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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积斋集四

积斋集卷三      元 程端学 撰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17 段

送蒋逺静山长序人固有同出于儒而异其设施者,未可执此以议彼也。昔程不识,李广为边太守,不识正部曲行伍,吏治簿书,人不得自便;广行无部曲行阵,人人自便,幕府省文书。二人者不相为谋,然皆为汉名将。儒之设教,或范其程规,使读必熟,索必精,劬劳困苦而后得;或诱掖渐摩,感发志意,使自为力。虽各因其才,然其成功一也。故程伯子和气冲融,而学者自化;叔子严厉刚方,而门人敬惮。亦若异道,而世之为师者,舍二程无以法。果可执此议彼哉?泰定初,江淛行省铨教官,议者言:百里之师所在,当择建康台宪在焉,尤当得人以副宣明。于是执政周谧宻访有望之士以充之。其郡有岂岩王君,创江东书院,请于公得设山长,而逺静蒋君承之。韩君及余兄敬叔与是选。敬叔首设讲,为人敦厚谨畏,终日危坐,与诸生相对,必使熟读精思,真知实践,本之晦庵、西山教人之意,酌以今日取士之法,为书一编以行于世。守其辙者往往有成。韩君则余未识其人,蒋君乃余兄之友也。四明文献之家,惟蒋氏最逺,而克世其家。如蒋君者,百不一二。然蒋君之性疎通旷逺,博览强记,为文章而尤长于诗。今其往而接余兄之武,余恐受业者未安其教也。故先为道其质之所近,意之所安,与其并行而不相悖者,俾无间然于其初。虽然,蒋君升堂进诸生而见抠趋之翼翼,考其业而见其华实之班班,将如萧规而曹随,则余不能知之矣。

赠潘氏二子序三代兴,教化行,风俗美,乡国闾巷,莫不有学,其教莫非穷理修己之实,是故师友之间,相率以从事者,莫不以穷理修己为务,至于有司选举,亦莫不论徳艺以为优劣,人之生于其间,乡闾以是教之,师友以是率之,有司以是选举之,于是时,能循循自饬,弗荒弗替,此众人之所易者也,三代衰,学校废,师友所从事者不一技,而选士亦无常法,然犹能宗三代之学者,此君子之所易及者也,及世愈▯,而有司选士,往往取对偶俳优之词以为工,于是师友率以趋时为务,遂至于浮靡之风起,而实学废,间有一二好古者,从事于其实,则师友相聚而笑之,乡闾以是致侮,有司不以是见擢,于此时,能杰然特出,卓然不惑,独其心欲追古人而从之者,盖君子犹有所难矣,孟子谓待文王而兴者为凡民,无文王而兴者豪杰,是也,大德庚子,余来桐川,潘氏二子就余问焉,余告之曰,古之学,穷理修己是已,今之学,俳优是已,将焉从,二子喟然曰,学至于古而后可以为学也,自是相与辨诘问难,穷其源,究其归,絶其外,反之于内,或以非世之所趋者告之,则二子笑而不答,呜呼,其亦有杰然特出,卓然不惑之意欤,今余且归,二子曰,先生何以留我哉,余嘉其欲行君子之所难也,书以赠之,二子长曰谦,次曰贵,和从兄弟也。

赠国学生巴延归觐序古之学者诵诗读书习礼乐之节射御书数之文,然后有以敛束其情,薰陶其性,以成其材。故礼有经礼曲礼,至于三百三千,必动容周旋,无不中是,而后可以言礼。乐有五声六律八音,必训习审察,使无夺伦,而后可以言乐。至于射,必内正外直,进退适宜,然后中正鹄。御必范其驰驱,调其疾徐,然后免覆辙。虽书数之防,亦研覃源委,不差毫厘,然后有实用,而谓之通六艺焉。吁!何其烦且难哉!然养其外有素,则在其中者益坚,故其成材也易。今之学者当六艺尽废之余,兀坐终日,诵四书五经,宜若简且易,而造其防者难。其人盖六艺之事少,而肄之以至于壮,即其事可以明其理,故人乐为其学而易为力。四书五经,圣贤之蕴,诵而不得其意,则其心困以怠,怠则终弃之而难为功,自然之理也。然则今之学者终无成乎?亦在乎不已而已。夫礼缺乐壊,射御书数相继而废,非一朝一夕矣,不可得而学也。苟能即四书五经而専之,详其句读,审其训诂,涵泳从容,以求其意,不已则熟,熟则浃洽而乐生焉。学而至于乐,虽防六艺之具,而六艺之本在我矣。意既得知,既至而行有不得者,吾未之信也。国学生伯顔从子游学,勇而専,困而不怠,游国学三年,将归觐其亲,乞言于予。予嘉其専于学,而惧其畏成材之难也,书其所以易者以勉之。

译送蒋远静山长序 人本来有同样出身于儒学,却采取不同教育方法的,不可以执着于一种方法来议论另一种方法。从前程不识、李广担任边郡太守时,程不识整顿部曲行伍,治理文书簿册,使人不得任意行动;李广行军没有严格的部曲行阵,人人都能自由行动,幕府也省略了文书。两人彼此不采用对方的方法,却都是汉代的名将。儒者施行教化,有的制定规程,使学生必须熟读、探究必须精细,经过辛劳困苦以后才有所获得;有的则诱导扶助、逐渐磨砺,激发学生的志向意趣,使他们自己努力。虽然各自根据人的才质不同而施教,但成功的结果是一样的。所以程伯子性情和气融洽,学生自然受到感化;叔子严厉刚正,门人对他又敬又畏。这也仿佛是不同的道路,但世上的教师,除了效法二程之外便没有别的准则。果真可以执着一种方法去议论另一种吗?泰定初年,江淛行省选任教官,议论者说:百里之内的学校教师所在之处,应当选择人才;建康是台宪所在之地,更应当得到合适的人来副佐宣明教化。于是执政者周谧秘密访求有声望的人来充任。该郡有岂岩王君,创建江东书院,请求公署设置山长,于是蒋远静君接任此职。韩君以及我的兄长敬叔也参与了这次选任。敬叔首先开设讲席,为人敦厚谨慎而有所畏惧,整日端正地坐着与诸生相对,一定要求他们熟读精思,真正知晓并实践所学;以晦庵、西山教人的宗旨为根本,又酌量今日选取士人的方法,写成一部书在世上流行。遵循他的轨迹的人往往能够有所成就。韩君我还不认识,蒋君却是我兄长的朋友。四明是文献世家聚集之地,其中只有蒋氏最为久远,并且能够世代继承其家学。像蒋君这样的人,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两个。然而蒋君性情疏通旷达,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擅长写文章,尤其长于诗歌。如今他前去接续我兄长的事业,我担心受业者未必能适应他的教法。因此先替他说明他的资质所接近的方向、心意所安适的所在,以及这些与我兄长的教法能够并行而不相违背之处,使他们起初不至于有所隔阂。即使如此,蒋君登堂召集诸生,看到他们恭敬谨慎地进退趋走;考察他们的学业,又看到其文采和实际功夫都清楚显著;如果他能够像萧何制定规章、曹参遵循旧制那样,我就无法预知了。赠潘氏二子序 夏、商、周三代兴盛时,教化得以推行,风俗美好,乡国闾巷没有不设学校的;学校的教育无非是穷究义理、修养自身的实学。因此师友之间相互率领而从事学习,没有不以穷理修己为务的;即使到了官府选拔士人,也没有不考察德行和才艺来判定优劣的。在那时出生于其中的人,乡里用这些道理教育他们,师友用这些道理率领他们,官府也用这些道理选拔他们;于是能够循序渐进地自我约束,不荒废、不懈怠,这是众人容易做到的事。三代衰落以后,学校废弃,师友所从事的不再是同一种学问,选拔士人也没有固定的方法,但仍然能够尊奉三代之学,这是君子还容易做到的事。到了世道更加衰败,官府选士往往把对偶、俳优一类的辞句当作精工;于是师友都以迎合时尚为务,终于浮华靡丽的风气兴起,而实学废弃。间或有一两个喜好古道的人,从事实学,师友聚在一起反而嘲笑他,乡里因此侮辱他,官府也不因此提拔他。在这种时候,能够杰然特出、卓然不惑,独自想要追随古人而实行古道,大概就是君子仍然有所难以做到的事了。孟子说,等待文王出现才能奋发的是普通人,没有文王也能奋发的是豪杰,就是这个意思。大德庚子年,我来到桐川,潘氏二子来向我请教。我告诉他们说:古代的学问,就是穷理修己;如今的学问,就是讲求俳优辞章。你们将要跟从哪一种呢?两人叹息说:学习达到古代的境界,然后才可以称为学问。从此以后,我们相互辨析诘问,探究学问的源头,考察它的归宿,断绝向外追逐,返回内心;有时把世人所不趋向的道理告诉他们,两人只是笑而不答。唉!他们或许也有杰然特出、卓然不惑的志向吧。如今我将要回去,两人说:“先生为什么要留下我们呢?”我赞许他们想要实行君子难以做到的事,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们。二人中长者名谦,次者名贵,是和从兄弟。赠国学生巴延归觐序 古代求学的人诵读《诗》《书》,学习礼乐的节文,学习射、御、书、数的知识,然后才能收束自己的情感,熏陶自己的性情,成就自己的才质。所以礼有经礼、曲礼,直到三百条大礼、三千条小礼,都必须举止容态、周旋进退,无不符合礼的规范,然后才可以说懂得礼。乐有五声、六律、八音,必须训练学习、审慎辨察,使各种声调不相侵夺、失去次序,然后才可以说懂得乐。至于射,必须内心端正、外表挺直,进退合宜,然后才能射中正鹄。御车必须训练奔驰驾驭,调节快慢,然后才能避免翻车。即使书、数的学问,也要深入研究源流始末,毫厘不差,然后才有实际用途,这样才称得上通晓六艺。唉!这是多么繁琐而艰难啊!然而如果在外在功夫上有平素的积累,那么内在的根基就更加坚固,所以成就才质也容易。如今的求学者处在六艺全部废弃之后,整日呆坐,诵读《四书》《五经》,似乎应当简便而容易,但要达到其中的深奥道理却很难。他们大概是接触六艺的事情少,而且一直学习到成年;一旦接触这些事情,便可以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人们乐意学习,也容易用力。《四书》《五经》包含圣贤的深意,诵读却不能领会其中的意义,内心就会困顿而懈怠;懈怠便最终放弃,难以取得功效,这是自然的道理。那么,如今的求学者终究不能有所成就吗?也只在于能不能坚持不停止罢了。礼制残缺,乐制败坏,射、御、书、数相继废弃,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已经无法直接学习了。如果能够就《四书》《五经》专心钻研,详细辨析句读,审慎弄清训诂,从容涵泳来求取其中的意义,坚持不停止,就会逐渐熟练;熟练之后便能融会贯通,乐趣也会由此产生。学习达到有乐趣的境界,即使缺少六艺的具体形式,六艺的根本也已经在自己身上了。既然领会了其中的意义,知道了道理,又能够实行,我不相信还会有做不到的。国学生伯颜跟随我游学,勇于进取而专心致志,处于困境也不懈怠;在国学学习了三年,将要回去拜见父母,向我请求赠言。我赞许他专心学习,却担心他畏惧成才的困难,所以写下使学习变得容易的道理来勉励他。

送吴友云序甬东道士吴友云,不问生产,作业酒一壶,诗一篇而已。其言曰:「方外之士,以其餐霞茹芝,骑麟翳鳯,寻竒索怪,为人所难为之事乎?」非也。「玩物适情,乐其自然,以养其生,斯已矣。」故凡东南山水之胜,未尝不蹑屩担簦以嬉。又以为不足,将北游燕赵之墟,观光上国,极临眺之乐。一日来辞曰:「先生何以朂我哉?」予应之曰:「子既自得子之道矣,子何朂予?」行天下久矣,盖倦游者也。方弛担息肩,晦明养拙,日从乡曲父老问桑麻消息,教子孙为村学究。燕赵之士多予故人,有问予者,烦以是告之。

送陈子敬序武林陈子敬由淛漕掾升闽淛帅掾,秩满当改授,且行大夫士乐其志之有成也。而诗之来请于余曰:「先生何以行肃哉?」因朂之曰:「夫人之以吏胥进而膺一命之宠,难矣哉!其始也,籍其名于有司,率数年始食于上,三考始一升,又三考得改授。其间官长之喜怒,庶物之埤益,钱谷之亏盈,功过毁誉之相寻,利害祸福之所倚,置身侥幸之地而后能豫。盖有皓首而不遂者焉。子敬亦由是进而独异乎彼者?子敬美风姿,谈论举止放乎儒,字画吟咏出乎其类。信乎僚友而获乎上,未弱冠不家食,未强仕即改授。所歴无有阻抑摧挫之劳,若轻舟遇顺风,瞬息千里。使世皆然,由吏胥而仕者亦无难矣。然君子处已,不敢自易而常难之,故能斤斤儆戒饬惧,求寡过之地,以成光大之业。在易所谓「安不忘危」者,余之所望于子敬也。然则子敬之仕也,孰御焉?余既重其请,故不以颂而以规。

送周以韶序余教成均时,遇鄞人问乡之贤者,得三人焉:防洁下士,称宣慰副使姜公元位;安详治剧,称鄞尹阮君申之;明简集事,称鄞尉周君一防。余虽雅敬三君,而未识也。次年南还,皆得交焉。既余官史院三年而归田,姜阮二君犹未代去,周君亦辟为淛东帅府掾,在鄞往来无间,因悉三君之为人,而尤爱周君之才。盖古之仕者,位大为难,小为易;今之仕者,小为难,大为易。古人道不行于时,则辞尊居卑,辞富居贫,禄养以求乎其无愧;今禄薄而务益繁,事细而责益重,斯小者难也。尉为九品,而职诘盗,鄞又并海为剧县,私鹾巨奸窃发,相继一不获,即受谪于州若府,尉率不终其任。自君之来,发摘攟摭,举有方畧一无所隠,而人服其明;连引者一无所问,而人受其简,故犯者常少。以其余力,创公宇,受他委,连帅恱而见辟,佐府事,又以能称,迨终更不一龃龉。今其秩当得邑令,其效当不止于尉。以君之风流儒雅,益以道自励,虽为一郡理,一藩当,无媿古循吏。钩钜求情,岂其心哉?余又以能其所难者,卜其所易者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谀,君子所与也。余既为阮君纪绩于石,而姜公之去亦序其行,今其徃,大夫士咸诗之。虽欲已于言,安得而已乎?

送江声伯序士有可用之才,而不见用于世,然后人惜之;有可进之机,而不自进其身,然后人信之。其或非所用而不用,无所进而不进,势穷力屈而止者,碌碌之徒耳。句容江君声伯,学博而通识者,咸曰可以出而仕矣,而未或遇也。一日蹑屩担簦来京师,识者又曰其必有合也。其少试已乎?既而集贤大学士赵公雅敬江君之为人,将荐诸省部而爵之。君咈然曰:“吾楚产也,观光京国,以广吾见,壮吾气而已。出而求禄,岂士之守哉?”长揖而去。于是中朝大夫士,咸信其守而惜其去也。诗以送之。子亦乐道其善,为书于诗卷首。

送应景茂序明郡之东百里曰昌国,明之属州也。其州刋山为城,环海为郛,平衍丰腴,可耕可居。州人道郡者,必梯山航海而来,若与世相悬絶者,故民淳而事简。仙佛所钟,而怪异错出,盖地灵然也。予尝谓其地所产,非仙物怪事所能独当,必有人焉领其秀者。惜乎险阻跋涉,未得与接也。至治癸亥,予计偕京师,见昌国景茂应君于旅舍,气清而和,学多而才,又世家子,喜而与之同居,情至渥也。明年,予及第助教国子,而应君亦以善国语授学正建昌,将奉檄归荣其亲,请曰:“先生何以行我哉?”子告之曰:“孟子曰:‘士尚志。’夫仕以行义,而非以荣身与亲也。子筮仕之初,盍前定所趋哉?所趋定而荣身与亲在是矣。世之营营于其身者,若知所趋乎?则是荣其身,适所以辱其亲也。夫秦之与越相去逺矣,出门而东西其辕,不顷步而秦越之路分。子知秦越之路决于顷步,则辙环天下皆荣身与亲之道也。夫然,昌国之秀非子领之而谁欤?”予与应君家同郡,出同居,又平日愿见于百里内不可得,而今得于数千里外,敢辞一言。

译送吴友云序 甬东道士吴友云不经营产业,只以一壶酒、一篇诗作为事业罢了。他说:“难道方外之士,是因为餐食霞气、吞食灵芝,骑麒麟、乘凤凰,探寻奇异怪诞之事,去做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吗?”不是这样。“赏玩外物以调适性情,以自然为乐,用来养护自己的生命,这就够了。”所以凡是东南山水的胜景,他没有不穿着草鞋、挑着笠具前往游玩的。又认为这还不够,便将向北游历燕赵之地,观览上国的风光,尽情享受登临远眺的乐趣。一天,他来向我辞行,说:“先生有什么话勉励我吗?”我回答他:“你已经自己得到你的道路了,你还要我勉励什么呢?”我在天下行走很久了,大概已经是厌倦游历的人。正要放下行李、歇息肩膀,收敛锋芒、安于拙朴,每天向乡里的父老询问桑麻的消息,教子孙做乡村里的学究。燕赵的士人中有许多是我的旧友,如果有人问起我,请烦劳你把这些话告诉他们。送陈子敬序 武林人陈子敬由淛漕掾升任闽淛帅府掾,任期届满应当改授官职,将要出发,大夫士人为他的志愿有所成就而高兴,于是作诗来向我请求道:“先生为什么不写些话为他送行呢?”我便勉励他说:“一个人以吏胥身份入仕而获得一命之官的荣耀,实在很难啊!开始时,要把姓名登记在主管官府,通常要过几年才能领取俸禄;经过三次考核才能升一次官,又要经过三次考核才能改授职位。期间还要受到长官的喜怒、各种事务的增减、钱谷的盈亏、功过毁誉接连而来,以及利害祸福彼此相依的影响,处在侥幸求进的地位,然后才能获得预期。大概有人直到头发全白也不能如愿。子敬也是由此途径升进,却独独不同于他们吗?子敬仪表美好,谈论举止都具有儒者风度,书法、吟咏也超出同类。确实得到僚友的信任并受到上级赏识,未满二十岁便不再靠家中供养,未到四十岁就获得改授。历经的道路没有阻抑挫折的劳苦,像轻舟遇上顺风,转眼便行千里。假使世上人人都这样,由吏胥入仕也就没有困难了。然而君子处身立世,不敢把自己看得容易成功,反而总把事情看得困难,因此能够谨慎警戒、整饬畏惧,寻求少犯过错的境地,以成就光明盛大的事业。《易》所谓‘安定时不忘危险’,正是我对你的期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 既然如此,那么子敬的仕途还有谁能阻挡呢?我既然看重他的请求,所以不写颂扬的话,而写规诫的话。送周以韶序 我在成均任教时,遇到鄞人,询问乡里的贤者,得知有三人:清廉而谦下待人的士人,人们称赞宣慰副使姜公元位;安详而善于治理繁剧事务的人,人们称赞鄞尹阮君申之;明察简约而能集中办理事务的人,人们称赞鄞尉周君一防。我虽然一向敬重三位君子,却还不认识他们。第二年南归,才都同他们交往。后来我在史院任官三年,归乡闲居,姜、阮二位仍未被替代离任,周君也被征召为淛东帅府掾。我在鄞地与他们往来不间断,因此完全了解了三人的为人,尤其喜爱周君的才干。古代做官的人,职位大时反而困难,职位小时容易;如今做官的人,职位小时困难,职位大时容易。古人道义不能在当时实行,便辞去尊贵而处于卑微,辞去富足而安于贫困,用俸禄来养活自己,只求内心无愧;如今俸禄微薄而事务更加繁多,事情琐碎而责任更加重大,这就是小官难做的原因。县尉是九品官,职责是查捕盗贼;鄞又临海,是事务繁剧的县,私盐和大奸常常突然发生,连续有一个盗犯不能捕获,县尉就会受到州府的谴责,因此县尉往往不能任满。自从周君到任,侦察揭发、搜集查取,都有一定方略,没有一件隐瞒,人人佩服他的明察;牵连的人一概不加追问,人人都感受到他的简约,因此犯法的人常常很少。他还利用余力创建官署,接受其他方面的委托,连帅喜爱他而征召他,辅佐府中事务,又因才能受到称誉,直到任期届满也没有一点龃龉。如今他的品秩应当可以得到县令之职,他的成效应当不止于县尉。凭借您的风度儒雅,再用道义来激励自己,即使治理一郡、主持一藩,也不会愧对古代的循吏。用严苛手段追究细微情由,哪里是您的心愿呢?我又因为您能够胜任困难的事情,推知您也一定能胜任容易的事情。喜欢称道别人的善行而不谄媚,是君子所愿意交往的人。我已经替阮君把功绩刻记在石碑上,姜公离任时也为他写了序;如今您将前往,大夫士都为您作诗。即使想停止说这些话,又怎么能够停止呢?送江声伯序 士人有可以任用的才干,却不被世间任用,后来的人便为他惋惜;有可以进身的机会,却不亲自进取,后来的人便相信他的操守。有的人不是可以任用便不求任用,没有进身机会便不求进身,直到形势穷困、力量屈竭才停止,那只是碌碌无为之徒罢了。句容江君声伯,是学问广博而见识通达的人,众人都说他可以出仕了,但还没有遇到机会。一天,他穿着草鞋、挑着笠具来到京师,有见识的人又说他一定会得到合适的任用。他已经稍作尝试了吗?不久,集贤大学士赵公一向敬重江君的为人,将要把他推荐给省部并授予爵位。江君不悦地说:“我是楚地出生的人,来京城观光,只是为了扩大见闻、壮大气概罢了。出仕求取俸禄,难道是士人的操守吗?”说完作长揖而去。于是朝廷中的大夫士都相信他的操守,又为他的离去感到惋惜。于是作诗为他送行。您也乐于称道他的美德,便在诗卷的前面写下这篇文章。送应景茂序 明郡以东一百里有昌国,是明郡所属的州。这个州开山筑城,环海建郭,土地平坦广阔而肥沃,适宜耕种,也适宜居住。州人到郡里去,必定要登山渡海而来,好像同外界隔绝很远,因此百姓淳朴,事务简少。这里是仙佛汇聚之地,怪异之事交错出现,大概是因为土地灵异。曾经我说,这个地方所产生的,不能仅仅由仙物怪事来承担,一定有人能够承受并发扬它的秀美。可惜道路险阻、跋涉艰难,一直没有机会同这样的人交往。至治癸亥年,我与计吏一同赴京,在旅舍见到昌国人景茂应君。他气质清雅而和厚,学问广博而有才干,又是世家子弟,我很高兴便同他住在一起,感情十分深厚。第二年,我考中进士,任国子助教;应君也凭借擅长国语,担任建昌学正,将要奉檄回乡以荣耀他的父母,请求我说:‘先生用什么话为我送行呢?’我告诉他说:‘孟子说:“士人看重志向。”做官是为了实行义,而不是为了使自身和父母荣耀。您初次出仕,何不预先确定自己的趋向呢?趋向确定了,使自身和父母荣耀的道理就在其中了。世上那些忙忙碌碌经营自身的人,假如知道自己的趋向吗?如果不知道,那么这种荣耀自身的行为,正好是使父母受辱。秦地和越地相距很远,出门时车辕向东还是向西,只要走不到一会儿,秦、越的道路便已经分开了。您知道秦、越的道路在片刻之间便已分开,那么车辙环行天下,都可以成为荣耀自身和父母的道路。既然如此,昌国的秀美除了由您来承受并发扬,还能由谁呢?’我与应君同乡,曾一起居住;平日里想在百里之内见到他尚且不可得,如今却在数千里之外相遇,哪里敢推辞写这一句话。

送赵仲玉序内刚外柔,君子也;外刚内柔,小人也。内刚外柔,非矫也,君子之道然也。和而不同,内刚也,非君子欤?外刚内柔,谓非矫诬也。色厉内荏,圣人比之穿窬之盗,非小人欤?然具内刚之质者,必成于学,学与质相资,然后宏衍光明,而物欲不得引吾内,故老而弥坚,是谓义理之刚。众人能用其刚于壮嵗,及其老而变焉者,血气之刚,随人盛衰者也。永嘉仲玉赵君,为淛东帅府从事,尝访余于甬东精舍,望其容谦以约,聆其言理以畅,讯其行事方而不害,其内刚外柔之君子欤?其质之美欤?抑学之力欤?故余因其所近,乐与论刚柔之道,及其受代而行也,书以赠之。

送道士卓无为住虚白观序孟子谓古人修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人修天爵以要人爵。当战国时,风俗虽薄,未若后世之甚也,而其言已有古今之异。况乎后世要人爵者宜甚众也?然而犹有敦笃不外慕之士,何哉?盖仁义忠信之在人,自生民以来至于今也。故虽时有变迁,俗有厚薄,而本心未始与之亡。此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圣人者焉。余于卓君无为益信,无为本儒家子。其父鄮山翁,问学谦恭,伟然为乡先生。无为虽离世为黄冠士,而其愿慤勤厚,有乃翁之风,晏然若无所慕于世者。于是主者与其徒爱之,荐之两教所,俾主奉化之虚白观。无为亦不喜色。夫道家者流,虽异乎吾儒之学,然其心同一天爵也。虽无公卿大夫之荣,然受檄以领一方之众,亦人爵也。其无求而得之,岂非人爵从之之谓哉?且佛氏以寂灭为乐,老氏以清净为宗,而其徒争相为长者,接迹于世,甚则殴击鬭讼,纷纷不已。若无为者,亦可为其徒劝也。今果有人焉,修其忠信仁义,充类以究其余,至乎有造,岂无自然之效哉?患在持之不力耳。余于是乎有感于其行,大夫士咸诗之。无为,余祖党外亲也,亦书其所得者于卷首。至顺三年六月既望序。

潘伯勉名字序名出于父,字出于友。出于友字,无不善;出于父名,有善不善。何则?人之生,父命之名,或因其材,或即其事。殷之君以甲子名,孔子以丘名,孟子名轲,郑伯名寤生。古之于名,曷容其心?故有善不善。至于字,则始于冠焉。古人重成人之始,而为之冠礼,召賔友而字之。夫賔友字之所以觊其成徳也。觊其成徳而为之字,恶得而不善?予尝曰:徳者,名与字之实也;名与字,徳之符也。善其徳而不善其名与字可也,善其名与字而不善其徳可乎?呜呼!冠礼既废,人慈其子于襁褓而加之字矣。及其长,妄易其父所名者有矣。是以杰然其名字而不有其徳者,接迹于世;而兼名字与徳者,盖间世罕见焉。建平潘氏子,以贵勤名。其父能复古冠礼,召賔友,因其名字之曰伯勉。夫勤者,天地圣人之徳也。日月星辰之所以运,风霆霜雪之所以交,天之勤于生物也;江河之所以流,鸟兽草木之所以蕃,地之勤于成物也。二帝三王之所以相因相继,孔孟之所以皇皇奔走,圣人之勤于育物也。可以人而受形,天地具圣人徳,而独异乎哉?故孜孜矻矻,未至于圣而不已焉者,君子之勤于修己也。《易》不云乎?「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然则「勤」其名,而「勉」其字,岂不兼善已乎?虽然,名出于父也,字出于友也;而修其徳以符其实,则惟伯勉之所自力。伯勉才清,喜修,余何以勗?余特病夫世之赠言者,以誉而不以规也,故告之以此。

王氏女贞节诗序子读《孟子》至“由是则生而有不用,由是则可以避患而有不为”,未尝不废书而叹也。夫有可生之道而不用,有可避之势而不为,岂其懵乎利害祸福之间哉?心有所主,而欲恶有甚于生死云耳。盖吾知行吾义而已,行吾义至,死生不足动其心,况荣枯得失之小哉?故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良有以也。清风张君荣祖之母王氏,年十九嫁,不一嵗而孀,姙子才五月,男女未可知也。王氏誓不改,生子得男,长而教,教而成,以至于登仕版。于是郡县上其事,春官旌其门。呜呼!方其夫死而誓不改,岂知见其子之仕与其旌异之荣哉?盖吾知行吾义,而荣枯得失之自外至者,举无足论,而天之报施若合符节,是则可矣。于是士大夫咏歌其事,而予书其所以得兹荣者于诗卷首。

译送赵仲玉序 内心刚强而外表柔和,是君子;外表刚强而内心柔弱,是小人。内心刚强、外表柔和,并不是故意做作,而是君子的道理本来如此。和谐而不苟同,正是内心刚强,难道不是君子吗?外表刚强而内心柔弱,说的不是矫饰欺诈吗?脸色严厉而内心怯弱,圣人把这种人比作钻洞偷窃的盗贼,难道不是小人吗?然而具有内心刚强资质的人,一定要通过学习才能成就;学习与资质相互资助,然后才能宏大充盈、光明正大,使外物欲望不能引诱我的内心,所以年老反而更加坚定,这叫作义理之刚。一般人能够在壮年时运用刚强,到了老年却发生变化,那是血气之刚,是随着人的盛衰而变化的。永嘉人仲玉赵君担任淛东帅府从事,曾到甬东精舍来拜访我。我看他的容貌,谦逊而有所收敛;听他的言论,讲理畅达;询问他的行事,方正却不伤害别人。他难道是内心刚强、外表柔和的君子吗?这是他的资质本来美好呢,还是学习的力量呢?所以我就根据他所接近的方面,乐意同他谈论刚柔之道;等到他任期届满将要离去时,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送道士卓无为住持虚白观序 孟子说,古人修养上天所赋予的爵位,人的爵位便随之而来;今人修养天爵,是为了求取人爵。处在战国时代,风俗虽然已经浅薄,却还没有后世这样严重,而孟子的话中已经有古今的不同。何况后世求取人爵的人应当更多呢?然而仍然有敦厚笃实、不向外物羡慕追求的人,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仁义忠信存在于人心中,自有人类以来直到今天,一直如此。所以虽然时代有变迁,风俗有厚薄,本心却从来没有随之消亡。这就是所谓十室之邑,也一定有像圣人一样忠信的人。我从卓君无为身上更加相信这一点。无为本是儒家子弟,他的父亲鄮山翁,学问深厚而谦恭,杰然成为乡里的先生。无为虽然离开尘世成为道士,但他的愿望真诚,勤恳厚重,有他父亲的风范,安然自得,仿佛对世间没有什么羡慕追求。于是主事者和他的门徒都爱重他,把他推荐给两教,令他主持奉化的虚白观。无为也没有露出喜色。道家这一流派虽然不同于我们儒家的学问,但他们的内心同样都具备天爵。虽然没有公卿大夫的荣耀,但接受檄令来统领一方道众,也属于人爵。他不曾求取却得到它,难道不就是所谓‘人爵随天爵而来’吗?况且佛氏以寂灭为快乐,老氏以清净为宗旨,但他们的门徒却争相成为长者,在世间接连不断;严重时甚至互相殴打、争斗诉讼,纷纷扰扰不停止。像无为这样的人,也可以作为道家门徒的劝勉。如今果真有人修养自己的忠信仁义,并由此类推而穷究其余德行,达到有所造诣的境界,难道会没有自然产生的成效吗?所担心的只是持守得不够有力罢了。我因此对他的离去有所感触,大夫士都为他作诗。无为是我祖父一族的外亲,我也把自己从他身上得到的体会写在诗卷前面。至顺三年六月既望序。潘伯勉名字序 名由父亲取,字由朋友取。朋友所取的字,没有不好的;父亲所取的名,却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为什么呢?人出生后,父亲为他命名,有时依据他的资质,有时就取自当时的事情。殷代的君主以甲子命名,孔子以丘命名,孟子名轲,郑伯名寤生。古人对于名字,哪里容得下自己的思虑选择呢?所以有好的,也有不好的。至于字,则开始于加冠。古人重视成人的开始,于是举行冠礼,召集宾友为他取字。宾友为他取字,是希望他成就德行。既然希望他成就德行而为他取字,怎么会不取善字呢?我曾说:德,是名字和字的实际内容;名字和字,是德的表征。使他的德行美好而名字和字不美好,可以;使他的名字和字美好而德行不美好,难道可以吗?唉!冠礼已经废弃,人们在孩子还在襁褓中时便疼爱他而替他加字。等他长大后,甚至有人擅自改换父亲所取的名。因此,世上接连不断出现名字和字很杰出却没有相应德行的人;而名字、字和德行兼备的人,大概隔世才偶然有一个。建平潘氏之子,以贵勤为名。他的父亲能够恢复古代冠礼,召集宾友,于是根据他的名字替他取字为伯勉。勤,是天地和圣人的德行。日月星辰之所以运行,风雷霜雪之所以交替,是上天勤于生养万物;江河之所以流动,鸟兽草木之所以繁盛,是大地勤于成就万物。二帝三王之所以相承相继,孔子、孟子之所以忙忙碌碌地奔走,是圣人勤于养育万物。人既然禀受形体,天地又具备圣人的德行,难道唯独人不同吗?所以孜孜不倦、勤奋努力,不到圣人的境界便不停止,是君子勤于修养自己的表现。《易》不是说过吗?‘天的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强不息。’那么以‘勤’为名,以‘勉’为字,难道不是兼备美善了吗?即便如此,名由父亲所取,字由朋友所取;要修养德行来符合名字和字的实际意义,却只在于伯勉自己努力。伯勉才思清俊,喜好修养自己,我还有什么可勉励的呢?我只是深以为忧,世上赠言的人往往只用赞誉而不用规诫,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你。王氏女贞节诗序 我读《孟子》读到‘由此道便可以生存却有不采用的,由此道便可以避开祸患却有不去做的’时,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叹息。既然有可以求生的道路却不采用,有可以避祸的形势却不去做,难道是他不明白利害祸福吗?只是内心有所坚持,所爱所憎有比生死更重要的罢了。大概只要我知道实行我的义,实行义到了极点,死生尚且不足以动摇内心,何况荣辱得失这些小事呢?所以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改嫁两个丈夫,确实是有原因的。清风张君荣祖的母亲王氏,十九岁出嫁,不到一年便守寡,当时怀孕才五个月,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王氏发誓不改嫁,后来生下男孩,抚养他、教育他,使他成才,直到他登上仕籍。于是郡县把这件事上报,春官为她旌表门户。唉!当她丈夫去世、发誓不改嫁时,哪里知道将来会看见儿子出仕以及受到旌表的特殊荣耀呢?只是因为我知道实行我的义,而外界到来的荣辱得失全都不足挂齿;上天的报偿施与又像符契相合,这就够了。于是士大夫咏唱她的事迹,我把她能够获得这种荣耀的原因写在诗卷前面。

鲜于必仁割股后序鲜于必仁年十七,割股起母病。士友咏歌其事者曰:「母者,身之自爱,其母忘其身,非孝欤?」或曰:「身者,母之遗爱,其母亏其身,非孝也。」其师薛景文叙其事,出其诗示余曰:「予亦有言乎?」予谓:「圣人之道如正鹄,学者如射,过焉不及焉,中者难其人。故曰:『中庸不可能也。』圣人设教,抑扬进退,俾中焉止已。子夏三年丧毕,援琴而乐,曰:『先王制礼,不敢不及。』闵子三年丧毕,援琴而哀,曰:『先生制礼,不敢过也。』孔子皆曰:「君子。」门人以疑,孔子曰:「三年之丧,贤者之所轻,不肖者之所勉,故圣门无弃人。」必仁之为其孝之过于爱者乎?然余有觊焉。夫孝者,仁之发,而先见乎其初,发而得宜为义,中节为礼。礼与义,成人备焉。必仁童子也,诚恳恻怛,已足以敦浇漓,醒顽防,矧学之未艾,安知异日不从容礼义中正鹄也哉?其并藏咏歌之辞,观必仁于成人之日,何如。

书

与单良能论学书昨奉谈论竟日,甚乐也。格言奥防,谨已服膺。其间一二疑义,敢质之左右。仆闻孔子之教人也,仁而已。当时惟顔子为庶几,故其问仁,直告之克己复礼。及请其目,直答之四勿而已。其次告以为仁之方,为仁之方,敬恕是也。敬所以存仁也,恕所以推仁也。故其语仲弓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及其告诸子,虽因其质之髙下浅深而药之,大概不出乎敬恕之间。故其语樊迟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语子贡曰:「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虽其设教多端,不过使人复其本心焉耳。及观其为仁之具,则又不过诗书礼乐而已。射御书数,其末也。故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礼曰:「十三学乐诵诗。」虽其学乐于童子之时,而乃所以为终身成仁之地,而诗礼固其始事也。故曰:「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故曰:「子所雅言,诗书执礼。」不特孔子也,成周亦然。礼曰:「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又曰:「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一壊于秦火,再壊于汉儒训诂,三壊于老佛异说,四壊于文章记诵。诗书虽存,而其用泯矣。然幸而孔子之书存乎世,幸而曽子、子思、孟子之徒诵而述之,幸而程朱之徒理其湮究其赜,而其言已明。今学者苟能因程朱以求孔孟之说,因孔孟以求诗书之用,庶乎有以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所以相传者如此,孔子之所以教人者如此。权衡丈尺,秩然在我。又以身体而力行之,敬以存之,恕以推之。

译鲜于必仁割股后序 鲜于必仁十七岁时,割下自己的股肉来治母亲的病。士人朋友歌咏这件事,有人说:‘母亲,是身体自然应当爱护的人;他为了母亲忘记自己的身体,难道不是孝吗?’有人说:‘身体,是母亲遗留下来的爱;他却损伤自己的身体,难道不是不孝吗?’他的老师薛景文叙述了这件事,拿他的诗给我看,说:‘您也说几句话吧?’我说:‘圣人的道理如同正鹄,学习的人如同射箭;超过了,不及了,能够正中靶心的人很难得。所以说:“中庸不是容易做到的。”圣人设置教化,有抑扬进退,使人达到适中而止。子夏服丧三年期满,拿起琴来奏乐,说:“先王制定礼制,我不敢不达到规定。”闵子骞服丧三年期满,拿起琴来仍然悲哀,说:“先生制定礼制,我不敢超过规定。”孔子都说他们是君子。门人对此感到疑惑,孔子说:“三年之丧,是贤者认为还轻的,不肖者努力才能做到的,所以圣人的门下没有可以抛弃的人。”必仁所做的,或许是孝心超过了爱护身体吧?然而我还有所期待。孝是仁的发端,而且最先在开始处显现;发出而合宜就是义,合乎节度就是礼。具备礼和义,才是成人的完整德行。必仁还是个童子,真诚恳切、哀痛怜悯,已经足以使浇薄的风俗敦厚,使顽劣的人醒悟;何况他的学习还没有停止,怎么知道他将来不会从容地达到礼义之中、正中靶心的境界呢?把这些诗歌一并收藏起来,等必仁成年那一天,再看看他将会怎样吧。书 与单良能论学书 昨天承蒙您同我谈论了一整天,我非常高兴。那些格言和深奥的义理,我已经恭敬地牢记在心。其中有一两处疑义,冒昧向您请教。我听说孔子教人的道理就是仁。当时只有颜子差不多能够达到,所以他问仁时,孔子直接告诉他要克制自己、恢复礼;等他请求说明具体条目时,孔子直接回答他四个‘不要’罢了。对于次一等的人,则告诉他实行仁的方法。实行仁的方法,就是敬和恕。敬是用来存养仁的,恕是用来推行仁的。所以孔子对仲弓说:‘出门如同去会见贵宾,使唤百姓如同承办大祭祀。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至于告诫其他弟子,虽然根据他们资质的高下、深浅而分别对症下药,大体也没有超出敬与恕的范围。所以他对樊迟说:‘平日居处恭敬,办理事务严肃认真,与人交往忠诚。’对子贡说:‘自己想要立身,也要使别人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也要使别人通达。能够从自身近处设身处地去比拟,可以说就是实行仁的方法了。’虽然他设置教化的方法很多,不过都是要使人恢复自己的本心罢了。至于观察实行仁的工具,也不过是《诗》《书》、礼、乐而已。射、御、书、数,是末端。所以说:‘兴起于《诗》,立身于礼,成就于乐。’《礼记》说:‘十三岁学习乐、诵读《诗》。’虽然在童年时学习乐,却正是用来作为终身成就仁德的基础,而《诗》和礼本来就是开始学习的事情。所以说:‘不学习《诗》,就无法说话;不学习礼,就无法立身。’又说:‘孔子平常所说的,是《诗》《书》和执守礼。’不只是孔子如此,成周时代也是如此。《礼记》说:‘乐正推崇四种学术,确立四项教育,顺着先王的《诗》《书》、礼、乐来造就士人。’春天、秋天教礼乐,冬天、夏天教《诗》《书》。又说:‘春天诵读,夏天弹弦,秋天学习礼,冬天读书。’这种传统第一次毁坏于秦代焚书,第二次毁坏于汉代儒生的训诂,第三次毁坏于老、佛异说,第四次毁坏于文章和记诵。虽然《诗》《书》仍然存在,但它们的作用已经消失了。然而幸好孔子的书还存在于世,幸好曾子、子思、孟子等人诵读并加以阐述,幸好程朱等人整理其湮没之处、探究其深奥之处,使其中的言论已经明白。如今的学习者如果能够凭借程朱来探求孔孟的学说,再凭借孔孟来探求《诗》《书》的作用,或许就能知道尧、舜、禹、汤、文、武

接物之际,合圣人之法为之,非圣人之法改之。积力既久,自至一贯之地。则礼虽废,乐虽壊,为仁之具虽缺,而为仁之方尚有頼也。至于不勉不思,从容自得者,乃生知之事,学者之极功,非一举而可得者也。故曰:「先难后获。」近世学者好简厌烦,喜上达而厌下学,乐升髙而忘自卑。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进徳岂无渐乎?谢显道谓朱子曰:“天下何思何虑?”程子曰:“是则是贤,却发得太早。”然则程朱教人与孔子不相悖也?此天下所熟闻,而仆之所陈为赘者也。今足下曰:“吾服孔子而已,曽子、子思、孟子、程朱皆秋杀之气,得其一体者也。”礼废矣,乐壊矣,譬之十间之屋壊其九矣,得其一者谓十为一可乎?且云:“朱子许曽子、子思、孟子传道过也。”此仆所未喻也。夫圣贤有不同者,化之守之之谓也。其旷然大公,不以私意累其本心,则一也。故曰:“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得一体者可以语子贡、宰我、防夏之徒。若夫曽子、子思、孟子,则具体而微者也。传所载曽子、子思之事有过焉者,其中年事也,晚年所造盖不终于此也。且曽子传道之说,其亦有自?孔子弟子顔子蚤死,一贯之防独告曽子,观其易箦之言曰:“得正而毙焉,非朝闻夕死之谓乎?”韩子亦曰:“诸子之学皆出于圣人,其后愈逺而愈失其真,独曽子得其宗。”又曰:“孟子醇乎醇者也,轲之死不得其传,故《大学》、《中庸》、《孟子》者,三子忧后世之心也,传述之以辅翼圣人者也。”今因其言以求其心,其有悖于孔子者几希。虽当礼废乐壊之余,而圣贤修己治人之大经大法,固因之而有在也,何得遂谓无传乎?至于程朱之言,则又其遗意也。史果斋有言:“程朱之徒述孔孟之意,而不敢毫髪损益于其间者,得其心矣。”且屋虽有壊,堂室苟存,可遂不理乎?遂不居乎?遂不遗子孙乎?夫自礼乐废于千载之上,程朱之徒尽力于沦没破碎之余,剖析于毫厘得失之际,求圣贤之心而以身体之,鞠躬至死,其亦勤矣。虽其立论辨析驰骋,不如孔子之浑然简易,其不得已而救▯之辞,故曰衰世之志也。昔者孔子当三代盛时,《春秋》亦不作也。韩子曰:“孟子功不在禹下。”仆于程朱亦云。足下又谓圣人复起,果止此乎?仆谓圣人复起,亦不失其本心而已。如其得位,必将损益古今,制礼乐,正人心。然六籍之大法不易也。如不得位,则亦如孔子之补残缺,存圣轨,裁后学,诏来世而已。曽子、子思、孟子、程朱之言,有所不废也。

译、周公相传的道理是这样,孔子教人的方法也是这样。衡量是非的标准和规矩次序,全都清楚地存在于自己心中。还要用身体去实践,靠敬来存养,靠恕来推行。接触外物时,合乎圣人的方法就实行;不合乎圣人的方法就改变。长期积累用力,自然达到一贯的境界。这样,即使礼废了、乐坏了,实行仁的工具有所缺失,实行仁的方法仍然有所凭借。至于不勉强、不思虑而从容自得,那是生而知之者的事情,是学习者功夫的最高境界,不是一下子就能得到的。所以说:‘先经历艰难,后来才有收获。’近世的学者喜好简易、厌恶烦琐,喜欢追求上达而厌弃下学,乐于登高而忘记从低处开始。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三十岁立身,四十岁不再疑惑,五十岁知道天命,六十岁听到一切都能顺理,七十岁能够随心所欲。’道德的增进难道没有渐进的过程吗?谢显道曾对朱子说:‘天下还有什么可思考、可忧虑的呢?’程子说:‘这话本身是对的,只是说得太早了。’那么,程朱教人的方法同孔子并不相违背吗?这些都是天下熟知的道理,而我所陈述的反而成了多余。如今您说:‘我只尊奉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程朱都是秋天肃杀之气,各自得到孔子的一部分。’礼已经废了,乐已经坏了,好比十间房屋坏了九间,得到其中一间,难道就能把十间说成一间吗?您又说:‘朱子认为曾子、子思、孟子传道过于孔子。’这是我不能理解的。圣贤有所不同,是说他们在教化和守持方面有所不同。他们心胸旷达、公正无私,不让私意牵累本心,这一点是相同的。所以说:‘有的人生来就知道,有的人学习后才知道,等到知道时,结果是一样的;有的人安然地实行,有的人因追求利益而实行,等到取得成功时,结果是一样的。’得到圣人一部分的人,可以同子贡、宰我、子游、子夏一类人谈论。至于曾子、子思、孟子,则是具备圣人全部体而规模较小的人。传记中记载曾子、子思有过失的事情,那是他们中年时的事;他们晚年的造诣大概并不止于此。况且曾子传道的说法,难道没有根据吗?孔子的弟子颜子早死,关于一以贯之的道理,孔子只告诉了曾子。看他临死前更换席子的言论说:‘得到正道而死去,难道不是所谓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吗?’韩愈也说:‘诸子的学问都出自圣人,后来距离圣人越远,越失去真意,唯独曾子得到它的宗旨。’又说:‘孟子是醇厚而纯粹的人,孟轲死后没有得到传承,所以《大学》《中庸》《孟子》三篇,是三位先贤忧虑后世之心的体现,是他们传述学问来辅翼圣人的著作。’如今根据他们的言论来探求他们的内心,他们同孔子相违背的地方少之又少。即使处在礼废乐坏之后,圣贤修己治人的大原则、大法则,本来仍然因他们而保存着,怎么能就说没有传承呢?至于程朱的言论,又是对圣贤遗意的发挥。史果斋曾说:‘程朱门人阐述孔孟的意思,不敢在其中有丝毫增减,这就是真正得到他们的本心了。’ 况且房屋虽然有损坏,只要厅堂和房室还保存着,难道就可以不修理、不居住,也不留给子孙吗?礼乐在千年以前废弃以后,程朱一派在沦丧破碎的余迹中竭尽力量,在毫厘得失之间剖析辨明,探求圣贤的本心并亲身实践,鞠躬尽瘁直到死亡,他们也已经很勤勉了。虽然他们立论辨析、纵横驰骋,不如孔子那样浑然简易,但那是不得已而挽救弊病的言辞,所以说是衰世的志向。从前孔子处在三代兴盛之时,《春秋》也没有写成。韩愈说:‘孟子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我对程朱也这样说。您又说,假如圣人再生,难道只能做到这些吗?我认为圣人即使再生,也不过是不失去自己的本心罢了。如果他获得地位,一定会斟酌古今得失,制定礼乐,端正人心;但六经的大原则不会改变。如果不能获得地位,也会像孔子一样补缀残缺,保存圣人的轨道,裁正后学,告诫后世罢了。曾子、子思、孟子、程朱的言论,有些也不会

故曰:“虽有其徳,苟无其位,不敢作礼乐焉。”足下又谓圣人复起,必不拘拘先《大学》,次《论孟次《中庸》,次五经之诵读而已。

译被废弃。所以说:‘即使具有那样的德行,如果没有相应的地位,也不敢制定礼乐。’您又说,假如圣人再生,一定不会拘泥于先读《大学》,再读《论语》《孟子》,再读《中庸》,最后只诵读五经。

仆谓圣人复起,必用孔子教人之法,必不置《大学》于一隅而别为法也。必不先五经而后四书也,必不先《春秋》而后《诗》《书》也,必不先行而后知也。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傅说亦曰:“事不师古,匪说攸闻。”且就致知论之,读书亦无序乎?譬之人生,孩提而童,童而冠,冠而娶,娶而仕,自然之势也。孩提而冠则非礼,童而娶则夭矣。故子夏曰:“孰先传焉?孰后倦焉?焉可诬也。”足下谓读书者学者之一事,斯言是也。仆谓读书者致知中之一事,致知己不止此。况致知为力行之地乎?程子论此备矣。然致知之始,舍读书又将焉务?今礼乐壊矣,射御书数又无其法。处今之世者,惟有循序读书以明其理,理明而后有以辨古人之得失,察事物之是非,而后可由敬恕以养本心也。况礼乐既壊,本心有不壊者乎?《大学》所以先致知而后诚意者,正以此也。未有所知而欲行,犹不知南而游越,不知北而游燕也。《大学》者,指燕越之路者也。若必待圣人复起,制礼作乐而后学焉,吾恐死而有不及也。足下论朱陆之争,往往多陆少朱,谓陆氏之徒躬行者众,朱子之徒辨论过多。仆谓人当观其理,不当观其迹。《传》曰:“尊徳性而道问学。”夫尊徳性,诚意正心也;道问学,致知格物。也就大学论之,致知格物先也,诚意正心后也。道问学以为尊徳性之地也。陆氏之学,舍问学而尊徳性者也。朱子之学,尊徳性而道问学者也。生之者谓之自诚明,学之者谓之自明诚。陆氏之学,欲自诚而明,以圣自居,而实不易至者也。朱子之学,自明而诚,由学而至,人所可及者也。佛氏之说,一悟即了;儒者之说,劳而后通也。朱陆门人,大畧如此。足下又谓周子太极无极之说,端自佛老,通书之语浅近甚多。朱子释太极,强为斡旋。仆谓此事可以心体,难以口辩。以心体当自得之,以口辩则朱陆辩之详矣,不在画蛇添足也。足下谓程朱者时之所尚,故吾之教人不得不然,尤所未安也。王安石曰:“时然而然,众人也;已然而然,君子也。”足下苟知程朱之谬,当自为一法以教人可也。教人者,本诸心,见诸体貎,形诸议论,恳恳而导之,犹惧其不能谕,况非其本心而姑从其说,仆恐受业者疑其所从也。仆与足下同此心者也。足下好义乐善,非好胜已者。昔者之论,其有激乎世之人,上孔孟,下程朱,给谈锋,衍辞藻,如陆氏之为者尚少故也。仆恐闻足下之言者,将谓曽子、子思、孟子、程朱不足学,孔子生知,又不易进徳者终不得其门也。鄙见如此,足下幸终教之。

钦定四库全书

积斋集卷四      元 程端学 撰记

东湖书院记鄞城东三十里有湖焉,山围而献秀,水皛而光,浮舟行若乗气凌空,不知身在尘世也。其址有谷曰鄮麓,土腴物阜,居民鳞集。余少时尝从友仁孙先生讲学其中,欲结居读书以领湖山之胜,顾南北驱驰未遑也。池阳阮侯申之之尹鄞也,兴学尊师以为治。陆君天祐有子曰某,曰某,感其尹之化而思其父之遗命,即其地筑义塾,奉紫阳朱子像以教一乡之子弟。讲有席,息有榻,与凡庖湢之所,食饮之器虽微而完。既又割田一百有五十亩为报祀廪饩之须。淛帅王公名之曰东湖书院,堂曰育英,为书大字以榜之,嘉其志也。于是阮侯延吴君思永端席设讲,招贤训导陈君某专其教,复介余友赵君垕、孙君俞叔来谒余,又以示夫斆且学者,使知勗焉。余谓世人负千金赀,出所赢崇佛老,舍以邀福田利益,今陆氏不及中人之产,乃能殚力以淑其乡人,其志未可与时俗语也。且其事有感于余心者,乃为识其本末而告之曰:古今之学不异,而其效不迨于古者,盍思其故哉?古者二十五家即有两塾,党术有庠序,国复有学,民无贵贱皆得受业。今之州县学若书院,非士类不入,而农工商贾无所于肄。古者自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存养,小大有序,食息起居莫非为学,其修于家者皆出而经国理民之本。今之学者句读未分,已事割裂装缀鬭靡之习,肆然自侈其所长,而不知无所用之。嗟乎!义利不明,为人为己莫辨,而后天下无全才。为师者以是教其徒,父兄以是令其子弟,人生而蒙枉其路而塞其明,奈之何其有造也?然则凡游此塾者,必洗其陋,必图其新,学朱子之学而不徒像设为尊师之具,岂惟一乡之幸欤?

译我认为圣人如果再生,一定会采用孔子教人的方法,绝不会把《大学》放在一边而另立一套方法;一定不会先读五经后读四书,也不会先学《春秋》后学《诗》《书》,更不会先实行后求知。所以说:‘阐述而不创作,相信并喜爱古道。’傅说也说:‘做事不以古人为师,就不是我傅说所听闻的道理。’姑且就求取知识来说,读书难道也没有次序吗?譬如人的一生,先是幼儿,幼儿之后成为儿童,儿童之后加冠,加冠之后娶妻,娶妻之后做官,这是自然的次序。幼儿便加冠不合礼,儿童便娶妻就会夭折。所以子夏说:‘哪一样应当先传授,哪一样应当后学习而疲倦?怎么可以颠倒欺骗呢?’您说读书是学习者的一项事情,这话是对的。我认为读书是求知中的一项事情,而求知本身不止于读书。何况求知正是努力实行的基础吗?程子对这件事已经论述得很完备了。然而求知的开始,除了读书又应当从事什么呢?如今礼乐已经败坏,射、御、书、数也没有相应的方法。处在今天这个时代的人,只有循序读书来明白道理;道理明白以后,才能辨别古人的得失,察知事物的是非,然后可以通过敬与恕来涵养本心。况且礼乐既然已经败坏,本心难道就没有不败坏的地方吗?《大学》之所以先讲求知而后讲诚意,正是因为这个道理。还没有知识却想实行,就像不知道南方却要游历越地,不知道北方却要游历燕地。《大学》就是指示燕、越道路的书。如果一定要等圣人再生、制定礼制、创作乐章以后才学习,我恐怕到死也来不及了。您谈论朱陆之争时,往往多赞许陆氏而少赞许朱子,说陆氏门人亲身实行的人多,朱子门人辨论的人过多。我认为人应当观察他们的道理,不应当只看他们的表面行迹。《中庸》说:‘尊崇天性之德而以问学为道路。’所谓尊崇天性之德,就是诚意正心;所谓以问学为道路,就是致知格物。就《大学》来说,致知格物在先,诚意正心在后;以问学为道路,是为尊崇天性之德准备基础。陆氏的学说,是舍弃问学而尊崇天性之德;朱子的学说,是尊崇天性之德而以问学为道路。生而知之的人称为由诚而明,学习而知之的人称为由明而诚。陆氏的学说,是想由诚而明,把自己置于圣人的位置,但实际上很难达到;朱子的学说,是由明而诚,从学习入手达到诚,这是一切人都可以达到的。佛教说一旦觉悟便彻底了结;儒家则说经过劳苦学习以后才能通达。朱、陆两家门人的情形,大致就是这样。您又说周子的太极、无极之说,完全出自佛、老两家,《通书》的话也有很多浅近之处。朱子解释太极,是勉强加以调和。我认为这件事可以用心去体会,却难以用言语争辩。用心体会,应当自己有所领悟;若用言语争辩,那么朱子、陆九渊已经辩论得很详细了,不必再画蛇添足。您说程朱之学是当时所崇尚的,所以我教人不得不如此,这一点尤其让我不能安心。王安石说:“时代认为应当如此便如此,是众人;明知已经如此仍如此,是君子。”您如果确实知道程朱的错误,就应当自己另立一套方法来教人。教人,应当以自己的内心为根本,表现在仪容举止上,形成于议论之中,诚恳地引导他们,还担心他们不能明白,何况不是出于自己的本心,只是姑且顺从您的说法?我恐怕受业的人会疑惑究竟应当听从谁。我和您有着同样的心。您喜好义理、乐于行善,并不是喜欢争胜的人。以前的议论,之所以对世人有所激发,是因为抬高孔孟,贬低程朱,逞口才、铺辞藻,像陆九渊那样做的人还少。因此我担心听到您这些话的人,将会认为曾子、子思、孟子、程朱都不值得学习;又认为孔子生而知之,自己又不能容易地增进德行,最终便无法进入圣学之门。我的浅见如此,愿您最终仍能教诲我。钦定《四库全书》《积斋集》卷四 元代程端学撰写的记 《东湖书院记》鄞城以东三十里有一座湖,群山环绕,呈现秀美景色;湖水明净发光,泛舟而行,仿佛乘着云气凌空而上,竟不知道自己还在人间。湖边有一处山谷叫鄮麓,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居民像鱼鳞一样密集。我年轻时曾跟随友仁孙先生在那里讲学,想要在那里结屋居住、读书,以领略湖山的美景,只是南北奔波,未能如愿。池阳阮侯申之任鄞县尹时,以兴办学校、尊重老师作为治理之道。陆天祐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某,一个叫某,他们感念阮尹的教化,又想到父亲遗命,便在此地修建义塾,供奉紫阳朱子的塑像,来教导一乡的子弟。讲学有讲席,休息有床榻,以及厨房、浴室等处,饮食器具虽然简略却很齐全。后来又划出一百五十亩田地,作为报答祭祀和供给廪饩的费用。浙帅王公给它命名为“东湖书院”,正堂叫“育英堂”,并亲自书写大字悬挂在堂上,以嘉奖他们的志向。于是阮侯邀请吴思永君主持讲席,设坛讲学;又招来贤能的训导陈君某专门负责教育,并托我的朋友赵君垕、孙君俞叔来拜访我,又把这件事告诉那些正在学习和教导别人的人,使他们知道应当勉励自己。我认为世人拥有千金财产,拿出盈利来崇奉佛、老,以此换取福田利益;如今陆氏还没有达到中等人家的财产,却能竭尽力量来造福乡人,这种志向实在不能和时俗同日而语。而且这件事使我内心有所感触,所以记下它的始末并告诉大家:古今的学问并没有不同,但今天的成效不如古代,为什么不想一想其中的原因呢?古代每二十五家便有两所塾,党有庠序,国家又有学校,百姓无论贵贱都可以接受教育。如今州县学校和书院,不是士人一类便不能进入,农、工、商、贾都没有地方学习。古代从洒扫、应对开始,一直到穷究义理、存养心性,大小都有次序;饮食、休息、起居没有一件不是学习,在家庭中的修养,都是后来出仕治理国家、管理百姓的根本。如今的学者,连句读还没有分清,就已经养成把事情割裂开来、拼缀辞藻、竞相夸耀的习气,放肆地夸大自己的长处,却不知道根本无处施用。唉!义与利不能分明,为他人还是为自己也不能辨别,于是天下便没有完整的人才了。老师用这种方式教学生,父兄用这种方式要求子弟,人一出生便被蒙蔽、误入歧途,心智也被堵塞,怎么可能有所成就呢?那么,凡是来这所义塾学习的人,都必须洗去自己的鄙陋,努力谋求更新;学习朱子的学问,而不能只把塑像陈设在那里作为尊师的工具。这样做,难道只是一个乡里的幸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