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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积斋集三

积斋集卷二      元 程端学 撰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10 段

周以韶建县尉防诗序予少时过鄞县尉廨故址,索然,徒见荒榛蔓草,牛羊牧焉。而尉常寓民家,朝东暮西,迄无定所。余尝曰:“无尉耳,有尉斯有所。”或嗤余曰:“官无出,民无入,谈何容易。”余不敢辨,然心未然其言也。既余仕于朝,一日南归,复过之,则岿然有屋,巍然有垣。愕眙问于隣曰:“吾尉周公所营也。”尉始至,叹曰:“官无髙卑,不肃则慢。尉以诘盗,而不有其所,非所以肃也。营之不在我乎?”然民未予孚,不可有为。于是求民瘼,审狱寃,除蠧黜奸,发摘盗贼,不事钩距,皆使自实,一无所旁引。士民咸曰:“有尉如是,可无居舍?赀就役者,若子之趋父命也。”不逾时落成。余闻之曰:“嗟乎!废兴在天,兴废在人,不其然乎?”然兴废有二焉,曰志,曰势。有志无势,不遂;有势无志,不为民乐从事。势得为也,信而劳民,周君志也。志与势相须而成事,如反手。余所谓“有尉斯有所”者,其不以是也欤?于是翰林侍讲学士袁公刻石纪绩,大夫士歌咏其事。余亦喜前言之有合也,书于卷首。

游赤山诗序有人作之境,有天作之境。役吾心,劳人力,积石象山,地穴池壑,彤庭缇幙,金碧照灼。嘉木妖葩,蟠挛倒植,笼养珍禽,槛囚异兽,与人相废兴者,是谓人作之境。自然之山,自然之水,逺澜近薄,可眺可止,风气自清,闲云自生,幽鸟清猨,时来自鸣,与天地相始终者,是谓天作之境。人作之境,富贵者乐之;天作之境,贫贱者乐之。故筵列觞爼,崇酒载羞,荆艳赵讴,左右献酬,饮则丝竹,游则銮舟者,富贵者资以乐其境者也。浊酒盈壶,钓水采山,二三同志,提携以攀,狂謡醉舞,乘兴往还者,贫贱者资以乐其境者也。大徳八年腊月廿日,余西行至桐川,与友潘伯勉、自牧节之同上赤山,得佳趣焉。于是纵酒赋诗,穷搜极讨,盖坐见暮色自隔谿来,而忘其去。余喟然顾谓三子曰:「此非天作之而吾侪所得以乐者乎?」咸谋伐榛荆,结屋以避风雨,憩昬晓焉。谋未遂,而或者乃疑是谋防人作者。余晓之曰:「凡物皆天作而地设之,必成乎人。彼富贵者,强其无以为有,余特因其有以益其所不可无。吾以适意,而彼则留意焉。其劳逸得失之间,达者必有以辨。」故书其说于赤山诗之首。

括苍尹仲明玉井樵唱序杜少陵献三赋时,正升平无事。至徳以后,乱离飘泊,指潼闗而下马,望曲江而行哭。悯石濠之老妇,叹空谷之佳人。走凤翔,窜同谷,客锦里,涉防门。时移境换,触物哀吟,览者为之堕泪。至建炎中,陈去非避冦房陵,茅屋夜半闻涧水声,追忆少陵诗句,自恨平生不得其意,而轻读之。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亦系其所遭故耶?括苍尹君,和靖之诸孙,世跻仕版,君独流落不偶。故里家园烬于兵火,对信安风雨之榻,念奕山燕雀之巢,吊防稽之陵,纪钱塘之梦。慷慨懐古之情,沉郁不平之气,一于歌诗发之。然其怨而不诽,婉而成章,略无时妆俗态。使杜子美复生,亦当领略其句。顾余非知诗者,而身之所遭,适与君类,独能深知其意而悲之。年少贵人未必知也。嗟夫,余与君俱老矣。余老且拙,弗谐于时。君方北游,欲诣阙下献子美三赋,岂终流落不偶者耶?然尝攷之,和靖与去非同时居洛,一则执经程门,立雪不倦;一则饮酒吹笛于午桥花影之下。人品固不同也。京西之变,尹弃家而入蜀,陈携孥而来南。陈旋参大政,碌碌无补;尹为徳逺汲引,复为防之摈却。晚入经筵,屡疏不合,抗节而去。经学之验,岂诗学比耶?君明经世其家,而托兴于诗,以其犹有意于出也。故以先业期之。抑昔人讥去非大用后不复作诗,不如不大用而賸作好诗之为愈也。是又一论,君试评之。君名某,字某云。

译《周以韶建县尉防诗序》。我年轻时经过鄞县县尉官署的旧址,那里一片荒凉,只看见荒草丛生,牛羊在那里放牧。而县尉常常寄居在百姓家中,早晨住东边,晚上住西边,一直没有固定住所。我曾说:“没有县尉还罢了,有了县尉就应当有他的住所。”有人讥笑我说:“官署没有钱出,百姓没有钱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谈何容易。”我不敢争辩,但心里并不认为他说得对。后来我入朝做官,有一天南归,再次经过那里,只见房屋巍然耸立,围墙高大坚固。我惊讶地向邻人询问,邻人说:“这是我们县尉周公营建的。”周尉刚到任时,叹息说:“官职没有高低,如果不严肃,便会被轻慢。县尉的职责是查究盗贼,却没有自己的官署,这不是用来树立威严的办法。营建官署,难道不在我吗?”然而百姓还没有信任我,不能有所作为。于是他访求民间疾苦,审理冤狱,铲除蠹虫、黜退奸邪,搜捕盗贼;不使用钩距之术,凡事都让他们自己如实招认,不牵连旁人。士人百姓都说:“有这样的县尉,难道可以没有住所吗?”出资服役的人,像儿子赶去听从父亲的命令一样。不久房屋便落成了。我听到这件事说:“唉,兴废在于上天,兴废也在于人,难道不是这样吗?”不过,兴废有两个条件:一是志向,二是形势。有志向而没有形势,事情不能成功;有形势而没有志向,也不会乐意替百姓办事。周君有能够施展作为的形势,又确实愿意劳苦百姓来办成此事,这就是周君的志向。志向和形势相互配合而成就事业,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我所说的“有县尉就应当有住所”,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于是翰林侍讲学士袁公刻石记载他的功绩,士大夫作歌诗歌咏这件事。我也很高兴先前的话得到了印证,便写在卷首。《游赤山诗序》。有些景境是人力营造的,有些景境是上天创造的。劳费心思,耗用人力,堆积石头仿造山岳,开凿地穴池塘沟壑,修筑红色宫庭、张设绛色帷幕,使金碧之色交相辉映;种植奇异花木,盘曲倒栽;笼养珍禽,圈禁异兽,随着人的兴废而兴废,这叫作人造的景境。自然形成的山,自然形成的水,远处有波澜,近处有水岸,可以远眺,也可以停留;风气自然清爽,闲云自然生成,幽鸟清猿时时自行鸣叫,与天地同始同终,这叫作天造的景境。人造的景境,富贵人喜欢;天造的景境,贫贱人喜欢。所以摆设宴席,陈列酒食,饮美酒、进佳肴,听荆地美女和赵地歌姬歌唱,在左右互相敬酒;饮酒时有丝竹伴奏,游览时乘坐銮驾舟船,这是富贵人借以享受景境的办法。浊酒装满酒壶,垂钓于水边、采掘于山中,二三位志趣相同的朋友,互相扶携着攀登;狂歌醉舞,乘兴往来,这是贫贱人借以享受景境的办法。大德八年腊月二十日,我向西行走到桐川,和朋友潘伯勉、自牧、节之一同登上赤山,得到很好的趣味。于是放开饮酒,赋诗吟咏,极力搜寻探究,竟坐看暮色从隔溪而来,忘记了离去。我感慨地回头对三位朋友说:“这不正是上天创造了它,而我们得以用来享受的吗?” 大家都计划砍伐丛生的荆棘,建造房屋来躲避风雨,作为从昏到晓的休息之所。计划尚未实现,有人却怀疑这是想要防备人来建造的。于是我向他解释说:“凡是万物,都是上天创造、土地设置的,但一定要通过人的作用才能完成。那些富贵人,是强行把原本没有的东西变成有;我只是凭借已有的条件,补益它不可缺少的部分。我用它来适合自己的心意,而他们却把心意留在这些外物上。劳逸得失之间,通达的人一定能够分辨。”所以把这番话写在《赤山诗》的前面。《括苍尹仲明〈玉井樵唱〉序》。杜少陵进献三篇赋的时候,正是太平安定、没有事情的时代。到了至德以后,天下动乱、漂泊离散,他指着潼关下马,望着曲江一路哭泣;怜悯石壕的老妇,感叹空谷中的佳人;奔走到凤翔,逃到同谷,客居锦里,渡过防门。时势变迁、境遇转换,触景便悲哀吟咏,读诗的人也为之落泪。到建炎年间,陈去非为躲避寇乱逃到房陵,半夜在茅屋中听见山涧水声,追忆少陵的诗句,才后悔自己平生没有理解它们,反而轻率地诵读。事情有相隔百世却彼此感应的,也许正是因为遭遇相同的缘故吧?括苍尹君是和靖的诸孙,世代登仕籍,唯独尹君漂泊失意、怀才不遇。因此,他面对故乡家园毁于兵火,面对信安风雨中的床榻,想起奕山燕雀的巢穴,凭吊防稽的陵墓,记录钱塘的旧梦。慷慨怀古的情怀、沉郁不平的气概,全都在诗歌中抒发出来。然而他的诗有怨而不诽谤,婉转而能成章,完全没有迎合时俗的姿态。假如杜子美重新活过来,也一定会欣赏他的诗句。只是我并不是懂诗的人,但我的遭遇恰好与君相似,所以唯独能够深切理解他的心意并为之悲伤。年轻的贵人未必能够理解。唉,我和君都已经老了。我年老而且笨拙,不合于时宜;君正要向北游历,想前往宫阙之下进献如杜子美三赋那样的作品,难道最终也要漂泊失意、怀才不遇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升〕 不过我曾考察过,和靖与去非同时居住在洛阳:一个手执经书站在程门外,冒雪立于门下而不知疲倦;一个却在午桥花影之下饮酒吹笛。人的品格本来就不同。京西发生变乱,尹君抛弃家产进入蜀地,陈去非带着妻子儿女南来。陈去非很快参与大政,却碌碌无为,没有补益;尹君被德远提拔引荐,却又被秦桧排斥退却。晚年进入经筵,多次上疏不合时宜,便坚持气节离去。经学上的成就,难道能和诗学相提并论吗?君精通经世之学,世代传承家学,又寄托兴致于诗,是因为仍然有意于出仕。因此我以祖业来期望你。或者,过去有人讥讽去非在受到重用之后便不再作诗,说还不如不受重用而多作好诗更好。这又是另一种说法,你姑且评议一下。君名某,字某。”

朱溪里家传序同郡溪里朱君出其家传示余曰:「我祖若父积徳累行以至于我之身,名不登于仕版,甚慙,无以显之,子能为我发之乎?」余伏而读之,见其髙祖兄弟之分财,弟取耕牛十有三,兄得其一,他物类是,悉弗与较。其祖为父诉寃于朝,九年不解,卒悟上意以得直。及其父成童,始学,昼读夜思,以底于成,教子以礼,化及宗姻,代兄受刑,守令怜而见免。其母字子,一语不欺。凡比数端,举足长世劝俗。为之三复而叹曰:「夫人孰不欲显其亲?若知显之之道乎?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古今人物众矣,其嘉言善行何可胜纪?而史传所载,万不一二,由其子孙不能知祖父之志,而不足以道之也。有能道之者,往往言行不孚于人,而人不信。故修身者,显其亲之道,而非爵位之谓也。爵位能使人慕于一时,不能使人敬于后世。修其身者,人必曰:『某也有子若此』,敬其子及其父矣。况爵位有命,而修为在我,故曰修身者,显其亲之道也。」朱君祖父之行,自足以显,而朱君之敦笃有文,又足以使人敬而信之。他时执史笔观民风者,将有所不遗也。朱君奚慙?因书其后以还之。

送张大方之任序朝廷以闗陜江淛诸郡大侵募民纳粟补爵,而吾乡绍兴学录张大方得调福清牛田管勾。将行,辞余曰:「吾弃儒官而膺是役,日与亭户较锱铢之末,此行能无媿乎?」余曰:「行也。古之煮海以为利,非直富国而已也,将厚民之生而国依以富也。今利归于公者有经,而民被其毒者无已,岂非以其法有未尽者哉?亭灶之家无赖久矣,富者破产以输公,贫者焦劳困悴为沟中瘠,其弊未易革也。苟得良有司焉,弥缝其缺失,援坠陨于重溺,起痿羸于将絶,则亦庶防云尔。」程子谓一命之士,苟存心爱物于人,必有所济,故其辟王氏新法甚严,而身为条例司官者,盖以新法之害势未易除。吾就其中为民求生道,拯一分弊则民受一分之利,缓一分征则民免一分之苦。君子之所为,其诚恳恻怛有如此者。大方亦能以是存其心于人,未为无补也。若曰吾姑借是以为进身之阶,媿将在此而非彼之谓矣。大方勉乎哉!牛田丞前礼部侍郎胡君,亦乡人也。道余问讯,并以是告之,当有感于余言。

送黄心道之任序余读《宋史》至髙宗时,给事中黄公▯年劾秦桧奸回事,未尝不敛容加肃也。当桧用事,忠臣良将惴惴惧不脱虎口,独公劾桧不少贷,朝廷不得已至罢其相。既而桧复柄用,人为公惧,公不动色,卒隠沦全躯以没。非所谓行义达道、明哲保身者欤?丈夫至此,亦足以慰平生,不与物俱腐矣。其八世孙曰传孙者,从余游,余每以廼祖之彛训是朂。生亦能斤斤雅饬,以弗克光前人烈为惧,而以儒自业。今将教谕临海,前辞且请曰:「先生何以行传孙哉?」语之曰:「尔知尔祖之烈,可敬可慕?抑知尔祖积功累行,非一日故乎?慎乎其细,而形乎其大;力乎其初,而弗替乎其终。久而见之,劾桧之绩録之青史,与日月争光。借使侈然于平日,而有激于一时,吾未见动上听而服众心,履艰险而出危祸也。夫官无髙卑,禄无富贫,有志之士弗敢怠者,以其为之兆也。

志定而后,险易甘苦弗懈弗渝,底于有成。故海合百川而成巨浸,人集众善而建大业。生之往也,不在敬其始乎?」

送薛州判归治所序余读汉循吏传,窃怪班孟坚不置儿寛六臣列第,序其居官可纪而已。寛为内史,劝农业,治刑罚,理狱讼,卑礼下士,务得人心,収租税时裁阔狭,与民相假贷。民闻课殿输租,襁属不絶。课更以最,能是六事,不谓之循吏不可也。彼六臣有能外是者乎?无也。寛纵不得与龚黄朱邵比,岂下王成哉?岂孝武事奢侈轻民功,故寛在当时不得以循吏称欤?仲杰薛侯之判奉化也,余适归鄞州,去鄞八十里而近。自南来者举能言薛侯实政,其于农业、刑罚、狱讼、礼士、得民,视寛无愧。逺近上下既咸信之矣。今其督输防府而来鄞也,侯验民逺迩载输久速,掲片纸示约,一吏不遣,一棰不施,输无后期者毕事先。官限课为诸州县最,且常年输租吏并縁侵渔,侯事为之防苗媷髪栉,无留奸焉。此又得于亲见,故人益信之。世言古今人不相及,观侯之政,果不相及乎哉?侯一州佐耳,权非内史比也,且去汉千五百年,时益以难理。一开诚布公,效已若兹,使异日位益隆而志不渝,其于所成可量哉?今制亦以五事备陟守令,凡秩满公牍上吏部,五事无不备者,是则伪増如王成不少矣。侯政有异等,傥见之公牍,有司将或不异之矣。噫!苟为成俗,民瘼不瘳,宜哉!侯将归治所,鄞士为歌诗以饯,余亦序其实以俟佗年传循吏者攷焉。

译《朱溪里家传序》。同郡溪里朱君拿出他的家传给我看,说:“我的祖父和父亲积累德行,才传到我这一代;他们的名字没有登上仕籍,我很惭愧,又没有办法显扬他们,您能替我阐发出来吗?”我俯身读那篇家传,看见他的高祖兄弟分割财产时,弟弟拿了十三头耕牛,哥哥只得到一头,其他财物也都如此,完全不与弟弟计较。他的祖父替父亲到朝廷申诉冤屈,九年没有得到解决,最终领悟皇上的意旨,才获得昭雪。他的父亲长大后才开始学习,白天读书,夜里思考,终于取得成就;用礼义教育子弟,教化还影响到宗族姻亲;替兄长承受刑罚,官吏怜悯他而将他免罪。他的母亲教育子女,一句话也不欺骗。像这样几件事,举步之间都足以垂范后世、劝导风俗。我反复读了三遍,叹息说:“谁不想显扬自己的父母?但是否知道显扬他们的办法呢?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信之人;古今人物如此众多,他们的美好言语和善良行为哪里记载得完?可是史传所记载的,不过万分之一二,这是因为他们的子孙不能知道祖父的志向,也不能把它说出来。有能够说出来的人,往往自己的言行又不能使人信服,因此别人也不相信。所以修养自身,是显扬父母的方法,并不是说要取得爵位。爵位能使人在一时受到仰慕,却不能使人在后世受到敬重。一个人修养自身,别人一定会说:‘某人竟有这样的儿子。’于是便会敬重他的儿子以及他的父亲。何况爵位由命运决定,而修养自身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说,修养自身就是显扬父母的方法。”朱君祖父的品行,本来就足以显扬;朱君本人敦厚笃实而且有文才,又足以使人敬重并信服他。将来手执史笔、观察民风的人,一定不会遗漏他们。朱君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家传后面还给他。《送张大方之任序》。朝廷因为关陕、江浙各郡遭遇大灾荒,招募百姓缴纳粮食来补授爵位;我们乡里的绍兴学录张大方因此调任福清牛田管勾。将要出发时,他向我辞行说:“我放弃儒官而承担这个差事,每天和亭户计较极细小的钱粮,这次出行能不惭愧吗?”我说:“去吧。古代煮海制盐以求利,不只是为了使国家富裕,也是要使百姓生活富足,让国家依靠百姓而富裕。如今利益归公有一定的章程,而百姓承受的祸害却没有止境,难道不是因为法令还有没有完备的地方吗?亭户、灶户无所依靠已经很久了;富裕的人破产来输纳公粮,贫困的人焦虑劳苦、困顿憔悴,最后成为沟中的枯骨,这些弊病不容易革除。如果能得到良好的官吏,弥补其中的缺失,把将要沉溺的人从重灾中救出,把将要衰竭的人扶助起来,那么也就差不多了。”程子说,一个最低等的官员,如果存心爱护百姓,一定能够有所救济;所以他严厉批评王氏的新法,而自己担任条例司官,大概是因为新法的危害势力一时难以除去。我们就在其中替百姓寻求生存之道,挽救一分弊病,百姓就得到一分利益;减缓一分征敛,百姓就免除一分痛苦。君子的作为,诚恳而悲悯,正是如此。大方也能这样把百姓放在心上,就不能说毫无补益。如果说‘我姑且借此作为求取进身之阶’,那么可惭愧的地方就在这里,而不在于那个差事了。大方努力吧!牛田县丞是前礼部侍郎胡君,也是我们的乡人。请你替我问候他,并把这些话告诉他,他应当会对我的话有所感触。《送黄心道之任序》。我读《宋史》读到宋高宗时期,看到给事中黄公龟年弹劾秦桧奸邪专权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收敛容色、更加肃敬。秦桧掌权时,忠臣良将战战兢兢,害怕不能逃出虎口;唯独黄公弹劾秦桧,丝毫不宽贷,朝廷不得已终于罢免了秦桧的宰相职位。后来秦桧又重新掌权任用,人们替黄公担忧,黄公却面不改色,最终退隐沉沦,保全自身而终老。这不就是所谓实行义、通达道理、明智地保全自身吗?大丈夫到了这个地步,也足以慰藉一生,不会和万物一起腐朽了。他的八世孙名叫传孙,跟随我学习,我常常用你祖先的常训来勉励他。他也能够谨慎自持、端雅整饬,担心不能光大前人的功业,并以儒业自立。如今他将要出任临海教谕,临行前辞别我并请求说:“先生为什么要以我祖先的事来勉励传孙呢?”我告诉他说:“你知道你祖先的功业值得敬仰、值得羡慕吗?还是知道你祖先积累功劳、累积德行,并非一日之功吗?要谨慎对待细小的事情,才能形成宏大的事业;要在开始时用力,最终也不能懈怠。时间久了便会显现出来,弹劾秦桧的功绩被记录在青史上,与日月争光。假使一个人平日里骄纵自满,只在一时受到激发,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能够使皇上听取意见、使众人心悦诚服,能够经历艰险而脱离祸患。官职没有高低,俸禄没有贫富,有志之士不敢懈怠,是因为他们把每件事都看作事业的开端。” 志向确定以后,无论艰险平易、甘甜苦涩,都不懈怠、不改变,最终便能取得成功。所以大海汇合百川而成为巨大的水域,众人汇集各种善行而建立伟大的事业。你这次前往任职,难道不在于敬慎地开始吗?” 《送薛州判归治所序》。我读《汉循吏传》,私下奇怪班孟坚没有把儿宽列在六位大臣的次序中,只叙述了他任官时值得记载的事情。儿宽任内史,劝导农业,治理刑罚,审理狱讼,降低身份礼敬士人,致力于取得民心;征收租税时根据宽严情况调节,与百姓互相借贷。百姓听说考核时要因为拖欠租税受罚,便背着孩子接连不断地来缴纳。考核时他每次都列为最优,能够做到这六件事,不称作循吏是不可以的。那六位大臣中有谁能超过这些呢?没有。儿宽即使不能和龚遂、黄霸、朱邑、邵信臣相比,难道会低于王成吗?难道是因为汉孝武帝热衷奢侈、轻视百姓功劳,所以儿宽在当时不能被称为循吏吗?仲杰薛侯任奉化州判时,我恰好回到鄞州,奉化距离鄞州八十里,也算近了。从南方来的人,无不谈到薛侯的实际政绩;他在农业、刑罚、狱讼、礼敬士人、取得民心等方面,比儿宽也毫不逊色。远近上下已经都信服他了。如今他督促各县向防府输纳物资而来到鄞州,薛侯查验百姓路程远近、运输时间长短,张贴一张纸说明约定;一个差役也不派,一鞭子也不施,按期输纳的人全都在期限前办完。官府限期考核,他在各州县中名列第一;而且往年输租的差役常常借机侵吞掠夺,薛侯事先防范,细致周密,像梳理头发一样,不留下任何奸弊。这又是我亲眼见到的,所以人们更加信服他。世人说古今之人不能相及,观察薛侯的政绩,果真不能相及吗?薛侯不过是一州的佐官,权力不能和内史相比;而且距离汉代已经一千五百年,时势也越来越难治理。他一旦开诚布公,成效就已经如此;假如将来职位更加显贵而志向不改变,那么他所成就的事业哪里能够估量呢?如今的制度也以五件事作为提升太守、县令的标准。凡是任期届满把公文上报吏部,五件事没有不具备的,像王成那样虚假增加政绩的人就不少了。薛侯的政绩有特别突出的地方,倘若在公文中被看见,有关官署或许也不会认为它特殊了。唉,如果只是为了造成一种成法,而百姓的疾苦不能痊愈,那就难怪会如此了!薛侯将要回到治所,鄞地士人作诗为他饯行,我也把他的实际政绩写成序,等待将来传述循吏的人来考察。

送张治中回任序治中于郡事无所不统,然上有监守,下有佐署,有僚寀律。凡当署,自下而上,则寮寀拟成牍以上,判官署治中,乃署而又总裁于守若监。为治中之职者,虽无所可否,可也。故虽有仁心善政,不能遽使旁通逺洽,而阘茸迂踈者,尤不能一措画于其间。非不刚不柔,中正和乐之才,不能调防弥缝以和厥政。是以能尽厥职者,为甚难。广平张侯大卿,来为明郡治中。下车之初,即以赈饥得民心。其于郡事,一无所苟,涵煦摩刮,务得其平。民防其恵,而不知其功。其余所谓不刚不柔,中正和乐之才欤?侯工于诗词,又善译语,引类为韵,以行于世。其治效,非特其才之美,又其稽古之力也。人谓侯能为其所难,使他日得一郡专其所设施,以为其所易。其治效,岂止是哉?于其受代而去也,吾乡士民惜之,咸为歌诗以赠。乃相与来请序。余先世与侯乡人也,今其交往之宻,意气之合,虽无所请,其能已于言乎?况舆人亹亹道其徳政之实,故摭而书之于卷首。

送王汉卿典史秩满序人之用世,不可以无才。然才入于规矩,为髙;才入于淫泆,为下。才曽子谓君子可托六尺孤,寄百里命。蜀先主称诸葛孔明十倍曹丕,才之入于规矩者也。孟子谓盆成括小有才智,果谓智瑶以五贤陵人,才之入于淫泆者也。由是观之,岂才之罪哉?其所趋者异也。余于宣城王君汉卿,爱其才焉。久而观其行事,又爱其为有用之才也。案牍之职,其难尚矣。尤难于佐鄞。鄞邑宻迩元戎大府,自令丞至寮寀,鸡鸣而起,既受命于大府,又受命于防府,送迎期防,日不暇给,其间抵牾拂挠其所行者不少也。汉卿于斯时,从容措画,若不经意,而众务毕集,岂非以其才哉?然其佐邑,在法必执,非法必辨,美事乐为,蠧政务去。于是上察其能,吏畏其明,而民怀其恵,非有用之才欤?于其受代而去也,士民徳之,咸为诗以道其绩,乃相与来请序。余亦喜为书于卷首。

送陈教授之任序四明人物甲他郡,徳行艺能之士,文武将相之才,绳绳焉,代不乏人。虽天文地理医卜之学,亦皆精艺超絶,可表斯世。盖其山川秀美,蜿蜒停蓄,不产他材,故草木金石之物,无所名天下,而其清淑独归乎人。若东埜陈君者,盖阴阳星学之崭然者也。东埜本儒业,又传其术于父,而以淑其二子,天祐、天裕,父子三人皆以其学得名,皆受知于显者,更相荐引,受命为郡教授。乡人不独爱其术,且荣其皆有遇也。东埜年逾七十,越数千里往教中山,人或难其行,东埜则曰:「君命我,勿敢择。虽老无宁自逸,尚敬往哉。」大夫士咸壮之,争为诗以道之,请余序其首。余谓天地间理数外无物,然儒者惟义是比,有弗谓数者,理有定而数无常,惧其泥乎彼者遗乎此也。今东埜之学,其于阴阳参伍错综吉凶悔吝之数,讲之详矣,而其言汲汲乎不废君臣大义,其不以数遗其理者也。理与数,儒者所弗能兼,而东埜欲兼之,宜其视数千里若跬步,虽老而不倦也。余欲已于言,安得而已乎?

送周教授回任序传谓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踈。盖父子以恩,君臣以义,恩难处,义易裁也。庸讵知师友之难哉?师友在恩义之间,合踈而为亲,严则离,和则慢,使之不离不慢,畏而爱,亲而敬,岂不难哉?此直其自相师者也。庸讵知校官之尤难哉?校官之于士,以势合者也。夫人受一命而为百里之师,其年未必长也,其学未必充也,其行未必脩也,其名未必闻也。骤然立乎六馆之上,讲道施教,以表率乎六馆之士。六馆之士,其不愕眙讪侮也者,防希。是其尤难者也。吉安周君似周之教瑞阳,则不然。齿尊而望重,学多而文优,士无贤不肖,咸服其教,无逺近,愿受业焉。夫教官以势合士,友而心服之,必有其道矣。三年受代,士友惜之,咸为歌诗以道其行。乃来请序,余谓周君教行于其难,其所易者从可知矣。惜乎年及致仕,而不得施于政也。国朝之制,惟集贤翰林及精力未衰者不在致仕限。周君矍铄如此,尚堪一行,幸无让。

译《送张治中回任序》。治中统管郡中事务,但上面有监守,下面有佐官署,身边又有僚属,彼此各有法度。凡是处理公事,自下而上,先由僚属拟成文牍上报,判官署名,治中再署名,并且总裁于太守或监守之下。担任治中的人,即使没有什么可以裁决,也可以如此。因此,即使有仁心善政,也不能立即使它通行四方、惠及远近;而能力低下、迂腐疏阔的人,更不能在其中施展一项谋划。若不是刚柔相济、中正和悦的人才,就不能调和补救,使政事协调。所以能够完全尽到职责,非常困难。广平张侯大卿来任明州治中,刚到任便因为赈济饥民而取得民心。他处理郡中事务,一点也不苟且;涵养温煦、抚摩整治,务必使事情公平。百姓蒙受他的恩惠,却不知道这是他的功劳。他不正是所谓刚柔相济、中正和悦的人才吗?张侯精于诗词,又擅长翻译语言,援引同类事物押韵成篇,流传于世。他的治理成效,不只是由于才华优美,也是由于考察古代的功力。人们说,张侯能够做好这件困难的事;将来如果得到一郡之地,专门施展自己的作为,就会把它当作容易的事。他的治理成效,难道只会如此吗?如今他任满替代而离去,我们乡里的士人百姓舍不得他,都作歌诗赠送他。于是大家一同来请我作序。我的先世和张侯是乡人,如今我与他的交往亲密、意气相合,即使没有人请我,我难道能够停止不说吗?何况众人不断地讲述他的德政实绩,所以我采择这些内容写在卷首。《送王汉卿典史秩满序》。人要在世上发挥作用,不可以没有才能。然而才能合乎规矩,就是高尚;才能流于放纵淫逸,就是低下。曾子说,君子可以把六尺高的孤儿托付给他,可以把百里之地的政命寄托给他。蜀先主称诸葛孔明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这是才能合乎规矩的例子。孟子说盆成括只有一点才智,结果却以为智瑶凭五位贤人便能凌驾于众人之上,这是才能流于放纵淫逸的例子。由此看来,难道是才能本身有罪吗?只是它所趋向的方向不同罢了。我对于宣城王君汉卿,喜爱他的才能;观察他的行事久了,又喜爱他是有实际用处的才能。处理文案的职务已经很难,辅佐鄞县尤其困难。鄞县靠近元帅的大府,从县令、县丞到僚属,鸡鸣便起床,既要接受大府的命令,又要接受防府的命令,迎送日期相互交错,每天都没有空闲;其中抵触、阻挠事务施行的事情也不少。汉卿在这种时候从容安排筹划,仿佛毫不经意,却能使众多事务全部完成,难道不是凭借他的才能吗?然而他辅佐县邑,合乎法律的事情一定执行,不合乎法律的事情一定辨明;美好的事情乐于去做,败坏政事的事情务必除去。因此,上级看出了他的才能,吏员畏惧他的明察,百姓感念他的恩惠,这难道不是有实际用处的才能吗?他任满替代而离去时,士人百姓感念他的德行,都作诗来称述他的功绩,于是一起请我作序。我也高兴地把这些话写在卷首。《送陈教授之任序》。四明的人物胜过其他郡,具有德行、技艺、才能的人,文武将相之才,接连不断,代代都不缺少。即使天文、地理、医药、卜筮之学,也都精通而超绝,可以为世人表率。大概是因为这里山川秀美,蜿蜒盘曲、气脉停蓄,不出产其他地方的奇材,所以草木金石之物都没有闻名天下的,而山川的清美灵秀独独归于人。像东野陈君,便是阴阳星象之学中卓越的人。东野本来学习儒业,又从父亲那里传承这种术数,并用它来教养他的两个儿子天祐、天裕。父子三人都凭这种学问取得声名,都受到显贵者的知遇,彼此荐举引进,受命担任郡教授。乡人不只喜爱他们的术数,也以他们父子都得到任用为荣。东野年过七十,还要跋涉数千里到中山去任教,有人替他的出行感到为难,东野却说:“君主命令我去,不敢选择。虽然年老,也不应安然自图逸乐,还是应当恭敬地前往。”士大夫都认为他的志气壮盛,争相作诗来称述此事,请我为诗卷作序。我认为天地之间,除了理和数以外没有别的事物;然而儒者只以义理为准,有些人不承认数,认为理有定准而数没有常规,恐怕他们拘泥于一端而遗弃另一端。如今东野的学问,对于阴阳交参、错综变化以及吉凶悔吝的数理,讲解得很详细;但他言谈之间又急切地强调不能废弃君臣大义,这正是没有因为数而遗弃义理。义理和数术,是儒者难以兼顾的;而东野想要兼顾它们,所以他把数千里看得如同几步之近,虽然年老也不疲倦。我本想停止说这些话,哪里能够停止呢?《送周教授回任序》。传记说,家庭中的难处多而天下的事情容易,因为家庭亲近而天下疏远。父子凭恩情相处,君臣凭义理相处;恩情难以处理,义理反而容易裁断。哪里知道师友关系的困难呢?师友处在恩情与义理之间,把疏远合成亲近,过于严厉便会离散,过于和缓便会轻慢;要使他们既不离散也不轻慢,既畏惧又爱戴,既亲近又尊敬,难道不困难吗?这还只是彼此自行求学、互相为师的情况。哪里知道学校官员尤其困难呢?学校官员与士人,是凭借职位权势结合的。一个人接受一命之职,成为百里之地的老师,他的年龄未必大,学问未必充足,品行未必修养,声名未必显著,却突然站在六馆之上,讲说道理、施行教化,作为六馆士人的表率。六馆士人不惊讶、不讥笑、不侮辱他的,恐怕很少。这就是尤其困难的地方。吉安周君似周在瑞阳任教,却不是这样。他年长而声望高,学问广博而文章优秀;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服从他的教导,无论远近,都愿意来接受学业。教官凭职位权势使士人聚合,却能让他们像朋友一样从内心信服他,一定有他的道理。三年任满替代,士人朋友舍不得他,都作歌诗称述他的行迹,于是来请我作序。我认为周君能在最困难的地方施行教化,那么他在容易的地方取得成效就可以推知了。可惜他已经到了应当退休的年纪,不能把这种才能施用于政事了。本朝的制度,只有集贤院、翰林院的官员以及精力尚未衰退的人,不受退休年限限制。周君精神矍铄到如此程度,还能够再任职一次,希望不要推辞。

送花教授秩满序士之以校官进而受一命之宠者难矣哉!律二十五,始得仕;由乡校荐之郡,郡试其文,移宪覆覈,率二三年为直学,典饩廪之出纳;又二三年上之行省若大府,行省若大府类其名,复三四年授一谕若録;近者五六年,逺者十数年,然后领事;三年秩满,复如之;又十数年,然后领事;三年秩满,复如之;又十数年,升正若长正;三年始上之都省部;又三年始授一命为州教授;州教授三年始升之郡,郡教授三年始入流为县主簿。士而至于州教授,年且致仕矣。故得州教授者十三四,得郡教授者十二三,得县主簿者十不一二,有终身不得者焉。夫以奔走杂尘,鞅掌焦劳,三四十年而所就若此,岂非难哉!濡须花梅村以教官递为明郡教授,所谓难得者也。三年而归,且将致仕。梅村家有田园,有子服劳奉养,自此违杂尘,辞鞅掌,去其所难,就其所易,日与乡隣父老携酒相过,问桑麻消息,上八公山访神仙遗迹,平生之乐在是也。然朝廷惟两院为养老尊贤所出,常律外若安车蒲轮,俨然踵门,乐将在彼,又非余之谓矣。至顺三年二月既望序。

送张起潜直学诗卷序学以是道,进以是道,君子也;学以是道,进不以是道,众人也。夫人孰不欲以君子自处,而卒以众人进者?岂非拘于其法哉?校官之职,道弸乎已,正臯比以待问者也;而由直学为之,是以众人之道进也。张君起潜,业儒,业道,儒言领事岱山,或疑其行。余曰不然。委吏、乘田,孔子虽不以之为进身之阶,而亦不辞焉者,以钱谷之事举吾分内也。使张君益修其业,无所不足乎身,亦知钱谷为分内事,而姑假以是售夫今之法。余安能知之于其行也?交友咸诗之,又相与来请言,书此以勉之。

送姜子明平反序史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寃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寃。二人者皆不速民于无辜。然释之数争论,上前所持者平,故其及于民也广;定国居职十八年,哀矜审慎,故其信于民也深。世谓史氏制言有体要焉。子明姜君为杭州司狱七年,遇疑罪,旁诹逺访,必覈其实。宪使周善长荐之南曹,于是有判官昆山州之命。既而调瑞安,有慈溪民胡为人杀于财,不得其情。有司验治鞫讯,诬服具狱,上连率大府疑焉。闻子明有能名,移使治之。子明掠去捶楚,设方推谳,杀者得诬服,连引者数十人,一时尽释之。人无识不识,咸快慊称颂不絶口。士大夫形之咏歌,且相与来请叙其事。余谓今之刑部尚书,犹汉之廷尉也。使子明当此任,听之专而任之久,将无媿于古今之人。人材未尝借用于异代,而能使各得其职,顾握黜陟柄者如何耳。余于是乎有感,书以行之。

送鄞尉周居性序括苍周君居,性来尉鄞奉,八十之父以行,勤于其职,而谨于事亲。尝过余,问所职。三年受代,而丁父忧,贫无以返葬。或劝其从佛氏之茶毗,君不肯曰:“余父仕宦至男爵,骨肉未寒,忍置之灰飞烟灭之地邪?”既又过余,问防礼。至是将奉柩以还,来辞余,请一言以自朂,亦可谓谦谦好问者矣。因告之曰:“余无以他事喻,即子所行以为规。夫人喜莫喜于禄养,悲莫悲于舆榇而归。一悲喜之间,而人子之道在是矣。然夫子谓防,与其易宁戚者,非徒曰戚焉而已也。盖礼以中而止,不得其中,则戚犹愈乎易耳。本之戚而礼以节夫动容周旋之间,使毫厘不忒,乃无歉乎送死之道。送死之道尽,则事亲之道尽,而事君之道不外是矣。子能不惮千里而奉其亲,又不惮千里而返葬之,犹不自足,而每访于余,充子之良心,而慎乎礼,何所往而不为忠与孝也?吾子勉乎哉!”

译《送花教授秩满序》。士人凭借学校官员的身份逐步升迁,最终接受一命之职的恩宠,实在困难啊!按法令,二十五岁才可以出仕;由乡校推荐到郡里,郡里考察他的文章,转送宪司复核,通常经过二三年才任直学,掌管廪饩的出纳;又经过二三年上报行省或大府,行省或大府排列他的姓名,再过三四年授予一谕或录;近的要五六年,远的要十多年,然后才能掌管事务;任满三年,再经历同样的过程;又过十多年,升为正或长正;三年后才上报都省部;又过三年,才授予一命,成为州教授;州教授任三年,才升为郡教授;郡教授任三年,才入仕流,成为县主簿。士人做到州教授,年龄将近退休。因此得到州教授的,大约十人中有三四人;得到郡教授的,大约十人中有二三人;得到县主簿的,十人中不到一二人;还有终身也得不到的。一个人奔波于尘俗杂务,忙碌劳苦三四十年,所取得的成就不过如此,难道不是困难吗?濡须花梅村由教官逐步升任明郡教授,正是所谓难以得到这种职位的人。任满三年后归去,正要退休。梅村家中有田园,有儿子服劳奉养;从此远离尘俗杂务,辞去忙碌劳苦,离开艰难的职位,选择容易的生活,每天和乡邻父老带着酒互相来往,询问桑麻的消息;登上八公山,访求神仙遗迹,平生的快乐就在这里。然而朝廷只有集贤、翰林两院,是用来养老尊贤的地方;如果在通常法令之外,用安车蒲轮礼敬地亲自登门,那么快乐将会在他那里,这又不是我所说的情形了。至顺三年二月十六日作序。《送张起潜直学诗卷序》。依靠这种道理学习,依靠这种道理进身,是君子;依靠这种道理学习,却不依靠这种道理进身,是普通人。人谁不想把自己当作君子,却最终以普通人的方式进身呢?难道不是受制于制度吗?学校官员的职责,道理已经十分充足,正是端坐讲席等待人来问学的职位;但由直学担任学校官员,却是按照普通人的道路进身。张君起潜以儒业为事业,又以道为事业,儒家之言能够承担事务,如今要到岱山任职,有人或许怀疑他的行为。我说不是这样。委吏、乘田这些职务,孔子虽然没有把它们作为进身的阶梯,却也不推辞,因为钱粮事务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假如张君更加修养自己的学业,使自身没有不足,也知道钱粮事务是分内之事,只是姑且借此来符合当今的制度,我哪里能预先知道他此行的用意呢?朋友们都作诗赞美他,又一同来请我说几句话,我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他。《送姜子明平反序》。史书称张释之担任廷尉,天下没有冤民;于定国担任廷尉,百姓自己认为没有受到冤屈。这两个人都不使百姓被判为无罪之人。可是张释之多次争辩,皇上面前所坚持的事情公平,所以他的恩泽及于百姓很广;于定国任职十八年,哀怜而谨慎地审理案件,所以百姓对他的信任很深。世人说史官写作言辞有体裁和要旨。子明姜君任杭州司狱七年,遇到有疑问的罪案,便旁征博访、远处查访,一定要核实事实。宪使周善长推荐他到南曹,于是有了担任昆山州判官的任命。后来调任瑞安,有慈溪百姓胡某被人为了财物杀害,案情始终不能查明。有司验尸审理、拷问讯问,胡乱逼成口供,具成案卷;上报后,连率大府对此产生疑问。听说子明很有才能,便移文让他审理。子明除去刑讯鞭打,另设方法推究审判,杀人者原先的诬服被揭破,牵连进来的几十人,一时全部释放。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感到痛快满足,称赞歌颂之声不绝于口。士大夫把这件事写入诗歌,又一同来请我叙述其事。我认为如今的刑部尚书,就如同汉代的廷尉。假使子明担任这样的职位,让他专断审理并且任职长久,他将不会愧对古今的贤人。人才从来不会因为处在不同朝代就有所不同,关键只在于能否让他们各自得到合适的职位,这要看掌握黜陟大权的人如何行事。我因此有所感触,写下这些话送他赴任。《送鄞尉周居性序》。括苍周君居性来鄞县任县尉时,带着八十岁的父亲同行;他勤勉于职务,又谨慎地侍奉父亲。他曾来拜访我,询问自己的职责。任满三年接受替代,却遭逢父亲丧事,贫困得没有办法回去安葬。有人劝他遵从佛家的茶毗法火化父亲,周君不肯,说:“我父亲做官做到男爵,骨肉还没有冷,难道忍心把他放在灰飞烟灭的地方吗?”后来他又来拜访我,询问丧葬礼仪。到这时,他将要奉着灵柩还乡,来向我辞行,请我说一句话来勉励自己,也可以说是谦虚好问的人了。于是我告诉他说:“我没有别的事情可以比喻,就拿你所做的事情作为准则。人没有什么比得到俸禄奉养父母更快乐,也没有什么比抬着棺柩归葬更悲哀。在这一悲一喜之间,子女的道理就在其中了。然而孔子说到丧葬,与其礼节简易,不如悲哀宁可过度,这并不只是说悲哀罢了。大概礼要以适中为标准,不能达到适中,那么过度悲哀也仍然胜过过于简易。内心本来悲哀,再用礼来节制举止容貌和周旋往来,使丝毫不差,这才不愧于送葬的道理。送葬的道理尽到了,侍奉父母的道理也就尽到了,而侍奉君主的道理也不在此之外。你能够不怕千里之远来奉养父亲,又不怕千里之远将他送回安葬;仍然不感到满足,还多次来向我询问,以充实你的善良本心,并谨慎遵守礼制,那么无论到哪里,怎么会不能成为忠臣孝子呢?我的朋友,努力吧!”

送郑极心序广信郑极心挟数学来访余于甬东精舎,叩其所以,则自河图衍之,以知人之富贵贫贱夀夭灾祥,如烛照▯灼,小大弗遗,见者往往愕眙而去。既而征余言,余再三辞焉,其请益固,告之曰:「河图者,易之所自出也。大衍盖出河图中宫天五乘地十之数,而为揲蓍之法。自揲蓍法行于世,而人知趋吉避凶,圣人以开物成务,易之用可谓大矣。后世不是之求,而取其旁支小▯,以支干生尅求人吉凶祸福,虽时有中,然间以人为而不出自然之理,况其取用有浅深,识趣有短长,其能必有合哉?」极心之求,能本其初而求之,兼以见闻之熟,比诸家为验。然易虽出河图奇偶之数,而圣人系之以辞,则惟言夫易之理,盖理得则数在其中,举数而遗理,君子不取也。易之作,其于人伦之际,君子小人之间,扶阳抑阴之意,所尽心焉也。故可以往,可以无往,犹豫进退之机,命之蓍可也;而其君父之大纲,善恶之取舎,视吾义所在,有不假夫蓍者焉。夫进其义而死生祸福有不计者,君子之心也;贰之以数而死生祸福则依违焉,岂君子之心哉?故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极心用意于河图,其于易之道亦有窥乎古人之际,其亦先其义而后其数乎?然则极心不独演易之数,将明易之道;不独明易之道,将大易之用。人能大易之用而名不彰者,未之有也。余言岂足为极心重轻哉?

钦定四库全书

积斋集卷三      元 程端学 撰序

送帅府经歴白君诗序国朝统四海,界诸道间,置宣慰使以驭险要。东南雄藩,又兼都元帅以镇之。淛东辖郡惟七,东北际海,南接瓯闽,海外岛夷舟防来賔,抚绥得道,一方敉宁,比他道其责尤重。凡膺此任者,皆朝廷重臣,其参佐僚属,必选才望兼济之士以充之。贵清白,侯由省掾史知名,执政来领都事,事上驭下,抚军治民,调和处置,咸得其宜。元戎有所倚頼,守令有所奉承,名闻于上。暨终更,复升经歴,务稔事専,厥绩尤着,秩复满,代者弗至,众方幸之。适丁母夫人忧,将扶丧北归,大夫士谓匪歌诗无以铺绎万一,或曰当斩,然衰绖之中,岂侯所乐闻哉?曰:诗所以咏歌人之得失,三百五篇,歌颂讥刺,非为斯人喜惧也,发乎情之不得已,为来者劝也。侯之泽不可遂冺,诗之作,其亦人之寓于言者乎?于是咸执其母之绋于西门之外,而诗之以俟夫观民风者取焉。

送李晋仲下第南归序昔之举士,选于州;今之举士,选于省。省领州数十,而登名者不当一州之数,是一州不一,人于是有连数州不举者焉。昔之治一经者,惟意是适,不必依经立义,而宏辞别为一科;今也,必明奥防,必守儒先成说。而所谓经义者,又出人意外,研赜明防,以求圣贤指归。古赋、诏诰、章表,即昔之所谓宏辞者,而今也兼之。不持片幅,悉由记臆,士之得与是选者,厥惟难哉!然才有所长,命有所遇,其得之又若易然。夫士之所尚,知义命而安之耳。知义命而安之,则穷通得失不以动其心,宜若易然而实难。其人何者?进士百取其一,歴试诸难而得选于省,奔走数千里,防试京师,又三取其一,而二不偶。苟非持养于平日,不但为科举学者,孰免计较之私哉?由是观之,与选者虽难而易得,不动心虽易而实难能。易其所难者,予于晋仲李君见之。晋仲,静慎人也,家建康教谕,上饶举进士于江淛省,浮彭蠡,絶大江,遡黄河之险,经乎鲁赵之郊,五千里来京师,而不得志于有司。其侪或戚戚至感泣,而晋仲不一变其色,且曰:“吾学未充,命未偶耳。君子求其在我者,自外至者非所论也。”非养之有素,而不但为科举之学者,能若是哉?余安得不为晋仲喜也!余兄敬叔先得交晋仲,为余道晋仲美不絶口。今以同年会京师,从游三月,聆其言,察其中,尽得其美之实。至是,晋仲辞余南归,故余书其得于晋仲者以赠之,且志余兄不妄与人云。

译《送郑极心序》。广信郑极心带着数术来甬东精舍拜访我。我追问他的学术依据,他说是从《河图》推演出来的,用来推知人的富贵贫贱、寿命长短、灾祸吉祥,明白得如同烛火照见、龟甲灼卜一样,大小事情都不遗漏;见到他的人往往惊讶地离去。后来他请我说几句话,我再三推辞,他请求更加坚决,我便告诉他说:“《河图》是《易经》所由产生的。大衍之数大概出自《河图》中宫天五乘地十的数目,并由此成为揲蓍的方法。自从揲蓍法流行于世,人们懂得趋吉避凶,圣人借此开明万物、成就事务,《易》的作用可以说很大了。后世不寻求这种根本,却取用它旁出的支流末派,用天干地支的生克来求取人的吉凶祸福;虽然有时能够应验,但其中往往掺杂人为因素,并非出自自然的道理,何况它取用有浅有深,认识和志趣有短有长,它的结果怎么一定会相合呢?”极心的探索,能够追本溯源,从根本上求取,又兼有广博熟悉的见闻,比诸家更为灵验。然而《易》虽然出自《河图》奇偶之数,圣人却为它系辞,因此只是谈论《易》的义理;义理得到,数便包含在其中,只举数而遗弃义理,是君子所不取的。《易经》的创作,对于人伦关系、君子小人的区别,以及扶助阳道、抑制阴道的意旨,已经尽心尽力了。所以,事情可以前往,也可以不前往,正是犹豫进退的关节点,可以用蓍草来占问;但关于君臣、父子的根本道理,以及善恶的取舍,要看我的义理所在,有些事情是不需要借助蓍草占问的。推进义理,即使生死祸福也不去计较,这是君子的心;如果用数术来搀杂其中,便对生死祸福犹豫不决,这难道是君子的心吗?所以说:“王臣蹇蹇,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极心在《河图》上用心研究,对于《易》的道理,大概也窥见了古人的境界;他也应该是把义理放在前面、把数术放在后面吧?这样说来,极心不只是演绎《易》的数,也将阐明《易》的道;不只是阐明《易》的道,也将扩大《易》的作用。有人能够扩大《易》的作用却不显扬名声,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我这些话哪里足以增加或减损极心的声望呢?钦定四库全书。《积斋集》卷三,元代程端学撰写的序文。《送帅府经历白君诗序》。本朝统治四海,在各道之间划定疆界,设置宣慰使来控制险要之地。东南是强盛的藩镇,又兼设都元帅来镇守。淛东所辖的郡只有七个,东北临海,南面连接瓯闽;海外岛夷乘船前来朝贡,若能安抚得当,一方就会安宁,因此这里的责任比其他各道更加重大。凡是担任这一职务的人,都是朝廷重臣;他的参佐僚属,也一定选拔才干与声望兼备、能够胜任的人充任。贵清白侯由省中掾史而知名,执政者来任都事时,他负责上承长官、下御属吏,抚理军队、治理百姓,调和处置各项事务,全都适宜。主帅有所依赖,守令有所奉行,他的名声也传到了朝廷。任期届满后,他又升任经历,熟悉事务而专心办理,功绩尤其显著。任期再次届满时,接替的人还没有到,众人正为此感到庆幸。恰好遭逢母夫人丧事,将扶柩北归,大夫士认为若不作诗歌,便无法略表其政绩的万分之一;有人说这应当暂时停止,但身穿丧服期间,难道是侯爷所愿意听到的吗?回答说:诗是用来咏唱人的得失的,《诗经》三百零五篇,有歌颂,也有讥刺,并不是为了让这个人高兴或害怕才作的,而是感情有所不能自已的流露,也是用来劝勉后来者的。侯爷的恩泽不可以最终湮没,诗的创作,难道不也是人寄托在言语中的心意吗?于是众人都在西门外执持他母亲灵柩的绳索,并为他作诗,等待那些观察民风的人来采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送李晋仲落第南归序 从前选拔士人,在州里选取;如今选拔士人,在省里选取。行省统辖几十个州,而登名录取的人数还抵不上一个州的人数,因此一个州中往往有人连续经过几个州都不能被录取。从前研究一经的人,只求合乎自己的意思,不一定依据经文来建立义理;宏辞另设为一科。如今却一定要通晓经文深奥的义理,恪守儒家先贤已经形成的说法。所谓经义,又往往出人意料,要钻研幽深的义理、阐明隐微之处,以求得圣贤的旨意。古赋、诏诰、章表,就是从前所谓的宏辞,如今也兼考这些。不能携带片纸,全靠记忆背诵;士人能够参加这种选试,实在太难了!然而有的人才有所长,命运又有所遇合,他取得成功却又似乎很容易。士人所应当看重的,只是懂得义理和命运并安于其中罢了。懂得义理和命运而安于其中,那么穷困、通达、得失就不能扰乱他的内心;这似乎容易做到,实际上却很难。这样的人是什么样呢?进士考试百人取一人,历经各种考核后才在行省中选取;奔走数千里来到京师,又是三人取一人,其中两人还不能如愿。如果平日没有涵养,不只是把科举当作学问,那么谁能免除计较得失的私心呢?由此看来,被选中虽然困难,却容易使人得到;内心不为得失所动,似乎容易,实际上却很难做到。能把困难的事看得容易,我在晋仲李君身上见到了。晋仲是个沉静谨慎的人,家在建康,任教谕。上饶人,在江淛省参加进士考试。他乘船渡过彭蠡湖,横渡大江,逆流经过黄河的险要之处,途经鲁、赵两地的郊野,行程五千里来到京师,却没有得到主管官员的录取。他的同伴有的忧愁悲伤,甚至感动落泪,而晋仲的脸色一点也没有改变,并且说:“我的学问还不充足,只是命运还没有遇合罢了。君子只求自己能够做到的事,外界所带来的事情不在议论之列。”若不是平素已有涵养,而且不只是学习科举之学,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我怎能不为晋仲高兴呢!我的兄长敬叔先同晋仲结交,总是不停地向我称道晋仲的美德。如今晋仲以同年身份与我在京师相会,我同他交游了三个月,听他的言谈,考察他的内心,终于完全了解了他美德的真实情况。到这时,晋仲向我辞别,准备南归,所以我写下从晋仲那里得到的体会赠给他,同时也记下我的兄长并没有随便结交人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