宁静；如春意存在花中，如意趣存在琴上。虽然极其明显，却无法追寻。临济宗突然奋起，像磁石吸引针一样。披上衣服肯来奔走，百川仿佛因此喘息；袖手归去，碧空一色，闪电也收敛了。闭门没有别的事，兀然端坐，双眼清明。喝声使月亮倒行，又如前日命令群山进入座中。挂上帘钩。云盖智禅师赞 洞彻而深广，光明而广大，如天覆盖虚空，如月升出海面。他安坐一室，身体不动，却使僧人望见边际便退却。这就是整顿临济宗衰颓纲纪的大略。至于不得已而开口时，便像邵平的瓜，瓜甜而根蒂苦；又像罗生隐身，只露出衣带。想要得到灵妙，常常使它既不昏暗，也不蒙昧。这是我亲自见到的，所以一定要再拜。云盖的生日是三月初七，报慈寺僧人持真请我作赞。平生脊骨如生铁铸成。关门整理锄头，挽起双手。禅者见了，站立片刻也不敢久留。问题还没问完，已经想转身逃走。像老黄龙一样，机锋如英才。邵武【阙】叟，像雪峰那样险峻，像百丈那样长寿。最后在报慈寺中，笑里翻了个筋斗。试问这是什么宗派的家风？代答说：把狗嘴合上。黄龙草堂清禅师赞 黄龙觉禅师年老，儿子去世，心季弟弟住在黄龙山，成为第十二世。青春没有背离，面对空花却有根蒂。若想认识晦堂的背面，触到拳头便寒意彻骨，正如黄河冻结，冰一直连到河底。香城瑛禅师赞 黄龙三关，起初哪里是拒绝人呢？见到的人只是停留思索，反而错过了。法身祐公甩臂直行，安悦公追赶他而绝尘。维瑛确实是两位大师的后继者。看他满腹精神，即使木床的腿折断，只得用柴薪接续，那么三十年以后，应当会使天下人听闻他的道法极其丰厚，见到他的形迹却极其贫乏。龙城智公真赞 奉持毗尼戒律，如圭璧般没有瑕疵；研习品味般若，像金刚般有火焰。有成千上万的弟子众人，以无心之德受到感化，像象牙遇雷而鸣，像磁石吸针。住持这座山将近三十年，殿阁成片；教化成就的后代弟子，密集而且高明，广大得无法形容。稽首礼敬这位寄托于老后身的宝公。石头志庵主赞 自从住在石头山，年老而没有气力。上一次山，便有一次气喘。禅门同道相见，问起宗门家风；一天两次，钵盂都被汗水打湿。华药英禅师赞 以铁铸成鸟嘴，名望世间无双。老年住在回雁道，冠绝湘江；神机妙用，如钟被撞击而声传四方。是功德之林，是精进之幢；不动声色，天魔自然退避。怀念我的云庵，是黄龙的正统嗣法者；说法如云，纵横放肆。谁知道这位老人，胆气竟如此相似？大法的传付，确实也在于此。这就叫关西克家之子。宝峰准禅师赞 洞庭湖没有覆盖，虚空却有嘴；在水上行走、向东山去，藏身于北斗之间。石门壁立，万仞高而坐踞大地；一声咆哮，使四时回旋；一喝之下，须弥山倒退而走。这就是湛堂老人，不落在威音王之后。芙蓉楷禅师赞 远望他，飘然出尘，如冰雪枯澹而天空精粹；靠近他，深沉宁静，如云闲水止。他有意坐在石上，心情却无所执着，因此扶着瘦藤想要起身。人们说他即是世俗，又即是真如；显出超尘之相，却加上冠巾，并不是因为依法教而违忤圣主。我们的宗门不论僧俗，两边都不存；五位正宗将要倒地，他便伸手把它提起。阅尽人世，屹然如万仞高山，抵挡狂澜，承担大法，正应当如此。纷纷鄙陋之人拜公的画像，譬如蝼蚁见到龙象，惊魂已经化作千层尘土，哪里只是容貌先使人沮丧。防火刀和直裰，谁能得到？醉李还是从前的捕鱼师；岭上的梅子已经成熟，不要咬破果核，把它乞给宁馨儿。妙高仁禅师赞 春风进入他的肺腑，秋色洗涤他的毛骨。名声飞扬于缙绅之间，身体却躺卧在云泉深处。他是岳顶凤凰的真正后代，是僧人中龙的正宗后裔。吹尽风前无孔之笛，露水的香气和着月光纷纷飘落。道林枯木成禅师赞 扬广山头，种性如雷衡；洞中根苗，法云有明有暗；本体显露于道林，知见之香飘散。试问春风，吹得动它吗？哪比得黄河冻结，冰一直连到河底？十分相似却只说九分，不愿说尽。一身有两个名号，这只是把大千世界当作游戏，以一粒尘土摄取一切。又譬如这粒尘土，把空劫放在掌中；突然跳动、圆转、捶击，击鼓升堂，请大家来看。佛印璵禅师赞 临济正宗有杨歧派，弘化四十年；丛林中的精英，只有端公，精神充沛，辩才博大而无碍，完全肖似其家风。沩仰宗仍在，后来出现舒勤；他的骨相、面貌和气概始于太平，终于成就智海，像法中之龙在游戏三昧中的璵禅师。后来砍额的前辈若想认识当年情形，栗棘蓬在白藕中，火烧而香气不改。沩山轼禅师赞 天生骨相高峻，美髯玉面；自身如有冰雪，舌头如霹雳。气度高昂于万僧之中，如群星中的明月。看他的胸襟，能包容山海。大沩、小兴振起他的家风，足以使丛林百世之后，见到他的人都肃然恭敬。报慈宣秘禅师赞 统领二百名衲子三十年，是丛林中的老宿。他所到之处楼阁森然，自然聚成眷属，成就各方。走路买鞋，到了报慈便亲自裁剪制作。不要嫌这位老人没有来由，他曾见过西堂古佛到来。临平慧禅师赞二首 像把钉子钉入空中却露出痕迹，像修补云彩却留下缝隙。在目光和机锋的微妙分量中，思虑根本无法达到。象王卓然站立回旋，狮子翻身跳跃。他的眼光常常覆盖人天，面对面时，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都能分辨。认识他，就如火之外还有热；不认识他，就如水中没有湿。劈开云门的一字关，其中干燥清澈如美玉般的液体。

译他的神气如秋日肥润之雪，眉目秀美，嘴唇丰满；骨气属于临济，精髓属于雪窦。他袖手庄严而立，不落入丝毫渗漏，是一千龙象之冠、七世云门之后。你看他一句话当机而发，笑中便超脱窠臼。上蓝忠禅师赞 由一法便能知一切法，应对机缘完全不差毫发。这样的知见，这样理解一切法；面对一切境界，平生脊梁硬如铁。衲僧苦苦思索，心智却绝迹于城中；一室之内冷如冰，篆香的烟已经燃尽，香灰白得如雪。双峰演禅师赞 三关洞然敞开，没有锁闭；只是你自己艰难，起身战栗。老师通过这些关口，全然自在；甩臂直趋而过，呼唤他也不回应。像春天使冰消融，自然化解；像鲲化为鹏，谁能驱使？归来笑着搭上檀木法服，依旧是淮山千万重青翠。云庵和尚舍利赞（并序） 政和七年五月戊申，法侣聚集在寂音堂。佛鉴大师净因跪着把舍利从小玉瓶中倾注到盘里，发出铿然声响，璀璨而呈五色。他对我说：“这是你老师的舍利。”我于是惊然再拜，肃敬地观看；舍利大小如米粒豆粒，晶莹明净而圆满。它的颜色多像玉石。我曾亲眼看见他的火浴，当时僧俗观看者有数千人，哀慕之声震动山谷。一个多月后，儿童淘洗他的骨灰，仍然得到舍利。近世以来，南方大士化去之后，像云庵这样灵验奇瑞显著而且特别的，不过屈指可数。唉，哪里还忍心说下去！我将把它终身供奉，作为随身之物；丛林以他为依归。等我老了，要请求有道而且能文的人为他作铭，藏在名山，使后世知道临济九世孙竟有这样杰出伟大而奇异的人。因而为他记下这些可嘉之事。门人德洪谨慎地再拜稽首，为他作赞说：这身体只是梦境，是由一粒尘垢般的分别和苦业所成；它的曲折俯仰，谁在使它如此？全都是你一念颠倒的妄想。若说这身体不是由念头类别所成，那么为什么能在想象中传达和驱使它？由此知道，妄想能够融通变化，犹如露珠、幻象、云影。念头清净，身体便光明；念头杂乱，身体便污秽。你看火力本来没有情感，圣者凡夫、虚假真实都由它显现。梦中的云庵独自得到老南的道法，纯粹挺然而出，支撑临济一生的慈悲喜舍；他的力量达到乐说、辩才和智慧之光，是大愿熏成的精进之幢。上契佛祖，超越情见，达到至妙的要旨，不能向粗浅之人传授。怜悯世人狭隘低劣，显示较小的方便，我稽首作赞，并让同学知道，千年之后丛林仍有耿耿光辉。死心禅师舍利赞（并序） 我没有见过禅师，灵源把他视为法门中的畏友，山谷把他视为禅林中的奇秀人物。既然灵源、山谷谨慎地加以许可，而他的诗词、禅偈又如此多，那么丛林中那些没有认识、没有见过他的人，怎么敢怀疑呢？雅上座拿出舍利给我看，我谨慎地作赞，以此结下日后法门欢喜的缘分。赞说：地、水、火、风，分别是动、暖、坚、湿；这坚实之物从哪里产生？大概是众生的心牵引大法力，化成光明、圆满、精粹而呈五色。稽首死心，骂你这位老贼。寂音自赞四首 被贬窜到朱崖军却活着回来，遭遇黄茅瘴却又复活，陷在采石仍然不死，被囚禁在并门又自行脱身。夜行时有披袖放出神光；露天躺卧，醉意压倒糟醇浊气和魔障，外人仔细看他，也对他无可奈何。佛祖不得已才同他应酬，两眼斜入鬓角，头发蓬松，手中木蛇毒性如药。三玄纲宗高峻如壁立山崖，攀缘的道路断绝；热恼之心已经冷却。它如鲲鹏化变，不借风雷之力，因为本来就是自我变化，哪里还需要什么法？汾阳把这个秘密，寂音揭示出来；手提大千世界，往来于毫端之间。不像是成就背面，倒像是成就触处；任凭你颠倒，直中自有曲折。把它抛在言语之前，剔除一切混沌的拟议，使它们全部消灭。门下平生的生活计策没有窠臼，真是汾阳第五世孙。随顺因缘而放旷自在，索然虚闲；白骨尚未埋葬，姑且先看青山。毛女赞（并序） 毛女，是秦始皇宫中的嫔妃。秦二世时，她逃入华山，后来得道。季子把她画下来挂在书室，请我为画作赞。赞说：她不嗅梨花，却采撷紫芝；不穿云纹衣袖，却披着槲树皮衣。为什么她的风神清澈得如冰雪，使人见到她便眼睛发寒、心神折服？就像麝自然有香气，即使用瓦罐覆盖，也会透过尘土、透过风散发出来，种性本来如此。又像烟雨经过孤山，她居住在荒寒之中，偶然看见春色，便把它画在墙壁之间。这才是真正超越秦代的季子；爱好德行而白了头发，每日都有新的变化。唐李侍中画像赞 我观看李侍中的画像，只见他骨骼秀美舒展，英气纵横奔逸，仿佛能想见他在蔡州雪夜擒缚吴元济的时候。公平定吴元济，就像举起铁锤驱逐蚂蚁，没有什么难事。只是他没有杀李祐，采用收起弓箭的办法；看见裴度出使，市集仍然不改变营业。像他的父亲一样，这就是这位公的修养，确实足以卓绝地成就有唐一代名将的声名。唉，真是贤明啊！解空居士赞 空若不能解悟，就是断灭之空；解悟若不归于空，就是执着于法。因此居士独自号称解空，不立任何窠臼，哪里还有凡夫和圣人之分？这是什么宗派的家风？仍然是临济。东坡居士赞 他在家中以孝友自持，把它施行于乡塾；以道德为根基，横发忠义的刚劲气概，吐露刚正不阿的言辞。把阎浮世界看作海中的一个水泡，把梦境寄托在儋耳；胸襟打开到八方荒远，又把幻影显现得如蛾眉。这就是他的大概情形。适逢熙宁、元丰年间政事勃兴，他追随舜禹有所作为；常常一出仕便遇到事情错误，于是袖手悠然离去。他如凤凰麒麟，祥瑞冠绝一世；不是雷霆，却声名震动四方。遭到小商贩般的诋毁中伤，令人叹息那些嫉妒者懂得什么？当他忍受拳打而假装沉醉，以翰墨作为游戏时，便倒用祖师的印信檄文，驰骋万古而不止，如银河奔流无穷无尽，如烟云出现而没有固定形态。想把他的作品记录下来收藏，又害怕六丁神偷走。最好把日月作为文字，把苍天作为碑石，可以吗？山谷老人赞 他用醉眼观察九州，而气象如神；用妙语藻饰万物，随手便使它们生出春意。排破黄龙三关，使凡圣之情不敢呵斥阻拦；竖起宝觉的一拳，使背和触的分别之意都无法成立。鲜于陈世波即使愤怒，也难以改变他如砥柱般的操守；诗名虽然富盛，却救不了他像卓锥一样的贫穷。他的情怀如维摩诘，却缺少散花的天女；心地如赤头璨，却戴着折角的幅巾。难道他是评判佛法的宰相，竟又是布施丛林的风雅之人吗？华严居士赞 遍满法界而难以隐藏，却随缘应化于震旦；全身都是眼，却又显现身形。作为官员，灿烂如景星，矫健如飞翔的鸾鸟；贩夫灶妇，也欣喜地听闻、愉悦地观看。他以医治国家的法门为笔端三昧，迅疾出入，自在游戏，竟然不容世俗议论来逼迫拘限。梦中他在海南，驾着风、骑着元气；醒来时人在浙东，嘴巴却像耳朵一样。姑且放下这些事，聊且观看他的一场游戏，以称合本性的印法；印在毛发，印在大海，光明生于佛与僧之间，使魔道外道沮丧退却。难道只有我可以和这位道人交游吗？这就是大华严毗卢遮那的法界。

译李道夫真赞 眼光覆盖九州，韵致高出一世；庄严如玉山般富贵豪迈，洗去士林寒酸乞求的气息。把万物变化挫折于笔端，把八方荒远安置在胸中；勇往直前而不屑顾，不可侵犯。心意轻视邴吉，情怀追随谢安，轩昂特异、秀美焕发竟到了这种程度。头戴破巾，身穿粗布衣，婆娑而行，本应身在玉堂金銮；山林泽国却无法窥测他的深浅。他能够容纳污垢，正如麒麟不能被系缚，所以与犬羊不同。只怕他横吹风月之笛，披上云锦衣裳，骑在元气之上，而遨游于无何有之乡。蔡元中真赞 他的道德以退让为进取，以谦逊为权柄；行迹因暗藏而彰显，正如麝藏在瓦罐中仍然散香。看先生的胸襟，侯王仿佛蝼蚁一般。他正要挣脱罗网弓箭而离去，登上千仞高处翱翔。与那些面色苍老、脖颈枯槁，还在谈论博南策略和未央宫的人相比，难道他们只是各自做梦，却同睡一床吗？王宏道舍人赞 神情萧散而无所牵累，显现出有道之人的器度；风流韵致收摄一代，骨相中含有世代富贵。临事时气节不被夺取，容貌威严而常带喜色。年轻壮盛时，酒宴将尽便谈论剑术，横持长矛作诗，声名震动边塞营垒。等到疲倦时，便泛舟经过沅湘，登临衡山霍山，带着全家行走于山水之间。至于沉醉于翰墨、倾吐肺腑情怀，则有王右辖、吴武陵的风味。驰赴金城而忠诚显著，罢归玉关而功名自然到来，这些都不一定发生在壮年，怎么知道这位老人独独不会如此呢？同达道通判赞 风韵出自缙绅，秀气显现在眉须之间；有凌驾绛阙的风度，适合在玉堂中行走。有人所能做到的，他都做到；无人能具备的，他也具备。可是他却收起补缀帝王衣裳的双手，纵情云泉，自我娱乐。我哪里能够探知他的归宿，只能从外表略见一二。大概他长于酌古，偏爱品评书籍；若从古人中寻找同类，大概就是谢幼舆、王子敬一类吧。韩廉使奉御赞 头裹幅巾，身穿椹衣，幽深寂静；坐在长满苔藓的石床上，横握着玉柄麈尾。松涛声像乐曲一样传来，他笑说那只是风声。因此，琴弦虽未整理，人们却只见他神情和悦、气色平和，颓然顺任。至于垂下绅带、端正地执笏，守法奉命时，则显出活人的神色，严肃刚毅、劲健正直，只是不肯被富贵吞没，而自有山林隐逸的风韵。推究他的胸襟，像山能包容、海能容纳，表里没有隔阂，八面窗户都玲珑通透。他大概是游戏人间而又超出尘世、扶持洞上宗风的人。毛季子赞 季子卓异出众，矫健得难以驾驭；踪迹寄托在尘世，名声却列在紫府仙境。观看他的风采品鉴，实在无法用语言比拟。只见他的清逸，胜过梅林中的风；秀美，等同兰丛上的露珠。他文章精妙，吐出凤凰般的辞采；把功名看得如同破釜一般。我想在他醉意朦胧的衣袖旁，再画上凌波而行的仙女。等他日后归返道山，渡过弱水，驾着清风而来。曾逢原待制真赞 他以道德为冠冕，以文武为服饰；所到之处都有声望，最适合治理荆楚。果然能够铲除恶人、揭发奸邪，为国折断柱子，抵御强敌；如金城汤池般坚固，像汉代平津侯般尊贵而平和。南海边地崎岖，西蜀却如雪中春天，温和而又严肃；名声连吃奶的孩子都知道，威势遍及草木，能带来丰年，使我们的百谷茂盛。他笔下有烟云，胸中有丘壑；风流的余韵，足以与世人酬酢。至于谈论禅理，气势压倒众多僧人；他把法界当作掌中之物来游戏，补缀帝王礼服的针线、调和鼎中羹汤的手艺，都笑而不说，收藏在衣袖之中。啊，诸位邦国百姓，请再拜叩首：潭州不是他久留之地，他将回去辅佐明主。梦蝶居士赞二首 俯视人世，不过像水面一滴泡沫的生灭；失足来到这里，仿佛梦入蚂蚁之穴。前身与后身，独自面对两重境界；左右都能看见，却不混杂彼此的影子。他眉目秀美、头发丰润，如嫩木含着春意；风度凝重而深远，如雨后月光洗净云气。叶片覆盖的屋舍、花朵环绕的房间，玉堂金屋一般。我斜眼看他时，他正自在地栩栩而动。我看这位老人，神光浑厚圆融，道骨纯粹刚健，把功名看得如唾沫般轻贱。眼中连侯王都不算什么，为什么还要让须发苍老，去承受这些朝廷章服呢？难道不是像茅容杀鸡、毛义捧檄那样，只想让慈母一笑吗？哪里知道身旁还有佳客呢？所以他把补天的妙手、医治国家的奇方都藏在袖中，独自防备自己戏弄富贵；如同蝴蝶栖息花房，占有百年的闲适，把一场梦寄托在幽香之中。千花百卉、金马玉堂，尽享风日的醇厚，也遍沐雨露的恩光；远远增加击节之兴而自在栩栩，又与在一丘一壑间徜徉有什么不同呢？潘延之赞 他是毗卢佛无生法藏的承载者，是震旦有道之器；谈论微妙义理，借身体作为舌头；以手托起大千世界，把手当作大地。他的机锋不减于庞蕴，而通解文字；他的禅行藏大体像孺子，却逢上休明之世。舒王强行征召他，他不肯出仕；神考召用他，他也不起身。这些都是天下士大夫共同听闻的事情，然而公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郤子中赞 他以黄叔度为师，来奠定太平的根基；追随韩退之，谋求文章笔墨的功勋。所以他的言语精妙，正如黄叔度的浑厚；议论高远，正如韩退之的精神。他超然挺拔、卓异不群，华美衣裾使他出类拔萃。富贵的气象，已经像穿透花朵的春色；建功立名的志向，又像将要下雨的层层云气。即使戴着破巾、折了帽角，把它放在岩石间，也不认为是屈辱；即使手拄长剑、画入凌烟阁，也不认为是伸展。大概他以虚空之心阅历世事，所以不能用亲疏来衡量他吧。李运使赞 风度凝重深远，和气如同春天。年轻时便接受道法，精明敏捷，无人能比，名声冠绝缙绅。他挺然以忠义自持，懂得国家大事，也懂得军事，像唐代陆贽。近来奉命出使江南，昼锦还乡般荣耀，父老乡亲聚集观看。他在西州停下车马时，盗贼正在江浙兴起；他率领百万军队，荡平盗匪巢穴。凯旋回来，口中不谈功劳，只想使百姓从死亡中活下来。再次治理南楚，教化施行于各郡各邑，像春意在花中流行，看不见痕迹。他宽宏坦荡、平易近人，容易亲近却难以窥测。看他的胸襟，正如山包容、海收藏。应当入住玉堂，也应当身居黄阁，近在咫尺即可等待。将来必定凌云拔地、声名高远；长沙百姓自然把他视为自己的私恩，供奉这幅画像，饮食祭祀必定不忘。

译简缘居士赞 说他像简缘公的法身，实际上并不像简缘公的法身还有一点剩余。平生一副赤红的面孔，两眼光芒炯炯。他舍得让大士敲门的木椎，拉住他也留不住，只管回去，呼喊也不答应。他在街头开了一间铺席，有药却只会医治禅病。瓦瓢赞【并序】南昌西山有一位奇异的人，年纪三百多岁，脸上仍有孩童般的神色；常往来于蒲城、弋阳之间，儿童都叫他万公。宣和二年重阳节，他死在朝奉郎宣骥骏元家中，用两个大瓮口对口合起来安葬。此后园中经过十个月，弟子简素先生根据临川隐士马安道的话来打开瓮，只剩下一只瓦瓢和一双破鞋，却不见万公，原来是尸解了。第二年十月，简素客居湘西南台寺，追述他老师美好的品行和潜藏的德行，拿出这只瓢给我看，我便戏作这篇赞。奇异啊！这只瓢颈部修长，身子短矮，不生瓜藤，却生自陶家的转轮。我怀疑其中藏着十洲的春色。从前有列仙混杂在人群中，把屋檐悬挂的瓢取下，从早到申时，总能进入其中，仰卧其中。住楼上的人看见后，吓得魂飞魄散，也跟随进去。恐怕彼此推挤，谁也拉不住谁，竟一同登上去，相对而坐，像商山四皓。莫非其中只有简素公？您的道貌天容，难道就是那样的人吗？出仕与退隐大略相同，道山巍然在弱水之东，您何时归来？清冷地驾风而行，把这只瓢挂在瘦竹杖上。我作下奇妙的诗句，仿佛天上的花朵灿然如红。许彦周所作墨戏为之赞 奇异啊！一条土蛇爬上树，显出愤怒的样子；脊背和尾巴都露出来，口和眼睛令人害怕。王孙坐在地上，惊恐得汗毛竖起，想离开却不敢，只能攀着树枝回头看。肥大的狐狸行动进退之间，心里总有羞愧；一见到它便逃走，敏捷得像脱兔。谁能这样傲然无惧？只有老树与它亲近，不惊不怕。问它为什么能这样？因为没有自我之故。酒色大海中有无数奇异趣味，但不出两种：猜疑和掉举。无常之蛇终究不会饶恕你！居士画下这幅图来警醒尚未觉悟的人。觉范一见，笑着拍手。《石门文字禅》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二十，宋代释觉范撰写的铭文 明白庵铭【并序】我的世俗缘分深重，早年的习气又把我束缚住，喜欢谈论古今治乱、是非、成败，交游们多对此加以讥笑。唯独陈莹中说：“这与道本来并不相妨碍，譬如山川有飞云，草木有花朵滋润，这正是所谓秀美而精进。”我心里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却仍然不停地这样做。大观元年春天，我在临川结庵，取名明白，想痛下决心自我治理。莹中听说后，寄来一首偈子说：“庵中不必摆出毗耶离城维摩诘的坐姿，也可以允许在灵山向说法者求法。若说世间的憎爱已经尽了，那么皱着眉头走出僧社的又有谁会瞪眼呢？”于是堤岸总是决口，我又滚滚不绝地多说话。然而最终还是因此获罪，出九死而仅仅生还。我恨自己见识不足以知道防范，道力不能胜过习气，于是收拢魂魄，整理最初的心愿，为它作铭说：“雷霆发出声音，万国便如春天。清晨听见它的人不再言说，心中已经领会了道理。树木凋落、霜气清肃，水退之后沙滩显露。忽然受到震动惊醒，听见的人无不惊骇。把妙道合于日常运用，便如春天；雷霆背离觉悟而合于尘劳，便如冬天。震动惊醒时，一切机心都停止；随顺因缘而放旷，尚且没有分别了知，哪里还会有颠倒妄想？永远思念这份恩德，反复研味其中的防范。一座庵收摄身心，按时起卧；言语沉默都不昏昧，丝毫不差。防杂而显著，随顺诚信而归于美善。” 圆同庵铭 空印的庵，究竟与什么相同？斜眼看去，它同太虚空一样；不设置门窗，没有南北东西，庵中人来时也无所从来。空旷地显现在眼前，以道作为形貌；我所处的这个法界，遇到因缘便成为宗旨，是自受用的境界，能够无穷无尽地出生万物，使一切衣服、器物都能受用；地狱和天宫，各自都没有障碍，如同空中运行的风。我不是文殊，牙齿已经豁落，头发也白了，却因求法而来，恭敬屈身；老师随根机应答，如同敲钟便有回声。我姑且看这位老人游戏神通：不起身，只一瞬间转动两只黑眼珠，便把大千世界放在针尖上，把香水海藏在睫毛中。一切人天、鱼龙都毫无察觉，如同盲人、聋人。万象欢呼，声音直冲苍穹。天魔外道拍胸捶足，想要挫败困住他，气得脸都红了；如同围绕车轮寻找始终，最终便俯首屈服，仰望这位法中雄杰。我虽已衰老退步，气势仍如长虹；不甘心被删去，终究还要依止禅林。这篇文章是为了荡除执著封闭，当以义理取胜，文章本身却不算工巧。沩山的山阴，有可供磨砺的磐石；把它写下刻在石上，昭示给蒙昧的后学。觉庵铭【并序】道人听说公以行、住、坐、卧四种威仪作为庵名，又取名为“觉”，这是随身丛林的别称。我仿佛已经在这座庵中的微尘数劫，直到今天才读到它的名称。就像人静坐时忽然看见自己的鼻端，心里知道，却不能向别人说明。名称所能解释的意思，又像风中鼓起的皮囊，即使有神禹那样的智慧，也不能分别清楚，只能彼此相视一笑罢了。铭说：明与暗、色与空，以及成、住、坏，都归于大寂灭；究竟觉悟所居之处，给它取名为庵已经是多余的话，我再为它作铭，也只是添上注脚。就像热汤消融冰块，不再有冰与汤的分别，只是还没有完全脱离这种分别。哪里比得上睡足之后万事都懒得做，轩窗容纳林间光影和鸟声的快乐？应当知道如今正在衡岳之中，门外如今已经没有“觉”了。衡岳道人拍掌大笑，轩渠说：给经文作注，不必拘泥于牛角般的细节。如庵铭【并序】我乡的日公对我说：“我以行经、行走、坐、卧作为庵，以分别尘劳称为‘如’，并且请求你作铭。铭说：” 日常现前的境界中，随眠烦恼一除便会立即生起，如同石头下面的草；其实这是妄想觉知所造成的取舍颠倒。根器浅小的人对此感到恐惧，仿佛把冰炭抱在怀里。我以智慧之眼安坐默观，一切差异的形相都像珠子在盘中滚动。这时日公既不在内也不在外，既不属于是也不属于非，既不是生也不是死，合成浑然一体。朴庵铭 履长老参禅而以色相为贵，白老参禅而终于不受色相；白老并不被色相拘束。道人正从有学进到无学，如同役使六根六识，于是思返本归朴。有山可以观看，有饭可以吃饱，便笑各方修行者：何必百般巧饰？炉烟还未散尽，便盘腿而坐、拢袖不动。雪后窗户一尘不染，鸟声啼鸣，白昼清幽。梦庵铭【并序】放下担子暂时打盹，便进入大槐树的宫殿，曾经享受帝王的快乐；醒来伸了伸腰。饭还没有煮熟，耳边却听见樵夫得到一只鹿，把它藏在壕沟里。不久便忘了这件事，心想那不过是一场梦，于是一边走一边吟咏。路人根据他的话找到了鹿，一个认为那是假的，一个认为那是真的，这就是世间的说法。梦中没有女色，却能成就欲望；既不是真也不是假，这是出世间的说法。衡岳的素公德行高尚，著名于丛林，寄托傲岸之情于一座庵中，取名为“梦”。铭说：在一个境界中圆融通达，法便得以成就；五根不起作用，意识却自然幻化。白天的思虑和夜间的境界，经历尘劫而没有间断；但眼睑一开一合，始终不曾离开眼睛。谁知道在心宗中以妙观照见如镜？拿世间与梦相比较，原来两者将没有不同。鱼在水波中游，蝴蝶在空中飞；素公屈肱而卧，吉祥止于自身。这座庵就是梦，问井便得到水；这个梦就是庵，因饭而认识米。在同一心念之地，无所谓能与不能，也没有二致。若能见到主人，梦和庵都应舍弃。痴庵铭【并序】众生把贪、瞋、痴称为三毒，三毒的过患能够导致生死。诸佛以戒、定、慧以及方便观照来对治它们。我到了龙山，翊道人引我坐在明窗净室之间，说：“这就是我的痴庵。”翊道人身材修长、头发秀美，议论精确周详，我看不出他有什么痴相。山间云气早晨升起，明月夜里悬挂；他逍遥自在、无所营求，我也看不出他的痴理。禅者正以精严黠慧自我夸耀，以机锋辩才超群胜人，他哪里肯甘心做痴人？只是顾恺之痴迷于绘画、王述痴迷于不说话，都流传于世，这其实是爱好名声的痴。上人默默地和众人一起起居，不知道人间的是非、荣辱、贵贱、功利，如同三世诸佛所说的白牯，可称为痴；虽然他以此自我标志，但我认为还没有达到绝对无分别。这样我还可以为他作铭吗？上人的痴不为名声，所以我为他作铭在义理上并没有失当。铭说：导师以聪慧明达超出三界之痴，却在无痴之中使众生产生疑惑。不如翊禅师淡泊无为，以痴作为庵名，姑且拿这件事来戏说。也有痴人同伴，讨论痴的要诀：若见到真正的大智慧，便如红炉中的一片雪立即消失。懒庵铭【并序】放纵像狂，安静像懒。求学的人还没有得到真实，先得到了外在相似。山林云壑中的人，狂放彼此相同，安静懒散也像同一条河流。然而胸中的清浊不同，笑时是否真率，都清楚地表现在眉眼之间。融懒散，却还能背米；瓒懒散，却还能擦泪；安懒散，却还能牧牛。他们还不能算真正的懒人。南州的仁公把忙碌琐碎视为精进，把喋喋多言视为简静，把登高远眺而没有忘情的话语视为文字禅。既然如此，他结庵自藏而取名为“懒”，大概不是随便为之。甘露灭替他作铭说：

译惟有融和安，品评坐客瓒，才算禅林中的三懒。秀美精进、能言善辩而执著，只有仁道人全都透过了这些弊病。水不洗水，眼不见眼，就以此为庵名。这一切也不过如泡影幻象；鸟啼花笑，日常事务自然成办。睡醒之间秘密传授，一盏露水般清新的茶。堕庵铭 心意不能靠语言传达，便没有方便之门；用语言传达，又会成为瑕疵。大概说与不说，都叫作污染。饮光佛破颜微笑，智慧之海收卷竹简。既非语言又非不言，令人如闪电掠过般惊异。奇异啊！曹山树立法幢，特意建立“堕”这一字，以扫除一切情见。在圣者那里并不尊贵，在凡夫那里也不卑贱。混杂其中便无法收藏，显著呈现又难以辨识。二乘之人的骨头惊战，十地菩萨的魂魄震动；而解空的人却圆满一笑，像善于解牛的人藏起刀锋，不露锋芒，不动声色，降伏魔怨。喧寂庵铭【并序】高安居士王询，字温甫，性情和易、欲望很少，安静专一而无所营求，尤其用心奉佛，精严而不懈怠。虽然年岁已经过去，他的视听仍然聪明，行为没有污点，所以乡里都有声望。云庵道价名闻天下。元丰年间，他在金陵把舒王施舍的宅第改作寺院，用来延请丛林，号称内外院。元祐初年，他退休归来，在洞山九峰说法。温甫丢下冠巾，拜他为师。云庵的法嗣佛照禅师惠泉，与温甫交情很好。自从惠泉住持上都名刹以后，士大夫很少有能见到他的，而他与温甫却日益亲近，法喜偈语彼此酬答不绝。难道这就是所谓千里同风吗？政和七年秋，惠泉在温甫居所结制。居士恰好因事来访，温甫正背着太阳读经，放下经卷坐下来交谈；说得少而道理很多。于是我惭愧自己被官职羁绊、奔走四方，想摆脱污浊纷扰却畏惧前后牵连，想纵情于闲旷又不能做到，便为他的庵作铭而离去。铭说：谁谈论无生？只有这位老居士。谁是听法的弟子？一家团聚的妻子儿女；他把各种尘世劳务都作为佛事。看他的家风，像庞居士。名声传遍各方，同辈都追随崇敬我四十年。他始终守持一节，年老后就在市井中建屋居住；处在喧闹中而能寂静，大概没有不同。贤明啊，这个人！对万物没有分别，艰难地寄身于世间，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归宿。我斜眼看去，也仿佛看见他从太虚中出生，陶铸着魔与佛。破尘庵铭【并序】道人堪在水西南台之下建庵，取名“破尘”，并为它作铭说：“取来大乘经典，破除这一粒尘埃。用什么破除它？用智慧作为斧头。尘埃不能用断灭空来破除；说它是有，明白知道它是空，却也不执取空。奇异啊！湘麓庵的这位堪禅师，看待庵名就像车上的指南针。堪虽然可以如此，却连言语和沉默都达不到；如同手指自己触摸，如同眼睛自己看见。” 报慈庵铭【并序】武宁西峰的达上人年纪正当壮盛，却孝思超过同辈；父母去世后便住在坟墓旁，早晚诵经念佛，按时前往临视，于是亲自把自己的庵取名为“报慈”。唉，达上人可以说懂得如来大师以戒律约束比丘的本意了。经书难道不是说过：“孝就叫作戒吗？”我认为他的行为有补益于名教，于是替他作铭说：竹子成丛生长，称为慈竹；乌鸦返回反哺，称为慈乌。难道我们这些含着牙齿、顶着头发的人，反而还不如乌鸦和竹子吗？所以有终身难尽的悲痛，心仿佛再次折断，感情也枯竭了。种植松树和楸树来承受云雨，就着树阴搭起屋舍。在世间五浊之中经营出世间的冥福，使其生出莲花。知道转动念珠来修行，明月的光辉却【缺字】皎洁，映出孤独的影子。想到这种风操值得尊崇，姑且用它来振起精进之心，激励懦弱的人。甘露灭斋铭【并序】政和四年春天，我从海外回来，经过衡岳，拜访方广誉禅师，住在灵源阁下，于是把他的居所取名为“甘露”。灭道人法太请求我说明其中的意义。我说：“三祖在北齐天平二年于少林寺得法，隐居在【疑为地名，原文作‘▯山’】山，终身不说自己的姓氏。老安在隋文帝开皇七年，朝廷查验天下私自度僧尼的人，核问慧安时，他说本来没有姓名，于是逃隐到嵩山。”这两位高僧厌弃名声踪迹的牵累，而专心于自己的道，大概就是这样。我实在仰慕他们，于是替他作铭说：我听说甘露，吃了它便能长生，而寂灭之法也有这个名称。寂灭之中有生，谷神不死，佛和老君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我本来超然放达，却被忧患缠绕；如今知道可以解脱了。披着伽梨、安然隐遁于嵩山少室山的，是安；璨逃往潜山、霍山。因此觉范老居衡岳山，失去了孤峻如玉的姿态，忘却了无瑕之心；应当让舌根吐出青莲花般的妙语。明极斋铭【并序】太原王健伯，是强名臣惠公的儿子，也是皇叔嘉王的女婿。正当壮年时，便能够弃官学道。他读《首楞严经》，读到“余尘尚诸学明极”，便像如来感叹说：“这是如来的教训，也是我的志愿。”他愿意用“明极”来命名自己的书斋，于是向我求铭。铭说：执著于有而到处寻求，是被痴暗所困；得到之后又惊异，是智慧混浊的过错。使混浊澄清、黑暗通彻，自己觉悟而成就，正如人的眼睛，一点尘埃也不能容受。睁眼譬如出生，光明从根本处显现；闭眼譬如死亡，黑暗却不能使它昏昧。圣贤老师以真实慈悲开启这扇妙门，若只是斜眼旁观而不进入，难道知道感恩吗？空荡荡的斗室之中，放置方床；或经行，或宴坐；早晨点灯，夜晚焚香，不要让邪念遮蔽本来寂静的光明。梦蝶斋铭【并序】龙舒人陈显仁，性情和厚纯粹，喜欢待客；慈祥而乐于行善，宗族朋友都称赞他。我把怡然居士的书斋取名为“梦蝶”，并替他作铭说：浩荡的春天里，万物萌发并装点自身。淮山百花开放，风光格外美丽。蛱蝶为什么这样？自在地翩翩飞舞。朱门之前青骢马，群芳如棋子般错落铺陈。富贵纷纷到来，宾客如鸳鹭般聚集。居士伸懒腰，忽然醒来。岁时献上寿礼，举杯怡然；帽子掉落，痛饮一场，这就是他的快乐。上天纷纷呈现万般事物，都成为我的日常。斜眼看去，不过是睁眼时的一场梦。明极堂铭【并序】道人法太年轻时追随翰墨，与他交游的多是一时显赫的人物。晚年居住衡岳，全年只穿一件僧衣，流泪摸虱，卑微衰老，坐着睡觉，守着粪炉煨芋。只是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明极”，取自《首楞严经》“余尘尚诸学”。明极就是如来的义理，希望道人通过静坐逐渐进入此道，于是替他作铭。看见明的时候，这个看见明的作用，是因明而开启通达；那么看见暗的时候，这个看见暗的作用，也会自行显发而不昏昧。见性常明，寄托于根而成就。见性难道由光明产生吗？黑暗能够使它昏昧吗？我观察明暗，尚且难以遮藏，何况生死之门，难道还想使它有存有亡？只有道人法太，以墙壁作为口，全部机用现前，不落入渗漏。昭昭堂铭【并序】虎城永上人正好晚年寄居在漳水边的蓝处，我恰好从太原回来，见到他，谈起临川旧事，连续多日也不厌倦。当时我刚解除政务，远望云山，神魂仿佛飞动，又生出落叶般的兴味。他说想在崆峒山下建一座堂，取名“昭昭”，向我求言，于是我替他作铭说：

译尘劳大海，就是无明的洞窟，众生在其中生死出没。而这个“昭昭”超出万物，空旷地遍满十方，寂静澄湛而无处不在。眼睛虽然能够看见，却不能追求捕捉。姑且把它命名为万物中最卓异的东西。一座堂收摄身心，宽不过丈寻；闭上眼睛，大千世界全都寄托在毫末之间。于是还想看见那个能见的本体，就像鹿正口渴时一样。这个法门广大，明白坦荡；昧者迷失，智者得到。所以甘露灭替他作铭诗。要默堂铭【并序】南楚的山水，以湘西为第一；湘西的法席，以保宁为第一。我有幸住在其中，别无其他职事。一座堂幽深寂静，整天躺着听楼上的钟声罢了。于是又把当今的寂静看作第一，便把这座堂命名为“要默”，替它作铭说：这种无与伦比的法，如同难以相信的明珠；即使说得到了它，也不能说是真或是假。默默而未说，难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吗？俘虏了我的脚趾，箭射穿他的胸膛；即使要烹煮你的父亲，把一杯肉羹留给我，直中仍有曲折，也要让你承担此事。这一法平等，没有高下，终究都应成佛。我普遍告诫后来者，并且常常不轻视任何人，却遭到辱骂。这颗珠子圆满澄澈，内外都安定；从窗户看见孩子，呼唤他便能听得清楚；回头看见粪土清除干净，便肯接受使命。由此看来，便有纲宗。以火接触火，锻炼凡夫与圣人的铜器；即使使它自行返回，也堵住它寻求通达的路。面壁而坐，理义铲除而门扉关闭，要使求法者鼻子直、眼睛横；这就是大智慧，能够破灭无明。提婆祖因为没有嗜好，向神祈求信仰，反而自我贬低他的道。拿这两位贤者相比，实在是颠倒的。湘西山麓有几间古屋，我躺着听楼钟，送别我华发，声称终究不说，难道真是这样吗？一麟室铭【并序】南台禅师昭公住山第二年，修整了他的方丈室，并以“一麟”命名，希望丛林中的人想见哲人的遗风余韵。甘露灭某作铭说：麒麟的性情，不可拘系羁绊，不像犬羊可以驱赶。东西方有大比丘，人与精奇之物相类，隐在驱乌群中。他勤劳侍奉祖师，等到祖师将要化去时，祖师让他思考，以此赞赏他的神骏。思考便有言辞，众多头角之中只有一只麒麟，于是以此迁移命名。禅师昭公来自大沩山，分得空印澄的法脉，名声一天天传播。回望山川，不禁惆怅叹息，追想他的高尚风操。屋宇建在旧基上，以麒麟命名此室，并不是随便这样做。佳美的羽毛胜过百鸟，宗教却日渐衰微，希望有异人出现，支撑这种颓败。耆阇山高倚天际，胜气华美滋盛；应当磨削云根，刻下这篇铭诗。宜独室铭 金沙寺僧道明，勤修佛道如同智海，侍奉老师如同小朗；在宿德寮后与清众相伴，另开一间小室，仅仅能够容膝。白天已晚，便寂静地住在其中。从前伟禅师在黄檗山，亲近老宿积翠，他安静居住的情形正是这样。有人问其缘故，他回答说：“聚语。” 藏六轩铭【并序】端首座跟随我磊苴兄交游多年，正当他在禅林中隐藏光彩时，求学者已经一个接一个地跟随他。他在居室后面开了一间轩，请我命名；我替它取名为“藏六”，并且用来劝诫后来的学者。这只是把虚名当作实际功效罢了。铭说：减少欲望以涵养心性，用正直来培养气节，守持自己的德行；像乌龟收起六肢，又像蝉蜕壳而去。情缘高峻，欲望却像狗一样狂吠。端首座藏起六根，使它们无处攫取；求学者挤满门庭，站在那里思考拟议，如同一大团烈火，连蚊蚋也无法停留。我看这位老人，既不是愚笨，也不是聪慧；世人趋向争夺的地方，老师却取其所弃。俱清轩铭 清晨的云气消散尽了，群山一片苍然。倚着手杖凝神远望，仿佛青莲开放。夜里的声响归于寂静，台阶四周泉水流淌。曲肱而卧，侧耳倾听，像朱弦发出鸣声。有一位大禅僧，不被所见所闻妨碍；以云门宗印证虚空，成就文字，面对这样的清净境界。深深燃起炉中香，人与牛一同忘却；蓑衣斗笠仍然具在。解空阁铭 色相妨碍眼睛，便铲除眼前的云山；声音聒噪耳朵，便厌恶鸟禽的鸣叫。有位大开士，倚着栏杆微笑；用眼睛听色，用耳朵观看鸟。石头像屏风一样玉立，泉水像玉佩一样鸣响。于是知道理解空性并不离开色与声。宜独岩铭【并序】我的性情喜欢笑傲，不明白人们的爱憎。近来因为坐谈喧哗，被众人鄙弃。饭后我拖着手杖进山，路走到尽头便返回。忽然心有所感，停杖莞尔一笑，回声在山谷西边的山坳间响应。那里幽深奇异而可爱，有一座岩石向西，洞穴像侧放的磬。里面有一张石床，仅能容人坐卧；岩石左右又偏生着修长的竹子。我每次来到这里，总是整天忘记回去。时间久了，便把这座岩石取名为“宜独”，于是替它作铭。铭说：幽深的岩石如同磬，侧立在山腹之中。有一张石床，平整而带着绿色；我来到这里便忘了回去。躺下听风吹竹响，万物各得其宜，正如眉毛映入眼睛。幽居之中情怀闲适，于是命名为“宜独”。一顷水塘清澈，两只鸿鹄饮水，各自都找到了合宜的处所。这首诗可以记录下来。座右铭 行动要同邪道分开道路，居处要同正道相邻；内心有所取舍，除此之外不分疏远亲近。这是对身处朝市的人说的：用忍让顺从使家庭富足，用简约恭敬保全交往；求学要像赶不上那样努力，求名要像偶然到来那样看待。这是对山林隐者说的：大丈夫应当期望超出生死，生死都是由心所造。心灭了，生死便毁坏；心灭时，骷髅就是水；心生起时，爪甲皮肤就是罪。深远而微妙啊！一念不生，便进入无垢三昧。延福寺钟铭【并序】梁武帝借助宝公的神力，看见地狱的情状，问怎样才能救人。宝公说：“众生注定的业力不能立即消灭，只有听到钟声，痛苦才能暂时停息。”武帝于是下诏天下佛寺敲钟，要求声音舒缓悠长，希望借此停止地狱之苦。宜丰人李元和弟弟施舍延福院的大钟，希望为母亲周夫人增添寿福，也洗雪往昔的障业。我认为李氏知道应当施舍什么了。晋代许逊白日飞升，天帝下诏书说：“赦免你不侍奉先祖的罪，嘉奖你施药咒水的功劳。”施药咒水，是使人脱离痛苦。唐代崔祐甫本来富贵长寿，却任性杀戮；由于囚禁杀戮不止，最终不能长寿。囚禁杀戮，是把人置于痛苦之中。唉！寿命本来没有固定形相，使人脱离痛苦，寿命就增加；把人置于痛苦之中，寿命就减少。钟的功用利益广大而显著。把它作为布施，周夫人的罪业消灭、寿命延长，按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因此作铭说：众生处在大梦中经营黑暗的业，清越的钟声一响，便如睁开双眼。功德如此广大，我哪里敢多说，只愿把慈悲移来，使慈母离开障碍和结缚；如同声音穿过墙垣，立即超越。孝顺的兄弟二人都勇决无比，依仗佛力，承担同样深切的痛苦；如同取得凭证，寄托在器物之中。愿慈母长寿，面颊永远如春；像钟声常常撞击，永无穷尽。政和甲午夏五月，谁作这篇铭？甘露灭。童耄竹铭【并序】

译竹子经霜而青，竹节带粉，贯穿四时而不凋，这是竹子的本性。然而怜悯孝子的哭泣，它便在冬天生长；哀悯忠臣的誓言，它便倒着栽植。我听说心的精微不能靠言语传授，却可以通过事情显现。这两件事，难道不是忠孝的显现吗？潜庵老人开玩笑似的在庵南墙阴独自栽下一竿竹子，一个月后便抽出了笋。大概老人以虚心聚集道，以高尚节操承担佛法，所以才有这种精诚的验证。我把它命名为“童耄”，又替它作铭说：渭川有千亩竹林，潜庵只有一竿竹；俯视盛衰变化，面对岁寒仍凛然不改。夏天竹笋抽生，脱去笋壳，尖端奇异；挺拔茂密，如同老人携带幼童。根怎么会永远孤独？于是又生出横枝；正如道德日益茂盛，便有子弟继承它高尚而不群的情怀，安然自得。霜雪和风吹来，发出的声音正是随时随地合宜的说法。鲁公玉器铭 二乘的马和麦，可以作为忍辱法的食物。我观察这种法，纵横转变，无不就是一心灵妙作用的显现。觉知、见闻，一一都能成就。色与空、明与暗，一一都如幻。借物来譬喻道，是古代圣人所称羡的。起初并没有大小和贵贱的分别。因此，这个法轮是由真实清净所建立的。李德茂家宴席中所作诸铭 阮咸铭 有晋代奇逸之士制成这件器物，并以自己的姓名命名。它大概是琴的旁支器物，趣味在于幻化而成形，随着变化迁移；但只要还留有最美的声音，就没有陈旧与新鲜的分别。琴铭 木材取自余烬，梧桐生在晚年的树林中；一见到它，心情便消解。何况听到它的声音，朱弦发出高亢清越的鸣响；深秋夜堂之中，仿佛见到古人，仿佛得到自己的心意。镜室铭 本性清澈明莹，风度超出尘俗；推门见到它，真实恒常之理流注不绝。美丽的人所欣赏，丑陋的人所厌恶；不要让痴儿呵气，使它蒙上昏暗的雾气。端砚铭 劈开包藏美玉的苍色石头，取出孕育黄金的晴朗河川；解开碧溪的封裹，割取紫云般芳美的鲜润；跟随连眉的仙子，供给倒流的文思源泉。歙砚铭二首【并序】东坡得到唐代林夫的歙砚，精妙绝伦。但砚台中心很高，东坡为此惋惜。他曾对林夫说：“琢砚的人想把它的隆起磨平，使用一百年以后，才算真正美妙。”外表庄严丰厚，内部含有清润坚实的质地，而且质地常常湿润。像舌头上有泉水，光滑得足以映出金色光泽；碧色在清晨雾气中生出。把略微的隆起磨平，多年以后才会达到妙处。质地像切开的玉，润泽如肌肤，磨拭起来像刷丝；它是文书城的朋友，是歙溪的珍宝。外貌以端庄厚重为贵，德性以纯粹温润为贵。因此，觉范谈到砚台也这样说。五老砚铭【并序】杜季扬奉命出使湘南，经过九江，看见庐山便喜爱它。在九嶷山下得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形状像庐山五老峰，其中有凹处，痕迹像砚台。季扬欣然把它放在几案之间，命名为“五老砚”。我在南楚门的船中看到它，替它作铭说：“庐山五老峰，寒翠直倚天际。您曾经经过那里，远望便流下垂涎。来到这里，幽梦时常登临山顶。在九嶷山下得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二三位君子聚首并肩。难道是游戏变化，分身而来，果然如此。下面有一处凹陷，形状像玉制的深渊；莫非有神龙潜藏，风雷翻腾，就拿它来作为我的砚台。磨拭它的芳润鲜美，醉中落笔，云烟般的文采灿然。我作下铭诗，劈开大字镌刻；将它藏在袖中带回朝廷，留给好事者传扬。” 王裕之求砚铭，为他作此 我听说大梁东郭有一方砚台，自然形成凹陷的深潭，可以牵引九江之水作为砚滴，聚集桐柏山的颜色作为烟云，借温江卓笔峰来蘸笔尖，铺开青天作为纸张，书写我为你饯行的诗情，并与旷野相连接。我们这些人滞留南楚，思念上国，却还不能回转车驾。即使如此，我终将同你在州桥握手，踏月谈论湘川。那时你一定会折取蟾宫桂枝，我也会腰佩金印、身系紫绶，在君主面前相互揖让。这些话大概是事理本来如此，并不是狂妄颠倒。词 和陶渊明《归去来词》归去来啊，这里处处有山，哪里都可以归隐。想到世俗事务缠绵不休，忽然醒悟，反而增添悲伤。精诚明亮而没有泯灭，牙齿头发却已经逝去，无法追寻。想象邻里惊愕的样子，怀疑从前那个人竟已不是原来的我。遇到断桥便拄杖，涉过浅滩便提起衣裳。转过崎岖的深谷，在细微之处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夜雨初晴，山中气息如同奔涌。纷纷落叶铺满我的衡门；我年少时稍喜翰墨，剩下的习气仍然存在。就像抚弄没有弦的琴，就像拿着空酒樽。有诗情可以寄托目光，脸上没有忧愁的神色。一切都只是随缘而作的一场游戏，那么到哪里去不能安适呢？回望风物的闲静美好，欣喜幽鸟声声啼鸣。掩上残书，心意顿时消解；偶然收敛双眼，深深观照。把一切因缘归还而使它们一同穷尽，空旷开朗地获得无所归还的境界。譬如有人经过故乡，感情依恋，徘徊不去。归去来啊，请让我在此度过一生；退藏于不言之中，让后来者自己寻求。就像柴薪烧尽火便熄灭，知道爱恋穷尽便没有忧愁。即使鲲鹏变得很小，也还任凭它自行变化。那么，这种道理难道可以告诉朋友同伴吗？笑我阅历世事如同在河流中行舟，年轻时稍受忧患困顿，年老后便安享林丘。可叹求学者害怕自己的影子，大概只是余波的末流。倘若靠近阴处，影子就会消失；妄自解释一番，心便休息了。算了吧！我说出这些话，并不是时候。听见的人听得清楚，却都迟疑停留，像把针投入水中。如今的人没有了，古人也见不到，未来的贤哲同样难以期待。应当省察杂念对道的妨碍，就像给良苗每日锄草培土。何不闭门观壁，丢下书本，停止作诗？不从别人那里取得而自己相信自己，就像孩子得到母亲一样，还疑惑什么呢？沩山空印禅师把本际庵改为甘露灭庵，写信召我回去隐居，又作了《归去来词》。归去来啊！沩山有人在呼唤我归去。暮色中碧云凝聚，空旷的夜里鹤声哀怨悲鸣。想到只是一念之差，即使百般悔恨又怎能追回？探寻蚂蚁洞穴的兴味正好，忽然梦醒，才知道那是错误。幸好牛羊没有踩踏，还有坠落的露水沾湿衣裳。遗憾没有预先洞察的明智，直到事情尚未显露时便看出微兆。遥想万座山峰，有的像蹲伏，有的像奔驰；烟霭散开，幽深秀美的山门显现。东庵西井，古迹还在。俯身拾起枯松，随即安置茶炉。并看两山的寒翠，煮饮万仞高山流下的潺潺泉水。想起锸锹禅师的寂子和牧牛禅师的懒安。即使触及精妙的机锋，也与生死没有关系。汲取前辈的宏大规范，衡量今日之事而默默观察。只有空印禅师使宗风中兴，我要取法他的高风而追回旧业。终身竭力，不能安睡；内心想要断绝尘缘，却仍然刚健奋发。归去来啊！永远筑起不涉情感的界限。大的欲望既已消失，回到世间又还求什么？笑看朝三暮四，众多猕猴的喜怒纷乱。喜爱那倚天而立的芙蓉峰，形势独立，无与伦比。从前还要回头顾望，如今却已翻船。弓弦精力在九年中耗尽，鞋履在一座山丘上验证吉凶。卷起正宗之书怀抱在胸，悲叹末世学者横流。正如韩信已经死去，难道他的心真的就此安息了吗？罢了！沩山，我要归去，现在正是时候，如鱼跃入深渊，再也不能停留。

译如今还不归去，又要到哪里去？走路以走到目的地为准，吃饭以吃饱为限。即使灵妙的根性深藏而严密，也要防止落入空慧，并加以培植。听年长僧人的夜谈，诵读诸位僧人的清雅诗作。知道沙土并不是饭食，情意已经断绝，心志已经终止，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赋 王舍人宏道家中收藏着花光所作的墨梅，十分精妙，我戏作这篇赋来咏它。水面苍茫，春意幽暗；村落幽静，暮烟笼罩。忽然细小的霰雪溅湿衣裳，惊见一枝梅花挡在路旁。花蒂聚成红色，如浓膏和蜡的色泽，染着蔷薇上的露水。柔风徐徐吹来，幽暗的香气时隐时现。等待黄昏时雪消，看东南方的月亮升起。多么美好而殷勤，呈现出清雅秀美的风度。它刚开放时，如同华清池出浴的美人，风神矫健，回眸顾盼。大概这是天然的资质，本来就不适合施加铅粉脂华。等到它凋落时，又如朝阳中奏起的乐曲，仿效回雪而起舞。那是仙风使形体自然轻盈，并不是臭夷的药物能够使它飞升。奇怪老禅师竟然防止嬉戏，把这花幻化到绢帛上，令人怀疑他把分身隐藏了许多年。每次打开画卷都像遇到奇异的美景：如同走在孤山下，又如同进入辋川的山坞。想到它的种性已经透过尘世，含有无言的情绪。难道是君王宠爱我太过，使我不能飞升成仙吗？《龙尾砚赋》并序 我所收藏的龙尾砚，比其他砚台最为优良。龚德庄向我请求说：“这块石头应当安置在玉堂，哪里是您应当拥有的呢？”我于是把它送给了他，又戏作一篇赋，辞说：“柳子曾经说过：砚台之美，只有青石最为优良，绛石次之。自绛石、青石以下，大概也就不值得数说了，世上也没有流传下来。多么温润的子石，竟出自高要的晴川！当它开始制作时，在祠中用牢牲祈求神灵保佑；冒着惊急湍流的回旋，探取万仞悬崖的深处，取来坚硬圆润的石料；裹着碧草从小径中出来，剖取紫云般明丽鲜亮的石材；让金丝盘绕在空旷的岸边，使鸲鹆般的眼纹张现在低洼的深潭。于是用玉室作它的匣子，用锦衣作它的包裹；因其中空而命名，因它能安居于寂静而使它居处其中。给它题写适合风雅的字，让窗棂沐浴春日；偶然与书斋成为莫逆之交。管城子正防止毛笔脱落笔锋，燕客端庄而有丰厚的面颊；喜爱知白能够充分展示它的内蕴，又看着你应答烟霞般的辞谈；片刻之间便灿然贯通古今，使观看的人仿佛从未听闻而忽然有所知晓。正因为它具备这样的德性，所以君子将它录用而不遗弃。它曾经被网住而捕出鲤鱼，以光明显示佳瑞而产生；在顺山干涸时由鸽子送来，在越池沐浴后水色变黑；姿态端庄厚重，获得‘墨侯’的封号；形体微微凹陷，呈现出郎官的形状；从于阗青铁群中脱颖而出，位列蟾蜍玉器之上。” 它又曾玷污卢携发怒时的衣襟，印下太真醉酒时的手掌；在药鼎中熔化紫金，在书帷间发出清越的声响。大概它被抛弃而不再使用时，就像弟子把余烬中的尸骨埋葬，把腐朽的遗骨埋在草野中；而狂妄的书生却用铁器盗取它的名声，市场工匠又用瓦仿造它的形象。因此这种砚台难以得到，伪造欺骗的事便纷纷发生。看看我这方砚，清润坚硬，出自歙溪水边；于是把南方荒远之地的猪肝石看得鄙陋，私下把自己比作龙尾石。几寸大小，均匀如秋日的光色；一片石身，温润如和煦的气息；怀疑它最初得自鲁国祠庙，怎么会朴拙而美好到这种程度？它跟随我也有多年，我爱它能够忍受污垢的品性；已经感叹自己所遇不合时宜，遭受众人冷眼相视，唯独龚德庄可亲，每次一见便欢喜相交。他将要携带它离去，安置在玉堂的棐木几案上。熟习亨通，奋力逃脱困穷，摆脱因愤怒责骂而遭焚毁的命运；最终虽免不了晚年腹中空洞，却仍胜过壮年时拿来支撑床脚。你此行努力吧，我将看着你和管城子一类，在无所不知的乡土中耕作，直到获得义理的丰收。《石门文字禅》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二十一。宋代释觉范撰写的记文。《画浪轩记》建中靖国改元那年夏天，我寄居在洞山禅悦堂的东斋。屋中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张床，床上覆盖着蘧蒢席，枕边书架上放着几卷书。面向南方开窗，以容纳群山的胜景。眼睛看书疲倦了，坐卧之间只与山相接。山色无穷，快乐也没有厌倦。三伏大热，床榻都被坐暖了。树林的阴凉拂过身体，却不足以剪除烈日的威势。有一位蜀地道人得到孙知微画活水的遗法，替我在墙上画了一幅崩腾翻掀、浩渺弥漫的图，以带来凉气。他解开衣服，盘膝而坐，挥笔一气呵成。我惊讶稍定，叹息说：‘奇异啊！一堵墙之间，片刻工夫，竟足以表现江湖万顷的气势。波涛雄壮，旋涡怒涌，水势高低起伏，形态干变万化而无穷无尽。阴风徐徐吹来，使人汗毛竖起、骨头震颤。忽然又像乘船行在洞庭湖上，遥望霜天破晓。还有比这更险峻可畏、更神速的吗？’道人举杖指着画对我说：‘龙船载着万斛重物，曲折缓慢地前进，像要渡水又十分谨慎；这就像明公卿身负重大责任，思考如何济民报国。船头船尾相接，追逐上下，有时前行，有时停留；这就像仕途上纷纷进取、正当上升而未有止境的人。鱼龙变化，彼此出没；这就像地位卑贱者忽然显达，尊贵者忽然被弃。’ 一叶小舟傲然迎着颠簸的风，在澎湃的水势中飞舞，超然自得；这就像道德高尚、才华奇特的人混杂在市民中，无法分辨。世间风波的迅疾和险恶，有与此相类似的，所以我把它画出来。至于白鸥和沙禽，泛泛随流，仿佛不与任何事物相干；又像我们这些人居住在青山中、以白云为伴，还想着高飞远行，不能同它们一起涉水。’我抚摸画中汹涌突起之处，在画面浓淡纤丽之间，问他说：‘果真有生灭变化吗？’他说：‘没有。天地万物的盛衰完备，古今寒暑的往来，是非荣辱无穷地相互追逐，而死生忧患也追赶不舍；它们错综纷乱，像蜂房、像乱丝，就是这样。画中的浪最初根本没有生灭和变化；它之所以颠倒错乱、妄自惊恐怪异，是因为你自己画了它，又自己害怕它。’古代的大圣人都能在这种境界中游戏，所以说：‘一切法安住于法的本位，世间之相常住。’又说：‘一切法永远寂静，没有生起之相。’震旦驹儿子乡的老人也说：‘就像画水形成纹理，不生不灭，为什么忽然忘记了呢？’于是道人回头对我笑说：‘愿意跟随您交游。’ 于是给他的轩命名为“画浪”，又为此写了记。

译《潭州开福转轮藏灵验记》长沙是楚地的大藩镇，民俗富庶；山水之美也闻名天下。千雉高墙层层叠叠，万家井邑喧闹繁盛；人们咀嚼岳色的芳美，饮用湘江水的甘甜清寒。珍贵的寺院和精舍、楼台观阁接连不断，烟云遮蔽映照；僧众诵经唱赞、相互酬答，犹如钱塘的西湖、伊洛的嵩山少室山。开福寺在郡城北面，地基建筑雄伟夸张，占尽形胜之地，是从前马氏培植福业的地方。弘扬佛法、聚集徒众的，都是当时有声望的人；它号称大丛林，名重各方。马氏曾命比丘智光建造东藏，供奉安置佛法珍宝，想增加其奇妙壮丽，规仿忉利诸天。智光按自己的想法建造，不合佛教教乘；议论者说：‘只有劲禅师隐居岳中三十年，得到心法要旨，又通晓三藏，奇异事迹非常显著，应当以厚礼请来。’劲果然来了。于是铺设有纹理的石头作云涛形状，以象征大海；在石砌云涛上雕刻山形，以象征须弥山；在大轮山顶建造主体，并以四座小轮辅助，分布耸立，像人聚拢的五指；向空中伸展，成为朱红栏杆和青色锁链，间隔重叠出现，以象征忉利天宫。智光的弟子颇多诘难，劲广泛引用《楼炭经》等经书以及《瑜伽》《俱舍》等论，证明得尤其清楚。后来有一位名叫室利嚩啰的尊者来自五天竺，也赞同劲的说法，于是转轮藏终于建成，成为湖湘第一。政和初年，长老道宁开创东山法道，斋堂每天有五千人用饭，百般所需都能办理。门人法圆实际上从旁辅助他。法圆身材魁梧，矮小而精悍，才能足以担当事务。道宁让他管理大众，掌管钱粮，僧俗都归附于他。道宁预定日期示寂，潭州帅府认为大长老智公是黄龙宗高弟，当时年过九十，可以继承他的席位，便派佐官立即到云盖寺迎请。智公以年老推辞，佐官说：‘太守请您吃饭，您竟不赴约，会给佛门带来过失。’智公到达后，佐官立即鸣鼓询问来意，说：‘请您主持寺院。’智公心知中了他们的计，只得接受。不久，他把职事全部交给嫡传弟子文正。文正本色纯正，参学深厚，胸有器局，完全继承了前人的美德。法圆不因新旧而对人有二心，只是召集各种功德，成就殊胜因缘。他教化众人三年后，檀越钟瑜等翻修藏殿。五年秋天将要完工，九月己卯日，法圆梦见一棵合抱的大树悬在半空而停止；法圆伏在地上，担心它将要压下来，呼喊说：‘是谁让这棵树这样危及人呢？’有人回答说：‘这是藏心。’天刚亮，觊州男子程俊来拜见，愿意捐献木材修缮藏殿，正如梦中所见。从此施主每天挤满门庭。十月癸丑日，法圆让木工张询登梯到树顶，砍凿后得到木材，剖开木纹，其大意写道：‘我建成这座藏，魔事极多；不超过二百年，将有我宗的法子改造为转轮，这就是它的根基。’ 主持寺院的人，是荆山宝；法子，是月望；匠人，是弓长。从后晋天福癸丑年到宣和改元己亥年，大约一百九十多年。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我有幸前往拜观，让十个人下去推动它的轮毂，五个轮子全都旋转起来。上面涂金间杂青色，像闪电奔驰、风回旋环绕；庄严华丽的景象，只有亲眼见到的人心中明白，语言不能形容。法圆自己说它的精巧不是木工所能完成的，都是梦中仿佛有人指点教授。总共耗费五百万缗钱，六年后才完成。他又请求我写文章记载这件事。我听说，三世如来的教法有多如微尘的偈句，收藏在龙宫、秘密保存在五天竺的，只是泰山与毫芒的差别；而流传到中国的才五千轴。然而众生愚痴迷惑，尚且听不到佛法的名称，何况理解其中的义味呢？双林大士以平等慈悲实行教化，以同体大悲广泛摄受不同根性的众生，设置这种方便。就像疲惫的军队听说有梅林，虽然还没有见到，口渴的心已经止息；又像病人进入药店，虽然还没有服药，疾病已经消除。难道还要拘泥于一定要看见佛法、饮用佛法吗？即使这种方便看似简单，不仍然胜过完全不知道佛法吗？晋代道人惠受曾寄宿在王坦之的园中，梦见要把园林改建为精舍。醒来后觉得奇怪，假装睡着，重新整理前面的梦境告诉王坦之，终于实现了这件事。后来又梦见得到一根刹柱，第二天经过江亭，果然得到一根随水漂来的木材。唐代法师昙彦住在越州龙兴寺，大殿毁坏，众人请他修缮。昙彦说：‘不是贫道的力量所能办到的。’三百年后，有一位身穿非衣的檀越来兴建这座大殿，到了约定的时期，太守裴肃果然应验了这个预言。唉！法圆退隐自处，贫寒困窘，不过是拿着一钵在世间行走罢了。他的梦如同惠受，却没有王氏园林作为资财；他的预言如同昙彦，却没有裴公的力量来成就愿望。可是他竟能不起于座，显出双林大士的横枝，接续千盏光明的灯焰。一定有远超常人的地方，难道可以不写文章记载吗？五月某日记。

译《潭州大沩山中兴记》崇宁三年十一月，大沩山密印禅寺失火，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住持僧海评以疾病为由迁离，郡里让子方继任。没过多久子方也离开了。寺院规模宏大，但经营主持不是合适的人。过了三个年头，只建成法堂、大殿和寝室而已，而且还很简陋，斋堂、厨房、墙垣、廊庑都没有完备。上面漏雨，旁边受风，没有可以遮蔽的地方。因此学习禅法的人只好分散住在山间林下，像蜂房蚁穴。百丈大雄的遗风衰败到这种地步，已经到了极点。大观三年，潭州帅曾公孝蕴听说此事，说：‘沩山是南国精美寺院之冠；若不是修道有行、在僧众中有信誉、在士绅中有声望的人，不能使它振兴。我听说天衣怀禅师在嘉祐、治平年间，五次迁任法席，每次都是荒废残破、寂寥冷落的地方，但怀禅师却能变幻出珍宝般的建筑，化荒地为禅林。如今空印禅师轼公，是怀禅师第四代孙，又是吴江法真的法嗣，正在庐山脚下说法，学者像云一样归附；他挺然具有祖师的风烈，应当能够整理大圆真如已经坠落的法网。’于是以厚礼派人请他来。第二年三月，空印到来，从归宗山归来后，山川景物改观，僧众聚集的法席也增添了气象。他登殿礼拜起身，环顾四周，叹息说：‘冠绝天下的胜境，是大佛示现的地方，殿宇却低矮简陋，堂室狭小；凭什么庄严佛像、招致吉祥，震动潮音、聚集龙天呢？’ 于是全面扩建地基和建筑，加以增修，使它的壮丽与山势相称。雄伟深厚的寺院中，传记说：‘钟声铿锵，是为了树立号令；号令是为了警醒大众。’寺中的钟不足以使光辉照耀四海，于是选取佛法中前来求学的人。又在神运仓下聚集铜材，凿山作为熔炉，铸成重一万斤的大钟，涂上黄金。在大殿东侧廊庑建造阁馆；佛菩萨的经典藏在龙宫，传自五天竺，是学者应当尽心研习的，用来增长智慧、证悟妙理，穷尽细微的疑惑。五千轴经卷收藏在大殿西侧廊庑。第二年，又扩建善法堂之后，作为雨花堂；堂中含纳清风，空旷明亮，吐纳月光，宏阔深邃。夜间参禅结束，花雨缤纷落满庭院。从两廊左边环绕建造复屋，设立库院，用来总理各种事务；从祖龛右边以修长的廊庑展开，建造堂司，用来管理清净僧众。又过一年，重修僧堂，宽广博大，安静深邃，冬暖夏凉。说：‘僧人是天人福德的田地，是佛祖成就因缘的根地。十方如来因为同一道理，出离生死旷野和深山；圣道场所，都是阿罗汉所主持的，世间粗俗的人不能看见。既然已经广泛延长人们能够看见的部分，那么对于看不见的部分，怎么能不恭敬呢？’又雕刻五百位尊者的像，建阁供奉。又过一年，在绝▯处得到奇异木材，截断后合成三大块。每块合抱，长度超过八寻；雕刻净土佛菩萨的像，庄严精美，千花相互映照，像紫金山一样，与高峰争峻。在天供厨南面建殿，又特别在寝室前建阁，绿疏青▯，下临风雨，供奉安置神宗皇帝赐给的御书。阁建成后向东南倾斜，禅师默默筹划说：‘即使增加一万头牛也不能挽回；况且这里是天章宸翰所在之处，也是山君水王应当护卫之处，必须谨慎收藏并守护。如今职守没有修治，是神灵的羞耻。’话刚说完，风雷夹带着屋宇而来，山岳震动。不久阁楼恢复端正，万人欢呼。从前大圆禅师在这座山开法时，有一千名徒众。其中高大秀异、出类拔萃的，有如大仰；寂子、香严、闲禅建立两座禅堂，供学者闲居修学，并把东堂命名为香严，西堂命名为大仰。正要广泛摄受不同根性的众生，便修习净土观法，并不以宗门为拘束。等到造就成法器，便以寂子、闲禅来期许学者；这大概是根据根机采用方便而设教。譬如大海之中，蚊虫和阿修罗前来饮水，都能得到满足。又过一年，重修大三门，宏伟壮丽，挺拔耸立，镂刻金饰和碧色装饰；珍贵的御笔题字在千岩万壑之上飞动，而太师楚国公为它题写匾额。回头望去，山势形胜之处，群峰仿佛前来朝拜，有的像奔走，有的像俯伏，有的高高耸立，有的像踏步起舞。前面有一座台子主动呈现出来，把宝积灵牙舍利埋葬在台中，并在台上建塔；塔高千尺，共九层，直冲云烟。微风徐徐吹来，塔铃和谐鸣响。比丘来往旋绕礼拜，远望它就像打开佛经，令人怀疑禅师凭三昧之力把梵天、帝释、龙王和天神的宫殿摄取来置于人间；不然，为什么会有如此众多幻异神奇的景象呢？唐元和年间，僧人昙叙开辟寺基时，曾留下话说：‘此地灵异，绝不可葬；若葬在这里，必将招来祸患。’如今三百多年过去，僧人死后没有人敢在回心桥南十里建塔。禅师说：‘事情无论大小，都应由道理决定；合乎道理或违背道理，不能苟且。’僧人火化时，众人都来临送；先圣的命令不可违背。祸福到来，应当用智慧避开或接受，不能一概顺从。于是建造普同塔在寺院西面，又修缮大圆禅师的塔，并对立建造两座亭子，用来覆盖古今碑刻。随从官员把他的威灵上奏朝廷，朝廷赐大圆禅师塔号为“净惠”。圣谿庄的田地被邻居侵吞，已有几代、近百年，没有人敢追究。禅师说：‘这是唐朝宰相裴公施舍给十方僧人的田产，横行侵占的人有什么德行承受它？不据理归还，就是防止他人堕入泥犁地狱。’ 于是派掌事僧拿着契券向各位官员证明，最终收回二百亩田地。每年度一名僧人出家，以此辅助皇帝的睿智谋划。有一位玉泉寺住持僧死在龙牙山，山中人不允许把他葬在那里，他的弟子只好抱着遗骨。禅师怜悯他，便在沩山为他选择地方，建造坟墓和塔，置于丛林之中。义行是禅师暗中实行、秘密运用的原则。它时时表现在财物的给予和收取上，但都以仁义为根本。僧俗都受到他的德行感化。政和六年，敕令补任他为镇军焦山住持。禅师本来不愿向东解除住持事务，极力辞谢，回到鸾谿之上的庵中。不久诏令允许他返回沩山。从他最初到达、居中主持到重新回来这段时间内，各种废弃的事业都兴办起来。若不是凭借愿力，怎么能够达到这种程度？雪窦、天衣的道法，到禅师这里大大振兴了丛林，使人归心。兴建修缮对他来说大概只是游戏。如今继承他法脉的，从南台定昭、了山法光以下，人才纷纷出现，棋子般遍布名山，正不断进步而没有止境。法义对我说：‘沩山的雄伟壮丽，若不是空印老师，没有人能够办成。精神若没有文字就不足以流传，希望您写篇文章昭示后世。’我不能推辞，于是系以辞说：

译有一位奇异的比丘，清峻而狂放；他考察山势，磨破双脚，走遍衡山、湘水一带。黄昏时才捧起溪水，边走边嗅闻品尝；笑看云水，自作青莲般的香气。攀登凌空之处，拄杖经过险路，屡次跌倒，僵卧而眠；夜宿雾露之间，冲犯虎狼。水与石相互冲撞，声音如舂击撞击。谁能牵引千乘之车前行？羊肠般的山路直入云霄，忽然洞然敞开，进入云水之乡。横峰侧岭争相回旋飞舞。他感叹说：‘这是古代的道场，山灵如今才开启天藏；泥土和草木吟啸，我已经久久徘徊，却没有人告诉我，徒然面对夕阳。’于是轻快地拖着拐杖回到江南。途中经过新吴山，只见山色郁郁苍苍；登山礼拜，见到僧中之王。他面骨清峻、气度凌越八方，侍立身旁的是矫鸾；皇祐公杰出而尤其堂堂，袖中仿佛肉山倾倒，便把瓶钵禅锡放在旁边，一笑之间戏着取来。懒安、寂子尤其敦厚，辅助耕作，建立禅房；九世沉溺的众生都成为渡口桥梁，分灯传承，世世相望，既已断绝又重新接续，幽暗的又显明起来。轼公外貌清瘦，内心刚强，黑色眼瞳照人，仪态庄严；在食堂十年，折断绳床，有大长老续接遗留的芳踪，法脉出自天衣，继承吴江法脉的余烬，为弟子整顿衰颓的纲纪。机锋如电击，谁敢抵挡？宗门风气回顾往昔，已经重新发扬；用印印在空中，形成文章。面目凛然如冰霜，使人一望便折断傲慢之幢。近来丛林顿然荒凉，他反拂衣袖擦面，徒然叹息悲伤。然而禅师的声望名价重于四方，力量足以顷刻办成宝刹；又使佛日重新洗濯光明。芙蓉峰高峻，沩水长流；以功德利益建立我皇帝的愿望，与群山一起祝愿皇帝寿命无疆。《重修龙王寺记》祝融峰位居南极，高度大约四千八百丈，与中原相对；山顶平坦如秤，因此称为衡岳。衡岳以北，崇山峻岭有的像奔跑，有的像伏卧；晴日的山岚和傍晚的霞光，使星峰般的山峦遮映着美玉般的山色。行百里到阳陂，山势飞翔成奇峰，张口般形成深谷。山峰顶上有一个大洞，泉水充满其中，石壁裂开；水声如雷，水花如雪，夏冬都不枯竭。大概是神龙盘踞蛰伏的地方，所以名为龙山。唐贞元年间，马祖传授曹溪的心要，隐居在岳中；跟随他游学的人多有得道者，也有人隐居在林木深处的佳处，直到老死世间都不知道，何况能见到他们呢？洞山悟本禅师价公游方时，与密师伯同行，曾经过阳陂而迷路，看见溪流中漂着菜叶，知道这里有隐士，便沿溪深入；在草木丛中有一间茅屋，僧人出来迎接，面貌清瘦而年老，独自闲静。他对价公说：‘这座山没有道路，阇梨您从哪里来？’价公说：‘既然没有道路，那就暂且不说；老师您又是从哪里进去的？’僧人说：‘我不曾随云水行脚。’价公问：‘住在这座山多久了？’回答：‘没有经历春秋。’价公问：‘是老师先住在这里，还是这座山先存在？’回答：‘不知道。’价公问：‘为什么不知道？’回答：‘我不是从人间和天上来的。’ 价公问：‘得到什么道理，便这样歇息下来？’僧人说：‘我看见泥牛斗入大海，直到今天都没有消息。’于是价公和密师伯一同向他礼拜，起身后问：‘什么是主中宾？’回答：‘青山覆盖白云。’问：‘什么是主中主？’回答：‘长年不出门户。’问：‘宾主相距多少？’回答：‘长江水面上的波涛。’问：‘宾主相见有什么言说？’回答：‘清风拂过白月。’价公心中惊异，请求依止。僧人笑说：‘三间茅屋从来居住，一道神光使万境闲静；不要把是非带来辨析我，浮生中的穿凿与我毫不相干。’随即焚毁茅屋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因此龙山又称隐山。如今祖堂王英等诸位禅师书写江西宗派，也著录“隐山”的名号。光化年间，有一位奇异比丘名叫师信，不知是哪里人，在隐山旧址结庵；他穿一件衲衣安坐，奇异事迹十分显著。龙众都改变形貌成为王者，服从他，听他讲法。年年干旱，百姓祈雨，他总能应验。马氏占据荆楚，恭敬奉事他，不敢直呼其名，赐号“雨禅师”，又增名为龙王山。师信化世之后，这里成为禅林，号为西禅寺。太平兴国年间重新赐予今名。宗教逐渐衰落，师法大坏，甚至把大福田僧衣给市井无赖穿着；这座山也已经历十代如此。宣和四年夏天，潭州帅大学曾公以尽礼请来前道林寺住持云禅师，主持寺院事务。云禅师孤高刚硬，参学深厚，临众精严，是洞山第十代的法孙，也是焦山枯木禅师的嫡传弟子，众望一致归附。禅师解开行囊来到寺院的那天，回顾叹息，于是发掘这里的山川形胜，扩建地基建筑，彻底更新寺院。他聚集材料、召集工匠，用每年收入、缴纳租税和供养僧人的余款来帮助完成，不专门取用檀越信众的施舍。他认为，檀施之法是信众发心而作的清净布施，即使只增加一根草，也能得到不可估量的福报；否则即使布施很多，也只是著于形相，人们只看见云禅师辛劳役使，却不知道其中也有自在游戏。诸位道人上前禀告，法圆实际上从旁辅助他，并且请求我写文章记载此事，说：‘价公在这座山参悟道法，而云禅师继承他的法脉并兴修寺院，恐怕并非偶然。’我说：‘隐山当年独自一人居住，只在山中拿茅草盖住头顶，刀耕火种；即使有两位客人来到门前，他也焚毁茅庐离去。如今云公不起于座，就使绿疏青▯成为栖息之所；千根柱子托起飞檐，高大的栋梁使万瓦灿然；层楼杰阁直冲云烟；空旷的厅堂、广大的殿宇吞吐风月。’ 击鼓升堂，千人环绕；云气聚集，溪川增辉，正不断发展而没有止境。看起来两人的行迹仿佛相距很远，但他们的道实际上彼此相需。如来世尊曾说：‘不住于无为，也不穷尽有为。’《金刚般若经》所开启的是空法之道；而说持戒修福，是名为发起信心，也就是在开启空法的同时修福，体现无所住、无穷尽的宗旨。隐山焚毁茅庐、消除踪迹，与云公幻化楼阁、借此文章寄托不朽，大概都领会了如来世尊遗留下来的深意。于是我迅速为此写下文章。宣和六年春，公生明斋记。

译《隋朝感应佛舍利塔记》《唐僧史》记载：同州大兴寺，是原般若尼寺的旧址。隋文帝在魏大统七年六月癸丑日出生于寺中，红光照亮房屋，紫气充满庭院，仿佛幻化出楼阁，而且颜色赭红。人的衣服和乳母醒来时觉得炎热，拿扇子扇它，突然寒冷得战栗，几乎绝气，不能啼哭。有一位尼姑从外面来到，对太祖说：‘这个孩子是那罗延，得到天佛保佑，不可以让他处在污秽杂乱之中，应当由我养育。’于是太祖把孩子托付给她，不敢询问姓名，还专门开馆舍让尼姑居住，使她可以由门出入。一天，皇妣看见尼姑没有来，就抱起孩子，孩子忽然化成一条龙，鳞片和角都已经具备，皇妣惊吓跌倒在地。尼姑回来见到，愤怒地说：‘竟敢妄自触碰我的孩子，以致他很晚才得到天下。’文帝七岁时，尼姑告诉他说：‘佛像教法将要灭亡，一切鬼神都归向西方；你将来应当成为天下父母，而佛教教法要依靠你兴盛。’文帝十三岁时，尼姑才命令他回家。此后四十多年，他的脚没有跨出宫门。周朝废弃佛教后，尼姑隐居在皇室。文帝登上帝位，佛教果然重新兴盛。尼姑法名智仙，神异不可测。她是河东蒲坂刘氏的女儿，七岁出家；有一天她的师父一时失去她的踪迹，认为她必定掉进井里。不久却看见她坐在殿堂的楯瓦上，世人称她为神尼。她曾把一捧舍利交给文帝，说：‘用它为苍生造福。’仁寿二年，文帝取出舍利给僧人昙迁观看；昙迁把舍利放在掌中观察，发现数量屡有增减。昙迁说：‘我听说法身超越数量，不是智慧所能达到的；这个数量还不能衡量。’于是把舍利分成五十三份，下诏在五十三州的名山福地建塔。塔下绘制神尼的像，并有铭文，大意说：‘某年某月某日，受菩萨戒的佛弟子、大隋皇帝杨坚恭敬告白十方三世一切三宝弟子：依靠三宝的福佑作为苍生的君父，希望与百姓共同建立菩提；分布舍利到各州供养，希望使众人普遍修习善业，同登妙果。因此特请两京名僧奉命安置舍利；在安奉之日，都有祥瑞出现。’长沙岳麓寺前面涧水北岸的石塔，就是其中之一。山中僧人道安曾对我说：‘隋朝建舍利塔的事情极其奇伟，但经过五代战火之后，铭刻碑碣都焚毁了，僧俗游览观赏时没有凭据可以询问。’我说：‘难道只有这件事吗？’晋建兴二年，长沙县西面一里二十步的地方，有两株千叶青莲在陆地上生长；挖掘一丈多深，莲花的根茎从瓦棺中长出。打开棺材查看，只有纸衣和拴索，而莲花果然生在头颅、牙齿和面颊之间。棺材上有铭文说：‘僧人不知姓名，只诵《妙法莲华经》已经数万部；死后留下遗言，用纸作衣，以瓦棺葬在这里。’ 郡府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下诏在其上建寺，名为莲华寺。如今长沙驿就是这座寺院的旧址。西城的谯门和湘江的潭水，都以莲华命名，就是因为这件事。然而当地人没有知道的，道安请求我把这件事一并写下，以示僧俗。宣和七年二月，住山道人法光与安化的马章彦达登上涧水北岸，询问建塔的缘由。法光便把我写的文章给他看。马章彦达踊跃欣喜，愿意捐钱刻石。山中上巳日，除馑某记。《潭州白鹿山灵应禅寺大佛殿记》灵应禅寺的天人师殿，是无诸沙门用澄所建，也是本州大檀越刘革所施建的。寺院占据山岩中部，面对清流，开显一方胜景；规模宏大，营建雄伟。绿色疏窗、朱红门扉吞纳风月，飞檐楯瓦冲荡云烟。宝铃和谐鸣响，珠网交错。殿中供奉释迦如来具足百福千光的法相，以及文殊师利、普贤大菩萨、大迦叶波、庆喜尊者、防花天人、护法力士，又环列十八位应真大士，依次排列，庄严完备。僧俗礼拜瞻仰，觉得这里与登上忉利诸天、到达普光明最吉祥之地没有差别，恭敬奉持慈悲庄严的佛身，亲自听闻圆满的法音。费用共三千万缗钱，而且不允许别人再增加一根草木。宣和元年召集工匠，至七年秋天完工。我经过襄沔，在潮音堂拜访方禅师，澄公此前请我为此写记。我听说百丈大智禅师的训诫说：‘世尊留下教法，弟子因为佛法而相逢，就应当依佛法安住。无论饮食服饰玩好、行走经行、宴坐静坐，都必须为丛林营建房舍；营建房舍，必须先建大殿，用来供奉安置佛菩萨像，使一切来访者知道归依方向。所以昼夜行道，使佛法长久住世，用来报答佛恩。’ 又听说德山鉴禅师的话：‘比丘行脚，应当具备正确的眼目。诵经礼拜，不过是魔民建造殿宇，又造作魔业。况且天下只奉一位君主、一种教化，哪里容得两尊佛居住？拆掉大殿，只保留法堂。’唉！百丈和德山都是祖师，一个主张建立，一个主张扫荡，究竟应当听从哪一个，怎样折中呢？方禅师是黄龙、云居两系的后代，必定知道其中要旨，于是我拿这件事询问他。方禅师说：‘这就像医生治病，要根据病情给药。现在有人患寒病，必定给他服丹砂、乌喙；假如患的是喘病，必定给他服紫团、白术。寒病痊愈后，所谓乌喙、丹砂暂且放下也可以；喘病既已消除，即使平常服用紫团、白术，又有什么害处？然而没有病，哪里用得着吃药呢？’众生的无明高涨，业海横流，不知道渡口和边际；既然把佛法看作彼岸，那么建造殿宇、庄严佛像就是理所当然的。我拍手说：‘临济之后，能如此善于说明佛法要旨！’于是取其话语编排成文，为此作记。澄公外表枯槁而内心秀异，能忍受烦琐杂务，甘愿淡泊，十年不懈怠志向，不只是为了这座大殿而已；要在顷刻之间办成一座梵刹，也是可以的。九月初吉日记。

译《重修僧堂记》湘南号称山水之国，因此美好的地方多是得道者居住之所。唐贞元年间，马祖、石头在衡岳附近选择相邻之地，学者纷纷聚集在岩谷丛林中。宋朝康定年间，慈明禅师在石霜中兴，追溯马祖为第十代嫡孙，门人遍布天下，而长沙尤其兴盛。元丰、元祐年间，杰出人物比比皆是，主持各方名刹，成为人们指认的道法所在。近三十年来，禅林衰落，把大福田僧衣作为自己的标识，而号称分灯、继承法脉的人，大多名声愧对实际。大概族类壮大、人口众多，不肖子弟就会产生，这是本来如此的。龙图阁曾公统帅长沙时，感慨惊叹说：‘我的祖父楚公在行伍之间识得雪窦显公，把他提升到人天之上，于是成为云门宗的中兴人物。我亲自接受大和尚圆照的印可，如今却坐视不管，这不是雪窦、圆照把宗门托付给我的本意。’于是删去其中最不像样的人。年老病弱而亡故的、畏惧惊恐连夜逃走的，时常也有。又从各方选拔有名望德行的十多人，用来扶正倾覆、整顿衰颓。灵应方公就是其中之一。方公到任后，询问当地物产收入；估量不足以供养大众，便教化净施檀越设立油麦库，以此产生财力，役使人力。如果办理大众事务的人没有功劳可效力，就集合众人的力量建立度僧库。过了两年便告成。又教化本县贤人钟世高修建五间僧堂，宣和六年十月召集工匠，第二年秋九月落成。我正好到达，方公与我一同游览，观看它的高深壮丽：金色涂饰间杂碧色，香雾成为帷帐，秋水仿佛竹席。粥鱼、斋鼓一响，众人整齐趋行；合众集合，虽汇聚四海之人却不混乱；盘腿禅坐休息，万种因缘并未因此消灭。我说：‘这是曾公倡导的，而利益竟这样广博。’方公笑说：‘曾公倡导了它，而成就它的却是贤明的县令贾公。贾公到任以来，盗贼渐少，风雨应时，百姓因此安定，官吏因此敬畏。风雨应时，年年便有丰收；盗贼渐少，夜间门户可以不闭；年岁丰收、时令调和，百姓便乐于布施。所以我们的僧堂在谈笑之间建成；假如县令不贤，百姓尚且离散，何况所谓沙门乞士呢？’我喜爱他的话说理明白，高兴地为此写记。十月初吉日，除馑某记。《五慈观阁记》古代的仁人将要在世间有所作为，必定特立独行，亲自实行自己的志向。汉将李陵投降匈奴，使汉武帝怀疑他的臣属，于是苏武奉命出使而不屈服，在海上牧羊十九年，起居之间必定手持汉节。汉宣帝凭借智谋和力量治理天下，君臣都战战兢兢。杀死盖宽饶之后，防广父子便袖手离去。这难道不是让君主知道，区区爵位俸禄不足以使天下士人骄矜，因而激荡颓靡的风气而独自前往、冒着猛烈的风而孤飞的人吗？世间的仁人如此，出世的圣师也同样如此。三祖璨公得法以后，隐居在淮山。他哀悯学者枯坐参禅、拘守戒律，把地位作为修行所得的归宿，不相信达摩别传的宗旨，所以作《信心铭》，又给自己的弟子取名道信。无论仓促急迫还是颠沛流离，无论说话还是休息，都必定以“信”来劝勉自己。唉！我的祖师对于佛法大道，深切而显明，从中可以想见他遗留下来的风范和功业。东山住持沙门宗致，是临济宗第十一世玄孙，也是泐潭准禅师的嫡传弟子。他面骨严峻冷峭，英气超群，把承担云庵的法道作为自己的责任。说法具有辩才智慧，护持佛教实行方便权宜。丛林中有人以宗旨相争，有人以言语相争。不是这样纷乱的各方势力正炽盛而未衰，有人名义上是在求道，实际上是在求名；为谋利而贩卖佛法，无所不为，于是正宗衰微了。想要抛弃他们却又不忍心，想要引导他们却又不听从。于是他在方丈室东面建了一间房，命名为“慈航”，又自号“慈觉”。仍然认为这样还不够，便在大门处建阁，命名为“慈观”。蜀地僧人居竭拿出平生积蓄一百五十万来帮助建成它。居竭一生奉养自己十分节俭，所得檀越和信众的布施，一点一点积累，四十年的积藏，一旦全部拿出来施舍。人们认为这很难得。南晋僧人子照，有实行自然流露的智慧，好像人随手砍削方形圆形都合乎绳墨。慈觉让他总管寺院事务，事情无论大小，都能谈笑之间办妥。建阁时，子照确实主管其事，污面龟手，不畏霜雪，进山伐木取材，运土拾石，和黑头短发的工人一起劳作进退，整整半年才建成。居竭用钱财布施，慈觉的志愿于是得以实现。师徒二人对于宗门，都没有愧对贤者，真是难得啊！我和双峰祖印禅师仲宣前来游览，于是登上这座阁。傍晚眺望淮山重重叠叠，雪尽之后显得一片苍翠；回身环视，只见朱栏碧瓦荡漾在云烟之间，僧人来来往往，午间的梵呗刚刚奏起，仿佛自己身处诸天之中。祖印问我：“慈觉的慈，与宗师的慈，和佛菩萨的慈相比怎么样？” 我说：“像恒河边的女子抱着婴儿想渡河，婴儿掉进水中，女子和婴儿一起淹死，这是爱护孩子的慈。满慈子说：别人辱骂我，我反而庆幸，说辱骂还不是用拳头打；假如用拳头打，又庆幸说，拳打的酷烈不还胜过用棍棒兵刃吗？这是忍耐力量的慈。曹溪六祖在夜里被男子张行昌谋害，将要遭受刀砍，六祖笑着说：住手，你欠我钱，不欠我命。于是把钱送给他，让他离去，别人都不知道这件事。行昌感动流泪，愿意剃发做比丘，所到之处总要访求佛道。后来又到曹溪，六祖把佛法要旨传给他，使他到江西去分传法灯。无论怨家还是亲人一视同仁，这叫平等的慈。提婆达多常想害佛，把毒药放在十指的指甲里。他见到佛便接触佛足，佛笑着说：还没有毒害我的脚，先毒害了你的手。提婆达多又劝国王驱赶一千头醉象冲撞佛的车驾。大象冲来，佛垂下手给它看，于是大象看见佛的十指中都有狮子，惊恐万分，遗粪而去。这叫大慈。至于慈觉，则不受这些慈的范围和管摄；他敲响涂毒的法鼓，灭掉偷盗之心；熔化凡夫与圣人的铜像，不存情感和分别见解。像胜热婆罗门的火聚、无厌足王的刀锯一样，使一切众生接触他的火焰、蒙受他的刀刃，都获得无分别智。” 这大概才是真正的慈。难道不是这样吗？祖印笑着说：“道人本来就是菩提园中的老成之人，怎么竟有这样的辩才智慧，令人惊异于群伦呢？”龙舒禅鉴大师无学犯众而说：“阁建成而老师恰好到来，似乎不是偶然，希望你为它作一篇记。”我说：“好。”建炎元年十二月记。

译《资福法堂记》资福禅院在金沙斗方的北面，奇峰峻岭环绕掩映，风中的树林和云间的山谷幽深而开阔；若不是逃离世俗、忘却自身而为佛法献身的人，没有缘由是到不了这里的。崇宁年间，蜀地僧人文慧继承百丈九肃禅师的法统，在这座山中说法；关于内心所应决择的道理、志趣所应归依的方向，以及丛林所应使用的器物、寺院所应具备的设施，已有十之八九。建炎元年十月，住持沙门九琛写信给印说：‘寺僧绍恂，不是平庸之人，是惠公的高足，具有德行和事业，淮山的僧俗都爱戴敬仰他。惠公在政和五年远行化去，各位大檀越重修潮音堂一所，使懂得佛法的上首弟子面对大众演说佛法，以祝愿天子的长寿。绍恂欣然答应了。’于是远近的人听说此事，富人出钱，贫人出力，工匠贡献技艺，劝募者贡献言辞。到了第二年七月，大堂终于建成，共用缗钱一百多万；于是设无遮大会，供养凡夫与圣僧，用以庆祝落成。只是还没有文章记载此事，请您替我作记。印说：‘自后汉明帝时摩腾、竺法兰从五天竺来到中国，住在洛阳鸿胪寺，有佛经而没有精舍。到吴国赤乌年间，康僧会进入建康，和弟子搭建茅屋来修行，有了精舍却还没有僧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男子朱士行最早剃发出家，有了僧人却还没有分别禅宗和律宗。到了唐代，禅律并行，曹溪独自号称禅宗，律学便不敢与它抗衡。元和年间，百丈大智禅师才建立丛林，把像蜂房蚁穴一样分散的众人整合为九州四海的僧众，并建立大法堂来统摄大众。至于天下的禅席，同一宗派的比丘因佛法相逢，以佛法为亲；主持登座而坐，学徒像雁阵一样排列听法，这是表示尊重佛法。绍恂能够教化檀越大众来建成这座堂，他是懂得根本的人吧？资福院是这一地区的福田，无论出家人还是在家人、男子还是女子、贵人还是平民、老人还是孩子，都在那里受福；若有人接受长老登堂施布法雨，滋润灌溉善种，使福德的嫩芽丛生并共同茂盛，那么它所带来的恩惠利益，难道会有穷尽吗？因此不能没有文字记载。’ 《双峰正觉禅院涅槃堂记》大江以北、梦泽以东，万山奔趋而来，耸立着两座山峰；岸边盘曲，千楹屋宇排列，宝殿的形势如飞翔于空中，烟云时开时合，映入门窗；青红色的天花细细飘落飞舞，雨意回旋，风声仿佛登上了梵天、帝释和龙天的宫殿。大钟横向撞击，山谷空旷而声音玲珑；剃去须发的僧人密集排列，步履庄严肃穆。祖印禅师，大概是其中最杰出的人：宽厚而气度宏大，强健而疏朗通达，以谦逊自我约束，众人都像百川归海一样追随崇敬他。宗致谈论他的家世，说不是侯爵便是公爵；他却抛弃这些，把安逸快乐看作可耻。至于岩丛中的人借此机会给他穿上僧衣，妄自庸俗地垂涎富贵，忘记自己剃发为僧而自我欺骗，那就和他不同了。我从襄阳、沔阳南归，经过新丰取道淮上，寄宿山中，高兴地发现他仍像旧游时一样接待我。此后每天陪他拄杖穿屐而行；两个衰颓老人偶尔站着低声交谈，又看着役工纷纷劳作，斧头声和钟鼓声交杂。前来坐禅的僧人越来越多，络绎不绝；眼看难以避免把衰老、重病、跛足、失明、失心等不祥之人收容进来，堂馆的工程也将要完工了。他请我进去参观，我绕行廊庑，进入门内觉得疏朗畅快；密室空窗，掀帘设幕，适宜温暖，也适宜凉爽。可以洗衣、倚栏、安榻，也可以背向阳光坐在橙床上；药炉茶鼎，既可煎药，也可煮茶。只需颐指气使便能随心如意，仿佛忘了身在异乡。我便开玩笑问他，想和他击掌谈笑：难道会有少年像防青那样狂妄，法战失败后被抬进这座堂吗？” “难道会有将死之人像剖解倔强之物那样，竟敢横卧在高台上摩挲层层大阳吗？难道会有英灵像黄檗涅槃时以禅杖刺病，病人随即起身那样，意气激昂吗？难道会有病愈后空空荡荡地住在房中，过去睡卧的地方还满是痂疮，用火烧它们却都熏成陆地沉香吗？难道会有头陀用纸做衣裳，正在以迅疾如击石、如闪电的机锋回答洞山的话时便死去吗？”祖印惊愕地看着我，叹息说：“你的才思确实敏捷，却也迷恋怪奇，甘愿抛弃平坦的道路而走险峻崎岖的路。你知道太平没有固定形象可以窥见，雨露霜雪自然构成四时。我粮仓丰足，乡里没有呼喊追逐鸡豚、举行社饮、老人相互扶携的景象，还要麒麟凤凰和灵芝菌草做什么呢？从前维摩诘病卧毗耶离，教训天魔，让他叫艳姬用手提起大千世界，像玩物一样掷出去。世尊有病时却不是这样，背痛便躺下，只需乳汁煮成的糜粥而已，何曾变幻惊吓众小儿呢？”我听了他的话，更加敬重他。僧人祖偁，是祖印所器重的人，而我又是他的乡里旧交，并且掌管寺院事务；他恭敬周旋，献上诚意，希望把这些话交给我，请我写成记文，以便流传。正如千里长江从源头发端，汇合众流便成为大河；由此可知，这座堂是众多檀越共同成就的。增加泥土便成为山丘，增加毛发便成为毡毯。两位尼姑勤勤恳恳，赞美他们精诚专一，并共同参与筹划调度。所花费的缗钱大约六十万，清净的愿望终于圆满。有僧人道齐亲自率先进入各种工匠之间，呼喊着牵引劳作；十方的许多僧俗都叹息赞羡。请堂中的各位仔细观察疾病的因缘：这四大构成的身体没有什么可以长久坚固，生死的趋向又被贪爱和妄见缠绕；即使彼此扶持，最终也各自舍弃而去。应当使这种观照常现在眼前：得到这种疾病，不是人也不是天，而是自己的业成熟后自然如此；受尽之后便恢复空无，如同鸡从沸水中出来。这颗心安住于自身，如明珠在深渊中。观照痛苦而进入佛道，诸佛都会慈悲怜悯。岁次丁未，建炎改元之年冬季十二月初吉日，集会者肩挨着肩，记载其人数众多；率领大众二百零九员，领衲景修、守珂、守诠。至于管理纲纪，又选年高德劭、能办理大众事务的法钦，牧养大众的法琏；丛林的精神，在云泉之间交相辉映。祖印为谁住持？仲宣作记，寂音老禅。”

译《合妙斋记》无尽居士真拜见我的第二年，大晟乐制作完成，诏令在西府试奏，我正好在那里。无尽说：‘声音产生于太阳运行，音律产生于时辰。四十一，阳数完备；三十六，阴气齐备。像黄钟之律长九寸，增加丝毫，或减少极细微的一点，声音就不能应合宫音。如果恰好调和，这就叫雅乐。’仔细考察其中的道理，大到遍及一切而没有外界，小到进入细微之处而没有间隙。我说：‘诸佛和众生在日常生活中的情形，与此没有不同；其本体本来就微妙而恒常明彻，随着因缘时节，不必借助语言或沉默，其意义自然显现。违背时令、错失时机，才用推测议论来行动，其意义便隐蔽了。诸佛懂得这一点，所以善于运用而契合本来微妙的体性。’《首楞严经》难道不是说：‘虽有美妙的声音，如果没有美妙的指法，终究不能发出；正如我一按手指，海印便发出光明吗？’众生昧于这一点，所以不善运用而形成粗陋浅大的境界。《智度论》难道不是说：‘好比锋利的刀只用来割泥，泥没有什么成就，刀却日益损坏吗？’我涉足世事多有艰难，困于忧患；三年以后，白发满头地从海外翩然归来，寄居资国寺，向旧友乞食度日直到老去。早晨焚香，夜晚点灯，散步经行，晚间静坐，身心自在安静，空寂而闲适。我追思大晟乐的和谐雅正，希望差不多能够善于运用自己的心，以契合本来微妙的意义。于是把斋室命名为“合妙”，又为它作了这篇记。政和四年二十五日书。《信州天宁寺记》江南的山水冠绝天下，而上饶又冠绝江南。自古以来，这里多是得道之人居住的地方。鹅湖、龟峰、怀玉，号称形势胜景，而灵山尤其秀美绝伦。大概在唐义武初年，西平周王开发了这里天然藏有的胜景。起初建造精舍，名为兴圣；祥符年间，皇帝改赐名为普明。沙门德延在此讲学，聚集的弟子十分兴盛。他的弟子德熙有智谋才略，实际上暗中辅佐他。崇宁二年，诏令改为禅林，赐给田地，准许度僧，并听任在天宁节进献功德钱。太守周公邠命长老德延为第一代住持，以僧正德熙主管其事。三人排列站立，环顾四周叹息说：‘寺院若只是僧众聚居，各自筑墙开门，犬牙交错得像蜂房蚁穴，就不是宰相奏请聚集禅僧演说祖师道法、上承皇帝睿智谋划的本意。’于是脱去它卑陋的外貌，使它焕然一新。进入大门放眼望去，廊庑如鸟翼般展开向前，两重楼阁相望而起。登上普光明殿，回头看西面，有云会堂，用来容纳四海来客；又建法宝藏，以大法轮载运并旋转它，来广泛摄受不同根器的人。回头看东面，有香积厨，用来办理伊蒲塞的斋馔；又建职事堂，用来料理收支。特意在中央建善法堂，用来演说佛法；开设毗耶丈室，用来传授道法。又在它上面建阁，塑像供奉观世音菩萨，以闻、思、修三慧示导学者，使他们入道。粥鱼、茶板发出声响，剃发的僧人纷纷像鸭子一样趋集，寂静中听不见人声；我踏着自己的脚步声走入禅斋密室，心境如冰，思虑如雪，枯坐不动，不见心的形相，只见身体的形相。唉！西平王和郡太守虽处于不同时代，姓氏却相同；前者以讲学主持，后者以禅法主持，作为领袖的人虽趣向不同，名号却相同。我听说佛像尚未完成时，裴公美便是玄度的后身；千尺高的佛像完成后，僧护便是僧祐、道宣的前身。古今流传的这些事不可能都是虚妄。宗衍禅师出自白牛法窟，继承德延公的法席，分传照觉祖师的灯焰；他的道行孤高峻拔，为本地人所敬仰。然而人们只看见他能汇集前人的大成，幻化出楼台殿观，却不知道这正是他的游戏神通。政和元年八月，又诏令以“天宁万寿”为寺名。七年三月，派僧人庆瑫来请求文章记载此事。我虽然没有机会领略山川的佳气、披览华美建筑的雄伟壮观，但还能够把这些联系起来写成辞文。辞曰：群峰呈现宝贵的形势，争相高耸入云；云气收敛，令人眼寒，满空的苍翠摇曳。灵山独自接受帝王之水的朝拜，横跨水面的朱红飞桥是谁建造？苍翠的古柏像马鬃一样压低龙腰，谷风吹过空旷山谷，翻起海潮般的声势。忽然惊见宝寺阻碍高霄，天花如细雨纷纷飘落。穿草衣的大士吐气使雾气消散，以禅定之力超越漫长劫数。太霞仙子坐着便可以招来，夜空晴朗时常常听见她吹箫。想来西平贤王的风采，长剑拄着下颌，气概勇武而骄傲。他专擅兴圣寺，开创前朝；宋朝兴起，和煦之气弥漫宇宙。佛寺和道观蒙受的恩泽更加深厚，起初以毗尼戒律相互讲授，后来改为禅林，成为江右之冠。大钟横向撞击，午间梵呗奏起，紫金色的光聚集世间福祐。千名比丘聚集，拜手祝愿太平天子千万岁。高耸入云的楼阁是谁建造？是臣子们凭清净愿力成就的。白牛乳犊发出狮子吼，虎溪嫡孙气概奇伟茂盛，学者纷纷趋往，低头并首。我作铭诗招呼后世，这篇文章将与山川一起永不磨灭。

译《高安城隍庙记》城隍庙，是已故使君应侯的庙。应侯，世代居于高安，名瑱。隋朝末年政治荒乱，天下盗贼纷纷起兵。李密在巩县起兵，王仁德在邺地起兵，都自称公；李子通在海陵起兵，邵江海在岐州起兵，薛举在金城起兵，窦建德在河间起兵，都自称王；刘武周在马邑起兵，刘元晋在晋安起兵，林士弘在豫章起兵，都擅自窃取尊号。高安是豫章的属县。应侯当时以平民身份招募士兵，乌合之众也能与他们交战。林士弘退却，他便隐蔽起来，依靠城池坚守。唐武德元年五月甲子日，唐公登上帝位。五年十月己巳日，林士弘被彻底消灭。唉！当时贼兵浩大如海，孤城渺小如土块，如果没有应侯的忠勇义武，百姓早已成为鱼肉很久了。朝廷表彰他的功劳，授予他刺史的符信。于是千里之内的百姓亲近他，如同仰望父母。他死后，追赠尚书左仆射，在此地享受祭祀，大概已有五百年。然而记载他的功勋事迹，文辞不能充分表达心意，我曾为此叹息。政和六年九月十六日，因为祈福而答应为他的庙作铭。想到自己的文章陈旧浅陋，又因获罪被废弃，恐怕亵渎神灵的听闻。草稿写成后又毁掉，已经好几次了。到了第二年二月二十六日夜里，梦见有客人来拜访我，十分文雅，说：‘先前答应给我作诗，应当拿来给我看。’ 梦中我问那位公是谁，他说：‘我是唐朝人，住在湖中。’醒来时已经三更了，我坐着打盹。又梦见整理前面的事情，旁边有赞叹者说：‘这是应侯君啊。’于是起身叫人点灯，洗净心思来作铭。铭曰：隋炀帝南游江都，唐公在湄地集结兵众，向晋祠祈祷，联合突厥；百姓都知道他传檄各郡，称为义师。豫章遥远地处在长江以西，杀气蒸腾，鼓声喧响，百姓像野草一样被铲除，谁来救应？应侯忠勇英武，资质精诚贯日，像横空彩虹一样振臂大呼，老幼便跟随，拿着空拳，乌合之众面对新聚集的贼兵锋芒，使其退却，锐气稍稍衰落。守城时寂然无声，上天帮助他的威势；贼兵虽然猖狂，哪里敢窥伺百姓？他甘愿经历九死，应侯使百姓得以生存；否则便会荡涤一空，不留遗民。因此后宫俯瞰之下，经过锦溪的人都肃然快步行走，不敢纵马奔驰。他的功德之大如山岳巍峨，可惜装饰庙宇的人没有雄健的文辞；我心中早已答应写文，却遗憾文才浅陋。应侯在梦中来索取此文，并不呵斥讥笑我，使侮慢神灵的人读到这首诗，知道神威神灵不可欺侮。《石门文字禅》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二十二，宋代释觉范撰记。《无证庵记》我不久前获罪，被贬谪到海外，住在开元寺的上方院。俨师的院子每天和弥勒佛同龛，衰颓地任凭造化雕琢。有一位相貌像丛林僧人的道人，对我殷勤致意，说：‘我是从泉南分化到这里的，和您交谈便觉得自在，使人忘记一切事情；逃入空虚境界的人听到脚步声都会感到欣喜。何况身处蛮夷之地，说着像鴂鸟一样的语言，衣服缠着花纹和贝饰，心绪惊惧不安，已经不再有中华的气味，却还能见到道人呢！’我们相处大约一百多天，我问他出世之法。我说：‘有一位亚圣般的大人出世，是南州临济宗第十世的后代，号灵源大士，如今正是佛法的檀越和度化者。譬如清凉的月光俯照热恼的天下，知名的僧人和奇异的衲子，像龙蟠凤逸一样都趋向他。你可以渡海向北去，不能再延误了。’道人惊愕地说：‘怎敢不承受教诲！’第二天便迅速离去。我不敢肯定他后来去了哪里。三年多以后，我承蒙恩典向北归来，住在石门精舍。有力持着书信来给我看，查看落款，原来是我的证公。拆开信封迅速阅读，才知道他没有轻视我的话，已经在龙山见到灵源，头发也已变白。唉，你可以说是真正有志于道的人了！又过了三年，灵源离开学子，分赴别处弘法；我拜谒他的塔后到这里，见证公高大地站在人群之中，攀谈追述往事。海南的人烟、树木、山石纷纷落入我的眼中，他留我住了一夜，说：‘我安置了一座庵来自我收藏，你应当替我作记。’我问庵在哪里，证公笑着说：‘以虚空作屋顶，以大地作根基，以万象作床榻，以天魔外道作侍者，举足落足全都是微妙圆满的秘密法海。’我心里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说：‘你难道就是所谓随身携带的丛林吗？’我问他的庵名，他说：‘无证。’我说：‘《圆觉经》说，一切众生都已证得圆觉，学者认为这就是最高境界。’我笑着认为这是欺诳。既然本来没有数量，又不落入分别识情，怎么能说有所证呢？说有所证，就好比头上再安一个头，名为染污。我又勉强作出区别：所谓“无证”，大概只是就学习者所知而言。若亲自见到灵源在宝觉那里以背触之拳示现机锋，就应当以身体为舌来为此宣说，哪里还用说“无证”呢？我说：‘确实如此！’于是把他的话编次起来，为他作了这篇记。《菖蒲斋记》东坡居士天性喜欢提携引荐后辈士人，当时知名的人中，有许多都受到他的赏识。然而到了晚年，天下众多士人仍不足以满足他的爱才之欲，于是连微不足道的草木也受到他的品评。他认为胡麻、枸杞、菊花比同类更好，便援笔为它们作赋，使它们的声名也能在后世显扬。晚年他又认为菖蒲的资质超群秀美，便把它放在铜盆里，用怪石培植，从寒泉取水浇灌，使根须在璀璨之间交错相连，颜色苍翠，值得赏玩。天下人因为东坡所赏玩，也跟着赏玩它。柯山道人像东坡一样行云般自在，居住山中所到之处不积蓄多余物品，唯独把菖蒲当作朋友，甚至以它命名自己的斋室。江南的洪觉范见到后叹息说：‘菖蒲这种东西没有什么特殊滋味值得嗜好，嚼它却把它当作朋友而不厌倦；如果不能懂得东坡所喜爱的真正原因，又哪里能够谈论这种情味呢？’支遁蓄养骅骝来寄托超逸的情怀，慧理呼唤白猿来激发高雅的韵致，后世都赞美他们的风度鉴识。您所寄托的，是清净修行、超越世俗的情致，难道比支遁、慧理逊色吗？我为此作记，以给了解您的人看，希望他们也知道我的话并非夸大。

译《舫斋记》宣城人李德孚有美好的才华，擅长写文章。宣和初年，他在长沙和我偶然相遇。我们的年纪相近，又是同学，彼此关系也很好。过了很久，德孚侍奉父母迁居江左，并在金陵任官。于是他在官舍东面开辟房间来读书，房间连接着数间屋舍，门户一重接一重，从东向西看去，就像身处船中，因此命名为“舫斋”。有位客人忽然来到，看见匾额而疑惑地问：‘您是隐士吗？可是您忠义的神色、追求功名的志向，都表现在行为和言语中。您不是隐士吗？可是您对山水的情意、特殊的爱好，又和同辈不相同。’于是离席请问：‘茫茫水面与天相接，一片碧色万顷；微风徐来，白雪般的浪花像山一样涌起，一叶小舟傲然处在其中，翻覆沉浮于眼前而不驶入岸舍，这是渡津者的妙处。您难道想从事这种生活吗？’德孚说：‘操舟不是我的事情。’客人说：‘在利害交错的领域，众人并肩趋逐，憎恶喜爱横生，顷刻之间千变万态；您身处瓦舍流俗之中，却同它相处而不随之俱逝，这就是懂得渡津的妙处。您难道对此有所领悟吗？’德孚说：‘探问渡津之学，不是我的志向。’客人说：‘既然您不从事操舟，又不以探问渡津为志向，却排列五经遗留下来的篇章，铺开百家陈旧的学说，面对几案，点燃灯烛接续白昼，广泛搜求，探究幽深隐微之处；和古代圣贤相隔百千年之后相遇，仿佛心意相同、志趣相合、德行相符、道理相通，几乎要把它们简要概括却又无从下手，这就是所谓“我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也许是沉醉于古代典籍，便直接探入源流；玩味群书的意旨，就涉猎其边际；放纵心神游览诗书的奥妙，远望于浩瀚浑厚的境界，那么孔子所得的道理就可以知道了。您难道是在万物本源上自由游动的人吗？送行的人都从岸边返回了。’德孚仰头大笑，低头回答说：‘我并不是放任自己排遣忧愁，只是把忠信、孝友当作烟波，把随寓而安当作舟舫。过去冯夷凭此游历大川，渔父说完话便沿着芦苇离去，我私下仰慕这种生活，不过如此罢了。’客人惊愕得无话可答。第二年他又来到长沙，把前面的事情说给我听，请我写下来作记，于是我写了这篇文章。《一击轩记》宣和元年冬天，我因职事从临汝来到宜春，闲暇时和客人游览天宁宫，喜爱那里小轩中的修竹，便解衣盘坐，整日舍不得离开。长老德公请我给小轩命名，我说：“一击。”客人问其中的缘故，我说：“香严闲禅师在潙山参究佛道，长久不能契悟，于是烧掉讲解经论的书，回到南阳的庵中，清除瓦砾；有一天击打竹子而悟道。我由此知道，道不是可以刻意求得的。假使道可以求得，那么吃肉饭、鹰和犀兕，身体应当坐在车榻上，以及那些凿冰取食、餐玉而食的贵人，和以谷物计量牛马的富人，都只要动一动念头就能得到，有谋划就能获得了。”客人说：“那么道终究不能被见到吗？”我说：“我听云庵说过，道不可求取，却可以自然到来。好比有人在市上买黑白之物，暗中奔走于山岭海滨，远望京城，在道路上疲劳多年，最终仍不能得到；若安居在四通八达的街市中，不把一定得到当作计较，那么货物有时自然会送到。古人曾经爱好草书，行走时就在空中书写，躺下时就在席上比画，夜里听到滩声而得到妙悟，清晨看见蛇斗而进入神妙境界，同香严一样都是悟道，却途径不同。况且道哪里有粗浅和微妙之分呢？只是学人的根器有迟钝和敏捷罢了。当时正推重敏捷，所以丛林中有向贤者看齐的心愿。” 石霜一年便悟道，我认为是敏捷；永嘉一夜便悟道，曹溪认为是敏捷；香严一击便悟道，怎么知道这位德公不会认为他也是敏捷呢？德公请我把这些话写成记，我知道他是云庵的后嗣，所以连同云庵的话一并写下。宣和元年十一月某日。《忠孝松记》宣和元年，我到道林拜见枯木大士成公。这天游客喧闹拥挤，喜气凝成云雾。我说：“啊！登高望远，今天仍然如此，这就是荆楚的旧俗吗？”成公笑着说：“有奇异的树木生长在我的坟墓顶上，并不是因为佳节。”于是他引导我登上清富堂，向下俯瞰潇湘，像展开一幅画卷，千里山川的纤细浓淡一览无余。这景象大概是龙图聂公用诗人的眼光增删取舍，发掘出它天然的宝藏。因此这里的形势胜景冠绝湘西；闲暇时他一定和宾客在此堂宴饮游赏，这座堂就是他建的。想见他的风流余韵，不比羊叔子登岘首山逊色；而百姓对他的追思和遗爱，又像召伯的甘棠一样。左边有一块奇石，形状像倒扣的斗，幼松从石中穿出，起初像插下的秧苗，不到十天，已长到一尺多高；孤根挺秀拔出，分枝调达，在紫色鳞皮和翠色针叶之间，已经有合抱凌云的气概。难道是山川之灵献上祥瑞，显现聂公被拔擢的奇异征兆吗？聂公从荆湖奉使入朝答对，不到几年，连续三次升任要职，最终任京都尹。他确实凝聚了临川的英气，学问又出自舒王。有石头的形象，松树就是苍官，称为“十八公”；玉版之荣、金瓯之拜，近在咫尺即可等待。有松树的形象，丁固曾梦见松生腹上，尚且成为后世美谈，何况亲眼看见这种奇异景象呢？” 成公说：“心法的微妙，不能用语言传授；但它显现在忠孝的效验中，所以种石而玉生，便知其孝；倒栽树木而竹子茂盛，便知其忠。譬如太平没有固定形象，却会生出菌芝，人们见到麒麟凤凰；它们各自只体现一种偏向。像聂公这样，道与君主相契，名声传遍天下，富贵追逐而来无法拒绝，而忠孝的祥瑞又同时显现在松石之间，这大概是事理本来如此。”于是摹绘聂公的形貌仪态，安置在堂上，又把这棵松命名为“忠孝”，来安慰本地人的思念；只是还没有记下它的年月，于是让他的门客甘露灭作这篇记。

译《朱氏延真阁记》从高安西门出去，走五十里，山川有美好的气象，草木繁茂滋润，桑林显出秀色，民俗保有古风。这里像武陵桃源，又像剡溪赤城；有位隐逸君子朱坚伯固，世代居住在这里。他特意面对宽阔大道，建造高阁，命名为“延真”。我从京城归来，经过此地登上高阁，凭栏远望，只见烟云幽深迷蒙，山川形胜的纤细浓淡一览无余。我得到这样的景致，却遗憾阁名还不足以相称，便对伯固说：“您的风度像儒者，年纪正壮，有美好的才材，却不急于追求功名富贵，甘心隐约于山林之中。可是您平素的志向又想招延真人，难道有什么说法吗？”伯固说：“有，我应当告诉你。功名富贵，不过是偶然罢了，士人往往为它牺牲自己而受迷惑。怎么知道呢？汉武帝看见司马相如的赋，叹息说：‘我怎样才能和这个人同时出生呢？’等见到他，却只任命他做上林令，可见富贵似乎不可强求。唐太宗看见马周的议论，催促召见他，在路上迎接；等见到他，谈笑之间便裁断国家大事，富贵又似乎可以求得。李广的才能天下无双，等到随贰师将军出征，却迷失道路，最终没有封侯而死，功名似乎又不可强求。” 薛仁贵以白衣身份随军征讨辽东，凭三支箭平定天山，最终成为名将，功名又似乎可以求得。我认为人生百年，好比骏马驰过缝隙般短暂，总应当遵从自己的志向。过去梅子真任南昌尉时，放浪于此地，留下的别业遗址还在，只是已经成为道士的居所。元始年间，他抛弃妻子归隐寿春；后来有人在稽山见到他，他改名换姓成为吴门的守卒，而传记没有记载他的结局，他成仙是明白无疑的。谁知道他没有夹杂在屠夫酒贩之中，仍然往来于故居呢？我建造这座阁来招延他，假如有幸能够见到他，又怎么知道他不会带我登上毛车，渡过弱水，到仙山去游览呢？”我无法回答，于是叙述他的话，提笔写在墙上。《思古堂记》东坡先生说：‘孔子和孟轲的道理相同，但他们的言论未必相同，怎么知道呢？从他们谈论人性可以知道。孔子说：“成就万物的是性，继承它的是善，大概善只是性的作用罢了。”孟轲却说：“人的本性是善的。”孔子的话，好比珠子在盘中滚动；孟轲的话，好比珠子落在毡上。珠子本来不是两个，滚在盘中就不留下影迹，所以子贡说：“先生谈论人性和天道，无法听闻。”人性既然已经有所言说，却又说不可听闻，难道能从留下的影迹去求取吗？珠子落在毡上，观看的人自然能看见，谁知道不会产生疑问？竹席褥垫也能让珠子留下痕迹吗？所以荀卿又说：“人的本性是恶的。”自从善恶之论兴起，关于它的言论大概就多得不能胜数了。圣贤相隔百年，而言论相距如天渊，何况相隔不止百年，却守着普通人的言论便自以为懂得道理的人，不是愚蠢就是狂妄。颜渊和韩愈虽然处于不同时代，却同出于孔门；然而他们的见识有深浅，怎么知道呢？同样可以从他们的言论知道。颜渊喝水、弯曲手臂作枕，住在简陋巷中而不改变快乐，这是亚圣般完备的德行；韩愈却说这是哲人的小事，韩愈又哪里知道颜渊是否能真正理解孔子呢？《易经》说：“君子多多认识前人的言论和行为，以此大大积蓄自己的德行。”’ 然而，言语和行为中的精微之处，以韩愈、孟子的见识也未必能够完全窥见，学习的人难道可以不思考吗？我曾诵读过这些话：三衢人毛庠，字文仲，年少时便有英气，学问深厚而且擅长功名之业；翰墨丰赡，筹略充足，能够破赵括之类的谋略，食客中有伏在苏轼门下的，和齐国为椎所交游的人，都是天下第一等人物。正逢时局外表太平，边疆长期空虚，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才能；他困顿地寄身于一个官职，不甘忍受忧患，受挫困顿后袖手归来，在衡岳之下营造园圃，早晨睡在晴岚中，晚上处于夕霏里，巡行欣赏春花秋月，弹琴读书来娱乐宾客，空空荡荡地与世间相忘，于是把厅堂命名为“思古”，和东坡的议论相互表里，如同维摩诘把自己藏在不言之中，以此发明文殊的义理。士大夫都推重他。文仲去世后，他的长子在庭、幼子写信给我说：‘只有您能够理解先人建造这座堂的意思，请勉强替我作记。’所以我只记载东坡的议论，来彰显文仲的高尚。然而晋代刘寔作《崇让论》说：‘世人议论士人的名声德行不如前人，这是不对的。并不是时世缺少贤人，而是士人不崇尚谦让。’既然如此，士人必定一生下来就能成为贤者，而不是依靠考察古人来学习，反倒成为沿墙而行、谦卑自处的虚伪之人。假如刘寔没有死，登上这座堂将无地自容，还有什么可谈的呢？” 幼子年二十多岁，天性擅长文章；听他说论古今，丰富博洽，无人能比，确实能够继承他家的事业。因此我很乐意替他写下此文。《远游堂记》宣和元年秋八月，朝奉郎夏公从天府被贬谪为祁阳的官员。第二年三月，他到达任所。从三岘出发，寄居在灵泉寺。寺临大江，江流湍急，断岸高达千尺，万座山峰环绕其四周，仿佛趋前、作揖，又仿佛飞翔、聚集。夏公在寺西建堂，把这里的胜景尽收其中。环境幽深宁静，十分适宜居住；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使空间空明，隔绝喧嚣尘俗的声音气息，于是命名为“远游”。重九后二日，我跟随夏公登堂，面对山川凝神远望，只见晴日山岚和夕阳余晖浮动在疏朗青翠的景色之上。促膝对坐交谈，笑声回荡在千岩万壑之间。于是倚着几案，心中空明，忘记言语。大概他把功名放在忧患之外，以云山江川自娱，内心满足于新得到的感受，各种念头都消失了。然而他了解国家，通晓军事，百事之中尚未施展一事，却沉埋在小城之中；好比彭泽的狄梁公、通泉的郭代公，于是把所居的堂命名为“远游”。为什么呢？唉，世上能识别真实的人很少来，这种情况由来已久。袁天纲在襁褓中识出武后，惊叹说：“使武氏显贵的，就是这个孩子。”假使袁天纲真能识别真实，就应当说“使武氏灭亡的，就是这个孩子”；假使贺知章真能识别真实，就应当说“这是游仙之人”。一粒尘土蒙住眼睛，天地四方都会移位；袁天纲、贺知章正沉溺在梦幻中，把祸患当作富贵，把游览当作贬谪，也实在不值得奇怪。夏公如今离国如此遥远，却能酬答风月，安享泉石之乐，酒后耳热，让侍女扶持着歌唱，便忘了自己身处旅舍，怎么能说这是贬谪呢？夏公曾经点头赞同我的议论，嘱托我为它作记。夏公名倪，字均甫，他的祖先是江南人，是嘉祐年间名臣的后代，凛然具有祖先的风范。

译《普同塔记》人的生死，好比太阳有光明和昏暗。生死无穷无尽地相互循环，光明和昏暗交替变换，从来没有终止。然而，懂得光明和昏暗规律的人，本来就能安然自若。生为顺境，死为逆境，众生遇到这种变化便惊骇诧异。孔子只是说“推究事物的开始，探究它的终结，就能知道生死的缘故”；懂得其中的缘故，也就知道不必惊骇，大概他不愿深说。庄子说“生死也是大事，却不能随它一同变化”；既然不随它变化，就应当卓然独立而长存。庄子阐明了其中的道理，却没有充分表达其中的情感；至于西方佛教，则痛切地说明它而充分表达其中的情感，说：‘如果先有生而后有死，那么世间还没有见过不死而重新出生的；如果先有死而后有生，也没有见过不出生而死去的。好比在圆环上寻找始末，在虚空中寻找向背，那么生死之情就自然完全明白了。’佛法传入中国，奉行持守它的人，所掌握的法度各有不同，参差不齐。只有百丈大智禅师用禅律之学按照人情加以约束，折中制定为法，使它流传后世。因此僧众依法生活居住，称为丛林；等到僧人去世，也依法火化，聚集骨灰和碎骨建塔，称为普同塔。各地都建普同塔，近的离僧房不过一牛鸣的距离，远的也不过一牛鸣声所能传到的距离。大约众僧将要送去火化时，便担着柴薪来到潙山；只是拘泥于阴阳之说，认为靠近寺院不宜作为葬地。自开山至今三百年，在囘心桥南建塔，距寺十里，所以亲自前往主持葬事的规矩往往不能延续。空印禅师轼公住山十多年，百废俱兴，安置僧人的设施应有尽有，唯独因普同塔尚未建成而忧虑。一天，他与侍者登上山西面的山坳，察看地形风物，便施舍长材，召集工匠来建塔。挖开大穴，以石砌成墓室，又在上面建屋，栋梁檐柱高飞入云，云烟在其间聚散。万人欢呼，声音回荡山谷。工程始于宣和二年春，至秋八月完工。空印遗憾没有人撰写碑记来记载岁月，便派侍者觉惠来求文。我感叹说：“丛林衰败以来，各方都轻视僧人，厌恶僧众太多而又困于粮食不足。空印建成堂宇后，胸怀浩荡，如江河没有尽头，来者必定收容；又建造佛塔等待僧人寿终，他敬重僧人、荷担佛法的心，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唉！僧人，是佛祖所由以传出的；厌恶僧人，就是厌恶佛祖。哪有自称传承佛祖法印，却反而厌恶佛祖的，能够契合圣道吗？空印的心意，难道可以不写下来吗？” 潙源记 岷江因山而得名，最初发源时水势微弱，逐渐漫溢流衍；到了楚地，便成为连接天际的云涛，载重万斛的船只即使顺风也不敢渡过。潙山因水而得名，众多泉水从烟霏空翠之间喷涌而出，旋转着汇成青碧之色，汇聚为方形深潭；水气蒸腾而成云雨，放流出去便成为江河。大概岷江所凭借的水源很多，而潙水尤其善于滋养它的源头。住山的空印禅师笑着说：“一真法界之中没有一种法是虚假的，所以把‘潙源’二字悬挂在大仰堂南面，作为美名，是希望求学者观看水有源头，知道自己心灵的源头从来没有枯竭。”岷江所凭借的水源众多，也正可使人知道众人的智慧不可不学习。然而先探究自心，后来资取众人的智慧，道路的次序大概就是这样。所以善财童子向南方遍访诸友时，必定说：“我先已发菩提心，怎样才能称为菩萨行？”有人在这里，随着山中气候使四时阴晴变化，进入重重法界。正当夜雾弥漫，只隐约看见深潭的颜色时，就像凡夫虽然有染污之心，而本性却常常明净；雾气散开，浊滓澄清，阳光直照水底时，就像二乘已经澄清各种念头，定慧超越；再到昏明交替而水体湛然，连细小尘埃也不能遮隔视线时，就像人牛俱忘，而蓑笠仍未彻底忘却。微风缓缓吹来，深潭波光粼粼；在一重重波纹之中忽然看见方形深潭，而波纹并没有变大；方形深潭遍入众多波纹之中，而深潭并没有变小。这就像在楼阁前收敛目光，于一念之中看见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唉！潙山是湘南的大丛林，空印、道光两位大师本来手擂大鼓，面对人天之众万指围绕，如今却退藏在无言之中，借山泉作为自己的形体，听万象来演说佛法。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道不能用语言传达，所以前代圣人轻视语言，只作小小譬喻；又希望求学者自己有所领悟，所以借助物象和比兴来表达心意。鞞瑟支罗默然不语，说明佛身不能从色相上寻求；然而人们供养栴檀塔座。多宝如来默然不语，说明根尘俱寂就是自己的本身；然而人们又在宝塔中听经。我看前代圣人无不如此，难道唯独空印不是吗？宣和二年八月初吉，我在湘西水边遇见他，夜间谈到山中的胜景，他说：“遗憾你还没有见过我的泉水，但还是勉强替我写篇记吧。”我开玩笑说：“师父把山泉当作舌头，为僧众说法界自在、缘起无生之法；我便把笔墨当作五色藻饰和辩才，替它绘成图画。”将来有人循着水流找到源头，领悟其中意旨而忘掉形象，就可以拍手一笑了。中秋前一日记。

译栽松庵记 《僧史补》说：四祖道信禅师在唐武德七年到达破头山，喜爱那里洞壑深邃秀美，便有在那里终老的志向。禅者相继前来，终于形成丛林。有一位僧人，不说姓名，每天以种松树为事务，私下请求四祖说：“衣法可以传给我吗？”祖师认为他年老了，说：“你能够再来，才可以。”于是僧人出了山，到了浊港，看见一名女子在洗衣，便呼唤说：“我想寄宿，可以吗？”女子说：“我家有父兄在，可以问他们。”僧人说：“你答应我吗？”女子说：“答应。”女子是周氏家最小的女儿。僧人随即回到山中，端坐而化。周氏女子因此怀孕，父母大怒，把她赶到众人居住的屋舍中；她每天靠纺织在乡里谋生，不久生下一个男孩。父母认为不祥，把孩子丢在浊港中。第二天去看，孩子却盘腿坐在水面上，逆流而上，众人觉得奇异，便收养了他。七岁时，他跟随母亲往来于黄梅道中，四祖偶然见到他，问：“童子姓什么？”童子说：“姓固然有，但不是通常所说的姓。”祖师问：“是什么姓？”他回答：“是佛性。”祖师说：“那么你是没有姓吗？”他回答：“正因为空，所以没有姓。”于是四祖笑了，请求他的母亲让他剃度出家；二十岁时把衣法传给他，他便成为第五祖。后来游历双峯，看见那位栽松僧的全身；又到东山，看见周氏女子的全身。浊港周氏子孙繁盛，到如今几乎是黄梅第一家。三尺童子都能说起这件事。僧赞宁《僧史》说：五祖▯忍禅师姓周氏，本是河南人，迁居蕲州黄梅；他出生那天，奇异的香气充满房间。这是矫饰虚诬的话，但也有可以作为佐证的地方：他的母亲既然出自周氏，难道可以说祖师姓周吗？僧契嵩撰作《定祖圗》，也不能辨明，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僧人应当用常理来怀疑这件事吗？圣人借托化身，难道一定要凭借父母的因缘吗？例如伊尹生于空桑，宝公生于鹰巢，难道唯独不讨论他们父母的因缘吗？从唐代到现在，学者有的疑、有的信，各占一半，始终不能决断。建炎元年十一月记。布景堂记 宣和三年秋，萍乡文益之从大梁回来，经过湘上，夜间遇到我，谈起乡里奇异豪杰之士，其中高侯尤其魁梧杰出。高侯学问精深敏捷而年少，品行修洁而才干卓越；虽然隐居在寂寞偏远之地，名声却传遍士大夫之间。他居住的地方有风泉云壑的胜景，茂林修竹的美景，四时景色随着阴晴呈现不同姿态，浓淡美丑无不显现。他在佳处建了一座亭子，命名为“布景”。我因而得以了解他的为人，想象他所居的地方；遗憾不能与益之一同跟随高侯在亭上徜徉，只好提笔为他作赋。第二年春天，他写信给我说：“山川的美丽，历经古今也看不尽；万物的荣枯，供四时观赏也无穷无尽。然而这些景物特别像是为闲适之人所设置的，却会被悲愁之人遮蔽。玉轮流光，青苍山崖，悲鸣的急流，是天下最清幽绝妙的景色；但倚着美人的人看不见，调弄丝竹的人听不见。昼公说‘月色在寂静中才能看见，泉声在幽深处才能听到’，正是讥刺这种情形。红花的艳丽闲美，鸣禽从眼前飞过，是尘外的奇观；但忧虑国事的人把它看成悲哀，奔走服役的人把它看成愁苦。少陵说‘感伤时局，花也溅泪；痛恨离别，鸟也惊心’，正是哀叹这种情形。我口中诵说先王的法言，身处至治的圣世，勤于田园来供奉伏腊，弹琴读书来娱乐宾客，偏亲慈爱和顺而耳聪目明，兄弟孝友而快乐平易、贤良雅正。所谓悲愁之事，对我又怎么能发生呢？以我的闲适和市朝相比，应该胜过十倍。我的亭子虽然简陋，但万千景物分布在我面前，受我约束；这真是造物主替我设置的，不是经营谋求而得到，也不是招引邀约而来的。请你替我把这些写下来。”我说：“从前支遁喜爱山，便买下沃洲的一座小岭；贺知章喜爱水，特意到防地请求赐给他鉴湖。他们的情趣虽然清雅美妙，却正是所谓经营谋求、招引邀约。像紫芝那样的人就不同了，偶然喜爱陆浑山水的美景，便留居六年多。看高侯的情趣，大概也是紫芝一类的人，所以我欣然替他写下这篇记。”

译少阳义井记 建炎元年六月，蔡阳野墅的僧人子辰和浔阳施主陈璹从白湖回来，经过少阳，口渴得厉害，需要找水。道路旁都是附近居民积存的水，污秽混浊，无法饮用；大家一起感叹说：“这里是江淮的交通要冲，土地上却没有好泉水，怎么解除往来行人的口渴呢？”于是相约出钱，在湖的左边开凿一口井。白湖的杨元广、彦隆也想协力完成这件事。有位僧人祖庆，实际负责督办此事。工程完毕，泉水甘甜清凉，当地人依靠它灌溉田畦、饮用解渴；行人在盛暑时也把这里作为歇宿之处。《易经》说：“改变邑地而不改变井。”这是用来象征正直君子具有怜恤之心：即使身处显达之地，德行也不会增加；即使处于困穷之境，德行也不会减少。又说：“井，是德的所在。”这是用来象征具有忧劳之心的德行，内里虚空而不把功德据为己有吧？唉！这几个人不只是为众人造就了无穷的便利，也还崇尚德行啊！十二月望日记。华严院记【代作】政和四年春二月，我从高安赴临汝任职，经过丰城境内十多里，只见奇峰秀岭深邃幽美，肥沃田野自然呈现眼前，还有白沙清流、茂林修竹的胜景。远望树林上面露出盾形瓦脊，路人说：“下面就是华严院。”于是我前往拜访。碧绿的杉树和修长的道路两旁，僧人整齐地出来迎接。客舍高大，禅斋仿佛凭空出现；窗棂涂饰金碧，映入眼帘，几乎令人应接不暇。我问住持僧惠讷：“这座院子以父子相传来继承法器，衣服器玩却不比禅林逊色，这是为什么？”惠讷说：“教法有顿教、渐教之别，道理却不分禅宗、律宗。如今两者互相攻击，因各自的私见而使佛法衰微了。这就像枣子里的虫，只会自行蛀坏果实。出家本来是大丈夫的事业，其中的道理极其高远；即使只是它的余绪和微末，也足以用来推行广大孝慈，辅助清明的教化。如今佛法衰落，是因为那些出家人特别不能明白这个道理。这就像鸢鸟飞翔在青天，却心心念念不忘腥秽；想求佛教兴盛，连三尺童子都知道很难。”我点头赞同他的说法，心中也觉得他不同寻常。秋七月，惠讷派僧人来对我说：“我们的庵院始建于唐光化元年，名叫报恩；直到本朝治平三年，才奉诏改赐为今名。院曾遭火焚，废为丘墟，只剩几间草屋勉强遮蔽风雨。自善明到怀珍七代相传，我实在是继承怀珍之后。于是依靠净檀首建造三门，修建两序屋，整修普光明大殿，前面耸立两座楼阁，一座用来供奉僧伽像，一座用来安置钟和虡。东面建香积厨，四周环绕复屋，开设典事堂，设有粮仓和厕所。西面建三圣堂，向后扩建，架设宾客馆，设有浴室和马厩。又建造演法潮音堂，把各类屋舍总合在其中。又在寝室之上建华严阁，以充实毗卢法宝的收藏；楼阁高深雄伟华丽，仿佛吞吐风月。凡是禅林应当具备的设施，全都完备。僧人来到这里就像回到家，鼓声鱼声轰轰作响，僧众安静地作息，总不会落后于各方丛林。工程始于崇宁癸未年春，至政和乙未年冬完工。我正想着虽然成事已经完成，却不知后来的来者是否明白供养僧人、报答佛恩的无穷心意，而您恰好庄严地屈尊前来，难道不是前世的缘分吗？请勉强替我写一篇记。”我说：“如今人们拿着左券去取得寄存的财物，尚且不敢保证一定能得到；然而为了争夺一丝一毫的利益，砍头穿胸也在所不惜，哪里知道顾虑刑罚？而惠讷安坐一室，足迹不出山门，却能使施主挤满门庭。不到十年，就把瓦砾荒墟变成梵天、帝释、龙天居住的宫殿；他的才能必定超过常人。看他的心意，满满地只想把人安置在慈祥的境域中，并且专心以精严自我磨炼，这同那些贩卖如来之名来伤害自己的人不同。即使有人听到惠讷的风范，也可以稍稍羞愧地低下头去。” 寄老庵记【代作】高安是南州所属的郡，地势连接西山、庐岳的胜景，民风美好，诉讼稀少。士大夫从江西道行走时，在飞檐画栋之间，常常看见层层显现在茂林修竹中的，都是佛寺和道观。龙城院距离城郭不过一舍，山川的精神从云泉林壑之间显现出来，正如人的眉目所在。我家住在筠谿之上，年轻时曾到那里游览，探寻奇景、搜求幽境，住了一夜又一天，便有了在那里终老的打算。后来一旦出仕为官，辗转迁徙四方，登高望远时，没有一次不想起龙城。政和四年冬，我滞留京师，官职清冷而人口众多，已经厌倦尘埃，又患痁病一个多月，病愈后越发感到不快而有所觉悟。范道人恰好从高安来，夜间谈到龙城旧游，我顿时飘然忘掉纷扰，痁病也离开我而去。我问觉范是谁跟随你游历？有一位老僧志淳，他为人木讷而沉静深厚，容易亲近却令人难忘。如今他在鳯囘峯西面结庵，名叫寄老。他常说：“高尚的风气因为没有勇气而衰颓，清白的功业因为有所牵累而毁坏。前代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规定比丘每天只在正午吃一餐，寄居桑树下不得超过三夜。”我年幼时就知道人间的情感缘分是牵累，所以抛弃它来学道；后来知道方外事务和佛法也会成为牵累，又抛弃它而求闲放。然而其他琐碎事务，饥饿时吃饭、困倦时睡觉，仍然牵累着老身，不能抛弃，所以把这些带来寄托于此，便用它命名我的庵。唉！世人正把牵累当作荣耀，争相趋赴其中，唯独志淳超然远举，远远胜过世人。我听说天台智者临终时，门人问他所证得的境界，他回答：“我没有统领大众，早早清净六根；为了传法利生，只证得内凡五品而已。”志淳的志向，难道也是这样吗？第二年上元，觉范向南归去，便整理这件事，为他写下此记，让他带回去刻在山中。将来我应当请求辞官归田，头戴幅巾，手扶杖，脚穿鞋，跟随志淳游览，那时还不算晚。吉州禾山寺记【代作】当初达磨从西方来到中国，把佛法传给少林寺的慧可，并以衣钵作为信物。五传至曹谿慧能，慧能通晓其中的道理，于是天下人都信服。慧能收藏衣钵而化去，所以世人称曹谿门下得道者多得不可计数。然而其中只有大长老行思、怀让能够继承前代美好传统，被称为两座甘露法门。行思眷恋庐陵山水，老于青原；怀让也在衡山、霍山之下结庵。石头希迁是行思的高弟，曾跟随怀让游学，是行思实在安排他这样做的。马祖道一接受怀让的授记，在青原附近择地为邻，过了很久，终于在石门圆寂，这也是怀让实在安排的。如今天下人指认江西为禅宗法道的源头，是因为曹谿的一子一孙首先屈尊居住在那里。永新是江西山川形胜之地，城南有一座高耸而深秀的山，晴日山岚、夕阳晚照，令人应接不暇，是唐代僧人逹奚栖居的地方。逹奚不知是哪里人，唐文德年间开始来到这里，刀耕火种，住下来形成法席，并带来了嘉禾的祥瑞，因而用它为山命名，号称大智禅院。寺院偏僻险峻，起初还不为各方所知。吴顺义二年，僧人无殷使它中兴，恢复佛法制度，求学者如云般前来。无殷是九峯防禅师的传法弟子，也是青原第八世孙。

译正当这时，禅学的弊病在于巧立异见、制造玄解；无殷以击鼓般的机锋，超脱并略去旧有窠臼，于是宗门风气大为振兴，求学者都依赖他。无殷的传人中有契云；契云去世后，继任者只是名义存在，实际上已经衰亡。大中祥符初年，诏令改赐为甘露禅院。有一位楚材，道行声望一时很高，法席兴盛，足以追比无殷之时。又传十世而有德普，他品行高尚，从黄龙窟中来。德普去世七代后，有妙湛大师。法安最初在政和元年从祥符迁来居住。五年之间，他考察前代，修建增添过去没有的，更新已经毁坏的；于是庄严的紫金光聚之处，有殿堂名为如实；旁边用于流通典籍的地方，有藏经阁；供四海僧人和求寂者居住的地方，有僧堂；供应香积、伊蒲塞饭食的地方，有厨房；供奉祖师像的地方，有楼阁；安置钟虡的地方，有钟楼；登座说法、布施佛法的堂，名叫无畏集；安定传道的房舍，名叫大智；又在房舍上建阁，名叫善应；修建廊庑、复屋，建筑高深壮丽，冬暖夏凉，规制重重相合，成为丛林，号称庐陵第一。唉！妙湛在这里施展才华，可以说集各位老僧之大成了。法安派使者到京师，请求我撰文记载这件事。我当时正困顿于尘世黄尘，只能把逸兴寄托在云泉幽霭之处，遗憾不能戴角巾、拄藜杖，与山中高人游赏，饱览清幽境界。然而我并不是学佛的人，佛法中许多诡秘之处大多幽深渺茫；我私下曾经谈论过，像宋王彧、唐魏元忠、徐有功这些忠孝而德业宏大的人，起初未必都深通佛理，但看他们面对祸福时超然自得，难道就是所谓所听闻的道理或许浅显，而其中的义理却很高深吗？所以对于禅学，凡是钩章棘句、超越方等、漫无边际地横流的说法，不是凡人的肉眼所能考验验证的；至于面对生死的关头，却有不能容许虚假的地方。无殷将要化去时，召集众人说：“后来求学的人还不认识禾山，今天早晨认识了。”于是怡然安详地去世。德普将要化去时，吃完饭，谈笑之间寂然圆寂。他的言论和风旨，没有流传下来。妙湛是在雪窦之后，又是青原的远裔，我将要观察他的表现。既然谈论了这些，又作词说：龙谿落下飞石，雪浪奔腾。万山环绕着它，像老虎蹲伏。白云凌驾霄汉，七十一座山峰彼此如兄弟，只有它最尊。烟雾云气摇荡空中，含着初升朝阳。微风徐来，吹散云雾。楼阁不时显出金碧色的痕迹。清明的泉水澄澈深湛，自然吐纳流转。三位伟人已经不见，遗留下的踪迹还在吗？奇异啊！僧人逹奚相貌纯厚温和，饮涧水而逍遥自在，与麋鹿成群相处。是谁使这里中兴？是殷澄源，他片刻之间便聚集万众，钟鼓鱼鼓喧响。普公声音洪亮，早已在语言中显现得法，来自黄龙门下。弟子们生时祭奠，亲手抚摸他的遗体；放下筷子便如蝉蜕般脱离尘世，震动他也听不见了。大士以佛法争战建立功勋，俯视生死如同早晚。你看妙湛大师，愿力熏染深厚。楼台观阁幻化而出，高耸直入云端。美髯和尚说法，启动机锋法轮。自云是雪窦的嫡传骨血。江山高峻不平，骄气喷薄而出，不受人弹压。只是没有杰出的文章，愿求你写下名诗，刻在山石根部，以广扬孝慈，报答皇帝恩德。宝峯院记【代作】我家住在筠谿。溪水发源于新吴车轮峯南面的山麓，北面有鳯皇、幕阜等山峰，黛色横陈，玉柱般耸立，孕育奇异、积蓄秀美；离开楚山之后更加高峻。自隋朝以来，这里就是得道者居住的地方。又黄龙、龙安、兴化、云岩四座大寺，都在它们遗留下的土地上，相距百里，丛林兴盛，冠绝并映照各方。自大长老宝觉、佛寿相继兴起之后，禅学成为天下宗主，僧人行动之间便形成纵横的道路。宝峯善思院世代以律宗居住，夜间燃灯、午时诵经，斋堂的鱼声、茶板声，与四大寺争雄；而鳯皇、幕阜的雄伟深邃，也要让出形胜。我的岳父家在西安，来往之间早已熟悉这些情况。宣和三年，我罢官赴临汝，取道双井前往拜访。渡过溪水向东望去，奇峰峻冈仿佛落到马头之前；我扶鞍回望，只见飞檐画栋从树林上方飞出。进入重门，回头看两侧廊庑像鸟翼一样展开。禅斋、云堂之间，绿树疏朗，青色窗牖；大殿层阁，涂金间碧；佛像设置的精妙、衣物器具的华美，一看便知。登上法堂，望见寝室，幽深寂静；长老和年轻僧人倒穿鞋出来迎接客人，使人到这里如同回家。退下来察看他们的私用处所，厨房、库房、粮仓、马厩没有不整洁的。游方僧人解开包裹，随意指使，仿佛一切都称心如意。于是我感慨叹息说：“是谁建成了这里？他的才能为什么竟然这样充足？”住持僧守道说：“这座院子始建于唐代，原有田亩山林。五代战火之后，契券文书散失，大多被邻人侵占，寺院因此荒废残破，像逃亡人家的房屋一样，持续了二十多年。朝廷诏令赐予今名，熙宁初年，僧人圆智向官府申请文牒来此居住，有恢复旧观的打算。不久他去世，寺院又变成麋鹿、狐狸、豹子出没的地方。元祐六年，县里让玉谿僧子膄主持事务，他经营筹划三年，尚未兴建便去世了。守道实际上是从子膄那里承受法器的人；他的母亲李氏怜悯寺院衰败，拿出嫁妆开垦田亩，又按照阴阳家的说法，在旧院下方百步砍伐山林，作为地基。崇宁元年春召集工匠，政和八年秋完工，于是我们的院子才得以建成。”他的弟弟守逹，实际上暗中协助了这件事。我听说曹谿祖师也是如此，曾腰缠石头连夜舂米；牛头宗师也是如此，亲自背米，都是为了供养僧众。等到佛法衰落时，那些自称继承祖师、传授佛法的人反而护惜粮食，拒绝僧人；守道在那时却能冒犯拒绝僧人的人的怒意，把僧众延请收容进来，这颗心如日月一样不会衰老。守道说：“我并不是有意等待某个时机，只是爱惜普光禅师和众人辛勤耕作，看见金子却不取。同伴责问我说：‘现在我们还用不上它，等将来我用茅草盖房时，就拿它来资助供养僧人。’ 体会他存心的意义，就知道这同如今把十方僧人的财物认作自己所有的人不同了。”守道聪敏而年长，他处理事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于是派弟子宝宗来请求我撰文记载。我喜爱守道所说的话，便一并写下了。先志碑记【代作】

译政和元年，我任湘阴县令。湘阴靠近楚水，面对洞庭湖，万艘船只桅杆相连，天水相接，南楚的山川形胜尽皆呈现。这里风俗淳厚美好，百姓诉讼稀少；士君子博学而懂得要旨，笃实而有文采，贫穷时不忘道义，富裕时仍守礼法。县城南郭邓氏富裕到奴仆穿锦绣衣服、粮食用斛来计量、牛马成群，但自身生活十分俭约，礼待士人十分恭敬，县里的人都受到他的德行感化。他的儿子防循道，议论有英气，正直诚信而勇于行义，士大夫都推重他的才干。如今他任承直郎，我与他交游相好。自从我在湘阴做官以来，十年间没有一天不想在湘水尽头建屋，分享湖山胜景，随父老游览，并且将在那里终老。宣和四年夏，循道写信给我说：“上天降下罪罚，我没能自行灭亡，反而牵连先父；临终举手投足之时，他留下了遗训。我承受祖宗遗留的福泽，安坐享受温饱，家族庞大、人口众多，贫富错杂，想要赈济贫困族人，却没有遇到皇上的闲暇。你应当继承我的志愿。”话说完便抛下孤儿去世。唉！防尚且忍心这样说吗？今年元旦，我已经和族人订立契约：每月发给粮一斛；男子议婚发钱十千，第二次婚娶减半；女子议嫁发钱三十千，第二次出嫁减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准备婚嫁的钱给十千，到了安葬时再给一半。岁月不会穷尽，而人的生死又没有常定，我不敢违背原来的标志而逐一计算，也不限定斛数作为定额，只希望这项利益流传百世而不枯竭。请你替我写下来，将刻在石上昭示子孙，使他们不要忘记先人的遗训；也想让族人想见先父遗留下来的风范和功业。过去范文正公想到族人外出游宦没有归来，多数困于饥寒，便在姑苏建立义庄，供给他们伏腊之需。舒王请求把自己的俸禄输出来，在蒋山买田，供养僧人，为王氏死者修营冥福。文公救济活人，舒王为死人求福。循道独自立下契约，恩惠遍及生者和死者；这件事受到东南许多贤士大夫称赞，难道可以不为他写下来吗？于是作词说：汉朝国运中兴，是上天所保佑。上天厚重地生下奇异贤臣，扫除污秽，手持策杖来到军门，拜见刘秀。功业流传千年，灿烂如星斗。邓侯承受这样的才质，极其奇异茂盛；他的毛骨气质与那位贤臣相似，难道不是他的后代吗？清明之德存于自身，气度浑厚；慈祥照耀他人，资质来自孝友。县里百姓依靠他，扶助老人和孩子。高大的楩楠树参天而立，覆盖清朗白昼；从细小枝芽开始培育，终于成长成材。百种事情还未施展一件，时间却像舟行壑中般迅速流逝。侯的功名早已在心中，伸手取来便很容易。然而他只要一探手，湖山万顷便连同门户窗牖都在眼前。料理风烟景物，督课种植榆柳；用琴书娱乐宾客，把一切交付于杯酒。救济他人的急难，古人有时还会分割财产赈济宗族，如今却没有了，这种风气已经遍及整个宇宙。愿天子无为而治，享寿千万年。想到你的族人，他们都叩头拜谢。恩惠不分贵贱，各人得到应得的福报，不要忘记。上天保佑你；否则鬼神也会扼住你的脖子。西山的磬石清澈得仿佛要穿透，刻下这篇铭诗，使它流传不朽。《石门文字禅》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石门文字禅》卷二十三，宋代释觉范撰序

译《五宗纲要诀》序 古书说：“人能够自重，然后才可以同他谈论学习。”我认为所谓自重的人，必定是天资才性完整而见识深远的人，怎么知道呢？张子房三代都是韩国宰相，韩国被秦国灭亡时，他年约二十岁，弟弟死了也不埋葬，袖藏铁椎去刺杀始皇，误中副车，只好逃到下邳藏身；后来却能够跪下为老人穿鞋。等到他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汉朝事业已经成就，便把王侯看得如糟糠，转头不顾，想要同赤松子交游。韩信年轻时，故意把自己藏在怯弱之中；淮阴少年轻视他，逼他从胯下钻过，满街大笑，他却面不改色。等到他成为高帝的大将，全军都惊异，而他毫不自矜；谈笑之间攻破赵国，名震天下，俘获逃亡的士卒后还把他们当作老师来侍奉。子房勇敢地击杀始皇，却谦逊地推辞封爵；韩信有智慧地从胯下钻过，却明白地拜亡虏为师。不是才性完整的人，能够这样自重吗？邴原到孙崧那里求学，孙崧把书分给他；邴原得到书却不读，说：“求学的人凭借高明的智慧来通晓书本，为什么一定要靠书呢？把书藏在家中，游学四方；学成以后把书还给孙崧。”他理解了不传书的用意，孙崧佩服他的敏悟。徐旷在太学求学，当时沈重讲授，门下弟子常有千人；徐旷问了几天便辞去，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先生讲的只是纸面上的话；至于幽奥境界，他自己尚且没有见过，我还看重他什么呢？” 有人知道并畏惧他的才能；根矩的智慧见识纯粹美好，不停留在糟粕文字和遥远巧妙之处，不只是遵循现成准绳；不是见识深远的人，能够这样自重吗？所以我说：“一定是凭借他的天资。”那些刻意追求功业、倾心于名节的人，不过是世间的学问；至于要离开三界、超出五有的人，世间如梦如幻的功业、戏剧般的名节都不能穷尽，而天资又没有张子房、韩信、邴原、徐旷那样的英才，我私下为他们忧虑。诸佛的三昧被称为极其微妙，粗浅浮泛的智慧和心识，难道能够达到吗？菩萨的行海被称为旋陀罗尼门，鄙陋的志向操守难道能够进入吗？求学者的才智像蓬草芒刺那样微小，而所传授的道理却重达万钧；即使最愚笨的人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承担，可他们仍然纷纷不知惭愧，真可笑啊！做弟子的心里不认可老师，表面却恭敬他；做老师的实际上鄙视弟子，却喜欢把佛法传给他们。上面用名数互相牵制羁縻，下面用谄媚互相欺骗，轻慢侮辱佛法，甚至超过儿戏。唉！从前清辨菩萨用芥子击打修罗窟而隐居，等待龙华成道，后来竟然还要询问尚未解决的事情，说当今弥勒还没有具备遍知。清辨想求得老师，是多么困难啊！达摩达恨师子尊者没有让自己继承祖位渡过溪流；有一次看见女子洗衣，露出双脚，便想道：“这小腿竟然这样白皙吗？” 师子尊者忽然来到，说：“今天的心念还可以继承祖位吗？”师子尊者寻找弟子，是多么审慎啊！大法渐渐远去，只剩下名义而实际已经灭亡，形势就是这样。我曾经在半夜起身，叹息流泪。年轻时我游历各方，所经过的丛林几乎遍及天下，师友之间，通达疏朗而纯粹美好的人还常常能够见到；至于精深通达宗教的人，却已经很少了。又过了三十年，我从海外获罪废弃之后回来，丛林顿然衰败；所谓通达疏朗而纯粹美好的人，又少了，何况精深通达宗教的人呢？百丈的法度几乎全被改变，也往往波及宗门纲要的语言。比如云门宗纲要偈说：“康氏圆形滞而不明，魔深虚丧击寒冰；凤凰高飞已入霄汉，晋锋八博又能凭什么？”云门并不是随便写成的，但昧于义理的人无处寄托自己的意识，便按照私意改动，说：“如果‘晋锋八博’确实如改字者所解释，那么‘康氏圆形，魔深虚丧’又有什么意义呢？”洞山渡水看见倒影的偈子说：“切忌跟随他处寻找，迢迢远隔反而同我疏离。我如今独自前往，处处都能遇见他。他如今正是我，我如今却不是他。应当如此体会，才开始契合如如。”其中所说的契合如如，不过是一尊文殊，并没有两个文殊，所以说：“他如今正是我，我如今不是他。” 其中旨意十分明白，但昧于义理的人却把它改成：“他如今不是我，我如今也不是他。”于是使法脉断绝，这难道是曹洞宗的旨趣吗？仰山临终传法偈说：“一二二三子，平目再仰视。两口没有一条舌，这就是我的宗旨。”所谓“两口无一舌”，是潙山之牛、一身两号的意思；昧者却改成：“两口一无舌。”如果按照改字者的说法，那么共功时的功德还谈什么呢？临济传法偈说：“沿着水流不断追问如何，真实的光明无边，说给他听。离开形相、离开名相，人不能承受；吹毛剑使用之后，必须赶快磨砺。”吹毛剑是说使用之后再磨的意思，并不是要冒犯剑锋。有人却把它改成“急还磨”，其中的旨趣在哪里呢？竟然对此毫不怀疑，可以说浅陋啊！唯有法眼宗的偈子尚未遭到改动，恐怕以后也难免。过去阿难听到有人诵佛偈：“人若活到百岁，却不认识水潦鹤，不如活一日，能够彻底明白。”便说：“我从佛那里听到的不是这样。”诵偈者回答：“你不善于理解诸佛的机锋，那里说的不是水潦鹤。”诵偈者把这话告诉老师，老师回答：“阿难老了，记错了。”诸佛的机锋流传已久，尚且被说成水潦鹤；难道“他如今正是我，我如今不是他”不会被改成梁武帝的喧争之语，“晋锋八博”不会被改成右军的草书吗？” 因此编纂《五宗机缘》，传授给求学者，使他们传诵。

译《华严同缘序》我听说，一切众生的识种都具备十法界的本性，所谓佛、菩萨、缘觉、声闻四圣，以及天、人、傍生、饿鬼、地狱、阿修罗六凡，这十种本性本来没有固定的本性，随着所受熏习而生起，任其自然便能成就。有人在这里为众人讲说无上道、解脱知见，使一切众生都证得圆觉，那么识性就受到熏染而发出佛种。反过来，若为众人讲说不义之语，毁谤佛、法、僧三宝，以及一切障碍修道的法，那么识性就受到熏染而发出恶道之种。因此如来世尊常常对众人说：“善男子，善知识是你们最大的因缘，能够使你们明白看见佛性，离苦得道。”侍奉善知识，即使不惜身命；菩萨又发愿，愿意成为众生不请自来的朋友，他们所立的誓愿，只是希望众生悟心成佛。然而众生自己抛弃自己、自己轻贱自己，贪恋生死，漂流于六道，不能遇到善知识、善友，就像在万顷波涛中寻找一块瓦砾。如今惠臻道人想用毗卢藏中微尘般众多的章句和不可思议的妙义，结集万人共同观看，以他的用心熏发一切众生佛乘的种子；这是他发愿成为不请之友，而我们大众又共同得到遇见他的机会，譬如盲龟遇到浮木的孔洞，应当生起难以遇到的想法，发起增上的善心，使这件事容易成就。等到完成之后，便制作一座卵形塔，把万人的姓名分别藏在塔中；即使虚空可以坠落，这种愿力也如同烁迦罗一样坚固。只愿在每一个刹、每一粒尘中，都有人证明我所说的话。唉！六道众生被忧愁、恐惧、饥饿之火逼迫焚烧，尚且听不到佛名，哪里能听到经法呢？只有人道一切条件具备，已经见到佛，又能听闻经法；而不请自来的善友再三曲折诱导，反而更加懒惰傲慢，生出跛驴一样的心，这真是自己抛弃自己。凡是和我同属当前法界本性的同伴，希望我们共同前进求道。惠臻道行高洁，早已饱览丛林，受持愿力也很久，已经成熟。所以如今共同普告大众：“今天已经过去，寿命也随之减少；只有更加鞭策自己修行这条道，才是真正懂得报恩。” 政和五年二月十九日书 《洪州大宁寛和尚语录序》只要认识宗门纲要，就知道本来没有真实固定的法。又说：如果把真实固定的法交给别人，连泥土也难以消化。岩头说法、指引人非常重要，而语言并不繁琐；他何曾钩章棘句、险设诈术、故意制造玄妙呢？所以他得到的朋友有雪峯，弟子有罗山，在生死关头如同洞见门户庭院，未曾留恋。近世丛林失去根源，凭借思量分别之心争相求取实法，只因为把这当作宗旨。所以高明的便妄见殊胜玄妙的境界，低下的便把世俗谛当作流布之法，于是宗门纲要衰微了。我还来得及见到前辈能说法的人，老黄龙同时交游的人中，有杨歧防、翠岩眞、大宁寛等，都是当时号称明眼的人；防与眞所得的法门弟子照耀江左，语言流布天下。唯独寛公留下的机缘语录很少见。有石门宗杲上人，志向高亢，仰慕古人，才辩俊逸而不同凡俗，遍游各方。他得到这部语录，读后高兴地说：“虽然没有老成之人，尚且还保留着古法的典范；难道可以让后学听不到吗？”于是唱出衣钵，请求我作序，并命工匠刻印。唉！宗杲的嗜好可以说与世俗背道而驰。世人正尊奉有大名望的人，传授他们的言语；宗杲却独取百年前已经去世的老僧之语，想用来向学者夸耀，难道不是迂阔吗？不过，防公总算还有懂得欣赏他的人。《临平妙湛慧禅师语录序》古书说：“虽然没有老成的人，尚且还有古法的典范。”典范尚且排在其次，那么老成之人更是可贵。大概前人最为珍重的就是这种人。又说：“厌恶碔砆混淆美玉。”也就是说，像玉却不是玉的东西，是前人最为痛恨的。尊重老成之人，厌恶似是而非之物，是一个人的心情，也是千千万万人的共同心情。近世禅学的弊病，就像碔砆混淆美玉：枝枝蔓蔓的言辞，好像辩才广博；钩章棘句，好像机锋迅疾；苟且把意识当作领悟，好像抓住了要旨；懒惰放纵自己，好像已经通达。弊病起于二浙，盛行于江淮，余波末流又滔滔汩汩地流到京洛、荆楚之间，使风俗因此完全改变，有见识的人为此忧虑。不久，有一位丛林中的老成之人从东吴卓然出现，在钱塘说法；各方僧人争先恐后地希望见他，像河流输水、云气汇聚一样来到座下，法席的兴盛无愧于圆照、大通。于是天子听说他的名声，派驿使召到京师，住在大相国寺智海禅院，这就是妙湛禅师慧公。他从未贬斥剥夺什么，而各方自然屈服；不改变声色气势，而万名僧人都让出雄长之位。那些似是而非的人，不用攻击便自行破败，就像郭中令单骑会见敌虏、孔北海以高尚气概震慑魏国一样。因为他承担、护持大法，所以称为佛法窟宅中的龙象；因为他能搏击、吞噬邪说，所以称他为宗门的爪牙。我和禅师是旧交，而且年轻时就彼此友好，已经二十年没有见面了。宣和三年十月初吉，有位名叫仲怀的禅者来湘上拜访我，拿出禅师开示弟子的话给我看。从前莲花曾向聪道者行礼说：“云门的后代还在。”我于是举手加额，遥望临平呼喊道：“难道雪窦显公又在替吴地人说法吗？为什么竟有这么多相似之处！” 《僧宝传》序 曹谿的禅道传到南岳、石头，再传到江西、马祖，分成了两宗。云门、曹洞、法眼，都以石头为宗；临济、潙仰，都以马祖为宗。天下的丛林称之为五家宗派。嘉祐年间，逹观昙颖禅师曾经撰写《五家传略》，记载他们的世系、入道因缘以及临终时显明的验证和效验，但只记载了机缘语句。听取言论的方法，是要通过事实来考察；既然记载了他们的言语，就应当同时记载他们的行事。因此广泛搜集别传和遗编，参照年高德劭的老僧们的议论，加以增补。又从嘉祐年间到政和初年，云门、临济两宗后裔中卓然冠绝各方的人，特意为他们作传，仿照史传体例，各作赞辞，总共八十一人，分为三十卷。书在湘西南台完成，时间是宣和五年正月八日。恰逢判府安抚大学降临贵府的良辰，我抄写此书呈献，仰祝您长寿。许旌阳白日飞升时，天诏书说：“赦免你不奉事先祖的罪过，嘉奖你施药咒水的功劳。施药咒水，本来是为了救活人；救活人而且能够达到飞升成仙，何况延年长寿呢？”我看安抚大学治理百姓、处理政务，都掌握了佛法的根本要义：以和气使人获得生存，以威势施行诛杀；无论生还是杀，都以使人活命为根本。他曾经使浏阳的十二名囚徒从死刑中获得生路，这是佛法表现为和的一面；诛杀一个贺文，而使亿万百姓安居，这是佛法表现为威的一面。他以奇妙作用救活人的功劳，与许旌阳相比，几乎相差万倍。只是他所得佛法的深厚源流，确实出自圆照本禅师，这一点不可歪曲。因此我特意把这部禅书作为献礼，恭敬地希望您在燕居闲暇时稍稍赐予披阅，那真是无比的荣幸。

译嘉祐序 禅师名契嵩，字仲灵，是藤州人。年轻时跟随洞山聪禅师交游，出世后住在湖山，于是继承了他的佛法。他的道理精微玄妙，但末法时代的学者器量浅近，不能理解领悟；而契嵩也不肯稍稍降低自己的格调去迁就他们的根机。于是感叹说：“我怎么能把圆孔凿成方孔，去适合方榫呢！”我听说，圣贤所做的事，得志时就推行自己的道，否则就只是著书立言而已。言论一旦得到实行，就能成为万世的法则，使天下学者见识和操守明正，远离邪林而走上正道，那么何必要亲眼见到圣贤、亲自接受教诲呢？难道一定要说自己的出身邪僻吗？于是闭关著书，以扶正道，祖宗所以传来的□，共十二卷；又另行订定《祖图》，书成后带到京师，托内翰王公素献给仁宗皇帝。又作了一篇序置于书前。皇帝读到“吕固为道不为名，为法不为身”时，感叹并赞赏他的诚心，表彰他为明教大师，赐准把他的书收入藏经。书送到中书省后，当时魏国韩公琦读了，拿给欧阳文忠公看。欧阳公一向以文章自负，认为自己足以作天下人的师表，又因为护持宗派而不喜欢佛道；看到这篇文章后，对魏公说：“没想到僧人中竟有这样的人！”天亮时应当去见见他。魏公便同他一起去拜访文忠公，交谈了一整天，文忠公于是大为欣喜。从此契嵩公的名声震动海内，于是买船向东而下，居住在永安精舍，直到老去。公对古今中外的书无所不读；至于国家安危、政治治乱的谋略，当时同辈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他又严格以戒律约束自己，把端正诚实作为学问的归宿，仰慕梁惠约的为人，所作所为从未稍有偏差。他考订圣贤在出仕与退处之间的命运，尤其详尽正确。看到学者追逐奇巧而不知道根本，便作《坛经赞》；看到人们丧失孝道、背弃义理，却一味顺从、助长自己的欲望，便作《孝篇十二章》；看到士大夫不顾名实，多数肯定自己、否定别人，便作《辅教编》；看到学者苟且附和、自轻自贱，不尊崇修养德行，便题写《远公影堂记》；因为仰慕远公，便作《茨堂序》；又因山川风俗的美好，想施展才力来搜集景物情趣，便作《武林志》；至于长诗和赞文之类，恐怕只不过像泰山上的一丝毫芒罢了。公在湖山去世，火化后留下六件不坏的遗物；天下听闻他的风范，都为之叹服。东长想，唉！一个普通人像云一样行走、像鸟一样飞翔于天地之间，看万乘之尊，距离竟如此遥远；回头看那些大官贵人，也与他有着云泥般的差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然而有一天，他把自己所作的书献给天子，使天子为之动容，天下人纷纷仰慕他的风范，最后又能够实现他的志愿，难道不是他自己相信并修养至诚所产生的功效吗？后世的学者读到他的书，一定会合上书再三叹息。元符元年中秋日，高安某人序。《陈尊宿影堂序》陈尊宿是断际禅师的高足弟子。他曾在高安米山结庵，因为母亲年老居住在睦州，便回去编蒲草鞋出售，以供养母亲。因此故人称他为陈睦州。临济到黄檗那里时，众人还没有认识他，只有陈公先看出了他的才能。他曾指着临济对断际说：“大黄檗门下，必定是这个孩子。”云门继承陈公的秘密传授，这是人们所知道的；陈公又让云门去拜谒雪峯，说：“你应当继承他的法；否则我们的道就永远不能振兴了。”云门、临济都没有忘记他的话，所以他们的宗派在一代之中遍布天下，古今以来都依靠这一点来扩大声誉、彰显德泽，前途正盛，尚未止息。那两个孩子当初隐藏锋芒时，他们的作为还没有什么不同于常人之处，最终却不能逃脱陈公的预言，为什么呢？古人笃信所听闻的道理确实可信，所以处心行事只求公正；陈公唯以公正为心，因此既能审慎地认识自己，又能详尽地认识别人。如今世上即使有通达之人、远大之才，只要稍不与自己相同，便横加议论、憎恨他们；不能遮掩时，就诽谤他们罢了。通达之人和远大之才固然自负，群小之人又善于诽谤，他们当然会在世上显得多余、处处受排斥。至于庸俗卑下的人能够迎合别人所喜欢的，因此争相接受厚恩，故意迟疑观望，把他们看作继承人。庸俗者本来就想在人前显达，而好名的人一向乐于看到别人和自己相同，他们在当时显赫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行走四方已有多年，见过这类人不知多少，却安然处之，从不知道奇怪。世道衰败、正道微弱，竟到了这种地步。假如他们听到陈公的风范、看见陈公的画像，将用什么表情面对呢？唉！陈公预料临济必定大成，认为黄檗门下将会大为兴盛，这是认识人详尽的表现；他祝愿云门继承雪峯的法统，大概还没有受到验证，却是自知审慎的表现。《尚书》说：“能够认识别人，就是明智；能够认识自己，就是聪明。” 我在睦州公身上看到了这两点。公的影堂在高安以南四十里，就是所谓的米山。

译《昭黙禅师序》李北海因为书法精妙，世人大多临摹他的书法。北海笑着说：“学习我的人会显得笨拙，形似我的人就会失去生命。”当时的人不懂这句话的深意，我却更加喜爱它。大概学习最可贵的地方，在于懂得其中的精神；至于拘泥于笔迹和规矩，就不是善于学习了。不仅世间的学问如此，出世间的佛法也是如此。黄檗运公拜百丈大智禅师为师，但他的机锋和大用迅疾锐利，常常压倒百丈。百丈曾感叹说：“见解与老师相同，只减老师一半的德行；见解超过老师，才值得传授。”玄沙备禅师跟随雪峯真觉禅师最久，后来玄沙谈论根门无功、幻生幻灭的法门，所论都揭示了佛祖的奥秘。雪峯也曾抚着他的背说：“没想到我年老时还能听到这样的妙法，你是再来人，我比不上你。”然而雪峯、百丈的道法更加尊贵，黄檗、玄沙得以成为真正的法嗣，并不是因为曾经刻意模仿他们的言语、迎合他们的机锋，借此欺骗世俗。这种道法已经寂寥很久了，如今却在黄龙清禅师身上再次见到。公是晦堂老人的侍者，而名声已经喧传丛林。他超越情识、独立脱俗的言论，以及没有老师传授而自然生起的智慧，随机密用，没有人敢触犯他的锋芒。即使是晦堂老人，也只知道对他更加恭敬而已。双井徐禧、德占、黄庭坚、鲁直，这两位老人是世人所说的人中之龙。他们往来山中与公交谈，从来没有不屈服叹服、认为自己不如他的。因而天下士大夫都欣悦仰慕，希望见到他，遥想他的风采。公名惟清，自号灵源叟，是世代居住洪州武宁的陈氏子弟。他童年时每天诵读数千字，读书声朗朗上口。有个奇异的比丘经过书肆看见他，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大为惊异，劝他的父母让他出家。公当即欣然前往依止高居某为师。不久便成为僧人，受具足戒，随即开始游方。最初拜谒法安禅师，想要尽心接受佛法。法安说：“你将来会洗耀佛日，照亮末世，是苦海中的法船。一条山沟哪里容得下你？走吧，不要自行停滞。”公于是遍历各方，晚年归依晦堂，住了很久。最初在舒州太平开法，僧人如雷声震动、云气聚集般前来；他从来不严守规矩，而人人自然肃然。江淮丛林都称那里为第一。洪州转运使王桓公迎请公回黄龙，想让他继承晦堂老人。不久晦堂圆寂，公也因病迁居，于是住在昭黙堂，整日静坐一室，神情颓然，别人无法亲近或疏远他。然而见到他的人，都各自得到了他的欢心。至于他用法钳、法椎锻炼学人，学者就像兔子看水车一样，完全不知道其中的缝隙。他的提唱和议论，起初从不允许学者抄录；有人得到他片言只句，珍贵得胜过获得能照亮车子的夜光珠。然而我与公是法门兄弟，气度器宇非凡；他慎重地认可别人，却独独首先认可我可以承担大法。前些时候我在山中，每天都有奇异的见闻。他曾说：“如今的学者大多不能脱离生死，正是因为偷心没有死去。然而这也不全是学者的过错。就像汉高帝下诏给韩信，要杀掉韩信；韩信虽然死了，但他的偷心果真死了吗？如今各方宗师教导人，大多类似这种情形。古代的道人在生死关头能够游戏自在，是因为他们已经杀死了偷心。譬如侯景的军队到了建邺，武帝登上大殿见他，神色不变，温和地安抚他；侯景汗流满面，不敢抬头看武帝，退下后对人说：‘萧公的天威逼人，我不能再见他了。’侯景本人固然没有死，但他的心已经灭亡，完全没有剩余。古代宗师教导人，大多类似这种情形。我看如今各方说法的人，雕琢章句，言辞绚烂惊人，正如赵昌画花，形态逼真，世人传为珍宝；但终究不是真花。他们随机接引事物来启发人的方法，也都像这样。大观三年秋，我因为弘法而遭受灾难；第二年春天，卧病在狱中。公的嫡传弟子德逢上人写信给我说：“昭黙病情已经恶化，有书信托付给禅师，别人无法等候，已经离去了。”我惊讶地起身坐直，想到公一生的奇异德行和美好品行，担心他死后世人无法听闻，于是写下这篇略传，交给德逢，让他去拜谒道乡居士，请求撰文刻在山中石上，以传信于后世。大观四年正月二十五日，石门某人序。

译《濳庵禅师序》佛法从东方传来、师徒授受之际，必定依靠师父和弟子中的贤者；如果不是这样的人，道法就不会凭空流行。正如云兴起而龙随之，鹤鸣叫而小鹤应和。那些长期往来、机缘深厚，特别以侍者称呼的人，如鸟窠的防通、南阳的应真、赵州的文远、南院的守廓、慈明的海善、翠岩的慕喆，以及黄龙的公。公名清凉，是洪州新建邓氏的子弟，世代务农。幼年时就卓异超群，身材虽矮小却精悍，离家依止洪崖法智，做了童子。二十一岁剃发，受具足戒。当时武泉常、宝峯月、云居舜、道价压倒丛林。公游学于三位老禅师之间，他们都认为他是可造之才，但疑惑始终没有解决。公拜谒黄龙南禅师，南禅师说：“从前洞山见到云门，云门问：‘你最近离开哪里？’洞山回答：‘查渡夏季住在哪里？’回答说：‘湖南报慈。’云门说：‘打你三棒。’”公听后大为惊讶。南公又说：“洞山又问：‘刚才回答究竟有什么过错，为什么承蒙赐棒？’云门说：‘饭袋子，江西湖南便这样去商量。’”公大笑。南公问他为什么笑，公回答说：“我笑那个黄脸浙江子，怜惜孩子却不知道自己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从此南公容许他进入内室，视如父子；谈论很久后，便让他坐在自己身旁。公游历南岳时，当时先云庵刚从潙山出来，与公再次到积翠山。公做了七年侍者。南公去世后，他隐居在西山。西山有一座惠严院，僧人去世，房屋破败，连佛像供设也没有，只能露天坐着。公见后感叹说：“古人劈山开基，把无有变成有，难道忍心坐视不管吗？”于是请求居住在那里加以修缮，不到五年，殿阁高高建成，各种器物都焕然一新；他随即离开，游历庐山。南康太守徐公听到他的名声，请他住在南山清隐寺。寺在大江以北，正面对着庐山。公的门风孤高峻严，学者都望见山崖便退去，因此独自住山十八年。元符二年秋，我和弟弟希祖从南昌乘船向东下行，去拜访他。早晚焚香燃灯，登堂说法，仿佛面对千众；丛林中僧人所玩赏的物品也没有不具备的。他时时拿锄头掘地、处理事务，并对我说：先师当初在栖贤师从泐潭澄，经过二十多年，宗门奇奥、经论要妙无不贯通。后来通过文悦拜见慈明，却一个字也用不上；慈明设置三关来考验天下禅者，而禅者就像叶公画龙，真龙一出现便惊恐逃走。我说：“我常常疑惑，三关语的开示明明平易，人们却认为很难，这是什么原因？” 公说：“众生被知解所障碍，菩萨尚未离开觉悟，大智慧如文殊师利，想要询问空王佛的义理，也会被排斥出去，因为一落入艰难之中，便会生起现行分别。”唉，自己堕入艰难而生起分别，是学者的大病。就像有人睁开眼睛却尿湿床铺，在平地上也会摔倒。然而公如今已经化去三十年，仍然有人悟到他的旨意，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损益。有个僧人依止公十二年，公举荐他住持净众寺；他辞行时，公对他说：“你虽然在这里耗费了岁月，实际上并不了解我家的事情。倘若你继承佛法，不应把用世俗手段欺骗世人作为用心。”这个人后来继承了翠岩机禅师。南昌隐士潘延之与公结为方外朋友，延之迎请他回西山；州郡文书争相邀请他住持天宁寺。僧人像云一样聚集到座下，一时名士也整顿衣襟前来问道。公因眼疾隐居在龙兴寺的僧房，门外鞋子也挤满了。上蓝忠禅师说：“他大概是智公的弟子，与公是叔侄关系。”于是让公住在寺院东堂，像侍奉自己的老师一样侍奉他，丛林都称赞他的情谊。政和四年冬，我在太原审理案件，被捆绑拘押在旅舍中，别人都忌讳见我，公却冒雨步行而来，抚慰我，像作临终诀别。第二年我南归，有幸又见到他，他大笑着说：“没想到我竟然又见到你。” 公享年八十四岁，眼睛失明后又复明；这正是他在道上精敏不凡、志愿为丛林所成就的表现。唉！佛法渐渐远去，穿破衣、用破瓦器的人，也有人奢侈贪欲却想做人的老师；众人争相羡慕华美的建筑和舒适温暖的生活，公却独自修复破败之处；众人争着要坐在四通八达的路口显卖自己的道法，公却独居荒远之地来珍藏自己的道法；众人喜爱权势利益、厌恶丑陋，公却独自承受众人的厌恶，凭着自信努力实行。公常对弟子说：“事物之外没有道理，道理之外也没有事物。”看他的行事安排，难道不正是实践这句话吗？

译《定照禅师序》达摩的道法传到第六代而到曹谿；从曹谿分成江西、石头两宗，既然名扬天下，学者便一致归附。由两宗分列为五家，直到今天，只有临济、云门特别兴盛。洞山悟本禅师的机锋高峻，位居前列，但年代久远，遗传中断，令人惋惜。元丰年间有位大长老道楷，在京洛之间声名显赫。问他的师承，原来是投子青华严的嫡传；青公是大阳真子的弟子，大概是洞山第七世玄孙。大观元年，京师大法云寺住持虚缺，有司因为道楷有道行，向朝廷请求，希望让他继承住持，奉圣旨批准了请求。不久，开封大尹李孝寿上表称道楷谈论禅学，在丛林中卓然第一，应该加以褒奖显扬，于是赐紫衣方袍，号为定照禅师。宦官持诏书到法云寺，道楷谢恩后，便上表辞谢说：“恭敬地承受圣上的慈恩，特意派彰善阁只候谭祯赐给臣‘定照禅师’称号及紫衣牒二道。臣承受皇上的明智恩德，当即焚香登座，仰祝圣寿。伏念臣的品行业绩粗疏，道力微薄，曾发誓愿不接受利禄名位，坚持这一志愿已经多年，希望以此使后来的僧人专心于佛法。” 如今虽然承受了这种特殊恩典，但如果就此贸然接受，便是自己违背一向的愿望，还凭什么教导别人？又怎么能够仰体陛下命我住持的本意？前面所说的恩牒，我不敢接受。希望圣上察知臣的愚诚，臣绝不是故意矫饰言辞，特此恳请圣上答允。”臣愿终身奉行道法，以报答天恩。皇帝读到这篇表章后，把它交给李孝寿，亲自前往晓谕朝廷表彰善人的本意。但道楷执意抗拒，不肯回心转意，开封府尹便把事情全部上报。皇帝大怒，将道楷收捕送入大理寺。狱吏知道道楷忠诚，只是正好触犯了皇帝的忌讳，心中怜悯他，问道：“长老面容憔悴，是不是有病？”道楷说：“没有。”狱吏说：“有病就可以免除刑罚发配。”道楷说：“平日确实有病，今天实在没有，难道敢借病装病，侥幸逃脱圣朝的罪责吗？”狱吏为之叹息了很久，最终还是让他受刑，缝好他的衣服，把他编管到缁州。都城僧俗前来观看的人像集市一样拥挤，都为他流泪；而道楷神色平和、气度安定，步行离去，就像平日一样。到缁州后租屋居住，四方僧人争相赶来跟随他，道路上前后相接。唉！禅师纯粹卓异地出现，使已经衰颓的洞山法脉重新显著于当时。然而圣朝正要以道治理天下，海内清肃，又表彰有德之人；天时、人事恰好这样相互遇合，而道楷却独自遭受这场灾祸，实在令人疑惑。难道佛道偏偏要如此艰难曲折，最终不能靠它来振兴吗？还是因为前世的灾殃已经造成，因缘才会如此呢？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长叹的。我于是记述这件事，交给曾经认识禅师的人，使学者知道佛道本来就是这样；而那些妄想战胜上天、消灭天命的人，也可以由此发出一笑。《邵阳别胡强仲序》话说得太多就会招来祸患，器物装满了便苦于不能密闭。一个人有两三种心思，怎么能够合成一心？河堤从蚂蚁洞开始毁坏，山崩是因为有鼋穴；活着时忧虑很多，长眠之后万事才算结束。这是孔北海临终时的诗，但其中的意思为什么仿佛是在自我悔恨呢？是教你作恶吗？那么恶事不可以做。是教你行善吗？那么我一生从未做过恶。这是范滂临刑时对儿子说的话，但其中的意思为什么又仿佛是在自我怀疑呢？徐有功正在处理政事时，狱吏哭着告诉他说：“有诏令说您应当斩首示众。”徐有功放下笔，安步离去，说：“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死，而其他人都能长久不死吗？”三次被判大辟死刑，他都不忧虑；三次遇到赦免，他也不欣喜。他明白地看见自己的本性，不悔恨、不疑惑，最终以荣誉名声终老。我听说，成就世间法和出世间法，只在于一切都能够舍弃。徐有功大概也懂得这个道理吧？我是学习出世间法的人，辞别父母出家，就知道舍弃爱恋；游方学道，就能够舍弃佛法之外的执著；面对生死祸福，就应当舍弃情感。近来因为乞食而来到人间，与王公大人交游，心情舒适而忘了返回，正是因为不遵守佛语，获罪到了这种地步。幸而依靠天子的圣明慈悲，不忍心置我于死地，只在我脸上刺字、背上鞭打，把我流放到海南。平生亲友中在京师的，都吐唾沫、听到我的名字便避开不见，说我像鸟受惊一样。只有我的朋友强仲对我慈爱抚慰，像侍奉亲生父母一样守护我。他亲自从开封狱中出来，冒着风雪，脚上磨出厚茧，跟随我三千多里来到邵阳，仍然不忍离去。唉！手臂骨折三次才懂得医术，见过的人多了才懂得观察人的相貌，经历的事情越危险，才越能认识交友之道。有像你这样的朋友，哪里还需要多说什么？强仲每次见我披头散发、污秽不堪地被捆绑着，饮食谈笑却和往常一样，总是眼泪和话语一起流出，说：“你大概不知道世间还有耻辱忧患吗？还是你真是石头肝、铁心肠呢？”我笑着说：“死能够躲避吗？心外本来没有佛法。若以南北来论内外，就是失掉宗旨；若以僧俗来论优劣，就是迷失佛法本意。失掉宗旨、迷失本意，都是前代圣人所呵责的。我正用法界海般的智慧照见一切现象，知道它们如同虚空，大千世界不过是空中的花影罢了，哪里还有闲暇把朱崖放在心上呢！”强仲的高义密行，可以追配古人，应当懂得这个道理。请你把这些话带回去替我向乡里故友致意。这一去生死就要决断；如果死了，也不失为谷泉；假如平安无事，也还不失为车中王尼。他日若在绿锦江边相见，回想今天的情形，还可以大笑一场。政和元年十二月十九日，海南被逐的某人序。

译《送强仲北游序》洛阳人郭玉学得程高的方脉六微之术和阴阳变化莫测的医术。汉和帝时，他任太医令，治病多有应验。他性情仁慈，即使病人卑贱如奴仆，也一定尽心尽力。可是为贵人治病时有时不能痊愈，皇帝便让贵人穿上奴仆的衣服，再去询问郭玉，往往就见效。皇帝问其中的原因，郭玉回答说：“医这个字的意思就是意。腠理极其微细，要随着气机运转而施展巧妙手段；在施针用石之间，只要有极细微的差错就会失误。把精神专注在心和手之间，才能得到解决，但其中道理无法用言语说明。贵人凭借地位高贵显赫来面对臣下，臣因恐惧而承受他的要求，其中有四个难处：贵人自作主张而不任用臣，这是第一；不谨慎保养身体，这是第二；筋骨关节不能配合药力，这是第三；贪图安逸、厌恶劳作，这是第四。针刺有分寸，时机又可能错失，再加上恐惧的心情和过分裁量谨慎的意念，臣的心思尚且不能完全施展，何况疾病呢？这就是不能痊愈的原因。”唉！人处理忧患，困难在于不能认识它；认识了，困难又在于不能实行。看郭玉的论述非常明白，却最终不能运用，这就是虽然得到它却又失去了。郭玉大概只是所谓有技艺的医生，而不是有道的医生。有道的医生就像庖丁解牛，只看见牛的筋理，不看见完整的牛形；又像孙武诛杀两名队长，只看见军法，不看见吴王宠爱的姬妾。我的朋友强仲年轻时任侠好义，喜欢树立奇特的节操，遇到别人急难便前往援助，正义之色显现在脸上，仰慕太史子义、王义方的为人。中年后学习道术，以一饭供养自身，实行伊蒲塞的生活；虽然收敛了锋芒，但高谈阔论、诙谐滑稽，常常使人笑倒。强仲在座上，原来是借助医术在世间游历的人。他却喜欢为贵人治病；贵人听到强仲的脚步声，即使有病也不推辞，立即离去。我曾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为贵人治病有三件容易的事：正观察病情准备投药时，不知道对方是富贵之人，就像承接树上的蝉一样专心。这是第一，不会因为天下而改变捕蝉的心思。贵人一定聪明，可以向他说明趋避的道理，这是第二。而且我只希望救活人，不是为了追求名声；除了喝醉以外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这是第三。”郭玉以四种困难自我隐藏，强仲以三种容易自我显露，大概就是所谓有道的医生。王城是贵人聚集之地，强仲要到那里游历。第二年在山林间听说京师有个奇异的人，能够使死人复生，像秦越人、华佗一样，那一定就是强仲。《送李仲元寄超然序》我到海南后，留在琼山。太守张公怜悯我，让我到双井养病，住在郡城东北角。东坡向北渡海时，曾游览爱泉；两处相距很近，泉水味道却不同，于是给那座亭子题名“泂酌”，还作诗后离去。亭子旁边有一座堂，名叫“踈快”，宽阔高深，能吞风吐月。堂后有一座轩，名叫“俱清”，倚栏向东望去，山海胜景一览无余。太守又在后面建了一座庵，名叫“至远”。我住在那里后，向邻舍讨橄榄，在沙岸上分荔枝树，作了一首诗，大意说：“整理蓝子去讨橄榄，砍断树枝分荔枝。每天做东坡羹，有佳客来到，就做山谷豆腐招待他。”崇宁寺有经书可以借，郡中有万卷藏书，太守让我掌管其中的书。我时时到市上乞食，在作息之余，阐发《首楞严经》的义理，写成一部书。将来把它寄给我的弟弟祖超然，让他知道我虽然困穷在万里之外，却不能忘记道法。仲元将要渡海，我不想再另写书信；如果到了京城，请替我到天宁寺看一看，因而先让觉先替我把这篇文字抄录下来，寄给超然，也借此使他在万里之外发出一笑。《梦徐生序》我逃到朱崖三年后，已经蒙受恩泽获释。政和三年十一月十九日，我从琼州登船向北渡海。将要上船时，有两个男子前来请求搭船。船上的人认出他们，说：“这是泉州徐五叔兄弟，往来于廉州、广州之间，回程就住在琼州，以贩卖槟榔为业。”我也已经二十年没有见过他们，于是和他们一同乘船。天亮时渡过三合流，没有遇到危险。还没有到雷州岸边，第二天北风劲吹，船不能前进，只好停泊在石留赤岸半个月。每天我把一掬米转手送给徐生，让他做饭。我时时摆弄笔砚，又躺着读《左传》。徐生默默坐了一会儿便离开。十二月五日，风从南方吹来，天海之间一片开阔，太阳从明净碧色中升起，船在如镜的海面上航行。还没到日晡时分便抵达廉州，在对岸寄宿于蜑叟的住所。徐生把自己全部的货物交给同行的人，让他自行到廉州收米，说：“这是我姐姐的儿子。道人刚从死地脱身，独自走了万里，怎么知道不会遇到意外忧患？我愿意护送他回筠州，并替他买马。”他回头看了一眼，便用双脚跟随我走了七十个驿站，来到南岳方广寺。我说：“你可以回到这座山，这里就是我家。僧人都是旧友，即使到了筠州，也没有什么不同。”徐生坚持要送我到高安，连日不肯离去。后来他说：“道人如果喜欢住在这里，那就可以了。”于是拜辞我。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只求船上躺着读的书。”我说：“这里到处都有这部《春秋左传》。”他说：“只管给我吧。”于是我把书交给了他。五年秋八月十二日，白天躺卧时梦见徐生像平常一样。我思念这个人，于是写下来给超然看，说：“蜀先主喜欢编结毦，魏明帝喜欢听斧凿的声音。结毦和斧凿声有什么值得喜爱的，君主却偏偏喜欢它们？其中原因不容易追问。我想，人与人相合是由于气质，也有这种道理吧。然而徐生只是商人，怎么会懂得觉范，却能做到这样？实在不可不感到奇怪。”

译《李德茂书城四友序》政和五年，我从太原回到南州，经过京城，在上元节晚上住在故友李德茂的馆舍。德茂四周堆满书籍，取名为“书城”。他每天把笔、砚、纸、墨当作四位朋友。我说：“您在金阙登记有名，名声闻于士大夫之间，却只以这些东西为友吗？”德茂笑说：“从前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张良和陈平解除刎颈之交，我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卷长叹。亲疏利害的关系，即使大圣人也不能保全亲属，何况凭众人的器量登上功名场，却想保全友谊呢？我家濬之懂得这个道理，所以退居山林，画梁鸿、老莱子的画像作为朋友。太白婆娑江湖，把明月结为无情之友。我认为白居易失之夸张，而濬之失之荒诞。”管城子，是我的益友；他正直诚信、见闻广博，每次和他说话，都娓娓不倦。燕卿，是我的德友；他气质清正、骨格轻灵，明白事理却能守持含藏，确实有胶漆般的情谊，也看重知己相知的芬芳。楮先生，是我的畏友；他诚恳质朴，没有华饰，见识明白，我见到他从来不把内心底蕴全部展开。石虚中，是我的端友；他天性刚劲，经过琢磨而成，温润而宽容，懂得言语又能保持沉默。这四个人跟随我交游，精神相交、道义相合，不计情义深浅，也不计年龄长幼，已经很久了。” 你如今才来询问，这是为什么呢？我说：“苏易简曾经把这四个人的贤能合称为文房四宝，他的意思并不是喜欢他们本人。”德茂不直呼其名而把他们当作朋友，正适合与他们共同居住在书城之中而不感到厌倦。请让我写下这篇序，使士大夫知道有四位君子作为朋友，是从德茂开始的。《连瑞图序》崇仁是抚州所属的县邑，山川清秀华美，民风丰厚美善。然而它接近南康、庐陵，那里熏染蒸腾的习气和舞文弄墨的风气有时会波及这里，因此诉讼繁多，号称难治之邑。自古以来直到今天，政绩有声望的人，屈指可数。近年仍然饥荒，县令和县丞并非正式官员，只想苟且混过岁月，凭意气互相争胜后离去的已经有好几人。今年春天，奉议彭思禹公和通佐仇彦和公接连到任。思禹风采强劲、办事敏捷，挖出奸邪、铲除狡猾，处理繁杂、压服难治，吏民惊惧退缩，认为他是神明般的霹雳手；彦和又能详尽明察、干练通达，看清细微缝隙，从旁辅佐他。卯时衙门退堂后，台阶上没有人迹，树木的阴影覆盖庭院，整日下来监狱几乎可以用来捕雀。于是县令、县丞击掌谈笑而退，最终成为常态。春夏交替之际，连日下雨，早稻已经登场，后来又连续多日下雨，百姓在田间小路上唱歌，所到之处互相应和。六月癸亥，有两朵千叶白莲并蒂同茎，生在县城西池；乙丑日，有三茎灵芝，紫色的穗、黄色的花，生在县丞署后堂。当地人聚集观看，久久不厌。唉！天下各地的县令、县丞，凭才干贤能使百姓敬畏服从、办事敏捷精勤的人，所到之处还很多。至于能够安然居处一室，淡泊无为，却使方圆百里之内风雨及时顺调、庄稼丰收，并且像这个县一样在花木间显现奇异祥瑞的，却很少有。使吏民畏惧服从，是人的作用；花木出现奇异祥瑞，是上天的作用。古书说：“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有上天不能容忍虚伪。” 这大概是事理本来如此。我听说，精诚达到极点，各种事物会按照同类相互感应。贰师将军拔剑刺向山崖，飞泉便涌出，这是忠诚达到极点；李善亲自用乳汁哺乳主人家的孩子，这是义达到极点；古初护送灵柩，用身体抵挡火焰，火便熄灭，这是孝达到极点；蔡顺的母亲咬自己的手指呼唤蔡顺，蔡顺便赶到，这是慈爱达到极点。忠、义、孝、慈的感应，就像形体跟随影子、声音应和回声一样。既然两位公子以诚心治理百姓，以勤政报效国家，而嘉祥同时出现，这就是和气达到极点。如今共同治理一个县，气象和谐已经如此，将来若坐断国家大政，以安养救济百姓，那应当会怎样呢？当地人把两种祥瑞画下来向四方夸耀，称颂县令、县丞的贤能，所以我乐意为此作序。《堕斋偈序》《圆觉经》说：“处在一切时候，都不起妄念；对于各种妄心，也不加以息灭；住在妄想境界中，不增加了知；对于无所了知，也不分别真实。”就像有人说：“蜂采集百花的香味，所以酿成甜味。”永嘉说：“如果用知去知寂静，这不是无缘之知；如同手拿着如意，并不是没有如意的手。如果用自知去知，也不是无缘之知；如同手自己握成拳，并不是没有握拳的手。既不以知去知寂，也不以自知去知，却不能说是无知；因为自性明了，所以不同于木石。手不执着物体，也不自行握拳，却不能说没有手；因为手安然存在，所以不同于兔子的角。”又如有人说：“之所以甜，是因为它成了蜜。”南泉却说：“三世诸佛不知道有狸奴，白牯反而知道有，就像人看见蜜又亲口尝到它一样。”曹山用三种譬喻说明堕綂：“如同人用蜜接触舌头，自然知道纯粹是甜味，没有中间或边际的味道。”南州道人本忠听到后，击节赞赏。余说：“这个人恐怕是人类中的精英奇才，隔着百年追寻、结交古人，于是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堕斋’，请我记述此事，并作三首偈说明：‘生在帝王家，哪里还会有更高的尊贵？本来就应当穿戴珍贵服饰，又有什么值得惊异的？’ 又说：“纷纷一起作息，正如银碗里盛着白雪；如果想要区别于白牯，又和白牯有什么不同？”又说：“凡是听闻的都不是真有听闻，凡是看见的原本都没有实体；如果断绝声音色相来寻求佛道，那么木偶也应当成佛。”政和六年正月某日。《石门文字禅》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二十四，宋代释觉范撰写的序

译《送僧乞食序》曹谿六祖最初穿着居士服到黄梅，夜里舂米时把石头坠在腰间。牛头山众人缺粮，法融到丹阳乞粮，亲自背着八斗米，走八十里，早晨出发、晚上回来，常常如此。隆化的惠满，所到之处便劈柴、制作鞋子。百丈涅槃后，开田种地、讲说义理；坠腰石还留在东山，劈柴斧也仍然保存着。邺镇在江陵以西，有负米庄；车轮之下有大义石。僧人常常把这些地方作为游览观赏之处，这些事情确实不假。时代久远，道法衰微，妄庸贫寒乞讨之徒进入我们的佛法门中，他们的见识尚且不足以匡正欲望，怎么能够承担大法呢？正忙着叠花制作袜子，来配合丝绢服饰，怎么能够夜里舂米？用细罗剪裁袍服，使小袖合宜，怎么能够劈柴？登上九仞高的险峻山路，仆夫累得汗流如血也不肯走出车舆，怎么能够背米？刚刚在门上大书“本寺如今只许挂搭”，怎么肯开田讲说义理？我曾经因此痛心捶胸而叹息。多次因为弘扬佛法而招致灾祸，最终成了废人；刚刚侥幸生还，便逃入山谷隐遁。然而僧人们还因为我曾经亲自侍奉云庵，所以前来跟随我。我收留他们不合道义，拒绝他们又做不到，只好闭门坚卧。有个人叩门说道：“云庵施行佛法如同智觉，爱护众人如同雪峯，从他门下出来的人如今却都不是这样。” 道尚未受人尊重，却想让别人尊重自己；声名尚未显耀，却害怕别人逼迫自己；把禅僧看得如同百世的仇人，谄媚侍奉权贵却如同累劫以来的亲师。全都笑着踏过这污泥离去，希望这才算是云庵的爪牙吧。”于是老人猛然起身说：“这样说来，没有饭吃怎么办？”我说：“应当跟随清净的施主行乞，这也是如来大师留下的规矩。”老人若肯出行，也许可以使丛林知道，云庵的典范还存在。我赞赏他的话，因此叙述古德的事迹来安慰他的心意，应当会有赏识知音的人。薝卜轩序 法轮齐禅师在不思议室的西面、薝卜林之间建了一座轩，因而以“薝卜轩”为名。他的门弟子告诉我说：“我的老师用奇异方便，借助外物来显明道理。大概因为薝卜花的花萼有六片，所以不同于众花，就像心花开放、显明诸地；它的叶子在寒冷中仍然茂盛，所以能够傲视雪霜，正如道根深固，也能降伏魔外；它的颜色极其洁白，因为依地修行的法门盛大而清净光明；它的果实极其黄色，因为慈悲摄受万物，是道中利益众生的表现。”我对这番话有疑惑，便前去造访。亲眼看见他，只是相对而坐，完全没有问答。微风轻拂，枝叶错落，奇异的香气浓郁而纯一无杂。鼻根通达微妙，闻慧当下显现。这就好比两面镜子相对，中间本来没有影像，忽然举起一盏灯，便知道光相彼此摄入。即使前来参访的人像云一样聚集，又应当如同千百面镜子之中，各自容纳灯的光体，圆满完备、共同透彻，更使主客相互融通而自在，成就法性的解脱。过去黄龙的三关，在言语和沉默之外以神通游戏；宝觉禅师的一拳，则在背负和触发之间独自完全显露。如今禅师在安坐不言之中，使来访者嗅闻薝卜花。祖翁和父祖，都把举手动足作为佛事；能够继承家业的后人，又以清净芬芳转动法轮。这不是纵，也不是横；不是同，也不是异，像“伊”字，又像摩醯首罗天的三只眼。这不就是变化各种幻相而开启幻众的人吗？禅师所显示的，如同月亮只是用来标示手指。我作这样的说明，就像在虚空上绘画，手指并不是月亮本身。这就是建造这座轩的意义。虚空既然没有承受绘画的曲折之处，那么言语文字又有什么妨碍呢？禅师拍掌大笑，于是戏作此文作为序，让登临此轩的人援笔作赋。大概从石门某人开始。送因觉先序 觉先是佛照禅师的高足弟子。佛照在世间有殊胜的因缘。他在山林时，主持匡山鸾谿；游历城郭时，则住在上都崇宁。这些望刹都是天下最为显著的寺院，是梵、释、龙、天的宫殿从空中降落而成的地方。我曾住在丈室东边，看见大官贵人进门下马，气势直冲云天，金印朱服光耀如日，门前拥挤得像集市。佛照却只穿裙子到膝，腿上缠着吉贝布，匆忙趋步迎接权贵，实在很不合雅韵。然而在他的杖拂之下，成千僧众都听从他。虽然二十年间往来于城郭山林之间，他牧养僧众、实行道法始终如一，这都是觉先在暗中辅佐他。觉先有才智，能够建立事业，屡次为师父争辩曲直，终于袖手离去，返回江南。佛照思念他的贤能，曲意婉转地召他回来，觉先却坚定地卧床不动。政和七年春，诏令改天宁寺为神霄宫，佛照因年老多病，住在景德房寺。觉先说：“唉，我要向西去了。”秋八月初一，他来辞别住处，有人劝他说：“你离开京城才三天，怎么又要回去，像再次走入山林的桎梏机关呢？为什么还要自我折损？”他回答说：“慈明是我的祖师，却因为李公的缘故向西游行；宝觉是我的大祖师一辈，也因为王晋卿的缘故向西游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这两位大德都是天下奇伟之人，德行和心意有所契合，尚且跋涉千里追随，何况觉先因为师父年老多病而向西去呢？去吧，你在义理上是正确的。”觉先欣然说：“我怎敢不接受教诲？”然而我所认识的人，都是您的旧友，能替我传达问候吗？我隐居在岩丛之中，栈道断绝、与世路隔离，哪里还应当结交公卿大夫呢？如果有人问起我，就替我说：我还没有能力替世人收拾寒冷的眼泪，就是这样。中秋前三日，某人作序。

译送秦少逸李师尹序 我久已厌倦大梁车马扬起的尘土，思念江湖上渔樵的乐趣，所以从淮宋郊外再次游历匡庐，向南走到苍梧，在衡山脚下休息，喜爱那里洞壑深邃幽静，愿意把它作为终老之地。林间有两个人，远望如琼林玉树，使人恍惚如同走在金明、绿野的郊外，遇见狂游的贵公子；我作揖询问，才知道是本地贤士秦少逸、李师尹一类的人。慢慢探问他们平日所学，大概也是无所不看，于是结为朋友，与他们交游，时间久了更加敬重他们。恰逢天子诏令下达，要到有关官署考校才艺，我在碧岩旁为他们送别，并告诉他们说：“前人多说，并州、汾州、汝州、洛州之间，土地厚、水源深，浅井也有十多丈，水清凉甘美而爽滑；土地没有横纹，颜色像蒸熟的面粉，所以当地风俗稳重迟缓，尊重才德茂盛的士君子，博学而懂得要旨。从古到今，光明秀杰的人才肩挨肩地出现，数也数不清。大江以南、荆湖之间，地势低湿，人心轻浮，偏激急躁而多争执，所以士君子的学问往往苟且简略。仔细观察前代能够以功名富贵终其始终的人，实在没有几个。后生尚未显达，都因为当地风俗向来轻浮，便甘心自我废弃，我深深认为这是错误的。过去谢安有鼻病，所以诵读文章时声音重浊；当时的名流仰慕他的为人，竟都捂着鼻子仿效他。” 杨绾以清廉简约自我约束，当时却有贵人因此减少车马随从。这些事都是凭借天生的资质和嗜好，形成一时的风俗。东瓯的百姓朴实粗野而不学习，自古很少有人在朝廷做官；欧阳詹以秀才身份倡导教化，到如今那里还号称人才众多。潮阳处在瘴气弥漫的海边，百姓还不知道学习，韩文公让赵德做他们的老师，于是当地风俗被称为容易治理；又因此激励学业和品行，成就了两个地方的美好教化。如今的求学者，能够知道这些道理却不能实行，实行了却看不到效果，为什么呢？是因为自信不坚定，自我珍重还不够。假使能够自信，即使是竹席中的死人，也足以使自己达到青云之上；能够珍重自己的才能，即使是胯下受辱的饿汉，也足以建立功业而称孤道寡。难道那些奔走于仁义、具有辅佐君王谋略的人，会把风俗当作自己的病患吗？由此可见，士人能够形成天下的风俗，而风俗却不能成为士人的病患。诸位努力吧，我将看见你们这些人并立成行，从卑微浅薄之地走出；如果做官显达，即使只发挥一点才能，也仍然可以无愧于杨绾、谢安；不幸困顿蹇滞，也还不失为欧阳詹、赵德罢了。你们不要把我的话当作夸张。”},{ 送修彦通返回西湖序 东吴的山川清丽优美，天下第一；其中湖山幽深秀丽，正如美男子的眉目。大通禅师淡泊无求地居住在山林岩石之间，声名光彩却照耀四海之外，如同拂晓天空中的太阳。跟随他交游的睿郎廓然，气度开阔。他高洁秀逸的韵致，灿然相映，如同长庚星。我的朋友彦通，既把大通当作父亲侍奉，而把德友廓然当作朋友；廓然又像无心的云，在湖山之间来往，从容处于两位老人之间，舒缓自在，怡然自得。他们正直诚信、博学多闻的实际品德，道德光辉般的言论，以及幽静寻访、清雅探讨的乐趣，彦通本来已经一生享用不尽了。他又周游淮海，漂行大江，经过庐山香炉峰下；过了很久，又向南走到衡岳，迂回跋涉数千里，凭吊古代圣人的遗迹，观览山林沟壑的形胜，向各宗派的故老求问请教，各家入道的智慧、彼此差别的界限，没有什么没有听到的。于是浩然兴起归去之意，在湘江道林寺为我停留了一个月。第二天早晨，我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从前雪峰禅师经过祝融峰，有人劝他登上绝顶，他掉头挣脱拉扯他说：‘青山长在，知识难逢；况且山林即使美好，对道也没有益处。’ 这道理很明白。马祖曾对紫玉说：‘山水秀美，可以居住并增长你的道气；如果说它对道有所助益，那又是什么呢？’等到看到兴化的议论，才说：‘我虽然继承临济宗，但真正能作为我发药之友的，只有大觉；山林之事还没有闲暇论说。’而禅师又把这些话置于后面，这种胜友的德行，实在不能不如此看重。唉！这三种长处，古人只要得到其中一种，就已经能在丛林中夸耀谈论，并流传诵说于后世；何况我的彦通兼而有之，真可以说是盛美了！”只是我却困顿衰老，得到一种而失去两种，相互面对时无处逃避自己的惭愧。即使如此，在私心看来，他似乎仍嫌不足而能够欢喜，彦通的快乐实在太多了。各位先生都作了诗，我写下这篇序作为赠别礼物送给彦通，他大概会怜惜我吧？送演胜远序 我从前游历大梁，经过陈、蔡郊外，郊外有许多美树，大都树干修长挺直，直冲云天；树荫轻浮而浓密，繁茂地下垂铺展。当时正值暑湿天气，烈日仿佛流金，但阳光照不到地面；我在树下放下担子休息，俯仰之间赞叹喜爱，想到培植它们的辛劳，却又痛惜它们为什么能长到这种地步，而我却不明白其中原因。旁边有个砍柴的人，欣然笑着说：“你想知道这些树为什么能长到这样吗？江南、荆楚、淮甸、西洛，山水幽深秀丽，茂密的树林和粗大的木材，到处都成片生长。树木年久枯倒，散落在苍崖乱谷旁边的，不知有多少，可人们起初并不知道珍惜。陈、蔡一带，放眼望去都是盐碱荒地，百姓知道美木不容易得到，便争相治理土地来种植它们，早晚察看守护，不亚于盼望婴儿长大。树木正当幼小时，树液四通，枝叶欣欣向荣；旁边的枝干和横枝，全都剪去，只留下笔直的一根根主干，使树液不能流向旁枝，聚集起来成为美材。如今这些苍苍然可供观赏仰望的树，都是从前经过剪除、洗护和封护的树木。”我喜爱他的话有道理，感叹说：“砍木制作棋子，削皮制成球，也都有一定方法；读书人立志求学，难道可以例外吗？”所以我见到刻苦求学的人，总要把这个道理告诉他。庐陵人演胜远，正值年轻，立志求道；但忧虑自己才思过多，不知道收敛。听说经论可以驰骋心意，便想夺席而讲；看见文章雄伟光彩，便想拿起笔砚；听到开拓正宗的言论，便想呵佛骂祖，这都是才多的过失。如今他经过我这里告别，又想从匡山渡过大江，寻求出离生死的要诀；我担心他才思过多，所以记录种树的道理来赠送给他，希望他日林下有人争相夸说临济宗的树木重新茂盛，那一定就是我的胜远了。

译送圆上人序 百丈是天下的福地，禅宗在这里振兴。年代久了，寺院荒废成了荒丘。大长老肃公前来中兴寺院，他的弟子古公又能振兴其宗门。从前破败的瓦片、腐朽的楹柱，如今层层出现丹青装饰。钟声、木鱼声轰然响起，僧人从远方赶来。早晚焚香燃灯，仿佛安养国土。若能在这里回心向善、培植福德，以这种殊胜果报，必将像山谷回应呼声一样得到回应。可惜大殿下面土地荒芜，还没有治理。有荣州圆道人慨然想修筑台阶，使登殿的人进入离尘三昧，获得清净佛土。登上去的人尚且如此，何况捐布帛来修筑它的人呢？圆公出山后，我拉住他的衣服告诉他说：“一切殊胜境界，都是心所成就的。应当勇猛精进，不要懈怠，必定会有乐于布施的人。如今虽然只是檀林中风吹树叶的声音，也应当看那明月已经圆满。一个人听到这话而发心，三道便会从天而降。”圆公笑着说：“有这样的事吗！”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为他送行。送鉴老归慈云寺 龙安禅师门下有杰出的弟子，他们惊动群伦的辩才、迅疾如电的机锋，正如古代风穴、三圣一流人物。元祐初年，他在西安开坛说法，辱骂佛祖，贬斥剖析各方宗派；听到他的声望而望着山崖退走的人数也数不尽，登门求学者都是一时的奇才俊秀。永安常、龙安照、慈云鉴又相继脱颖而出。无尽居士张公曾向禅师问道，自称是得法的上首弟子。张公凭文章和功业成为当时的名臣，天下人都想一睹他的风采而不可得。只有这两三位朋友同他周旋，忘却形骸，毫不顾忌地位势力，难道不是因为法乳之情深厚吗？崇宁二年冬，张公罢去政府职务返回荆南，照老在夏口迎接他，载着他一同到鄂渚才分别。江山清丽华美，足以供人谈笑；唱和酬答的妙语，又多有法喜之乐。我当时游历湘中，听说此事，作诗赠给照老说：“无尽、龙安是两个强敌，大梅、厐老是共同参学的同道。近来听说你们同登赤壁游赏，想来清风也助兴谈笑。已经泛舟游览夏口，又将横锡杖走过江南。归来时万壑松声仍在，依旧是闲云笼罩着草庵。”又听说鉴老要到慈云寺，随张公到传庆寺，清幽的游赏足以享尽平生。士大夫听到这件事，赞美他的为人说：“鉴公是这一方的福田，难道可以始终听任他离去吗？” 于是派遣使者从江陵迎接他回来，以安慰本地人的思念。鉴老便取道西安，在山中礼拜佛塔，和照老一同经过乳峰下，而我恰好也在那里。山谷中鸟声歌唱，林泉活泼流动，仿佛都呈现喜色；鉴老也依依恋恋，几天都舍不得离开。我感叹说：“悦公虽然不幸早逝，门下弟子为什么竟有这么多贤者呢？”当时无尽居士参与国家政论，他的门庭炙手可热。唯有淡若听说他归隐山林，便跋涉千里跟随他；这些人又都造访老师而不忘本。背弃道义、喜好利益的人，难道会这样吗？我作两首诗送他：“故人罢相归田野，相见遥知一粲然。陌上青山尝识面，归来白塔扫颓砖。勤劳世外功名事，领略僧中富贵缘。”又作：“慈云倾下法雨，焕然一新，光彩照耀人天。”第二首说：“悦老懂得演奏荼毒鼓，平生得到妙法而不施功。想让听到的人偷心死灭，只是众生两耳都聋。兄弟显赫地追随父亲的足迹，丛林借你的言说传扬家风。相逢一笑投针之地，都是当年身披百衲衣的老僧。”这首诗又说明他南归的缘由，并告诉他说：“禅师天生骨相开阔，容貌丰润美好，奇特的韵致自然流露，谈笑声如雷鸣。虎穴之中自然不会生出斑斓的虎子。如今世道，正宗十分危急，邪法十分炽盛。务必至诚恳切，不要让龙安的法道衰落坠地。禅师，你要努力啊！” 送一上人序 无尽居士在崇宁二年被贬出政府，任亳州、蕲州，后来以宫观职名罢职归乡，乘船南行。当时龙安照禅师从西安前去迎接他，到夏口后，便与无尽同船登临赤壁。我听说此事，作诗寄给他们：“无尽、龙安是两个强敌，大梅、厐老是共同参学的同道。近来听说你们同登赤壁游赏，想来清风也助兴谈笑。已经泛舟游览夏口，又将横锡杖走过江南。归来时万壑松声仍在，依旧是闲云笼罩着草庵。”第二年夏天，无尽来邀请我住持峡州天宁寺，我推辞了。不久他询问来此的僧人：“还记得觉范说过的话吗？”僧人诵出前诗，无尽欣然和诗说：“心月澄澄映照碧潭，曾参错误地认作曹参。若不是临济具备独具慧眼，怎能得到与维摩相对谈论？万象森罗都朝向北斗，徒然游遍百城向南。只须珍惜眉毛脱落，烧掉山头的洛浦庵。”宣和四年十二月十四日，龙安门下弟子义一拿着无尽所作《照公塔铭》的语句来见我，当时无尽也已经去世一年多了。我同两位老人交游，大约三十年，如今都已成为千古人物，只有我还活着；然而我的一生也多次困顿于梦幻之中。这天夜里，义一先坐着睡去，我追念往日游踪，如同前世之事，便记录两首诗交给他，让他回去向山中的耆宿转述，希望他们能哀怜我的心志。送严修造序 南昌群山深幽秀丽之处，忽然产生了水沉这样的奇材，万峰环绕着它，于是取名为香城。显观创建以来，老颐继承其事，后来殿阁仿佛凭空出现。只有演说潮音佛法的殿堂刚刚营建，四方僧人雁行排列在狮子座下，却遗憾供奉香花的馆舍还没有建成。有位严姓道人冒着众人的反对请求主持修建，说：“我将化导十方男女施主，以檀波罗蜜的光辉来装饰它，使这里如蓬莱仙山、道家名山，万国都像春天归来，香积城头圆月十分圆满。”于是瑛禅师拍手说：“好，就让他以甘露法雨消灭烦恼。”并写序送他。

译四绝堂分题诗序 宣和三年秋七月，青社人张廓然罢去长沙教授之职，十五日渡过湘江将要北归，住在道林寺，带着家人遍游湘山的胜景。他们如同有人经过故乡，依恋不舍，不忍离去，门下弟子也相守不愿分别；又像痴儿贪食蜂蜜，每天在晴岚夕晖之间追随游赏，在千岩万壑之上谈笑。二十二日，十人在四绝堂聚会，我恰好来到。廓然回头感叹说：“爱山是我的天性，所以迟迟停留没有出发，是因为眷恋这个地方有许多奇士。不然的话，我到哪里去不可以呢？”我说：“苏东坡曾说：‘故山相隔千里，遇到佳处总要停留。’这句话大概正是为先生今日的游历说的。”于是分取他的字作为韵脚，作诗记述此事。还没有来得及写完，忽然有急客来访，我赶快回去。廓然和诸位先生登上清富堂，汲取峰顶的泉水，烹试壑源茶，下到鹿苑寺，在青林下坐谈；过了很久，沿岸向北走，经过檞林坞到达南台，天已经黑了。点灯略饮，畅谈赋诗。诗虽然写成而兴致没有尽，酒虽喝得少而欢乐有余。这天夜里风高月黑，万树发出秋声。廓然长揖告别，飘然回到道林寺；我派人举着火炬追赶着为他送行。第二天，诸位先生都把诗送来。廓然说：“湘西大概是天下第一的绝境，而我同行的朋友都是有韵致的胜士；这次游览，即使比不上山阴的王子猷也不会惭愧，应该写一篇序，放在群诗的开头。”我说：“是，是。” 待月堂序 宣和四年二月辛亥日，湘西真身禅寺的新堂落成。我同道林真教禅师、鹿苑希一禅师前往登临。堂临近晴朗的湖面，阳光直照水底，低头可以看见游鱼聚集游动；放眼望去，湘西山间云气的浓淡、草木的深密，全都一览无余。真教拍着栏杆吟诵说：“山边水边等待月明，暂且向人间借路而行。如今却要向山边走去，只有湖水没有道路。”话还没有说完，住持妙德禅师欣然说：“我周游各方已经疲倦，年老后回来，打算在此终老，这句话正是我的心意。”希一请求用“待月”给这座堂命名，并让我寂音记述此事。德公从智海佛印清公处得法，是临济宗第十世孙，世代都是泉南人，质朴茂实而又洒脱不拘。德效字序 上天并不偏爱亲近谁，却常常帮助善人，这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司马子长看到有德者未必得到报偿，怀疑这是“行善未必有福报”的说法。伯夷、叔齐死去已经超过千年，却仍有耿然不灭的光辉。南梁武帝也以饥饿而死，但从萧瑀到萧遘，八代都有人担任宰相，与唐王朝始终相伴。司马子长是在天意尚未显定之时观察这些事；推究其中道理，那么上天常常帮助善人，大概是不可诬蔑的。譬如松柏幼苗，受牛羊侵害，夹杂在蒿草莱草之间，人们本来容易因此轻视怀疑它；等到天意确定，它就能傲立于霜雪之中直上青天。南州西岳、九江庐阜，两地山麓都是山川秀气聚集之处，也是善人隐德汇聚的所在。我本以为功名富贵之人会接连出现，只是近世特别没有显著人物，所以士人多抱有司马子长的疑问；哪里知道他们都出在僧人之中呢？高氏世代是右姓大族，以诗礼传家，其中出了一个奇异的比丘，这就是石门权巽中。他是我敬畏的朋友，凭卓越的才华见识振兴丛林，一时贤士大夫都以手足之礼敬重他。他的侄子善祐，受见闻熏陶，聪慧敏捷出于天性，正如老杜所说“毫发无遗恨，波澜独老成”。巽中让我为他取字，于是我推究德行的道理，衡量山川所聚的盛气以及高氏遗留的福庆，给他取字为“德效”。巽中拍手称好，有人作序把它交给他。无住字序 珍珠这种东西，形体舒展而发出光芒，自己照耀自己；放在盆中从来没有固定的位置，或横或斜，圆转不定，不留下影迹。众生的妙心也是如此，圆满真实而无所住着。龙女献珠，达摩因珠而悟，确实是有道理的。你的名字叫悟珠，正是圆明妙心的外在表现，应当以“无住”为字。于是作《字说》说：师璞字序 充塞耳朵的美玉，是晶莹的玉石；瑛玉可以制成佩饰和耳饰。佩珂与琇莹，都是玉石制成的器物。玉石处在璞中时，如果本质不美，就难以派上用场；然而能够成为琇莹、佩珂的玉材，必定先存在于璞玉之中。因此，求学者的资质如果不美好，怎么能够承受道呢？所以我给僧人妙瑛取字为“师璞”。彦舟字序 大译师鸠摩罗什把佛法承载到净土，亲自听闻佛法，如同水从一个器皿传入另一个器皿。鸠摩罗什对于真丹，是四依菩萨，如同印章印在泥上。他承受、担负大法，提携有情众生的功德，难道可以像王法刻在凌烟阁一样书写吗？耶舍尊者读到重新翻译的《维摩经》，感叹说：“鸠摩罗什公真是苦海中的法船啊！不然，为什么能把不可传达的妙理表现得这样清楚显著呢？”当时跟随他游学的人，被称为四圣，与他上下议论，校量幽微、争论精妙，声名流传后世。觉天的日月、苦海的云雷，肩摩首接，争相前来，可谓盛大。大概从中世以来世道衰败，贤人圣者隐遁，直到如今都没有了，可谓衰微。在佛法衰残之时，有一位比丘纯粹卓异地出现，以“法什”自名。他的志向可以支撑已经坠落的玄妙纲纪，接续将要熄灭的智慧火焰。我还没有完全考察他的才能，但观察他的志向，也足以击节赞叹了。耶舍把鸠摩罗什比作法船，我便给法什取字“彦舟”。在座宾客都点头称是，于是写下这篇文字。无染字序 《起信论》说：“智净相，是说依靠法力熏习，如实修行而使方便圆满，所以破除和合识的相状，灭除相续心的相状，显现法身而使智慧纯净。”又说：“法出离镜，是说不空之法出离烦恼障碍的智慧，障碍离开和合之相，于是纯净明白。”破除和合识、灭除相续心，就称为纯净的智慧；出离烦恼障碍的智慧、使障碍离开和合之相，就称为纯净的光明。《首楞严经》说：“清净到了极点，光明便通达；寂静的照耀包含虚空。”这些都说明太淳因此纯净而明亮，所以适合给太淳取字“无染”。易季真字序 季真比我年轻三十岁。我进入新年，已经五十三岁。他怀疑我满腹揣摩佛法，解下腰间衣带，抖擞着破旧裙衫，打算一直奉养到老、共同守着香火。小朗平生与石岩相伴，深深点燃炉香，等待清晨。偶然听到残雪落在高高的杉树上。宣和五年，我问觉慈有多大年纪，他回答说：二十三岁。那时湘山雪停天晴，五更时空气清澄，仿佛可以捧起来饮用。觉慈本来取字敬修，意思是以慈悲修身；我认为“慈”都不如“真”，所以把他的字改为季真。老俨书

译颖孺字序 草木中的精英，是楩木、楠木、兰草、蕙草；鳞羽类中的精英，是凤凰、麒麟。那么人类也有精英吗？就是公卿、士大夫。但僧人中的精英却不同：以心空作为登第，以果位作为阶品，颓然无求，是超出世间的形相；肩横步促而行，则是大福田衣。弥天的俱载、【缺】永的独步，世人无法用贵贱来衡量，大概就是所谓颖然而出的人。五羊僧名叫惠英，二十多岁，能够降低身份读书，擅长作诗，却还没有字；我给他取字“颖孺”。妙宗字序 我近来游览钟山定林寺，读到王文公在墙间所写的《信心铭》，笔势像横风斜云，知道这是宗门的光辉，长久叹赏喜爱。山中的故老对我说，王文公特别喜爱这篇文字，同僧人谈话时一定诵读其中的话：“归根便得到宗旨，随着照用便失去宗旨。各种法的奥妙，八个字就足够了。”有了宗旨却不知道它，就会失去宗旨；知道它却不相信它，便是迷失宗旨。”我偶然住在石霜，夜间和客人谈到这件事。我说：“王文公听到琴弦就能赏识琴音，精妙地合于高雅的曲调；由此才知道，法因为不生所以一如，因为虚明所以自照。正因为能够自照，所以一切如如，便明白了。就像珠子的光反过来照耀珠子自身，不是妙心宗旨便不能这样。”座中有位嘉禾上人，欣然笑着说：“这不正像我的名字‘如照’吗？而你恰好舍弃了这个含义，难道是偶然的吗？”我问：“你曾经有字吗？”他回答：“没有。”于是请我给他的名字取字为“妙宗”。妙宗才华美妙，年长于东吴丛林，被称为参学深厚的人；他拄着一根杖自在而行，如同无心的云，非常令人喜爱。我记录这篇序赠给他。无诤字序 圣人如孔子、老子，他们的言论不过是说：“把自身放在后面，反而能使自身领先”；“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同三个人同行，一定要寻求老师的交往；面对四海之大，一定要把自身置后。这种使德行达到崇高、通晓大道深奥的境界，难道只是不与外物争执而已吗？他说：“从不与外物争执开始，所以最终天下也不与自己争执。”能够做到尧舜以来没有人不知道的道理，为什么偏偏只有两位君子如此呢？我们的佛教也是这样。佛经说：“我证得无诤三昧，在人中最为第一。”祖师说：“忘掉机心，佛道就会兴盛；同外物争执的人，能够忘掉机心吗？”“隆”字在文字结构上从降、从生。王文公说：“降就是隆的道理；使自己降下、屈居下位，正是达到崇高的方法。”彦隆适合取字“无诤”。无诤出生在极南之地，到了求学的年龄，才艺已经超过同辈；在官府考试中，仿佛伸手探囊便可取物。如今还不到壮年，又能到四方访道，希望有所建树，以端正衰颓的纲纪。他的才思敏捷聪慧，如泉水初涌；【缺】如云气聚集，顷刻便有雨。通达天下四海的道理，本来就是我给你取这个字的用意；只是还担心你因才气而自满，所以作这篇《字说》来告诫你。只是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他的心意呢？

译寂音自序 寂音自述：我是江西筠州新昌喻氏的儿子，十四岁时，父母在同一个月内相继去世，于是依随三峰靘禅师做童子。十九岁在东京天王寺通过经试，获得度牒，冒用惠洪的名字，依从宣祕大师深公讲授《成唯识论》，在讲席中有了声望，辛勤学习四年后辞别南归，依止庐山归宗寺真净禅师。真净迁往洪州石门后，我又随他前往，前后七年。二十九岁才游历东吴，第二年游衡岳。又过三年，真净在庵中去世，我从湘中回来拜塔，准备最终藏身黄龙。这时显谟朱彦世英请我住持临川北禅寺；两年后退居游历金陵，停留很久。运使学士吴开又郑重请我住持清凉寺，我入寺后被狂僧诬告为冒领度牒，还牵连此前的狂僧法和等人议论讥讪之事，入制狱一年；因冒用惠洪之名获罪，穿着儒服进入京师。大丞相张商英特意上奏，使我再次获得度牒。节度使郭天信上奏我的姓名，我又因同张商英、郭天信交往深厚获罪，于政和元年十月二十六日被发配海外，政和二年二月二十五日到达琼州，五月七日到达崖州。政和三年五月二十五日遇赦释放，十一月十七日渡海北归，第二年四月到筠州，住在荷塘寺。十月，又因案件牵连入狱五年；夏天在新昌度门，往来九峰、洞山四年。将从西安进入湘地时，依法眷关系在云岩养老；又被狂妄道士诬告为张怀素的党人。官吏都知道这是把张丞相误认成张怀素，但此事必须彻底追究，于是在南昌狱中关押一百多天，遇到两次赦免才获释，随即回到湘地南台。宣和四年夏天完成这篇论说，第二年三月四日写完，停笔坐着，想到自己经历世事多艰，百般念头都冷却了，当时已经五十三岁。追述菩提达摩的四种修行，作四首偈：无求行说：“形体依靠美好，如今已经毁坏；置身于世路，自觉处处阻塞；起初由于饥寒，招致万般憎爱；想要毁坏衰败此身，进入这种三昧。”随缘行说：“这一生如梦如幻，被业缘转动；无论遭遇什么，哪里敢选择贵贱？睡眠饮食已经满足，其余还有什么值得羡慕？缘分尽了便离去，没有什么值得顾恋。”报冤行说：“僧人遭受王法之难，情状看来可耻；只是前世业报成熟，所以甘心承受。承受完便归于虚无，还有什么可耻？重报转轻，佛恩更加深厚。”称法行说：“本来没有贪欲和嗔恚，我持戒而忍辱；进食不过午，手中不拿盾牌。风一定会骤然停息，波浪渐渐平尽；离开微细妄念，才称得上见性。” 既然已经说了这些偈子，也把它们一并载录在这里，以便随时省察。唉！孙思邈著有《大风恶疾论》，说：“《神仙传》中有几十个人，都是因为患恶疾而得以成就仙道。为什么呢？因为割舍、抛弃尘世的牵累，怀有颖阳高士的遗风，所以能够因祸得福。”寂音所遭遇的灾祸，是奇特的灾祸；他因祸而有所获得，完全窥见佛祖的心意。如果不能作文表达心意，使它流传后世，那么孙思邈的话也就可以相信了。记语 记西湖夜间谈话 我过去读过洞山、曹山一系的语句，知道悟本禅师这一宗派，大概是阐明石头禅师道法的。石头禅师关于万物宗旨的说法，见于《参同契》，而法眼禅师的笺释在世间广泛流传。我读这些词句，和从前听到的多有相同和不同，于是在后面作跋来自我记述。我的朋友睿郎廓然看到后，对我说：“先生凭法眼宗玄妙的悟解，尚且还没有真正理解石头的议论，就惊动了人的视听；既然已经写出这些话，为什么不赶快说明其中缘故，却只在后面稍微提出疑论呢？”我说：“古代圣人有所显示，他们的言辞从来不完全铺陈；并不是吝惜自己的道法，而是认为如果不简略，学习的人就不会思考；不思考而得到的东西，一听到不同的议论就会迷惑，这并不是使人安住于道、安然接受的意思。我不敢自比作者，但立言的体要本来就不得不这样。即使前面所写还不能明白表达其中的意思，也应当试着扩充说明。”正传到第六代而大振于天下，被称为宗门；宗门所趋向的，称为玄旨；学习这一道的，称为玄学。当时的人根性敏锐，达到玄妙境界的不可胜数。石头大概很担心后世不能完整听到他的学说，所以把它写在语言中，这就是《参同契》由此产生的原因。所谓宗旨，用三句作为标准：就是体中玄、意中玄、句中玄。从“灵源明皎洁，句意相缀延”开始，到“然于一一法依根密分布”之处，是体中玄的显现。又从“本末须归宗”开始，经过“开达错综”，到“乘言须防宗，勿自立规矩”之处，是句中玄。宗门所论，以明与暗相对，如同脚步的前后；以理与事相应，如同盒盖相合、箭锋相对，这并不是没有功用的玄妙关窍，所以反过来破斥说：“万物自有功，物有功便可以命名，那么还要到哪里去求呢？”所以最后说：“乘言须防宗”，就是这个意思。言语有上、中之分，句子有清、浊之别；暗处与言语相合，明处也不违背句子，这就是为什么重重门径彼此交错回环，却又寂然各守其位。从这里论说，大概石头是用三玄的旨趣来显示道法；法眼所谈的，只不过是体中玄，所以他追逐句辞而直接解释，却不再顾及首尾立言的本意。从前荐福古禅师论三玄的旨趣，号称明眼人，也说：“体中玄非常契合。”法眼宗派的言论，正好印证了我的心意；契合之处很多，只是不想急于说出。如今廓然的话使人惊骇听闻，而且还催促我赶快说出；他深知我、爱护我的情意也【缺】如果如今不再详细论述，听到的人怎么能不认为我夸大呢？古代的人，身体可以遭受折辱和困穷，却不能使他的言论屈服，这是因为他的言论有道理。我所谈论的，是探求道理所在，起初并不是因为法眼宗的缘故。即使法眼宗如此说，道理所在也不是我个人所能左右的。世人的观看和听闻即使感到惊骇，也不是世俗所能忧虑的。廓然笑着说：“怎么能使法眼禅师起身来同你争辩呢？我不能明白你了。”我回来后记述他的话，把它接在前面的论说之后，给同学们看。记徐韩语

译徐师川说：达摩从西方五天竺而来，没有别的职事，只是想传授佛法、度化众生罢了。他既然不能与梁武帝契合，便向北游历魏地，面壁而坐九年，得到慧可作为祖师继承人之后才离去。他起初并没有听说要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的声名，聚集成百上千的闲散汉子作为部曲；见到王臣贵人也只是作揖，沿着廊下快步走过，不敢抬头仰视。承担如来秘密大法，能够像达摩这样，才可以称为继承祖位的僧人。韩子苍说：真宗皇帝曾想把太平兴国寺废为仓库，诏令下达那天，有个僧人冒犯上前，认为寺院不可废弃。真宗派中使去警告他说：“不听从废寺命令就斩首。”并且把剑给他看。中使祝告说：“僧人如果见到剑便害怕，就斩首；如果不害怕，就赦免他。”中使按皇帝的告诫行事，僧人笑着伸长脖子说：“为了佛法而死，实在甘甜，怎么会不是这样呢！”这样的僧人才可以称为衲子。徐、韩两位先生，如今都是士大夫中的声望人物，都留心佛教经典，而见识议论又如此，听来令人仿佛在雪中看见西河群峰，满心清爽。” 季子梦训 湘山逸人毛文仲，大概是东坡苏公游历江湖时的旧交。苏公去世十年后，文仲的儿子学业有成，改名为在庭。不久，他梦见苏公给他取字，叫作季子。季子高兴得忘了睡觉吃饭。客人对此感到疑惑，来问我。我说：“孔子梦见周公，因为仰慕周公；到了晚年却叹息说：‘我衰老已经很久了，再也梦不见周公了。’可见周公本来就是他平日常梦见的人，这很明白。季子仰慕苏公而梦见他，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然而，孔子被迫离开鲁国、被伐倒路旁之树，并不认为这是衰败，却把不能梦见周公看作衰败；季子穿着绫罗绸缎，家中粮食足以用来衡量牛马，却不以此为乐，反而以梦见东坡为乐。圣贤的天资相差如天渊之别，但他们共同喜好善道，却没有丝毫差别。客人说：“把季子的字取作在庭，是什么意思？”我说：“世人都不知道其中的含义，唯独我知道。苏公在西汉人物中尤其喜爱贾谊和苏武，并不只是喜爱他们的文章，像春天草木欣欣向荣、装点万物，或像砥柱山那样屹立、在惊涛中经受冲击；他所喜爱的，只是他们懂得做臣子的大体罢了。贾谊做怀王的老师，怀王坠马而死，贾谊哭泣到死，难道他只是不会哭泣，竟不能使怀王起死回生吗？” 他的心里认为，自己的职责就是做太傅，而怀王最终没有走正道。苏武出使匈奴，不肯辱没使命，虽然吃毡毛、睡在烟火旁，在海上牧羊，起居都扶持着汉节；李陵劝他投降，他便请求在李陵面前以死相效。难道苏武只是厌恶活着吗？他的心里认为，自己的职责是称职地完成出使使命，哪里敢爱惜性命呢？东坡的意思仿佛是说：“至于士大夫立身于朝廷的操守，他们相隔久远，彼此并不完全相同；但他们的学问都出自吴季子，这一点是不可歪曲的。”季子把剑挂在徐公墓旁，不因生死而违背自己的内心；考察东坡一生的操守，他什么时候曾因仕途得失而违背自己的内心呢？如今东坡死去将近千年了，他那忠贞刚直、凛然不可犯的姿态，未尝不仍在汉廷之上。苏公给季子取这个字，就像《易经》垂示卦象一样，把意思寄托在不言之中，使求学者自己去探求。客人叹道：“即使东坡复生，也不能为自己解脱了！”于是离去。答郭公问《传灯录》的意义 太尉都丞旨问：“所谓《传灯录》，是什么意思？”我答道：从前达摩大师在梁普通年间初期，携带佛心印来到震旦。当时学者正以讲说经论、修习观法相互夸尚。达摩大师于是说：“我不立文字，直接指示人的本心，使人见性成佛。这是如来教法之外另行的一门，传给上根之人。”起初人们对此有所怀疑，久而久之，疑惑和相信的人各占一半，经历了许多艰难险阻。传了六代，到曹溪大鉴禅师时，正值唐神龙年间，天下人的疑惑终于不再疑惑，相信的人远远多于怀疑的人。于是宗源分流，成为南岳、青原两宗；枝条蔓延，又成为云门、临济、曹洞、潙仰以及法眼五家。这一法道终于在圣朝大为振兴。景德年间，东吴僧人道原翻阅历代祖师的谱系，汇集各家的语录，从七佛直到法眼禅师的法嗣，共五十二世、一千七百零一人，编成三十卷，题名为《景德传灯录》，到宫阙进呈。希望它能够流传，章圣皇帝诏令翰林学士、右司谏、知制诰臣杨亿等共同删削校订，使之裁定成书。所谓佛心印，就是众生灵妙智慧的府藏。它的本体本来微妙而恒常光明；虽然万类纷然、日常作用各有不同，但其中的文采明丽灿然，清楚明白，丝毫不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七百一人〕 知道它的人称之为神通光明藏，称之为光严住持；不知道它的人称之为生死趣，称之为无明。既然始于过去证悟的启发，即使像释迦文佛那样觉悟，也还因燃灯佛授记而有所承接，那么师徒承传的机锋言语又怎么可以废弃呢？《法华经》说：世尊从眉间白毫相放出光明，照耀东方一万八千世界；弥勒发问，文殊解答疑惑，说日月灯明佛本来就有这样的光明瑞相。受持这部经的是妙光法师，而得到此证的是普明如来。《维摩经》记载，维摩诘为魔女说法：“有一种法门叫作无尽灯，你们应当学习无尽灯。譬如一盏灯点燃百千盏灯，黑暗都变得光明，而光明始终不会穷尽。诸佛菩萨如此开导百千众生，使他们发起求取无上正等正觉之心，于是这种道心也不会消灭穷尽，随顺世间说法，日益增长一切善法，这就叫无尽灯。”这就是“传灯”的含义。又问：“怎样才是传灯的要诀？”答：“昼夜都清楚明白，连一丝一毫也不能欺瞒他。” 记福严言禅师的话 我到了衡山以后，福严长老言公对我说：“今年五月一定会有灾祸，不可能逃过；这就是你一生最后的安适了。”我问原因，他说：“你的厄运在珀鬼那里。”五月二十八日，太原制造了大狱，派人来追捕审验。十月六日获释，夜里住在沟镇。半夜走在荒僻的田坡上，阴暗昏黑，迷失道路，忽然有一道光飞来照着我前行。我坐下休息，光便停住；我起身前进，光便为我引路。到了榆次，共走了一百里，天也亮了，光才消失。于是我随口吟道：“[原文此句多有疑误]，神光照送百里鬼，事情终究只是一场空。”第二年春天，我在海上见到超然，谈话间说到这件事，便写下来给平日负责送行的人看，因此觉得先前的忠告确实没有错。政和五年三月二日题写于《石门文字禅》卷二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二十五，宋代释觉范撰题。题写《华严纲要》。华严宗有四种无碍，即事无碍、理无碍、事理无碍、事事无碍。所谓事事无碍，并不是说有竺梵与震旦的差别、凡人与圣人的差别、大小的差别；讲经的法师却讥笑枣柏不能分辨唐梵，这不是也很可笑吗？这篇文字是清凉国师开启毗卢藏的钥匙。文辞简约而义理无穷，科判简要而理趣圆融，求学者应当尽心研习。正当天下禅学的弊病到了极点，把吃饱饭、睡熟觉、空谈无根当作事业时，佛鉴却倡导尊崇这种学问，这大概也是护持佛法、怜悯世俗的慈悲吧！题写疾老所写《华严经》。瑛公风骨清瘦，而精神仪态秀美爽朗，举止处置高出常人一等。他同南州名士交游，却淡泊无所营求；唯独闭门亲手抄写这部经，其精妙简远的韵致，超过颜真卿、柳公权。我听说一切贤圣，都是以无为之法而显现差别，这些差别都只是他们所庄严的境界罢了。龙胜菩萨凭借宿世智慧和神通之力诵持此经，实叉难陀凭借入世间的智慧和力量翻译此经，清凉国师凭借通达佛知见的力量疏释此经，而瑛公凭借宿世清净愿力坚固的力量书写此经。我看他的心志端正专一，正等待文殊师利的智慧海、普贤的行愿海、善财童子利益众生、求取佛法而精进的海；十二时中都在实行这些功行。如善现比丘不动于真实境界，却在十方世界显现一切色身、成就广大佛事。看他的举止作为，难道不是高出常人吗？题写光上人所书《华严经》。邾城临着大江，四周都是深林大泽。麻城以东，多有奇峰峻谷，车马的轮迹不能到达，虎兕常常出没其中。建炎元年十月，我从汉上向南返回，庐山在大石山一带被兵乱阻隔，取道小径经过钟山脚下，见有几间僧舍，住着七八位道人，他们围坐谈笑，仿佛旧日相识。其中领众的是道光，他和兄长道舒住在相邻的房间，早晨烧香、晚上点灯，以禅修诵经作为佛事。跟随他们的人都十分肃敬。道光曾把这部经拿给我看，我于是拜了两拜，跪下读它的篇名，对道舒说：“耆婆住在城旁，是世间的医王；他所看到的草木土石，没有一样不是药。文殊师利童子说：‘耆婆看草木无不是药，菩萨看一切境界无不是心。’然而耆婆所祝治的疾病，有燥、湿、虚、实、寒等病，[原文‘病祖病’疑有讹误]，这是众生疾病的治疗方法。道光口中不断诵念，眼睛不断观看，手中不断书写，那么随缘施用就没有阻碍。他的妙处，真令人叹服！耆婆只是世间医术中得到妙处的人；至于出世间的医者，则是使自心的作用得到妙处的人。这部经广说起来，有四天下微尘数那么多的偈句；如今所得的，是震旦所翻译的十万偈句。道光把它比作沙界中的清凉曝晒之境，却能把它收藏在一毛端中，广大丰博而有余。” 至于它殊胜的功德，更不是可以用分别思量的心来测度的。知道这部经刚刚抄完，盗贼便像蚂蚁聚集一样蜂拥而来，所到之处血流成河，甚至可以涉水而过。光、黄、舒、蕲四地僧人所穿的衲衣之间，遭受的祸害尤其惨烈；唯独寄存这部经的东西南北十里之内，没有狗叫惊扰，父老男女都安居乐业，难道不是龙神护持才这样的吗？”光年轻时曾游历四方，见到善知识、饱参佛法后回来；因为父母年老，不忍离去，便每日专心研味这篇经文。他这样知恩而精进，不言而可知。钟山脚下护持佛法的众位龙神，请你们按时在朔日来朝拜，以这部秘藏为题。题写《华严十明论》。显谟阁待制朱世英对我说，他近来经过金陵，在钟山拜访王文公。王文公因为世英是同乡的后辈，又有志于学道，便对他说：“你读史书时见过勾践和伍员的事吗？勾践退守会稽，把胆挂在坐卧之处，抬头就看胆，吃饭也尝胆；伍员离开楚国，藏在行囊中经过昭关，到了蒲地，伏地行走，在吴市乞讨。他们二人立定心志，只想雪耻复仇，焦心劳身、苦苦思索二十多年，后来才实现愿望。这大概就是有志者事竟成。然而把这种心志转用来学习无上菩提，又有什么力量能够抵挡它呢？”世英嘱托我记下这些话。世英去世一年多后，我从海外回来，在筠溪石门寺筑室。夏天讲解这部论，追忆平日听到的话，说：“唉！流转于三界之中，不能立即舍弃，这种耻辱也太大了；被五阴囚禁束缚，不能超脱，这种仇恨也太深了。若拿吴楚之间的仇恨和耻辱相比，它们相差如同一日与一劫；而求学的人却还想着拖延退缩。可是，以至诚恻隐之心，勇猛决断、努力实行来比较勾践、伍员，那只不过如泰山与毫毛一般，难道不可惜吗？”《金刚般若经》中，须菩提听世尊说：“即使以恒河沙数那么多的身命布施，也不如受持四句偈并为他人宣说所得的福德。” 说到这里，须菩提流下眼泪；他的心里难道不是认为，求学的人大多贪恋自己的身体、耽味逸乐而懈怠，因此自我设置障碍吗？《杂华经》有四天下微尘数那么多的偈颂，但它所诠释的，只是如来普遍光明的大智慧这一法而已。亲近并随顺这种智慧的，只是戒、定、慧三种法而已。以戒、定、慧的观照方便，破除消灭无明，一切众生在弹指之间都可以真实证得。因此《金刚藏菩萨》说：“随顺无明便生起一切有；如果不随顺一切有，离开这种状态，就叫作成佛。”这里已经明白揭示了进入佛法的要诀；即使三世如来重复宣说深奥道理，也不能再增加一丝一毫。对于利害、取舍，它明白得如同黑白；它的义理显著清楚，灿烂如日月星辰。不知道求学的人对于戒、定、慧还有什么疑惑，竟不肯随顺？对于无明烦恼又有什么留恋，竟不肯舍弃？孟轲说：“假如有人的无名指弯曲不能伸直，虽不疼痛，也不妨碍做事；但如果有人能够使它伸直，他即使要走到秦国、楚国那么远，也不会嫌路远。手指不如别人，便知道厌恶；知道厌恶，却不如别人懂得厌恶，这就叫不知类比。”如今真正懂得类比的人，我还没有见到。难道有人暗中修行、默默证悟，隐藏真实、显露瑕疵，世人无法知道吗？还是因为观照力量粗浅浮薄、习气深重，遇到外境和缘分多而退转呢？我深深仰慕思大智父子在道法上的作为：能够舍弃虚名，收获实际功效，三十年间决定以现世证悟为期，终于都获得宿世智慧，通入《法华三昧》；这就像乳中自然有酪，是它们的验证。唉！哪里才能得到像南岳、天台那样的两位高僧，与他们共同增进这门道法呢？政和五年六月十日书写。

译题写光上人所书《法华经》。晋代沙门昙谛起初托梦给母亲黄氏说：“我暂且投生寄宿。”于是把铁镂书镇和麈尾拂作为信物送给她。母亲醒来时，手中果然有这两件东西，于是大为惊异，生下了昙谛。到昙谛五岁时，母亲把两件东西给他看，昙谛高兴地笑着说：“这是秦王请我讲《法华经》时送给我的。”母亲问：“你还记得把它们放在哪里吗？”昙谛茫然不答，转身离去。建兴二年，长沙县以西一百多里处，有两株青莲花生长在陆地上，僧俗众人围观并挖掘，挖到一丈二尺，得到一具瓦棺。莲花的根茎从棺材破损处伸出，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具髑髅，髑髅被绳索缠住，而莲花果实生在牙颊之间。晋代有见识的人说：“有位不知姓名的僧人，诵《莲经》十万遍，无病而化去，临终遗言让人用纸裹身，以瓦作棺。”如今在驿亭旧址建寺，寺名就叫莲花。唉，真是奇异啊！只有这部经的力量，才能使受持它的人在死后仍然增长功德，在异世显现奇异祥瑞，惊世骇俗到这种地步。蕲州永乐寺僧人道光刺血和墨书写此经，横画斜画均匀，如空中落雨，整齐如上滩的鱼群；这一切都是精进之力所成，也是知见之香所熏染的结果，否则怎能有这样庄严微妙的精巧呢？光又专心精进而不懈怠，在一丝毫相之间，看见一万八千国土于刹那间进入无量处三昧，名为报佛恩。然而无论随笔任意书写，还是经行、躺卧、起身，乃至说话、沉默、行动、静止，没有一刻不是在受持这部经。所以在毫相之间、刹那之顷，哪里会有间断呢？光为人纯朴清洁，做事忠诚，奉养父母孝顺，受到乡里敬重，也受到信奉佛法的眷属追随推崇，是真正的比丘。我从北方返回南方，在他的庵中住了两夜一整天，完全看到了他所抄写的经书，不下十多种。看他从早到晚的作为，仿佛都在同佛菩萨以言语应答，难道还存有世俗之心吗？《华严经》说：“念念不与世间心相合，这就是大精进。”光大概就是这样的人。题写超道人《莲经》。南昌饶益院的除馑惠超，自幼出家，多年诵读这部经；二十六岁时参加有司考试，因为精通佛法而得度，随即受具足戒。他游历各方，侍奉善知识，明白了心地要旨。回来后闭关修行，以金作墨，书写《妙法莲华经》。政和八年六月四日清晨，他带着经书给我看。我打开卷轴仔细观看，只见笔墨精到，横斜布置都有章法；若不是对这部佛法精诚尽力，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我听说一切契经都是佛所演说，但这部经特别称说过去诸佛先前说法的譬喻，又同时以莲花作为譬喻，因为三世同时、十方同一。莲花开放时就已经有果，果实形成时又已经有因；莲花、莲实、莲蓬就是如此。诸子虽然各自分布，却又相互连结聚合，从未隔断，所以称为莲，莲就是连。《般若经》说：一切智慧的智慧清净无二，没有二分、没有差别、没有断绝，正是这个道理。梁代大沙门僧祐一生书写、诵持此经，未舍报身时，身体便成为烂瓜香；舍报身后，舌根便成为青莲花香，这都是精进和真实信心之力成就的。陈代大沙门惠思诵到“这是真精进，是对如来真实的法供养”时，恍然看见灵山一会，庄严如同昨日；大概是因为这部经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进入二十五种三昧，以大行慈悲进入中观，以梵行慈悲进入幻观，以胜行慈悲进入止观，使一切众生自然见到这样的境界，进入菩萨一切色身三昧的境地。如今超师破衣、破钵、粗食，一室空空，与世俗相忘，却凭借精勤之力把功夫用在这部佛法上，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我将亲眼见到他现生之身发出无垢智慧之光。正当我的佛法日渐衰微之时，超师竟能如此立志，我愿世世都随喜此愿，与超师一同登上内院，拜见慈氏，预先听闻微妙义理，顿时舍弃人我二执，证得现前色身——这就是我的志愿。甘露灭某谨题。题写六祖所释《金刚经》。《金刚般若》所说的，是灵妙智慧的本心。诸佛、我以及一切众生，三者本来没有差别。然而诸佛已经知晓并信受，我如今也知晓并信受；只有众生尚未知晓、尚未信受，因此应当教导他们。所以世尊说，在佛灭度后五百年，持戒修福的人能够生起信心，才是真实的信心。然而以心来相信一个作为对象的心，仍然落在能、所、对象三法之中；就像人不睡觉却能做梦，这便知道是病。因此世尊又说：“因为这种信解，不生起法相。”如来世尊已经把这些道理明白地告诫、显豁地宣说出来，成为这部经；祖师又为此作注释，恩德可以说很大了。但它流传得还不广，我私下对此忧虑。因此教化清信的檀越，刻版印刷施送，普遍告知大众。政和五年十月某日。题写《灵验金刚经》。秘书省校书郎龚德庄刚刚罢官，从灵寿回到京师，住在新门里。当时正值上元节，山东人刘野夫与德庄交好，偶然写信约他说：“十四日可以全家一起去看灯，你千万不要出门，稍微等我一会儿，我想同你详细谈谈。”德庄平素敬畏他，于是独自守在屋里。二更时分，野夫还没有来。德庄正打瞌睡，家人们也还没有回来，忽然火从门口烧起，德庄只拿着诰牒逃走。一夜之间，数百家被烧成灰烬。第二天，在他屋子的灰烬中寻找，竟得到一卷《金刚般若》，丝毫没有损坏；打开来看，鲜明如新。德庄年轻时豪放不羁，嗜好酒色，不太信奉佛经。难道是前世的善根和不可思议的力量，借此使他有所感悟吗？见证者有彭凡、邹正臣、刘棐、僧人希祖、德洪。政和元年上元节后一日。

译题写《宗镜录》。这部《宗镜录》共一百卷，是智觉禅师所撰。我曾深深研读它，其中出入驰骋于方等契经的有六十部，参照贯通此土和异域圣贤言论的有三百家；它总括天台、贤首诸说，又深入阐谈唯识，大体上折中三宗的不同义理，而归结到同一个本源。因此，它横向生发疑难时，便能探究深奥、追溯久远；剖析幽暗遮蔽时，便能扫除偏邪。它的文章光明玲珑，纵横舒展，正是用来开启众生自心成佛之宗旨，并明白揭示达摩从西方传来的“不立文字”之真实意义。钱氏建国时，智觉禅师曾住在杭州永明寺，他的道法在吴越大为振兴。这部书刚流传时，传播得很远；异国的君主长者读了它，都仰慕声望，称自己为门弟子。求学者渡海而来，受法后离去的，数不胜数。禅师去世以后，这部书遭到讲经之徒的厄运，丛林中很多人已不知道它的名字。熙宁年间，圆照禅师才把它重新取出，普遍告知大众说：“从前菩萨隐藏无师智、自然智而专门运用众人的智慧，命令各宗讲师相互攻难；他独自执掌心宗的权衡，用来校准、平定他们的义理，使之折中。精妙到了极点，足以照见本心。”于是僧人们争相传诵。元祐年间，宝觉禅师在龙山宴坐，虽然德行和戒腊都很高，仍然手不释卷，说：“我遗憾太晚才见到这部书！” 我一生从未见过的文章、前人力量所不能达到的义理，全都完备地汇集在其中。”于是摘取其中的要旨，编成三卷，称为《冥枢防要》，世人广泛传诵。后来没有了这两位大德，丛林便没有可以尊奉的宗旨；旧日的学者一天比一天懒惰，闭口不谈，后来入门的人一天比一天闭塞，只会空谈而没有根基。这样又从哪里知道这部书、玩味它的义理呢？即使有人知道，也不把它放在心上，只说祖师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的法门，难道还应当回头钻进文字之中吗？他们却不想想，达摩以前，马鸣、龙树也是祖师，他们造论时兼采百部契经的义理，广泛阅读时也传诵龙宫中的经典；达摩以后兴起的观音、大寂、百丈、断际，也都是祖师，但他们都精通三藏，兼习各宗，如今他们的言论都还在，可以取来阅读。为什么唯独要排斥达摩的言论呢？圣人时代越来越远，众生根器越来越低劣，思虑狭隘短浅，道学草率简略；他们所从事的，是想安坐着便成佛，就像农夫懒于耕耘，却流着口水仰头等饭吃一样，实在可笑。我听说江水发源于岷山，开始时不过盈满酒杯；等流到楚地，便与万物之水汇流成大江，这难道不是因为有许多源头不断增益它吗？有志于道的人，应当常常从这部书中有所取法。我们这些人暂且远离尘世，安居于云山，在明窗净几之间焚起篆香，熟读此书。这样就会看见那不可传授的妙理，并在文字之中有所省悟。这大概也正是教外别传的意义。题写法惠所抄《宗镜录》。龙胜菩萨说：“众生的心性，就像锋利的刀，只用来割泥，泥并不能造成什么，刀却一天比一天磨损。真理的本体恒常微妙，众生自身却粗浅；如果能够善于运用自己的心，就与本来的妙性相合。”我看世上的人把精神耗费在纸墨上，大多从事于无用的学问，都是拿刀割泥的人。明州翠岩寺僧人法惠，独自用力抄写永明所撰《宗镜录》一百二十卷，献给方广禅寺作为大法宝藏。唉，惠师可以说是善于运用自心的人了。能够使天台、贤首、唯识三宗的旨趣，六十卷大乘深经的妙义，以及西天、本土三百家法句杂传中的要说，都契合于心中的至理：镜就是一心，心所攀缘的、笔所能达到的，时时都在眼前。我认为，这位道人一旦进入摩诃衍，便遍知与本性相称的法海，同时具足普贤的一真光明和微尘数不可思议的行门。我有幸把姓名寄托在卷末，愿慈氏大士从兜率天来临、主持龙华会时，我能一同听闻此录；知道今日之心已经自足，随缘任运，这个愿望并非虚妄。题写《修僧史》。我被免除刑部囚籍的第二年，住在九峰山下，有三四位比丘前来跟随我，他们都年少而志向远大。我告诫他们说：“我年轻时喜好博学，艰难求得的知识，既不合于世俗，又在忧患中消磨殆尽，如今回头看，仍然有所欠缺。若是仰望它，便会精疲力竭；不必来叩问我。至于前辈高僧，如果真想大大积蓄德行，就应当多了解前人的言论和事迹，《僧史》已经具备了这些，可以取来阅读。”话还没说完，有人进言说：“《僧史》从惠皎、道宣、赞宁以下，我们都粗略看过了。然而它的文字与《史记》《两汉南北史》《唐传》大不相同，繁杂重复，就像记载婚姻、诉讼、审案一样。从前鲁直曾经厌恶这种情形，想加以整理却没有空闲，后来终于因被贬而死。公蒙受圣恩得以免死，又曾与鲁直有旧交，能够略加删补，使它成为一体的文章，仿照史传体例，立下赞辞，使求学者读传后接着读赞，语言中显现古人的妙处，这不是很好吗？”我欣然答应了。于是仍然依照原来的科分类目，把文字由十四卷删定为十二卷，交给他们。

译题写《让和尚传》。心的妙处不能仅靠语言传达，却可以借语言显现。语言是心所攀缘的对象，也是道的标志；标志辨识清楚，便能与心相契。因此求学者常常把语言作为判断得道深浅的依据。我看南岳让禅师初见六祖时，六祖问：“是什么东西，怎么来的？”让回答：“如果说它是一个东西，就不恰当。”六祖问：“还需要依靠修行和证悟吗？”让回答：“修行证悟并非没有，但受到污染却不可以。”六祖叹道：“正是这种不受污染的境界，是诸佛所护念的。话说得伟大啊！如同盘中滚动的珠子，不留下影迹。”然而让公仍侍奉六祖十五年才离去，在三生石上结庵修行。当时天下寺院还没有形成完善的丛林制度，有一位不知姓名的僧人，负责统领众僧二十年，县官要查验寺院的收支。他原先未曾借用寺院财物，却被僧人诬陷入狱；他想到自己已经把二十年的账目忘得干干净净，便仰面祈祷让公，请求帮助。当天夜里，他忽然完全醒悟，能够追忆二十年间的一切物件，丝毫不漏，于是获释。因此人们认为让公是观音大士的应化身，而让公当时住在庵中，自己却从不知道这件事。我游历福严寺时，和僧人读到这件事，僧人疑惑地问我：“这是什么道理？”我说：“《涅槃经》说：‘外道嫉妒世尊进入他们的国土，驱赶五百头醉象奔来。’ 世尊垂下手来给它们看，象看见五指轮中都出现狮子，于是恐惧伏地，遗下粪便而离去。世尊说：‘当时我的手指实际上并没有狮子，而是这些护财的狂象自然看见了狮子，这都是我的慈善根力所致。’所以，世尊的慈善根力，固然不是可以用分别思量的心测度的，却可以用没有隐蔽的事实来验证。月亮在天空中，光明遍照溪谷，从来不选择溪谷水质清浊；但水只要澄澈，就一定会映出月影。水澄澈，月影便显现；善恶必然有所感应，怎么能看不见慈善根力呢？这样看来，让公端坐不动而使那位僧人获得聪明辩才，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了。” 题写《洞山、岩头传》。雪峰见德山托着钵，便问：“钟还没有鸣，鼓还没有响，托着钵要到哪里去？”德山便回到方丈室。雪峰把这件事告诉岩头，岩头说：“大大小小的德山，倒不妨有一句最后的话。”德山听见后，叫岩头来问：“你不赞成老僧吗？”岩头秘密地说明了其中的意思。第二天德山上堂，举说此事，言论大为不同；岩头拍手大笑说：“姑且庆幸老汉还有一句最后的话。”天下人对这位老人实在无可奈何。虽然如此，他只活了三年，到了期限果然化去。洞山初次见华严静公时，静公正在搬柴，洞山把住他，问：“狭路相逢时怎么办？”静公说：“反仄，反仄。”洞山说：“你记住我的话，后来向南住持，众僧会有一千人；向北住山，只有三百人。”静公起初住在福州东山，有一千名僧众；后来住在都城，众僧只有三百人。我看岩头、洞山的话，都是随口说出，几乎像是偶然为之；然而德山教化华严一宗的众人、华严静公的住众，全都不能逃脱他们的话，因缘时节一点也没有差错。这难道像虫子蛀木，偶然形成了文字吗？还是他们凭借宿世智慧神通，自然预先知道呢？如果说是偶然，偶然的应验不可能一一数清；如果说是神通，神通又不是宗门所崇尚的。若不是传授大法在这里显露出来，能不令人疑惑吗？题写《断际禅师语录》。禅师起初与一位异僧同游，在天台渡溪时，才悟知他不是寻常僧人。禅师后悔没有早些认出他，甚至打算折断他的腿才罢休。不久向北游历，在洛阳遇见一位老妇人，同她交谈，她多有启发和指点，于是以老师的礼节侍奉她。老妇人知道他不是寻常人，便让他再去拜见江西大寂禅师。到了那里，祖师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只见到他的弟子海公。海公把自己曾经悟明的因缘指示给他，禅师当下便悟得大法。海公说：“以后继承大寂的法统就可以了。”禅师笑道：“这哪里合乎道理呢？”海公叹息，后来果然来不及了。他常对弟子说：“我近来游历四方，没有什么不问；即使听说草根岩壁中有人，也一定要前去追究他所得到的道理。”又说：“马祖门下得到正法眼的，只有归宗罢了；至于牛头一派以下，都不能契合马祖的旨意。难道是因为马祖的取舍，故意与世俗不同吗？还是世人见他们不与自己相合，便把他们说成异端呢？”古人之所以远远超过常人，是因为专一地相信自己；正因为相信自己，所以不被世人的言论迷惑，因此他们所建立的见解卓绝非凡，不是常人所能达到的。禅师器量见识宏大深远，刚正出于天性；难道不是因为他认为，道之所在，不在凡圣男女之间，也不在隐显长幼之际，而是非取舍都不能苟且吗？但他取用人才，也不一定要求对方样样完美。如今的求学者，一方面轻视天下士人，另一方面又精于追逐怪奇诡异之事，炫耀名声、追逐时俗，不顾义理；他们要求人才必须十全十美，议论又常常胶着于自己所偏爱之处，名义上是在行道，实际上是在追逐名声，纷纷扰扰、杂乱冗长，全都是禅师门下的罪人。禅师所涵养的境界，竟如此峻严而广大；他的语言句句像药石，深深可以医治后世学者的弊病。由此可知，他的言语正是其内在修养的流露。卷帙舒展，文辞纵横恣肆，驱逐邪妄，开启正信，直指明示一心，以归合佛祖之言，可以说深远广阔、纵横放达，真是浩大光明的言论。我于是亲手校订并收藏它，又列举禅师所施行的事迹来警戒自己，写在卷末，也拿给同学看。题写百丈常禅师所编《大智广录》。我常在司命山下认识老僧知琼。知琼是湓城人，黄龙无恙时曾作客于那里。他对我说：“黄龙住山时的起居行止，我知道得很详细。他曾亲手在积翠校订这部语录，对门弟子说：‘佛语和心宗、法门的旨趣，到江西才大备。大智的见解精妙，凭借颖悟之力能够达到。他所安立的道理，虽然没有一处可以完全脱离语言，但终究不能彻底舍弃语言。因此，他广泛演说的言论，正是大大剔除禅者的法执。’如今五家宗旨，都森然排列在这部录中，如同井水存在于大海之中。它清凉甘美，能够泄除苦毒浊毒；虽然各家有所不同，但根本并没有不同的质性。”我很久以来记着他的话，偶然在洞山收藏的破旧箱子中看到许多旧经，翻动搅拌一番，才得到常禅师住百丈时重新编定的本子。仔细阅读，验证知琼的话，果然如此。我校订了世间流传的本子，其中有许多讹误和省略，于是把它收藏起来，以纠正各种传本的错误，又记下知琼首先告诉我的经过。

译题写云居弘觉禅师语录。悟本禅师创设五位法门，用来阐发石头大师的妙旨。大体是把体和用约分为五种法位，使主客相互转换，隐显彼此参杂，借助语言显出无言之旨。然而语言中无言的趣味，精妙而幽深玄远。因此，它的问答贵在亲切真实，正如君臣关系贵在契合。于是众人一致尊奉它为洞上宗门的玄妙风格，从他门下出来的人应机酬答，都务求以秀丽严峻的语言相互夸尚，甚至使人放纵身心，如同观赏花朵盛开、烟云浓淡纤秾，又仰望秋日的螺峰、染映春色的鸭绿江波，刻画百出，非要合乎这种法门才罢休。若有人不拘守这些绳墨而登门求学，便不算我们这一类人。可是云居弘觉禅师却是其中的俊杰，偏偏不这样。他演说佛法的辨析、应机的言辞，朴实古雅而自在，随着意思随手施设，如同世上的良医坐在药铺里，病人来求医，便随手给他药，直到病愈为止。他常对弟子说：“佛法没有多少复杂的事，实行得出来就是你的。只管做佛，不要担心佛不会说话。古人纯朴自然，有人来问难，就像木头、圆石一样，随意回答，实在没有什么巧妙。根本在于他的脚跟站得稳；若不是这样，即使说得像花锦一样华美，也没有益处。” 我常常奇怪，洞山的法嗣如本寂、道全、居遁、休静之流，在世间发扬光大的有三十多人。我看他们施行、提倡和演说宗门法脉，没有谁敢越出规范之外；而膺公却如此特别，难道正是所谓得其所以说的根本、所以语言不必完全相同吗？我追究他的本意，认为大法的本体本来离开语言文字的形相，宗师之所以设立这些法门，只是针对一时弊病来救治求学者。如果草率简略而不加审察，便只会成为专凭个人臆断的弊病。法门流传久了必然败坏，使天下后世的人因疑惑而自行退缩，只守着语言而丢失宗旨，最后没有地方考辨，实在可惜。因此，他超然独立地建立法门如此，而他的弟子简公也共同振兴成就它。由此可知，弘觉使明悟的人知道，大法不受语言拘束，但可以借助语言显发出来。我曾与人谈到这里，那人凭恃意气，脸和脖子都发热，说：“医智百巧，竟敢诬蔑先德。”然后骂着离去。唉！假使弘觉没有去世，听到我的说法，一定会认为这是知晓真理的话。如今他的道法更加衰落，甚至连五位法门的名目也讹乱失次。原本是正中偏、偏中正，又有正中来、偏中至，最后以兼中到，总共五位；如今竟把偏中至改成兼中，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可是老师和大衲们也安然不觉得奇怪，实在可笑。即使如此，若不是弘觉出来纠正一下，洞山的道法恐怕早已转眼之间彻底断绝，哪里还会有今天呢？题写克符道者的偈。洞山悟本禅师作《五位颂》，其中说：“兼中到，不落有无。”谁敢和作？人人都想超出常流，折合终归炭里坐。”我起初以为“坐炭中”这句话没有别的意味。后来读到这首偈的一百多首，又有一首说：“我家所居之处，哪里能靠近炭堆藏身？几万回不触动波澜，招庆的月亮感动人，云雨使鼓山响起雷声。”这才知道古代老宿的话都不是随便说的。克符是临济的真正弟子，而悟本自成洞山宗旨，他们的根本道理本来相同。可是求学者不能领会，反而凭私意把他们区别开来，真可惜啊。题写清凉所注《参同契》。丛林中的前辈高僧相传说，石头的《参同契》阐明佛心宗旨，后辈很少有能深入理解其旨趣的。唯独清凉、法眼两位禅师的注文阐发得很多，所以南唐后主读到“玄黄不真，黑白何咎”时，豁然开悟。我认为，后主所悟，大概只是悟到现象之法并不真实，并不是借这句话彻底明白石头所说明暗的本意。比如安禅师因重新断句读《楞严经》而悟道，连断句都能如此，何况所谓义理意味呢？然而安禅师对于心法确实没有疑惑。我曾深入考察这部书，全篇四十多句，其中一半以明暗为论。篇首便说“灵源明皎洁，枝派暗流注”，由此可知明暗的意义根源就在这里。又说“暗合上中言，明明清浊句”，是用来调和、通达并开发其义的。至于指出宗旨、显示趣向，则说“本末须归宗，尊卑用其语”。因此下面广泛铺陈明暗之句，光彩相连、接续不断，并不是决断色法虚妄欺诳，而是在阐明其中的语言。洞山悟本领会了这个意思，所以有五位偏正的说法。至于临济句子中的“玄”，以及云门的随波逐浪，也没有不同的意味。可是后辈承袭这些说法，便想象明暗之间存在可以藏露的实体，不也是错误吗？大体说来，圣人的言论不能在后世显明，是注家和疏家把它搅乱了，并不只是这篇文字如此。我不能不加以辨明。题写香山靘禅师的言语。禅师的师父云庵曾侍奉我，我们是法门兄弟。但我年轻时还没有什么实际修养，刚开始拜师时，听他诵读迦叶波偈：“一切法都从因缘生起，一切法都随因缘灭去。我的师父是大沙门，常常这样说。”于是他说：“你若悟到这个道理，就算出家了。”那时我十六岁，早晚思索，却茫然不知它的旨趣。后来我闲居海外，体会《维摩诘经》的话：“善来，文殊师利！不是以来的相状而来，不是以见的相状而见。”文殊师利说：“是的，居士！若已经来了，就不再有所谓来；若已经去了，也不再有所谓去。为什么呢？来没有所从之处，去没有所到之处。凡是可以看见的，反而都不是真正可见的。”于是我重新推究香山禅师的话，终于深入缘起无生的境界，将要亲自证见它，以报答他当年施以启发之恩。然而他已经化去一年多了。他的门人文谦把师父提点教诲的话拿来给我看，并把我想见师父而未能如愿的事写了下来。

译题玄沙语录 右司谏、集贤孙公觉，字莘老，任福州太守时，命僧人编集这部语录，学人借此觉悟禅宗旨趣，他的功劳很大。然而我唯独遗憾的是，书末附录千光王寺沙门义澄重新删定的“三句四机”之语，议论错谬。怎么知道呢？例如《玄沙纲宗》第一句名为“真常流注”，与铁轮位相齐，力量遍于天下，但还没有超出常格的话，仍然只是说“明白了眼前，却不明白后来”，没有自由自主的分际，不能辨别僧俗；虽然已经出离世间，却还没有进入世间。我担心他会堕入“一如平实无生”的见解，死在语句之下。至于那些超出常格的话，义澄却动辄引用《首楞严经》说：“妄自把色空以及听闻和见闻当作真实，好比第二个月亮”；又引用《圆觉经》说：“由于生起幻觉，所以内心发出轻安和大悲妙行，好比土地长出禾苗。”读到这里，令人拍着大腿大笑。义澄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指点评判禅宗！学人若能深入观察这些，就会知道我的话是公正的。从前无业禅师常常感叹丛林中的人不能正确估量自己，修行和见解像屠夫、商贩一样，却自比佛祖；南山律师通晓佛教教义，却不敢自称大乘，只让人称他为律师。义澄自己尚未亲见，却指着别人的五色让人观看；如果宣律师知道此事，一定羞惭至死。题谷山崇禅师语 我读《澄心堂录》，其中长庆棱公的孙子、保福展公的法嗣谷山禅师的语录，奇峭险绝而宏大精妙，光明广大。我看他的胆识气概超出群伦，并不在岩头、云门之下，可惜语录失去了他的姓名。然而其中的话多次称引《报恩传灯》，但书中只有“潭州谷山句禅师”，没有记载他的机缘。语录中列出熙、崇二人的机语，与句禅师所缺的部分相比，几乎完全不同；他们都住在报恩寺，难道句禅师也曾长期住在那里吗？我曾常和超然、冲虎游览谷山，访求他的遗事，却无从考证，只能相对叹息。追想东坡的话：“齐鲁有一位大臣，史书失去了他的姓名，而黄四娘却能和杜甫的诗一同不朽，事情无不如此。”于是作诗说：“走尽湘江西边十里松，到门前却站住，数点群峰。崇公的事迹无处寻访，庭院下的春泥中只见老虎的踪迹。”又过了十年，我再次和超然在石门避暑，偶然读到前面的诗，于是把它一并收录下来。题韶州双峰莲华叔侄语录 古书说：听取言论、观察道理，再从事理观察生死，这已经是很大的境界了。而莲华叔侄二人看待这些事，就像出入门户一样容易。想来他们的修养若不是远远超过常人，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他们的言论都在语录中，可以相信。我看云门禅师的机锋问答，举出古事时都能脱离旧有窠臼。他在游戏自在之时，也微微显露出他的宗旨。到了酬答问难、临机发问时，他的语言随着来机而转，刚看见它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令人茫然恍惚。真是不可思议啊！语言随着来机而转，妙处正在转折之处，这正切中妙叶、洞山的宗旨和趣味。难道这位老人也偶尔使用这种方法，而钦祥默默体会到了其中不可传授的妙处吗？巴陵鉴公常常回答关于提婆宗的问话说：“银碗里盛着白雪。”回答祖师意与教义是同是异，说：“鸡冷了上树，鸭冷了下水。”回答吹毛剑，说：“珊瑚枝枝都撑着月亮。”他说：“我用这三句话报答云门法乳的恩德。”我起初曾嘲笑他，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假如云门还在世，正会笑得捧腹。题《辅教编》唉！正法衰微昏暗，先佛早已垂示告诫。人们封闭于文字、执著于虚伪，彼此争论是非。圣人的智慧圆融无碍，凡夫的情识却固守缝隙。否运到了极点就会转为泰运，于是杰出非凡的人应时而生。这就是永安禅师。握笔能驱风，论辩如悬河倾泻。他把慈悲推广到教义之中，防止孔子、墨子的学说流为偏失。巍巍然，煌煌然，实在是当世不可多得的人。他所著的文集，即使他自己不愿流传，也被四方好事者抄录收藏了，恐怕还只是九牛一毛。后来的学人即使听到他的名声，也会因不能瞻仰他的容貌而感到遗憾。至于天地的高远、日月的光明、江海的浩荡，那些只可想象而无法穷尽的境界，大概就像这样的人吧。题首山传法偈 诸佛极其微妙精细的智慧，以金刚作比喻，不是凡夫粗浮的心识所能通达的。《华严经·十定品》所说进入刹那际，只有诸佛的三昧才能灭除众生颠倒的妄想。宣和元年十月吉日，我在湘西鹿苑虎芩堂，早晨静坐，想到：“今天大概是首山的生日。追想他为人的情状，抄写他的传法偈，并细细体会汾州无德禅师的注释。父子二人真能进入诸佛极其微妙精细的智慧啊。” 题《五宗录》本性觉悟本来微妙而且恒常明朗，只因无自性，所以自己不能认识自己，这就叫作无明。一切众生都被无明迷惑，如同眼睛有翳。善知识好比医生。东坡说：“医生只有除翳的药，却没有使眼睛明亮的药。假如真有使眼睛明亮的药，那它应当仍然是翳。”这大概是天下最有名的至理名言了。我编集的《五宗语要》，就像医生除翳的药方。从前先德使用它很有成效，所以乐于把它传给后世。这部书成于宣和元年正月。第二年，有漳南道人崇顗愿意请求抄录流传。抄录完毕拿来给我看，他的笔力详审端正；若不是诚意极深、志向坚定，不能做到这样。然而，如果他能够一并除去万般思虑，安坐一室，追究先德的行迹，研味各家的教示，用来校验日常生活，那么我所编集的东西就不会成为徒劳。崇顗的精勤也不会是虚行。

译题宝公谶记 王敦素问我：“宝公的谶语，把千百年看得如同一天，这是依据什么道理达到的？”我说：“清明的德性存于自身，志气如同神明；有事物将要到来，它的征兆必定先出现，这是孔子的话。凡夫所见，没有不是颠倒妄想；颠倒妄想若灭除，就能洞见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宝公难道会有颠倒妄想吗？”敦素拍手说：“这个论说好极了！然而要灭除颠倒妄想，难道有什么方法吗？”我说：“应当不忘记正确的观察。比如说：这只眼睛不能自己看见自己的本体，连自己的本体尚且看不见，又怎么能看见其他事物？如果树就是能见的主体，又怎么会有树被看见？如果树不是能见的主体，又怎么能看见树？现在若是实有，过去和未来也应当实有；过去和未来若是实无，现在也应当是无。因此《杂华经》说：‘法眼不可思议，这种见不是颠倒。’”敦素瞪大眼睛沉默了很久，说：“这话令人茫然恍惚，真是不可思议啊！” 题古塔主论三玄三要法门 古塔主著论，斥责各方只懂得知见，却没有明白道眼。我起初很惊讶，等看到他论述三玄三要的意义，引用各家来作证，论证十分明白；可是他又说：“难道只有临济使用这个法门吗？大概这是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如来的法式。”有僧人便问：“大师论述三玄法门，名称既然有三种，所说的话也各不相同，却又不能彼此分离。临济本来就说：‘一句之中具足三玄，一玄之中具足三要。有玄有要，怎样辨明呢？’”古塔主沉默无言了很久，引用《金刚般若经》说：“一切诸佛，以及诸佛的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都从这部经中出。”又引用《首楞严经》说：“在一毫毛的尖端显现宝王刹，在微尘之中转大法轮”等义理，回答说：“理性没有边际，事相也没有边际，杂处而不相参杂，混合而不归于一体。怎么能怀疑一句之中不能具足三玄三要呢？”我却不明白，《金刚般若》《首楞严》等经的义理难道不是知见吗？而且各经的宗旨既然已经包含临济的说法，怎么还能追寻它们的踪迹来建立三玄三要呢？古塔主刚刚斥责知见，自己的言语却彼此矛盾，实在可笑。盘山宝积禅师说：“道本来没有形体，因为道才求取名称；道本来没有名称，因为名称才建立名号。若说即心即佛，在如今还没有进入玄妙幽微之处；若说非心非佛，也仍然是指示踪迹的最高境界。向上的一路，千圣都不传授。学人徒劳形体，如猿猴捉取水中月影。”盘山这段话大概是在形容三玄三要。云居说：“譬如猎犬寻找香气、追踪痕迹而去，忽然到了羚羊挂角的时候，连踪迹和香气也都没有了。”同安说：“即使到了涅槃城中仍然危险，陌路相逢也不要预定日期。暂且挂上污衣称为佛，重新穿上珍贵服饰又称作谁？木人半夜穿靴离去，石女天明戴着帽子回来。”万古碧潭中空悬着一轮界月，要反复打捞，才应当知道。它也是在形容盘山的话，而三玄三要的旨趣就更加幽微了。古塔主却又引用佛教教乘来解释它，我没有办法证明他的错误，只想把临济唤醒，让他起来痛斥古塔主，那才痛快。题古塔主两种自己 僧人承古和施秘丞谈论“自己”有两种，说有空劫以前的自己，也有当今日常运用的自己。学人因丛林中有人举讲这番话而读到它，疑惑惊惧地说：“难道一个阿难会成为两个佛吗？”我听说世尊在《首楞严经》的宗旨中对阿难说：“譬如琴、瑟、箜篌、琵琶，虽然有美妙的声音，若没有精妙的手指，终究不能发声。宝贵觉悟的真心，各各圆满；如同我一按手指，海印三昧便发出光明，而你只是暂时动了一念，尘劳便先行生起。”这番话不过是以善于运用和不善于运用为区别，从没听说要把它分析成两种。然而古塔主立出两个自己，已经错了。祖师的门下，在论法将要验证言语的时候，只要稍微滞留在疑似之间，就随即加以救护，如同鸟飞过天空，不停留也不粘著。正如六祖对永嘉说：“你已经很得无生的旨趣了。”永嘉回答：“无生难道还有什么旨趣吗？”六祖又问让公：“什么东西这样来？”让公回答：“说它像一个东西，就不对了。”由此看来，古塔主大概是我们佛法中的罪人，却自以为能够继承云门，他自欺欺人的情状不需别人揭露，自己就充分暴露出来了。题汾州语 六祖临终时，门人问：“住持应当怎样用心、怎样行持，才符合圣人的旨意？”六祖说：“假如有人问佛法，你回答他时，不要迷失自己的本性；要把修道放在第一位，不要欺瞒自己的内心。这样就和圣人的旨意相应了。”我看淳化以后，宗师中没有谁能超过汾阳禅师。我体会他一生的言行，正如谢安石治理国家一样，仓促之间也没有忘记自我修治。他在曹溪最后留下的明白教诲，足以无愧于此。

译题凖禅师语录 石门云庵教示大众的话，大多能脱离旧有窠臼。当时僧人看待它，就像春天存在于花木之中，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我常说，这位老人可以振兴临济的衰微；贤哲逝去了，我深深悲悼，认为世上不会再有人继承他。湛堂和我是师兄弟，自从他开法以来，我从未听说他举扬云庵。云庵去世一百多天后，我在杲上人那里得到这部语录，读完叹息道：“云庵留下的余波，竟然还能使这位老人的种性发扬出来吗？”政和五年十月七日题。题小参 如来世尊所说的般若经传到震旦，文字不下数百万；它的要旨不过是：“一切智的智慧，清净而无二，没有二种分别，没有差别，也没有断灭。”所以杜顺弘扬《华严经·入法界》的宗旨诀窍，最后一定说：“一切智慧通达而无障碍。”古代宗师对于世尊的旨意，能神妙地体会并阐明出来的，只有云门大师。云门灭度一百年后，有云庵老师，手持临济之剑，得到云门的旨趣。他说法时，像月亮映在千江之中，不借助语言文字，一切见到他的人，心中都能领会其意。自从老师化去，他门下出来的人都不足以知晓这一点，只有湛堂师兄知道他的心意。我把这些话反复读了三遍，为之叹息。假如云门、云庵还在世，看到这些话，一定会拍掌一笑。他的楷书严谨，像欧阳率更；小字端正方严，像颜平原；大字秀丽整齐而姿态妩媚，像钟太傅；表章精奇雅丽，像王羲之的《兰亭记》。唉，这是多么盛美啊！题黄龙南和尚手抄后三首 我还来得及见到丛林中的老成宿德，他们都说黄龙南禅师游方时，曾到归宗寺。当时宝髻头方丈倚坐着喝茶，南禅师站在旁边，宝公呵斥他：“南书记难道没有骨头吗？”南禅师惊讶地回头，站立如山。后来他又到栖贤寺拜见谛禅师，谛禅师教他坐禅；坐了很久，他获得禅定，于是把《首楞严咒》诵完。他在建中靖国元年春天抄写了这部书，修水祖超然从云庵所收藏的书中拿出来给我看。书法点画奇劲，像空中的雨丝；大小疏密，都出于自然。我放下书卷叹道：“成就德行的人，即使在随意下笔挥墨时，所作也自然卓绝，何况那些不可用言语称说的德行呢？”有人题写黄龙南禅师手录的《四十二章经》一卷，笔法深沉稳重，仿佛瘦健而得颜平原用笔的意趣。云庵老人一生没有什么嗜好，唯独秘密收藏这部经。有一次被人带走，十多年都不知道它在哪里。他和客人谈论书法时，没有一次不拍着大腿追忆它。他的老师希祖从筠溪胡氏家中得到这部经，拿来给我看，说：“你应当珍藏它。即使这些字写得不好，也足以成为稀世珍宝，何况写得这样好？更何况这是云庵所珍爱而念念不忘的东西呢？” 欧阳文忠公说：“评论书法，应当连同作者一生的品行一起评论。假使颜鲁公的书法写得不好，世人也一定会珍爱它。”苏东坡也说：“字的笔画大体上像人的品格。君子即使书法不工整，气韵自然胜过常人；小人则相反。”老黄龙并不是靠笔墨流传后世的人，但他的书法最终也秀美焕发。由此可知，欧阳公和苏公的话，确实是事理本来如此。石门某谨题。题晦堂墨迹 右边是晦堂大和尚的墨迹三纸，佛印、盖公一类的人都推重他到了极点，称他为老师。韩愈和柳宗元，欧阳修和杨亿，学术宗旨各不相同；然而韩愈、欧阳修称许柳宗元、杨亿，唯恐不把他们尊为老师。有人认为这是为了避开争名的嫌疑，其实不是。前辈倾心推服，本来就是合乎情理的。晦堂公的道德冠绝丛林，才器资质又和佛印等人在同一时代；那些名卿以及留心佛道的人，如今都成了千古人物。堪师能够收藏这份帖，爱好实在非同寻常。宣和四年，佛印从绝湖来，拿出来给他的侄子看，于是流着眼泪写下这些话。题云庵手帖三首 南禅师学习颜鲁公的书法，最为精工。当时归依南公的人无不学习他的字，但没有谁能超过云庵。昭默老人曾和德洪一同观赏这幅书法，赞叹仰慕不已，认为它不亚于杨少师的书法。道人应当珍藏它。崇宁五年十月十八日，门人某题。这是云庵和尚写给施主的一纸书信，恭敬地读来，如同接受老师的训诫。如今丛林荒凉冷落，再也没有往日的景象。这位老人已经知道再也见不到了，何况他的笔画和言语呢？门人某流着眼泪谨慎地写下这些话。右边是云庵寄给张惠渊的一首偈。惠渊，我二十年没有见到他了，听说他精进修行、日日更新，确实能够遵守并接受云庵的教诲。诚上人从宣梵来，问我他的师父以及惠渊是否安健；我偶然记起从前的偈，于是写下来交给他。诚回去后应当拿给惠渊看，让他比较和当年的本子是否相同。某书。题彻公石刻 彻上人的诗，起初读来似乎疏缓，仔细体味却有奇妙的趣味；字虽不工，韵味却很胜。我想象他的风度清雅脱俗，就像在北山松树下遇见永道人的情景。彻公虽然把笔墨当作游戏，持戒却非常严格，和道标、皎然齐名。吴地人为此作歌说：“余杭的道标，气势摩云凌霄；霅溪的昼公，才能清丽秀美；嵇山的彻公，胸中洞彻如冰雪。”我看这三人，在唐代以诗著名的人中还算不上最多；而后世敬爱他们，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应当守持什么而已，文字本身不足为道。东坡常说：“假使颜鲁公的书法写得不好，也仍然足以成为稀世珍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吗？题观音赞寄岳麓禅师 崇宁年间，我到东明，拜见瞻仰石刻观音像，作了这篇赞。当时无际禅师正在主持寺院事务。后来无际迁居岳麓，我用十年时间在灰烬中建成了宝坊。后来我因为弘扬佛法遭受灾难，流落在外，幸而又和他相见。我问起以前那篇赞是否还安好，无际开玩笑对我说：“它已经羽化飞走了。”闲暇时我因翻阅文稿，竟找到了旧本，欣喜地抄录下来寄给他，说：“你应当好好保护，不要再让人拿走，否则只能拿去盖酱瓿了。” 《石门文字禅》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二十六，宋代释觉范撰题 题才上人所藏昭默帖

译古书说：“虽然没有老成的人，却还保有前代的典型法度。” 既然如此，老成和典型法度就是后来的人所不能企及的。我从海外回来，丛林顿时衰败；我的内心之所以没有因此动摇，只是因为还仰赖昭默老人。如今他又舍弃我先走了，我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宣和元年八月，我游览法轮寺，看见东瓯的才公道人拿出这幅卷轴给我看，才知道师徒之间的情谊大概就是这样。僧人动辄成群结队，而才公独自深切怀念昭默，难道会是随便对人的吗？我既看到了他的笔迹，又能和才公一同游览一整天，这次游访难道会是徒劳吗？题灵源门榜 灵源起初并不愿意出世弘法，守持自己的界限非常坚定。张无尽奉命出使江西，多次邀请他，他都不肯。过了很久，他忽然改变主意，说：“禅林正在衰落，弘扬佛法的人大多借我的名义偷安；如果不急忙支撑它，眼看就要崩塌衰败了。”于是他在淮上太平寺开法。我当时向东游历，登门拜访他，只见丛林整肃齐整，宗风大为振兴；我怀疑即使百丈健在时，也不会超过这里。十五年后，我在逢原的屋里看见这块门榜，读来凛然，仿佛又见到灵源的道骨。山谷为它写了擘窠大字，并激励说：“唉！假使天下所有施行佛法、主持寺院的人，都遵照灵源的话来住持，那么还担心祖师之道不能振兴吗？” 古书说：“人能够弘扬道，不是道来弘扬人。” 灵源以这句话自勉。题昭默墨迹 我从海南回来，借住在道林道人朱公那里。冒雨从云盖山来，刚坐下，还没有安定，朱公便拿出一轴《昭默书》给我看。我离开昭默的箴诲已经很久，初见书迹时本应立刻停住；但我熟看之后，不知不觉心意已经消散。秦少游到钱塘时，看见功臣山政禅师的书法，赞叹说那不是单靠积累学习所能达到的。它纯美的韵味，如同水自然形成波纹，出于天成。昭默晚年达到这种妙境，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颜平原在唐代有大节，却因书法著名，识见高明的人为此惋惜。我认为，是昭默的德行太高，名声自然追随他而来。假使这位老人书法写得不好，也应当珍藏，何况写得这样好呢？就更值得珍藏了。然而他写给门人的书信中，多次谈及我。我年老衰退、流落在外，又遗憾自己一生所知所遇，不能不为之气短。题昭默自笔小参 我游历东吴时，听岑公告诉我：秦少游非常喜爱政黄牛的书法，便问他的笔法。政公说：“书写的是内心，刻意造作就不妙了。”所以他喜欢求取儿童的字来观看，因为其中有纯真的气息。昭默自从卧病以后，没有别的嗜好，只把笔墨当作佛事。他教示大众的小参之语，都肯亲自书写。这大概是清闲有余，也是因为他的性情不违逆别人。难道一代宗师竟会做这样的儿戏之事吗？这正是所谓大慈悲超过常人的行为，不是近世那些培植声名、自我标榜的人所能相比的。诚侍者拿出来给我看，我读后泪流满面。某年某月某日。题昭默与清老偈 昭默对兄弟孝友亲爱，又以谦逊自我约束；若不是这样，佛法怎么能够兴盛呢？我看他赠给洞和禅师的法句说：“志向有恒常的守持，真诚不向外求。”等到我对这些话有所疑问，再看他的言语和风度，才知道这位老人是在替洞和作真实记录。我没有见过洞和时，无法测知他的为人；等见到他后，便能使人的杂念立刻消散。韩子苍说：“真是本色的住山人。”子苍难道会欺骗我吗？题昭默遗墨 昭默老人道行广大、德性深厚，为丛林所共同尊仰。即使只是片言只偈，哪怕是以翰墨游戏写成，学人也争相秘藏，并不是因为他的文辞书法优美，而是尊重他的道行和师德。我游历各方，到处都看见他的墨迹。打开卷轴便能辨认出其中真切精到的韵味和古朴苍老的笔势，大概是他退居时所写的。南岳的方广圆首座拿出这幅作品给我看。唉！圆首座知道敬重仰慕昭默，他也远远胜过一般人了。题真归诰铭 宗师在生死关头说法作偈，是有这样的例子；但还没有听说过亲自为自己写铭诰的。我看昭默这篇文章，激昂有力，顿挫分明，精到而没有遗漏。即使鸠摩罗什、道安一类的人，平时写作也未必能超过它，何况一个疾病缠身、临近死亡的人还能做到这样吗？大概是因为他的道眼高妙，所见唯有道，根本不知道生死有什么惨烈。若不是这样，怎么能卓绝高胜到如此盛大呢？拜读之后，不由得精神振奋。题濳庵书 古书说：“拥有国家，并不是说有高大的乔木，而是说有世代辅佐的老臣。” 我也说：“拥有禅林，并不是说有流传下来的四事供养，而是说有年高德劭的老人。”濳庵如今九十一岁了，笔墨言语还如此精严，真是禅林中的大老人。某年某月某日，某题。题《佛鉴僧宝传》禅者精通道法，身世两忘，从不专门从事翰墨，所以唐宋僧史都出自讲师之手。道宣精通戒律，但文章不是他的长处；他写《禅者传》，如同办理户籍婚姻的案卷。赞宁博学多闻，但见识昏暗，把永明说成兴福，把岩头说成施身，又把众多碑碣的文字拼集成传，所以他的书体例不一，我对此十分惋惜。近来我曾游历各方，看见博大俊秀、杰出的僧人，能够袒露肩膀承担弘扬佛法的大任，就一定编次记录并收藏起来，因为有志于撰写僧史。后来我因获罪被贬，刚从海外回来，心绪衰落，精神散失，保存下来的已经不多了。宣和改元那年，我在湘西谷山避暑，打开收藏，得到七十多位高僧的资料，于是仿照前代僧史作赞，使学人能够大略了解本书的编写意图。

译书写成后，有一位名叫净因的佛鉴大师说：“唉，这是先德美好的遗迹啊！希望首先把它传给我，作为我一生的玩赏之物。” 他把佛照当作父亲侍奉，把云庵当作祖父侍奉，又把我看作叔父。他出生在庐山南面，游历各地，饱经丛林，参究佛道而有见解，恭敬谨慎、孝顺友爱，这些大概是他的天性；而他的含蓄宽厚和雅正高尚，也像是自然形成的。他和我交游二十年，时间越久越加敬重我，所以我欣然把这部书交给他。净因认为此书应当由擅长书写的人来流传，于是凭川道者敏传愿意施展才能，把书抄录下来。他以伯父的礼节侍奉佛照，以兄长的礼节侍奉佛鉴。他善于书写是平日的习惯，不挑剔纸笔精粗，挥笔如蚕食桑叶，不一会儿就能写下千字；字的斜正布列、擘窠格局，远不只是字写得好而已。他还工于诗、擅长丹青，兼具多种妙艺，却从不以此自满。他长坐不睡，一日只吃一餐，这样已经十二年了。别人认为困难，他却认为容易。他久游灵源门下，已经得到灵源的宗旨要领。六月二十五日，佛鉴带着这部书来，请我记述它的始末，并说先觉者以前的言论和行迹若不为后世听闻，是学人的罪过；听闻之后却不能广泛传给同道，也是学人的罪过。如今我已经为它编次作传，净因又善于传写，传愿公又将它完成。唉，后世学人读到这些，应当能够想见法席盛大的情景。题《谊叟僧宝传》后 清凉大法眼禅师出世行道三十年，他教示弟子的都是劝勉之语，从未把某种佛法传给某个人。不是有法却秘藏吝惜，实在是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传的法。譬如没有病却服药，病反而会由药产生。所以说，一切文字语言，学人若贪爱执著，就叫作堵塞、遮蔽自己的心光。然而，前代圣人指示道的路径、进入佛法的阶梯，后世若听不到却要学习，也就像没有田地却希望获得秋收一样，绝无可能。我起初在谷山编成这部书时，出尘庵师宜公谊叟正在那里，命南州传道者抄录此书，又参照众多编本加以校定，特意作成善本。第二年春天，我游岳麓回来，再次经过谊叟那里，他拿出书给我看；其装订抄写精美，校订完整。如果不是用心专一、信道深切，不能达到这种程度。我知道他读书后仰思先德，必定能帮助显发自己的光明，和先德的智慧相互唱和；这样距离先德又能有多远呢？那么清凉所说文字语言是遮蔽，不过是针对病情施用的药罢了。读者可以由此窥见出尘之道。题珣上人《僧宝传》我初游吴地时，读赞宁的《宋僧史》，奇怪他没有为云门作传。有位老僧说：“我曾听吴中的老师说，他还来得及见到赞宁；因为云门不是讲学之人，所以赞宁删去了他的传。”后来我又游曹山，拜谒澄源塔，得到一块残断的碑，上面说：“耽章号本寂禅师，获得五藏位图，完全具备洞山的宗旨诀窍。”又游洞山，得到《澄心堂录》，其中记载谷山崇禅师的话，和《传灯录》相比，都破碎而不真实。于是我叹息着想：云门没有立传，曹山的名号也失去了真实，崇禅师的道行不亚于岩头，丛林尚且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声，何况其他更低的人呢？从此我才产生撰写僧传的意图。我在各方游历三十年，共得到一百多篇传记，中间遗忘丢失了一半。晚年回到谷山，终于完成了这个志愿。当时长汀的璲、珣二位僧人来跟随我游学，抄录了这部书的副本。《易经》说：“多多认识前人的言论和行迹，以此大大积蓄自己的德性。”这部书所记的，都是丛林前人的言论和行迹。若能不忘记玩味，由此想见他们遗留下来的风范和功业，那么达到古人的境界并不困难。你们二人努力吧。题宗上人《僧宝传》我撰写这篇传记，刚刚定稿。上净三日前，东瓯道人将要回石门，经过潙水、谷山，来拜访我。他看了这部书，说：“唉！这是当代博大的著作，先德的前言往行都在其中。希望亲手抄录下来，给江南的道友看。”于是他立即挂起巾帽、穿好鞋履，坐夏抄录。四月二十三日抄完，拿来给我看。我叹道：“弹冠之前一定先整好衣服，内心恭敬一定会表现在仪态肃整上。宗若不是最为真诚地爱重佛法，他的谨慎端楷、精严工整，哪里能达到这种程度呢？”欧阳率更以书法著名于世，看见钟太傅的碑，喜爱他的笔法，在碑下躺了三夜，舍不得离开。率更尚且如此嗜爱世间的书法，何况出世间的佛法呢？宗为了佛法坐夏，远远胜过率更。题圆上人《僧宝传》仰山初次见耽源时，耽源传给他的六祖圆相，仰山立即把它烧掉。等到耽源传授佛法时，则采用默然的论说。云门不允许记录语句，而远侍者却用纸做衣服，于是这些语录流传到今天。由此看来，不能离开文字语言，也不能执著于文字语言；应当在二者之间求道。临川圆道人年轻时游方，有志于学习佛道，只托一钵，行走参访各地。他孤独远行、超脱世俗，如同雪鸿飞上高天，令人仰望而不可企及。然而在他的杂物中有这部语录，字写在小纸上，点画精诚有力，可以看出他的志向。题淳上人《僧宝传》有人问：“什么是火的性质？”回答：“热就是火的性质。”又问：“什么是水的性质？”回答：“湿就是水的性质。”问的人欣然有所领悟，水火的道理大概就到此为止了。又问：“为什么叫作恕？”回答：“把自己的心推及别人，以对待别人，这就是恕。”又问：“为什么叫作慎？”回答：“心中所具备的一种德性，表现在谨慎上。”问的人又欣然有所领悟，恕与慎的道理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是世间义理的议论。所谓义理，不过是心上的尘垢罢了。它与佛道相去，不仅如百亿重天和深渊那样遥远。过去有人问竹林：“什么是法身？”回答：“法身没有形相。”又问：“什么是法眼？”回答：“法眼没有瑕疵。”这正是被道吾众人讥笑的答语，实在应该如此。近世邪师彼此传授，说不需要悟，只要直接问、直接答，就称为在佛法中不生异见；于是这种人纷纷遍布名山，自称嗣祖沙门。学人通常没有英迈气概，往往甘心屈服，我每每为此流泪。宣和四年九月二十七日夜，我为大众讲说《参同契》，讲到首尾都须归于宗旨、尊卑都借用其中语句的地方，曲折引譬，阐明先圣的旨意，使诚心信受、恭敬佛法的人，一洗那些矫饰欺诬宗旨的气息。正好福唐的太淳上人拿出这部编本，在灯下给我看，我便写下这些话交给他。淳若能识得宗旨，就会知道所谓尊卑的言语并没有超出义理的范围，也会悟到首山独坐时没有尊卑、从上以来没有一法可以给人；这样看来，所谓太老婆心，不过是多余饶舌罢了。

译题其上人《僧宝传》长沙益阳白鹿大禅师的门弟子季芳福，是唐人，性情纯静，少言少笑，二十多岁时侍奉他的师父。宣和四年夏天，他在湘西南台抄写这部三十卷的书。抄完后拿来给我看。我说：“你的师父出自云盖西堂的门下，西堂是临济九世嫡孙，也是黄龙南公的真正弟子；他【缺字】家辩才，丛林都敬畏仰望他。你如果能够自己勤奋诵读，学习这部书，体会它的宗旨，追随其中所载古人的行迹，坚持不懈，那么古人的境界难道很难达到吗？如果只抄写而不阅读，读了却不体会其中的意义，只想粉饰清雅的兴致，对佛道又有什么益处呢？” 题范上人《僧宝传》蚂蚁般细小的字，想要辨认其中的斑病，眼睛对着看也很困难。八十一人的闲散鼻孔，那一个又穿在一毫之端。姑且说有鼻孔吧，看看从范上座那里如何穿过去。只如怀禅师没有鼻孔，又该怎样下手？如果能够回答出来，便是西川的漏篮子，一文钱可以买三个；如果回答不出来，南台门外就是湘江。题端上人《僧宝传》临川志端上人，宣和四年夏天，在长沙的谷山抄写《僧宝传》。谷山有僧众，而主持领袖鲁莽昏暗，不通晓世事，丛林因此衰落。志端约束自身，越发恭敬，每日诵经行道，有空便抄写《僧宝传》。同学劝他到别的山中游历，想和他一同去。志端以山水无暇观赏为辞，正因为没有完成清净的事业而忧虑。同学恼怒地离开了，志端却怡然自得，并不在意。第二年正月上旬，志端把这部书放在袖中带来，请我在后面题字。我告诉他说：“在一个精纯的念头中，十法界的种子都具备，随着熏习的力量而发起。譬如田地里有稻种，借着及时雨便发芽生长。十法界，就是六凡四圣。如今志端屏除一切外缘，每天只抄录佛祖的话，体会佛祖的心意，这也就是在熏发佛乘的种子。和那些没有根基地闲谈，把精神耗费在庄子、孟子那里，把陈旧腐朽的言论拿来欺骗无知者，完全不同。然而还能够穷究这些话的根源，使自己的言语行为像书中所传的八十一人一样，才可以说是出家而知恩的人。我看志端精神专一、严谨持重，声音圆润清朗，大概是可以谈论这些话的人，所以姑且对他说这些。志端，你要努力。” 题隆道人《僧宝传》古代的学人并不是有特别超过常人的地方，只是能够广泛观察而择取要点，认识宗旨并运用其中的妙处罢了。唐代沙门道人通兼通三藏，又精于持戒。持戒属于小乘的学问，但道宣不允许人称他为大乘师。枣柏长者竭力弘扬佛乘，却从不说单独传授心要的话。当时曹溪的学说已经为天下人所信服，不应当把佛教教乘的论说混杂进来。道宣甘愿以小乘自居，枣柏只把弘扬教乘作为自己的志向。他们最终能够成为百世之师，只是因为认识宗旨并能运用妙处。禅宗学者自元丰以来，师法大为败坏。各方把扫除文字当作禅，把口耳相传当作妙法。年高德劭的人逐渐凋零，后辈却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兴起。他们穿着华美的绸缎，吃着精美的食物，得意洋洋地以居住华屋为荣耀；对王公臣僚卑躬屈膝，以能攀附权贵为能事；表面用狡诈手段笼络学人，内心却轻蔑他们。上下彼此欺骗，观察他们的用心，即使屠牛、踩猪一类的人都以此为耻，他们却把这当作得计。于是佛祖微妙的言语、宗师的规范，全都扫地而尽。我没有一次不是半夜起身，叹息流泪，认为列祖的纲宗衰败到这种地步，不是学人的罪过，而是老师的罪过。因为把苟且认取意识当作智慧和证悟，做老师的人一看见这种门风，轻慢之心就萌发了。不只是这样，他们还执著于自己的见解，以此决定取舍。各方轻视亲眼所见，却尊重传闻，所以看不见至道的完整广大，也不了解古人的大体。因此我编集五宗的训言，记录诸位老宿的行事，为他们作传。一定写明他们悟法的因由，一定记载他们临终时的奇异表现，用来讥刺那些只凭口耳传授的人，于是把这部书称为《禅林僧宝传》。书写成后，九嶷道人道隆读了它，一个月便能朗朗上口，两个月便能流利背诵，三个月便能为后学讲明纲要。夏天他在云盖山闭门安居，除了睡觉吃饭以外，口诵并抄录此书。若不是诚心专注于学问、志向存于道，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呢？然而他的为人，不甘心做沉默愚昧的哑羊比丘，厌恶与这种人混杂相处，甚至会出言斥骂。他喜欢和有见识、博闻的人交游，意气相投便不问僧俗，哪怕千里也要跟随。唉，丛林中博闻的人已经不容易求得，而哑羊比丘却动辄成群结队。隆虽然亲自接受我的文章，抱着我编集的书游历各方，又怎么能忘掉那些斥骂他的人的嘴呢？宣和二年秋天，他特意从山中来，拿出这部编本给我看。我赞许他好学，于是写下本末告知读者，也让不了解隆的人知道他。题休上人《僧宝传》泰山上的鸟，把巢筑在树梢；九重深渊里的鱼，把身子寄托在沙缝中。唉！鱼鸟这样微小的东西，也知道依附高处和深处，怎么有剃发学道的人，反而自行弃置在浅陋之处呢？季休是福唐人，却能在湘江上游的南台受业。他的老师太公，和我是同辈兄弟，他所受的熏陶和见闻，原本就有来历。当初太公遭逢横逆之事，被关在牢狱里一百多天，其他法属都害怕同他应酬交往，只有季休勤谨服侍，不敢失礼。等到太公获释，我劝季休出家受戒，那是宣和四年正月的事。受具足戒后，他陪同大众，于除夕抄写这篇传记，捧来给我。我赞赏他能够自行摆脱浅陋而趋向高深，便为他题写在卷末；那是第二年元日。明白庵题。

译题写《英大师僧宝传》。老子说：“从事学问，每天都有增加；修习大道，每天都有减损，这是事理发展的次序。广泛观察而有所取舍，深厚积累而谨慎施用。多多了解前人的言论和往事，是日益增进的学问。它像春夏的水，正不断上涨，河流浩荡，边际不可测量。反复思考，直到达到无思无虑的境界，就像卤水在锅盖上蒸炼，形体造化到了极致，不可以用数量和情识来测度。”孔子晚年才领悟说：“天下还有什么可思、可虑的呢？”这就像秋冬的水收缩澄澈，显出它的边际。唉！丛林中的佛法和道风衰坏，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这不只是学人的罪过，实在也是为师者的罪过。学人正茫然无知，师长反而告诫他们说：“何必知道得多？只管吃饱饭、默默打坐。”这种说法虽然似乎很重要，但距离愚昧庸俗又有多远呢？我所编录的《僧宝传》，先叙述他们悟道的因缘，又记载他们面对生死的情形，是想让学人效法前辈精进求道的精神。惠英大师年纪二十多岁，生在海上，却独自挺立而有志向，不肯庸庸碌碌地做一只哑羊；他本来就把这种态度憎恶得如同十世仇敌。他亲手抄写这部书，带来给我看。我赞赏他的勤奋，只要扶持这颗心，从这里走向无上佛果，就会像顺风扬尘一样容易。宣和四年十一月题。题写所编录的诗。海南道人惠英，字颖孺，出生十二天就失去了母亲，七岁时成为沙门，二十岁时跟随我游学。我所作的言语遍布丛林，却从未收录；惠英把它们编成两大卷拿来给我看。我既因有愧于九祖而想把它们烧掉，又想到惠英喜好学习，便姑且把它们留下作为一笑。然而世俗之人见闻少，年轻而喜爱笔砚的人，往往背后必定非议，说禅者不应把翰墨当作急务。哪里知道龙胜诗在震旦【阙】首论【阙】动辄以亿万【阙】多来称说呢？惠英努力吧！老子说：从事学问每天增加，修道每天减少。假如从来没有学习过，又有什么可减损的呢？像河川不断增大的，是学习；水落石出的，是减损。不过，这种道理不容易同只知粥饭的僧人谈论。题写佛鉴所积蓄的文字禅。我幼年丧父，知道读书是一种乐趣，却不得其要领。落笔时常像有人牵制我的手肘，又像哑巴想说话却意念阻塞，舌头粗大而迟钝，常常惹人发笑。十六七岁时，我跟随洞山云庵学习出世之法，忽然就自信而不再疑惑，诵读生疏的书籍七千言，落笔能写千言，片刻之间便可期待。唉！学道对人的增益，先不说它在生死关头的作用，单是使人的文字语言得到如此增长，也足以令人自信了。如今已经过了三十八年，我又见到云庵平日亲爱的人——佛鉴大师净因，他在湘中，颓然相对，我们都老了，但往日的情意却特别没有衰老。他又拿出我年轻时的诗句来读，使我想见过去在山林间游历的旧处。诵读白公的诗说：“手里拿着杨枝临水而坐，闲来思念往事，仿佛是前身经历的。” 题写弼上人所收藏的诗。从前丛林里的老僧大多把讲说宗门作为心事，呵斥僧人从事笔砚。我游方时，反省自己，在大众中还有许多习气，怎么也磨除不去，时时写出一些没有忘情之语，写完随即抛弃。就像人放声大笑，只庆幸没有被别人听见。经过庐山时，见弼上人拿出一幅巨大的诗卷，读后茫然无措，无法隐讳，这成了我多说话的戒惧。从前殷浩喜欢作诗，写得并不十分工整，曾拿给桓温看。桓温开玩笑说：“你不要冒犯我；假如冒犯了我，我就把你的诗拿给别人看。”弼上人不以此为恶，希望不要流传，那就幸运了。题写言上人所收藏的诗。我在世间如同处于幻梦之中，游戏于笔砚之间，登高临远，时时写出没有忘情之语，转过身来便惭愧后悔，汗都流下来。又自我解嘲说：“譬如候虫和时鸟，只是自己鸣叫给自己听，谁还会收录呢？”宝山言上人却把它们编成一卷，我读后大为惊讶，也不再整理其中的讹误和正确之处，足以成为多说话的戒鉴。然而我赞赏言上人喜好学习，即使像我这样粗鄙的言语，他也收录。世上有比我高明几十等的人，他们语言文字的精妙，能够被收录保存，以增长人的见识和智慧，这一点就更可想而知了。水发源于岷山，细流到达楚国时，水势已经盛大；万物到了充满之时，便会有许多东西同它汇合。善于学习的人，难道能超出这个道理吗？言公，你要努力。题写自己的诗寄给幻住庵。陶渊明作《训子诗》，可以由此想见他慈爱和友悌的情怀；可是杜子美却说：“有的儿子贤能，有的儿子愚笨，为什么总把这件事挂在心怀？”陶渊明作《闲情赋》，足以看见他的真性情；可是昭明太子却说：“白璧上的微小瑕疵，正是在这里。”在痴人面前不能谈梦，难道子美和昭明太子也真是痴人吗？我自从居住在海上，直到南归，把心意寄托在一次游戏之作中，所以文辞不再斟酌是否恰当。如今抄录几首，寄给幻住庵主。杜子美、梁昭明尚且没有脱离痴病，幻住又能不痴吗？题写自己的诗。我起初并没有意图把诗文写得工巧，只是早年的习气洗涤不去，登高望远，仍不能忘情，时时游戏般写些诗句，写完就毁掉，却不知道好事之人都能把它们抄录下来。我在南州琦上人那里见到一部巨大的诗编，读得脸热汗下。不过我赞赏琦上人喜好学习，即使像我这样粗陋的言语，他也不肯遗漏，更何况是工于诗作的作品呢？因此他拿出来给我看，我便在卷末题写了几句。题写权巽中的诗。世人称说唐代文物特别兴盛，即使山林中的人士也往往能凭诗作自我扬名。在我看来，这就像双井茶，品格虽然美妙，却终究使人咽下酸冷之味。巽中下笔，有豪迈奇特之气，凌驾前辈，源出于苏轼、黄庭坚。我还没有看到他的名字，只看作品就能辨认出来。大体说来，他的句法像徐季海的书法，字的外表显出骨力，骨力之中又藏着棱角。读者应当展开诗卷反复吟诵，想见他瘦削行走、清静独坐时的情形。假如巽中听到这些话，应当认为我是知音。题写自己的诗赠给隆上人。我年轻时狂放，喜欢写绮丽美好的、没有忘情的言语；年纪大了以后，便常常自己鄙弃嘲笑，因此不再写作。从长沙回来，住在龙安山中，没有什么可做，就学习打坐睡觉的方法，吃饱饭靠着椅子，口角流涎，自我欣喜，认为已经领会了其中妙处。旁边住着道人隆公，平素很喜欢我过去所厌恶的那些诗文，常常来拜访我，整天也不觉得疲倦。他问我从前所作的诗还能不能寻绎。我便拿纸来抄录这几篇送给他，又同他开玩笑说：“从前达观禅师住在京师，士大夫来跟随他的人，都因为他能作诗、能答话而称许他。达观笑着说：‘能够回答各方的禅话，能够说五字诗，这两样都是好技艺，只是见到钱来得太迟。’”隆公说：“果真如此，我就不再做了。”在座的人都笑了。隆字默翁，是湘中清雅秀美的人。题写珠上人所收藏的诗卷。

译我对于文字从来没有刻意经营，遇到事情便写，大多只是偶然如此。譬如枯树，无缘无故长出菌芝，孩子们高兴地争着采取，而枯树本身并没有因此增加或减少什么。宝峰珠上人是湛堂公的高足弟子，为人精明敏捷，能办理佛事；想要营办什么事，从不知道艰险为何物，在丛林中深得大众推重。他的气性不受约束，天天往来于园夫李商老那里。李商老每逢评论人物都特别谨慎，很少轻易许可，却赠诗给珠上人说：“喷吐玉气、出自渥洼的种马才是佳品，湛堂有这样的弟子。” 题写《华光鉴湖图》。我在建中靖国年间游览西湖，渡船经过西兴，想游览淛东，却因病未能成行，深以为恨。读东坡的诗，看见山川的精神，就像孩子面对蜂蜜，知道它是甜的。如今观看《鉴湖图》，就像华光戏弄般把蜂蜜放在舌头和书页之间。涌师很快把画收起拿走了。孩子虽然痴，但也知道蜂蜜不能当饭吃，却常常吃它。题写《墨梅山水图》。华光老人眼中看见楼阁间的烟雨，胸中自有丘壑，所以随意用笔蘸墨，画出江湖云石的情趣，便已经足够。春色是不能收藏蓄积的，而这位老人把它藏在耐寒抗冻的梅枝头，一时之间高雅的韵致在士大夫中传扬。他所收藏的作品，又是其中特别精选的。因病把它举出，交给他的弟子涌涌。涌涌如同得到能照耀千里的夜光璧，写信向我夸耀。没有这样的父亲，哪里能有这样的儿子呢？欧阳率更看见索靖的碑，便留在那里不肯离去，最终睡在碑下。古来文字、绘画、刻石之中，哪里有美味？可是人们的嗜好竟能达到如此地步。我起初对此大为惊怪，等看到涌涌的爱好和品味，欧阳率更的行为也就不足为怪了。题写墨梅。华光画这枝梅，像在西湖篱笆之间，烟气浓重、雨色昏暗时所看见的梅花；这样一来，就觉得赵昌的写生也不值得称道了。题写兰。这种无人自芳的姿态，这位老人是从哪里看见的呢？难道他的胸中本来就有这样的风致？叶子是这样疏落散逸吗？题写公翼收藏的华光所画湘山树石。我是熟悉湘山的人，每天同树木山石相伴。华光画了树石却没有画我，这是为什么？公翼做官三十年却很贫穷，我的箱笼中只有墨梅、树石几幅画，从这些便可以想见他的品格。

译题写《橘洲图》。公翼喜爱橘洲，便请华光把它画下来。我家在湘江以西，打开门就能看见渔汀断岸，仿佛不必召唤便登上几案之间。大概湘西全是我的画箱，所以写下这些话向公翼夸耀。题写《平沙远水图》五首。公翼的诗说：“萧瑟清寂的野趣忽然来到手中，仿佛江南烟雨中的村庄。”这大概是因为笔端能够生出烟云；如果胸中没有江山，又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又题写公翼所收藏的作品。欧阳公曾对客人说：“坐在家中隐居的人，不知道岩石云泉的妙处。王公贵人把江山画下来，躺着展开观看。荆山的人把玉拿去抵换喜鹊，秦国却要割让十五座城来求取和氏璧。难道世人把少见当作珍贵，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标准吗？”你生长在山林，却连眼前的山林都不能亲自观看。公翼是贤能的士大夫，他把这些难得见到的作品全部收藏起来，是应该的。又题写宣上人所收藏的作品。华光蘸取露水，描写寒枝，幻化出平远的景色。士大夫享尽富贵之后，见到这样的画而将它收藏起来，也是可以的。道林清幽而富有，宣师打开窗轩，潇湘的江山不用召唤便登上几案；闲步于林麓之间，嗅梅花、寻找柳树，常常应接不暇，于是把它收入袖中，珍藏起来。好事之心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又题写惠子所收藏的作品。可喜的是华光有了真正的传人，经过云屋之间，春色全都随着谈笑而来，袖中仍然藏着湖山。宣和元年十二月初五日，惠子拿出他老师所作的《湖山平远图》，说：“这大概是老人得意时所画的。”我一生没有什么特别嗜好，年轻时曾把山水当作游戏，眷恋钱塘湖山的胜景，想在那里终老。用诗来描写它却不能逼真；到了如今衰老，即使同华光交好，得到他的游戏之笔，也一定会被别人拿走。惠子责怪我不能善于收藏，我说：“天下四海九州的山川烟云，全都是我的画箱，怎么能把它们当作儿戏收藏在纸墨之间呢？”惠子笑着说：“公的言论恍惚夸大，大概这是你的天性。”于是为这张纸题写，并写下六言诗交给他。又题写称上人所作的作品。宣和元年十二月初一日，日里道人称公从绝湘来拜访我。当时江水寒冷，仿佛将要下雪，小室中喧闹了很久，他拿出一幅画，原来是橘洲断岸平远图，是华光墨梅别馆中童子般的作品。称公有这样的妙思，只要继续努力，必定不比华光逊色。我随口吟道：“袖中藏着两枝烟雨，门前横着一片潇湘。” 题写华光的梅。华光在绍圣初年试着画梅，便像迦陵鸟一样，刚刚发出雏鸟的声音，已经压倒群鸟。东坡见到他的作品，就像黄梅看见无姓儿一样，立即认可了他。如今无姓儿将把衣钵传给岭南，我不禁惋惜黄梅那位破头老人没有机会看见。圆禅者应当回去，把这些话转告他的父亲，问问甘露灭法的譬喻是否相同。政和五年十一月十二日夜，题于石门精舍。题写石龟观墙壁。我家在筠溪之上，离城一百多里。小时候听说城中的塔建成了，想去观看。于是跟随先父出行，先父把我放在力谢三的肩上，到了石龟观。谢三骗我说：“应当先拜石龟，才能看见塔；否则终究看不见。”我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拜？”他说：“我已经拜过了。你既是童子，又来得晚，按规矩应当拜。”于是我拜了两拜，进城后幸好看见了塔，心里很高兴谢三肯让我先拜。三十年后我经过那里，看见石乌龟一点也没有损坏，抚摸着它追忆往事，大笑起来。我的亡友胡汝霖，字民望，生长于金溪。七八岁时，他跟着哥哥进城，忽然不知道去了哪里，众人寻找他时，发现他已经在宝应寺前观看泥塑力士了。我常常拿这件事嘲笑他，却忘了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毛病，于是用炭在墙上写道：“须知泥力士不比石乌龟逊色。”忠子民望是同乡人，写下来给他看。题写庐山。我十五六岁时游览北山，拜访凖禅师。那里只有三四个残存的僧人、几间草屋，几乎不能承受那种愁苦。凖老年老却喜欢饮酒，有时洒酒一樽，便敲击磬而礼拜观音。空寂的台阶上夜雨不断，整整一个月没有停。二十五年后，我从海外归来，经过这里，只见山川更加秀美，楼阁仿佛凭空幻化出来。大钟横向撞击，清净的僧侣密集往来，而真正的隐者才开始出现。石门的佛法在这里兴盛起来，我才感叹自己已经老而衰了。重阳节前三日，秋日阴云仍是当年清幽绝美的景象，而我已有今日适意愉悦的心情，于是写下这些话。题写天池石壁之间。【阙】绩茂功与德洪觉范道人从虎溪避开人群，乘车进入资圣庵。不久经过石门涧、锦绣谷，穷尽高处、攀登险道，终于到达天池，向普见如来致敬，得到紫金光明的祥瑞。第二天斋饭结束后行礼告退，听说佛手岩、宝林峰的景致优美，便一一登临观览。在山上可以望见掷笔峰，向下俯瞰圣寺、经岩和神刻，山势如削，不知有几千仞；江流吞没长天，群山连接平野，云烟开合，一眼可以望见千里。这实在是匡庐第一胜境，隐然成为天下奇观。傍晚投宿化城，回头望去，手杖和脚步所经过的地方，萝藤小径和鸟道，幽远地悬在层层悬崖绝壁之上，几乎不像人间的游历。如果这副身体将来没有变化消灭，我一定要在那里结庐终老。题写浮泥墙壁。空印禅师在宣和二年十二月同我一起到芙蓉峰拜访从禅师，在玉渊之上堆石造塔。我们汲取泉水饮用，赋诗作诗，直到天黑，于是住在那里。第二天，从公追赶我们二人，带着手杖鞋履下了险峻的山峰，从关山谷中沿着溪涧走了十多里。两山争相倚向天空，烟霭层层叠叠，仿佛各自献出部曲；水流断断续续地穿行在九地之底，水声轰鸣，像千辆车被牵引着一齐奔驰而起。抬头望去，晴空如同展开的一匹白绢。出了山谷，沃野平坦开阔，于是在树阴下吃饭。空山中防备寒冷，雪意十分浓重，赤脚渡涧的人十有八九。进入石门时天已晚，山中的人举着火把前来迎接。到寺里已经二更了，我们秉烛夜谈，仿佛在梦中。住山宣公说：“常有老虎来，月黑时翻过墙去。”空印让我记下这件事，于是写下此文。题写清修院墙壁。从前我在湘江西边结庵，和希一做邻居，彼此欢洽，如同价【疑】。宣和四年冬天，希一迁居到这座山中。然而我们每次见面，夜间谈话直到天亮。七年秋天，我将归隐在玉峰山下，前来拜访告别，为此留下两个晚上。话语和心意都已经倾尽，但情谊却仍有余。古人说在桑树下住三夜，正是前代圣贤反复叮咛的道理，恰好用来规劝我今日的毛病。清晨阴云笼罩，山阁上细雨飘落，千座山峰在若有若无之间。走出山门，有许多难以说尽的感受。中秋后第二日题。题写白鹿寺墙壁。

译希先从前游历公卿之间，同邹至完、曾公衮、蔡子因、吴子野深厚交往。自江左归来，回到南岳方广庵，十年来丛林中的人都推重他。湘南的使者劝请他到这座山开法，他持着一钵，欣然前来。到达后，房屋破旧得过路人都担心它将要压塌，残存的僧人只有十多人，大都像逃亡者。家产还不到五百，殿阁屋舍之间却层层出现，仿佛化城，又像梵天、帝释、龙天的宫殿从空中坠落。当地信奉佛法的人和往来的士大夫都感叹工程辛劳，却不知道希先其实把这当作游戏。我从长沙来，寄居了四晚；当时故人传彦济正在试着治理县邑，铲除奸猾、推行滑【疑】，百姓惊叹他如同神明。他有空闲时便带着属吏，时常乘船来到这里。他登高临远、烹茶赋诗，那么这座山的风月还不至于完全被埋没。题写观音院墙壁。【阙】祖师相传的法脉，三代祖师的塔庙都在淮山，跟随他们修行而得道的人很多；他们的庵舍分布在苍岩大林之间，道路从蕲春经过，保存真身的地方不下八十余处，黄地与蕲地相接。太平兴国初年，僧人昭信才在大石之间见到琳公，大安、龟头相继出现。竹瓦以东，石尉村有两株古松，高耸入云，树干粗大到需要两人合抱；当地百姓每年都在树下祈求雨水和晴天，回应如同悬挂的回声。垂拱初年，地方老人相传这里是观音院。唉！难道不是祖师门下得道出世于此，曾经建过寺院，后来毁坏而无法考证了吗？有僧人祖钦向郡太守、待制韩公驹递交文书，请求办理此事；韩公欣然发给凭据交给他，使这座院落得以中兴。祖钦为人敦厚平易，僧俗都爱戴他，众人齐心协力，很快便建成了。我在建炎元年【阙】经过这里，到了门口便停立远望，只见云间万峰如同来朝拜，这个地方大概要兴盛起来了吧？《石门文字禅》卷二十六。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二十七。宋代释觉范撰，跋。跋《唐明皇传》。起初，明皇听到元鲁山的歌，感叹说：“这是贤人的言论。”听到左珰诉说：“迎接宋璟却不向宋璟行礼”，便更加知道宋璟贤能，是多么明察啊！等到听到安禄山说：“胡人家里不知道有父亲，只知道有母亲”，便竟然相信了他，是多么昏暗啊！孟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重要的；欲望稍微放纵，就会反过来变得如此。”不过，他能够割舍自己最珍爱的东西来安定天下，同汉高帝铸印、销印的迟速相比，也只相差一线而已。这正是他能够使唐室再次建立的原因。跋《狄梁公传》。秦国攻打魏国，击败魏军，杀死魏王瑕，诛杀各位公子，却有一位公子没有找到。秦国于是向魏国下令说：“找到公子的人赏赐黄金千镒，藏匿他的人处以夷族之刑。”公子的乳母节给他哺乳，带着他一起逃走。魏国旧臣中有认识乳母的人问道：“乳母还平安吗？”乳母说：“唉，我该拿公子怎么办呢？”旧臣说：“现在公子在哪里？我听说秦国下令：‘有能找到公子的人赏赐千金，藏匿他的人处夷族之刑。’乳母如果知道他的所在，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乳母说：“唉！我不知道公子在哪里。即使我知道，终究也不能说。”旧臣说：“魏国正遭到破亡，宗族已经灭绝了，你还要为谁守节呢？”乳母叹息着说：“见到利益便背叛君上，是逆；害怕死亡便抛弃道义，是乱。依靠逆乱来求取利益，我不做这种事。”于是她抱着公子藏到大泽之中。旧臣向秦军告发，秦军追赶找到他们并放箭射击。乳母用身体遮挡箭矢，身上中了几十箭，便同公子一起死去。秦王听说后认为她高贵，按照卿的礼制安葬她。东汉的李善，是南阳李元的奴仆。李元一家因瘟疫死去，只剩下孤儿李续；李续刚出生几十天，家产已经达到数万。奴婢们共同商议要杀死李续，瓜分他的财产。李善暗中背负李续逃亡，藏在山阳、瑕丘交界处，亲自喂养他，用乳汁作为食物。李续虽然还在襁褓之中，李善侍奉他却不像对待幼儿，而像对待长者；每逢有事，总是跪下请示，然后才去做。李续十岁时，李善带他回到本县，修理恢复旧日产业。钟离意当时任瑕丘令，上书推荐他们。光武帝下诏，任命李善和李续一同为太子舍人。魏国的节乳母、汉代的李善，都是古代的奴婢，可是他们所做的事竟然如此卓越。我听说老虎出生三天，气势就能吞食牛；駃騠出生七天，就能超过母马。大概是因为它们的种性特别，只是不幸而流落到异类之中罢了。像这两个人，几乎就是功名富贵之人的作为，又怎么能用他们的出身类别来限制他们呢？唐代则天皇后接受丈夫的托付，却想夺取帝位归为己有；哥舒翰率领三十万军队，却向叛贼低头侍奉。这才是真正的奴婢，难道他们真的能够成就功名富贵吗？跋《北里志》。《春秋》记载“六只鹢鸟倒飞，石头陨落五块”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呢？前代儒者说：“圣人的意思是认为，像鹢鸟和石头这样的事情，与道德性命的道理没有关系，尚且还这样谨慎严密、详细编次，何况道德性命之理呢？”《北里志》是戏剧性的文章，达道却把它校订考证并收藏起来，难道这正是“五石六鹢”的意义吗？舒王说：“司马君实一生中远胜常人的地方，在于遇到事情从不苟且；对达道也是这样。” 题跋达道所收藏的《伶子于文》。风吹过水面，水面自然舒展成文，并不是有意要形成文章。我读这篇传记，大概是通德娓娓道来，子于追随他的笔意把它写下来，也不是有意为文。然而通德所说的道理，惠男子的见解，几乎是天下的名言。我认为子于家中有这样一个婢女，就像维摩诘居士家中有天女一样。达道亲手校订各种书籍，而这部最为精美；如果不是好古博雅，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司马君实没有什么嗜好，唯独收藏了数百锭墨。有人拿这件事说他，君实说：“我是想让子孙知道我使用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达道收藏书籍，大概也同司马君实的墨癖一样吧。

译跋《邴根矩传》。孔北海十六岁时，能够舍身藏匿山阳的张俭。事情泄露后，张俭的兄弟和母亲三人争着赴死，最终因兄长张褎获罪；孔北海因此显扬了名声。辽东太守公孙度想杀刘政，刘政先投奔邴根矩，邴根矩把他藏了一个多月，后来把他交给太史子义。不久，邴根矩对公孙度说：“刘政已经离开了，您的祸患难道不是已经消除了吗？”公孙度说：“是的。”邴根矩说：“您畏惧刘政，是因为他的智慧。现在刘政已经逃脱，他的智慧将会发挥作用，您还要拘捕他的家人做什么？不如赦免他们，不要再增加悲痛。”公孙度于是释放了他们，又丢下财物资助刘政的家人，使他们都回到故郡。唉！东汉号称有很多气节之士，这难道是他们的天性吗？当张俭、刘政困窘之时，能够遇到孔北海兄弟、太史子义、邴根矩，即使困于艰难，恐怕也因一生交友、受到援护而没有什么遗憾了。韩退之为柳子厚作墓志，赞美他请求代替刘梦得前往播州，说：“唉！士人处于困窘时，才显现出节操和义气。如今平日里在乡里互相爱慕喜悦，因酒食游玩而相互追逐，勉强装出亲热的笑语来取得彼此欢心，握手时剖心露胆，指着天日流泪说生死不相背弃，看起来似乎很可信。可是一天遇到很小的利害关系，甚至像毛发那么细小，便翻脸如同不认识；有人掉入陷阱，不但不伸手救援，反而把他推下去，再压上一块石头，这种人到处都是。这本来是禽兽都不忍心做的事，可那些人却自以为这样做得计。假使他们听到子厚的风范，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我以前听到退之这些话，觉得他说得太过分；等到亲身经历过，才知道这类人古今都是一样的。即使能够超过他们，又怎么能使他们停止作恶呢？跋鲁公写给郭防射论官位的书。鲁公作字多用擘窠大字，端庄刚劲而秀美伟岸。黄鲁直说：“这是所期望的，没有一样不是想要高照千载的。”这幅帖子写得草率，是以前没有见过的。刚展开还来不及仔细看，已经觉得忠义之气灿然横溢，笔画所到之处自然奇特劲健。鲁公曾对卢杞说：“朝廷的法度难道还经得起您这样破坏吗？”在这里又说：“朝廷的纲纪必须共同保存并维护正道。”令人凛然想见他的为人。大概鲁公所处的时代就是如此，而他所坚守的道义又不得不如此，所以即使仓促之间，也不敢忘记国家的纲纪。我内心对此颇有感触，因此记在这里。跋杜子美祭房太尉的文稿。房琯的贤能、卢杞的不肖，读他们的传记就能清楚而容易地区分。然而睢阳之败由房琯造成，鲁公被害则实在是卢杞所促成。比较两人的用心，终究不能分出高下。可是杜甫称赞房琯的才干，说他即使困顿艰难而死，志气仍更加坚强壮烈；若不是忠义激发、对自己的信念坚定深厚，他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我怀疑《史记》记载贺兰不把兵力交给南霁云这件事，似乎并不公允。即便如此，哥舒翰向安禄山称臣，天子向西逃奔，天下人都怨恨他；而高适却上表为他辨白，称说哥舒翰一向忠义，只是因疾病夺去了他的明断。率领三十万大军却低头侍奉叛贼，难道不是叛变吗？跟着替他的罪行文饰，难道不是欺骗吗？可是杜甫也曾把哥舒翰、高适当作贤人，难道史书全都不足凭信？难道杜甫的称许竟没有一处是真实的吗？跋东坡、山谷的帖子二首。东坡、山谷的名声，不是雷霆，却能使天下震惊，这是因为他们的忠义功业同天地一样长存。起初并不只是由于翰墨；王羲之、颜平原都以正直之道立身朝廷，刚强而有礼，所以他们的笔迹直到今天仍被天下珍爱，原因就在这里。我在云岩讷室观看这两幅帖子，都是他们困穷于海上时自我排遣的话语；然而高尚的品格和深远的韵致，凌驾秋光，磨洗月色，使人爱不释手，一顿饭的工夫也不愿放下。讷公应当把它们收藏在名山，以增加云林的美好气象。前代尊宿火浴后没有焚烧的偈子，只有山谷能为它作偈。山谷初次见到罗汉南公时，作偈说，大意是：“黑蚁旋转磨盘，千里都错了；巴蛇吞下大象，三年后才觉悟。”天下的僧人听了都感到迷惑不明。十年后，在晦堂那里，晦堂说：“鲁直作这个偈有根据吗？还是只是自己臆造的呢？”山谷说：“我姑且把它当作丛林中的戏言罢了。”晦堂大笑说：“难道可以把般若智慧当作戏论吗？”山谷这才后悔从前所学还没有进入真正本色的熔炉锻炼，于是在庵旁择地居住，才知道晦堂确实是自己不请自来的朋友。如今读这部书，原来是山谷未见晦堂时说的话；否则，哪里会有这种吹剑般的言语呢？跋东坡与佛印的帖子。东坡骑鲸升天而去，已经十九年了。他一生流传在世间的文章，所在之处都有神灵之物护持；然而士大夫很少收藏，反而多见于山人野士的居室。汝水的旼禅师拿出这幅帖子给我看，虽然只是他一时应酬交往的话语，却谦光照人。我反复读了三遍，仿佛看见他裹着幅巾、拄着手杖穿着鞋子，悠然行走在儋石水溢之间，如同陶渊明在柴桑、斜川之间时的情形。某题。跋东坡《平山堂词》。东坡登上平山堂，怀念醉翁，作了这首词。张嘉甫对我说：“当时红妆女子排列成行，名士们围立四周，看他落笔，放下笔后目光送向万里之外，几乎要成仙离去了。”我年老衰退时，在祐上座那里看到这幅作品，便觉得烟雨和孤鸿都浮现在眼前。跋东坡与荆公的帖子。我曾见过东坡写给荆公的帖子，他对少游说：“希望您称扬他，使他在世上的声望更加厚重。”又举出鲁直自我评价的话说：“杰出的才干足以冠绝天下；孝顺友爱的品行足以追配古人。”这四位老人如今都已经列入鬼籍，观看他们的翰墨，尚且足以增加山川的胜气。跋东坡画的老树。东坡在山林丘壑间婆娑自得，正如这株老树；山谷又用笔端之口把它形容得华美。光明的钵和囊中，难道一时之间竟然同时有了这两位玉人吗？跋东坡《怳池录》。欧阳文忠公凭文章成为一代宗师。读他的书，他的毛病在于事理不通；因为事理不通，所以心中常常不能平衡，因此后世那些卓绝而颖脱的人，都可以对他有所讥笑。东坡大概是五祖戒禅师的后身，因为事理通达，所以他的文章像水一样自然流动，漫延浩荡，波纹也自然形成文采；这并不是单靠语言文字，而全是因为事理通达。若不是从般若智慧中来，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他的文章源自孟轲、左丘明、太史公，古今只有他一人能达到这种程度。然而我仍有深深的遗憾：他看破梦幻如同雾中观物，知道月亮虽老也会死亡，古今圣贤通达之人都不能免除，正如白昼之后必有黑夜；可是东坡喜好学习炼形蝉蜕之道，希望在白日里骨骸飞升，最终却因疾病而死。假如他能像鲁仲连那样不接受万钟的爵位而任意抒发志向，难道还会留下遗憾吗？佛鉴能够珍重敬爱他的书，那么他的趣味才是真正的趣味。这同山边水边的高人，以及借高尚之名、内心却喜爱钱孔方的人不同。

译跋东坡的书信。东坡流落海外的文章，中原朝廷的士大夫已经编集殆尽。即使是我最深切喜爱的，也以为没有剩余了。佛鉴却拿出这一卷给我看，其中全是中原士大夫文集中没有的作品。山林之人虽然默默无闻、如草木萌芽般微小，仿佛没有什么用处，但他们的志趣和爱好也清雅绝伦。譬如无云遮蔽的月亮，有眼睛的人都会爱它、仰望它，何况这些文章呢？跋东坡的书简。王逸少的风骨鲠直，颜平原刚强正直，两人都有立身朝廷的大节，而后世只以书法绘画来称说他们，我曾为此叹惜。然而因为名声德行厚重，所以世人珍爱他们的笔迹，这也是理所当然。东坡相对于王羲之、颜真卿，又是超逸群伦、绝尘而出的，他的书法法度尤其值得珍藏。宣和四年人日，觉慈拿着这幅卷轴来给我看；我欣然喜爱他这种嗜好，仿佛可以教导。跋山谷留给灵源的书。熙宁、元丰年间，西安出了两位伟人。徐德占一旦从草野中兴起，便同君主谈论天下大事，好像一向在朝廷做官。黄鲁直气势直冲云霄，同苏东坡并驾齐驱，争相领先。两位先生的名声都震动天下，是圣明时代第一等的人物。他们在诗词中所寄托的情意、翰墨中的精妙，都拳拳然尊敬佩服灵源大士；由此可知灵源上人一定有远胜常人的地方。一人担忧达摩的正道只剩下一线而未断，一人则说希望得到一个云门。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顾念灵源所负的道德才学，那些才学不能仅凭形迹来观察吗？高安道人谊叟长期跟随他游学，收藏了这幅书作，拿出来给我看。我祝愿他把它收藏在名山，希望千百年以后，人们知道江南的道德所在，并没有完全寂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跋山谷《云峰悦老语录序》。山谷的笔锋回旋，仿佛倒卷三峡，却不泄露一句话；云峰的舌头覆盖大千世界，更没有多余的佛法。从前龙山父子虽然被热气蒙骗，如今虎溪的子孙应当增加几分冷笑。喝！寒山子说到哪里去了。跋山谷的笔迹。山谷对我说：“我出三峡后看见自己年轻时的书法，便厌恶这幅帖子。在龙舒时所作，自然有一种胜过常人的气势，不容易同俗人说。有朝一日应当会遇到知音。” 跋山谷的帖子。山谷的翰墨风流不减谢东山，而书信措辞郑重，却对华光倾倒到如此地步。我怀疑百世之后，有人读到它，便会知道华光的后身就是支道林吧？跋行草墨梅。山谷醉眼中的书法，笼罩九州而神妙超过草圣；华光的道德声望，在丛林中极为尊重，又把笔墨当作佛事。两位老人的作品同在一轴，就像在夏口松树下看见娄师德，又像永禅师的画像藏在邢和璞的瓮中一样。跋橘洲图及山谷题诗。我在橘洲断岸栖迟了很久，离开以后没有一个晚上不在梦中见到那里。偶然展开画轴看见它，就像倚在法华台上引镜自照。读山谷的诗句，就像戴着幅巾同他一起走在道林路上。跋山谷《五观》。舒王在钟山时，常同禅者交游。他用宗门的要旨和快捷处向人发问，没有人不瞠目不知所对；若用肤浅的问题问他们，却没有人不明白。于是舒王大为惊讶他们见闻少。他曾问一个僧人五观法，让他诵读，往往连句子都分不清。唉！这不只是施法者的过错，学者也有罪，因为他们不能跟随老师接受传授。山谷身为士林冠冕，道德高尚、才俊伟异，在缙绅中高高耸立，本来应该倚花饮酒，高追晋宋风流人物的游赏。可是当他困穷时，才知道跏趺而食，又创作观法；这不只是自己喜欢它，还想把它推广给天下。他相信道、奉行法的勤苦，可以说已经透脱了情境。逢原收藏这篇文字，是想拿给学者看，希望其中或许有人能够因此动心。跋黔安的书法。王家父子的翰墨流传到后世的不少，可是所见的全是吊丧、问病的帖子，难道他们得意时所写的书法已经被当时贤能的士大夫收藏，所以后世无法见到了吗？我在弼上人那里见到《黔安青石牛帖》，都是同乡村旧友交谈的话语，然而那种傲视万物的意味并没有消失；再过一百年，这幅帖子也应当会受到珍重。跋山谷字二首。山谷最初从鄂渚乘船到长沙时，秦处度、范元寔都在那里。我从三井前往跟随他，几位道人和儒士每天相随，穿行于村落，游览丛林；路人聚集观看，认为遇到了奇异的人。如今过了二十年，我再次游览长沙，在山林间常常看见他的笔札。这些帖子和书简，我从前曾见过。宣和二年秋八月，法轮竦上人拿出来给我看，我爱玩不忍放下。鲁地有个女子丢失荆钗而哭泣，路人笑她说：“用荆条做钗，很容易再做，你为什么哭呢？”女子用手梳理头发说：“我哭不是因为它难以得到，而是因为它是旧物。”我之所以爱玩这些书迹，实在是怀有同鲁女哭荆钗一样的感情。山谷刚被贬谪时，人们把死亡之事来慰问他，他笑着说：“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凡是有日月星辰照临的地方，没有哪里不能寄托这一场梦。”这幅帖子大概是他高兴地得到在黔地同人交往的言语，因此喜气洋溢，仿佛可以用手捧取。山谷身处瘴疠之乡，却有同游交往的人，心情就是这样。假如让他坐在政事堂，吃饭时筷子下便有万钱可用，承担天下的重任，未必会有这样的喜悦。跋珠上人所藏山谷《酺池诗》。我在绍圣初年留居京城，听说士大夫们争相吟诵《青石牛》诗，其中这四首绝句尤其著名，听说后很遗憾未能见到这位老人。过了三年，我游览石门山林，认识了君实。他面骨清峻，善于谈笑，我同他相处最久。当时珠禅师满面尘垢，连袜子也不穿，但已经卓然不凡。二十多年后，我从海外归来，君实却已经去世很久了。丁酉年夏季在洞上结夏时，有个鸭步而来的人，我问他是谁，原来就是我从前认识的“不袜公”。这时我才感叹自己真的老了。夏季休止后，珠禅师将要游行湘山，带着这卷诗来给我读。诗中笔势龙蛇飞动，气势凌驾于韩愈、柳宗元之上，王侯的诗韵也不过如糠秕一般。假如作者还健在，闲时傍晚坐在这里，便会觉得山川更加胜美，心情爽然，忘却自己孤独衰废的处境。湘山中有许多高人，懂得《青石牛》的也很多，珠禅师可以把它拿给他们看，使诗韵摩荡于衡山、霍山之间，岂不是很好吗！跋《与法镜帖》黄山谷书写黄龙体书法时，正和我一同在长沙碧湘门外的船中。如今相隔多年，佛鉴拿出此帖给我看。昙谛仿佛看见山谷前身的麈尾，山谷则像醉中的仙人飘然而去。这篇字帖是堕入空寂的尘垢之衣。跋石台肱禅师所收藏的草书 秦少游写的这首诗，荆公亲自写在纨扇上，大概是佳妙到了极点，只不过把春色收摄在语言中罢了。到了东坡唱和它时，却像是从语言中生出了春色。山谷的草书，即使张长史、素道人也不能相比，于是他把这两首诗写在华光寺的梅花树下，真可说是四绝。我不懂草书，打开卷轴只看见它像雷声轰鸣、电光飞射，震动大地、驱使神祇，连西方七曜也被它凌驾了。啊，真是奇异！正应当送给龙安照禅师，让他读一读。

译跋山谷所书古德二偈 这两首诗是唐代智闲禅师所作，世人传诵吟咏很久了，却不知道作者姓名。难道是山谷也不敢确定究竟是谁写的吗？觉思把它拿给我看，说山谷在华光寺时，写下了这位老人的诗。这位老人以笔墨作为佛事，到处称赞般若，在佛教教门中并不是没有力量的人。如今他的作品流传千古，我为此流泪，于是题写下来。跋山谷所书《云庵赞》云庵住在庐山时，山谷曾来拜访，两人一同游鸾溪，坐在大石上，写下擘窠大字作为题记。他们这种充满法喜的游历，就像黄檗与裴公的交游，于是山谷作了这篇赞。二十多年后，我在衡阳毛氏家中得到它，带回来交给在长沙开法的长老觉慈；觉慈是云庵的嫡传孙弟子，当时二十三岁，于是便把它交给他。临济宗的正脉因此得以流通不断，我也就没有什么惭愧了。这篇赞值得敬重啊！宣和五年中秋前一日题。跋东坡、山谷墨迹 我自南方归来，流落于山水之间，很久没有见到伟大人物，便觉得胸中郁积的尘土都可以扫除了。宣和二年冬天，涌师在湘西一座古寺中拿出此卷给我看，使我如同看见苏轼、黄庭坚两块美玉并列，又如同看见他们下马时气势如虹。跋山谷字 山谷的书法天下无双，大概就是所谓本分的钳锤功夫。至于谈论禅理，自从三老之后，便仿佛挤夺市场一般；那种奇杰之气，像雨过天晴、清风明月，又像佩玉站立在殿陛之下，是多么光耀啊！漳州正道书记在东山雪天早晨拿出来给我看，我顿时觉得山川增添了清气，精神也秀美焕发。正道虽然只有一枝一钵，却没有真正向自己内心求取什么。然而古董箱里有这幅字轴，大概可以和价值连城的宝物争价了。又诗 山谷论诗，把寒山列为陶渊明一流的次等人物，世人大多不以为然。只有云岩长老元悟认为他说得对。这个道人虽然带有村野气，却能在山谷、灵源之间奉祀推重，已经很令人惊异了；他又能斫削评判诗论，实在出人意料。这是寒山的诗，因为山谷曾经喜爱书写它，所以多被山林隐逸之人得到。颜真卿正向人求米，而山谷已经写信谢人赠米。总之，他们不是拥有八百斛胡椒的富贵人家。跋叔党字 王子敬小时候写行书、草书，已经超出旧有规范。王羲之把纸按在他的手腕上，从后面抽他的笔，却没有抽出来，于是感叹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大有名声。”我看叔党的行草书，都有脱去坟墓尘土般的超逸气象，笔法已经大体接近他的父亲了。可惜他早年去世，不能活到晚年，难道不能凭此把他同子敬相比吗？邵阳的俭上人在雨停后带着这幅字帖来访，使我恍然如同看见这对父子，头戴角巾，手执竹杖，走在小港榕树林下，那种清雅绝妙实在难以言尽。建炎二年三月十八日。跋本上人所收藏的小坡字帖后 鸡苏，就是《本草》所说的龙脑薄荷。东吴山林中的人，夏天常用它来招待客人；俗人便私下议论说，苏轼误把鸡苏当成了紫苏，这足以引得吴地人发笑。我将拿这幅字给鸾溪上人看。它的笔势飞动，都是学习苏轼而还没有达到苏轼险绝之处的。总之，就像在马巷中遇见王谢家的子弟，行走举止、容貌风度和含蓄风流，都有来历。觉范题。跋了翁诗 仁厚的人很难遇到，思虑应当有常；平日谨慎，千万不要自恃，为什么不能争先呢？世路上机关重重，厌恶接近后面的人，语言的滋味却很长久。爽口的东西吃多了最终会成为疾病，称心的事情过度了必然造成伤害。与其病后寻找良药，不如病前能够自己防备。以上是了翁送给侄子刚胜柔的诗。胜柔经过南昌时，拿出来给我看，说：“伯父祝告我说：‘如果遇见觉范，就让他替你解释清楚。’”我说：“老人想让你知道，嘴巴只适合吃饭罢了。” 跋了翁书 宣和二年夏天，我收到老人的书信，没过几天他就去世了，难道还能再来相见吗？老人一生刚正方直，说话像刀锯一样锋利，可这封信却显得凄清冷落，我私下感到奇怪。第二年四月，我派人带信前往山阳；八月使者回来，说老人正是在发信的那天去世的，大概就是四月九日。听到这消息后，我鼻酸了好几天。老人把生死看作一场游戏，我却更加为天下失去这样的人品而痛惜。老人治理国家的见识如陆忠公，面对重大节义而不改变志向如颜鲁公，文章光明充实而博大如白乐天，通达佛教宗旨如裴公美。然而这四个人都享有富贵，建立功名，死时没有遗憾；老人兼有四人的长处，却因为一次贬斥而不能复出，竟坐废了三十年。这就是我追悼他、久久不能忘怀的原因。八月七日，正吃饭时，僧人荐▯福病卧，刺然……南州珠上人带着这幅字轴来让我读，我不禁长叹。哲人已经逝去，我还将到哪里去安身呢？从今以后，生死只有一决了。珠上人腰间裹着一钵，生活困苦而意志刚强，却能收藏这封书信。如今丛林中的禅僧把它当作什么样的旧纸呢？这样看来，珠上人也大概有他的可取之处，于是我流着泪写下这些话。跋莹中帖 莹中被流放到海上，声名却震动天下，不亚于司马丞相在洛阳时的声望。他一生常同山林中的人交游，到处都能见到他的墨迹，即使是戏谑的话，也像雪中的春色一样可爱。我看堪公所收藏的、莹中答复仰山真慧禅师的书信，庄重而谨严，正像他的为人。体味他在朝廷上尽忠守节的操守，即使同宋广平、陆宣公相比，也没有什么惭愧。跋莹中诗卷 了翁装作狂放，任由污垢沾身，不分香臭；可是到了山水之间，便能写山矾、墨梅，竟然这样清雅绝妙吗？我在政和年间春天经过衡阳，道权拿出来给我看，使我仿佛又见到同他击掌谈笑的时候。跋江表民愿文 世尊谈论学道时，特别说富贵最难修道。江表民官至左司，风节凛然，天下人敬畏仰望，可以说已经显贵了；然而他和妻子俞氏，一生只靠一饭供养自身，清净自活。真像德生童子、有德童女这样的人，哪里只是今日少见？即使从古人中寻找，也没有这样的人。我读他的愿文，内容广大坚固，情意深切而明确，真是黑暗悬崖中的火炬、生死海上的舟楫。为它作序的净慈禅师，外表退让，才智只算中等，却以弘扬大法为己任，像雪窦一样。为它作跋的延平了翁，立朝时神色严正，刚强而有礼，越受排斥越忠诚，像鲁公一样。他们都是江表民的朋友。可是这三位朋友接连想删去我，使自己遨游于普贤的愿海，这又怎么可以呢？跋李商老诗 我到石门时，〔缺〕禅师拿出商老所作诗偈的大幅长卷给我看，我读得茫然。由此知道这个道人，大概是个以翰墨为戏、诙谐滑稽的人。他又想加入诗社，成为云庵的宾客，试着谈论禅理，便像出生三天的小虎吞食云门、临济，气势已经足以吞牛。僧人们哗然说道：“甘露灭并没有错误地下注脚。”

译跋徐、洪、李三士诗 陈莹中曾问我，南州近来人物中谁最杰出，我便以师川、驹父、商老三人回答。莹中点头赞同。驹父戏仿孟浩然写作，语言像王谢家的子弟，风神、步态和举止都难分高下。商老唱和它，如同刘安见到汉武帝，见到上帝一般，说话夸张而不逊，豪气还没有消除。只有师川有诗句写道“在暮山烟雨里，西洲落照中”，我还没有来得及把它写下来。跋苏子由与顺老帖 苏子由每逢疾病增多，就学习道教；应当多遭忧患，就学习佛法；应当经常静坐。党人两次被贬到高安时，常同山林中的有道之士交谈，知道这些话是用来排遣忧患的。顺老当时我曾拜访过，又受到我云庵中贤者的推重，我涟涟流泪，写下这些话。跋张七诗 玉石本来不可能种植，但孝心到了极点，种下玉也会生长。泉水本来不能呼唤，但忠心到了极点，呼唤泉水也会清冽。老虎本来不能役使，但有德之人却能用袋子役使它。经乙本来不能教诲，但有义之人却能使它来到同室。我看两位张氏的诗，能援引事物、联系同类，以最高的道理加以折服，而秀美杰出的气势并没有消失。读来使人反复吟咏、感叹不已，难道不是笔端有口的人吗？跋高台仁禅师所收藏的子宣诗 历公以功业著名，流传下来的诗作却很少；自从被废弃放逐、居住在山林之间，同僧人交游后，他的语言便变得如此清新圆熟。这正是柳子厚所说“诗人因困穷才更加精工”，大概不是虚话。跋道乡居士诗 道乡凭借谈论禅理，口中谈论治理国家的方法，声势如雷霆震动一世，他起初并不是以诗著名。然而这些诗句句都有法度。大概是因为他的胸怀像春天一样蓬勃温厚，接触万物便能使之呈现姿态。如今他已经去世了，万人又拿什么来赎回他呢！俨师题于衡山山麓。跋邹志完诗，乃其子德久所书 道乡的文章，天生就有高贵的种性，像五色凤凰。这首诗正是他在天池沐浴时显露出的光彩。他的幼子笔法已经能够追踪山谷的气势。读它使人仿佛看见骑着跛驴、风尘仆仆的情景，正如宗武扶着杜子美醉中吟诗。跋四君子帖 秦少游舌头无骨，王定国能够察见深渊中的鱼；山谷口头造业的习气还在，道乡的旧习气也没有消除。华光默然不语，却如雷声一样。跋吕镇公诗 以上是惠照院所见太师、镇国吕公留下的一首题诗，深沉清峻而雄奇华丽，具有爱君报国的志向。当时吕公正任新昌县尉，他正是太尉吕吉甫的父亲。吕吉甫以道德受到神考敬重，曾同舒王反复讨论政事，后来参与大政。他的文章和书法一时如雷霆震动天下，福禄寿考俱全，侍奉过三朝，天下学者都尊奉他。从前李邵凭高才博学任南郑幕府的候吏，而他的儿子李固却成为东汉名臣，难道这就是所谓暗中的德行得到报应，本人没有亲自享受，却及于子孙吗？我对太师镇国公也这样说。跋李豸吊东坡文 东坡在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七日死于常州。当时钱济明侍立在他身旁，问道：“端明一生学习佛法，今天觉得如何？”东坡说：“这句话我也不接受。”于是便去世了。李豸写文章凭吊他说：“道大而难以命名，才高而为众人所嫉妒。皇天后土知道您一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回您千载英灵的气概。”士大夫称赞这篇文章完备而优美。现在抄录下来给常道人的弟子看，也可以拿它向山中各位道友举示。跋养直可师唱和真隐诗 我很久没有见养直了，时时想起他头巾坠落、醉醺醺的样子。忽然读到这首诗，仿佛行走在春色中的荒野渡口，虽然气息丰厚醇浓，却始终有一种清雅绝妙的意味。可上人的语言快捷爽利，像冲刷山谷的夜泉，声响扫净春日的雾气，不像腹中只有蔬菜的老和尚所说的话。仲伯二人是并美的士人，而且都同我巽中交好。传记说：“观察他所交游的人，便可以由此知道他的为人。” 我对巽中也是这样说的。跋养直诗 宣和三年三月，我迁居水西南台寺。初六日，狂风搅动树林，我在东轩小睡。不久大雨骤起，我走过修长的回廊，又坐下昏昏睡去。南州道崇难者拿着这幅诗卷来，我倚着几案读它，仿佛看见飞兔突然奔过尘土、追赶风和太阳。然而诗中所写的人，都是我的故人，而我也曾陷于怜悯困苦之中；这大概是我被流放海外时的书帖。从前曾鲁公问我：“听说苏养直年纪小而诗歌老成，只遗憾没有认识他。你看过他的诗吗？”我说：“李太白的诗，语言带有烟霞，肺腑缠绕着锦绣。依我看，养直的诗还超过他。”曾鲁公对我这种说法感到惊异。如今看见这几首诗，只可惜曾公没有看到它们，正好可以验证我从前的话。跋谢无逸诗 临川谢无逸是平民，名声却重于士大夫；书无所不读，文章无所不能，尤其擅长写诗。黄鲁直读到他写给老仲元的诗：“老凤凰低垂着头闭口不语，枯木枝杈纵横，惊扰着春鸟。”大为惊异，说：“这是张耒、晁补之那一流的人物。”陈莹中读到他赠给普安禅师的诗：“老师登堂敲响大鼓，这里哪里容得吝啬的官吏多嘴？”叹息说：“估量他的魁伟杰出，不比张耒、晁补之差。”这两首诗在无逸诗集中还算不上绝唱，可陈莹中、黄鲁直已经为之倾倒，再没有比这更高的评价了，只可惜没有更多地见到他的诗。然而无逸又喜欢议论人物，气势绵长；他的诗重在造语而精工。把他放进文潜、补之的诗集中，即使东坡也难以分辨。文章像美金良玉，自有确定的价值，这话大概并不是虚说。我正因获罪被贬到海外，无逸恰好经过庐山，见到我的弟弟超然，久久凝视他，心情折服地说：“我这一生还能再见到觉范吗？”说到后来声音哽咽，便转身离去。三年后，我有幸蒙恩北归，无逸却抛下我先走了。我同超然对床夜谈提到这件事，不知不觉泪水沾湿了枕头。唉，无逸！东邻有个宁生，二十多岁，以雕刻制作菩萨像；每次经过无逸那里，都安静退让，快步离开。不久他游历京城，因为这项劳役获得将仕郎官阶而回来，穿着华丽衣裳，骑着细马，乡里人聚集观看。无逸出门遇见他，便为他让路；无逸的门徒因此不高兴，过了好几个月仍然如此。唉，无逸有出世的才华，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却没有沾上一官半职，便早早结束了生命，竟然还不如东邻那个宁姓木匠。可叹啊，可惜啊！跋无尽居士帖 无尽被起用入仕时，百官都敬畏震慑。他坐在政事堂，德行超过两府的各位大臣。刘中书、吴门下都像对待兄长一样尊奉他。看他退居山林、同僧人交游，书信言辞恳切，不只是像骨肉亲人一般，贤者无不感到奇怪。哪里知道这位老人是把佛法当作亲人呢？龙安照公、倚公的风范，因此托名流传不朽。他大概也是老赞公、卢玉川、希上人一类的人吧？

译跋蔡子因诗书三首 欧阳文忠公曾经讥笑肥厚的字体，却称赞杜子美只以瘦硬为贵。东坡作诗说：“杜陵论书贵瘦硬，这个说法并不精当，我不能平心。丰润妍美和瘦劲的姿态各有情致，赵飞燕和杨玉环，谁敢厌恶呢？”依我看，这幅字可以说是丰润妍美的。看它俊逸的气势横溢奔放，不受富贵的拘束，应该到古人中去寻找这样的风格。宣和元年十月八日，临川瞻上人拿出来给我看，使我仿佛神魂飞越到铁瓮城下、瓜洲烟霭迷蒙之处。文章天下第一的，要数东坡。子因是蔡氏的子弟，饮食睡梦都以东坡为榜样。他天生的资质美妙，不是习俗所能改变的。假使东坡还在世，见到子因，一定不会认为他比张曲江与李泌差。我很久没有见到他，偶然梦见蝴蝶，便得到这首诗。在湘西山水之间，时时有松风盘旋天空，林间月色荡漾，正像顾恺之面对刘琨展开自己的画像。跋李商老大书《云庵偈》二首 商老把云庵当作祖父侍奉，把天宁当作伯父侍奉，那么我大概就是他的叔父。仰山说：“东院师叔若在，惠寂就不会感到寂寞。”商老是惠寂的后身。可是甘露灭本来没有死，商老和他的弟弟却未尝不挨饿哭泣。他说大话，辱骂魔佛，自以为极高明，大概是习气所致。近世的显要达官，气焰高冲云霄，门下可以攀附、可以炙手的人不止成百上千。然而他们的语言文章，人们见了都像面对顽石；百姓看见催租的文书，只会愤怒地瞪视它，不把它扔掉就算幸运了。商老在水边灌园修渠，可一旦写出一幅字，人们便争相传看珍藏，彼此夸耀。我由此知道，道德并不以贫贱为界。觉慈出生十年，去年跟随我，才知道有商老；偶然拿出所收藏的一幅字，看见它便欢喜惊叹，于是在卷尾题写，并且借此洗雪过去不认识道的羞耻。跋韩子苍帖后 苏东坡兄弟文章的精妙，无愧于司马相如、扬雄；但他们在见道的广大完整方面，就要在杨、马之后仰望了。子苍的文章以苏氏为师法，是西蜀后来出现的骏马。读他的《问照公向上一路》，照公还没有回答，我替他回答说：“并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只怕你碰见刘幽求、王大防时会被压住耳朵。”我手里提着油，子苍将来看到这句话，一定会无言以对。跋太师试笔帖二首 这幅字帖骨力气势深沉稳重，姿态妩媚而自然流露。它在得意时，连笔也仿佛如此悠然，怎么像行云流水一样闲暇自在呢？我卧病一个多月，偶然读到它，觉得疾病不告而去。这才知道檄文能够治头风，并不是虚话。我看太师楚国公的书法，骨力中含有富贵气象，是积学达到极点的表现，神采气度压倒旁人。然而他把宝公的诗交给侄子收藏，对外是护持它流传给子孙，作为无穷无尽的家法。跋公衮帖 看见蛇相斗，笔法便有进步；听见鸡叫，就能够突然领会神韵。东坡说：“难道胸中存有笔法和神韵，就能够学书吗？”我看公衮的行草，既不使用成法，也不刻意追求神韵，只是从容书写，意思尽了便停止罢了。跋三学士帖 秦少游、张文潜、晁无咎，在元祐年间都任职馆中，同黄鲁直合称四学士，而东坡当时正任翰林，一时文物之盛，自汉、唐以来从未有过。宣和四年七月，太希先从古董箱中翻出这三幅字帖，读后流下眼泪。唉，世间难道还会再有这样的人物吗？跋《兰亭记》并诗 宣和四年夏天，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稻田里裂开了龟纹。我早晨起身，低头坐在西斋，正同造物者神游。这时厨丁忽然来报告米已经吃完，我翻着白眼，沉默了很久。希先送这幅字轴来，请我题跋；我高兴地看见王子敬等诸位君子，便把厨丁忘了。厨丁要求我作出决定，我说：“应当用三件竹筏来解决，实在不必逼迫人。” 跋荆公、元长、元度三帖 我小时候在邻家玩耍，看见墙上有诗说：“是非不到钓鱼处，荣辱常随骑马人。”今天看到这三幅字帖，偶然想起了前面的诗句。跋百牛图 画工能够画出神鬼的形状，使人心动目骇，是因为神鬼没有固定形状；没有固定形状便可以欺骗世人。然而人们从来不把这种画看得珍贵，只有狗、马、牛、虎有固定形状，正因为有固定形状，所以画家难以画得精工。世人一见画得相似，无不认为珍贵。画牛的方法是，直径一寸的牛身不必细画毛发。我看这幅图，不仅合乎画牛的法度，连一百头牛的尾巴、喜怒、俯仰、大小、卧立、奔走并行、鼻子浮动、背负瘙痒等情状，也全都表现出来了。这样的意趣并非一般画师所能达到，大概是高人韵士借此寄托自己的逸想。我年老住在江村，常常经过道林、岳麓，那里牛多得富足，每天用谷物计量；早晚拾取碎石驱赶它们，在田地中不断呵斥，已经看得厌倦饱足了。可是全美还拿这幅画来给我看，这是为什么呢？我把湘西的云坞当作画笥，那么全美一定会把这幅图当作惭怍之物。跋周廷秀酬唱诗 宣和二年二月初吉日，我在松树下送客，登上浅丘纵目远望。廷秀当时是一个长着胡须的男子；湘西的积雪刚刚融尽，群峰一片苍翠。我和廷秀都仿佛成了画中的人物。廷秀从袖中取出同张公酬唱的诗词，读后便觉得它的秀美可以同群峰争胜。难道他惭愧于自己来自聚落乡野，所以用这句诗压住眼前的清幽境界吗？跋《顺济王记》东坡从定武被贬往英州时，夜里住宿在分风浦。到了三更，发运司得知还有后续命令，派五百人来夺取他的船。东坡说：“请让我们连夜摇橹，趁着星光到江边，到聚落中买船，可以吗？”使者答应了。于是他默默祷告顺济王说：“我苏轼往来江湖之上三十年，大王对于我就像故人；故人失去安身之处，应当会怜悯我。”天亮到达星江，弃船登岸到了豫章，我们的事情就成功了；否则再看见使者到来，就只能露宿在浦岸水边了。话还没有说完，风已经掠过耳边。篙师升起船帆，饱饭还没有煮熟，船已经渡过杨澜。停泊豫章时正是中午。唉，顺济王的神威灵验给江湖带来的好处，数也数不清。只是他在分风浦送东坡南行，这份恩心即使日月也不能使它衰老。他那英迈超特的风度，不亚于李逢吉以礼对待陆宣公。跋李成德宫词 唐代善于写诗的人，大多喜欢写宫词。“天阶夜月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玉容不及寒鸦色，犹带朝阳日影来。”世人称为绝唱；但依我看，这不过是在记写恩遇已经疏远的意思，在凝重深远而不明说之中，并不能描摹太平、藻饰万物。我读了成德所作的一百首诗，才知道前人的宫词还不够精工。他收拾道山、绛阙的春色，刻画玉楼、金屋中的情状，使海山边远地区的人读它时，也仿佛接近至尊。若不是当世才华出众的人，凭什么能够做到这样？上元日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篇〕 《石门文字禅》卷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二十八，宋代释觉范撰 跋 请悟老住惠林 瑞光表里浑圆，珠玉般不留痕迹；净慈纵横自在而无所障碍，像美玉挺立，精纯严整。两位老人都在京城弘化，一旦之间，遂使道法遍布天下。每当追想他们的高雅风韵，遥远得难以继承其后尘；想扶持已经坠落的云门宗纲，谁来决断先师留下的未了公案？恭敬地想，某人是净慈的真传弟子、瑞光的嫡传孙，言行得到丛林信任，声望价值重于吴越。关于无生的言句，善于运用婴儿哆嗦般的法门；独脱的机锋，进入狮子奋迅三昧。愿接受皇帝的诏命，前来振兴祖师的宗风。施展大士法喜的珍宝，洗去根器浅薄者禅诵的污垢。幸望回转法驾，成就这段殊胜因缘。又诸禅师跋 常光显现在眼前，广大周遍如沙界；大智慧成就，丝毫也不隔碍。这样自然可以从根尘之间脱落，哪里还用在言语和沉默之外藏头缩尾？应当有通达的人共同欣赏这种声音。恭敬地想，某人正眼极其明澈，道根长久坚固，充分具有深远的风韵。自从年轻时起，就像云行鸟飞、川流岳峙。看他的安排，实在是宗门的爪牙；看他的施展，正是法窟中的头角。以自身殉道，应当不会被去留所牵系；为了佛法寻求人才，难道会拘泥于喧闹或寂静？所期望的事情十分重大，希望不要固执推辞。请杲老住天宁 云门句中呈现机锋，灿然如玲珑的瓶芥；洞山正中妙叶，运行圆转如盘中明珠。承持临济的门风，施行黄檗的照用；在棒下夺取人境，在喝声中分辨宾主。三宗盛会聚集于帝京，各位老禅师大力弘扬佛事。恭敬地想，某人的道韵超凡，英姿出众，能够披沙得金、剖石见玉，识得黄龙窟中的头角，振起青鸾溪上的风雷。十年幽兰，林中香气弥漫；一旦之间，锥尖便从囊中露出。主持法席，厌倦名山生活，每每想隐藏自己，却总是自然显著。您自处虽不求闻达于世，然而寄身世间就应当随缘而行，哪里一定是山林终究胜过朝市？如今觉天的同道僧侣、上国的宝刹，正等待法驾重新到来，希望宗风大为振兴。远远知道您从禅定中起身的因缘，能够助发慈悲之心；想来龙象般的僧众也会愿意前来，拥随您的高步。山门跋 嵩山慧安宏别传的宗旨，最终依托帝都；天台智者修习远大的行持，仍然游化人间。观察他们的行迹，似乎并没有舍弃世间因缘；论说他们的内心，却是深深尊崇佛法。前代明鉴如此昭然，后世子孙应当取法。恭敬地想，某人具有卓越的实修功夫，号称参学充分；胸怀冰霜般的操守，以严肃的光明照临万物。一生在道上刻苦精进，各方都信服他的诚实。他阅历世事如风行长空，来去没有障碍；随顺因缘则如月映水中，成败都随时机。过去怀念云泉终老的归宿，偶然向西而去；如今想到王臣护法的心意，又毅然北来。希望以雷电般的机锋，重新施展，使正法眼藏不至于灭绝。请灵源任外座 香象本来狂野，依靠宝刹才被驯服；猛虎正要争斗，遇到禅师才得到解纷。回头看自己，反而惭愧于年龄和头发，还曾觉得自己的性灵不如它们。听到这样的妙义，便归命于慈悲庄严。恭敬地想，某人如明月在天，并不是厌恶污秽才隐藏光明；如雷声震动万物，哪里会选择地方才发出声音？听说您将肯驾临，已经使众人的心情喜悦。云山就在眼前，何妨甩袖立即前行；龙象僧众拥随，正好到场施展。希望满足我们的恳切请求，开启无碍之门。请一老任外座 真诚所到之处，圣果就在脚步声中得到证悟；正信深厚，空义便在狮子座上显现。何况邻近清净境界，能够亲自瞻仰善知识的仪范。恭敬地想，某人是华藏的亲传孙弟子、佛印的嫡传弟子。晨钟暮鼓之间，挥动双剑般的锋芒；水鸟树林之中，显露卧龙般的头角。佛法不会孤独地兴起，这正是时节因缘。大众一定会前来，希望听到您言语的余音。请山老住云岩 演说佛乘，资助延长皇帝的寿命，众人共同请求通达之士来成就殊胜因缘，振兴历代圣贤已经坠落的宗纲，实行初祖未曾传出的正令。这并不是掩饰虚伪，也不是偏听道俗之言；公正才能产生明察，特意采用丛林大众的意见。恭敬地想，某人能够随顺根机说法，借助教法使人悟入宗旨，名义上是东林的旁支，实际上是泐潭的正脉。年轻时纵横海上，年老后居住在城边古寺。只以柴薪续接床榻，分种田地换取饭食。然而云岩是胜妙的寺刹，实在是江国的上游，宗门的渊源、僧人的都会。凤凰山归去之后，瓶钵所到之处都可作为家；重新登上狮子座，便可在随缘的场合施展。请您演奏高雅的曲调，大众都欣然愿听。请药石榜 年高德劭的人日渐凋零，丛林如今也终于寂寥。王室和官府中玉石俱焚，求学的人不能辨别泾渭。口称接受道法，实际上只是追逐名声。幸赖老成之人的典范，成为后辈的轨则。恭敬地认为新近受命的某人，修行如滴水滴冻，明白因果。只要显隐随缘、水到渠成，魔道和外道便会像风吹草偃一样倒伏。一段殊胜事业，千百双眼睛共同观看。在龙蜃沙头，最初解开布袋；在凤凰山下，最后把定牢关。大道不会虚行，佛法本来就是这样。特意送上溪中萍苹之类的供具，以表示山门礼仪。欣然肯来，实在是万分庆幸。请崇宁茶榜 出世便为人兴隆教化，难道这样的心行还不如诸佛吗？曹山徒然热切用心，虽然两位老人都是英雄，却免不了一场失败。若想圆满道眼，还有另外的妙门。恭敬地想，某人是本色的钳锤宗师，声望超群，现成的功夫丝毫不加隐藏。肃道者骑着白牯牛来，露地南边露出头来；赤斑蛇被拈取出来，放出惊人的大光。承接西祖的机锋，上为南山祝寿。江上清风，孤舟不必涉过路程；洲头明月，一句话便分出宾主。宝刹就在近处，香饭已经备好，正要开设选佛道场，希望接受最初的供养。眼前的法侣，也一同赐予证明。请逍遥宜老茶榜 珍宝般的座几和供物，特意兴起同体大悲；白牯牛、狸奴等，也都进入普遍行持的三昧。应当使言语断绝渗漏，不让机锋昏昧而失去始终。像百花酿成的甘美滋味，超越两边；像三关伊势，分辨宾主。只有灵源洞彻明白此关，安坐于显默之间，独自提持正宗。久闻宜公禅师长期亲近这位老人的法席，长眉尊者争相传说亲眼见佛来，大耳沙弥自称早已辞别祖师。尘劳灭尽，把爱憎化为平等的光明；大用现前，把同异投入寂灭之海。一句话相契合，千里之内同受法风。怎敢违背十方兰若的规矩，恭敬献上一关伊蒲塞的素斋。众人都敬重等待，您庄严地肯来，实在万分幸运。请凖和尚住黄龙

译磨砖庵旁，言语回转而显出智慧的光明；选佛堂前，一声喝下便证得本心。这是接续诸佛的寿命，也是丛林承担大法。兴起于江西，家世和宗旨独为著名。天下老南设下三关之问，宗风突然中兴；关西藏有一关机锋，深远幽玄。恭敬地想，某人是关西的真传弟子、老南的嫡传孙。剥落各方异说，疏通正脉。自石门迁到幕阜，就像离开别业回到故园；不离开先祖道场，旃檀林中没有别的树，重新唱起从前的高雅曲调。优钵罗花已经重新开放，请您便来拈提，不必劳烦推辞谦让。请湘公住神鼎 道若不可传，释迦就不应当多嘴；法若可以说，维摩诘又怎会默然无言？依靠离微而不犯的锋利机锋，解决祖师宗门尚未了结的公案。必须有圆融之士，秘密开启方便之门。恭敬地想，某人年轻时偶然住在潙山，因缘际会亲自承受空印的教诲。譬如懒融道人，坐在那里便招致双峰祖师；长期熏陶见闻，经过霜露而成熟，蕴含着醉中显露的举足之辩，又有白云越过门户的机锋。如今正值丛林中兴之日，您领受神鼎这座名山，应当实行雪窦的正令，酬答王臣护法的恩德。请宝觉臻公住天宁 佛法的道理，世人都追随尊崇。虽然外护之事交给王臣，但承担佛法必须依靠龙象大德，还要听取大众意见。爱憎有时出于人情，公正才能产生明察；真伪难逃智慧的鉴别。如今接受这次精妙的推选，果然得到年高德劭之人。恭敬地想，宝觉大士臻公以禅寂为故乡，以翰墨为游戏。在闲房古寺中，甘愿一生守着断脚的铁锅；各自做着同床的梦，曾在破头山下相视失笑。然而判府待制比庞老更高妙，识得丹霞本来不必出门，也应感叹孔子知道伯雪仍须借助击目。今日重新建立法席，一时共同赞美天宁，演说弘扬宗乘，聚集三湘的云水僧众，祝愿皇帝延年益寿，同万国人民一起山呼。请▯公住云峰 有志于建立事业，事业却终于成就；无意于追求名声，名声却不肯离去。这就像水滴穿石，日积月累，石头自然会被穿透；又像麝香藏起来，用瓦罐覆盖，香气反而更加显著。这不是形势激发所致，而是事物本来如此。恭敬地想，某人是东林广惠的曾孙、南岳慈觉的嫡子，能防止谦逊被荣利所损，欣然退隐于丛林。王臣们欣喜听闻，授予他传衣的职任；道俗大众殷勤请求，希望听闻他携锡杖前来的消息。龙象般的大德全都来临，山川也为之改观。从前把持不让俗人通过，使我的白防巾被玷污；如今放行真珠，撒出紫罗帐。请道林云老住持龙王诸山。各方丛林社众兴盛，没有比湘中更盛的；五派宗风流传，没有比洞上宗更密的。号称佛法窟宅的地方，便指道林而言。檀香林如果茂密，就不会和荆棘一同生长；那么真正的虎王出没之处，哪里容得下彪、兕停留？恭敬地想，某人是枯木的嫡传弟子、芙蓉的长孙。应东吴知名之缘而来，在南楚以金篦刮去众生眼膜。廓清空劫，光明宝镜在台上顿时显现。如今显露的踪迹，仿佛暗中呈现五色，又如句中含有三玄。愿您显现龙王般广大之身，遍施佛法之雨；要知道曹溪法源的一滴，并不离开觉悟之场。云老送南华茶榜。身披一件僧衣而终身修行，却声名传到天子耳中；万夫耕作的田野之间，地位又继承祖师。这一定是与曹溪有深厚因缘，否则便是乘般若昔日所发的愿力而来，时节一到，丝毫不会差错。哪里只是增添宗门的光彩，也同样是法乳传承的庆幸。没有忘记世俗礼节，略微表达众人的心意。恭敬地想，某人的恩德超过父母，所以言语无法形容；道行超绝、功勋无可比拟，所以心意也无法测度。云彩没有边际，难道还要区分岭外和湘中吗？月光普照，哪里会选择曲江还是楚水？暂且留住随车而来的法侣，愿意献上溪中水草作为供品。想来您一定会哀怜，特意答应此事。请东明防。云门宗的宗风，昔日在雪窦得到中兴；而雪窦的法派，如今特别兴盛于临平。声名震动各方，道德冠绝历代祖师。登上这样的法席，哪里会是庸常之流？恭敬地想，某人久游于临平门下，饱闻云门宗风；暂游南楚，寄迹东明。钵具笑着迁移，极像云居的竹简；使者符信自行到来，也不愧于潙水的禅诠。朱紫官员堵塞道路观看，道俗大众云集。登堂如象王回旋，这才是真正的顾鉴；应答机锋如狮子回掷，并不涉及离微之辨。愿接受王臣外护的殷勤，宣扬针水相传而不可言传的妙法。请方广珂老住持石霜。一切现象本来空寂，真实因缘显现为相；语言虽然如幻，佛法却借语言流传。一刹那遍及十方，一弹指间说出千偈。妙解所寄托之处，谁能为之印证？恭敬地想，某人顿悟大乘，久已主持清净大众。如月映水而不被水染，似云出山而无所用心。车辙峰前再次涌起灵源之浪，霜华涧畔重新开放枯木之花。由此可知龙象大德拥随而来，山川也将因此改观。幸望放下谦逊之柄，不必推辞而登法座。请真戒住持开福。湖南报慈寺，是天下选拔佛门人才的道场；万名僧人聚集，千楹宝殿宏伟。应当得到见识超群之士，重新提起佛祖已经坠失的纲宗。私下听闻真戒禅师遍历名山，久已主持清众。面对八方对手，继承文关西的家风，贬斥剖析各方宗旨；具有英邵武那样的胆气，袖中藏着丹霞劈佛的手段，暗藏黄檗陷虎的机锋。流露出自己无穷的胸襟，前来解决先师未了的公案。琉璃瓶中含着宝月，紫罗帐中撒出真珠。大振兴南宗，使将要熄灭的千盏法灯继续燃烧；回望北阙，祝愿皇帝万寿无疆。请云盖奭老茶榜。禅门分为江西、南岳五派，后世兴盛的是云门、临济两家。到了流传末端，逐渐成为戏论和诽谤，师承大坏，佛法日渐衰微。妄庸之人借我的名义苟且偷安，名实也因此更加混乱。幸而使洞上宗风重新振作，湘中的法席果然遇到神颖来整顿衰颓的纲纪。恭敬地想，某人是芙蓉的嫡孙、枯木的真传弟子；通达而能统领大众，所以随缘便能应机；屈己承担佛法，所以约束自身极严。声誉压倒缙绅，言谈、牙齿和威仪都成为道俗所指望的典范。喧闹声在沙步间争相传播，孤锡重新到来，声势遍及封云。正依赖清风一举扫除尘垢，才敢献上苹藻之食，以庆贺丛林的礼仪。尚未离开檀香林，一句之中百味具足；行而登临狻猊法座，三玄五位纵横运用。又作药石榜。

译坐而使王臣前来劝请，请您蔚然成为僧俗共同的荣观。脱离樊笼，如蝉蜕去尘埃；于是深深隐居，如豹藏入烟雾。敢于庆贺超越常规的繁礼，特意陈设过午的伊蒲供。恭敬地想，某人满腹精神，声价实在；不住城郭聚落，久藏于禅板蒲团之间。为了成就护持寺院的丛林，怎敢辜负以火刀、直裰为云盖的修行生活？所以我宗得其妙旨，以大海为印；所以按指便能发光。挟持通向各处的道路，一日之中兼任两座名刹；回转机锋、变换位置，四年之内三次更换道场。重重锦缝解开又合拢，枯木重新开花；片片赤诚之心，果然见到泥牛入海。特意屈尊降重，请大家共同证明。又作防。观察名与实并不相称，而万法本来闲寂，何必不把外物当作外物？正如天地不言，而四时自然运行，这叫无功之功。所以有言语时忌讳触犯，当下自然流露，临机应对不留下痕迹，其中的妙处就在这里。谁能使它神妙而明白？恭敬地想，某人遍历名刹，久已主持清众；声誉芬芳如芝兰，操守洁白如冰雪。衣襟远离聚落的尘俗，谈笑之间具有山林的韵味。一音普遍证悟，万名僧众齐来瞻仰。海印形成文章，在教外传达祖师的命令；宝云成为华盖，在人间施下法雨。岳麓为潙山作茶榜。完整提起祖师法令，便无所谓法与非法、亲与疏；略顾世俗礼节，便有恩有义。所以证得真理必须依凭世俗真谛，正如理解空性不能离开色尘。因而造作雨花以显明法乳，裂开衣冠来参究大道，剃除须发而成为僧人；其中长养成就的私情，便有提携修饰的意思，至于种种曲折，都是出于爱护而忘我。俯顾这些微末之处，怎敢自称传法的后嗣？仰望至高明鉴，又是亲自教导我的老师。伏惟堂头大和尚道契合天衣，佛法传自智海；胸襟广大如沙界，所以能够收山藏海，显示医王般的慈心，也能容纳牛溲马勃等微贱之物。苍蝇依附骏马便气吞千里，铃铛系在鸢鸟身上便声传九霄，这本来就是如此，而人则幸运了。亲自来到针水之地，特意献上苹藻之微薄供品；虽如蝼蚁般微小的诚意，也知道慈悲严正之心容易感通。丛林繁苛的礼仪，惭愧恩德广大而难以报答。再次劳烦四海名流，共同庆贺一时的盛会。请圆悟住持云居。此地号称云居，并不是石梁把凡俗境界隔开。世间传说天上有山，神灵常常护持法幢。应当寻求魁伟高明的老宿，来统领英俊灵秀的僧众。恭敬地想，某人具备竖起亚字顶门眼的眼力，实行完整提起祖师法令的机锋。舌头覆盖大千世界，进入语言三昧；身体分遍刹海，以神通作为游戏。哪里只是有空在笑中夺取他人境界？又哪里只是能在句中分辨宾主？愿您施展方便，俯顺当前机缘，大震海潮般的法音，以祝颂长久的天命。请璞老住持东禅。寺院靠近双峰，地域连接七泽；观察如今的法席，实可称为古老丛林。师门中人才挺立，开启已经显现的门户；求学者越来越多，凭胸臆妄断的争执纷然四起，江淮之间遂成了纵横交错的田陌。幸赖有人中狮子前来，成为病者的医王。伏惟某人以师礼侍奉僧人，是龙孙而承继祖师法印；重建东山的法道，特意弘扬西祖的宗风。三要机锋如闪电奔驰，六和大众如雾聚集。慈云先行布展，增添觉苑的光彩；法雨将要倾下，催发道苗的种性。请璞老开堂。曹溪宗派遍于天下，黄梅是得到法的源头；达摩在神州开祖，东禅大概是传付衣钵的地方。历观前代兴盛，都是道行广大、德行完备；俯视当今继承，多是名存实亡。希望得到超群的高僧宿德，恢复古代规范。丛林果然有老成之士，前来承当这次妙选。伏惟某人操行没有污点，声名素有传闻；是佛印、祖印的儿孙，共享东山西山的云月。檀香林哪里会生枸杞？雕刻的虎穴不容彪兽。缙绅如玉聚集，僧众如云屯聚。等待一声如雷的法音，特意弘扬古佛宗风；如同万国山呼，仰望祝愿长久的天命。浴佛二首。已经到了三时之月，正商议制定僧人的礼制。只是四海人心都欣喜浴佛。看看这堪忍世界，又出现了优昙花。幸而得以瞻仰贯日般的光荣，承受九龙吐出的雨水。百神赞叹，万众欢呼。无论异世还是今时，都祈愿殊胜因缘无穷无尽；无论人间还是天上，都愿这种福德常常遇到。世尊成道之前，先沐浴香汤。水天王跪拜赞叹，首先献上乳糜。仰承前代贤哲留下的遗迹，修行后世相沿的故事。祈雨。秋夏交替之际，丰收还是歉收将由此分辨。稻、粳已经种下却还没有结实，天气晴暖而且更加蒸热。乞请命令真正的乘法肃然祈求祥瑞恩赐；愿覆盖承载万物的父母，为我们呼吸而兴起风云。愿施行无碍的慈悲，满足这番有所请求的诚恳。谢雨。天道难以知晓，我妄自亵渎而请求丰歉，圣人的慈悲却容易感通，降下昭示以回应蝼蚁般的诚心。上天的恩泽无可估量，众人的心情十分庆幸。只是那确然高居上位的存在，实在是百姓的父母，止住了忍心，便使感应通达。因此如同世间的蓍草和龟甲，果然顺从了我们的愿望；心里知道这是幸运，言辞却不能【缺】。祈晴。连日积累的阴雨，正使人深深忧虑庄稼受伤；归命于至人，希望实现丰收之年的欢乐。仰望您的慈悲恩惠，鉴察这片诚心，收起笼罩旷野的重重云层，照耀美丽天空的明亮太阳，使百姓得到温饱，仰望天地的仁慈。政事因此简约清静，实在依赖慈悲的力量。抄写《华严经》。四天下微尘数的偈句、百河沙数的光明身云聚集起来，成为秘密宝藏，流传到震旦大地。二乘尚且不能理解，众生又怎能看见听闻？而枣柏表现出更加深厚的悲心，以笔墨作为佛事，撰成宏论，光大赞扬佛乘。如今纸墨的费用不到百千，路途虽然遥远，也才经过五个驿站。汇集百种安稳的道种，共同开辟欢喜智慧的福田。应当施行积累而能保存的心愿，成就卓然不朽的事业。倘蒙俯允，幸请题写芳名。募化修藏经。五天竺秘密经轴中三藏的精微言教，结集成的本子藏在龙宫，幸而流传到了人间。只是双峰这块福地，环绕着万础宝坊，偏偏经藏独自没有修缮，就像面目患了疾病。现拟重新修建，依靠众位施主办理，希望大家欢喜听从，使庄严之事得以成就。菩提园中共同输送一场法雨；春回香积台前，果然看见十分圆满的月亮。

译抄写藏经。无漏智慧所演说的妙语，确实是世间的福田；有为之心所发出的志诚，便是人道的种子。耕作它，善道已经成为及时雨；锄治它，便能成就殊胜因缘。正如良农因此获得爵禄、富贵、长寿和高龄，使子孙的福庆流传无穷。观察其中因果，灿然如日星。倘若三世如来并不欺骗众生，那么一切众生便都有所依赖。幸蒙俯允，请提笔迅速书写。重修云庵塔。青蛙早晨迁徙而晚上不回来，尚且不忘自己的根本；乌鸦羽翼长成便反哺母鸟，大概也知道恩德。何况那些有牙齿有头发的人，难道还不如乌鸦和田蛙吗？云庵的房舍棋布于名山之间，而卵塔已经颓败倾圮。苍野室里有腐朽的钱贯，仓廪中有陈旧的赤米。听闻此事却不加修整，任凭议论喧嚣，想要修建又中途停止，这也实在不是人的行为。重修舍利塔。佛经说：“应灵牙舍利宝塔所在的地方，就是众生培植福德的田地。”每次观察前人所作的安排，无不具有深意。特意在五达交汇的道路旁建塔，旁边面对万家屋瓦，难道不是想把这里作为本地培植福德的地方吗？然而年代久远，塔已经毁坏，鸟在塔顶筑了巢。传记说：“野鸟进入房屋，主人就应当离去。” 这话是说居处衰败寂寥。如今鸟巢竟在市集之间，难道是兴盛的征兆吗？可是本地人看见这种情形，就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安然不以为意，实在可羞可叹。时节和顺，年成丰收，财力能够施用，想要募请众位施主重新增修它。这不只是庄严佛事、精勤修缮，也能成为远方人进入城郭时的雅观。高入天际的云从一缕微云升起，千人的帷帐由许多细毛织成；这件殊胜的事业，难道不能如此成就吗？” 天宁修造。湖湘的重镇中，清潇的声望最为重要；禅寺和律寺的精美名刹中，万寿寺尤其著名。兴建重修的意图并不浅薄，只是改建创修的功业尚未完成。想使鸳瓦焕然一新，打算把蜂房般的建筑全部修整。没有栋梁，便无法成就宏大建筑；没有丹青彩饰，便无法使重重光明更加美丽。这样才能符合臣僚祝颂的诚心，也契合众庶归依投奔之处。何况这项殊胜功德，必须借助许多仁人。希望行善者闻风而纷纷响应，愿意布施者拿出钱财而不吝惜。天宁节功德右语。皇家的祥瑞积聚，在星辰枢纽般的夜晚令人惊叹；环绕的庆云布满祥瑞，早晨看见太阳车轮般升起。仰仗有感即应的慈悲，向上祝愿皇帝寿命无疆。伏愿陛下圣明如舜禹，德行比肩尧汤，享有金轮王的福德以统御天下，护持玉真的道法以回应世间。奏出和气组成的太平乐曲，使百姓进入大有之年。天下同心诚敬，幸而遇到千龄盛会；仰望天颜欢欣鼓舞，愿同万国举杯祝寿。募化修三门。淮山是僧人汇聚的大海，实在是祖师选佛的道场；必须经过大总持门，才进入普光明殿。如今门屋已经衰老，经过的人都疑心它将要压塌。冒昧向清净施主屈身求助，请求彻底更新而营建。飞檐走栋，不久就能看见它掩映在云烟之间；碧色涂饰、黄金装点，想来可以照耀岩谷。长沙甃街。持地菩萨曾亲自背土，雪山童子曾披散头发遮盖泥土。大概世界平坦，心地就平坦；佛土清净，身土也清净。这不只是古代典范的实物留存，也因为因果关系清清楚楚。我私下看见长沙的通衢正处在聚落的要地，街道砖石长久颓坏，车马难以往来。愿意兴起遮泥背土的勤劳，希望达到土地清净、心地平坦的功效。然而听说《洪范》八政以滋殖财货为先，《般若》三檀以资助生计为首。这难道不是因为财物是人最珍爱的东西，而布施是行为中最难的事情吗？如果能够改变最难之事，就应当布施最珍爱的东西。妙庄严路，请一同迈步登上；大总持门，应当弹指之间进入。为双林募化六斋。寺院依傍幽谷，门前面对双峰。每天陈设一味禅食，年年依靠千家供养。以金色佛身沐浴灌洗，开始兴起离垢的方法；以柔软青草精勤持守，接着制定护生的禁戒。主事者徒然抛洒油

译酱，寒山举起拂尘而瞪眼；匿王任意修治营造，庆喜手持钵盂而开示教法。在象骨辊毬的闲暇，火焰之上转动大法轮；在虎溪种藕之后，于橘盘之中深谈实相。六时都有美好的法会，百种福德一同崇盛。幸望开启乐于布施的心，共同赞助文明教化。募化冬斋果子。古制丛林中新开讲席，恰逢书云之节，特意向掌管仓廪的豪绅求助，经营办理殊胜因缘，精心庄严法供。懒得接受北禅的皮角之物，且收敛玄妙机锋；姑且续接东林的橘盘，也没有忘记世俗礼节。募化供养八首。人若有一天洁净斋戒，便可以祭祀上帝，何况终身洁斋的人呢？把恩惠施给蛇虺，尚且能得到衔珠报恩，何况比蛇虺贤明的人呢？石门精舍最初由一名单独的僧人住持，后来兴盛到传器达到极点。近来殊胜的同道突然聚集，达到十九人，几乎就是远公莲社，都是所谓洁斋之人。难道有人愿意布施供养他们吗？恐怕所得的报恩还不止于衔珠之报。《首楞严经》说：“从前有众生布施佛七钱，转世便获得转轮王之位。唉！广泛布施的利益，它的利益多么广大啊！如果确实如佛所说，那么布施者取得福报，就像拿着左券去领取寄存之物，得到的只会更多；并不是接受者欢喜、少给一些，接受者的福田就会随着增减。只是如果不对佛语生起清净信心，反而凭借富贵傲慢待人，那就是对待游说、锄镢之人的做法，不适合用来布施给云山中的高人。布施以求福，就像播种后等待收割，虽然不能保证一定得到，却不能说完全没有意图。无论贵贱，也无论愚智，人人都能明白这一点，不需要再说什么。只希望有缘听见后心生欢喜，发出诚心，这才叫清净布施。如果不是这样，便会诟骂、发怒、推挤、闭门拒绝，无所不用其极。假如勉强给予，是出于不得已，那么施者和受者都没有福德利益。真诚足以感动金石，德行足以感动天地，难道高明之人会吝惜而自我遮蔽吗？” 私下听说人无不具有忠孝之心，只是士君子独能善于运用这种心，所以愿意祝愿我君长寿、以及为父母营求福祉的人，都是依靠佛僧这一真实的福田。湘中是僧人聚集之都，防南台又是其中的要地；耒阳是礼义之乡，士君子很多，远道投奔这里，必定有人欣然布施。解下佩剑、打开仓廪，应当不愧于古人，幸甚，幸甚。柔和而不争，清净而自给，以三界作为寄居之处，以一钵作为生活资具。所以世尊说：“把饮食、卧具、园林、楼观布施给他们的人，获得的福报无量。”僧人作为福田，由来已久。如今人们想培植福德却舍弃僧人，就像种稻却舍弃田地一样。穿靴的人吃肉，赤脚的人追兔，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并不只是古语。今天如果布施一文钱，来世自然具备庄严功德，就像把东西寄存在别人那里，拿着左券去索取。细流最终穿石，许多毛发聚成球，难道可以因为小善无益便不积累，又因为大福难以得到便不去求取吗？南台以钵中饭为生计，近来取自邵陵施主之家；不知香积之路如此遥远，竟还要经过四十二恒河沙那么多的路程。募化油炭二首。石霜如枯木寒灰，完全忘却世俗礼节；药山穿草衣、吃橡实，略略显露宗门家风。南北随缘任运，尚且要寻求冬暖夏凉。今年郁密堂深处，仍然缺少炭炉的红火。有位忠诚信道者暗中前来献上诚心，要使僧人坐对红炭，实在借助十方施主的信力。醉后随手一掷的游戏钱财，化作海众冬日的温暖；将来果然证得菩提，顿时超越暖、顶、忍、世第一地。本寺依山林而建，也有原野低湿之地；因为多年作为律寺，树木都被砍伐，土地荒废，所以每年油炭都还需要向人求取。今年尤其歉收，麻油价格暴涨，柴薪也已用尽，而寒冷日益增加，即使想安坐，又怎么能够呢？约需三十千钱，便能造成光明，便能化为温暖。长生防。九峰院名为崇福，百年来供养的名号叫长生，恰逢新年，正是特别吉祥的征兆。果真施给僧门恩惠

译，就如同除去毡席上的一根毛。然而众多毛发才能结成球，一个人不能胜过众敌，所以敢请大家共同出力，成就这一大因缘。募化供养三首。

译本寺依傍湘江，濒临楚水，创建于隋朝，盛于唐朝末年。有一位有道的俊禅师，是云门的高足，在这里聚集徒众，言句流传丛林，号称水西南台。皇祐年间改为律寺，但古制仍然保存。接连经历歉收之年，住持弃寺而去，山林受到斧斤摧残，屋宇化为草棘，甚至由田丁守着门。今年春天，州郡改派禅师主持，于是明白老从鹿苑迁居这里，僧人也追随而来，遂成丛林法席。然而担心只有增加而没有减少，所以向四方募化。唉！损有余而补不足，本来就是天道。可是把最容易的事用来犯最难的关，人情会有所疑惑；如果不是自身私有之事，鬼神尚且暗中帮助，何况贤者呢？” 信心一念，诸佛都知道；一人办理供养，诸天便降下福报。这是天下必然的道理，所以以至诚坚定的心皈依投靠，愿意布施。积累这种能够保存福德的心念，便能成就久远劫数中无穷的利益。明白庵在什么地方？过去的水西南台，粥饭虽然还不充足，却夸口说要接待远方来客。水流注满低洼处便一定前进，箭一旦搭在弦上便不会回头。不担心天厨和香积的供养，只希望施主能够打开布施之心。德士复僧求化二首。寺院虽然名义上属于律寺，法堂却是僧人的所在，长夜继续传承香火灯明，禅诵纷纷聚成群体，使古代风尚在今日重新实行。前些时候教门略有变化，加上让僧人戴冠着巾，圣恩大力加以推广。如今再次剃除须发，欢呼声震动夷夏，喜气感动龙天。穿着旧僧衣虽然只限一年，但更换新的度牒必须缴纳五千钱。本人家在异乡，寄居贤者之地，想靠清净自活，难得如同登天；若求施主相助，成就此事却容易得如翻掌。一定有深深怜悯此事的人，愿意施给不求回报的恩惠。去年春天，朝廷认为僧人持钵进食、礼拜是西国的仪式，于是下诏命令僧尼穿褐衣、戴冠，遵从中华的风俗。近来承蒙圣恩，允许恢复旧日形象，人神交相庆贺，夷夏都增加欢乐。仰想圣主的心意，实在与天下人的愿望相通。然而每一名僧人的度牒，都必须向有关官署缴纳五缗钱，正像需要一条必定渡济的船，又像盼望及时降下的雨。至于头发和牙齿之外的一切，都可以依靠施主成就。冒昧带领众人登临高门，希望借此时机成就殊胜事业。所施虽少，利益却很丰厚。求度牒僧衣五首。私下想到自己生在七闽，长久游历三楚，以施主的供养作为依靠，以佛法作为家乡。侍奉老师十年，共同怜悯我忠诚勤勉的功效；一心承担大众事务，大家都称许我劳苦在先。想到国恩还没有充分惠及，僧宝的数目又难以增加。千里之行起于第一步，千人的帷帐要依靠许多细毛。希望成就出尘的形相，将要参加选佛之举。既然蒙您打开心意而答应，幸请替我提笔迅速书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听说司马相如凭财产获得郎官，释之缴纳粮食而得以入仕，冠绝古今，显赫地成为名卿。希望我这个身穿缁衣、早已出家的僧人，佛教已经允许买取僧籍却不许；选佛又规定不能用钱来守官。想起自己生在东瓯，长在南楚，依凭妙典求取三聚，恰逢圣王暂时停止三年，终于要营造道士仪范，只得依照世俗的考虑，仰望仁慈惠助，成就早年的心愿。超脱三恶道，最终依赖佛的慈悲；以六度庄严自身，也先要依靠施主。仁人难遇，如盲龟遇浮木；欣然施助又容易感通，如磁石吸针。愿得以披上广大福田之衣，进入清净和合的大众。酒酣兴极，愿抛出一掷呼卢的资财，使心愿得以实现，酬答恩德，成就三宝出尘的形相。报恩自有所在，只有佛能够证明。出家是报答四重恩中的一项大事，剃发而列入三宝之数，哪里是小因缘？必须向只树园的施主求助，披上这件福田之衣。千里之水，本来发端于细小水流；六合的云气，实在从一寸云气兴起。恩德有四种，施主之恩居其一；福德和智慧有两种，富贵却排在最前。但我生在贫寒之乡，客居繁华之地，想实现选僧的志愿，怎敢忘记选择富裕的施主来求助？成就这项殊胜因缘，恩德并非同一天能够报答；经营这条微妙善道，也不能虚度而行。三界如火宅，众苦如业力构成的城池，既然没有了结之期，实在令人惊叹。反复思量，无处可以依托；亲友想让我谋求婚姻，我的心志却愿意舍弃世俗。年岁将近迟暮，事情恐怕耽搁，冒昧向清净信施的施主求助，使六和的形相圆满，成佛作祖。从今天开始，无论异世还是来生，终当报答恩德；发誓以焚香诵经的志愿，酬报提携扶持之恩。云盖智和尚设粥。今天早晨，以香粥普遍告祭大众。圆明本体之上，离开见解、离开情执；安立于真谛之中，却有恩有义。智和尚于三月七日在云盖甘露现出全身，于五月三日在石门灭度而提出纲要。佛法现前，恩义都得到报答。又为几大祥日看经。侄僧某恭逢亡叔协律大祥之晨，预先诵读佛经，宣持秘密佛号，汇集殊胜因缘，并为资助荐拔亡者往生净土，谨将功德事由列在后面。伏想恩爱别离，都称为苦；死生寿夭，已经由因缘决定。想要洗除这种苦因，必须依靠僧佛。某人念及亡叔一向共同参与利国之事，以致灾祸牵连自身，哪里料到一朝之间竟成为千古之人？偶然脱离瘴乡，登上堂室却空寂无人；仔细想起他的声音容貌，还疑心他远游未归。岁月难以安度，转眼大祥之期已经到来。寡婶和弱小孤儿抱持骨函，悲痛欲绝；偏亲幼弟拜奠斟酒，长声号哭。皇天只保佑善人，这个道理几乎成了空话；疾病正在加重，哭泣已经不能成声。仰仗真正佛法，借以资助幽冥福报。伏念亡叔协律，愿他依凭如来无畏慈悲的力量，生起菩萨有缘的悲心；摧毁业障之山，使功德之海倍增。一念之间透脱，六根顿时明净；已经具有人间的聪明，又愿他的心念若仍滞留恶道，智慧光明立即接触其身，决定在龙华会之后实现约期，同样符合灵山的旧愿。酬答经愿。近来有缘脱离海岛，冒着艰难回来，所经过的州县仅三十城；出入瘴乡，行程超过四千里，没有受到丝毫惊恐，反而安稳如泰山，这全是神灵的休佑，也是自己的幸运。只是所许的愿不敢忘记初心，已经请来佛僧，预先开启经法；在八月初一日，面对三宝，叙说事情的因缘，设斋忏悔。恭敬地想，十身圆满的佛、具足万德的真实慈悲，俯赐哀怜，为此作证。

译荐经。三藏秘密的诠释、一乘微妙的义理，真实描绘法界的图籍，成为渡过苦海的舟航。特意请来清净的僧人，众人共同诵读横排书写的贝叶经文。希望凭借这些利益上达，使我的先人蒙受福佑；愿他们具足信心，深深依凭佛法力量，超升觉悟之苑，由愿王引导随从；得以听闻迦陵频伽的声音，亲自瞻仰阎浮檀金般的身相，脱离有为世界的尘垢，证得无量的圣身。生辰四首。广大德行所熏染的一切，像春天对待万物一样；慈悲没有障碍，像山谷回应声音一样。正逢诞辰庆典，特意聚集延续祥瑞的福德，诵持佛法经典，增益寿命福祉。伏愿追随乔松般的长寿，功德比肩契、稷；使和气成为百姓温暖的来源，使朴实忠诚成为社稷的屏障；永远护持佛法僧众，不忘最初的愿力。迎春的瑞应蓂草，正好长出八片叶子；优昙花从水果中出现，秀出一枝。仰望祝愿寿命福祉，借此延长福庆。伏愿与百姓共享温饱，成为国家的蓍龟。天上的风霜难以使娑婆世界的桂树衰老；人间岁月，怎敢改变道德尊者的容貌？永远护持佛乘，早日调和鼎鼐。佳节恰逢生辰，超过中元七日；美好的名声祥瑞天下，在三秋凝聚清爽之气。仰祝寿命福祉，实在依靠佛法力量。伏愿吉祥之事符合相和戬谷的祥兆，茂盛地辅佐明主，奠定太平的根基，给百姓带来温饱。由计台进身拜见，追承大范的遗风；由馆职超擢，恢复小苏的故事。八叶瑞蓂，胜过三春的美景；一枝优钵，间隔千载的荣耀时期。归命佛乘，以延长天子的年寿。伏愿勤劳于王室，护卫佛法；诏令从三湘发出，即接受金瓯完整的拜命；随即登上二府，果然承受玉板般的荣耀。瞻仰仙人的风姿道骨，以此祝愿长寿；比照太山黄河，使福祉更加增长。追荐四首。精诚达到极点，一定能感通真实慈悲；资助幽冥福报，实在依靠佛法力量。只有贤明之人秉持志向，享受福寿而有终结。然而夜壑沉舟，怎能消除终天的悲痛；风中之树、含泪之眼，也难忘无穷的思念。愿凭清净供养的因缘，超荐亡者走上往生之路。大慈大悲，实在是众生的护佑；他心通和慧眼，一定明白蝼蚁般的诚心。仰赖真正佛法，借以资助幽冥福德。伏愿亡灵神识不昧，六种作用暗中相通；瞻仰佛眉间的白玉明毫，礼拜天中紫金光身；聚集诸天共同证得安乐，顿时超越异趣。岁月容易流逝，永远怀抱终天的悲痛；声音容貌仿佛仍在，难忘无穷的悲哀。归命真正佛法，依此修习幽冥福德。伏愿顿时脱离三恶道的痛苦，永远辞别五障之身；使诸根清净，瞻仰万德紫金光身；聚集熏修而成的众善，礼拜十身佛的白玉明毫；听闻妙法以洗除虚妄因缘，悟入无生而登上彼岸。舟行于夜壑，惊觉忌日已经临近；如蝉蜕离尘埃，回望道山已经遥远。想要资助幽冥福报，实在依赖真正佛法。伏愿熏习菩萨知见的香气，依靠如来功德的力量，洗除业障，清净六根；亲自瞻仰白玉般的明毫，恭敬礼拜紫金般的光明。聚集尚未穷尽的余缘，愿来世遇到龙华会；惑业习气既然空尽，便随念顿时超登觉悟之路。次平赴省试，设水陆法会代祈。清净的宝王永远作为人天的护佑，圆明的慧眼一定照察蝼蚁般的诚心。某人近来在下面侍奉双亲，希望得到荐举，果然符合平素的志愿，也满足平庸的心愿。稽首真正慈悲，诚心归命；更愿学业增长、通达神力，笔下得到神奇助力，希望使白发双亲荣耀，必定取得青衫一第。《石门文字禅》卷二十八。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二十九，宋代僧人释觉范撰写。上书张无尽居士请求退辞崇宁之命。某启：诵读相公的佳句，希望拜见您已经二十年了。每每想到您的威望德行崇高厚重，辩才无碍，实在不容易应答。只是反省自己根钝，没有特别的才能和见解，并非所能承担，因此长久不敢前往拜访。没想到近来从照禅师的书信中，承蒙您屈尊致意，言辞下及于我，如同佩带黄金、得到良药一般的赏赐。阁下过去与云庵、兜率神交而道契，作为内外护法；即使当时随从游学的人中有我这样的人，也曾记载下来。爱护一个人而推及他的屋上乌鸦，这原本以为只是空话，如今才相信确实如此。又蒙您以崇宁年间召见相辱，尚未认识门屏，便据此授予我师位。僧众惊讶奇怪，无不因此改变看法。实在是我鄙陋无能，恐怕临事失职，连累阁下所知所言，所以不敢贸然接受。谨作成拙颂六首，缮写呈上，姑且供您千里法喜之游。冒犯尊严，惭愧恐惧之情实在无以言表。答张天觉退辞传庆之命书。某启：我是青山白云中的人，行迹不愿列入王公贵人的谈论之中，任凭天地大化推移，能吃饱饭就够了。没有想到阁下屈尊来看望，远道赐下书信。您以崇宁年间的召命相邀，把我牵引到人天之上，使我承担传授佛法的职责，以重新振兴西祖已经衰坠的宗风。只是阁下所要求的责任太重，而我的才力太薄，不敢冒昧承受宠命，便作偈推辞。我料想阁下必定怜悯我的诚意，依从我的愿望，因而把这件事搁置已久；然而您的礼意更加殷勤，三次派遣使者，只求与我见一面而已。某于是忽然改变想法说：‘无尽居士，道行广大、德性博厚，名声遍于华夏，独立四顾，正是我佛门的墙门。’又想到您先前执持云庵，如今却亲自屈意对待我这样一个愚钝比丘，难道我终究可以不去吗？所以辗转而来，阁下一见到我便过分称许，曾说我是天下英才、圣宋奇人；抛开形骸，倾泻意气，奇章【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代云盖祝贺北禅方老书。清净安居，虽然是圣师的明白教诲；流通佛法藏典，却是释子本来的心愿。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何必拘泥于外在行迹？远公年老了，始终没有越过虎溪；南阳忽然改变想法，才肯来到凤阙。观察他以道自重，或许有所不同；但他以身徇法，便都是一样的。伏惟某人，清明德性存于自身，淳厚教化施于万物；具有深厚才华和高雅思致的三昧，又兼有渊博通达的才干。近来从云山迁居城中，是丛林的老宿；声名传播于此地，金斗城中重新挽回浮山的九带，汨罗江上重新弘扬临济的三玄。光大壮盛我宗，提携后学，凡是听闻看见的人，无不欢欣喧传。恰逢我疾病衰老，尚未能前往拜见，谨奉书陈述。祝贺春色渐暖，更希望您珍重身体。代答潙山评老书。私下听说您已经辞别，惠日般的德望人人争相仰望；瑞鸟首先被人瞻见，忽然间道风与珍贵书信一同来到，诚意格外深厚，文采非常华美。俯视自己衰老残败，喜悦和惭愧交相增加。看这潙水，实在是熊湘一带最为重要的地方；前代豪杰峻拔宏大，雄伟之风近世少有。您是茂盛霜华的传人，恭敬承受禅师在法窟中的自在游行，已经熟悉丛林，飘然而来，因此将有意于先觉，发扬自己蕴藏的道法，眼看就要施益于后学。这哪里只是使我这个拙劣之人感到荣幸，也是众人的希望。谨奉书信上达致谢。

译代法嗣致书。我听说，唯师的弟子系于时节因缘：即使流转于人间、天上，或隔绝于生死之间，也会不谋而合，奇妙得如同磁石吸针；偶然相逢，又特别像盲龟遇到浮木，刚一相视便相对一笑。感叹再来之身尚存，打开手掌而发现异世的明珠，后身又承接前生的种子。把这些事载入传记，鲜明得如同丹青。然而，对道的体会本有浅深，所受的才质也不免有大小。自从沿袭中世以来，已经不再是古代的风气，名义虽存而实际已亡，力量微弱而习气深重，寂然没有奋发振作的人，几乎到了衰败的地步。像我这样的人，志节愿意追随古人，但见识思虑都居于常人之下；与道不契合，有如未能悟得拈花之旨那样迟钝，迷失道途，又有如摘叶的愚人。自从离开七闽，徒然游历三楚；蒙受养育，恩情等同于父母的教诲；得到提携收容，人们本来就把我视为自己人。这不只是见闻受到熏陶，也确实是受到琢磨教导而感到满足。我发誓要同小朗斩断竹杖，不下三生之志；哪里料到大潙踢瓶，于是便辞别百丈。恭敬地想，某人您的道法传自熊岳，宗派出于虎溪，声望光彩早已著于丛林，真诚实在足以感动金石。您以翰墨为游戏，佛教经论已烂熟于胸，多次推让名山住持之位，厌倦了面对清净僧众。然而宗门之道广大，学者每日亲近；我的机锋可比疏山，怎敢触犯您腹中的鳞甲？您的辩才如慧日，难道我能逃过您口中的雌黄吗？大概它的精微奥妙深邃高远，光明广大，而我不过是量力而止；即使像蚊蚋那样微小，也妄称自己饮过大海；登高尚未停止，却有幸像女萝攀附松树。怎敢不永远抛弃世俗因缘，长久依止净社，激励志节，以报答您的恩情呢？但我的力量微如尘埃，哪里敢说能帮助培植佛种；光亮还只如火柴头般的小火，却徒然冒昧地想接续祖师的灯火。遥望您的门庭，心中奔向您的师范；今后如何裁断，还不知道。代人作答书 恭敬地听说您光荣地接受显赫的任命，平素的心愿终于实现，舆论都欣喜听闻，士大夫的议论也因此增添了气势。我私下认为，做官无论大小，都应各自施展自己的志向；穷困或显达自有义理和命运决定，因此不必再说时运。考察今天竹帛上所传的事迹，如汉文帝、汉武帝时代的盛况，观看其极为公正的鉴识，实在不能妄加诬蔑。司马相如的辞赋非常精工，却止于做一名令尉；李广的武艺绝伦，最终却没有封侯。大概功名出于偶然，所以应当把任用或弃置置于常规计度之外。然而虽有这样的说法，却还没有见到像您这样的人。恭敬地想，某官您深通文辞，卓然有风韵；言行在乡里取得信任，声誉在士大夫中著称。您袖手归来，在诗酒间为华发送行；挂冠之后清闲自在，登临云泉之间长啸。正惭愧没有机会奉上贽礼祝贺，却忽然先辱承您的书信。拜读您的笔力，大略可以看见您的平生。世俗习气能够改变人，我鄙弃后来居上的士人之论；您的天资接近大道，有急流勇退的风范。您陈述情谊极为高尚，我手捧书卷更加感慨；惊叹文章光彩夺目，承接您的谦光而受到照耀。愿把它永远作为巾箱中的珍藏，却惭愧没有美玉可以回报。对于您的钦敬佩服，实在无法用颂扬之言说尽。代人上太师启 君子树立国家的光辉，本来就难以亲自承受教益；忠臣守卫社稷，又岂是容易归依的？幸而遇到人才济济的圣明王朝，共同遇到声威显赫的师尹之贵位，难道没有大手笔可以用来赞颂您的大功吗？大海纵容鱼儿游弋，王褒写下汉武帝得到贤才的颂文；野外牡马健壮，史克陈述僖公有道的诗篇。我怎敢在士大夫先生这样的作者面前承当此任，只愿请您听一听我这个狂妄浅陋小子的斐然之辞。我的见识虽如从窗缝窥日，不能看尽光辉；然而焦尾琴虽曾在灶下烧焦，也还值得听取。恭敬地想，某官您是文章方面的宗伯，是道德上的真儒；恰逢千年难遇的时运，辅佐处理君王一日万机的政务。您像周室的股肱，首先居于尚父的尊位；又像辅佐商王，自任阿衡的重任。一旦执掌政柄，便大大振兴朝廷纲纪。李逢吉所排斥的十六位贤士，全部归于贬逐；崔祐甫所推举的八百名英杰，也都得到搜罗任用。扩建雝泮以兴起贤才，安置了几千名经明行修之士；设置学校教化乡邑，恢复数百年来乡举里选的科目。铸造铁锡子母钱以便利公私，放宽山河茶盐禁令以使商旅通行。兴修水利，于是南亩开

译始耕作，得以施展十人共同耦耕的勤劳；劝导农事，于是按时完成西成之收，大家都获得粮仓装满三百的希望。抚恤贫民，设置救济院，凶年不再有沟壑中遗弃贫民的忧患；开设漏泽园，枯骨免遭狐狸吞食。建立天宁寺，祈求光明的天子享寿万年；敦睦宗族，设置官职，使众多公子后裔的宗支延续百世。以至于铸成九鼎，百神各自受职；献上八宝，万种福祉共同汇聚。创作《大晟》，足以感动天地、感召鬼神；设置四辅，足以有利国家、振兴社稷。王道平治，百川得到治理，于是黄河清澈；元气回转，万物如同春天，于是灵芝秀美。终于达到君王一人有庆，四海没有忧患。三阶星平和，风雨按时而来；五谷成熟，人民得到养育。上天降下甘露，土地生出嘉禾，山川草木丰裕，鸟兽鱼鳖也都和顺。人民进入长寿之域，风俗快乐如登春台。一方没有盗鼠窃狗的惊扰，四境都有犬吠鸡鸣的喜悦。远方之人都受到教化，荒远之地前来朝王；万国共同自认为皇帝的臣民，天地之间没有不是王土的地方。打开关塞接受使者，远方之人通过梯航奔走于蛮夷之中；进献土地、称臣为藩，璵璇之玉几乎遍布天下。这都是八柱擎天般的力量，更加知道四时成就一年的功劳。皇帝明明白白地记在心中，赫赫声名传诵于众人口中。前有房玄龄、杜如晦，后有姚崇、宋璟，谁能超过您？左有稷、契，右有皋、夔，也不能胜过您。这些都是公众的议论，哪里只是私下的话呢？自古以来，没有什么能像您这样光耀前人、超绝后世。即使用尽一千枝兔毫笔，也难以记述宏大的规制；纵然撕尽一万张楮纸，也无法描绘《鲁颂》般的功业。我作为一个备员之官，事业寄托在洪钧般的造化之中；仰望南山的盘石，巍然已经多年；注目仰视北斗台上的星辰，每夜都为此劳神。感叹没有道路可以登门拜访，徒然有心投递名刺。凤凰衰弱已极，哪里敢唱楚国接舆之歌；牛喘不合时宜，却终究希望得到邴吉的问候。特意写下至诚之情，冒昧上达高明；在造化的熔炉中，敢希望得到陶铸；在调和万物的手中，全靠您的提携。果真得到由卵及翼般的恩惠，我将不忘从头顶抚摩到脚跟的报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代人上少师启 恭敬地听说您荣膺大号，尊居三公之列，凡蒙受您生成之恩的人，举都欢欣拜舞。我私下认为，大臣谋划国事，元帅统率军队，深知用兵的艰难，近来请以唐代为例：裴度诛灭吴元济，声名盖过淮西；郭子仪抵御吐蕃，威名显扬关内。然而军队屡屡失败，岁月接连更替，有时韩愈所刻的纪功碑被毁，有时朝恩嫉妒功臣而加以阻挠，纷纷的异议在外廷沸腾。还没有人能使军旗祭告朝廷、在沙漠抵御犬戎，又连夜上奏防守文书，恢复禹贡所记的山河，在谈笑之间建立功勋，把业绩铭刻在鼎彝之上。虽说这是上天的时运，难道不是人的力量造成的吗？恭敬地想，药宫先生您德性深厚而刚健，禀赋宏大，凭借仲山甫补衮的才干，响应高宗梦得贤臣的祥瑞。君王所是，您都赞同，可说是千载难逢的际遇；文武兼备，正是万人中的英杰。正在巍巍有道的朝廷中，建立高峻无前的功业。父子二人都登上三公之位，君臣共同庆幸于一时。四世五公又算得了什么？一家拥有万石俸禄，我私下还认为不足称道。您已经获得玉版般的荣誉，将要接受金瓯般的拜命。我卑微地因仰望您的履迹而得以参与执鞭，永远怀念您剪除弊害、拂拭扶持我的私恩，尚未能以微薄力量报答；终究当为此陨身碎首，也将依靠您来扬名。我身处江湖，遥想平津侯的宾馆；职务被飞挽军需之事拘束，只能远远举杯祝称北海。代东林谢某府启 我某启禀：承蒙使者符命授予前述职事，已经恭敬接受。私下认为，冠绝天下的名山，是道德所在；超脱尘俗的净社，僧俗共同【缺字】。近来偶然遭受妄庸之人的困厄，眼看它将要倾覆，应当得到神明颖悟之人来整顿颓败的纲纪：对上以副王臣外护佛法的勤劳，对下以副丛林逐渐复兴的趋势。像我这样的人，统领大众还不久，涉入佛道也不深；五次遇到楚国的秋天，三次经过湘山的寺刹。只是因为宗门风气兴盛，误被学者推举，偶然参与总摄提领，实在出于侥幸。恭敬地想，某

译官您是百姓中的先觉，是当代的伟人；世代镇守藩国，声名独独被圣上记在心中；进入清禁之中，您的道理常常契合君心；期望您一定代替上天完成职分，大概也是长久以来人们的愿望。我已经次第治理此境，将要拜见您的履迹，得以听闻您谈吐的余音，更加迫切地想叙述久仰的本心，谨具此启陈谢。恭敬地希望台阁慈悲明察。

译代人上湖南使者书 我听说赵清献公奉命出使西州，随身只带一张琴和一只龟；坐下便弹琴赏龟，蜀地人都猜不透他的用意。他住在成都时，写信给朝中的旧友说：“成都占有整个蜀地，沃野千里，而且有许多登山临水的乐趣。斋阁中的事务简少，时常有山僧野人来投诗后离去。诸位公卿如果顾念我这里的事务，难道不觉得它很有趣吗？”唉！山僧野人本来对世间没有用处，然而一旦造访大人君子的庭院，修饰鄙陋的言辞，叙述闲居迟滞的踪迹，就成为公卿间的美谈。恭敬地想，某官您的文章卓越，风节高尚特立，在士大夫中冠绝一时；即使功名事业的成效还没有完全收获，而君主的倚重眷顾、天下人的属望，贩夫乳儿没有不知道称颂您的盛德。您遗留下来的风范和功烈，原本不比清献公少；而您爱贤乐善出于至诚，又超过了他。如今您手持使者节杖来到三湘，把万山沟壑的松涛当作琴声，把自己修养出的灵明智慧当作龟来玩赏。当酒意正浓、宾客散尽之时，您颓然垂落头巾，听江风吹奏曲调，观看澄澈心光发出光明，仿佛傲视万物之外，与造物者同游。您的高雅韵致洒脱不羁，当超过西蜀赵公十倍。只是山僧野人的诗文还没有送到您的庭下，仍然以为缺少一项典故。我先前在丹阳，曾有幸陪同今仪府相公、符宝舍人父子游览；从南方回来后，颇得到一些翰墨作品。切听说您是蔡氏卧内的宾客，我冒昧从山中把它带来，拿来呈献，并没有什么请求，只希望阁下怜悯我的诚意而把它进呈罢了。代人上宣守书 我听说，痴蝇附在骏马身上，气势便凌越千里；菟丝依附松树，形势便升到九仞之高。这两种东西本来极其微贱，但它们的气势之所以特别能够使昆虫草木荣耀，大概只是因为所遇的时机和所托的地方恰好幸运而已。我是寒乡中的卑微之人，不能与【疑有脱误】相比，命数奇厄，临事而金注困穷已经到了极点。所幸年轻时曾游学上庠，只认识阁下一人。那时阁下正如乔松幼树般卓然自持，而我却像骐骥困于车轭、在蒿莱中养精蓄锐。于是我有幸与您适时相交，足以攀附树干、缠绕根部而蔓延。唉！阁下以冠冕般的道德为六经鼓吹，声名横空飞扬，已经超出士大夫之上；富贵高昂【缺字】耸入壑谷青云之上，正要被擢为天子近侍，出镇大邦，道德声名显著【缺字】。我这个尘埃中的寒苦乞士，面目令人厌恶，却冒昧渡过重重湖泊、涉过大江，跋涉千里来到您面前，援引事物、类比旧交，叙述平生交游的情谊，想以此惊动您的视听。听到的人多半暗自发笑、坐着打瞌睡；然而我区区的心愿，终究只是想一望您的履舄，其中确实有令人可怜的真情。我已经因为功名之事耽误而获罪，又犯了大不孝；父母二人的灵柩、四弟的棺柩，都埋在浅土之中。家贫族弱，默默盘算没有办法，只有在门下哭泣陈诉；这些遗骨终身恐怕都无法迁葬了。杜甫寒冷饥饿、流离失所，甚至吃橡子栗子；严武镇守两川，杜甫依附他才得以不死。郭元振还是太学生时，家里送来资财四十万；有一个服丧的人到门前叩拜，自称五代未能安葬亲人，郭元振便把钱全部拿给他。唉！严武的忠厚、郭元振的节义，大概就是这样。我每次读到他们的传记，都私下欣羡仰慕。恭敬地想，阁下忠厚而不抛弃故旧，有严武镇守剑南时的风度；喜爱施行节义，有郭代公那样的奇伟豪气。而我没有杜甫的才华，却有不便说出姓名的服丧者之丧。我离开家乡时，乡里聚集相送，有人怀疑，有人相信；怀疑的多，相信的少，这并不值得奇怪，大概节义本来就从未有成例可循。希望阁下哀怜我，使相信的人增加气势，使怀疑的人丧失气势。

译代人求济书 我听说，金因自我显露而招致不祥之名；雁因不鸣而遭遇必死之祸，这是庄子借两件事寄托寓意，大概是用来比拟士人自我求进，也是在责备士人不能不说话。士人面对死亡祸患却不说话，世人一定认为他是在夸张；至于困顿失意的羞辱、饥寒的忧虑，已经迫切地压在自身，简直如同躺在堆积的柴薪上而下面正在焚烧，却仍然不以为意，闭口不言；即使庄子不加呵责，三尺童子也会听见后把它当作笑话。我有幸以诸生身份侍奉师长，瞻仰承受您的容色，受到见闻的熏陶，到现在已有一年；时间不能说不久，而按照道理，遇到疑问、接受训诲，本应径直登门，当面禀告罢了。然而我只是特别修饰鄙陋的言辞写成这封信，竟牵涉私门中的卑猥之事，以上来劳累您的听览，其中实在有令人怜悯的情状。倘若您严厉的神色稍稍舒缓而有和气，那么请允许我在您面前说完。我的读汉代传记，看见司马长卿回到成都时家中只有四壁；又读唐代书帖，看见颜鲁公向李侯求米。唉！汉唐人物如司马长卿、颜鲁公，可说是高大而秀杰的人物，尚且房屋不完备、稀粥也不能供给，何况身份更低的人呢？然而两人的风流余烈，仍然可以想见。以我这样的不肖驽钝、声名遗落沉下，大概智慧的愚明不会改变，贵贱之间相差又太远，实在没有什么可以企望羡慕的。然而我仍有羡慕司马长卿、颜鲁公的地方，羡慕的是他们还算合乎时宜。司马长卿本来只是厌倦游宦而归，所牵累的只是卓文君，而且还有四壁可以夸说。像我这样谋求禄位却未能让父母享禄，如今父母都已年老，我没有办法供养；弟妹接连要办理婚嫁，二十多口人的衣食和祭祀全压在一人身上，而家中连插锥子的地方都没有。颜鲁公虽然说全家整月吃粥，却有俸禄可以仰赖，也有囤积米粮的人容许他去求取。像我这样，家族贫寒、乡里卑陋，没有强盛的亲族可以依靠，又能向谁求告呢？听说古代有鲁肃指着粮仓借粮给周瑜，我还认为他痴；郭元振把四十万钱推给不说姓名的男子，我认为他狂。这样看来，我羡慕司马长卿、颜鲁公，也还不算过分。我此前租屋居住，如今有房屋的人要收回自用，一家老小将要睡在露天之下了。恭敬地想，先生您的见识神妙如蓍龟，胸襟宽广如山泽，刚强而有礼，使人不能疏远；亲近明察而不偏私，士人实在乐于向您求助。过去刘政出行服役，邴原让穷困的鸟儿飞入怀中，邴原说：‘怎么知道我的怀抱可以进入呢？’邴原这样说，大概是因为心中欢喜。如今我仰仗先生的恩德，竟敢采用刘政的办法，冒昧触犯而妄求；先生一定会有邴原那样的欢喜，并且怜悯我。塔铭 夹山第十五代本禅师塔铭（并序） 禅师法讳智本，是筠州高安郭氏的子弟。五岁时，遇上大饥荒，有位贵客经过门前，看出他的气骨，留下万钱给他的父母，想把他带走。祖母刘氏恰好从旁边房舍回来，回头看见后怒斥说：‘这孩子出生的晚上，我梦见天上下花，这是我家的吉兆；宁可饿死，也不能把他给别人。’于是把钱推还给贵客。长大后，他游历报慈寺，听僧人讲说出家因缘，愿意做佛门弟子。刘氏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志愿。’十九岁时通过试经成为僧人，第二年受具足戒，随即出外游方。当时云居舜老夫开创法席，暹道者的法席在庐山最为出众，禅师长久往来于两位老宿之间。听说法华端禅师深为法门窟宅，气势压倒丛林，是临济九世的孙辈，也是杨歧方会公的嫡传弟子。禅师前去拜见，于是留住十年，名声远播。舒州太守李端臣公请他在龙门说法，辞别之日，李端臣率领众人送他。禅师的马逸走在前面，他回头对李端臣说：‘面对仁者，应当不谦让。’李端臣笑着对大众说：‘国清才子，富贵人家，孩子骄纵；他的父子间法喜游戏，多半就是这样。’不久，他辞去寺院事务，回到庐山。当时曾丞相以翰林学士出任长沙知州，按照礼节迎请他住在南岳法轮寺，学者争相归依。后来迁居云盖，又从云盖迁居石霜，共十三年，道法大为显著，前来劝请的都是当时有名的公卿。禅师已经年老，而湖北转运使陈公举一定要把他请到夹山，禅师也不推辞，欣然拄杖前往。有人登门询问，他回答说：‘被情感牵系而决定去留，难道是修道人应做的事吗？湖南、湖北，真如一场梦境罢了，有什么优劣值得躲避或趋就呢？’大观元年上元节，他沐浴更衣，端坐在夹山的正寝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僧腊五十二年。火化后牙齿和骨头尚存，数珠没有损坏，葬在乐普庵西面。禅师性情真率，不拘泥于事务，胆气超过同辈。他作偈语，挥笔即成，也是当时禅林中的秀异人物。我没有见过禅师，只听清凉洪禅师详细讲过他的为人。过了两年，门人处晓拿着开福英禅师撰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铭文说：定慧圆满光明，力量无所畏惧，在湘南显扬，于是振兴临济宗。学者如云聚集，奇异人物接连出现。只有防公和南公超群出众，号称末法时代的两座甘露法门。只有夹山本禅师确实是防公的第七代嫡孙，迁移法席后，声名显赫。机锋迅疾，辩才雄健，能够继承家学。放怀于清净真率之中，也足以留下风味。睥睨生死，生死大概只是他的一场游戏。白塔立在林间，矫然如飞鹤。不涉春日因缘，碧岩上的花自然凋落。鹿门灯禅师塔铭（并序） 西蜀世代多有名僧，其中魁伟奇特、秀异杰出的人尤其见于近代。例如宝梵大师昭符，弘扬经典、解释义理，足以为佛日增光。太史黄公称赞他说：‘通晓文事也通晓武事，是穿着僧衣的将相。’继承他学术的，有圆明大师敏行，家学声望和辩才，足以驾舟渡过苦海。内翰苏公称赞他说：‘能读内外教典，广泛通晓其中义理，以如幻三昧成为一方首领。’这两位大师是当朝第一等人物，他们所赞许或贬抑的，天下人都随从；宝梵、圆明尤其受到赏识。两川讲经的僧徒因此增添气势，四海士大夫也想见到他们的风采。鹿门禅师曾经把圆明当作父亲侍奉，把宝梵当作祖父侍奉。看他规模宏大、教观渊博，见闻受到熏陶，是有来由的。禅师法讳法灯，字传照，是成都华阳王氏之子。他从小就能谈论气节，精工翰墨，超出群伦，不受世俗因缘拘束。二十三岁在承天院剃发，受具足戒，便应当时耆宿之请讲说《楞严经》，那时年长僧人都对他自愧不如。黄太史公被贬黔南时，与圆明交游亲善，每次同榻横陈麈尾交谈，禅师必侍立在旁观看他们谈笑。黄公抚摸禅师的背，对圆明说：‘这孩子的骨相，是你家汗血宝马；将来佩毗卢印、主持选佛场的，一定是这个孩子。’

译夜间常谈到南方宗师，黄公说：‘如今黄龙有心禅师，泐潭有文禅师，西湖有本禅师，都是仅次于圣人的大德，是曹谿法道所在；如果想见他们，不应迟延。’于是圆明放弃讲经，走出蜀地；禅师侍奉他同行到恭州，圆明在那里去世。禅师扶护灵柩归葬成都，辞别墓塔而离开。沿荆江而下，经过淮山，向北抵达汉水、沔水，遍访各位老宿；所到之处稍作停留，若机锋不契合，便振衣而行。登上大洪山，拜见道楷禅师。道楷问：‘什么是空劫以前的自己？’禅师回答：‘灵明自然。’这一句超越一切形象，远远脱离三乘，不借助修行，也不落入有无。道楷又说：‘再说一句。’禅师回答：‘等我没有舌头时。’道楷和尚因此大为惊异。禅师于是拜服受教，留居侍奉，承接容色、应答言辞，商量古今，随机应答精妙缜密，面对仁者不退让；师徒彼此欢悦，不减潙山与寂子、赵州与文远的关系。大观初年，道楷奉诏向西行，三年坐禅而不接受禅师的名位，朝廷下敕牒夹在他的衣服中，将他贬往缁州。禅师磨破双脚跟随他，缁州僧俗都赞美他的义行。太守大中大夫李公扩建太平兴国禅院让他居住。于是洞上宗风在京东兴盛起来。政和元年，道楷获释，便向东逃到海边一千多里外，停留在太湖之中，穿草衣、饮山涧水，仿佛打算终老在那里。难道不是因为厌恶名声和踪迹成为牵累吗？禅师仍然前往跟随他。道楷用手戏弄他说：‘云岩的道路已经断绝，责在你亲自去走了。’禅师领会他的意思，拜了两拜而返回。七年，他解除寺院事务，向西回到京师，名声传到天子那里。不久下诏让他住持襄阳鹿门政和禅寺，禅师谢恩退下。一次在丞相府用饭，堂吏抱着文牍到来，报告说：‘江州东林寺应当改为道观，这是道士请求的。’禅师离开座位说：‘庐山是天下冠绝的胜境，东林又是其中最好的地方。世代作为僧人居所，就像春湖中的白鸥，自然而然相宜。如今让黄冠之士住在其中，绝世胜境岂不遭受厄难吗？’丞相非常认为他说得对，东林得以保存，是禅师的力量。到了汉上郡，郡中准备劝募各山筹办金帛，送往京师举行千道斋，禅师笑着说：‘童年便信奉佛法，至死不改。如果不是疯癫失心，怎么能随便拿十方檀越布施的财物，跋涉千里去讨好道士呢？’郡将因他的话感到惭愧，于是停止此事。然而天下丛林听说后都为之振奋。鹿门靠近汉江，断岸高达千尺，寺院曾经苦于取水。禅师坐在岩石下，心想：‘我希望丛林在此地为皇朝培植福德，可是泉水不能供给。群山中的神灵难道也知道吗？’禅师用禅杖挑开草根，不久众多泉水喷涌而出，全寺大众都大为惊异。山中的人把它称作‘灯公泉’。禅师最初依止夹山龄禅师；龄禅师道法孤高，化去后无人继承，僧人惟显得到他的法要，隐居在南岳。禅师写信给长沙，使者迎请惟显出山，让他居住龙安禅寺。听闻此事的人都佩服他的公正，尊重他的行持。起初，惠定禅师从觉革律宗改修禅宗，寺院开创尚未过半便去世，蚁聚蜂集，旧有的窠穴土堆还剩十分之七。禅师把它彻底翻新，建成长廊广厦，万根础石盘绕山崖，冬暖夏凉。高大的殿堂楼阁，十根楹柱映照山谷，吞纳清风而吐出月光。在杖拂之下，有五千僧众。十年之间，宗门风气大为振兴。人们只看见他从容忙碌、仿佛在游戏，却不知道其中有极为刚峭激烈的意志。他坚定信奉自己的学说，即使威武贵势之人，也不敢以不义之事干犯他。他性情喜欢施舍，不计较有无，倾倒粮仓去救济别人的急难。靖康二年春，金人再次入侵，两宫被围闭；禅师惊忧，却不发表言论，只谢绝遣散学徒，闭门面壁而已。门弟子明显禅师直率地说：‘朝廷军旅之事，和林下人有什么关系？而您为什么独自忧念得这样深？’禅师久久注视他，慢慢说：‘河水润泽九里，渐渐湿润的却只有三百步；大树倒下千仞，遭受践踏的只是其中一寸草。哪里有中原失守，而林下之人还能安宁闲逸的道理呢？’ 五月十三日，半夜安坐，告诫门弟子的一切都是宗门大事，不涉及自己的私事，安然去世。检查他所积蓄的东西，除佛教法具之外，只有几轴书画而已。享年五十三岁，坐夏三十年，度化门弟子明显等七十人。其他接受心法、得到记莂、暗中通达密证而隐匿踪迹、韬光养晦的人很多。二十二日，在山口别墅惠定塔的东面建全身塔，明显为他撰写行状。人们来请求我作铭，铭文说：空劫之日，用容易的事说明难知之理，把你想分开的事分开；它就像声音和听闻，何曾有过间隔？月光遍照溪谷，何曾有过断绝？清风使松竹在一毫端上倾伏，把古今聚集在一起，光明灿然、清楚明白却不可寻觅。无功之功，无位之位，为万物建立准则，却没有什么可以触犯忌讳。只有这正传，是洞上宗所尊奉的法门；应当有神明颖悟之人振兴它衰颓的风气。堂堂灯公，使龙象回头顾视；承担如此重任，却徐徐安步而行。汉南盘踞根本，两度主持道场，空空的一室，名声却传遍四方。侍奉师长孝顺，侍奉佛法忠诚，俯仰无愧，即使化去也不会湮没。世间既已传扬他的名声，就决不能强行除去；若心外之法还有遗余，竟想把它除掉，便拿出来给我看，他只是笑而不说。如同冰置于火中，苏岭高达万仞，荡涤摩挲云烟；塔建在它下面，远望巍然耸立。遥想他的高尚风范，丛林中的人都流下眼泪。我作这首铭诗，作为后世的规范。蕲州资福院逢禅师碑铭（并序） 自从达摩进入中国，把心要传给二祖，并以衣钵作为凭信，所以前六代单传。到了曹谿把衣钵收藏起来，各地所得法脉的人便接连出现。其中魁伟卓异、广大光明的，有衡山观音、庐陵清原等人，特别受到学者宗仰。天下称他们为两座甘露法门。如今逢禅师，是清原九世嫡孙、黄龙机公的高弟。这位先祖是福州闽县人，出生于陈氏之家。他从小英俊奇特、开朗爽利，不喜欢居于俗世，年长者都敬爱他。唐乾元初年，在隐真寺剃发；第二年受具足戒，便拄杖游方。听说黄龙参禅师出自岩头，门风孤高峻峭；他从荆楚乘船沿汉江而行，抵达鄂渚时，机公闭门谢客，隔绝世路，学者都望着门崖退去。唯独禅师叩门，不久听见厉声问道：‘敲门的是谁？’回答：‘令逢。’问：‘未来到这里，也没有失去什么。’答：‘如果失去了，怎么还会这样来到这里？’问：‘来这里要做什么？’答：‘昨天亲自渡江。’黄龙于是开门，笑着器重并赞许他。禅师从容游行吟咏，每天听闻智慧的印证；虽然黄龙不专门接纳弟子，门外的鞋子却常常满地。

译他极力隐藏自己的才华，而世间的声誉反而更加显著。顺义癸未年秋天，他辞别黄龙向北游行，来到祁阳月峰山下，创建茅屋。每日只用一餐供养自身，终日跏趺而坐。学者追随而来，如河流输送、云朵聚集。前任刺史奇章公前来拜谒接受法要，并请他登座说法；僧俗欢呼，说是一尊佛出世。于是形成丛林，号称南禅男子。张宏甫施舍宅第作为寺院，加以庄严装饰，精妙得仿佛绛阙清都从空中降下。戊子年夏天，他剃净头发、更换衣服而坐，对门弟子说：‘我气息断绝以后，穿麻服、设饭招待宾客、号哭流泪，这些都不可以做。如果违背我的话，就不是我的法侣。’于是写信遍辞檀越信众。六月八日示现轻微疾病，安然化去。享年五十一岁，坐夏三十四年。塔建在郡城北面。太和年间，他忽然托梦给父老说：‘我想出塔，大作佛事。’于是打开塔，面貌如生，万人礼拜，把他的遗体安置在龛中供养。从此便能指挥造化，任意施夺祸福，使雨旸按时调顺、百谷茂盛成熟，百姓在旁边为他建寺。世人以父子相传法器，夜间燃灯、午间诵经，从唐代直到如今没有中断。政和年间，禅林更替了两代，荒残得如同逃亡人家。宣和年间太守林公让嘉祐寺弥勒院的僧人择文主持，是应檀越的请求。择文通达明理，才智有余，道行在地方人中取得信任。刚到的那个晚上，恰逢大雨，九次移动他的床榻。一年之后，布施者挤满门庭，冠盖之客没有一天空缺。第二年修缮廊庑、建造密室，绿色疏窗、青色门锁接连完成；第三年建起高大的殿堂楼阁，间隔着一层层出现。游方僧和过客摩肩接踵，衣袖相连；已经到达的人舍不得离去，刚来的人却如同回到家中。我曾和林敏功、子仁经过这里。子仁说：‘寺院以戒律著名，而禅宗规制并不比各方丛林差。粮仓没有多余的粮食，食堂每天却聚集千名僧众。如果没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力量，怎么能达到这样？’我说：‘从前临济北归，仰山感叹说：“这个人将来道行会遍及吴越，只是遇到风便停止。”潙山问：“有继承他的人吗？”回答说：“将此深心奉献给尘刹，这就叫作报答佛恩。”所以世人称每日诵念《法华经》的人是仰山的后身，哪里知道择文不是逢公的后身呢？’子仁说：‘那是因为他们承担大法；现在只是从事有为事业，仰山、逢公也能这样相提并论吗？’我说：‘从前普净禅师不致力于说法，在王城东面结庵，每天为万人沐浴。他说：“时机浅薄昏昧，难以提举正法，姑且使善法流行就足够了。”’ 又怎么知道逢公的心意不出于此呢？第二年冬天，他派弟子来请求文章，又附上辞说：我心中怀念岩头僧众中的龙象，他本来没有固定的法，只是通晓纲宗。面对德山只是干笑，对雪峰怒声呵斥，犹如狮子吼叫，使香象失去踪迹。又如麒麟不可拘系，罗山却想控制它；明招追随他，逢公则晚出。天生骨相奇伟，振动长鬣而长鸣，万马都不敢嘶鸣。在清侯之上，安置我的巾瓶；含笑示现生死，洞然打开庭门。任意出入行走，不设置锁钥。直到今天，城北白塔亭亭而立，宝铃和鸣，直冲九霄；塔下有全身，百神前来朝拜。即使劫火洞然、大千世界焚烧，这座塔也坚固不动摇。告诫你们这些地方百姓，应当更加恭敬。这位大士，就是你们的福田。像黄琳公，像和褒禅，刻下这篇铭诗，使山川长存。三角劼禅师寿塔铭（并序） 禅师名道劼，姓谢，是邵武人。得法于洪州石门干禅师，最初住在临川景德寺，后来住在长沙角山。他在三湘声望卓著，学者到来如同回家；十多年后，那里便成了他终老之处。门弟子在白云冲南面为他建造寿塔。甘露灭禅师，我在宣和五年十月初二日经过那里。道劼引我到塔所在之处，于是我为他作铭。铭文说：元祐年间，东林的法道在石门兴盛，归依者如云。三十年后，三角禅师声名显著。他是石门的嫡传弟子、东林的众多孙辈之一；他的道法如平坦大地，世人却不肯举步，登上险峰、遇到深谷，反而自认为道路艰险。有人来求教，他不回答也不理会，只凭这颗心酬答佛祖。白云冲上，卵形塔已经建成；如同千里游鱼，时常环绕它。行走在千岩月色、万壑松声之间，欣然大笑。谁能成为生死之主？岳麓海禅师塔铭（并序，代作） 禅师名智海，姓万，是吉州太和人。幼年时沉静专一，没有迎合世俗的情韵。离家侍奉普觉道人楚金为弟子，二十一岁剃发受具足戒，辞别楚金游方。楚金出自邓峰永公门下，父子二人的道价相近；东林有总禅师、玉涧祐禅师。因此禅师依止玉涧、东林最久，却没有契悟。晚年到仰山，在大众中默默无闻，佛印元公却独独认为他不凡。禅师当时求学锐进，喜爱翰墨。元公呵斥说：‘你本来应当修行佛道，反而从事语言笔墨；语言笔墨对于佛道借助技巧有什么益处？何况你还没有做到精工呢？’禅师于是放弃这些，经过湘南诸山，依止大潙十年。真如的门风号称壁立千仞，学者都望着山崖退去，只有禅师得到印可，众人都低看同辈。真如奉诏住在上都相国寺，禅师平素志向不愿西行统领众僧，便在衡阳花药山分座说法。元符己卯年，在城东东明寺开法；崇宁乙酉年，迁居湘西岳麓。前来劝请的都是当时有名的公卿。第二年正月八日，岳麓寺一夜之间被火烧尽，道俗惊叹哀伤，把死亡当作对他的吊慰。禅师笑着说：‘梦幻之物有成有坏，本来都是戏剧；然而我依靠愿力，宫室并不会永远废弃。’

译于是他就着树林绑扎房屋，独自一人居住，与仆役杂处，搬运瓦砾、收集余烬中的材料，制作床榻、木板和隔断。凡是丛林中应有的器用，全都备齐。他说：‘房屋已经建成而器用还没有齐备，这是我的忧虑，所以先把这些办好。’听见的人暗自发笑离去，禅师却神色自若。不久，富人用金帛布施，贫人用力气布施，工匠用技巧布施。十年之间，高大的屋宇建成，万根础石盘绕山崖，飞檐层阁，涂金间碧，仿佛化成梵天、帝释、龙天的宫殿。人们只看见他经营建设的功业日新月异，却不知道这一切出于他的闲暇谈笑。宣和己亥年七月九日，他把平生法具交给侍者，让侍者召集众人估唱【缺字】。禅师洗漱完毕，坐在方丈室中，听到粥鼓声，命门弟子依次叙述他出世以来的始末，并祝告大家修行佛道不要懈怠。说偈作别。有个叫智暹的人进言：‘师父难道不能稍微留住吗？’禅师用手摇动让他退去，又环视左右许久，最后右胁而逝。享年六十二岁，坐夏四十二年；又过七日，火化收取骨灰，在西崦舜塘北面建石塔。我任长沙官职时，才开始拜访禅师。虽然他的道眼没有分别之相，但和州里人的亲近情谊仿佛自然产生，因此知道他的为人。他有惠敏和智略，怜恤孤儿老人，奔赴急难之事，常常在卑微困厄中发现并器重人才，即使屡遭挫折也不困顿。他尊敬礼遇贤者，乐于成人之善，这就是他的天性。我曾叩问他关于宗门的见解，他号称在教观方面参学充分，知识极为广博而且懂得要旨。见过他十天后，我便听到了他的讣告。唉！我听说，评论事情容易，成就事情困难；舍弃生命容易，面对死亡却困难。禅师对这些都能反过来做到，难道是没有德行才这样的吗？南牧齐公撰述他的平生，向我请求作铭，于是为他作铭说：临济纲宗遇到风便停止，昭公忧虑这句谶语，得到念公便感到欣喜。湘南有圆禅师，是汾阳的弟子，于是振兴他的宗派，完全继承前贤的美德。衲子纷纷前来，归依他如云归南山。两位俊杰超绝尘俗，海公在真如门下尤其出众；他实在是嫡传孙辈，独自敢于袒露肩膀承担宗门重任。天性慈祥，一眼便能看清贵贱；幻化出宝坊，实际依靠清净大愿。无论冤亲、赞毁，起初都无法辨别；等到将要化去时，便有明确的验证。进入死亡的艰难，如同登上燃烧的车轮，唯独禅师把它看得容易，如同弯曲伸展手臂。塔名无缝，哪里还有新旧？我作铭诗，昭示后来的学人。石塔铭（并序） 潙山空印禅师轼公和我登上芙蓉山，在潮音堂拜见长老从公，一同游览东涧。道人师粲、法钦、文显也参加了游览。空印让同游的人在山涧转弯处用石头堆叠成塔。从公笑着说：‘接连几天群鹊飞翔鸣叫，难道是这次胜缘的祥瑞吗？’空印请甘露灭为此作铭：万峰之巅，竟有流泉从两块石头之间迸出；雪白的水涡回旋，险峻超过三峡。下临玉渊，上面有一块危石，大得如房屋，可以坐下一百人，苍翠的苔藓封满青玉般的石面。同来的六位僧人、五七名童仆，美丑都相互取笑，声音在山谷间回响应答。只有大士轼公约束老少，叠石为塔；一顿饭的工夫，圆整层叠、秀美的石塔便完成了，谈笑之间即告成功。他的愿望是什么呢？愿天子万寿。山禽哪里知道，却群飞和鸣？万物的感应不会虚妄，胜事终于成就。告诫你们东阿的地神，山中神灵，请护持这座塔，使它长久听闻经法。冯氏墓铭（并序） 洪州平民高天倪的弟弟冲，赐紫衣的沙门善机，以及传法沙门善权，于政和五年十月某日，将他们的母亲冯氏葬在幽谷山南面，附葬于先父隐君的坟茔。冲强忍悲哀，写信说：“祸患刑罚接连而来，并没有止于自身，反而上及慈母，我哪里还忍心说起！先妣于正月三日弃下孤儿，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希望请您撰文，以昭示后世。”他三次来请，我无法推辞，于是叙述如下：夫人是靖安冯氏，十六岁嫁给同邑的隐君子高广仲容。进门后和顺恭敬，举止行动都合乎规矩，美善而聪敏，出于天性，婆母很喜欢她，凡事听从她的取舍。当时公公年老、瘦弱而且失明，夫人行走站立必定扶持，饮食必先亲自尝过。婆母患风痹病，夫人照料她的起居、进服药饵，终身不懈，乡里都称赞她孝顺。广仲容的三个弟弟年幼，夫人都亲自为他们梳洗、缝衣，直到他们长大成人；为他们选择老师传授学业，安排婚姻，使他们娶妻。有劳苦，也有恩德。夫人幼年丧父，从未入学；隐君喜欢同僧人交游，她在屏风后听到他们谈论，心中喜爱，于是能够诵经并通晓字义。隐君没有经世之志，常到林野僻处居住，五个儿子都由夫人教养。她训导严格，神色庄重，子弟们以她的衣冠举止为榜样。起初，小儿子善权聪慧出众，夫人说：“这个孩子不是仕途所能成就的。”便让他跟随石门道人应干游学，以文学才华获得盛名。第三子善机也给他笔墨，让他同善权一起学习，希望他们振兴东林的道统。长子天倪纯厚温和，诚恳而有文采，乡里往来的人很少能见到他的面。第四子冲长期游学太学，因能作文被礼部举荐，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杰出人物。次子性情旷达，有奇异的节操，不幸早逝；孙子高楷学业有成，成为乡贡生。夫人喜欢宴饮赏乐，酒兴正浓时，冲必定束起发髻，装扮成童子嬉戏，婆娑起舞，完全合乎节拍。弟弟、侄子们依次上前祝寿，观看的人欢呼喧闹；夫人笑着让他们停下，常常如此。县里的人都羡慕她。有一个女儿，嫁给贡士刘杭；九个孙子，都聪慧秀异，争相显露才华；两个曾孙还年幼。铭文说：她的小儿子才华出众，正像孟轲的母亲多次责备他荒废学业、割断织物那样，令人凛然敬畏。夫人继承并留下的遗风，将成为子孙后代的规范。她使子孙通晓《诗》《书》，声名传于士大夫之间，也使乡里感到荣耀。她用什么来训诫子孙呢？凭借诚信与威严，像▯一样。下等时若听见衣物裂缝的声音，便扶住下巴而笑，没有吝惜的神色。她的衣冠子弟中有三位才俊，僧人中也有连璧般的人才。生死本是大事，她却能明白了然，诵经而逝，如蝉蜕壳。我作这篇铭诗，来赞美她的贤德。《石门文字禅》卷二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三十，宋代僧人释觉范撰，《行状》。《云庵真净和尚行状》。禅师法名克文，是黄龙南禅师的嫡传弟子，陕府阌乡郑氏的儿子。他出生时就聪颖奇异，童年时期气度如神。他和一群孩子玩耍，总是相互问答；他说话奇特怪异，听见的人都惊骇错愕，不能理解时，他又大笑着高兴地离去。他家世代为士大夫。长大后喜欢读书，不经老师教导，自然通晓。他侍奉继母极为孝顺，但继母性情恶劣，常常困辱他，亲友不忍看他受苦，便让他到四方游学。他旅居复州北塔寺时，长老归秀的道价正高。当时归秀辩才无碍，克文在座下侧耳倾听，感悟而流泪，愿意毁弃衣冠，成为他的弟子。归秀笑说：“你是年轻书生，正应当轻易取得高第，荣耀双亲，却想把身迹托付给寂寞之道，难道还没有考虑成熟吗？”克文回答：“心空而得第，哪里只是荣耀双亲，还将济度他们。把身迹托付给寂寞，并不是我所认同的。”归秀认为他的志向奇特，便收纳了他。他五年如一日勤苦服侍，二十五岁时通过考试出家，第二年受具足戒。于是游历京城一带，纵横于讲席之间；贤首、慈恩、性相二宗，以及各种大乘经论，他都探究到精微之处。他打开经卷、拿起麈尾，声音清朗圆润，谈论辩析如云涌，学者依附他而声名远扬。他闲居龙门山时，偶然经过殿堂廊庑之间，看见塑造的比丘像，低头闭目，好像正在入定，忽然怅然自失，对同学说：“我所欠缺的，正如吴道子画人物，虽然说是妙尽其神，终究不是真正活着的人物。” 焚烧了他的衣冠后，他背着经义向南方而去，平易之地和艰险之处，安乐之所和劳苦之地，各方的大道场大多都曾游历。他自负才华，认为求得良师很难。曾到云居山拜谒舜老夫，机锋问答不相契合，未住宿便离开。又到德山应禅师处，正值夜间参禅讨论，有前辈说六祖不如云门，他听后失笑，黎明便出发离去。听说云峰悦禅师的风范，便兼程前往；到湘乡时，悦禅师已经圆寂了。他叹息说：“既然没有这样的人，我到哪里去又有什么不可？”

译山川景色虽然美好，只是还没有闲暇游览。” 因此他暂住大潙山。夜里听见僧人诵读云门的话：“佛法如水中之月，是否因为云清波平就没有通达的道路？”他豁然心开。当时南禅师已经住在积翠山，他径直前往南禅师的住处。南禅师问：“从什么地方来？”他说：“潙山。”南禅师说：“正好赶上老僧不在。”他说：“不知道您要到什么地方去？”南禅师说：“天台去参加普请，南岳去云游。”他说：“既然这样，也算是自在地去了。”南禅师说：“你脚下的鞋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他说：“在庐山用七百钱唱卖得来的。”南禅师说：“哪里曾经自在？”禅师指着自己说：“哪里曾经不自在呢？”南公大为惊异，参学依止了很久，才辞别离去。到了西山翠岩，长老顺公同他夜谈，谈得忘形，自失地说：“振兴临济宗的人，就是你。”顺公深深爱重他，禅师也因此心神豁然。他感激顺公赏识自己的知音，后来南公住黄龙时，又前往省觐。南公曾对禅师说：“刚才让侍者卷帘，问他卷起帘子时怎么样，侍者无话可说，你怎样回答？”禅师说：“除非和尚替侍者到涅槃堂去说。”南公严厉地说：“关西人真是没有头脑。”又回头看旁边的僧人，禅师指着他说：“只是这个僧人也还没有梦见。” 南公只是笑了笑。隆庆年间，禅师同他交情很好；南公掌管客僧事务时，禅师闲暇间问：“文首座在黄檗时怎么样？”南公说：“他在黄檗时把钱用得像粪土一样，如今却像几代富贵人家一样，一文钱也不虚用。”从此，他受到同时代深参佛法者的敬服。南公圆寂后，学者如云归附，所到之处都形成丛林。熙宁五年，禅师住在筠州大愚寺，太守钱公弋来拜访，奇怪禅僧突然增多，众人说因为禅师有道行，便奔走跟随而来。钱公到他的房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异。第二天设斋，禅师正要趋身赴席，一条狗从屏帷间跑出来，禅师稍稍避开。钱公嘲笑说：“禅者本来能够降伏老虎，反而害怕狗吗？”禅师应声回答：“容易降伏的是伏在岩边的老虎，难以降伏的是守护宅院的龙。”钱公大喜，愿意每日听闻佛法，便空出圣寿寺，命禅师居住。禅师当时正在州民陈氏家中用饭，传令的符牒到了，他却逃走。钱公拘系同席的几十个人，带着僧人和官吏追捕，非要找到禅师不可。有在新丰山寺看见禅师的人，立即奔到陈氏家，叩头流泪说：“师父若不去，我们这些人就要受苦了。”禅师说：“因为我的缘故使你们受到这样的牵累，既然如此，我便接受此事，于是开坛说法。” 不久，他迁居洞山普和禅院。元丰末年，他想游览东吴的山水，舍弃住处，乘小船向东而下，到钟山拜谒丞相舒王王安石。王安石早已知道他的名声，看到名帖后非常高兴，留他住在定林庵。当时王安石刚病愈，喜欢听闻空宗之理，遗憾认识禅师太晚，便问：“各种经书开头都标明时间和地点，唯独《圆觉经》不是这样，为什么？”禅师说：“顿悟之乘所说的道理，直接指示众生日常现前的境界，不属于今古之分。此刻老僧和相公一同进入大光明藏，在三昧中游戏，彼此互为宾主，这与时间、地点无关。”王安石又问：“经中说一切众生都已证得圆觉，而圭峰却把‘证’改为‘具’，说是译者的错误，这个道理怎样？”禅师说：“如果圆觉可以改动，那么《维摩诘经》也可以改动了。《维摩诘经》难道不是说‘也不灭除受而取证’吗？不灭除受蕴而取证，和一切众生都已证得圆觉的意义相同。因为众生现行的无明，就是如来的根本大智，所以圭峰的话是不对的。”王安石非常高兴，便舍弃自己的宅第建寺，请禅师作开山第一祖。又把神宗皇帝所赐的问安汤药之物用来营建寺院，这叫作报宁；按当时的岁入，给僧人买置庄田，以供学者。王安石亲自撰写请禅师的疏文，其中有“独受正传，力排戏论”的句子，记述的就是禅师的话。又以禅师的名义向朝廷奏请，赐紫衣方袍，赐号真净大师。金陵、江淮之间的广大地区，学者纷纷来到，多得像稻、麻、粟、苇一样。寺院重新修整后，房屋仍不能容纳，士大夫每天经过游访，几乎没有空缺的时候。禅师还没有来得及咳嗽吐痰，门外的鞋子就已经满了，实在不能承受劳苦，于是浩然生出返回高安的念头。当日渡江，丞相挽留他，但没有成功；于是他选择在九峰山下养老，建造投老庵。绍圣初年，御史黄庆基出任南康太守，空出归宗寺的住持之席迎接禅师。禅师说：“如今我这样年老多病，哪里适合再劳顿迎来送往？替我谢绝黄公，请求让我在这里终老。”他的弟子悲切地劝请说：“山中粮食少，而求学的人越来越多。师父虽然戒腊很高，但精神仍然康健。康山自从总祐、二大士之后，丛林像死灰一样，希望您不要忘记祖宗，顺应舆情的愿望。”禅师不得已才前往。在此之前，黄公曾在丞相的盛大宴席中远远见过禅师；禅师离开后，丞相对黄公说：“我见过的僧人多了，从未有过这样年老的人。”因此黄公尽礼竭力把他请来。庐山各寺向来以奢侈互相夸耀，居住的人安享柔软温暖。禅师一概奉行清苦淡泊，学者起初困惑于他的言语，后来沉醉于他的平实。他又凭借无碍的辩才，斥责学者的偏见。不到一年，便很快形成风气。三年后，今丞相张商英出镇洪府，路过归宗寺，在净名庵见到禅师。第二年迎请他住在石门。崇宁元年十月，禅师示现疾病；十六日半夜沐浴更衣，结跏趺坐。众人请求他说法，禅师笑着说：“今年七十八岁，四大将要分离，火大、风大既已分开，临行之际暂且休息，不再多说遗训。”弟子们只顾谈论宗门大事，没有来得及听他的私人遗言。禅师去世，享年七十八岁，戒腊五十二年。茶毗那天，火焰呈现五种颜色，白光向上升腾；烟雾所到之处，舍利四处分布。道俗一千多人都得到舍利，其余的更是多得数不清。塔建在独秀峰下。禅师纯真诚挚、慈爱仁厚，出于天性；气度神韵超迈，卓然奇逸。他对待人不分亲疏贵贱，面色温和，言语柔软，礼敬一律相同。他主持丛林，法度十分严明；有人违犯法令，必定处罚，绝不赦免。因此他五次主持道场，成为各方丛林效法的对象。他获得游戏三昧，具有善于说法的辩才；言辞如锋，智慧如刀，砍伐邪见之林，如云崩石落，使正见得到开发，光明显著如青天白日，每个人都自认为达到了深奥境界。至于入室参问、以机锋相投，他却像铜崖铁壁一样，无法攀援。

译他生性喜好布施，得到什么就随即给予，除手杖和斗笠外不留一文钱。他行道说法五十多年，穿布衣、破僧衣，安然自守于江西。有大因缘，百姓信服他的教化，家家都绘制他的画像，饮食时一定祭祀。他的传法弟子，从黄檗、道全、兜率、从悦以下有十多人；这就是他一生的大概。至于他的道法精微之处，都不是笔墨所能形容的。我私下曾评论：他抛弃儒生衣冠而入道，类似丹霞弃经论之学；他的颖悟类似南泉寻师时的艰苦，而且凛然不衰；他的说法纵横、融通宗门与教法，类似雪峰；他的智慧广大，类似大珠；至于光明伟岸、承担宗门教法，类似百丈。这不是我个人的话，而是丛林学者的评价。唉！兼有古代宗师的美德而又全部具备，可以说是集大成、使佛祖之道发扬光大的人吗？崇宁二年十月十五日，门人某谨慎撰写行状。《泐潭凖禅师行状》。公的法名是文凖，兴元府唐固梁氏之子。刚出生不久，见到佛像就笑，张嘴露牙，不喜欢听酒肉之气。金仙寺沙门虚普来他家乞食，禅师在门口应答周旋，像成年人一样。当时他八岁，便辞别父母，愿意跟随虚普回去；虚普教他《法华经》，他立即就能背诵。元丰年间僧籍考试考察童子所学，按照借名出家的先后次序授度。禅师才艺精妙，却因年纪太小不能上报姓名。陕西经略范公经过虚普的住处，虚普戒腊很高，应答得体，便让禅师侍立身旁；禅师申辩详明，进退举止可爱。范公想带他一同向西去，禅师辞谢说：“登山是为了求玉，入海是为了求珠，每个人各有志向。我本来就要行学道之事，世俗的荣耀不是我的本心。”范公暗暗认为这话奇异，便替他度牒为僧。剃发后，他前往依止梁山乘禅师。乘禅师呵斥说：“还没有受戒的小和尚，竟敢学习佛乘吗？”禅师拱手说：“戒坛就是戒吗？三次羯磨、清净梵行就是戒吗？阿阇梨就是戒吗？”乘禅师大为惊异。禅师笑道：“即使如此，怎敢不接受教诲？”于是到唐安律师处受具足戒。他遍游成都的讲席，倡导各部经论的纲目，随即又舍弃它们说：“我并不求深入理解。”大法师昙演认为他的才智卓异，抚摸着他说：“你是法船。南方有位仅次于圣人的大士，如潙山真如、九峰真净，你知道吗？应该前往求见他们。”禅师拜谢接受教诲，同学志恭一起出发拜访潙山，过了很久仍未契合，便到九峰，在投老庵拜见真净。真净问：“从哪里来？”禅师答：“兴元府。”真净问：“刚离开哪里？”答：“大仰。”问：“夏天住在哪里？”答：“潙山。”真净伸出手问：“我的手像不像佛手？”禅师茫然地左右观看。真净呵斥说：“刚才你句句回答都没有丝毫差错，灵明天然；才说到一个佛手，便产生隔碍，病根在哪里？”禅师说：“不妨。”真净说：“一切都已现成，还要防范谁呢？”禅师心悦诚服，列入弟子之中。此后十年，他所到之处必定跟随。绍圣三年，真净迁居石门，僧众更加兴盛。凡有入室叩问的，真净总是闭目端坐，不给任何指示；来人却一定起身，和园丁一起培土种菜，常常如此。禅师常对真净说：“老人对佛法没有用心吗？实在无法测度。”一天，真净举杖疏通水渠，水溅湿了衣服，禅师因此大悟，才看见老人平日的作用。他跑去叙说此事，真净骂道：“在这里竟敢使用这样的粗劣手段吗？” 从此以后，他的行迹更加隐晦，名声却更加显著。他向东游历淮地、浙地，所到之处，僧人聚集成丛林。显谟阁待制李景直镇守洪州，仰慕他的风范，请他在云岩开坛说法。不久，殿中监范公统帅南昌，又迁请他住到泐潭。当时禅林把饮食奉养当作根本，把柔软温暖当作嗜好，把机锋因缘当作戏论。禅师对此悲哀叹息。他挥动拄杖、拂尘时，常有三百人，住在门外的又有一百多人。有人请求入室求学，禅师故意刁难，便对他们说：“十方没有墙壁，四面也没有门户，你这和尚从哪里进来？”众人都不能契合。他常说：“我只养一根拄杖，佛来了也打，祖师来了也打；不会拿一个‘元’字的脚来污染你们的枯肠。”像这样使临济一宗不至于冷落，学者却仍不能窥见它的奥妙。然而登堂说法时，辩才如从高处倾水，毫不留下痕迹。一时公卿大夫都尊崇归向他。政和五年夏天，他卧病不起，侍者进药饵，他全然漠然，好像毫不在意。侍者告诫他必须忌食有毒之物，他也不曾听从。有人问原因，他说：“疾病有自性吗？疾病没有自性，那么毒物难道有自己的意识吗？以空容纳空，我从未颠倒迷乱，你们却想让我昏迷吗？” 七月二十二日，他更换衣服，说偈而逝。经历世间五十五年，坐夏三十五年。火化后得到舍利，晶莹圆净，光明不坏。道俗一千多人都得到舍利。门下弟子等人在南山南面建塔。唉！云庵在南公门下得到神妙的悟解，超越尘俗。每当我想到他的嗣法者很难赶上他，再观察禅师的风格，难道就是所谓家学声名卓著、辩才出众、气度超越同辈的人吗？谨慎撰写行状。《花药英禅师行状》【代撰】

译临济宗第九世传人、云庵真净的嗣法弟子，法名进英，字拙叟，出自罗氏，祖先是吉州太和人。他幼年丧父，母亲怜爱他；他天性聪慧敏捷，童年时每天诵读一千多字，通晓《诗经》《礼记》的大义。他和孩子们一起嬉游，才气和志趣都超过他们；亲友爱护敬重他，让他穿上儒生的缝掖，成为书生，但他一穿便生病，甚至病危。邻居老妇哭着说：“我当初怀孕时，梦见有人凌空而来对我说：‘如果你生的孩子出家，疾病就会痊愈。’”于是他击钟、诵经，在佛前发誓，请求让孩子出家。洞隆把他作为童子，借名登记在善集门下。十八岁时参加所学考试，获得度牒并受具足戒，立即想游历各方，以求见道，并报答母亲辛劳养育之恩。母亲面露难色，于是他在母亲房屋外建庵，名为精进士。士大夫喜爱他的为人，作诗赠送给他，其中多有佳句；螺川父老直到今天还在称道他。母亲去世后，他守丧三年，修持净业以求冥福。随后游历淮海，所到之处很少停留；当时被称为明眼尊宿的高僧，他都遍访问过。虽然没有契合，却也因此结识了许多贤者。晚年拜谒云庵，夜间参问，听到云庵贬斥各方以黄檗接临济、云门接洞山的机缘作为入道要领，便挑出其中疑惑之处提问。他恍然大悟，如同桶底脱落。佛印禅师在丛林中被称为大宗师，声名很盛，平时谨慎认可人才，却独独认为进英是俊杰。禅师有爽朗之气，喜欢显露自己的长处，以激励后学；三十年操守如一，不曾改变，因此佛印称他为“铁喙”。起初他开法，住在长沙开福寺；十年之间，殿阁建成。又过了五年，他舍弃住处，轻快地向北游历五台山，遍览圣迹，然后南归，在梁山建庵。天下僧人更加推崇追随他。政和甲午年，衡阳的僧俗迎请他住在花药山天宁寺，劝请者都是当时有名的公卿。禅师以教外别传的宗旨教授上根之人，以方便和般若教化僧俗。年老后仍然健康强健，精进不改。他曾在半夜礼佛，休息、饮食也不肯同大众违背。丛林信服他的诚心，百姓受到他的教化；得其法而成为一方领袖的人数不胜数。在他的杖拂之下，常有二千名弟子，龙象大德杂然汇集，正当兴盛而尚未止息。他激扬宗门大事、游泳于机锋语言之间的言论，都保存于三部语录：《报慈》《雁峰》《游台》，盛行于世。宣和三年冬，他辞去职事，重新隐居梁山庵。第二年腊月示现疾病，如蝉蜕般离世。唉，这样的人已经去了！我私下替佛门感到惋惜。参学弟子禀淳有一天哭着向我诉说，因为知道我深深了解他的老师，想请我撰写行状并求铭文，所以写下这些。长沙孙承之谨慎撰状。传 《十世观音应身传》【并赞】唐代大菩萨僧宽公，出自益州孝水杨氏。他母亲怀孕时，性情反常，不再饮酒吃肉，并且具有智慧和辩才。他出生时没有痛苦，闻到奇异的香气，香气忽然出现在眼前，随即能说话，说：“我的名字叫慧宽。”他有一个姐姐叫信相，也有神异之处。姐弟年纪相近，童年时整天谈论佛法，听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听懂。他们的父亲杨玮以符咒成为两川道俗所归依的人，却不知道佛经；有人把他父子所谈的内容记录了百余纸。当时怀龙山防禅师听说他们的奇异，来到杨玮家，杨玮拿出来给他看。防禅师惊叹说：“竟然与佛经相合，真是不可测度的人。”不久，有位奇异比丘在净慧寺进入火光三昧，特意召见信相。信相来到后，比丘说：“这个房间全是火聚，可以进去吗？”信相说：“用水把火灭掉，就可以进去。”信相随即作水观而进入。于是这位奇异比丘教化他们的父母，使他们出家。父母说：“已经许配婚姻了，怎么办？”乡里人争相拿出钱财为他们赎身。慧宽也因信相一同依止慧空寺慎公，避讳太祖皇帝的名讳，剃发出家。当时慧宽十三岁，跟随防公学习经律；防公敬畏他如同神明，反而向他请教疑问。他天性谦逊恭敬，从不发怒。怀龙山众僧有三千人，都亲自劳作，唯独慧宽悠闲自在，因此有人对此议论。防禅师说：“这是我的先师。过去周朝灭除我的佛法，我跟随昙相禅师隐居在终南山。后来隋朝佛教重新兴盛，我辞别他回到蜀地；昙相嘱咐我说：‘你将来应当统领徒众，大力兴办佛事。有个童子名叫慧宽，你要好好照看他，他就是我的后身。’”众人因此不敢再说什么。慧宽三十岁时回到绵竹，在无为山结庐居住；他以神异之事教化人，全蜀百姓争相拜他为师，正如淮泗地区的僧伽、七闽地区的定光一样。慧宽曾赴江陵大法会，早晨出发，晚上就返回。荆州府前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能发出五音，天下人都听说过；慧宽把它取回，如今放在定身龛中。什邡陈氏捐出园地建寺，慧宽在园中插竹作标，说：“以此作为地基。”拔去竹子，泉水潺潺涌出；挖掘后得到一块巨石，石下有宝瓶和舍利。慧宽作礼后，宝物便放出光明。永徽四年夏六月二十五日，他在净慧寺去世，经历世间七十年，坐夏五十五年。赞说：我读《无为山广录》，知道慧宽公初发心时，每天诵念观世音名号十万遍；他在五天十世转生为居士，在震旦十世转生为比丘，出身都在杨氏。我又观看他的画像，只见天生骨相秀美奇特，和顺恭敬而有威仪，远远望去便使人肃然起敬，这就是所谓真正的比丘。

译《钟山道林真觉大师传》。梁代大菩萨僧宝志，在宋元嘉年间出生于金陵东阳。百姓朱氏的妻子，上巳日听见鹰巢中有婴儿哭声，爬上树把他抱下来，收养为儿子。他面方而洁净明亮如镜，手脚全像鸟爪。七岁时离家，依止钟山大沙门僧俭作童子。僧俭给他取名宝志。他长大后剃发，专心修习禅观，每次入坐必超过十天。很久以后，忽然没有固定住处，常在▯山、剑岭一带往来。他披头散发，赤脚行走，穿着锦袍，饮食同于普通人。常把镜子、铜器、剪刀、镊子等挂在杖上，背着它们快步而行。经过村落时，儿童喧闹着追赶他。有时索取酒食，有时连续几天不吃东西。曾经向正在吃生鱼片的人索要鱼片，那人给了他，心里却暗暗发笑；宝志随即起身，把鱼吐到水中，鱼片全都变成了鱼。人们从此开始惊异。宝志时常题诗，起初不能理解，后来都一一应验。建元年间，他的奇异事迹更加显著。丞相高嵩把这件事告诉武帝，武帝按照礼节从皖山迎他到京城，让他住在陈征虏家。他常常自己剖开面部，分开皮肉，露出十二面观世音菩萨的慈祥、庄严、美妙形象，全城人聚集观看，争着尊奉他。武帝担心他迷惑众人，便把他收捕交付建康狱。可是早晚都有人看见他在市里游行；后来检查时，他仍在狱中。当天夜里，他又对狱吏说：“门外有两乘舆，里面装着金钵和饭，你可以把它们取来。”果然是文惠太子、竟陵王送来供养。建康令吕文显把此事报告武帝，武帝便迎他到宫禁之中。不久，有人看见屏风后宫中除去屏障，像普通家人一样设宴；宝志照例同众人出去，过了一会儿，却又有人看见他在景阳山行走，七位比丘跟在身后。武帝大怒，派使者到门吏那里说：“宝公已经很久出宫，现在在省中。”门吏前去查看，只见他的身体像涂了墨一样。武帝听说后大惊。陈显达镇守江州，大司马段齐之随行前去辞别宝志，宝志没有说别的话，只拿纸画了一只乌鸦，画完交给他，说：“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用这个。”陈显达背叛段齐之，段齐之逃走；陈显达大怒，派骑兵追赶，快要追上时，段齐之困窘至极，看见乌鸦林，知道那里一定不是人寄居之处，便离开了。段齐之这才悟到宝志的意思。鄱阳忠烈王在私宅设饭招待宝志，回头让侍从寻找荆枝；有人折来一枝，他便把它安放在门上离去。不久，宝志预见鄱阳王将领有荆州；卫尉胡谐卧病，写信哀求，希望宝志屈尊来访，或许疾病可以痊愈。宝志在信尾题写：“明日来。”第二天胡谐果然去世。僧人法平想把衣物献给宝志，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便派使者到处寻找。龙光寺、罽宾寺都说：“他昨夜住在这里，黎明时已经离开。” 宝志又曾同厚交厉侯伯家来往，侯伯说：“宝公夜里正在这里行道，如今还在睡觉，没有起身。”派人去看时，宝志却笑着离开了。宝志在华林园时，忽然重新穿上三层布衣，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不久武帝去世，文惠太子、豫章文献王相继去世，齐朝也在这一年灭亡。灵味寺沙门宝亮想把僧衣赠给宝志，还没有开口，宝志忽然来到，牵起僧衣便走。蔡仲熊曾问宝志：“做官将做到什么位置？”宝志不回答，只解下杖头左边所系的绳子扔给他，没有人能解开。蔡仲熊后来果然做到尚书左丞。永明年间，宝志住在东宫后堂，每天清晨从门中出入。晚年忽然说：“门上沾满了血，衣服撩起、衣裳拖着走过去。”后来郁林王被害，果然用犊车载着尸体经过。此后，宫门成为旧阉人徐龙驹的住宅，而皇帝的头颅流出的血果然流到门槛上。建武年间，明帝杀害诸王，高士江泌担忧南康王子琳，前来拜访宝志，询问祸福。宝志翻转香炉给他看，说：“全都尽了，一个也没有剩下。”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徐陵小时候，他父亲带他拜见宝志，宝志抚摸着他说：“这是天上的石麒麟。”徐陵后来果然声名显赫于世。文惠太子又迎请释僧惠到京城，僧惠经过宝志那里，宝志抚摸他的背说：“也是龙子。” 慧最终以辩才著名。他的弟子屯骑桑偃有不臣之心，宝志见到他，反手斥骂说：“你难道想要谋反吗？怎么能逃过砍头穿胸的刑罚！”桑偃汗流满面，不敢抬头，逃走了。梁武帝接受禅让后，尤其尊敬前朝的人，对于超脱放达、动辄被禁锢的人，便下诏释放。武帝曾问宝志：“弟子的烦恼迷惑还没有除去，应当怎样治理？”宝志回答：“十二。”又问：“十二的防备在哪里？”回答：“在书写文字时的刻漏之中。”又问：“什么时候才能清净内心、修习佛法？”回答：“用安乐禁制它。”又问：“国运长短如何？”回答：“元嘉。”武帝高兴地认为自己享有的国运将超过宋文帝元嘉年间的年数。天监五年冬天发生旱灾，雩祭等祈雨仪式都举行了，雨仍不降。宝志对身边人说：“我的病没有痊愈，要到官府请求活命；如果不把这件事奏明，官府应当遭祸。”于是上表请求在华光殿讲《圣鬘经》祈雨，武帝立即命沙门讲经，整夜下雨。宝志又用刀横放在水盂上，过了很久，又下起雨来。武帝起初刑罚繁多，宝志借助神力，让他看见高祖皇帝在地下受极大苦难；从此武帝减少刑罚。武帝下诏命画工张僧繇为宝志画像，收藏在宫禁中。张僧繇落笔总是无法稳定，叩头哀求，宝志笑着说：“毗婆尸佛早已留心此事，直到今天还没有画得神妙。” 武帝偶然同宝志临水远望，有东西逆流而上；宝志举杖把它牵引过来，它便随着杖来到近前，原来是一块紫檀木。武帝下诏让供奉官俞绍雕刻宝志像，片刻便雕得酷似本人，神情如同活人，武帝非常高兴，命令把它安置在内庭，作为子孙世世代代的福田。法云寺云光法师讲经，天因此降雨。武帝猜想他已经证得圣果，夜里在含光殿焚香，召宝志、云光、僧俭、傅大士前来。第二天只有云光没有到。宝志曾听法云讲《妙法莲华经》，讲到“假使黑风……”时，法云回答：“世俗意义上有，第一义谛上没有。”宝志说：“如果从体性上说是假有，这样也能解释吗？”法云默然无言。宝志于是自己充当主客，进行辩难，锋芒四起，满座倾服，却没有人能够解答。武帝曾从容询问国运是否会有灾难，宝志只是指着喉咙示意。侯景之乱时，人们尤其追忆宝志的话。有个僧人浮杯来拜见武帝，武帝当时正同客人下棋，吟诵说：“杀了他。”棋局结束后命僧人侍卫奏报：“刚才已经把他杀了。”武帝悲叹不已，把这件事问宝志。宝志说：“陛下前身是一条蚯蚓，那僧人曾经割草时误杀了它，如今是在偿还前世的债。”天监十三年，宝志把华林园中的金像搬到自己居住的房间，武帝听说后说：“师父要离开我了吗？”

译这一年十二月，宝志忽然命人奏响丝竹，昼夜不停，持续六天，最后在兴皇寺结束。他临终时点燃一支蜡烛，交给后阁舍人吴庆，让他报告武帝。武帝叹息说：“大师再也不会留下了；点燃蜡烛，是要把后事嘱托给我吗？”武帝以前曾同宝志登上钟山定林寺，指着前面的山冈独龙阜说：“这里作为阴宅，就能使后代长久。”武帝问：“谁能够得到这里？”宝志说：“光行者。”到这时，武帝思念宝志，便想起这句话，用二十万钱买下这块地为他安葬。皇女永康公主去世后，把全部妆奁捐出，在墓上建造五层浮图，里面安置无价宝珠；又建开善精舍，命陆倕撰写墓内铭文，命王筠在寺门刻碑，到处流传宝志的遗像。工程完毕，武帝驾临寺院，宝志忽然出现在云间，万人欢呼，声音震动山谷。武帝下诏追谥为广济大师。宝志显现神迹，著名的有五六十件；到临终时也不见衰老，没有人能测知他的年岁。有个徐犍道者，九十三岁，自称是宝志的外舅弟，比宝志小四岁，按此推算宝志当时已经九十七岁。李氏建国时，追谥为妙觉。宝志作有《四柱记》《五公符》《十二时偈》《璧记》《心镜图》等数千言，流传于世。本朝太平兴国七年，舒州百姓柯蕚在岁山下遇到一位奇异的僧人。僧人用手杖指着松树根部，让柯蕚挖掘；柯蕚得到一块瑞石，篆文全是“圣宋国祚无疆”。柯蕚把石头进献京师，太宗皇帝派中使在钟山设斋，并下诏从今以后不可以直呼他的名字，以显示对他的尊异，赐号道林真觉大师。祭文 《祭云庵和尚文》。我九岁时，就知道有一位老师。无论醒着还是梦中都喜爱仰慕他，想象着他的仪容。我在新丰等地认识老师时，父母慈爱而欣喜；老师抚摸我的头顶，让我拿着军持，长久游历大梁。后来我剃发归来，到九峰拜见老师，只见他的德行威严令人凛然。霜雪雨露滋润万物，使万物茂盛生长；老师成就我，精妙如四时运行。在紫霄山下、泐水岸边，前后共七年；龙兴云随，自古至今道理始终如一。有人嫉妒诋毁、排挤我，老师则爱护怜惜、收留我，始终没有抛弃我。我当初离山时，老师对我说：“你年少而才华早发，最终一定会有所成就。只是我已经老了，恐怕没有机会见到你。指着我的两个儿子说：把他们交给你教导。即使责罚呵斥也都可以，只是不可彼此分离。”老师的德音仍在耳边，转眼八年霜雪。老师建成了新塔，我也已经衰老。过去老师圆寂时，我们相对痛哭。大家派本明远来求铭诗，事情办成返回时，他却僵倒在地。山川阻隔，久已断绝音信和题咏。如今我独自带着希祖跋涉千里来辞别，用以酬答旧日心愿；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和悲伤。老师一生积累的德行巍峨高大，必定能够兴盛他的后人，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我怎敢不以此自我激励，来报答老师的恩情。《祭昭默禅师文》。政和八年二月初六日，甘露灭度。我以香和美食作为祭品，祭奠于佛寿灵源真归无生之塔。宝觉以拳头传授佛法，区别宗门纲要，分辨相违与契合。上天并非苍苍无尽，行走其间如同踩在虎穴；不是愚昧，就是狂妄。您年轻时奇异超逸，像刚从砥石上磨出的剑锋；纵横施展机锋，能够切玉而不受损伤。彻底显露本体，情念全都消尽，凡夫和圣人两相忘却。您以潙仰宗的机锋辩才，应答如珠走盘。父亲喜爱您，反而把您的长处隐藏起来；后来您追承并恢复这种风格，声名传遍各方。临济的法道，开始于南昌，在汝颍壮大，在衡山、湘江一带兴盛。黄龙三关建立起无可胜过的法幢，世代护持，从未离开觉悟之场。天魔惊愁恐惧，奔逃跌倒。您剪除拂拭同辈中的弊病，使师门更加崇高。也有庸俗之人，靠出卖您来抬高自己。您的种性如骐骥，自然不同于犬羊。凶狠地触犯您、激怒您，难道是因为他们知道分寸吗？您庄严地临近清泉，精纯严整而意气昂扬，如万点星月，如百谷之王。高明广大，洞彻而深远。您成就法器，坚强振翅飞翔，向下俯视毒龙，命令它将要灭亡；划分大海为两半，奋力将其擒取。年老后便迁居养病，在古寺的闲房中，听万物发言，以沉默自我收藏。猿鸟也厌弃相见，天下人却都仰望您。我初次见您时，只见骏逸之气腾跃飞扬；我这个浅陋之人，只能更加恭敬庄重。世人用毁谤遮蔽您的光辉，您却以安慰使它更加明亮。您把麝香放入便器，反而使它更加芬芳，取出后据为己有，装进药囊。交往聚会之时，您把瓮埋在南方荒地。零落的苦李，人们会丢在路旁；您触犯世俗忌讳，反而更加受到称赏。万人的浮泛议论，如冰遇汤一样消解。好不容易幸存归来，您却沉没在故乡，难道不愿意相见吗？我仗恃您身体康健，讣告传来却失声痛哭；事情来得仓促，我在水流中央正要渡河，忽然船桨断裂。夜里泪水沾湿枕头，起身叹息，竟然失去了床榻。我忧虑禅学最终背离教法纲要，于是撰写论说引导它，排斥错误、肯定正确。您听说后便说：“他自己没有疮，却拿书来教训人；文辞歪斜倾倒数行，竟能吐出凤凰般的至言。”文章自然天成，像马鸣、龙胜；论著精详，文字与道并不相妨。有人在深渊中寻找珍珠，在高冈上采掘美玉，各人有各人的志向，酸甜滋味也各不相同。只是我怀有这样的心意，却不敢承受您的拜谢。唉，可惜啊！巍巍堂堂的您，终于成为千古人物。丛林已经荒凉，但我仍仰观斗柄；阴晴晦明交替显现，说明您还有出没，难道您真的已经亡故了吗？《祭妙高仁禅师文》。孤凤与两只雏凤的名声传遍各方，我起初只知道他的声誉，还不了解他的光明德行。政和甲午年，我从南方荒远之地回来，夜里住在衡岳的一间草屋中。路旁的仆人传话说：“妙高和大方两位高僧联袂而来。”我惊喜得从床上跌下；他们高尚的情谊照耀着人，彼此笑谈，拍掌相庆。潇湘一带平远开阔，烟雨中的孤芳，我把它一并赠给我，不收藏在箱箧中，而是追述往日的旧事。又经历了多少霜寒呢？去年中秋，我住在师父的云房，为此留了十天十夜。他朗声说道：“我从吴地出游，渡过淮水，经过湘江，到今天已经三十年了。疲倦的鸟忘了飞翔，偶然如同慧晓一样，思念故乡，想象着明越之间的云泉。苍茫之中，已经让阿涌先渡过钱塘江；半年不见山岭溪谷，想来盼望讣告传来，惊定之后泪水落下，沾湿衣裳。想归去的念头，难道会是吉祥的征兆吗？”唉，师父啊！您的忠义激昂，高尚的风操和超逸的韵致，仁厚的肝胆与义烈的心肠，士大夫们都铭记在心。远公、支郎一类的人物，这一生不过是寄居在旅途，早已看透了黄粱梦。梦中的吴楚山河，哪里还能再取回？只有方广誉亲自到影堂，替我致辞，并为您点燃这炷香。清净的法身，即使装在破败的皮囊脓袋里，光明也从毛孔透出，无法遮掩。往日虽然已经过去，今日却从未忘记；就像水中的乳汁，无法逃过鹅王的分辨。那么我和方广誉，又何必为此叹息悲伤呢？祭奠觉林山主的祭文 先师的神灵啊，您简朴随和，仿佛放达；闲静自守，仿佛懒散。您以佛法作为林木，以一滴水作为界限。夜里回到村落，倒枕便鼾声再起；灶台已经熏黑却没有炊烟，童仆哭着要饭，而兄长只直视着这一切，莞尔一笑。三十年来，件件事情都已办成。我愚笨而浅陋，年少时离开故乡，难道不思念归去吗？只是道路遥远而漫长，终于造成生死永隔，彼此阴阳相忘。想到我们一同侍奉师父，剃发出家，云游四方，就像住在旅店中，各自在同一张床上做梦。听到讣告一年后，才来在灵几前祭奠，触目所见，悲凄痛恸。话说完便鼻子发酸，唉！人生有恩有义，进献这一钵饭，泪水落下，仿佛洗面一般。祭奠幻住庵明师弟的祭文

译你年少时便舍弃家庭，跟随我游方，欢聚相处三十一年，恍如一场梦。近来身处这梦境之中，忧患占了一半。我逃亡万里，白骨重新长出血肉；你躺在一间庵中，也失去了双眼。心里知道余年无多，再见面恐怕不可能，哪里料得到我会回来？我先安排住进你的庵舍，随后便看见你摸索着辨认，听到声音便惊呼。我也怜念你，只是形体精神都已经枯槁，百事都不如常人。原以为你应当长寿，心中期望却令人悲恻。正当如此难以保全，像悬在悬崖边的树一样，先自行枯倒了。不到两个月，果然听到了讣告。我们既有世俗交情，又长久同出一门。你临终时说：“骨头一定要由我焚烧，带着法兄祖疾奔驰三日。”瓦灯在白昼中昏暗，空室寂静无声，我们相对痛哭。谨以这一钵食物祭奠。祭奠鹿门灯禅师的祭文 大宋建炎元年，岁次丁未，五月庚寅朔二十日，特叙复僧某谨以茶和果品作为祭品，恭敬地明告于灯公禅师的神灵：明安的宗门法脉，延续了佛的慧命，几乎断绝而又得以保存，到禅师这里大为振兴。芙蓉山向东而去，我随师来到磻阳；如同道吾智禅师，又有石霜定慧禅师。后来禅师改住鹿门，如同青林师防，又继承了新丰的法脉。虽然统领万名僧人，却把他们看得如同只有三四人。观察他的规模气象，和宝觉相似。重和改元时，朝廷为僧人寺院剃发，那个褦襶无能的师父，含羞惜死，把谄媚逢迎推到了极点，终于改拜黄冠。禅师笑着看他，使他的脸色羞惭。苏岭之下，宝坊仿佛幻化出现，这靠什么而成？大概是因为他的愿力：既孝敬师父，又敬爱兄长。他使丛林有光，没有辜负佛恩。凛然的风采和神韵，如今成为万古流传的典范。微薄的祭品放在盘中，泪水落下却无处安放。祭奠五祖自老禅师的祭文 古人尚且以古人为友，哪怕相隔千年也不以为短。假如说气质相合，何必一定要当面相见？我历尽崎岖远道而来，幸而得以成为法侣。还没坐到欢洽之时，师父便没有稍作等待。就像人咬自己的肚脐，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掩泪不忍陈说，心意摧折，内心破碎。十方世界当下显现，去来都没有障碍。师父难道真的亡故了吗？您的妙理显露无遗，正存在于当下。祭奠郭太尉的祭文 公从徒步出身，穿着丝鞋入朝侍奉，后来参与裁决国政，敢于发表正直的言论和忠谠的议论。在遭受嫉妒的处境中，仍刚正而有礼，天子也敬重他。百姓爱戴他如同兄弟，虽然不一定知道他的姓名，却暗中受到他的恩惠；他就像汉代的张子房、唐代的陆贽。人多势众可以胜过天意，觉察到其中的嫉妒后，公笑着径直离去；道理本来就是如此。一次被斥退便不再复起，后来又过早去世。奸邪之人面露得意，天下却为之落泪。我最初听到讣告时，半夜叹息不已。公的精神与天地同在，本应以功名终身，本应享有富贵，却死在瘴疠之乡，又寄身于旅舍，人间的奇祸竟到了这种极点。只要德行能够得到辅助，恐怕只是空话罢了。天命最终胜过人为，果然不容许虚伪存在。嫉妒者的伎俩已经穷尽，反而彼此吞噬；邪正日益分明，清楚得如同泾水与渭水。我如今已离开十年，归葬遗骨却相隔万里。我过去到京城观光，混迹都市，交游于公卿之间，像梁宝志一样；公每每以礼相待，忘却自己的权势地位。我也径直前往，必定能见到他；即便卧室内外卫兵如云，也没有人敢呵止。爱与憎彼此争夺，赞誉和毁谤不计其数；公曾因一度厚待我，把我关进棘寺，几乎使我丧命，最终却又让我抵御魑魅。谁能料到我到了白发之年，还能在湘水旁祭奠他？世道日新而奇异，人人习惯做巧诈之士，以谄媚逢迎求取禄利；外表虽然光泽，行为却令人惭愧。听说公的风范，我脸上发热，额头冒汗。我听说积有阴德的人享受荣华，如果本人来不及亲自享有，必定会应验在他的子孙身上。古代格言不会欺骗人，果然看见了一个伟大的人才：沐浴道德，戴着仁义的冠冕，必定能安定并延续他的家世。这样看来，公活着时的德行又何曾真正死去呢？祭奠朱承议的祭文 我听说明珠和白璧，即使藏在石中、沉在水里，山川草木也会沾染它们的光彩。临川的百姓，共同仰望着您这位盱江之上的人物。您如同湘地的老庞，德行和光华照耀着两地。我们这些人的踪迹微小，漂浮在四方，却眷恋这里而不肯离去，这里也就成了故乡。感叹公拄杖着履的身影，在人群中轩昂挺拔；忠信而和乐，容易亲近，令人难以忘怀。忽然厌弃梦幻般的人世，高蹈而去，遨游八荒。公有贤能的儿子，如麒麟凤凰一般，是王室的栋梁，也是我们佛法的屏障，终将光大公的事业。公死后难道真是灭亡了吗？想来听到这话，便会拍掌脱帽；我没有忘记世俗的礼仪，姑且进献积聚的香火。祭奠许先之的祭文 公对国家竭尽忠诚，对家庭竭尽孝道，难道只是天资如此，也是学习所成。德行丰厚，才华高超，如川水增盛、山岳秀美；屡次登上清贵显要的职位，出身位列士大夫之上。任用或弃置、升进或退处，都有命运和道义的安排。一次被斥退便终身如此，哪里料到会这样？圣上的恩典无比丰厚，五日之间便传到，唯独公没有沾受到。阳城、陆贽这样的贤臣，反观我愚昧浅陋，对许多事物多有抵触，幸而没有终于困穷，只因有公的知遇。我将归葬山丘，仿佛舟船逃入夜色深壑；寄托在这篇祭文和一杯酒中，心折泪落。祭奠赵君的祭文 先人的神灵啊，您的忠信恭敬照耀西州，并不是默默无闻；年过七十，仍笑傲于山林丘壑，并不是没有寿命；生有贤能的儿子，承接佛祖的流派，并不是没有福庆。三者之中有一样，便足以忘却忧愁，何况三者兼而有之呢？这座山若没有后继，便会成为麋鹿游荡之地。十年之间，百废全都修复，凡是因为贤子的德行高尚，所以能够如此。我听说：鸟儿筑巢总选向南的树枝，狐狸死时头朝着山丘。它们又知道什么，能够思念其中的缘由吗？何况轻视权势、急于求道、超然特立的人，难道反而肯以这种事为羞吗？唉！讣告从万里之外传来，您在越地去世，放眼阎浮世界，生死不过像水面上的一个泡沫。公之去世，既不是离去，也不是停留。谨以微薄的祭品告祭于您。世俗的礼仪我仍照办，即使神明有所防隔，也没有不知道的道理。您还能接受并享用这祭品吗？瑫上人祭奠母亲的祭文 我生性顽钝，像雀一样苟息、像鸠一样短视，不能成为平庸之人中的有用者，也不过是侥幸如此而已。何况我堕入三宝之门，超然于尘世牵累之上，庄严地面对人天，为世间作福田；推究这一切的因缘，怎么会达到这种境地？全都是母亲慈悲的念护，这使我心碎。过去我有东游求道的志向，也很勇猛精进，访求名山中的道法，正是为了报答您的恩德。身体虽在四方，心却牵挂着漳水，难道不思念归去吗？哪里料到竟会如此。三月甲寅日，讣告从千里之外传来，我丢下手杖向南奔去，露宿野行，草草停留。上天降下如此苦毒，竟使我来不及见母亲最后一面；我呼天哭泣，泪如血，母亲却已被夺走。如今我还能做什么？内心已经纷乱不堪。过去每次回家省亲，母亲总在门口笑着迎接；如今堂屋寂静空荡，只剩瓦灯和蒙尘的几案。慈祥和善、纯厚温柔的母亲，竟然像流水一样逝去。我抚着灵柩长声号哭，泪水迸落如洗。杯中露酒，炉中香火，这些区区世俗礼仪，天地终有尽头，而我的遗恨却没有止境。代作祭奠通判夫人的祭文 我私下听说，汉代王霸的妻子，有智慧见识而且温柔美善，但她的儿子虽孝顺却没有学问；王霸本人虽然贤能却没有做官。又听说唐代王珪的母亲，阅历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而知道自己的儿子；等到王珪本人位登三公时，他的母亲却已经去世了。只有夫人的高尚风范，和这两人特别不同。夫人有王霸妻子那样的贤德，丈夫却成为熙宁、元丰时期的名臣；儿子有王珪那样的才华，声名又冠绝士大夫。夫人寿命长久，见到诸孙，视力听力仍然敏锐。孙子能够斟酌古道，心醉于六经，大概功名之念必将如云聚而成雨，富贵之盛也会如河流正在增长。这实在是清正家规教导的结果，也是我祭奠时景仰追思的深情。美好的德行必定会在史册上发扬光大，料想夫人即使去世，又有什么遗憾呢？代作祭文七首

译我听说如来世尊将要涅槃时，亲自袒露胸膛，显出紫磨黄金般的卍字相，对大众说：“你们各自好好瞻仰，使自己不因今后再也见不到而后悔。”等到棺盖已经合上，迦叶后来才到，他又伸出双足来表示眷恋。唉！如来世尊的正传法嗣，在这个地方庇护了三十多年。凡是道俗众人，上至清净僧众，下至奴仆，无论亲疏，无论年长年幼，全都受到他的庇荫。如今将要入塔，攀缘眷恋之情无穷无尽。那精明温和的神采、和善慈爱的容貌，再也不能看见；柔和的声音、慈悲的教诲，再也不能听到；宗门大乘的微妙议论、差别法义，也再不能领会。想到这里，意志摧折，内心破碎。唉！禅师把灵骨安葬在九原，我将在万古之中追想您的声音和容貌。雪云正显得惨淡，悲风飘摇；松涛声萧瑟，哀声连响至清晨。我陈述微薄的诚意来进献薄祭，仰望慈悲的云彩，却再也无法将您招回。呜呼，悲哉！我来到淮山，经历寒暑九次变换，竭尽诚心侍奉师父，于是彼此忘却年龄差别，如同邻居，追随相聚；每次周旋交谈，没有不欢喜的。因为同为法门眷属，我常常登门亲近。师父曾看着我，笑着指着座席说：“你终究应当主持我这间丈室。”我以为师父是在说笑，不敢发怒。今天是什么日子，果然来继承您的后尘；我手指染血、满面汗惭，不善于执斧砍削，而师父还在旁边谆谆教导我。如今师父已经逝去，我还能再说什么？先德的遗训，哪里敢不遵从？法侣们在此，我姑且进献溪边的蘋草；礼物虽不丰厚，感情却无法尽数陈述。因为佛法相逢，以佛法为亲；无论是子弟还是侄辈，接连不断、众多聚集。师父倾囊倒廪，毫不秘藏珍宝，使孤寒者得到温暖，使贫贱者得到奖掖。自从师父退居以来，德行日益更新；各方奇异的高僧，如河流输送、云朵聚集而来。大法将要衰颓，人们都认为一定会由此中兴。谁知不过一夜，便听到了讣告。正像刚要渡河，却忽然迷失渡口；我半夜起身叹息，丢下床失声痛哭。慈和、纯厚、温暖的师父，我永远失去了依靠；香和祭品摆在席上，泪水却不知落向何处。东山真子是白云禅师的孙辈，迅疾机敏，言辞精妙，卓然超群。黄河奔流直达天际，泰山吐纳云气，没有穷尽，也没有人知道它们的渡口和边际。师父停止主持寺院后，道行反而更加尊崇。他纵情高歌，自得其乐，白天常常关闭房门，世人无法见到他，更哪里能听到他的言论。门槛前陈列着积聚的香，炉中焚香使室内充满香气。如今既不能说他离去，过去又哪里能说他存在？这种道理清楚明白，正可以称为全真。道行广大，德性高尚，名声传遍各方。禅林中的年高德劭者，觉苑中的凤凰，在三十多年间教化了这个地方。我们这些晚辈，有幸进入觉悟的道场，听到如金石般坚定的教诲，受到见解和知觉之香的熏染。譬如珠玉藏在山中、沉在水里，连山间草木也能沾受它的余光。如今既然说您已经逝去，我抚心悲悼。唉，师父啊！您巍巍堂堂，终于成为千古长存的人物。上天难道真能使您灭亡吗？我想起过去侍坐在您身旁，恭敬地听闻教诲。辞别父母出家，是最大的因缘；本来要超出生死，期望脱离重重盖缠。求得明师极其艰难，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同芥子穿针、鸾胶续弦。我们这些人是什么辈分，竟能聚集在这法筵之中？它广大如海，容纳百川。师父教诲我们，使我们成就；长久养育抚慰我们，如同万物生长，雨露没有偏私。又如霜雪的作用，使万物之气完备。四种恩德在身，报答效力本应首先实行；我们百中未能报答其一，师父却已经弃舍我们。师父的道德，正如明月高悬在天。您的声誉如同月光的明亮，还有什么可以超过它？恭敬地陈设微薄的祭品，仿佛您庄严地正在面前。感情已经断绝，心志也已穷尽，泪水落向九泉。您天资旷达，纯朴率真；年少时离开蜀地，广泛爱护他人，亲近仁者；深入通晓宗门教法，见闻广博而精深。我又是何等幸运，早年便有幸与您亲近，以道义成为朋友，以佛法成为兄弟。在师父和父亲之间，我们两家成为邻居，长久交往，已有三十多年。我怀念宗伯、宗门中的凤凰麒麟，却不幸他们早早去世，使这样伟大的人物陨落。我曾以为师父的英气可以继续他们的芳名，如今您也已经离去，我抚泪沾巾。唉！禅师看待自身和生死，如同看待梦幻、夜晚与清晨；十方世界当下显现，究竟谁是亡、谁是存？唯独我为何白白悲酸？不忘世俗礼仪，姑且陈设微薄的祭品。代作祭奠老黄龙谥号的祭文 崇宁四年四月某日，住山某谨敢在南禅师塔前恭敬告祭。我私下听说，巢父、许由、稷、契以及伯夷、叔齐这些饥饿而死的人，起初仿佛不求一时的名声，最终却必定在百世之后获得称誉。观察他们思虑深远，大概也是为了维持教化的风气。因此可知，德泽留存在百姓之中，正是声名不会消失的原因。更何况是承担大法、提携四生的人呢？恭敬地想，禅师以此山为家，名声传遍天下；在临济宗将要倾覆时使它重新兴起，把少室的法脉传续到无穷。您集大成于一身，使先觉者增添光彩。近来，圣明天子广施特别恩典，极力彰显您的美德，特意赐予“普觉”的名号，用来勉励后来的学人。仰望禅师的觉灵，也只有这样的荣誉福德可以相报。唉！春花在万物中盛开，却不自以为有功；太阳照耀四方，也不知道把这当作自己的德行。凡是歌咏和气、褒赞高明的言辞，都是天下人最真挚的感情。如此说来，禅师对于这些，难道会说不是这样吗？崇仁知县大赦之后祭祀神灵的祭文 按照三代的训典，夏至这一天恭敬祭祀地神，这是古代圣哲君王美好的德行和礼制。可是历代以来，这一礼制逐渐湮没而无人继承，如今天子竭力恢复并实行它。致敬行礼完毕之后，奇异的祥瑞接连兴起，欢声和祥和之气充满天地。只是名山大川中有庙貌所在、曾对百姓有功而享受血食的神灵，天子还不能亲自前往，于是便命守令派遣属吏前去告祭；对此，难道敢不肃敬谨慎吗？谨于某日特别准备牲礼和酒，陈设在祠庙之下作为祭奠。神灵若能听见，也只有这样的荣誉福祉了。祈求降雨的祭文 饥荒接连发生，百姓缺粮的困难也越来越严重。然而那些面带菜色、喘息吐沫的人，仍然仰着头盼望有一个丰收之年，就像瘫痪的人仍不忘记站起。春夏交替之际，风雨应时而来，万物正要振奋跃动，仿佛已经显出生命的意趣。但近些日子酷暑更加炽烈，四野没有云彩遮阴，车鸦夜间啼叫，田地白天干裂如龟甲。饥荒的忧患，恐怕就在早晚之间。古书说：“烹煮牛肉而不能最终完成，就会败坏已经成就的事情。” 又说：“行走百里的人，把九十里当作一半，是因为不能坚持到最后。”难道神灵赐予福助，使它开头昌盛，却在最后夺走它吗？官吏因为不称职，上天降下惩罚；官吏自己承担罪责，百姓又有什么罪过？神灵难道也坐视他们受苦吗？谨率领县丞、佐官和众人一同快步奔走，到祠庙下恭敬祈告，屏息静候神灵的休答，愿神灵哀怜他们。谢雨祭文 近来以来，百姓因为降雨不合时令，仰望上天而焦急劳苦。大概饥荒之后，人心容易惊扰，就像受伤的鸟听见弓弦声，曲折的木头也会使它想起痛苦；又像幼童惊怕雷声，在破锅旁失声哭喊。因此我率领县丞、佐官等上奏，冒昧惊动神灵的听闻。香火还没有收尽，云气已经布满天空；接连数日、从白天到夜晚，充足的霖雨降落下来。唉！即使是父兄也不过如此哀怜，神灵又怎会不来救助呢？如今看见山原上碧浪般的禾苗，预示着粮仓中将有黄云般的丰收。年成丰登，诉讼减少，百姓快乐，官吏清闲。承受神灵的赐予，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谨以祭品陈设告祭，这难道不是美好的事吗？《石门文字禅》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