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文字禅卷二　　　宋　释觉范　撰

译你离去时中秋月还缺一角，清爽的秋气洗得天空格外明澈。昨夜天晴，我独自倚栏，露冷之中长廊响着风吹落叶声。百年客舍如同熟透的黄粱，梦境中偶然相逢，又偶然分别。【缺】拥鼻公难道能免于百年之后化作死灰？我还说什么呢？故国远在天涯，眼力已经衰退；飞鸟尚且要归巢而疲倦，这才知道这次分别可怜。秋意正盛，不知再次归来要到什么时候？我与故人分别，于是写下三十韵诗，疾笔答复他。上天不会使群才隐没，你独自卓然挺立，胸中心境洞彻。秋色进入其中，积聚了万卷以上的学问。笔力所到之处，风雷聚集，刀锋般锐利。你深入义理的窟穴，剖析事物如庖丁解牛，正与那些固执的腐儒相反。当年囊中初露锋芒，已经登上云梯最高一级。即使大醉作《凌云赋》，玄珠闭着眼也能从头拾取。秀美的骨骼森然挺张，真像神骏的马回顾四周、绝尘而去，哪里能够拘系？【缺】也正是其中遗憾，我恨自己不识你，只能在西园道人的文章中低头叹息，不再学习。野僧愚钝，谁能和你相比，却有幸听到你谈论轲、伋。分别三个月后，鄙陋吝惜的习气又萌发；忽然听说你传习新诗篇，翻涌的妙语惊倒众人，气焰如霜锋般熠熠生辉。这首诗刚得到时，我高兴得还未展开，乌鸦低头啄食，鸡得到一粒米，初看仿佛积水映着落霞，浅碧与浓红交相错杂。又像霜晓听边地的风声，十万军人的声势何等喧盛。笔锋正锐，万物形象都被压倒，旌旗散乱，诗魔哭泣，山势高峻。李太白没有同类，倔强如韩退之也自愧不及。蝇头小字写得极好，为你卷起收藏在幽深书笈中。可叹我衰老而百无一能，只能自己锄园、自己汲水。人间万事一笑皆空，流年匆匆将近三十年。身体形貌每一念都已不是从前，暗中被岁月带走，何其迅速。近来命运蹇滞剥落，也只能自我嘲笑；两眼将要昏花，愁苦使泪水干涩。我托钵专为谋求口腹，瘦骨支离，只能在侯门听候施给；想回到旧山，却一再耽误。半年漂泊停留在城邑，诗思的源泉荒涸，像废弃的池塘。浅浅的洞穴、破败的堤岸只剩一点湿气，哪里还敢再作诗应和《阳春》？只得从枯木中钻取油脂，从竹筒中汲取汁液；夜登楼头，默默站在西风中。月光如水，清澈得仿佛可以捧取。你住在若耶溪水东，我的房舍在秋河半山的低湿处。露冷时你也应思念故人，箱中还有缇衣十袭。碧色的山光映入门户，仿佛可以捧在手中；顽强的翠色撑满天空，山峰高耸险峻。夕阳下捻须，诗意无穷；片片暮云收拢，催促着诗篇。知道你如今像潜伏泥中的老翁，头角哪里能长久埋藏？年轻时本来就有宰辅之才，破旧的衮服还烦请你重新缝补。我也是东西南北漂泊的人，预先请你同行，拄杖戴笠。早晚风云际会、时机到来，雷声一响，蛰伏的龙便会腾起。

译蒲元亨所画的四时扇面图。画工精妙，万物没有不能画的，谁能在笔端自然忘却自我？醉了的蒲元亨睡着了，呼唤也听不见；只见他解衣盘礴，赤身起来漱洗墨汁，把砚台上的霜绡染破。尺幅大小的扇面一打开，四时景物无不具备。只觉得眼前红绿交错，云破处连着群峰，青碧之色从林梢间展开。时而又看见楼台、断桥、落日和空自流淌的水。试问秦人如今在哪里？春山幽暗迷蒙，谁知道它在何处？夏日树木森森，遮蔽云雨。秋阴还未散去，雪已经铺满山岭。笑着指向千峰想要归去，看山时对着客人想起蛾眉。客人离去，愁绪很多，自己也不知道。满眼匡庐山色都在画轴中，平生坐愧虎头顾恺之的痴心。万事如浮云，究竟有什么可执着？白鹤千年之后归来，江山长在，而身世却忙乱。岁月不曾停留，舟壑已经暗中流转；面对这幅画，我还未归去，心都快要折断。借你的玉斧修整圆月，等着看谈笑之间清风满堂。哪里会让人间畏惧炎热？赠阎资钦。名都大藩之地，英俊之士繁盛如林。在穿乌靴、着青衫的人中，时常看见阎资钦；他的风度英伟出众，幽然自有清气。深深知道他不以轩冕为意，功名却也会来寻找他。应当是廊庙之才，身为下僚哪里敢让他沉埋在邮亭？夜深谈话，霜气清冷，特意携来被衾和灯笼，伴我清谈，商量古今杂事。譬如打开武库，兵器和珍宝森然交错。诗写得精妙奇丽，描摹事物的意味仿佛琴音绝响。如欧阳公一般，只是还少了白雪满簪的老成。句法本来极其严整，却颇受韩愈、柳宗元影响。愿意做藏在盆中的麝香，耻于成为跳出炉中的金子。世间没有子期这样的知音，谁来欣赏《广陵散》的声音？何时能学梅福，归隐九江云雾山岑？依韵作诗两首答谢寄诗。心意亲近，一见面便像倾盖交谈般气味相投；谈到往日因缘，早已仰慕你的高谊，只是私下伏居在淮海之滨。先生真正自重，不减南国珍宝；谈笑之间带着富贵气，翰墨中生出精神。譬如千江之月，处处都能分出自己的光影；我续作高雅诗韵，座客却讥笑我是东施效颦。哪里知道磁石和针的妙处，不在于陈旧还是新奇？思念你，想同你夜谈，却痛惜隔着城门。熟读你寄来的诗，秀色摩挲着清明的春天；便觉得海棠经雨，圆润的歌声争相滑过唇边。防丝登上百尺高处，飞絮沾满泥尘。应当为你设置坐榻，铺上白氎巾，看你手持麈尾，收敛气息，思量往事。以苦涩的话语冷却肝气，激烈的意见岂敢不遵从？依次后一个韵脚作诗。平生豪迈远行，气韵在仓促之间也自然酝酿。公的狂放和才华很高，却被簿书束缚了容貌；应当不要叹伤，你看这种风味，自然为万人所仰望。利害之事正像火焚一样，吐唾沫便能把它化为清凉。颍臯的旧庐还在，顷刻之间稻田连片；桑树时节只能用笏板支着脸颊，阻隔却像山涧冈岭。杜少陵仍念功名，照镜时毛发已经苍白而漫长；吟哦着秋雨中的树林，又听见蟋蟀声。人生不过是行乐罢了，万事交付一杯酒。淮南被贬，却像天厨供食，大言不惭而忘记谦逊。我们本来疏拙，看遍世事也忘了好坏。愿意闭口不言，谨慎地持守缄默。桂贤供给火浴，龟虚得以剖腹。一领蓑衣处在烟雨中，蜗牛背着两角；我耕南亩，你来开荒。送通上人回庐山。年轻时胸怀四方之志，如今只有一根手杖和一条余下的氎巾。清晨经过微雨，乘小船买渡南津。庐山冠绝天下，何况正逢青春时节。遥想你停泊在星渚，云开之后苍翠一新。彼此相看发笑，瀑布像垂挂天际的白绢。银河清澈，月亮升起；山中空寂，四周没有邻舍。你应当怀抱千载风姿，空榻却埋在尘土中。兴致来时得到好诗，录下寄给北山人。夏日西园。傍晚庭院中一阵暑雨经过，高树相互应和，山蝉鸣叫。南窗的梦醒了，心意感到寂寞。床头书卷空自纵横，蔬菜田每天涉足，已经成为乐趣。起身拄杖在园中行走，葵花和豆荚小小的，正可采摘；矮榆和高柳的树荫刚刚形成。野禽啄食果实，时常把果子掉在地上；池塘上新荷平铺，覆盖水面。归来时西屋还有斜阳，原舍中仍听得到舂米簸粮的声音。廓然送僧人到邵武，颇多叙说宗族之事以自我激励劝勉。依韵作诗。道人秀美杰出，是僧人中的蛟龙，挥斥八方，转动苍穹。虽然身形瘦削，不能胜任服侍儿童，却也可以刺入敌人的胸膛。世人只看见你按例剃着秃发，哪里知道璞玉混在铅铜之中？只是你本来就是无所经营的人，千山万水之间为何匆匆而来？披着山中衣服从松林间走出，萧然自有清疏的风度。我和你一样狂放，不知道羞耻；即使力量驽钝，也必须追随高远的踪迹。作诗也颇叙述宗族祖先，秀逸的气质和杰出的句子争相显示豪雄。读后使人吐舌，脖子为之缩起；忠义能够这样形于内心。起初好像迷路而失去方向，忽然找到车头，分清东西。向来愚直而缺少谋划，只能像刺猬头一样用僧衣包住吃饭，吃完便睡，百事不管，可以傲视金盖的权势。如今得到名为《齐物志》的道理，痛快得像鸟刚飞出笼子。愿你不要再忘记这些话，他年我还要看你的事业功名。从豫章到南山，在月下遥望庐山。秋日晚间乘小舟离开南浦，一席孤帆在风中摇荡，望见新洲。杨澜的大浪在晴空下拍击如天，南山幽美，像莲花宫宇展开。墙壁倾倒，杂草散乱；一登临便想关门，住在深处。我的一生饱食之后随东南漂泊，也没有求取什么；既然无所取，得到山水之意便暂且题诗。何况从僧人那里得到的都是真实体验，仿佛深夜窗中青灯灼灼。对床而卧，听风吹瓯器般的声音，忽然惊觉忧患一笑皆空，便觉得此生真如寄旅。隔岸庐山展开金碧色，月明时还记得曾经游过的地方。什么时候乘兴再去一趟？兴尽之后却又向钟山而去。送德上人回归宗寺。湓江万朵浪花真像泼洒的蓝色，寒空中飞舞，狂烈得仿佛活龙。它们劈开苍翠山色，飞溅出灿烂的银色鳞甲；水势高达千寻，冲击岩石，撞击山壁，声震金石。深谷洞穴奏响回声，野风吹断蒙山的云。松树顶端依稀像有遗留下来的楼阁，其中住着一位道人，像婴儿一样颓然一身，无所作为。如今他的妙誉传遍天下，僧人仰慕风采，争相奔驰而来。我叹息自己像匏瓜一样系在天涯一角，眼睫交合便离去，梦境渺茫难以追赶。什么时候还能再拜见他，让珠玉般激昂的言语吐出我胸中的奇思？上人如今正向山中去，明年应当抵达云生之处。若在紫霄峰下相逢，请拿我这首诗烦劳转告他。夏日陪杨邦基、彭思禹访德庄煎茶，分韵得“嘉”字。炎炎三伏过去，中伏时幽人的家中已经先感到秋光。闭门面对积雨，苔藓封住小径，寒意笼罩池塘。白藕在晴日下开花，我们这些人极其喜爱这种真实的快乐和妙趣。相对谈笑，兴致无边。山童会煎蟹眼汤，先生亲自试饮鹰爪芽茶。清香如玉乳滋润诗脾，拍纸落笔，惊动龙蛇。泉源绵长，浩荡如春水上涨；笔力强健，清气同秋意一样美好。须臾间纸幅堆乱书案，环坐观看朗诵，交相惊叹夸赞。一声渔笛意味无尽，夕阳西斜，我们才归去。赠李敬修。

译荷山锦水，灵秀之气聚集于此；五百年一遇的嘉运，生出了英雄。李郎年轻，风韵洒脱；天容道骨，带有轩昂的仙风。放下帷幕默默同贤圣相对，探究深奥、搜索隐微，无不通达。胸中思绪盘曲重叠，如华美锦绣；心胸洞彻，光彩玲珑。文章气焰高达万丈，哪里会不在笔下梦中生出春天？虹桥桂枝尚未折取，白月窟也未到，麻衣之身仍在红尘中奔走。山僧向来有孝基，看人虽多，却没有谁像你昂首凌霄、耸立深谷，功名指日可待。前行吧，不必哭泣，哪怕道路穷尽。赠王性之。性之本来就是英俊杰出的人，只怕富贵前来逼身。我并非珍宝，但公也认识你。人间又见天上的麒麟，眉间爽朗的气息照映秋色，山水顿时也显出精神。胸中支撑着万卷书的阅读，面对客人倾泻而出，仿佛崩裂的云。并不遗憾你不认识和仲，只遗憾和仲不认识你。若归道山的计划可以暂缓，姑且再戴着白帢，拖身于红尘。他年带我渡过弱水，侥幸看一看瀛州的春色。诗写成后笑声回应千岩，东山峰头涌起玉轮。依性之送其伯兄西行诗的韵。你父亲纯孝，曾经种下成双的玉树，秀美的枝干森然如束。回忆当年同舟经过邺都，那时鬓须还带着庐山的青色。如今追想起来恍如梦魂，更何况吟哦你所作的《阳关曲》。霜蹄暂时跌倒，也值得一笑；连璧般的贤才终究应当照耀金屋。姑且醉在山中的浩荡春色里，锦绣般的景物有谁同我赏看云谷？依余庆长《春梦》原韵。阿环从梦中醒来，仿佛坠入云砚之中。玉纤手如醉，带着文章香气的翠色锦囊和被褥都已看不见。华清宫草木仍然醉意醺醺，仙郎以春光洗涤胸怀。柔情不断，如同芳草；和风细细吹来，玉横斜映。像一尾追风的鱼游向北山之路，词锋落在纸上，磨砺出秋霜般的寒光。如今千首诗只剩万丈光芒，自古以来支遁最懂得识别神骏。岁月却不知道你的情意多么深长。读庆长的诗卷。韵味像秋水初含清风，秀美如兰芽刚从丛中抽出。人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客人，竟使衰老的我忘了龙钟。新词如金声纷纷满眼，妙语如玉屑无穷飘落。读着读着放下诗卷，几乎想成仙而去；风度极像欧阳公。寒酸的儒生不入眼，江南的风流在翻手之间便成为空谈。谁知这位先生忽然奋起，笔端五色，挽回春天的造化。如今陛下本来就是天纵之才，文章如星斗悬在高穹。上天生出尧、舜、稷、契这样的君主，你应当被安置在明光宫。雪中呵手研破砚台，诗写成后大笑，仿佛上天也展露开朗的容颜。同庆长游防草堂。万株树木处在苍烟之间，一条幽深小径隐约出现。相逢便知道有所收获，一笑洗去孤独的愤懑。半窗细雨萧萧，整日听满风声。绿云般的树色伸到险绝之处，略站片刻便生出清锐兴致。约请您和我们这些人，开发这里的一片胜境。春天的造化本来无私，风力也强健敏捷。柳条垂下拂掠黄溪，仿佛把篱笆间擦磨得洁净。寒殿中的梅花像吴姬，微微一笑，已经欣喜。鸟声欢快，更爱防丝远处传来的余音。气势妙绝天下，比山岳还高峻。春光缠绕肺腑，晴月磨炼风韵。诗如画中的良马，落笔便得神骏。太阳西斜兴致还未尽，山路走到尽头，春意却没有穷尽。明日再来游览，踏遍钟山顶峰。随即汲取一人的泉水，在峰头煮春茶。庆长拿出仲宣诗中有相关语意的句子给我看，于是作此诗寄给他。我有一位忘年交，气韵也秀逸挺拔；不只是有诗的癖好，也陶醉于凌波袜般的轻盈意态。他平生谨慎地给予许可，常常欲言又止，不忍轻易发言。只是我谈到仲宣，十次中常有七八次。他从袖中取出清新的诗篇，字句的韵味清到骨髓。遥想他也谈到我，喜气已经显现在须发之间。彼此相思只隔一条水，楚地山峰从笔端刚刚露出。昨夜西风高起，我登栏远望，暮天开阔。究竟何时才能认识你？只能目送孤鸿消失在远方。送庆长，并简寄仲宣。你的诗秀逸有气，终究不会埋没李长吉的精神、李义山的骨力。诸位公卿贵人也都认识你，想来宗之的双鬓仍然青绿。可叹我被弃置，卧在空山中，寂寞无人留意。高贵的车驾若有一天肯来访我，夸赞之声将使万人称道，锋刃般的声誉汇聚而来。当时见到你时喜悦还未尽，喜悦之中便知道会有这次分别。秋风吹开十幅云帆，石城浩荡，天水相接，直通淮南。不只是江山景色优美，自古以来国士英才也在这里盛多。希望你和高人冯仲宣相会，他的小名相同，联名寄几篇诗给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吴子副送给性之的诗中有“老子只堪持蟹螯”一句，因此寄诗给他。秋天来了，残暑仍然顽固，幸亏反复推挤才把它赶走，真是奇怪啊！你的妙语使人齿颊清爽，如冰壶照人，吐出的精华绝妙无比。知道你的风味高雅，想见你在酒席前手持蟹螯；谈禅不用朱藤杖，看月却披着宫锦袍。大藩衣冠聚集，城市繁盛；你所交往的都是天下名士，忘情一笑，为年华饯行。醉中写千篇诗就是生计，相互知心何必等到杯盖倾尽？这话虽然荒唐，却非常真实；人的胸怀应当磊落。他年相逢，便是故人。高氏钓鱼台。当年吕望想为周室效力，在渭水垂钓，任意遗世独立；后来严陵傲视汉家，在七里滩头垂钓月光。两位贤人一旦辞别隐居，当年便平步升入青云，直到今天踪迹仍光耀经史。千年之后有谁能继承他们？宜阳高氏贤人，建亭仍以钓鱼命名；时人都吟咏钓鱼诗，只有我来歌唱钓鱼曲。你难道没有看见，吴山青翠，湘水碧绿，只有喜爱夏弦春诵的声音连续不断。把孟轲、扬雄等诸子百家的学问当作丝纶，把周公、孔子的六经当作鱼饵。恰逢时机便伸展，不逢时机便收缩；人们说你钓鱼，我说你钓取的是禄位。盛世之中儿孙满堂，前一个春天举手便钓得鲸鼇，却还担心主人心中不满足。李德修把乌兰河的石头拿给我看（并序）。我的朋友李德修，年轻时豪迈放逸，有美好的才华，擅长文章，同辈都推许他，声名显著于科场。绍圣初年，他由广文选拔，到了礼部，因为好恶与主事者不合，被有关部门弃置。后来往来边地，在兰州、肃州之间很久。晚年退居田园，但看他的气貌精特，求取功名的念头并没有放下。政和七年，上元节前四日，他来拜访我，从袖中拿出一捧美石，共二十八枚，大小不一，有红、青、碧、绿色。仔细看它们，有旋螺纹，像人的指纹。他夸耀说：‘我曾经随诸将到古代乌兰大河，河中有洲，邻近夏国。这些石头是在大河洲中得到的，请你为它们作赋。’我大笑说：‘你的同辈都已经跻身清华，做了显贵的官，骑马吃肉，已经很久了。唯独你跟我在山中吃粗米，玩弄朽石，岂不是太迂阔了吗？’然而德修认为我的话不对，作诗来归还这些石头。

译乌兰洲是边塞，靠近夏国的关口。大河从天上奔来，箭一般的激流冲击，水势排空。只听见大地喘息怒吼，水势撞击石壁，想要穿透坚石，石头抵挡着不肯承受；雷声般跌落，雪花般飞溅，昼夜喧响。千年的石骨也不会朽坏破碎，只是青红相杂，形状怪异丑陋。边境长期空虚，铠甲兵器已经腐烂。举杯祝颂天子，愿他万寿无疆。李侯横握长矛，身后千骑仰望云天，作诗赋咏；剑柄碍着手肘，他慢慢涉过河流，马低头嗅闻，下马拾得这些石头，等同美玉。带着它们从万里之外回来，又有什么稀奇？拿出来给我看，还拍手笑道：‘你竟然像孩子一样玩耍，忘了自己已经白头！’李侯的气象如春天，在柳树和大河西边，西虏把它放在怀袖之中；你只是自己珍爱，世上却不肯售卖。敲门哪里能换来一升一斗？功名偶然如梦，难道能够长久？道人竟然这样轻视自己的厚薄，这些石头都在笑你，你惭愧吗？依君武《中秋月下》原韵。秋色已经过去一半，万里阴晴的变化，今夜无迹可寻。书生醉中说笑，吟哦月色成诗，想来他能把红色看成碧色。白公起初携着佳句归来，顿觉草上露水寒冷，沾湿了衣裳。夜色放晴，兰室中也生出怀古之情，领略到太白怀念玄晖的意趣。千字一挥而成，顷刻间如流珠在盘中滚动，纷纷闪烁。想来奇特的韵味本是天然生成，这首诗如同女子具有端正的美色。风采鉴识向来能区别世俗的尘氛，吐出的词句句句都含着烟云。使这一天的诗传遍万人之口，也不逊于长吉题写高轩。您家宾客都是天下名士，纵情高谈，以文字为饮宴。江左风流如今已荡然无存，今日追寻前贤，哪里会感到惭愧？可叹我鬓发已秃，想要逃避声名，却又来到这里，百般忧虑如霜雪凝结。世间污浊的习气都已磨洗尽了，只剩猿鹤般的哀吟声。刘生以食痂为美，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玄德结交贤者，想必自有深意。平生所爱的是清幽境界，正如飞翔的鸾鸟饮用甜美的醴泉。您看清河之上夜月升起，云翳全都消尽，如磨过的玉石般明亮。定当等先生飞度青冥，思绪清冷而澄澈，也会生出幽深的兴致。笑声中笔阵横陈，词锋纵横，秀美的光彩如烟茸般照人。调子高妙，不必再数说《紫芝曲》；酒味正浓，姑且醉卧在黄金钟旁。人生一笑如电光掠过，哪里只是山舟中藏着岁月而已？惭愧我的鄙陋诗句如同无盐丑女，怎敢和天下高人相比？七月七日晚上步行到齐云楼，挥笔赠给吴邦直。锦江晚风吹动远行人的衣裘，幽居之人的诗兴涌起，怎么也止不住。心里知道没有地方可以倾诉，便甩开手臂直登齐云楼。凭栏展开视野，时时感到畅快；万山仿佛奔走而来，趋向帘钩。回头向下看那茫茫景象，像龟被囚、蚕被缚一样令人忧愁。楼中的先生是神仙一流，神态如道士，面颊洁白而泛着红光。少年时读书浩如江海，回春般的妙语从笔端生出。终究要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写下大作如一场雨使林丘复苏。深山野僧笔拙语陋，作诗想赠给您，只好烦劳冥思苦索。艰苦思索才得到一个字，谨慎地拿来呈上，请您牢牢记住。谢安昔日同支遁交游，等到显贵之后，交情更加深厚。您的高尚风操和气度见识正与他们相当；将来退居之后，自然百事无忧。我们还要回来携手登上此楼，放声一笑，流传三千年。王表臣《忘机堂》，依蔡德符的韵作诗。京城大道上尘土飞扬，吹乱了冠巾；冻僵的蚂蚁绕着磨盘转，不论贫富都一样。忧患缠身，使骨肉亲人各自奔走而隔绝；吴楚之地的忧患熏天，又何妨亲情呢？社坛旁的栎树以神木自居而显得笨拙，壑中之舟随水漂流，无暇顾及岁月。诗句的章法治不好我鬓上的霜白；秋天将近，近来照镜子，看到一茎茎白发。蔡侯是大作家，他的话并非虚妄，笔端五色，能描绘空虚之境。酒喝到尽头耳朵发热，正是题诗之时；气势豪放超逸，像先锋车一样锐不可当。古来许多棋局都靠奇智取胜，双方暗中争着射利。面对人含笑，实际却含着暗箭；世间幻影如同浮屠，大家同处一世。世间滋味甜得像沾蜜，却又污浊不堪；刀锋般的利害哪里能够逃脱？痴儿坐守着忘记哭泣，想要避开祸患，终究只是徒劳。您看秋风中的秀江老人，枯木般的形骸之外没有尘垢。屋下沙鸥同我交游，耳边却响着像蚊雷一样的胜负喧声。水光碧绿而宁静，山色青翠葱茏；任意行走，来回之间却又遇到道路尽头。莞尔一笑回答山谷，忽然看见幽林中有小径可以通行。我没有杰出的诗句赠您，碧湾明月却是无法取来相赠的。愿您登上忘机堂，吟哦蔡侯醉时所说的话。赠给巽中。道人从小就在庐山，山光水色足以供他日常食用。山水的秀美杰出，使气韵缭绕在胸中，凝聚成一团。我起初还不认识他，已经惊叹其夸异；声名传遍众口，锋芒如刀刃聚集。恰好在朋友席上相逢，妙语使我获得世间的欢乐。新诗脱口而出，明快如彩虹；奋笔疾书，狂放如龙蛇钻行。轻盈而神采飞扬，出人意外；迅疾的气势使茅屋仿佛翻起狂澜。我几乎疑心汤休蹲在他的舌头底下，又疑心醉后的怀素正在笔端嬉戏。作诗向您求取奇特的字句，留下来等老年时依偎着太阳慢慢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寄给巽中。南风吹过南枝，残余的芳香委落在红花绿叶间。晚云生出阴影，梅雨洗净了山林。黄莺穿花而鸣，声音迟缓；燕子翻泥而飞，速度轻快。遥想幽人的居所，梦中走过剡溪曲折的水道。清越的声音久已隔绝耳边，这份怀想使胸中烦闷燥热。仰慕您的道行，思绪越发高远；吟哦诗篇，超出凡俗。脱下的鞋子摆满门外，车马轮蹄每天相继而来。我们这一类人遇不到真正的人才，大法在世间日渐衰落。智慧之刀剪除蒿草蓬蔓，锐利的锋刃挥向朴钝之物。追念过去，想再受您礼遇，起初占筮却没有得到您的回应。分别以来只是徒然相思，我在苍山树下徘徊。可以想见您清幽兴致很多，银钩般的字迹落满诗卷。愿您得到三百篇诗，留给我藏在书匣里。像那真正懂得声音的人一样，知音的价值不会低于金玉。依圣任病中所作诗的韵。您的诗一向雄健奔放，出口的语言秀美而不俗。再读《病中吟》，清丽婉约，仍然值得收录。惭愧我鲁钝无能，文字每每受到羞辱。若有所取，足以在乡里立身，其他事情又算得什么？先生饱读书史，屡屡晒出腹中深厚的积蓄，所以发为远大的诗篇，使众人惊叹。我的诗虽然不少，却像俗马空有一身肥肉。幸亏遇到秃头少发的处境，如果苟且做官，哪里能够得到俸禄？所到之处都有青山，处处都适宜隐居养息。将要拂衣离去，这个志向我已经决定。您还须更加努力，应当以谦逊自我约束。功成之后回到故乡，手持竹杖，头戴一幅巾，永远跟随林下的朋友。这首诗读来不会厌倦。何忠孺家有一块石头像砚台，用水浇灌它，石间长出枝叶，形状像岩桂，因此作此诗。您难道没见海门比丘，以海为家；说法时光明四射，牙齿也显露出来，使十二因缘生出波浪，幻化出定慧的青莲花？又没见佛图澄法师，气势豪迈前行，伸拳仿佛把山川都握在掌中；从来身世没有两种法，不要把有情与无情分别看待。哪里比得上巴丘老居士，声名如雷霆般喧响一世，近来却使趣味与头陀相同。山中的孩子和童仆一起嬉戏，宅相天藏公打开帘子，万山尽收入眉睫。清除粪土得到一块大如砚台的石头，其中有傲霜的岩桂，枝条婆娑。远看花朵呈六出之形，仔细看去，它的正气始终不屈；言语不能充分表达，只好借形象传达。桂枝芳香，石头坚贞不移。我正要登临群峰，喜爱西山，想要一游。此时皋上人来求诗，便作此诗。

译西山层层翠色，长久倚靠着天空。我来时正赶在社燕归来之前，城中高阁时时可以倚登，妙语已经再次压过芳鲜。正要结伴同行，却还没有同伴，而您竟敢率先冲在众人前面。应当披开云雾登上乱峰之顶，再下来到寒涧边洗脚。遥想您的笑语会使山谷回声相答，诗句时时写成；何必编排成章、折桂题岩，那也只是小事。海棠灿烂，像火烧晴川；归来仰卧屋中，仍思念那清幽境界。夜还没有到尽头啊，我却仍然不能入睡。这首诗还未传到，已经仿佛亲眼看见了；姑且作成图画，传给人间。饶德操是营中的宾客，世代与渊才友善，有诗送给他。我偶然读到，想见他的为人；当时听说他已经剃发出家了，于是依照原韵作诗。我听说那位上人，不懒惰，也不刻意求进；看他的言辞气度，人品极其爽朗俊逸。近来效法丹霞，裂冠剃须发。高才本来就难以容于世俗议论，长期困窘，于是想进入龙象之众。他眉宇间显出奇异韵度，渊才是治理国家的栋梁，美好得如同兵厨中的佳酿。平生极其孝顺守节，起初并不愧于虞舜。我们在大梁城相逢，同榻而眠，尽情谈论胸中蕴蓄；谈吐如云开衡岳，我仰望其高峻直入天际。这首诗为他而作，大略可从笔阵看出；把玩诗篇时正值东风料峭，想来已经到了花信之时。临窗写下小字，手握笔管，手腕却懒得运转。我爱您能直透真实境界，勇往直前而无所顾忌；您使我从寂寞之滨脱身，洗去我深居的郁愤。我掉头长吟，话语说完而心意还没有尽。依平无等岁暮怀有之作的韵。文章有神采，锋芒惊人地脱颖而出；风雷仿佛先在笔端落下。终年不息的秀气，使人不知道疲倦。这不过是我道德才华的糟粕，大人处在世间，应当驾驭一枝之才；区区之语哪里值得寄托，反而使您心意自行消散。双眼新近退化，重重眼膜遮蔽；鼻端所见的天地比天空还大。请看挥斤的本领，不要沾上白垩。吟诗写字，清气深入骨髓；寄托的意思恰到好处，不可轻易折损。我十五岁时倚仗豪迈伟岸，废寝忘食，专心作诗；要把瑕疵混吞下去，令世人惊异，驱除时俗的恶习。哪里知道任意妄为已经回返，我近来患病，猛然醒悟，能够自我克制；闭嘴独处，茫然如聋如痴。十次询问都烦劳别人，我懒得答一次；聚集起来呵斥、随意辱骂。可叹我愚蠢狂妄而不明事理，竟背弃起初的约定。我不怪您，也不恼您，只是自己不知是什么心情，唯有喜悦跳跃。人生各有不同的趣味，各自都有谋划，命运既定，哪里可以彼此改变？您难道没见谪仙李白潦倒失意，却能全然解脱，月下独自在堂中饮酒？又没见陶渊明坦率地顺从自己的爱好，却苦于五斗米的束缚。何况我对尘世百无所求，纷纷扰扰本来都可以一并抛开。岁月更替，如秋晚池塘中的草木将要枯萎，泉水也将干涸；眼看东风颠沛而来，又把繁盛的红花吹入斜斜的花萼。送济上人回漳南。密林成片，树影交错，阴湿的露水使叶光在傍晚翻动。幽居之人独自经行，满院都是秋色。几年间跋涉岭海，也曾经历许多佳美宴席。近来寄居江边寺院，痴坐着，室中仿佛生出白光。我家在漳南，那里有万顷苍翠如玉的水色。什么时候才能乘船归去，再次拂拭林下的石头？这一生不过是一场梦，梦醒后姑且细细寻味。倚着竹杖长啸，把万事交给飞鸟留下的踪迹。若闲暇中有诗吟咏，请不要吝惜，寄来给我。送能上人去参拜源禅师。我从前到过东吴，曾经过南山寺，认识一位山中人，知道他是黄龙门下弟子。他超然清峻而精悍，像晓日升起驱散尘滓；使我平生未能吐露的怀抱顿时消散，心仿佛已经死去。分别至今已有十年，岁月竟然如此漫长。近来听说您回到南都，老成的颜色更加丰美。遥想您见到源禅师时，机锋妙语如乳汁从水道中生出，眼光如鹅王拣择，绝不容许拟议。想必会怪纳饭师把人赶逐，倒脱鞋履，万象都为之惊动。啊，虚空也会笑着张口；等它回到禅板下，破旧的衲衣蒙住冻耳。将来再相逢时，还要烦劳您为我重新指点。夏日雨晴后经过宗上人的房间。仲夏时节，林木幽深，古寺刚刚下足一场雨。殿阁间风吹瓯器作响，空闲的庭院草色一片碧绿。小轩中试着凭几而坐，喜爱新竹脱去笋箨。准备拿笔题诗，粉白的颜色却不容触碰。道人有美好的地方，面貌相见多次，已经十分熟悉。他飘然自在，也无所经营，我们来往相互追随。此时偶然相逢，一笑之间，天地仿佛局促。什么时候能到深谷水源，看一看这里的粟米粥？依权巽中送太上人拜谒道乡居士诗的韵。我读瘦权的诗，起舞到忘记鬓发已经花白，疑心他要和霅溪争论画中诗句的高下。遥想您清啸的地方，逸气从云泉间生起。姑且把笑谈时说的话写下来，请求传给人间。想到您便产生远大的遐想，瘦削地坐着，如同痴禅；顿觉香炉峰青碧相连，直开到天边。太禅相交十年，生活实在萧条。清晨除了一钵饭，卧处只有三根椽。偷偷笑那些痴心种子，把梦幻当作肥美鲜食。若在钟山领略景物，想来会彼此相逢；在衡门前将要拜谒道乡老人。巨浪翻动吴地的船，想见您笑着拍掌，衣襟上沾满雪花般的水沫。在南昌再次遇到汪彦章。彦章外表谦退，才华却超过常人；他的讥刺、呵斥、唾笑都奇特而宏伟。看您落笔，仿佛挟带风雷，文章涣然成形，如风行水流，使前辈在九泉下也成为后辈。您的精神气度本有苏东坡的气象，儒生的寒酸根本不入眼。这个人确实是天下之士！可叹我的生计如飞鸟，翩翩往来于吴头楚尾。去年在京城看兴衰，笑傲清狂，任人背后指点；唯独您寄来短简，把我招来，迎门欢笑，亲自提着鞋子。旧闻牛鸣时马不抬头，女子追逐有臭味的丈夫，哪里有什么道理？今年南浦岸边黄花盛开，忽然见到您，高兴得失声。借僧房的床榻经营夜谈，灯火照人，恍如梦寐。怀中的卿相暂且袖手不问，翰墨风流姑且当作游戏。将要在草荐土块中上书，凛然如范公的人只有您了。赠给王敦素，并附简给正平。空山中没有人，舟壑却在移动。我坐着看香烟烧成行列。兄弟乘华车来，肯不肯经过我这里？坠落的甑和扫帚，也能因此生出光辉。穿着木屐登山，也并不坏；携被前来借宿，正是幽美的约会。灯前您的绿鬓映着玉色面颊，风流气度不亚于崔宗之。夜间谈论词章，辩才出神入化而有骏逸之气；顿时使尘土中的赤兔马奔驰，实在奇异。我想安排您统率河朔军队，前面有千骑红妆，随望云而行；题诗横槊，玉带锦袍，英姿特异。又想安排您在玉堂中卧于雾气之间，窗边几案，春日白昼悠长；醉中起草诏制，敏捷如风雨。众公卿围立，惊叹不已。我只会拥鼻吟哦，笑而不语，恐怕免不了如此，也没有多少话可说。为您点灯，打扫东壁；将来再来时，读一读这首诗。赠给神童黄得运。

译您起初头发齐眉，玉色面颊映照秋光。诵读诗书数以万计，一眼能看五行。不信同舍的孩子们，他们所读的随即便废忘。姓名进入清禁之中，诏书下到铜山之阳。十三岁便见到天子，奏对允当而且详备。翻涌般诵读五经，如水流传递酒杯。四周观看的人都惊叹奇异，穿朱衣紫服的人像墙一样围满。华美衣裾很快裁制完成，初次穿上还劳烦宫中妆饰。归来汝水岸边，道路两旁万人翘首而望。人们指点注目，说无双的后代中竟有这样的人。奇异的容貌寄托着睿智的想象，看起来将要登上朝廷庙堂。谁知事情发生龃龉，竟放浪于鱼米之乡。回顾我与你分别，忽忽已经十年。再次在石门相见时，您的美髯已经这样长了。拍掌谈论往昔，夜谈声响彻山房。古人真是大错特错，喧闹索求而失去了常态。先生独自得到了什么？坦率自在，追随伏羲、黄帝。于是成为任重道远的大器，越是受到压抑，道义越发昌盛。作诗祝您长寿，将来的成就难以估量。功成之后径自归来，再到这山水旁边；戴幅巾，扶青竹杖，终年自在徜徉。《石门文字禅》卷二。钦定《四库全书》。《石门文字禅》卷三，宋代释觉范撰。古诗。我在秀江遇到石门徽上人，他将向北行化缘，而我正向南去衡岳，于是作此诗为他送行。筠袁两地如唇齿相依，一水相连；清碧的早晨，我沿筠溪边行走。不要只看秀江的景色，忽然听见儿童的声音，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客人。独自回到江上寺，手杖和斗笠倚着空壁；犀利的头颅面对四海，香火从早到晚不断。相逢后彼此熟视，面貌相熟而内心却认不出，只记得石门时光中，笑颊清光四溢。惊定之后喜极失声，匆匆说话，竟站立片刻。此时夜气清冷，缝隙中的月光如金蛇投掷。想到您将向北行，托钵化缘要向谁乞食？我虽能稍作停留，秋燕归社的日期已经逼近。一次欢乐只是偶然，分别之后便成陈迹。将来在什么地方相逢，再谈起这些事，只能徒然叹息。再次游南岳福严寺。生计竟然已经成了，便放下世俗，老来向南观览衡岳。禹溪一带久困于霖雨，低落得像剪断翅膀的鹤。早晨向南寻找，越过坡垄，只见秧苗整齐，鸟声欢快，风光温融。一座宏大的鬼神祠堂雄伟深沉，环抱山脚；沿着悬空的梯道攀缘而上，险峻处使瘦弱的身体扶着衰老的意志。登高处豁然开朗，拂云的苍杉与锦绣般的石头相杂，紫藤绿蔓彼此缠络。石桥下望，仿佛隔绝人世，只觉山间雾气碧翠如泼。亭中水潭无波而呈深青色，涧边花草有香，徒然错落。忽然惊见梵宇坠落在林梢，宝势飞翔，照亮深壑；倾斜的万重础石盘绕苍崖，十步一楼，五步一阁，冰柱琼窗不知有多少。旒苏一一垂下，像帘箔一般；头颅突出的道人笑着相迎，容貌如冰雪，不受尘世拘着。午时梵音清圆，林叶摇动，天花细雨时时飘落。凭高暂且歇息疲惫的脖颈，心神清静，偏殿风铎鸣响。云雾散开，千里景物进入眉睫，吴楚江山浓淡尽收眼底。▯阇仿佛有女子般端正的颜色，春日也不必洗妆；秋风拂过紫盖峰，她高峻而仿佛含着矜持嫉妒，半出晴烟，翠色棱角如涂抹而成。长久怀念堂堂的武津老人，他天骨开张，耳朵重轮；三生以来的相逢都如儿戏，灵山一会仍俨然如昨。将来若看见遗迹，在旧岩下，拴索还会留存。众人惊愕，解说此山能增长智慧和力量，如大鹏乘天风旋转成羊角。江西的骏马奔驰迅疾，青原的麒麟也卓越非凡。一生就在折足的铛中度过，只有几根野菜和五合陈饭。旧庵和遗塔依然存在，行走吟诵，把神交托付给幽冥。身影不出山中，难道是难事吗？打算筑一间茅斋，和林木相缚相依。韩愈南迁时曾经过此地，写下佳语夸张的文辞，其中夹杂嘲笑戏谑。他自称忠诚感动岳神，望着碑文，字字仍然精确；但其中美妙之处终究无法形容。任凭秃笔霜毫面对开阔秋色，东坡的唾笑也能成为文章。山川胜景多有奇特作品，晚年他也曾因儋耳之谪而来，不止一次经过。山山都感到惭愧，我姑且为您试说禅理；回头长吟，拥着山中衲衣，胸中便想捏造荒诞怪异之语。落笔如雷锤击散风雹，要用杰出诗句酬答美景，也不怕山容因此皱眉。在福岩寺梦中到龙山路上拜访廓然，梦中见到了他。山很高，夜间的气息催退烦热；竹间的风替南轩作起雨声。梦中随着柔橹来到西兴，把船系住，步行进入龙山坞。松树萧萧之下遇到睿郎，问他远来是否也很辛苦。醒来只记得谈笑的欢乐，却不知道欢乐时究竟说了些什么。躺着看篝灯，忽然一更明亮；岭海茫茫，隔着吴楚。怎么才能像清梦中那样，带着杖履长久追随您，亲密相称呢？干上人来长沙看望我。独自呆坐思念归去，连头也不抬。窗风替我翻动书页，在众人中听见说话声，辨认出乡音，顿时觉得石门重重寒山、云庵已经变成了白塔；眼前风吹枝条，心仿佛要折断。道人是丛林中相交十年的旧友，古寺青灯下，夜里相互陪伴。刚要失声询问江南，忽然想起去年在江上的分别。逃入空寂之境，蟋蟀声声，听到脚步，见到您，便使人解开愁结。地炉火冷，霜月凄苦，一室喧哗却终于变得温暖。湘山破晓，站立得秀美娉婷，像女子洗去铅华后仍留着积雪；想来山也为我的到来而高兴。隔岸远看，圆圆的笑靥一般，千岩佳处都可共同游赏。明日江面放晴，应当整理船桨。黄鲁直南迁时，把船停在碧湘门外，半个月没有游览湘西，我作此诗招呼他前来。江夏无双，果然天下无双；子云的赋虽工整，也未必能胜过您。哪里知道一顿饭的工夫，您已经回到家中，僧人真是潜山的癞居士。春湖上的白鸥还没有捉到手，衣冠之人在林中却如蝉蜕壳一般。平生俯视造物之童，童子顽皮不觉，仍与人相戏。罗浮旧游如今又来一遍，一念之间去来，睁眼闭眼便过去。停船隔岸望着湘山，应当喜爱烟霏浮动、翠色如帷幕。快穿上木屐登临千岩，好看松风迎着笑齿吹来。您无论妍媸，一眼便能看出，胸中自然有泾渭之分。我不是破头山下的人，听到弦音便能赏识雅乐，也懂得其中风味。知道您不传西土衣钵，像龙蛇一样姑且游戏于世间。鲁直的弟弟稚川在峰顶建屋，名为“云巢”。如今在海上，青石牛曾卧在天子黄金屋下，看朱紫贵人如墙一般围满。上前拜见的诸公却遭到触犯，因为眼界高及四海；镜面般的空寂潜山。归来只戴一幅巾，对您家小冯君感到惭愧。您本是河东真正的鸑鷟，文章五色斑斓，体势自然。秋水般的精神从眉目间显露，世人虽不了解您，却只听说过您的名声。水不是醴泉，石也不是玉，江南一峰却独自高峻而清寒。时时在云间栖宿谈笑，兄弟二人的出处都很高明，所以特意作“云巢”来对“山谷”。陈莹中由左司谏贬谪廉州时，在兴化相见；我们一同渡过湘江，夜宿道林寺，夜间谈论《华严宗》。范、韩醉倒在荒丘，摇撼他们也不应答，百姓于是忧愁。上天生下您，来副合天下人的期望；雷霆般的声名充塞九州。您立于朝廷，严肃冷峻，传说有铁面；使同列惊惧。您像鱼头一样上前议论政事，因为过于直率，触犯皇帝逆鳞，投下笏板来到南方。我们在长沙共同渡过一江碧水，船行江中，笑语惊起沙鸥。湘西古寺中夜间对榻而坐，高论自然冲破千人的浮议。《华严》所说的华藏法界都在掌握之中，遇到因缘便显为宗旨，任其自然。世人惊叹海隅远在万里之外，我却把阎浮世界看作一粒水泡。座中忽然举起毗卢印，印海、印毛无不周遍。伟大啊，这种法本来没有障碍；跟随您一同参究一次，难道不容许我吗？赠给石头志庵主。陕西道人的声望最高，常常可以和老南相提并论，只怕清净的尘迹难以补缀。哪里知道竟有像您这样的人，众人争相传说您极像余杭的标公。十年间空自梦想，飘荡不定；近来在衡岳祝融峰下，一见到您便使人的俗念消散。道骨清闲，神采秀朗而透彻，湛然的光风如同磨亮了霁月。高谈还没有结束，山日已经西斜；篆烟已经熄灭，灰烬如雪。平生哪里能遇到情意相投的人？可怜如今投契竟到了如此地步。姑且把这件事作为山中的盛事传扬，我忘掉自己的朴陋，您也忘掉年龄。在石上遇到如无象；霜如和睿、廓然相交友善，所以赠诗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