絜斋集卷十一宋袁燮撰
公讳钥,字大防,旧字启伯,姓楼氏,着籍于明明,今为庆元府。粤自周武王封有夏之后于杞,为东楼公子孙,因之以楼为氏。国朝家于婺,于明者最着,相传为明楼氏,由婺徙焉,本一族也。家于婺者,绍兴间,襄靖公照签书枢宻院事,其门始大。家于明者,其盛久矣。公七世祖讳皓,六世祖讳杲,皆卓卓有贤行。至髙大父郁,寖以昌大,自奉化徙鄞,卜居于郡城之南。儒学精深,为后进师。皇佑中擢第,得庐江主簿,以禄不逮亲,弗肯仕,赠正议大夫。太师知兴化军、台州,皆有惠政。楚公当政和间,以才侍从,再牧乡邦,名所居坊曰昼锦。兖公歴官中外,仁厚亷直,蔚有令闻。三世皆以公登廊庙,赠至极品,门第之盛,于是鲜俪矣。公幼警敏,始就外傅,乡人王先生黙、李先生鸿渐为严师。既冠,三山郑屯田锷寓馆乡邻,公又师之。隆兴元年试于南宫,主司伟其辞艺,欲以冠多士,而所答策偶犯庙讳。胡忠简公赞知贡举,洪公奏言其故,有旨置末等之首。是岁廷不策士,即礼部所次定为五等,赐同进士出身。以启谢诸公,胡公大称之曰:“此翰苑长才也。”明年中教官选,调温州州学教授。范物以躬出入冠带惟谨,日与周旋,讲明为学之要务,在笃实,毋溺浮华。议论有可采者,问所从来,具以实对。公爱其不欺,再三奬之。学者日益归心,争执经席下。里居贤士大夫称美,一辞相与定交。公亦虚心叩击,甚于饥渴。于是学问之源委,治道之纲目,制度之沿革,靡不研究。胸中之藴日富,秩满诸公饯送之。公请益焉。或告之曰:“前辈有云,拆破籓篱,即大家。君之籓篱不忧不拆,直恐过甚尔。”公正色曰:“某于无利害事则拆,有利害事则否。”闻者悚服,乃知公虽气貌熏然,物我浑融,而其中介特有不可夺者。立朝之大节,盖定于此时矣。充详定一司敇令所删定官,对选徳殿论善为天。下者贵实用,不贵空言。名为空言而实可底绩者,乃所以为实用;名为实用而行之无益者,适以为空言。陛下大开言路,收揽人才,念治功之未集,鄙无用之空言,而务求其切于用者,诚得孝宣总核之意。而进说者不思旁援曲取,毛举细故,民力方匮,而言利不己;法令日繁,而变更益増。委以经画,课其绩效,则蔑焉无称。曽是以为实用乎?魏征劝行仁义,近于空言;封徳彝法律之说,若实可用。然太宗惟征言是从,以成贞观之治,且曰「惜不使徳彝见之」。然则孰为实用?孰为空言?惟陛下审思之。时禁中火,公言魏相之事。宣帝多以异闻为言。李沆之相真宗,每奏不美之事,此忠臣爱君之至也。人主尊居九重,生杀在我,謟士日献佞说,而直臣难以尽言。祥瑞之出,则润色以张大其事;灾异之见,则掩覆而变易其占。此二者,臣之所忧也。陛下之畏天,可谓至矣,不以崇髙富贵为乐,而惟水旱盗贼是忧。天之仁爱陛下,亦可谓至矣,不以休祥为太平之应,而时出灾异为儆戒之端。罪已而兴断,非虚语;遇灾而惧,亶惟盛徳。臣愚,欲望陛下深求其故,何如斯可谓应天之实?勤而行之,上答天心,下遂人欲。今日之异,后日之福也。上嘉纳之。修淳熙法,议者欲降太学释奠为中祀,与右学等。公曰:「乗舆临幸于先圣,则拜武成,惟肃揖,厥礼异矣。祀可均敌乎?」遂得无变。兼玉牒所检讨官以进,仁宗皇帝玉牒,迁秩复因面对申述玉牒中所登载圣语,愿持守勿渝。又请念财赋之孔艰,罢土木之不急,敢言人所难言。公之进用,参政龚公力也。受知虽深,而谒见有时,无阿比之迹。三岁不迁,安恬自若。及龚公去国,出其门者皆罢,而公独不及,力求去。添差通判台州。太史公以故相侍经幄,壮公此举,曰:「何其决哉!」宗正丞范揆出领郡事,性刚急,喜怒过差,官吏震惕。公俟其气定,徐以一二语解之,必翻然以改。铜钱之禁,入海五里,尽没其赀。有商冒法,而狱稍缓。临海县弓兵郑庆诉守臣及郡丞之正员于朝,提点刑狱赵某被旨核之,宻以叩公。公曰:「禁所以严为越海也,今犹在城下,事理甚明,而輙诬之,又名其守贰,阶级紊矣,而可纵乎?」赵悟具以实奏,遂论郑庆如法。除太常寺主簿,以先讳辞,改宗正寺主簿。奏对称:「人主之徳与臣下不同,百行众善,一毫无歉,万几庻务,一事无阙,然后足以御四海而图治。
译公名钥,字大防,旧字启伯,姓楼氏,祖籍登记在明明,今属庆元府。周武王封有夏之后代于杞国,楼公是其子孙,因而以楼为姓。本朝楼氏家族居住在婺州,以居于明明的楼氏最为显著;相传他们就是明明楼氏,后来从婺州迁来,本来是同一宗族。居住在婺州的楼氏,绍兴年间,襄靖公楼照任签书枢密院事,他们家族才开始兴盛。居住在明明的楼氏,兴盛已经很久了。公的七世祖名皓,六世祖名杲,都有卓越贤良的品行。到了高大父楼郁,家业逐渐昌盛,从奉化迁到鄞县,选择居处于郡城南面。他儒学精深,是后辈的老师。皇祐年间考中科第,任庐江主簿,因为俸禄不能供养父母,便不肯出仕,死后追赠正议大夫。太师曾任兴化军、台州知军,都有惠民政绩。楚国公在政和年间凭才干任侍从,又两次出任乡邦长官,把所居坊巷命名为“昼锦”。兖国公历任内外官职,仁厚廉直,声誉显著。三代都因为公而登上朝廷重职,追赠达到最高品级,门第的兴盛,从此很少有能相比的。公幼年聪敏,开始就学于外傅时,同乡王先生默、李先生鸿渐是他的严师。成年后,三山郑屯田锷寄居在乡邻,公又拜他为师。隆兴元年,公在南宫参加考试,主考官认为他的文辞才艺卓越,想让他在众士中名列第一,但他答策时偶然触犯了庙讳。胡忠简公赞主持知贡举,洪公上奏说明缘故,于是诏旨把他列为末等第一名。这一年朝廷没有策试士人,便按照礼部排定的五等,赐同进士出身。他写信向诸公致谢,胡公非常称赞他说:“这是翰苑中的杰出人才。”第二年通过教官选试,调任温州州学教授。范物亲自出入,穿戴冠带都十分谨慎,每天与公相处,讲明求学的要务在于笃实,不要沉溺于浮华。遇到有可取的议论,便询问它的来源,范物都如实回答。公喜爱他不欺骗,反复称赞他。学者们日益归心,争相聚集到他的讲席之下。乡里贤士大夫都称赞他们,异口同声地相互订交。公也虚心叩问请教,比饥渴时求食求饮更为迫切。于是对学问的源流、治道的纲目、制度的沿革,没有不加以研究的。他胸中的积蓄日益丰富,任期届满时,诸公为他饯行。公请求他们进一步指教。有人告诉他说:“前辈有句话,拆破藩篱,就能成为大家。您的藩篱不必担心拆不破,只是恐怕拆得过分罢了。”公严肃地说:“我对于没有利害关系的事情就拆破藩篱,对于有利害关系的事情就不拆。” 听到的人既惊惧又佩服,这才知道公虽然气度容貌温和融洽、物我浑然相融,但内心却有一种独立不移、不可夺取的操守。他在朝廷上所持守的大节,大概就在这时确立了。后来任详定一司敕令所删定官,在选德殿应对时,论述治理天下贵在实际功用,不贵空洞言辞。名义上是空话、实际上能够取得成效的,才是真正的实用;名义上说是实用、实行起来却没有益处的,反而只是空话。陛下大开言路,收揽人才,想到治国功业尚未完成,鄙弃无用的空谈而务求切合实用,确实得到了汉孝宣帝总核名实的用意。但进言的人不考虑从旁援引、曲折取证,只是罗列琐碎细节;民力正困乏,却不停地谈论聚敛财利;法令一天比一天繁多,变更也越来越多。把事情交给他们筹划,考核他们的成效,却毫无声誉可言。这能说是实用吗?魏征劝导实行仁义,近似空话;封德彝关于法律的主张,似乎切实可用。然而唐太宗只听从魏征的话,成就了贞观之治,还说“可惜没有让封德彝看到这一点”。那么,什么是实用?什么是空话?请陛下仔细思考。当时宫禁中发生火灾,公谈及魏相的事情。宣帝常常把奇异的见闻拿来谈论。李沆担任真宗宰相时,每次都奏报不好的事情,这正是忠臣爱护君主的至诚表现。君主尊居九重,生杀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谄媚之士每天进献阿谀之说,而正直之臣却难以把话全部说出来。祥瑞出现,就加以润色夸大;灾异出现,就加以掩盖并改变其征兆的解释。这两件事,正是我所忧虑的。陛下敬畏上天,可以说到了极点,不以崇高富贵为乐,只忧虑水旱灾害和盗贼。上天仁爱陛下,也可以说到了极点,不把祥瑞当作太平的征兆,反而时时出现灾异作为警戒的端由。归罪于自己而兴起断然的行动,并不是虚言;遇到灾异便恐惧警惕,确实是盛德。臣愚昧,希望陛下深入探求其中原因,怎样才可以称为真正地回应上天?勤勉实行它,对上回应天心,对下满足百姓的愿望。今天的灾异,可能成为后日的福祉。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修订淳熙年间的法令时,有人想把太学释奠降为中祀,与右学等同。公说:“皇帝亲临先圣之庙时,祭拜武成王,只肃敬作揖,礼仪已经不同了。祭祀的等级可以相等吗?”于是得以不作改变。兼任玉牒所检讨官,因为进言有功而升迁。仁宗皇帝的玉牒修成后,他因再次面见皇帝,申述玉牒中所记载的圣人言语,希望皇帝持守这些训言而不改变。又请求考虑财赋极其艰难,停止不急需的土木工程,敢于说别人难以说出的话。公得到进用,是参政龚公大力推荐的结果。虽然受到的知遇很深,但拜见龚公有一定时日,并没有阿谀攀附的迹象。三年没有升迁,他安然恬淡、神色自如。等到龚公离开朝廷,出自龚公门下的人都被罢免,唯独公没有受到牵连,但他竭力请求离职。于是添差通判台州。太史公因为原任宰相而在经筵侍讲,赞许公的这一举动,说:“为什么如此果断啊!”宗正丞范揆出任郡守,性情刚烈急躁,喜怒常常过度,官吏都震恐戒惧。公等他怒气平定,慢慢用一两句话开导他,他一定会立刻改变。朝廷禁止铜钱出海,凡进入海界五里以内的铜钱,一律没收其财产。有商人触犯禁令,但案件审理稍有宽缓。临海县弓兵郑庆向朝廷控诉守臣及郡丞的正员,提点刑狱赵某奉诏核查此事,秘密来询问公。公说:“禁令之所以严厉,是为了防止越过海界;如今事情仍发生在城下,情理十分明白,却贸然诬告,又把守臣和郡丞一并指称,官阶次序也混乱了,难道可以放纵吗?”赵某醒悟后如实上奏,于是依法论处郑庆。授任太常寺主簿,因避先人名讳而辞去,改任宗正寺主簿。公奏对时说:“君主的德行与臣下不同,各种品行和众多善行,一点亏欠也没有;万般政务和各种事务,没有一件缺失,这样以后才足以驾驭四海、谋求治理。”
功故虽尧舜之圣,而曰儆戒无虞,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此心未尝斯须忘天下,惟恐吾身有毫髪之不及也。」臣不佞,窃希古人责难于君,耻君不及尧舜之意,欲望陛下仰稽往古,俯鉴近代,兼备其可为法者而力去其所当戒者。又曰:「国家深长之计,不可速成,要当审订。凡行之而终无益者,必尽省之;可行而尚费岁月者,明着于籍,次第而为之,不办不止,则事有端绪,而治效可睹矣。」迁太府寺丞,俄除太常博士,班寺丞下。上疑焉,丞相言:「议礼之地,最要得人,臣欲重其选。」尔公复以家讳请,仍旧职,许之。迁宗正丞,对延和殿言:「天下之大患,每起于细微。汉之党锢,始于南北二部之謡;唐之朋党,始于二三士大夫不得志之徒。事之初生,若不足虑,横流不止,害不可言。今朝廷清明,岂复有此?然端倪己见,不敢不言。夫道者,天下之所通行,学者士君子之所当务。秦汉而下,此道不明,论说相夸,去本逾远。国家累圣传授,丕閳大原,名儒间出,究极微旨,然后语道者不涉于异端,为学者不至于无用。恭惟陛下得执中之传,体克己之仁,严谨独之戒,笃正心诚意之学,躬行此道于上,而士大夫讳言于下,凡端谨好修,谈论经理者,例指之为伪学,小则讥笑,甚则疾之如仇。不谓圣世乃有此风。诗曰:「君子实维,秉心无竞,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士大夫自相倾轧,为害最大。惟人主能用中,然后可以消弭。谓宜明诏中外,咸推无竞之心,勿徇偏曲之见,精白一意,以仰承人主之休徳。奏毕,上曰:“卿惧其为党耶?”公言:“陛下建中立极,躬行着见。属者赵雄辞位,人皆意蜀士必相继去,而陛下方叙迁之,或召用焉。”上曰:“唐世人主云:‘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朕尝笑之,有何难事?特主听不聪尔。”公顿首谢。又言:“仁宗开天章阁,命名臣条上当世急务。太上逐权臣之党,更化善治,皆在履位二十余年之后,非始勤终怠者可比。臣愿陛下益自警励,及此闲暇,亟为永图。”采孟子之格言,明政刑之二柄。丁兖公忧,服除,选知温州。视事之始,邑长咸至,谕之以经赋之外,秋毫不取,申吏卒入乡之禁。豪民慢令,三不如约,始严追胥,又不服,言于郡逮治之。宰所欲言,有不可形于公牍者,宻缄以报,吏无得预郡计,仰于酒课。吏请严禁,公曰:“吾奉使典州,首在布宣徳意,奈何以是为急?姑置之。”久而惩其己甚者,威刑罕用,课入増衍,尤详于听讼,咸得其情,已悔而终止者,听其息讼。闺门幽昧事则掩覆之,或称辟廱司业之后,乞以限田免役,争者不服而莫能难。公曰:“安有终于承直郎而为司业?是必尝以辟廱正兼摄尔。官品既殊,限田随减可也。”其人遂屈。刘生诉小商负钱十万,官责之偿。负家忽以商溺死告,纷拏于庭。既而得尸沙碛,遂以为真死矣。公谓永嘉尉曰:“此事可疑者三:遗鞋于岸而足贯屝屦,一也;溪流激急,形骸已散,二也;小人贪赏,知死者寡髪为假髻以实之,三也。意其流尸乎?彼方潜窜而适与兹会,故益肆其欺尔。不如姑资送之,若商实死而宻迹捕焉。”尉如其策,果得之平阳道中,人以为神,遂正其罪而督逋如故。又谓刘生:“彼蓝缕如是,何所从出?勉使折劵出自汝意。”于是释之。阖郡服其明恕。公又虑乡落间疾苦不能上逹,咨于士大夫之郊居者甚悉,故田里情状若亲睹然。闻乐清主簿唐煜有能名,叩以邑中利害,具言有方。质者大为奸利,公黙不泄,久而得其实迹,并与其党号八虎辈黥窜之。是邑之左原,民多蔬食而盗贩者众,牙侩有被重伤几死者,其党扬声报仇,将以上巳日举事。老而黠者至谓方腊之变闰在五月,县令姓秦,今二事皆同,变且复起,邑人大恐,而倡之者主名不立。令微伺得之,单车至其所,指旧习魔教而今祀神不预,陈庆等数人执以诣郡。公编隶其为首者,而逐其徒境外。堂帖问故,公直陈本末,且援苏公洵之语:「有乱之形,无乱之实,是谓将乱,不可以有乱,急不可以无乱,弛。」丞相周益公然之,遂锢陈庆终身,而公名者矣。光宗嗣位,赴行在奏事,公进言:「人主初政,当先立乎其大者,至大莫如恢复。欲谋西北,先保东南。诚能加之圣心,自然畏天益谨,遵祖宗法益严,事亲益孝,求贤必广,用财必俭。谗謟面谀之人自踈,嗜欲宴安之念自息。边防以修,军政以肃,故虽甲兵未动,而恢复之计成矣。」
译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圣德,也还说要时时警戒而无所忧患,说要战战兢兢、勤勉不懈;即使一日两日,面对万般政务,这颗心也从未有片刻忘记天下,只怕自身有丝毫做不到。我没有什么才能,私下希望效法古人以责难君主、以君主不能达到尧舜境界为耻的用意,希望陛下向上考察往古,向下鉴察近代,把其中可以效法的兼收并蓄,并努力去除那些应当警戒的事情。又说:“国家深远长久的谋划,不可能很快完成,应当慎重审定。凡是实行后最终没有益处的,必须全部省去;可以实行但还需要耗费岁月的,就明确写入册籍,依次办理,不办成便不停止,这样事情才会有头绪,治理的成效也就可以看到了。”升任太府寺丞,不久授太常博士,班次列在寺丞之下。皇上对此感到疑惑,丞相说:“议论礼制的职位,最要紧的是得到合适的人,我想慎重选择人选。”楼公又以父母尊长的名讳为由请求,仍任原职,皇上答应了。升任宗正丞,在延和殿应对时说:“天下的大患,常常从细微之处产生。汉代的党锢,开始于南、北二部的歌谣;唐代的朋党,开始于二三个不得志的士大夫。事情刚产生时,似乎不值得忧虑,但一旦横向蔓延而不能止息,祸害就不可言说。如今朝廷清明,难道还会有这种事吗?” 然而苗头已经显现,我不敢不说。所谓道,是天下共同遵行的原则,是学者和士大夫所应当致力的事业。自秦、汉以来,这个道理不明,议论文章彼此夸耀,离根本越来越远。本朝历代圣主相继传授,极力阐明根本道理,名儒间或出现,穷究精微的旨意;于是谈论道的人不再涉入异端,做学问的人也不至于成为无用之学。恭敬地思量,陛下得到了执守中道的传授,实践克制私欲的仁德,严格遵守慎独的戒律,笃实修习正心诚意的学问,亲自在上面践行此道;可是士大夫在下面却忌讳谈论它,凡是端庄谨慎、喜好修养品德、谈论经世之学的人,往往都被指为伪学,轻则讥笑,重则像仇敌一样憎恨他们。想不到圣明之世竟有这种风气。《诗经》说:“君子实在应当,持守内心而不争竞,谁……”使祸乱的根源发展到今天,成为阻碍;士大夫互相倾轧,这是危害最大的事情。只有君主能够持守中道,才可以消除它。应当明令朝廷内外,都推行不争竞的心态,不要顺从偏私曲折的见解,专心一意,以此仰承君主的美德。奏毕,皇上说:“你是害怕他们形成党派吗?”楼公说:“陛下建立中道、树立法则,亲自践行并且显现于政事之中。前些时候赵雄辞去职位,人人都以为蜀地士人一定会接连离去,而陛下却正为他们叙迁官职,有的还召来任用。” 皇上说:“唐代的君主说过:‘除掉河北的贼寇容易,除掉朝廷的朋党困难。’朕曾经笑他,这有什么难的?只是君主听取意见不够聪明罢了。”楼公叩头致谢。又说:“仁宗开设天章阁,命令名臣分条上奏当时的急务。太上皇驱逐权臣的党羽,改变政治而达到善治,也都是在登位二十多年以后,并不是开始勤勉、最后懈怠的人可以相比的。臣希望陛下更加自我警醒、奋勉,趁现在有闲暇,赶快为长久之计作谋划。”他采纳孟子的格言,说明政权和刑罚是君主掌握的两种权柄。丁兖公去世服丧,服丧期满,被选任为温州知州。刚开始处理政务时,各县县令都来,他告诫他们:除经赋之外,丝毫也不许收取;并重申禁止吏卒进入乡里的命令。有豪强百姓轻慢命令,三次都不按约定办理,才开始严厉追捕;他们仍不服,便向州里报告,逮捕治罪。宰杀部门想要上奏的事情,有些不便写在公文上的,就秘密封缄报告;不让属吏参与州里的谋划,依靠酒课收入。属吏请求严禁,楼公说:“我奉命主持一州,首要的是宣扬布施德意,怎么能把这件事当作急务?暂且搁置吧。”过了很久才惩罚其中做得太过分的人,很少使用威严刑罚,赋税收入却不断增加;尤其慎重听取诉讼,都能查明实情,已经悔悟并最终停止争讼的,就允许他们平息官司。闺门之内隐秘不明的事情,就加以掩盖;有人说自己是辟雍司业的后代,请求以限田免除差役,争执的人不服,却没有人能驳倒他。楼公说:“哪里会有人最终只做到承直郎却担任司业?这一定是曾经以辟雍正兼任代理司业罢了。官品既然不同,限田也可以随之减少。”那人于是屈服。刘生控告小商人欠钱十万,官府责令他偿还。欠债人家中忽然以商人溺水死亡为由报告,双方在公堂上纷纷争执。后来在沙滩上找到尸体,于是就以为商人确实死了。楼公对永嘉县尉说:“这件事有三处可疑:鞋子遗留在岸边,而脚却穿着草鞋,这是第一点;溪流湍急,尸体本应已经散坏,这是第二点;小人贪图赏钱,知道死者少有头发,便用假发髻来充数,这是第三点。你以为是尸体被水冲走了吗?那人正好暗中逃窜,又恰巧遇到这件事,所以更加肆意欺骗罢了。不如暂且资助送行,如果商人确实死了,再秘密追捕他。”县尉依照这个办法办理,果然在平阳道中抓到了商人。人们把楼公看作神明,于是照旧判定他的罪,并督促他偿还欠款。楼公又对刘生说:“他穷困潦倒到这种地步,欠债从哪里偿还?你努力让他折毁债券,出于你自己的意愿。”于是释放了欠债人。全郡都佩服他的明察和宽恕。楼公又担心乡村间的疾苦不能上达,向住在郊外的士大夫详细询问,因此对乡里的情形就像亲眼看见一样。听说乐清县主簿唐煜有能干的名声,便询问县中的利弊,他详细说出了解决办法。楼公知道质当的人大多从中谋取奸利,默不作声,没有泄露此事;过了很久查得了实际罪迹,便连同他们的党羽,号称“八虎”的一伙人,一并刺面发配。乐清县西边的原野,百姓多以蔬菜为食,而盗窃和贩卖私货的人很多;牙侩中有人被重伤,几乎死去,他的同党扬言要报仇,准备在上巳日举事。一个年老而狡猾的人甚至说,方腊之变发生在闰五月,县令姓秦,如今这两件事都相同,变乱将要再次发生;县里的人非常恐慌,但倡导此事的人还没有确定姓名。县令暗中侦察得知此事,便乘一辆车独自到他们那里,指出他们过去学习魔教、如今又祭祀神灵而不参加正常祭祀的罪状,把陈庆等几个人捉住押送到州里。楼公把为首的人编入军籍,又把他的党徒驱逐出境。堂帖询问原因,楼公直截了当地陈述事情始末,并引用苏洵的话:“有发生动乱的形势,却没有发生动乱的事实,这叫将要动乱;不能当作已经动乱,也不能因为还没有动乱就急忙松弛。”丞相周益公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把陈庆终身监禁,楼公也因此出了名。光宗即位,楼公到行在奏事,进言说:“君主开始处理政务时,应当首先确立最重大的目标,最大的目标没有比恢复失地更重要的了。要谋划西北,必须先保全东南。如果真能把这件事放在圣心之中,自然就会更加敬畏上天、谨慎行事,更严格遵守祖宗的法度,更加孝敬父母,求取贤才一定广泛,使用财物一定节俭。进谗谄媚、当面奉承的人自然疏远,沉溺嗜欲、贪图宴安的念头自然消失。边防因此修整,军政因此严肃,所以即使甲兵尚未出动,恢复大业的谋划也已经成功了。”
又曰:「国家用度日广,租税已重,又有茶盐榷酤之属,既专其利,则不得不立法以禁止之。至于今日,网宻甚矣。欲望陛下轸念元元,以设禁为不得已,而犯法者非甚可罪。凡有创意増益者,寝而勿行,或惩其尤,所以保护元气而寿天下之脉也。」除考功郎中兼礼部,进对言:「无难之世,圣人畏之,如人之一身,时有小疾,起居饮食无不戒谨。固有尫羸而寿考者,强壮之人气血方盛,恣所欲为,疾偶未形,因谓之安,此固良医之所惧也。今日之无事,乃陛下爱日之时,无益于治道者宜缓于施行,而所当豫备者旦旦而图之,以待可用之机,以保盈成之业。」时民多流移,公又曰:「富弼赈济之政,在本朝为称首,然考其时,弼守青州,流民乃自河北而来,弼不以非吾土之人而不任其责,调护惠养,委曲周尽,迨麦熟而归,又与以道路之费,收其强壮以备卒伍。今日流民颠顿暴露,未知息肩之所,臣愚欲望睿慈恻然兴念,诏监司帅守各以富弼之心为心,随宜措置,救于濒死,实国家之仁泽也。考功为今显曹,士大夫资歴升转之属,靡不由之,吏縁为奸,小有不合,动成留滞。公曰:“昔人以简要清通为尚书郎之选,讵当尔耶?”考核精详,宿弊寝革,人得所欲焉。潘显伯之狱定法过轻,一时官吏俱责,公因转对言:“宸断如此,足以惩奸矣。顾恐自时厥后,惩创往事,议谳之际,未免刻深,望速以玉音谕之。”迁国子司业,先是居此官者,多以学校旧游为之前,司成许公识公之贤,语诸生之送别者曰:“楼公之进,虽不阶舍选,而修其职业,殆将过之。”既而信然。诸生有与其长交讼者,公以为礼义教化之地,不当遽以法令从事,姑迁延之,度其两忿渐息而后罚之有差。凡所施为,采诸公议,自纠録而下,必择其实堪表倡者,毫髪无私人人悦服。会雷雪交作于仲春之月,应诏条陈阙政,言:“疎远之臣,惟愿陛下之忧勤;亲宻之臣,惟愿陛下之逸乐。忧勤则幽枉必达,下情得通,而膏泽及民矣。逸乐则伺候颜色,干求恩泽,而私意得行矣。陛下自雷雪之变,忧形玉色,宵旰兴叹,度数日间干请必希,以是推之圣心,忧勤恩幸自远。诚能日谨一日,宸襟泰然,渊静鉴明,其视燕游之惑,岂不相千万哉?”又曰:“今朝行不闻直声,而或以多言见黜,士气消沮,无敢论事,岂国家之福哉?臣愿陛下开忠直之路,窒宣谕之门,遇灾而惧,不讳尽言,力行消弭之道。”迁太常少卿,改太府少卿,亦以家讳故兼玉牒检讨官,迁起居郎,直前奏事,言:“进徳可以养生,养生可以进徳。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气,不可过盛,亦不可过弱,惟得其中,则养生之要,心广体胖,神气舒畅,虽有阴阳之冦,岂能为吾害哉?兼权中书舍人,缴奏録黄,无所顾忌,戚里近习,望风畏缩。时干请恩泽,有为给事中封还,而意未厌者,援次官故事。上问为谁,则以公对。上曰:“朕亦惮之,不如止也。”刑部建言,天下狱案多奏裁者,中书之务由此不清,请令实有疑者始奏。公曰:“三宥制刑,古有明训,宜详而略伤圣世钦恤之仁,力论不可,乃止。”会庆节上寿,扈从班集,乗舆不出。公言:“陛下承付托之重,以天下养,犹未足以报天地之恩。今百官趋班恭俟,鸣跸而烛残日出,寂不闻声。今日何日,而可若此?愿深思大计,形于告谕。若曰属以某事不及称寿,今欲以某日诣重华宫,则羣疑顿释,而两宫交欢矣。”玉牒会要,圣政书成,涓日以进而屡更之。公言:“事有至大,而陛下以为至小,朝夕之所当行,而视之如旷典,此所以疑而惧,惧而忧。进香一出而人心欢然,会庆一不出而人心遽骇,事可睹矣。”圣政之成,全载寿皇一朝之事,玉牒会要,足成淳熙末年之书。陛下所以奉承诒谋,铺张圣父之闳休者,惟有此尔。礼仪咸备,俄又迟之,万众震惊,莫晓其故,殆非所以全圣孝也。惟速定其日,无复再展,以慰天下之人。又奏累岁随班末见陛下上寿,重华欢动,慈极又见嘉王日趋朝谒,恪勤不懈,圣心必喜。窃料寿皇望陛下之来,亦犹此也。于是天子感悟,越六日进书成礼,薄暮乃还。侍御史林公大中弹奏大理少卿宋之瑞,不从迁吏部侍郎,力辞与郡。公与给事中尤公袤奏言:“大中最蒙眷注,今因论一少卿而同日与郡,实伤国体。”公议皆愿还大中言职,或留之论思献纳之班,若不可留,亦宜优礼以遣之。与被论者殊科,犹足以示四方也。寻诏之瑞与祠,知和州刘炜将漕淮西,以禁私铸钱,一路大扰而罢。
译他又说:“国家的用度一天比一天扩大,租税已经很重,又有茶、盐、榷酤等专卖项目;既然独占这些利益,就不得不立法加以禁止。到了今天,法网已经太严密了。希望陛下体恤百姓,把设置禁令看作不得已之举,而对于犯法的人,不要都认为罪过极重。凡是有人创立主意、增加税利的措施,都应搁置不实行;或者只惩罚其中最过分的,这样才能保护国家元气,使天下的命脉长久。”授任考功郎中兼礼部职务,入对时说:“没有灾难的时代,圣人反而害怕它,就像人的身体偶尔有小病,起居饮食没有一样不加以戒慎。确有身体瘦弱却长寿的人;强壮的人气血正盛,任意放纵欲望,疾病偶尔还没有显现,便以为平安,这正是良医所担忧的。今日的太平无事,正是陛下珍惜时日的时候;对治理没有益处的事情,应当缓行,而应当预先准备的事情,则要天天谋划,以等待可以施用的时机,保全已经盛大成功的事业。”当时百姓多有流离迁徙,楼公又说:“富弼赈济灾民的政绩,在本朝可以称为首屈一指;但考察当时的情况,富弼镇守青州,流民是从河北来的,他没有因为不是本地人便不承担责任,而是调度保护、惠爱养育,周到地办理一切;等到麦子成熟,流民回去时,又给他们路费,并把其中强壮的人收编,补充军队。” 如今流民颠沛困顿,暴露在野外,不知道可以在哪里安身。臣愚昧地希望陛下慈悲怜悯,发诏令监司、帅守都以富弼的心意为心意,因地制宜地安排救济,使濒临死亡的人得到救助,这实在是国家仁慈恩泽的体现。考功郎中是如今显要的部门,士大夫资历、任职、升迁等事,没有不经过这里的;属吏借机作奸,只要稍有不合意,往往就造成滞留。楼公说:“古人把简要、清正、通达看作选任尚书郎的标准,哪里应当这样呢?”于是考核精细周详,长期存在的弊病渐渐革除,人人都得到自己应得的职位。潘显伯的案件判法过轻,一时之间有关官吏都受到责罚,楼公因而转对进言:“圣上的裁决这样做,已经足以惩治奸邪了。只是恐怕从今以后,官吏因惩戒过去的事情,在审议判案时不免过于严酷,希望陛下赶快用亲口谕旨告诫他们。”升任国子司业。此前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大多把自己过去在学校的交游作为进身之阶;司成许公知道楼公贤能,对来送别的诸生说:“楼公的晋升,虽然没有经过舍选,却能修治好自己的职务,大概将会超过前人。”后来果然应验。诸生中有与学官争讼的,楼公认为这里是施行礼义教化的地方,不应立即用法令处理,暂且拖延,估量双方的怒气渐渐平息后,再分别给予处罚。他所做的一切,都采纳公众意见;从纠察、记录以下的属官,一定选择确实能够作为表率、起倡导作用的人,丝毫没有私心,人人都心悦诚服。适逢仲春时节雷雪交作,楼公应诏分条陈述政治上的缺失,说:“被疏远的臣子,只希望陛下忧虑勤勉;亲近秘密的臣子,只希望陛下安逸享乐。忧虑勤勉,那么幽隐冤屈一定能够上达,下面的情况能够沟通,恩泽就能施及百姓;安逸享乐,那么臣下就会窥伺脸色,求取恩泽,私人的意图就能得到施行。陛下自从雷雪灾变以来,忧虑显现在脸色上,早晚不懈地兴叹,我估计这几天请求恩宠的人一定很少;由此推知圣心,忧劳而亲幸自然会远离。如果真能一天比一天谨慎,胸襟安泰,心境深静而见识明察,那么看待宴游的诱惑,岂不是会相差千万吗?”又说:“如今朝廷上听不到正直的声音,有时还因多言而被贬斥,士气消沉,没有人敢于议论政事,这难道是国家的福气吗?臣希望陛下开辟忠直进言的道路,堵塞私下传达请托的门路,遇到灾害便警惧,不避讳听取尽情直说的话,努力实行消除灾害的办法。”升任太常少卿,改任太府少卿,也因父母尊长的名讳而兼任玉牒检讨官,升任起居郎,直入前殿奏事,说:“增进德行可以保养生命,保养生命也可以增进德行。人承受天地中和之气而生,不能过于旺盛,也不能过于衰弱,只有得到中和,才是养生的要旨;心胸宽广,身体安泰,精神气息舒畅,即使有阴阳之气的侵袭,哪里能够伤害我呢?” 兼任代理中书舍人时,驳正奏牍、封还录黄,毫无顾忌,外戚亲属和近幸之臣听到风声都畏惧退缩。当时有人请求恩泽,有的被给事中封还,但心意还没有满足,便援引次官的旧例。皇上问是谁,回答是楼公。皇上说:“朕也害怕他,不如就此停止吧。”刑部提出意见说,天下的狱案有很多要上奏裁决,因此中书省的事务由此不能清理,请求只有确实有疑问的才上奏。楼公说:“古代关于三种宽宥的刑制,有明确的训诫;应当详细审理,不能因为怕伤害圣世钦恤的仁德而过于简略。”他竭力争论,事情才停止。适逢庆节上寿,扈从百官已经集合,皇帝乘舆却没有出来。楼公说:“陛下承受先帝托付天下的重任,享用天下奉养,仍不足以报答天地的恩德。如今百官趋赴朝班,恭敬等待,鸣跸声响起而蜡烛将尽、太阳已经出来,却寂静得听不到声音。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可以这样?希望陛下深思大计,把意思明白地告诉大家。如果说因为某件事情来不及举行上寿礼,现在准备在某日到重华宫,那么群臣的疑惑立刻会消除,两宫也会共同欢悦。”玉牒会要和《圣政书》已经编成,选定日期准备进呈,却一再改期。楼公说:“事情有极大的,而陛下把它看成极小的;这是早晚本来应当办理的,却把它看成旷废已久的典礼,所以人们才由疑惑而恐惧,由恐惧而忧虑。” 进香一出行,人心便欢欣;庆节一次不出行,人心便突然惊骇,事情的影响已经明白可见。《圣政书》完成后,全部记载寿皇一朝的事情;《玉牒会要》完成后,足以成为淳熙末年的史书。陛下用来奉行先帝遗谋、铺陈圣父宏大美德的,只有这些了。礼仪都已经准备齐全,却又拖延不办,万众震惊,没人明白原因,这大概不是保全圣上孝道的办法。只希望赶快确定日期,不要再推迟,以安慰天下人的心。又上奏说,多年来随班站在末尾,都没有见到陛下向寿皇上寿;重华宫欢乐震动,慈亲又看见嘉王每天进宫朝见,恭谨勤勉毫不懈怠,圣心一定欢喜。我私下料想寿皇盼望陛下前来,也正像这样。于是天子感悟,过了六天便进书成礼,傍晚才回来。侍御史林大中弹劾大理少卿宋之瑞,皇上没有听从,改任林大中为吏部侍郎;林大中竭力辞职,请求出任州郡。楼公和给事中尤袤上奏说:“林大中最受皇上眷顾,如今只因弹劾一个少卿,便在同一天被调往州郡,实在有伤国体。”公议都希望恢复林大中的言职,或者把他留在参与谋议、进言纳谏的班列中;如果不能留,也应以优厚礼遇遣送他。这样与被弹劾的人区别对待,仍足以向四方表明道理。不久诏令宋之瑞主管祠禄。知和州刘炜将要任淮西转运使,因为禁止私铸钱币,使一路大受扰乱,于是罢免了他。
庙堂称其已。然之,效有旨,复与监司公奏,炜行一切之政,不生事者,幸尔,尚可以为功乎?此命一出,必大骇物论,且无以谢淮甸之民。丞相颇不悦,公曰:“吾有去尔。”罗公点时为兵部尚书,为丞相言之,始悟而止。公以母老思归,乞祠,不允。人知其为刘炜也。应公孟明从容语及之,公曰:“士大夫临小利害,此心犹在兼顾间,盖途辙从此分尔。”某窃鄙之,故不敢不勉。应公极叹重之,语人曰:“是公利害之间,其守正如此,真可敬也。”内殿奏事,论狱者,天下之大命。钦恤忠厚,未有如本朝列圣之臻其极者。今士大夫论重囚,则曰“汉祖约法三章,杀人者死”;论赃罪,则曰“我太祖立法,满三千者皆死”,而不知髙祖除去秦法,则杀人之外,凡死罪皆去之矣。太祖制法虽严,比五代已甚轻,其后累朝日趋于寛,故以太祖为重。今朝廷清明,刑罚当罪,然臣每疑州郡断狱未必皆其本情,请以奏案依断者下提刑司,更加详审,或有不当,责罚随之益广。陛下好生之徳,郑汝谐除吏部侍郎,给事中黄公裳封还録。黄既累日,诏除裳兵部侍郎,以失职引咎。汝谐请补外,不许。公言:“小大之臣,一闻给舍台谏语及姓名,不当辨说是非,即合奉身而退,所以存亷耻也。”今裳虽蒙眷留,终夺其封驳之职,汝谐心不自安,必将再辞,宜因而从之。未报,汝谐再有供职之命,公言论事者罢,被论者留,自此给舍台谏不复可为矣。汝谐愤恚,即乞致仕,公力求罢黜,居家俟命。汝谐竟以修撰知池州,公又奏:“陛下奉两宫之养,应万务之繁,可谓至难矣。然实非甚难者,一月四朝,如期尽礼,则事亲之道昭矣。大昕视朝,兴居出入皆有定时,则君临之道宜矣。饮宴有节,则圣体日康;赐予有度,则财用日积。采公议以用人才,则众心服;开言路以广聪明,则下情通;引以亷耻,则臣下之节励;严其律度,则侥幸之门塞。”水旱为灾,而勤抚之,则盗贼消;事变始萌,而早辨之,则奸雄戢。凡此十者,陛下为之晓然无难,其余数端,英断之下,俄顷可毕;而稽留不决,深为国家惜之时丞相以潜邸旧人,黜而复召,援李绛故事,俟于郊者累月,枢臣卒而恤典未颁,蜀帅死而不除代,宫邸近亲相继不幸,而丧礼未举,宦阉陈源起于罪籍,而未斥去,公力赞圣主之决,故辞旨明切如此。自往岁会庆节辍称寿礼,及是期年,公同从官先期奏请,至其日又仅用拜表之礼,宰执及从官皆求罢,卿监而下求免赴宴,公积忧熏心得疾,几不可支,既愈,请同班奏事,不许久之,始获进对,上许以必出,既而果出,除中书舎人兼实録同修撰。论宗庙社稷之重,系乎陛下之一身,陛下之一身,主乎陛下之一心。侧闻陛下晨兴之后,未与事接,而先澄心静虑,天徳清明,夜气冲融,照临百官,是非了然,真社稷之福也。欲望保持此心,退朝之暇,更以二时顷凝神储精,省阅章奏,付之大臣,择而行之,则尽善尽美,无可议者矣。寿皇疾状着闻,中外忧恐,宰执请上诣重华宫侍疾,从官继之,皆未报,上御后殿,丞相率同列固请,侍从台谏俱入,合门吏以故事止之,不可,丞相开陈既毕,抗声索辇,上拂衣起,丞相引裾力谏,公等从之,苦言交进,上意犹未决,宰执引咎出,公独乞对,力言陛下视朝,辅臣无一在列,何以示天下?上曰:“已令宣押矣。”诸公由是复入。兼直学士院,时有自列卿擢左史兼西掖者,公奏其人重玷台评,实污清选,断不可复用,且有请避三舍之语。丞相言:“上初欲用某人、某人,皆以不可对,至三而后及此,虽深知不可重违上意也,卒寝前命。”上倦于勤,内禅诏书实出公手,辞婉而切,朝野传诵。今天子始即位,内外制杂然俱下,公独当之,笔不停缀,而皆明白正大,得代言体,初政有光焉。寻进言。自古人君临御之始,多能自强鋭意,求治在位既久,君子日疎,小人日亲,逆耳之言不闻,而佞谀之辞日进,故偃然自安,而不知祸乱之作。陛下任天下之重,承社稷之托,兢兢业业,当如今日。及其小而图之,则不至于大;自其近而防之,则不及于远。迁给事中,国朝太庙旧为七世之室,太祖祀僖、顺、翼、宣四祖,而虚其三。嘉佑中,以亲未尽,犹虚祫享东向之位,以待太祖,故尚居昭穆之间。英宗祔庙,祧僖祖于夹室。煕宁五年,复以僖祖为始祖,礼官争之不得。
译朝廷称许这件事办得好。楼公认为,既然已经有诏令,又和监司共同奏报,刘炜把所有事情一概推行,只要没有另生事端,便算幸运了,难道还可以说是功劳吗?这道命令一发出,一定会使舆论大为惊骇,而且无法向淮甸百姓交代。丞相很不高兴,楼公说:“我有办法离开这里。”罗点当时任兵部尚书,替丞相转达了这件事,丞相才醒悟而停止。楼公因为母亲年老想回去,请求主管祠观,不获允许。人们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刘炜。应孟明公从容间谈到此事,楼公说:“士大夫面对小小的利害时,心中还存有两面兼顾的想法,大概道路就是从这里分开的。”我私下认为这种做法鄙陋,所以不敢不自我勉励。应孟明极为赞叹敬重他,对人说:“楼公在利害面前守持正道到这种地步,真值得敬佩。”在内殿奏事时,楼公谈到狱讼,说这是天下最重大的命脉。恭敬体恤囚犯、忠厚仁慈,没有谁比得上本朝历代圣主将它推行到极致。如今士大夫谈论重囚,就说“汉高祖约法三章,杀人者处死”;谈论赃罪,就说“我太祖制定法令,赃满三千便都处死”,却不知道高祖废除秦朝法令后,除杀人罪之外,其他一切死罪都废除了。太祖制定的法令虽然严厉,与五代相比已经很宽;后来历朝日益趋向宽缓,所以才把太祖的法令看作严重。如今朝廷清明,刑罚与罪行相当;但臣常怀疑州郡审断案件未必都合乎真实情状,请把依照判决而上奏的案卷下发提刑司,再加以详细审查,如有不当,便相应扩大追究和惩罚。这正是陛下好生的德意。郑汝谐授任吏部侍郎,给事中黄裳封还了录黄。黄裳过了好几天仍未获准,皇上下诏授他兵部侍郎,他以失职引咎。郑汝谐请求出任外官,没有获准。楼公说:“大小臣子一听到给事中、舍人、御史、谏官谈到自己的姓名,就不应再辨说是非,而应立即辞身退去,这样才能保全廉耻。如今黄裳虽然蒙受皇上眷顾而留任,最终却被夺去封还驳正的职权;郑汝谐心中不能安定,一定会再次辞职,应当因势允许他离去。”奏章尚未答复,郑汝谐又接到供职的命令,楼公说,议论政事的人被罢免,被议论的人却被留任,从此给事中、舍人、御史、谏官都再也不能有所作为了。郑汝谐愤怒不平,立即请求退休;楼公极力请求罢免自己,在家等待命令。郑汝谐最终以修撰身份出知池州。楼公又上奏:“陛下奉养两宫,应对万事的繁杂,可以说是极难了。然而实际并不太难:每月四次朝见,按期尽到礼数,那么侍奉亲长的道理就彰明了;天亮前临朝听政,起居出入都有固定时间,那么君临天下的道理就合宜了。” 饮宴有节制,圣体就会一天比一天康健;赏赐有定度,财用就会一天比一天积累。采纳公议来任用人才,众人的心就会服从;开放进言的道路来扩大听闻和见识,下面的实情就能上通;以廉耻引导臣下,臣下的操守就会受到激励;严格法度,侥幸求进的门路就会堵塞。水旱成为灾害,便勤勉抚恤,盗贼就会消灭;事情刚露出变化的苗头,便及早辨察,奸雄就会收敛。这十件事,陛下明白地实行起来都不难;其余几件,只要凭英明决断,很快也能办完,却拖延不决,实在令臣为国家痛惜。当时丞相因为是潜邸旧人,被贬后又重新召回,援引李绛的旧例,楼公在郊外等待了数月;枢密院大臣去世而抚恤典礼尚未颁行;蜀地统帅死去却没有任命继任者;宫邸近亲相继去世而丧礼尚未举行;宦官陈源从罪籍中起用,却没有斥逐。楼公竭力赞助圣主果断处理,所以辞意这样明白而切直。自从前一年庆节停止上寿礼,到这时已经一年,楼公和随从官员在事前一同奏请;到了当天又只举行拜表礼,宰执和随从官员都请求罢免职务,卿监以下请求免赴宴会。楼公忧虑积聚,内心郁结成病,几乎不能支持;病愈后请求与同班官员一同奏事,未获允许。过了很久,才得以入对,皇上答应一定出行,后来果然出行,授任中书舍人兼实录同修撰。论到宗庙社稷的重大,关键在于陛下自身;陛下自身,又取决于陛下的一颗心。我私下听说,陛下早晨起身以后,还没有接触政事,便先澄清心神、安静思虑,使天德清明、夜气充盈,照察百官,是非都看得清楚,这实在是社稷之福。希望陛下保持这颗心,退朝的闲暇,再用两个时辰左右凝聚精神、储养精力,审阅章奏,交给大臣,选择其中可行的施行,那么就尽善尽美,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了。寿皇的病情已经明显传开,朝廷内外忧虑恐惧,宰执请求皇上到重华宫侍奉疾病,随从官员接着请求,皇上都没有答复。皇上驾临后殿,丞相率领同列官员坚决请求,侍从、台谏也一同进入;关合门的官吏援引旧例加以阻止,不能奏效。丞相陈述完毕,高声索取车辇,皇上拂袖起身;丞相拉住衣襟竭力进谏,楼公等也跟随他,苦苦进言纷纷而来,皇上的心意仍未决定。宰执引咎退出,楼公独自请求入对,竭力说:“陛下临朝,辅政大臣没有一人在旁,拿什么向天下人交代?”皇上说:“已经命人宣召押赴这里了。”诸公因此又重新进入。楼公兼任直学士院。当时有从九卿中提拔为左史兼西掖的人,楼公上奏说此人已经严重玷污台谏的评议,实际上玷污了清要选任,绝对不能再任用,并且请皇上避开此人三舍之远。丞相说:“皇上起初想任用某人、某人,都被说成不可任用;到了第三次才提到此人。虽然皇上深知不可,却不愿多次违背圣意,最终还是搁置了原先的任命。”皇上因勤于政务而疲倦,内禅诏书实际出自楼公之手,文辞婉转而切直,朝廷内外争相传诵。今天子刚刚即位,内制、外制的诏令纷纷下达,唯独由楼公一人承担,他下笔不停,文字都明白正大,得到了代君立言的体制,使初政增添光彩。不久又进言说:自古君主刚开始统治时,大多能自我勉励、锐意进取,求得治道;在位久了,君子日益疏远,小人日益亲近,逆耳之言听不到,谄媚奉承的话日益增多,于是安然自得,却不知道祸乱正在形成。陛下承担天下的重任,承受社稷的托付,应当像今天这样战战兢兢、勤勉不懈。在事情还小的时候谋划它,就不至于发展成大患;从近处开始防范,就不至于蔓延到远处。升任给事中。本朝太庙旧制设七世之室,太祖祭祀僖祖、顺祖、翼祖、宣祖四祖,而空置其余三室。嘉祐年间,因为亲属关系尚未穷尽,仍空置祫享时东向的位置,以等待太祖,所以太祖还处于昭穆之间。英宗附祭太庙时,把僖祖迁入夹室。熙宁五年,又以僖祖为始祖,礼官争论此事,却没有成功。
绍兴间,董弅、赵涣又请正之,言既行矣。谏大夫赵霈沮之,而寝。淳煕初,涣之从子粹中为吏部侍郎,悉条往时羣臣所奏,言于孝宗,复下之礼官。礼部侍郎戴几先沮之。孝宗祔庙,当祧宣祖,曽少卿三复请乗此时就祧僖祖,正太祖东向之位。集议御史台公,具陈本末,自郑公侨以下议皆合。公为奏槀,其略曰:“太祖肇造区夏,功迈百王,庙号太祖,盖以尊无与二。今郊祀已配天,宗祀已配上帝,而在庙独不得为始祖,祫享独不得正东向,可乎?屈受命开基之君,列于昭穆之序,何以示后?揆之礼经,僖祖亲尽当祧。况今日九庙已备乎?惟断自宸衷,蚤正巨典,以慰太祖在天之灵。”寻以祧庙之主宜有所归,复令集议。又奏:“去古既远,礼制不能尽循。按唐张齐贤之言曰:‘古之有天下者,事七世始封之君,谓之太祖。太祖之庙,百世不迁。至祫祭则毁庙之主,皆以昭穆合食于太祖。商周迁主皆出太祖后,故合食之序,尊卑不差。’汉、魏、晋、隋、唐太祖以上皆不合于祫。臣等窃谓齐贤之言可施于今日。盖太祖之兴,上无所因,与汉祖同。今日既伸东向之位,则僖祖之主当再入于夹室。然自熙宁以来,推尊既久,难以遽变。唐有兴圣庙,以祀凉武昭王,今当效之,别立僖祖庙,以代夹室,顺祖、翼祖、宣祖之主皆藏其中祫。祭即庙而飨于礼为称,于是度太室之西,建四祖庙焉。孟冬雷震不已,公既草罪已诏,又条陈时政曰:「云汉之诗,宣王侧身修行,诚实溢于言语之外。桑林自祷,六事自责,恳切可风。伊陟告大戊曰:『妖不胜徳,徳者非他,至诚之谓也。』陛下肆颁明诏,责躬求言,修荒政,布徳泽,亦可谓应天之实徳矣。然臣区区愚虑,犹恐有声音笑貌之为有无,人则辍之,伪要在益自修省,栗栗危惧,如前日雷轰于上之时,则是心精一矣。」待制朱公熹以鸿儒硕学侍讲经帷,上尊礼之。俄有除职与郡之旨,公奏:「陛下容受直言,无愧仁皇熹之正直,陛下所知也。若闵其耆老,当此祁寒,立讲不便,何如畀之内祠,仍令修史?少俟春和,复还讲筵,则君臣之义始终周尽矣。」不报。内侍毛伯益以宣劳转行遥郡,公奏:「此曹甚众,趋走服役,何劳之云?此门一开,侥幸者多矣。」上意不悦。丞相谓公缴奏诚是,顾八宝之至,尝宣力尔。令下之初,上即俾宣谕某,谓给舍欲其举职,当俟有劳而始叙之。今果封还,始敢具述上意。公曰:「官守所在,不容徇私,此君相美意也。」始与侍读赵忠定公尝同考试南省,官舍又比邻,时时徒步还往,每谓人曰:「楼公当今人物也,直恐临事颇少刚决尔。」及见其持论坚正,始叹曰:「吾于是大过所望矣。」权吏部尚书兼侍读,初公为馆伴使,知合门事韩侂胄副之上之受禅也,侂胄预闻传命,遂尸其功,有弄权之渐。吏部侍郎彭龟年因内引力攻之,且求去。于是侂胄转一官在京宫观,彭公除待制与郡。枢宻林公时在西掖,公与之合辞论奏:「陛下始潜嘉邸,眷礼宾僚,一旦龙飞,延见访问,几无虚日,天下不以为私,而诵陛下好贤念旧之美。今惟龟年犹在从列,天资伉直,敢于论事,陛下之腹心也,其可去乎?惟更加三思,留龟年于经筵,不然则命侂胄以外祠与龟年事。」体适称,犹庻几焉。彭公竟去,公久列从班,负庙堂之望。侂胄闻其不助己也,怒。天官之除,虽阳迁之,而实抑之也。时台谏诵言,故相定鼎乗龙之梦,有褊心衔恨者,对公云云。公晓之曰:「赵尝梦李公召入禁中,取御炉金瓶授之,曰:『朕之用卿如此。』汤瓶又梦立班殿下,见白龙升天。未几,上以缞服御极,其梦兆止此尔,而便谓之定鼎乗龙,可乎?某亲闻诸赵公,不可诬也。」主人唯唯。同僚有并坐者,退而言曰:「某代为公汗下。」公自知直道难行,去志已决,于是请对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然天不以髙为贵,而以下济为光明,君臣亦然。其分贵严,其情贵通。唐末五季之际,去古远矣,而宰辅进见,命坐赐茶,犹有坐而论道之意。艺祖收揽权纲,可畏可仰,然与赵普图画大计,或夜半而躬至其家,其相与何如也?陛下临朝渊黙巍如上帝,臣下奔走拜伏,罔敢不恭。人主之尊,不患不至矣。欲望明泰否之道,而通君臣之情。陛下体天之下济,羣臣以卑而上行,欢欣交通,而后天下可为也。」先是谏臣假尊君之说,排逐贤相,榛塞正途,上下之情日益隔絶故公言及之。
译绍兴年间,董弅、赵涣又请求纠正此事,意见已经施行。谏大夫赵霈阻止了它,于是搁置。淳熙初年,赵涣的侄子赵粹中任吏部侍郎,把过去群臣所上奏的意见全部分条列出,向孝宗陈说,又交给礼官讨论。礼部侍郎戴几先阻止了它。孝宗附祭太庙时,按礼当迁宣祖;少卿曾三次请求趁这个时候迁僖祖,纠正太祖东向的礼位。朝廷在御史台集合议论,楼公详细陈述事情始末,从郑侨以下,议论都与他相合。楼公起草奏章,大意说:“太祖开创华夏,功业超过历代君王,庙号称太祖,是因为他的尊贵无可相比。如今郊祀已经配享上天,宗祀已经配享上帝,唯独在太庙中不能成为始祖,祫享时不能确定东向之位,这可以吗?让受命开基的君主屈居昭穆的次序,凭什么向后世交代?按照礼经,僖祖亲属关系已尽,应当迁祧。何况如今九庙已经完备了吗?只希望由圣上亲自决断,早日纠正这一重大典礼,以慰藉太祖在天之灵。”不久又因为迁祧的神主应当有所归宿,命令再次集议。楼公又上奏:“距离古代已经很远,礼制不能全部遵循。考察唐代张齐贤的话说:‘古代拥有天下的人,侍奉七世以前始封的君主,称为太祖。’ 太祖的庙,百世不迁。到了祫祭时,被毁庙的神主都按照昭穆与太祖合祭。商、周迁出的神主都出自太祖以后,所以合祭的次序尊卑不乱。汉、魏、晋、隋、唐的太祖以上神主,都不参加祫祭。臣等私下认为张齐贤的话可以施行于今天。太祖兴起,上面没有承袭任何人,与汉高祖相同。如今既然恢复了东向的尊位,那么僖祖的神主就应当再次进入夹室。然而自熙宁以来,推尊僖祖已经很久,难以立即改变。唐代有兴圣庙,用来祭祀凉武昭王;今天应当仿效它,另立僖祖庙,以代替夹室,顺祖、翼祖、宣祖的神主都藏在其中,祫祭时就在此庙合祭。这样既有宗庙,又在礼制上合宜。于是测量太室西边的地方,建造四祖庙。孟冬时节雷声不断,楼公已经起草罪己诏,又分条陈述时政说:“《云汉》诗中,周宣王戒慎自身、修养德行,真诚实在溢于言语之外。桑林祈雨时亲自祷告,列举六件事情自我责备,恳切得可以作为后世的榜样。伊陟告诉太戊说:‘妖异不能胜过德行,德行并不是别的,就是至诚。’陛下大力颁布明诏,责备自身而求取意见,修治荒政,布施德泽,也可以说是真正以德行回应上天了。” 然而臣区区的愚见仍然担心,陛下只是以声音、笑容和脸色表示有无,而臣下便停止进言;真正重要的是更加自我修养、省察,战战栗栗、心怀危惧,像前些日子雷声在上空轰鸣时一样,这样才是心志专一。待制朱熹凭借博大的儒学和深厚的学问在经筵侍讲,皇上尊重礼遇他。不久有授给他职务并让他出知州郡的诏旨,楼公上奏说:“陛下容纳接受直言,不愧为仁宗;朱熹的正直,是陛下所知道的。如果是怜悯他年老,认为在严寒时节站立讲学不便,不如授给他内祠,仍然让他修史;稍等春暖,再让他回到经筵,那么君臣之义就始终周全了。”没有得到答复。内侍毛伯益因宣传劳绩而转任遥郡,楼公上奏:“这类人很多,不过是奔走服役,谈什么劳绩?一旦打开这道门,侥幸求进的人就会多起来。”皇上心中不悦。丞相对楼公说,他封还奏章确实有道理,只是毛伯益曾在八宝到来时出过力。命令下达之初,皇上便让人宣谕楼公,说给事中、舍人希望履行职守,应当等他有劳绩后再予叙用。如今楼公果然封还,才敢把皇上的意思全部说明。楼公说:“官员守职所在,不能徇私,这是君主和宰相的美意。”楼公起初曾与侍读赵忠定公一同主持南省考试,两人的官舍又相邻,常常徒步往来;赵公每每对人说:“楼公是当今的人物,只是恐怕临事时稍欠刚决。” 等到看见楼公持论坚定正直,赵公才叹息说:“我对他的期望实在大大低估了。”楼公代理吏部尚书兼侍读。起初楼公任馆伴使,知合门事韩侂胄任副使。皇上接受禅让时,韩侂胄预先听闻传达诏命的事情,于是把功劳据为己有,渐渐显露出玩弄权力的迹象。吏部侍郎彭龟年因内引时竭力攻击他,并请求离职。于是韩侂胄转升一官,任在京宫观;彭公被授待制、出知州郡。枢密林公当时任西掖,楼公与他共同上奏说:“陛下当初居于潜邸嘉王府时,厚待宾客僚属;一旦登上帝位,召见询问,几乎没有一天空缺,天下人不认为这是私情,反而称颂陛下爱贤念旧的美德。如今只有龟年还在随从官员之列,他天资刚直,敢于议论政事,是陛下的心腹,怎么可以让他离开?希望陛下更加三思,把龟年留在经筵;否则就请命韩侂胄到外地任祠禄官,并允许龟年处理事务。”适逢时势,仍然有希望。彭公最终离去,楼公长期位列随从官员,负有朝廷的声望。韩侂胄听说楼公不帮助自己,十分愤怒。任命天官的诏令,表面上是升迁他,实际上是压抑他。当时台谏官公开议论,说故相定鼎乘龙的梦,有人心胸狭窄、怀恨在心,便对楼公说了这些话。楼公开导他说:“赵公曾梦见李公召他进入禁中,取御炉中的金瓶授给他,说:‘朕任用你就是这样。’ 汤瓶又梦见自己在殿下列班,看见白龙升天。不久,皇上穿着丧服登临帝位,这个梦的征兆也就到此为止了;却硬说这是定鼎乘龙之梦,可以吗?这些话是我亲自听赵公说的,不能诬陷他。”那位主人唯唯应诺。同僚中有与楼公一起坐着的人,退下后说:“我替公汗流浃背。”楼公自知正直之道难以实行,离职的志愿已经决定,于是请求入对说:“天尊地卑,乾坤的秩序由此确定。然而天并不是因为高高在上而尊贵,而是因为向下施济、使万物光明才显其德;君臣也是如此。名分贵在严明,情意贵在沟通。唐末五代时,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但宰辅入见,皇帝仍命其就座、赐茶,还有坐而论道的意味。艺祖收揽权纲,令人敬畏仰望;然而他与赵普谋划大计,有时半夜亲自到赵普家中,他们彼此相待是怎样的情形呢?陛下临朝时深沉默然、巍然如上帝,臣下奔走拜伏,没有谁敢不恭敬。君主的尊严,已经不会不够了。希望陛下明白泰与否的道理,沟通君臣之间的情意。陛下体察上天向下施济,群臣以卑下的身份向上行事,彼此欢欣、沟通融洽,然后天下的事情才可以办好。”此前谏臣借尊奉君主之说,排斥驱逐贤相,堵塞正直的道路,君臣上下的情意日益隔绝,所以楼公谈到了这些。
对毕求去,坚确。除显谟阁直学士,知婺州。朝辞又奏:「陛下日宴坐朝,躬亲听断,不为不勤矣,然犹虑仅能趋办目前,未必及于幽远。治道多端,未可谓止于斯也。陛下试于清燕之时,披舆地图,某为监司帅臣,某为郡守,某为将帅,人之才不才,政之治不治,察其事实而赏罚随之,此我孝宗圣训所谓『朕日于天下游行一匝』者,惟陛下取以为法。」始公自永嘉趋召,至是九年,暂还里中,展省先墓,遇太夫人得疾,公亦雅志闲退,三奏乞祠,提举太平兴国宫,申命牧婺,以缴奏寝。御史又攻之,夺其职,久之乃复,差知宁国府。是日丁太夫人忧,坐亲党累,再夺职,又逾年始复,遂告老,至于再许之,除龙图阁直学士,食兴。国之禄前后凡七任,书问未尝一入都门。权臣于天下善类中,怨公最深。尝语人曰:“彭侍郎非有雅故见攻,虽急不敢深怨。”楼公尝与共事,一旦鄙我,实不能堪。羣奸窥知其意,协力排根,怨毒滋甚,久而后稍悔。悟旧于都亭驿中,以所藏苏、黄门答其伯祖忠彦、辞嘉彦尚主诏草,求公跋语。公作诗曰:“今日犹存卯君笔,向来谁造粉昆书?”又为言其所以然。一日以示从班曰:“某与楼公本厚意,若拳拳有寄声使通问者,公不为动。”盗权益甚,晦迹愈深。亲故间以利害怵公,请効持书之役。公指席间曰:“宁死于此,此志不可移也。”时亷耻道丧,阿尊事贵者,无日不数于权奸之门。甚者召自外来,未及对而先谒之。公谓某曰:“绍兴间从臣有初入都门者,秦丞相使人讽之来见,答曰:‘岂有人臣未见天子而先谒宰相者乎?’当时士大夫犹能守正,不为权贵屈。今此风衰矣。”太息久之。公之官永嘉也,闻寺正薛公季宣深于兵略,屡请问焉。乃知兵者古人之常,若乐舞行缀之类,皆兵法也。每言儒不知兵,无以应猝,惟讲之有素则缓急可用。然自随仲舅尚书汪公大猷使燕,见所历险要之地,皆为金据,知深入之难。故初被召,虽尝进恢复之说,及闻权臣妄开边隙,则蹙额曰:“南渡今八十年,州县积贮惟有虚名,阃外御敌委之债帅,而欲疲民以逞,深恐非徒无益。”至逆曦之变,则又曰:“三世为将,道家所忌,负恩狂僭,必无与者。”既而皆如其言。公之识虑,可谓明且远矣。闲适既久,徳望益尊。天子更新大化,招延旧徳,起公于既老,除翰林学士,固辞不许。进对首言:“天道好生恶杀,本朝以不杀为家法,而金嗜杀犹故,其将孰佑乎?拥兵南来不能大入,皆由不嗜杀人,积累忠厚,天实相之也。”次陈十余年来无复公道,纪纲隳废,贿赂公行,仕者朘削民财以奉权臣,则美官可翘足。而待兵官克剥士卒以媚权臣,则将帅可计日而取,民力益竭,军政大坏。今籍其家资,数累巨万,皆出于鞭棰膏血之余。陛下纵未能捐以与民,亦宜救其倒垂之急,会计凡目以补经费,少纾州县之督趣,则吾民受赐矣。上倾听之,迁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兼侍读。顷之,兼修国史实録院修撰。时和好未定,公数预集议,屡言关隘最不可失。奉使王柟再行,蜀帅收复关外四州,敌情寖屈。于是就和。金尝指公及林正惠公姓名问柟为谁,答云旧为从臣,自侂胄擅朝,两人絶不交通,故更化之始,皆召归尔。金惊叹良久。知嘉定元年贡举,既奏名,摭对策中有益于时者为一编以进。赵丞相之子崇宪奏雪其父寃,朝廷令两省史官看详。公与今吏部尚书汪公逵等言:绍熙之末,宰执惟乞建储,孝宗升遐,留正引疾而去,人情汹汹。汝愚始决大计,翼戴圣明,正位宸极,天地宗庙实临之,横遭谗诬,卒以贬死。十余年间,是非贸乱,赏罚倒置。权臣既诛,汝愚诸子始敢有请,今当亟与辩明,立碑赐额等事次第而举。检会章奏,诬以叛逆者泯絶其迹,正赵师召乞斩汝愚之罪,重蔡琏漏泄几事之责,毁龚颐正所著续稽古録板,皆所以昭雪故相之辜也。从之。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宻院事,兼太子宾客。公耆徳宿望,二三大臣待之加敬,倚以为助。公亦输写肝膈,无纤芥嫌疑之迹。庙堂之上,以是协和股肱,明主羽翼,储贰两宫无间言。进同知枢宻院事,参知政事。公之伯父故扬州太守璹,为于潜令时,图耕织之劳,因事为诗,尝以进御。公重绘二图,仍书旧诗而跋其后,献之东宫,请时时省阅,知民事之艰难。太子敛袵听受,且致谢焉。公宿昔诵顾恺之之言曰:命有定分,非智力所移,惟应恭己守道,信天任运,而闇者不达,妄意侥幸,徒伤雅道,无关得丧。
译入对完毕,楼公坚决请求离职。授任显谟阁直学士,出知婺州。临行朝辞时又上奏:“陛下每天晚些时候坐朝,亲自听取裁断,不能说不勤勉;但臣还担心这只能处理眼前事务,未必顾及幽深长远之处。治国之道有很多方面,不能说到此为止。陛下试在清静安闲时展开舆地图,某人任监司、帅臣,某人任郡守,某人任将帅,考察这些人的才与不才、政事治理与否,根据实际情况施行赏罚。这就是孝宗圣训所谓‘朕每日在天下巡视一周’,希望陛下取来作为法则。”楼公自永嘉赴召开始,到这时已经九年,暂时回到乡里,祭扫省视先人坟墓,遇到太夫人生病;楼公本来就有闲居退隐的志向,三次请求主管祠观,任提举太平兴国宫。又命他出任婺州牧,他以封还奏章为由使任命搁置。御史又攻击他,夺去他的职务;过了很久才恢复,调任宁国府知府。就在这一天太夫人去世,他因亲属党羽的牵连再次被夺职;又过了一年才恢复,于是告老退休,直到两次请求才获准,授任龙图阁直学士,领取俸禄。前后共领取国家俸禄七任,书信问候从未进入京城。权臣在天下善类之中,对楼公的怨恨最深。他曾对人说:“彭侍郎不是因为旧交而遭到攻击,即使形势紧迫,我也不敢深深怨恨他。” 楼公曾经与我共事,后来突然鄙视我,我实在不能忍受。群奸窥知他的心意,便协力排斥根除我,怨毒更加深重,过了很久才稍稍后悔。后来在都亭驿中与旧交相认,有人拿所收藏的苏门、黄门答复他伯祖忠彦的文章,以及辞绝嘉彦尚主诏书的草稿,请楼公作跋语。楼公作诗说:“今日还保存着卯君的笔迹,当初是谁制造了粉饰昆弟的文书?”又写文章说明其中的缘故。有一天,他拿给随从官员看,说:“我和楼公本来情意深厚,如果有人殷切地传话、替我通报问候,楼公也不会动心。”盗窃权力的势头更加厉害,楼公隐藏行迹也更加深了。亲友中有人用利害关系来恐吓楼公,请他效法替人持信传书的事情。楼公指着座席说:“宁可死在这里,这个志向也不能改变。”当时廉耻之道已经丧失,阿谀君主、侍奉权贵的人,没有一天不在权奸门下屡屡进出。更有甚者,从外地召入京城,还没有入对就先去拜见权臣。楼公对我说:“绍兴年间,有位从臣刚进入京城,秦丞相派人暗示他来相见,他回答说:‘哪有臣子还没有见天子,却先拜见宰相的道理?’当时士大夫还能够守持正道,不向权贵屈服。如今这种风气衰落了。”他长叹了很久。楼公任永嘉官职时,听说寺正薛季宣精通兵略,多次请求向他询问。这才知道用兵是古人日常的事情,像乐舞行列和队次之类,也都是兵法。薛季宣常说,儒者如果不懂兵法,便无法应对突然的变故;只有平时有素养地讲习,危急时才可以使用。然而楼公曾随同舅父尚书汪大猷出使燕地,看见所经过的险要之地都被金人占据,知道深入敌境的困难。因此起初被召入朝时,虽然曾经进献恢复失地的建议;等听说权臣无端挑起边境的事端,便皱眉说:“南渡至今已经八十年,州县积储只有虚名,边境之外抵御敌人的责任交给将帅,却想要使疲惫的百姓承担战争以求逞强,我深恐这样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造成祸害。”到了逆曦叛变时,他又说:“三代世袭为将,是道家所忌;像这样辜负恩德、狂妄僭越的人,一定没有好下场。”后来果然都如他所说。楼公的见识和谋虑,可以说既明察又深远。闲居安适已久,德望更加尊崇。天子更新政治,招请延揽旧德之臣,从楼公年老时重新起用他,授任翰林学士;他坚决辞谢,皇上不许。入对时首先说:“天道喜好生养、厌恶杀戮,本朝把不杀人作为家法;而金人仍然像过去一样嗜杀,他们将得到谁的保佑呢?他们拥兵南来却不能大举深入,都是因为他们不嗜杀人,长期积累的忠厚仁德,实在是上天在帮助我们。”接着陈述十多年来公道不再,法纪纲常毁坏,贿赂公开流行;做官的人削夺百姓财产来奉承权臣,便可以轻易得到美官。而兵官等候克扣剥削士卒来讨好权臣,那么将帅就可以计算日子而取得;民力更加耗尽,军政极为败坏。如今查抄这些人的家产,数目动辄累计达到巨万,都是从鞭打士卒、吸取百姓膏血所得的余财中来的。陛下即使不能把这些财产拿出来归还百姓,也应当救济他们倒悬般的急难,核计各项数目,用来补充经费,稍微减轻州县被督促催办的压力,那么我们的百姓就受恩惠了。”皇上倾心听取这些意见,升任楼公为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兼侍读。不久兼任修国史实录院修撰。当时和议尚未确定,楼公多次参与集议,屡次说关隘最不可丢失。奉使王柟再次出行,蜀地统帅收复关外四州,敌人的形势渐渐屈服,于是达成和议。金人曾指着楼公和林正惠公的姓名,问王柟他们是谁;王柟回答说,他们过去都是随从之臣,自从韩侂胄专擅朝政以后,两人绝不与他交往,所以政治改变之初,都被召回朝廷。金人惊叹了很久。楼公主持嘉定元年贡举,考生奏名以后,选取策论中有益于时政的文章编成一册进呈。赵丞相的儿子赵崇宪上奏为其父洗雪冤屈,朝廷命两省史官审查详议。楼公与现任吏部尚书汪逵等人说:绍熙末年,宰执只请求建立太子;孝宗去世,留正称病离去,人心汹涌不安。赵汝愚才决定大计,辅佐拥戴圣明君主,端正帝位;天地和宗庙都在鉴临,却横遭谗言诬陷,最终因贬谪而死。十多年间,是非混乱,赏罚颠倒。权臣已经被诛杀,赵汝愚的几个儿子才敢提出请求;如今应当赶快为他辨明事实,立碑、赐额等事情依次举行。查阅并汇集过去的章奏,把诬陷他谋反的痕迹全部抹去,端正赵师召请求斩杀赵汝愚的罪责,加重蔡琏泄露机密几件事情的责任,毁掉龚颐正所著《续稽古录》的刻板,这些都是为了昭雪故相的罪名。皇上听从了。授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兼任太子宾客。楼公德高年长、素有声望,二三个大臣对他更加敬重,把他倚为助手。楼公也尽情吐露心腹之言,没有一点嫌疑的痕迹。朝廷之上因此能够使股肱大臣协调和睦,成为明主的羽翼,太子与两宫之间也没有异议。升任同知枢密院事、参知政事。楼公的伯父、已故扬州太守璹任于潜县令时,绘制耕织劳作图,并因事作诗,曾经进呈御览。楼公重新绘制两幅图,仍然书写旧诗,并在后面作跋,献给东宫,请太子时常省览,以了解百姓生活的艰难。太子整理衣襟恭敬听取,并且向他致谢。楼公平日诵读顾恺之的话说:人的命运有确定的分际,不是智慧和力量所能改变的;只应当恭敬自守、遵循正道,相信天命、听任命运,而昏暗无知的人不能明白,妄想侥幸,徒然伤害高雅的道理,与得失并无关系。
每以此语为持。循之要掖垣琐闼,风节凛然,所养者固矣。洎为执政,不忘斯言,终身途辙,有一无二,遵乎正道而已。行险诡遇,而他岐是适,公所不为也。其言曰:「古人所谓三公三孤者,取其至公无私,故谓之公;孤立无党,故谓之孤。既名其官,可无其实哉?」日思东归,屡有陈控。上曰:「卿忠直正頼辅佐。」又曰:「忠实老成,东宫亦固留之。」或问公何去之果,公曰:「昔人所以不安其位者,有数端焉:人主之眷已衰,同列之隙已成,在下者轧已,不乐者见攻,遂不得已而去。今皆无之,顾老躯不堪勉强尔。」南郊侍祠,驰驱得疾,予告者三,求去不已,除资政殿学士,知太平州,辞进大学士,提举万寿观,居从其便,赐以器币香茗。东宫再有颁,丞相及两执政送之江亭,握手欷歔,殆不忍别。既还乡,乞休致愈力,转两官致仕。命下而公薨,实嘉定六年四月己丑,享年七十有七。积阶至金紫光禄大夫,爵至奉化郡公,食邑至五千二百户,真食千二百戸。遗奏闻天子,震悼赠少师,辍视朝一日,赙白金五百两,帛五百疋,官其后如格。越数月,东宫读《唐鉴》终篇,第赏官属,念公旧僚,赐银若绢,皆再百焉。娶王氏,工部尚书俣之孙女,徳性寛平,晓习书史,有中原故家之风,封太原郡夫人。子男四人:淳,承议郎,行籍田令;蒙,幼亡;潚,奉议郎,新通判临安府;治,承奉郎,监西京中岳庙。女二人:长适迪功郎监中岳庙王棐;次适从政郎郑圭,皆以公大礼恩封孺人。孙男七人:杓,从政郎;杞,承务郎;栝,登仕郎;枎,机栘;礽,孙女一人;曽孙男一人。十月有旨,以杓为添差沿海制置司凖备差遣,俾护公葬。七年二月辛酉,诸孤奉公之柩,葬于鄞县通远乡四明山报忠福善寺左马鞍褭之原。公资禀髙明,风仪峻整,颀然如长松巨柏,立乎羣木之表。接对宾客,语音琅琅,听者忘倦;而事亲笃孝,下气怡声,承颜顺志,躬执鄙事有所教,饬一言一句,服膺不忘。倅台之日,兖公以议幕沿檄,公以行县,会于天台,奉二老山行,览观竒趣,舂容累日。鴈荡山秀絶,闻天下之官,永嘉侍太夫人游焉。又修行春赏柑故事,安舆所至,旌纛前列,公从其后。太夫人年登耋耄,奉承惟谨。宛陵之命,或谓公姑受诸公曰:“亲老矣,跬步不敢离。虽展墓,不越三宿。礼,九十者其家不从政,可远役乎?”色养无违,慈颜悦豫,至年九十五乃终。公忠孝感神,有相之者矣。家素清贫,重以建炎之祸,先庐故物,一簪不留。兖公依外舅少师江公以居,辛苦值立,不坠先绪。宦游既久,生理尚窄,朴素如寒士。诸子无复豪习,公从师里校,至无盖以障雨,敝衣粝食,仅免寒饥,以此益自磨厉,日充日长,器业宏伟,为时名臣。仲兄大理丞锡出守严陵,迎二亲就养,数月而兖公薨,护丧以归。十月三旬而寺丞卒,适岁大祲,阖门百口,外而襄奉,内而伏腊,多方经营,仅无阙事。明年毕寺丞之葬,弟有孤女,悉力嫁之,皆身任其责,斯已艰矣。后虽通显,自奉甚薄,食饭不过适口,服用仅足而止。奉祠家居,日虞不给,夫人撙节用度,纤微必计,始有余米。罢祠之后,赖以相续,及再得祠而米适尽矣。平生静专,琐琐尘务,不经于心,惟酷嗜书,潜心经学,旁贯史传,以及诸子百家之书,前言往行,博采兼取,森如武库。曽侍郎逮尝问雨,必以夜所出,公曰:“此盐鐡论中语。”曽喜,报其兄大理卿逢曰:“吾兄弟往来于怀者,今豁然矣。”崔府君庙食甚盛,而逸名氏,多以为汉之子玉,或曰此魏之伯深尔。及公奉诏作显应观碑,推寻其实,始知其为唐之贤令。山经地志、星纬律歴之学,皆欲得其门户。研精字书,偏旁点画,纤悉无差,世所承用而于义未安者,亦必辩正之。谓字者,朋友所以表其徳,不当自言。侄者,对姑立称,不当以为兄弟之子。甲子所以系日,非纪年也。不若直书其年。正寝,为今听事;非寝室也,不当于此书卒及其它。精审皆如是。属辞叙事,以意为主,不事雕镌,自然工致。旧有诗声,晚造平淡,而中有山髙水深之趣。以铭墓为请者,与之不靳。英辞妙语,散落人间,殆如唐人所谓「碑版照四裔」者。而属槀之初,后生小子輙指其瑕,欣然改定,曽不自知其名位之崇、徳齿之尊也。惧儒学之不续,勉励诸子,俾世其家。频举谢太傅「自教儿」之语。自正议先生与太师相继登第,太师之子宗博及楚公复继之。鄂州史君锷、临安教授鈜,皆公之从兄也,为同年进士。
译楼公常常以这句话自我持守。沿着这一原则进入中书省和给事中等清要职位,风骨节操凛然,平日修养十分坚定。等到担任执政,仍没有忘记这句话;一生所走的道路始终如一,不过是遵循正道罢了。冒险求取、以诡诈求遇,转向别的歧路,都是楼公不肯做的。他说:“古人所谓三公、三孤,是取其至公无私,所以称为公;孤立无党,所以称为孤。既然名义上设置了这样的官职,怎么可以没有相应的实际呢?”楼公每天都想东归,多次陈述请求。皇上说:“卿忠直正是我所依赖来辅佐的。”又说:“卿忠实老成,东宫也坚决要挽留你。”有人问楼公为什么果真要离去,楼公说:“古人之所以不能安居职位,有几种情况:君主的眷顾已经衰减,同列之间已经产生嫌隙,下面的人互相倾轧,不喜欢我的人又加以攻击,于是不得已离去。如今这些情况都没有,只是年老的身体不能勉强罢了。”在南郊侍奉祭祀时奔波劳累而得病,三次获得告假,仍不停请求离去;授任资政殿学士、出知太平州,他辞谢并请求进升大学士,改任提举万寿观,居住安排听从他的方便,并赐给器物、钱币、香和茶。东宫又有一次颁赐,丞相和两位执政在江亭送行,握手欷歔,几乎不忍分别。回到乡里后,他更加竭力请求退休,转升两官后以致仕身份退职。任命下达后,公便去世了,实为嘉定六年四月己丑日,享年七十七岁。官阶累升至金紫光禄大夫,爵位至奉化郡公,食邑至五千二百户,实食一千二百户。遗奏上达天子,天子震惊悲悼,追赠少师,停止临朝听政一天,赐给治丧白金五百两、帛五百匹,按惯例授予他的后代官职。过了几个月,东宫读完《唐鉴》全书,依次赏赐属官,想到公是旧日僚属,赐银或绢,均为二百。公娶王氏,是工部尚书王俣的孙女,品德宽厚平和,通晓熟习书史,具有中原世家大族的风范,封为太原郡夫人。儿子四人:淳,承议郎,任籍田令;蒙,幼年夭亡;潚,奉议郎,新任临安府通判;治,承奉郎,监西京中岳庙。女儿二人:长女嫁迪功郎、监中岳庙王棐;次女嫁从政郎郑圭,二人都因公所受大礼恩典封为孺人。孙子七人:杓,从政郎;杞,承务郎;栝,登仕郎;枎、机、栘、礽;孙女一人,曾孙一人。十月,下诏任命杓为添差沿海制置司准备差遣,让他护送公的灵柩安葬。七年二月辛酉日,公的几个儿子奉着灵柩,葬在鄞县通远乡四明山报忠福善寺左侧马鞍褭原。公天资高明,仪表峻整,身材高大挺拔,像长松巨柏一样,卓然立于群木之上。他接待宾客时,声音朗朗,听的人忘记疲倦;侍奉双亲则极为孝顺,低声下气,和颜悦色,顺从父母的心意,亲自做卑微琐碎的事务;父母有所教诲,哪怕一言一句,也都铭记在心,奉行不忘。他任倅台之职时,兖公以议幕身份奉檄出行,公也巡行各县,二人在天台相会,侍奉两位老人登山游览,观赏奇异景致,从容游历了好几天。雁荡山秀美绝伦,天下闻名,公曾陪永嘉侍太夫人游览。又恢复春日出游赏柑的旧例,安车所到之处,旌旗仪仗排列在前,公跟随在后。太夫人年近耄耋,公侍奉承顺格外谨慎。朝廷任命他为宛陵官职时,有人劝公姑且接受,公对众人说:“母亲年老了,我一步也不敢离开。即使去扫墓,也不会超过三夜。礼制说,九十岁的人,其家人不再出仕,我怎么能远行服官呢?”他奉养母亲,始终没有违逆,使慈母一直心情愉悦,直到九十五岁才去世。公忠孝感动神明,实在是有神明在帮助他。家中一向清贫,又遭逢建炎年间的灾祸,祖屋和旧物一件不剩,连一根簪子也没有留下。兖公依靠外舅少师江公居住,艰苦自立,没有丢掉祖先的事业。公仕宦游历已久,生活仍然窘迫,朴素得像寒士。几个儿子也不再有豪奢习气。公跟随乡里的老师读书,甚至没有伞盖来遮雨,穿破衣、吃粗粮,仅仅免于寒冷和饥饿;正因此更加自我磨炼,日益充实成长,才器和学业宏大,成为当时的名臣。公的二哥大理丞锡出守严陵,迎接双亲前去奉养。几个月后,兖公去世,他护送丧柩回去。十月以后,寺丞也去世了,恰逢荒年,全家百口人,对外要办理丧事供奉,对内要准备伏腊祭祀,公多方经营,才勉强没有缺漏。第二年办完寺丞的葬事,弟弟留下一个孤女,公又竭尽全力把她嫁出去,凡事都亲自承担责任,这已经十分艰难了。后来即使官位显达,他的日常供给仍很菲薄,饭食不过够入口,衣服器用仅仅够用而已。他在家奉祠时,每天都担心供给不足,夫人节省开支,细微之处也必定计算,这才有余粮。罢祠以后,靠这些余粮勉强维持;等到再次得到祠禄时,粮米恰好又吃完了。公一生沉静专一,琐碎的尘俗事务从不放在心上,唯独酷爱读书,潜心研究经学,同时旁通史传以及诸子百家的著作;前人的言论和事迹,他博采兼取,学问如同森严的武库。曾任侍郎的逮曾经问他“雨”字的解释,公一定说是《盐铁论》中出现的字。逮很高兴,回信告诉他的兄长大理卿逢说:“我们兄弟心中积存的问题,如今豁然明白了。”崔府君的庙食祭祀十分兴盛,但他的姓名已经失传,多数人认为是汉代的子玉,也有人说只是魏代的伯深。等到公奉诏撰写《显应观碑》,推考查寻事实,才知道他是唐代的贤能县令。山经地志、星象纬候、音律历法等学问,公都想掌握其门径。他精研文字学,字的偏旁、点画,细微之处也没有差错;世人沿用但在字义上不妥当的地方,也一定加以辨正。他说:“‘字’是朋友用来表述自己品德的称呼,不应当自称。‘侄’是对姑母所立的称谓,不应当用来指兄弟的儿子。甲子是用来标记日期的,不是用来纪年的。不如直接写明年份。‘正寝’指今天的听事之所,不是寝室,不应当在这里记载某人去世以及其他事情。”他的精审大都如此。他撰写文章、叙述事情,以立意为主,不追求雕琢,自然工整。过去已有诗名,晚年诗风趋于平淡,但其中自有高山深水般的趣味。有人请他为墓志铭,他从不吝惜答应。精美的文辞和绝妙的语句散落在人间,几乎如唐人所说“碑版照耀四方”。而他起草文章时,后辈小子往往指出其中的瑕疵,他总是欣然改定,竟不因自己的地位尊崇、德高年长而自知其名位之高。公担心儒学不能延续,便勉励几个儿子,使他们继承家学。他多次引用谢太傅“亲自教导儿子”的话。自正议先生与太师相继登第,太师的儿子宗博以及楚公又接连登第。鄂州史君锷、临安教授鈜,都是公的堂兄弟,同为同年进士。
而公及从弟镛、从子汶、淮后先相望,皆预是选。一门决科之盛,至如此。淳三预荐书,与二弟俱嗜学。杓亦偕漕计,骎骎乎跻登显要矣。然公所谓「世其家」者,讵止于此?榜书斋以攻愧曰:「人患不知其过,知之而不能改,是无勇也。」自号为攻愧主人。小有过差,不敢自恕,期至于无愧之可攻。铭诸座右曰:「逆境进徳,顺境误人。」其子随牒州县,以诗送之。于淳则曰:「知行勤所职,通塞听何如?」于潚则曰:「不应频来往,恃有檄可沿。」皆所以勉其进修也。慕杜正献公、范忠宣公之为人。丰清敏公,乡之先达也。赋荷花诗,有「人心正畏暑,水面独摇风」之句。蔡元长见之曰:「此人岂肯受我笼络?」公心敬之,以为标的,能言其贤徳甚详。淳煕中有以刚直自名,致位显荣者,宻察其言,规切上躬,一语不及,公无取焉。观其所称慕,及其所不与者,足以知其心矣。荐士于朝,必以公议所与。今将作监杨公简、故知濠州刘仲光、度支郎官郑笔之、宗正丞李兼之流,世皆贤之下。至于片言可録、小善可书者,亦称道不置。仁于宗族,同气加厚,欢焉无间。三弟一兄子,皆奏以官。故吏部侍郎莫公叔光、中书舎人陈公傅良,与公所师屯田郑公,皆潜藩旧学也。莫、郑二公不得亲见。龙飞之盛,陈公虽幸见之,一斥而竟不复。公前后力为上言之,莫公遂被追荣之恩。陈、郑二子亦拜君命。公于师资甚笃,故所以劝导明主者,亦出于此。李先生公,童幼时所受业尔。人所易忘,念其子仁,常赈恤之终身。韦布场屋之交,穷达不侔,宾接如旧。剧谈乐饮,客至未尝托故曰:“彼或有求,从违在我,乌得不见?”告急者与书,庻或周之。虽馈之薄,不疑轻己,以故人亦不厌。乳母赵氏去而不知所在,博访得之,年垂七十矣,携以之官,率其妇子,敬待以礼。其笃厚类如此。公生长外氏,外祖少师及越国王夫人抚之教之,与诸孙等。公事之如大父母,诸舅如诸父。尚书舅长于政事,公屡请问以居官治民之要,启告甚悉。且曰:“子以辞华知名,若外庸奏最,斯通才矣。”后闻其为政可纪,甚喜。及列于朝,数进谠言,又益喜。尚书谪居康庐,或劝之贻书近习,求为己援,卒不屈。公亦不降志于权奸。舅甥风操若是相类耶?公以辞学士奉祠,而尚书及从母之子中书舍人陈公居仁,亦然。乡人遂有“一舅二甥三学士”之语,莫不荣之。四明他山源泉注于城中,汇而为湖,旧有十洲三岛之胜。最南一洲,宻迩故庐。楚公之守乡郡也,筑锦照堂、怀绶轩,刻佑陵御制其上。中毁于兵,旧观芜没。隆兴初,郡复新之,更名竹州。久而寖坏,于是上从其请,以私钱自葺之,求奎画锦照及东宫书怀缓以为赐,煌煌乎有光于初矣。藏书既富,欲别贮之,营度累岁。执政之次年,东楼始成,有登临之快。丛古今羣书其上,而累竒石于前,崭然有二十四峯之状。又取楚公登封令时所藏嵩岳图石刻列屏其下,仍以仰嵩旧名名之。雅好琴奕,达其妙趣。得闲之后,方将携以自随,往来于锦照、东楼之间,极燕衎之适,以遂其初志,而病尼之矣。归舟中观书不辍,弟镛以词来贺,援笔赓之,雅丽如平日。又赋鉴湖二诗。其始归也,卧于别榻旬余,而更得其正,而终焉怡然不乱。遗稾皆藏于家,方将编次成集。葬有期,诸孤以当世知公,莫祥于某,属状其行。某诚鄙陋,然我髙祖父光禄公实师事正议先生,源流相续以至于今。公又不以众人遇我。嘉泰、开禧间,从公于寂寞之滨,数以安于命义、保全名节之语,勉我斯意,厚矣。一日语及吾道一以贯之,某叩其旨,见告以会归于一之说。某曰:「此乃吾以一道贯之,非吾道一以贯之也。」夫道未尝不贯,公闻之矍然,已而称善再三。契合如此,何敢忘诸?庸敬述其梗槩,上之太史氏,以备采择。辞虽不工,庻几乎古良史不虚美之意云。
絜斋集巻十二宋袁燮撰
行状
端明殿学士通议大夫签书枢宻院事崇仁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戸食实封一百戸累赠太保罗公行状[案:累赠上,原本有致仕二字。考本传,点扈从斋宫得疾卒,此文后云还私第三日薨,无致仕事,应属衍文,今刚]
曽祖讳起,赠太子太保;妣陈氏,赠文安郡夫人。
祖讳琢,赠太子太傅,妣邓氏,赠蕲春郡夫人。
考讳朝俊,赠太子太师,母缪氏,封永宁郡夫人。
译公本人以及堂弟镛、堂侄汶、淮,前后相继,都参加了这一选拔。一门之内科举登第的盛况,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淳三次被列入荐书,与两个弟弟都喜爱学习。杓也参加漕试,仕途正迅速进入显要之位。然而公所说的“继承家学”,难道仅止于此吗?他题写书斋名为“攻愧”,说:“人最怕的是不知道自己的过错;知道了却不能改正,这是没有勇气。”他自号为“攻愧主人”。有一点过失,也不敢自我宽恕,希望达到没有可供攻诘的惭愧。他把铭文写在座右:“逆境使人增进德行,顺境容易误人。”他的儿子们随牒赴州县任职,他作诗送行。对淳说:“懂得勤勉履行自己的职责,仕途通达还是阻塞,又何必在意?”对潚说:“不应当频繁来往,只因为仗恃有公文可以沿途通行。”这些都是勉励他们进德修业。他仰慕杜正献公、范忠宣公的为人。丰清敏公是乡里的前辈。丰公作《荷花诗》,有“人心正怕暑热,水面独自摇风”一句。蔡元长看见后说:“这个人难道肯接受我的笼络吗?”公心中敬重他,把他作为自己的榜样,并且能够详细称说他的贤德。淳熙年间,有人以刚直自我标榜,终于官位显贵,公仔细考察他的言论;如果他规劝切责皇帝自身时一句也不涉及,公便不予认可。从他所称许仰慕的人,以及他所不赞同的人,就足以了解他的内心了。他向朝廷推荐士人,必定依据公论所认可的人。如今将作监杨公简、已故濠州知州刘仲光、度支郎官郑笔之、宗正丞李兼之这一类人,世人都认为是贤者。至于哪怕只有片言值得记录、微小善行值得书写的人,他也称道不止。公对宗族仁爱,同胞兄弟之间更加厚重,彼此欢洽,没有隔阂。他的三个弟弟和一个兄长的儿子,都由他奏请授予官职。已故吏部侍郎莫公叔光、中书舍人陈公傅良,以及公所拜师的屯田郑公,都是潜藩旧学。莫公、郑公没能亲眼见到皇帝即位的盛典;陈公虽有幸见到,却因一次斥责而终身不再起用。公前后多次极力替他们向皇帝进言,莫公终于得到追荣的恩典,陈公和郑公的两个儿子也接受了皇帝的任命。公对师友情谊十分深厚,所以他用来劝导明主的道理,也出于这种情义。李先生公,不过是他童年时曾受业的老师。别人容易忘记的恩情,他却因为念及李先生的儿子仁,终身经常赈济抚恤他。与他在布衣时期同处科场的朋友,无论困穷还是显达不同,接待起来都像从前一样。谈论得兴浓、饮酒欢乐时,客人来了,他从不借故推辞,说:“他也许有事情求我,答应还是拒绝在我,怎么能不见呢?”有人告急,就写信给有关方面,也许可以帮助他们。即使馈赠微薄,他也不认为是轻视自己,因此朋友们也不嫌弃他。乳母赵氏离去后不知所踪,公广泛寻访才找到她,这时她已经将近七十岁了。公带她一同赴任,并带领她的儿媳和子女,按礼敬重地接待她。他的忠厚大致就是这样。公生长在外祖父家,外祖父少师和越国王夫人抚养、教育他,把他同其他孙子一样看待。公侍奉他们如同亲祖父母,对各位舅舅如同对亲父亲。尚书舅舅长于政务,公多次向他请教居官治民的要领,舅舅详细启发告诫他,并且说:“你凭借辞章华美而知名,如果在外任职也能奏报政绩优良,那就成为通才了。”后来听说公的政绩可记载,舅舅十分高兴;等公列位朝廷,多次进献直言,舅舅更加高兴。尚书被贬居康庐时,有人劝他写信给皇帝近臣,请求援助自己,他最终没有屈服。公也不向权奸降低自己的志节。舅甥二人的风操,竟这样相似吗?公以辞学士身份奉祠,而尚书以及姨母之子、中书舍人陈公居仁,也都是如此。乡里人于是有“一舅二甥三学士”的说法,无不以此为荣耀。四明他山的泉水流入城中,汇成湖泊,从前有十洲三岛的胜景。最南面的一洲,紧邻旧居。楚公守乡郡时,修筑锦照堂、怀绶轩,把佑陵御制刻在上面。后来毁于兵乱,旧日景观荒废湮没。隆兴初年,郡中重新修建,更名为竹州。过了很久,建筑逐渐损坏,于是皇帝答应他的请求,他用私钱自行修葺,又请求赐御书“锦照”以及东宫所书“怀绶”,作为赏赐,堂轩光彩灿然,比当初更加有光。藏书已经很多,他想另行收藏,于是筹划营建了多年。任执政的第二年,东楼才建成,登临远眺十分畅快。他把古今群书聚集在楼上,又在楼前堆叠奇石,突兀形成二十四峰的形状。又取楚公任登封令时收藏的嵩岳图石刻,排列在楼下屏风之间,仍用旧名“仰嵩”为楼名。公素来喜爱琴棋,能够领会其中的妙趣。得到闲暇后,正要携带琴棋随身,在锦照堂、东楼之间往来,尽情享受宴饮游乐,以完成当初的志愿,却被疾病阻止了。归舟中仍不停读书,弟弟镛作词来祝贺,公提笔作和词,文辞雅丽如平日。又作《鉴湖》二诗。他刚回到家时,在别榻上躺了十多天,后来病情转好,最终安然自得,神志不乱。遗稿全都收藏在家中,正准备编次成集。葬期已经确定,几个儿子认为当世了解公的人中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便请我撰写他的行状。我实在浅陋,但我的高祖父光禄公确实曾拜正议先生为师,这一源流相承至今。公又没有把我当作普通人对待。嘉泰、开禧年间,我跟随公在寂寞之地任职,他多次用安于命义、保全名节的话勉励我,这份情谊实在深厚。有一天谈到“吾道一以贯之”,我叩问其中的旨意,公告诉我万理会通归于一的说法。我说:“这只是我用一个道理贯通万事,并不是我的道贯通万事。”道本来没有不贯通的,公听后惊然,过了一会儿连声称善。彼此契合到了这样的程度,我怎么敢忘记呢?于是谨慎地叙述其大概,献给太史氏,以备采择。文辞虽不工整,或许可以接近古代良史不虚饰美化的用意吧。《絜斋集》卷十二,宋袁燮撰。行状。端明殿学士、通议大夫、签书枢密院事、崇仁县开国伯,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一百户,累次追赠太保的罗公行状。【按:原本在“累赠”之上有“致仕”二字。考察本传,罗公在扈从斋宫时得病去世,本文后面说回到私宅第三天去世,并没有致仕之事,应当是衍文,今删正。】曾祖父名起,追赠太子太保;曾祖母陈氏,追赠文安郡夫人。祖父名琢,追赠太子太傅;祖母邓氏,追赠蕲春郡夫人。父亲名朝俊,追赠太子太师;母亲缪氏,封永宁郡夫人。
公讳点,字春伯,姓罗氏。罗本熊姓,颛帝之裔也。春秋时为小国,能抗强楚,左氏传纪之。立国之地,即今襄阳之宜城,后徙南郡之枝江。子孙不忘厥初,因以国为氏。自秦汉至唐,虽时见于史策,然罕有功业宏大、名位显荣者,故莫详其世系。五季时,公之先世实居江西之豫章。我宋之兴,徙于抚之崇仁,厥居髙垍,族党寖繁。大父太傅,又徙于髙垍之五星源,遂占籍焉。公天资颕悟,八九岁时能援笔属辞。及长,志向卓荦,念其家世修儒业而门戸未振,思所以大兴起之,摆脱凡陋,刻意讲学,结交英俊,每以追蹑前修自励。两贡于乡,淳熙三年[案:三年原本误二年,今据宋史本传改正]进士甲科。时孝宗皇帝以俗儒少实,颇有厌薄。公对策曰:「臣闻儒者之道,与天地相为终始,与古今相为表里,与风俗相为盛衰,与治乱相为升降。昔者天地之始,民生其间,混然无别。圣人者作为之,正君臣以相接,为之笃父子以相爱,夫妇则相宾,贵贱则相资,上下则相维。儒者之道已黙行于其间矣。至今赖之以安,以佚,以生,以息,而不为匪僻邪暴者,谁实使之?故曰与天地相为终始。圣人犹虑后世之无传也,书之简编,示之标凖。如是而安治,如是而危乱,可以为师,可以为戒。后人得以按籍而求,随索而获。故曰与古今相为表里。夫风俗之美,非自美也,常自仁义始;风俗之恶,非自恶也,常自功利始。儒者之道必尚仁义,必缓功利。仁义之效迟,功利之效速。人情厌迟而喜速,所以舍彼而取此。然久而后成者,又不可以遽坏;旦暮可获者,不足以久安。故曰与风俗相为盛衰。夫儒者之道,非必广学校、増生徒也,畏天修己,任贤爱民,恭俭乐谏,不自用,不变古,此用儒之实也。如是者必治,儒道之不用,非必摈斥士类、毁废经籍也,忽天自怠,弃贤虐民,恣玩好恶谏臣自恃。」其聪明轻变其成法,此不用儒之实也。如是者必乱,故曰与治乱相为升降。昔汉髙帝不喜诗书,轻毁儒生,而遇子房、四皓也。良厚,惟恐赤松之志一动,而采芝药不改,此所谓务实也。患莫甚于名是而实非,人主当求其真,不可惑于似。如谷粟之必可以养生,如药之必可以伐病,是真贤也。言之若可听,而用之则罔功,是腐儒也。惟真贤是用,而毋以腐儒参之,则治具毕张矣。其大指如此。天子览而嘉之,擢为第二,时年二十六。调定江军节度推官。赵忠定公将漕江西,公往见之,相与语,因及狱事云:「部内有诉贪残者,令某官鞫之,而属之曰:『得其情则与剡荐。』公曰:『斯人之罪已知之否?』曰:『未也。』公曰:『真伪未可知,而以利诱之,是示之己意,而欲鍜炼其罪也,无乃不可乎?』赵公悚然曰:『微君言,吾虑不及此。』」建安游君,九江魁杰士也。时为九江録参,一见契合,相与为莫逆之友。丁太师公忧服除,除太学博士。十年二月,召试馆职,其鲠切之语有曰:「国无尽心瘁力之臣,则事不济。今皆悦夫背公营私者矣。国无危言极论之臣,则徳不进。今皆悦夫偷合苟容者矣。国无仗节死义之臣,则势不强。今皆悦夫全身远害者矣。夫用人之患有七:授之非宜,进之太拘,责之太备,待之太轻,任之不专,辨之不明,保之不力,皆非用人之道。善用人者,必反诸身。溺晏安,欲速成,任喜怒,疎忠良,私好乐,有一于此,皆为害政。为人主者,戒之谨之。」奏御天子,不以为忤,甚称奖焉。拜秘书省正字,六月迁校书郎,寻兼国史院编修官。天旱,诏求直言,公上封事曰:「臣闻天下将治,必有萌象;将乱,亦然。听其议论,则正直是与,柔佞是恶;观其朝廷,则大臣任责而不自疑,小臣尽情而无所隐,治之象也。听其议论,则讪侮正言,仇雠正士;观其朝廷,则大臣持禄而不敢极諌,小臣畏罪而不敢尽。」言乱之象也。祖宗立国以来,言兵不如前代之强,言财不如前代之富,惟有开广言路,涵养士气,人物议论足以折奸枉于未萌,建基本于不拔,则非前代所及。崇观而后,此道寖衰,假绍述之名而贤人尽逐,设朋邪之禁而谏者有刑。创丰亨豫大享上之说,而奸谀日甚,驯致靖康祸不胜酷。今陛下访天下之事,非不至,求天下之言,非不切。曩之窃弄威福者,既赫然逐之矣,而羣下犹畏缩苟且,以言为戒。或者今时议论凡陋,驱之使然,无所可否,则曰得体与世浮沉,则曰有量;
译公名点,字春伯,姓罗。罗氏本来是熊姓,是颛帝的后裔。春秋时期曾是一个小国,却能够抵抗强大的楚国,《左氏传》记载了这件事。其建国之地,就是今天襄阳的宜城,后来迁到南郡的枝江。子孙没有忘记最初的国名,于是以国名为姓。从秦汉直到唐代,虽然时常在史册中出现,却很少有功业宏大、名位显赫的人,因此世系不甚详明。五代时,公的先世确实居住在江西豫章。宋朝兴起后,迁到抚州崇仁,居住在高垍,族人逐渐繁盛。公的祖父太傅又迁到高垍的五星源,于是入籍当地。公天资聪颖,八九岁时就能提笔作文。长大以后,志向卓异,想到家世虽世代修习儒业,门户却没有振兴,便思考如何使家族大为兴盛,摆脱平庸鄙陋,专心讲学,结交英俊之士,常以追随前代贤者自我激励。两次参加乡试,淳熙三年考中进士甲科。【按:原本作“二年”,今据《宋史》本传改正。】当时孝宗皇帝认为拘守俗学的儒生缺少实际才干,颇有厌弃轻视之意。公在对策中说:“臣听说,儒者之道同天地相始终,同古今相表里,同风俗相盛衰,同治乱相升降。” 从前天地初始之时,百姓生活在其中,混沌而没有分别。圣人兴起后制定礼法,使君臣端正关系而相互交接,使父子关系笃厚而彼此相爱,夫妇相敬如宾,贵贱相互资助,上下相互维系。儒者之道已经默默地运行在其中了。直到今天,人们依靠它而安定、安逸、生存、休养,不做邪僻、奸邪和暴虐之事,这究竟是谁使他们能够如此呢?所以说它同天地相始终。圣人还担心后世无法传承,于是把道理写在简册上,向后世显示准则。这样做就能安定治理,那样做就会危急动乱;既可以作为老师,也可以作为鉴戒。后人能够依照典籍寻求,顺着线索获得答案。所以说它同古今相表里。风俗的美好,并不是无缘无故美好,通常从仁义开始;风俗的败坏,也不是无缘无故败坏,通常从功利开始。儒者之道一定崇尚仁义,一定抑制功利。仁义的功效来得慢,功利的功效来得快。人情厌恶迟缓而喜欢迅速,因此舍弃仁义而取功利。然而,经过长久才形成的事物,不可以一下子毁坏;早晚即可获得的功效,却不足以使天下长久安定。所以说它同风俗相为盛衰。儒者之道,并不一定只是扩大官学、增加学生;敬畏上天、修养自身,任用贤能、爱护百姓,恭敬节俭、乐于听取劝谏,不自以为是,不改变古制,这才是实行儒道的实质。这样做,天下一定安定。儒道不被采用,也不一定表现为排斥士人、毁弃经籍;轻慢上天而自我懈怠,抛弃贤能而虐待百姓,放纵嗜好,厌恶劝谏,自以为是,凭聪明轻率地改变既成法度,这才是不采用儒道的实质。这样做,天下一定混乱。所以说它同治乱相为升降。从前汉高帝不喜欢《诗》《书》,轻视毁辱儒生,但后来却能对待子房、四皓十分优厚,只担心商山四皓一旦改变隐居赤松子的志向,采芝服药的生活便会改变;这就是所谓务实。祸患没有比名义上正确而实际上错误更大的,君主应当寻求真实,不可以被相似的表象迷惑。正如谷粟必须能够养活生命,药物必须能够攻治疾病,这才是真正的贤才。说起来似乎动听,任用后却毫无功效,这是腐儒。只任用真正的贤才,而不让腐儒混杂其中,治理的各项措施就都能建立起来了。大意就是这样。天子看后赞许,把公擢升为第二名,当时二十六岁。调任定江军节度推官。赵忠定公将要主持江西漕运,公前去拜见他,二人交谈,谈到狱讼时说:“辖区内有人控告某官贪婪残暴,命令某官审讯此案,并且嘱咐他说:‘如果查得实情,就给你上荐书。’”公说:“这个人的罪行还不知道吗?”赵公说:“还不知道。” 公说:“真伪尚且无法确定,却用利益诱惑审讯者,这是把自己的意图明白示给他,想要罗织锻炼罪名,恐怕不可以吧?”赵公惊惧地说:“如果没有您的话,我还考虑不到这一点。”建安游君是九江杰出的士人。当时任九江录参,一见公便意气相投,二人成为莫逆之交。公为太师服丧,服除后,授太学博士。十年二月,奉召考试馆职,他言辞鲠直切当,其中有这样的话:“国家如果没有尽心尽力、鞠躬尽瘁的臣子,事情就不能成功。如今人人都喜欢背公营私的人。国家如果没有敢于说危言、发表极端论说的臣子,德政就不能进步。如今人人都喜欢苟且迎合、偷安容身的人。国家如果没有守节死义的臣子,国势就不能强盛。如今人人都喜欢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的人。任用人才有七种弊病:授职不合适,提拔过于拘泥,责备过于周全,待遇过于轻慢,任用不能专一,辨别不能明白,保护不能有力,这些都不是任用人才的道理。善于任用人才的人,一定反省自身。沉溺于安逸,急于求成,任凭喜怒,疏远忠良,偏私于个人喜好,有其中任何一点,都会危害政治。做人君的,应当谨慎戒备。”奏章呈给天子,天子不以为忤,反而大加称赞奖掖。授秘书省正字,六月升为校书郎,不久兼任国史院编修官。天下将要得到治理时,一定先有萌芽的征象;将要发生动乱时,也同样如此。听朝廷的议论,如果赞许正直、厌恶柔佞,就是治理的征象;观察朝廷,如果大臣承担责任而不自我疑惧,小臣竭尽实情而没有隐瞒,就是治理的征象。听朝廷的议论,如果讥笑侮辱正直的言论,仇视正直之士;观察朝廷,如果大臣贪恋俸禄而不敢极力进谏,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尽言,就是动乱的征象。自祖宗建立国家以来,论军事实力不如前代强大,论财富不如前代富足,唯独能够广开言路、涵养士气,使人物和议论足以在奸邪尚未萌发时挫败它,在不可动摇处建立根基,这一点是前代所不能比的。崇宁、大观以后,这一道理逐渐衰落,借绍述熙宁、元丰之政的名义,贤人被全部驱逐;设置禁止朋党的法令,进谏者反而获刑。创立丰亨豫大、迎合皇帝享乐的说法,奸邪谄媚日益严重,终于酿成靖康年间极其惨酷的祸患。如今陛下访求天下之事,不是不周到;求取天下的言论,也不是不恳切。从前窃弄威福的人,已经严厉地驱逐了,可群臣仍然畏缩苟且,把进言视为戒惧。有人认为现在的议论凡庸浅陋,是被这种形势驱使而形成的;没有明确可否,就说是合乎体统;随波逐流,就说是有器量。
众皆黙己独言,则曰沽名;众皆浊己独清,则曰立异。此岂陛下所望于臣子者哉!今欲大有为于天下,破此凡陋,而后可。夫天理人事,感应甚明。自旱暵为虐,陛下祷羣祠,赦有罪,曽不足以感动。及朝求谠言,则夕得甘雨,天心所示,昭然不诬。独不知陛下之求言,果欲用之否乎?诚欲用之,则愿以所上封事置籍禁中,时时省阅,当者审而后行,疑者咨而后决。宏谋伟论,从容召见,以质其言,以观其才,而揣意迎合者必斥。治之萌象日长,乱之萌象日消矣。十一年五月面对:言臣闻,虚诞之风胜,则纷扰而生事;偷惰之习成,则颓靡而废事。陛下初载急于事功,小人乗时以才自进,久之皆以虚诞纷然扰败。圣意厌之,由是韬晦敛缩,日趋偷惰颓靡之域,其失等尔。臣愿陛下复振起之,大而达于国家之大体,当世之急务;小而熟一方之利害,精一事之本末,莫不简记选择,以备任使。始之议论,必如赵充国之陈边事,往复再三,叩竭其蕴;终之施行,必如刘晏之主邦计,迟久以湏其成,假借以重其任,则无不详之事理,亦无不尽之材力矣。十二年二月迁秘书郎,兼皇太子宫小学教授。凡所开陈,必以正理讲论经义,日昃始退。盖尝未午而国公欲入,公止之,乃观书不辍,至晡时可以入。矣,故不入。左右以为请。公曰:“国公务学,正尔得趣,奈何促之?”顾使令辈取被以入,吾将宿此。左右曰:“是间岂托宿之地耶?”国公逊辞恳之,公然后退。五月,皇孙进封平阳郡王,仍以公兼教授。采摭古人行事,明白易晓,可为劝戒者,合为一书,名《鉴古録》。盖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之义。日讲一事,恭淑之始作配也。公以为道之造端,于是乎在。而自古论修身齐家者,惟《大易》“家人”一卦最为彰明较着。乃取先正司马公所书,发挥其义,以为端本正始之助。六月,除著作郎。上知公既深,将不次用之。然欲观其民庸,乃以为提举浙西常平茶盐事。时十有三年正月也。陛辞之日,进言:“自古大有为之君,必有同心同徳之臣。陛下宵旰求治,二纪于兹,未有攸济。向者喁喁跂须机会之念,顾计本根之虑矣。人人上决于渊衷,物物取裁于睿断。君劳而臣逸,虽有大志,不得达于天下,甚可惜也。臣愿陛下于股肱心膂之地,更留圣虑,精考察于先,笃倚信于后,明白洞达,毋存形迹,而后与之进退人才,图画治道。为之一日则有一日之效,为之一岁则有一岁之效矣。”先是昆山、华亭之间有淀山湖泄诸水道,戚里豪强之家占以为田,水由是壅。公既领庾司,有诉其事者,察得其实,奏请开之,且为图以进。天子亲览,亟从公言,贵势无敢沮挠。百姓勇于赴功,不日而毕。乃刻石具述其事,以防他日筑塞之患,民甚便之。常州无锡县财赋旧额五万九百贯,而每岁所入止三万九千贯,以耗剰补之,仅能充数。而羣将意未足也。别委一官受输于县令,无得与知县事。陈世修之之官也,谒公呉门,访以为邑规模。对曰:“财用诚今日之急务,要以恩信为本。恩信既洽,不忧不办。必欲如今之俗吏所为,有去而已。”公察其持心之近厚也,意甚嘉之。世修既至毗陵,固请催科仍旧贯守,不许度。不可为不就职而遽去,公与提刑王尚之奏称其贤,乞复以一邑畀之。平江守王公希吕罢,酒官程师礼怨希吕之尝督过也,当官吏饯别之日,攘臂诟之。公奏:“陛下进退羣臣,自有典章,师礼敢然,殆非所以令众见也。陵夷之风,渐不可长,乞黜之以正名分。”从之。安定胡先生讲道呉兴,一时贤俊学焉者甚众,既殁,人尊敬之不衰。郡太守每以季春设祭其墓,久而寖废,公以事关风教,檄举行之。十四年四月,兼权平江府,久旱祈雨,惟祀典所载,加敬天庆观。有何蓑衣者挟妖术以诳俗,异时为郡者神之,每祈雨罢必就见焉,公独不往,何愠其不已谒也,以杖击僚吏之车,厉声辱之,公亦不顾。俄随车骤雨,邦人大悦。时浙右诸郡多阙雨,公豫为之备,奏所领八州略计常平米不过三十四万石,宜及今米价未至腾踊,广籴以益之。幸而岁丰,不妨为他日用,若其饥馑,贫民知官司有备,可无转徙。七月,诏给度牒六十。盐官、海盐二县被旱尤酷,乞住催三等以下夏税、和买役钱及往年宿负,从之。华亭河流断絶,邑宰刘璧相视青龙江可通潮,而堙废已久,集丁夫给官米,不越五日,浚七十余里,潮逹县市,又浚河东六十里,水及州城,当旱涸之时,有浸灌之益,表荐于朝。
译众人都沉默,只有自己发言,就说他沽名钓誉;众人都混浊,只有自己清白,就说他标新立异。这难道是陛下对臣子所期望的吗?如今想在天下大有作为,必须打破这种凡庸浅陋的风气,然后才可以。天理和人事之间的感应非常明显。自从旱灾肆虐,陛下向群祠祈祷,赦免罪犯,都不足以感动上天;等到早晨下诏求取直言,晚上就降下甘雨,上天的心意所显示的,明白而没有虚妄。只是还不知道陛下求取言论,究竟是否真想采用。如果确实想采用,那么希望把臣所上封事登记收藏在宫禁之中,时时省览;应当实行的仔细审察后再实行,有疑问的咨询后再决定。对于宏大的谋略和伟大的议论,从容召见进言者,核验他的言论,考察他的才能;而揣摩圣意、迎合取容的人,必定斥退。治理的萌芽日益增长,动乱的萌芽日益消退了。十一年五月面对时说:臣听说,虚诞的风气盛行,就会产生纷扰、败坏事务;偷懒苟且的习气形成,就会颓靡不振、废弃事务。陛下即位初年急于求成,小人乘机以才干自我进用,时间一久,全都因虚诞而纷纷扰乱败坏。圣意厌恶这种现象,于是大家韬晦收敛,日益趋向偷惰颓靡之境,其过失同样如此。臣希望陛下重新振作他们,大到通晓国家的根本大计和当世的急务;小到熟悉一方的利害、精通一事的始末,无不加以简要记录和选择,以备任用。开始议论时,必须像赵充国陈说边事那样,反复讨论,多次追问,穷尽其中的蕴含;最后施行时,必须像刘晏主持国家财政那样,宁可缓慢长久以等待成功,给予充分授权以加重其责任,这样就没有不详尽的事理,也没有不竭尽的才力了。十二年二月,升为秘书郎,兼任皇太子宫小学教授。凡有所启发陈说,必定以正理讲论经义,每天到日偏西才退下。曾经有一次还未到中午,国公想进来,公阻止了他,便继续不停地看书,直到申时才可以进来。【原文有“矣,故不入”,句意疑有脱误。】左右侍从替国公请求。公说:“国公正在努力学习,正好得到趣味,为什么要催促他?”又回头命令差役取被褥进来,说:“我将要住在这里。”左右说:“这里难道是可以留宿的地方吗?”国公谦逊恳切地请求,公这才退下。五月,皇孙进封平阳郡王,仍让公兼任教授。公采集古人的事迹,把明白易懂、可以作为劝诫的内容合编成一书,名为《鉴古录》。这是取古事作为镜鉴,可以知道兴衰更替的道理。每天讲授一件史事,恭淑开始配偶之礼时,公认为治道的开端正在于此。自古以来谈论修身齐家的人,只有《大易》的“家人”卦说得最为明显。于是取来先正司马公所书,阐发其中的意义,作为端正根本、端正开端的助益。六月,授著作郎。皇帝已经非常了解公,准备破格任用他。但想观察他的治民才能,于是任命他为提举浙西常平茶盐事。这时是十三年正月。他辞别皇帝赴任那天,进言说:“自古能够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同心同德的臣子。陛下日夜求治,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却还没有取得成效。从前大家喁喁而谈、翘首等待机会的念头,反而变成了只考虑根本利害的忧虑。人人都把决定交给陛下的深思,事事都由圣明裁断。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即使有大志,也无法通达到天下,实在可惜。臣希望陛下对于股肱心腹之臣,更加留意圣虑,先精心考察,之后笃实地倚重信任他们,明白洞达而不存表面嫌疑,然后同他们共同进退人才、筹划治道。这样做一天就有一天的功效,做一年就有一年的功效。”在这以前,昆山、华亭之间有淀山湖通泄各处水道,外戚和豪强之家侵占为田,水道因此壅塞。公掌管庾司后,有人申诉此事,公查明实情,上奏请求疏通,并且绘图进呈。天子亲自阅览,立即采纳公的意见,贵戚权势之家不敢阻挠。百姓踊跃参加工程,不到几天就完工了。于是刻石详细记述此事,以防后日重新筑塞的祸患,百姓非常便利。常州无锡县原定财赋五万九百贯,但每年实际收入只有三万九千贯,靠耗剩钱补足,才能勉强凑数。然而各位主管仍认为不足。另行委派一名官员在县令处接受输纳,不得参与知县事务。陈世修赴任时,在吴门拜见公,询问治理县邑的方略。公回答说:“财用固然是今天的急务,但根本要以恩德和信用为本。恩信已经融洽,就不必担心事情办不成。如果一定要像如今的俗吏那样做,只会有人离去而已。”公察觉陈世修存心近于厚道,心中十分赞许。世修到达毗陵后,坚持请求按照旧额催收赋税,公不准许。他不能任职便仓促离去,公与提刑王尚之上奏称赞他的贤能,请求再把一个县交给他。平江守王公希吕被罢免时,酒官程师礼怨恨希吕曾经督责自己,在官吏为王希吕饯行那天,挽起袖子辱骂他。公上奏说:“陛下进退群臣,自有典章;程师礼竟敢这样做,恐怕不是让众人观看的榜样。陵夷败坏的风气,渐渐形成后不可助长,请求罢黜他,以正名分。” 皇帝采纳了。安定胡先生在吴兴讲学,跟从他学习的贤能俊秀很多;他去世以后,人们对他的尊敬仍未衰减。郡太守每年季春在他的墓前设祭,后来久而废止,公认为这关系到风俗教化,便发檄文命令恢复。十四年四月,兼任平江府,因久旱祈雨,只祭祀祀典所载的神祇,并增加对天庆观的敬礼。有个何蓑衣的人凭借妖术欺骗百姓,以前任郡守把他当作神,每次祈雨结束都一定去见他;公独自不去,何蓑衣恼恨公不来拜见,便拿杖击打同僚官吏的车子,厉声辱骂公,公也不理会。不久车队随行处骤然下雨,百姓都十分高兴。当时浙右各郡多缺雨,公预先为此准备,上奏说所管八州估计常平米不过三十四万石,应趁如今米价尚未上涨,大量收购以增加储备。幸而年成丰收,不妨留作以后使用;如果发生饥荒,贫民知道官府已有储备,就可以不必迁徙。七月,诏令发给度牒六十道。盐官、海盐二县受旱尤其严重,公请求暂停催收三等以下夏税、和买役钱以及往年拖欠的赋负,皇帝同意了。华亭河流断绝,县令刘璧察看后认为青龙江可以通潮,但河道淤塞废弃已久,于是召集丁夫,供应官米,不超过五天便疏浚七十多里,潮水流到县城市场;又疏浚河东六十里,水流到州城,在干旱枯涸时获得灌溉之利,公上表向朝廷推荐他。
公诚心救菑,凡可以活民命者,知无不为,而其大要则以寛赋得人为急。其言曰:“水旱之来,縁事而应,民和则为丰年,不和则为凶岁。今岁之旱,民气不和之所致也。州县有无所从出之虚额,斯民有不胜其扰之诛求。往时岁额本非若是多也,惟言利之臣不恤国体,阴自増益,或献羡余遂为定数,民力愈困,逋欠愈多,徒桂簿书实难催理。乞诏帅守监司公心参考,蠲减所増,立为中制。”又言:“六月间海盐流移甚众,自闻住催官物渐还故里,盖民之流移未必尽因阙食,亦縁所收微薄,举目荒凉。”又虑刈获之后,官私逋负交相催逼,所以轻去乡井,检放之令诚不可缓。时平江既除郡守而未上,公言救荒一事,州县多不介意,奉行灭裂,臣不躬亲巡歴督责,官吏无以上寛忧顾,请以府事委提刑兼领,而臣得以驱驰原隰,许之。故礼部黄尚书度、时宰嘉兴中书陈舍人希点、为平江观察推官杜君申、刘君允济、诸葛君千能,皆一时僚吏有志于民者,咸委用之,且荐达焉。海盐宰郑伟心不在民,崇徳宰王迪简劝分无术,皆奏罢之。闻海盐丞陈祖永、长兴丞黄庸之贤,则请以祖永摄海盐,庸摄崇徳,淑慝区分,以故人争自奋。公以忠诚自结主知,拯救艰阨,繄公是赖。而将漕者从旁挠之,公欲裕民,漕欲裕财,趋向殊涂,凿枘不相入。久之,漕护使客归言于上,臣舟行运渠,两岸禾稼云委,不可谓荒,此特常平司所委官属张大其事以希赏尔。独不思渠能载舟,灌溉所及,稼安得不茂,稍远则苗稿矣。赖天子仁圣不信其言而信公愈笃,故公益得以尽其力。虑远乡之恩惠不及也,分列诸场,或近或远,虽穷僻之处无不受赐。虑民力之不可过劳也,劝分所得粜不出乡,毋使运于他处。虑官司之耳目不能尽察也,选用乡豪能任事者理为充役,岁月以酬其劳。富人不恤穷民,増价闭籴者必惩其罪。奸民名为贷粮重扰巨室者,亦寘诸法。异时轺车巡歴,吏卒纷然,所至为患。公则不然,从行不过数人,笔吏舆夫假诸所诣,或徒歩十余里,访求民瘼,人不知其为部使者也。有请于朝,勤勤恳恳,足以感动,故所欲无不从。分委官属,置歴议事笔而缄之,故其情无不达。事且竣矣,余米尚多,普济者三。明主不疑其滥,而公亦自信不疑,宜其徳泽洋溢,入人之深。十五年二月,召赴行在,天子见公喜甚,劳之曰:「一路饥民并无流移,米价不长,皆卿力也。」公惶恐称谢归。美于上,且言陛下矜悯黎庻,从臣所请住催官物,臣即躬行陇亩,布宣徳意,无不感泣,甚大惠也。而臣窃虑有司一旦督三年之赋,如久病新起,遽使负重,何以堪之?欲望圣慈捐此微利,不然均诸三年以渐随纳,亦足以少寛。臣承摄呉门之日,交割王希吕任内缗钱四十六万,而臣増为五十二万,以是知住催官物无损公家之利,而足以系斯民之心。上皆然之,除戸部员外郎,五月兼太子侍讲。公之使浙右也,闻上以髙宗升遐服丧三年,而委皇太子参决庻务,内而寺监丞,外而郡守以下皆得专决。奏疏云:「臣闻教子以事,当以其渐。凡除授许专决者,欲皇太子具名宻奏,陛下亦宻加可否审定而后行。俟其进退人才熟悉惬当,则尽委之。」至是又言:「陛下明烛四海,虑周万务,髙出羣臣之表。今而启佑后人,则制行当不以己尧舜禹授受之际,曰允执厥中而已。此圣人理天下之常道也。陛下相传之要,其在兹乎?」十月迁起居舎人,避祖讳改太常少卿兼侍立官,直前奏事曰:「臣闻君子小人相为消长,众正进而后羣枉消,羣枉消而后国是定,国是定而后太平之基立。自古圣明之君广储人才,扶植善类,使阴邪小人无间可入,岂直为一时计哉?今恶直丑正之徒私立名字,阴阻善良,稍相汲引者指为朋党,稍欲立事者目为邀功,而独以循黙谨畏者为时才,此陛下好贤之美意,所以犹未白于天下也。愿明诏大臣公心求才,毋惑于邪说。」十六年正月又言:「臣闻石虎之殁,晋朝咸谓中原可复,褚裒进营北方,蔡谟独为朝廷忧之,既而果有伐陂之困。苻坚南牧,众心危惧,桓冲深以根本为忧,谢安夷然镇之以静,既而果有淝水之捷。此二臣者可谓深于谋国矣。使吾徳政修明,将相得人,足兵足食,根深本固,敌虽盛强,其若我何?如若不然,敌虽衰微未可喜也。今金主已殁,士大夫之论或谓后嗣诞逸,尝侮厥祖,谓之不武。自今以往,疆场之事多,或曰敌启争端,必将有衅。邻国多难,本朝之福也。
译公真心实意地救济灾害,凡是可以救活百姓性命的事,知道了没有不去做的;其中最重要的,是把减轻赋税、任用得人作为急务。他说:“水旱灾害的到来,是由于事情而产生相应;百姓和顺,就成为丰年,不和顺,就成为凶年。今年的旱灾,是民气不和所导致的。州县有无从征出的虚额,百姓承受不了纷扰的苛求。从前每年的定额本来没有这么多,只是那些专门谋求财利的臣子不顾国家体统,暗中自行增加,有的把羡余进献,后来竟成为固定数目,百姓力量更加困乏,拖欠更加增多,只是使簿书上的数字好看,实际却难以催收。请求诏令帅守、监司出于公心共同考察,免除或减去增加的部分,确定为适中的定额。”他又说:“六月间海盐流民很多,自从听说停止催收官物,便逐渐返回故乡。这大概是百姓流离失所未必全因缺粮,也因为征收所得微薄,抬眼所见一片荒凉。”他又担心收割以后,官府和私人债负交相催逼,百姓因此轻易离开乡土,所以请求检核放免的命令实在不可迟缓。当时平江已经任命郡守而尚未赴任,公说,救荒一事,州县多不放在心上,奉行时支离破碎;如果臣不亲自巡行督责,官吏就没有人来承担宽恤百姓的忧虑,请把府中事务交给提刑兼管,使臣能够奔走于田野之间。皇帝答应了。因此,故礼部黄尚书度、当时任嘉兴中书的陈舍人希点、平江观察推官杜君申、刘君允济、诸葛君千能,都是一时僚吏中有志于百姓的人,公全都委任使用,并且向朝廷推荐。海盐县令郑伟心思不在百姓身上,崇德县令王迪简没有劝富户分粮的办法,公都上奏罢免了他们。听说海盐县丞陈祖永、长兴县丞黄庸贤能,便请求让祖永代理海盐县令、庸代理崇德县令,分别善恶,因此人们争相奋发。公以忠诚获得皇帝的信任,拯救百姓的艰难困苦,全靠公的力量。然而主管漕运者从旁阻挠他:公想使百姓宽裕,漕运官想使财赋充足,志向不同,彼此格格不入。过了很久,漕运护送使者回去后向皇帝说:“臣乘船行于运渠,两岸禾稼堆积如云,不能说是荒年,这只是常平司所委派的官属夸大灾情以求赏赐罢了。”公说:“他唯独没有想到,运渠能够载船,灌溉所及之处,庄稼怎么会不茂盛;稍微远一些的地方,禾苗就枯槁了。”幸亏天子仁圣,不相信那人的话而更加信任公,所以公能够进一步竭尽力量。公担心偏远乡里的恩惠不能达到,便把各地分列为若干场,或近或远,即使穷僻之处也无不受到赈济。又担心民力不能过度劳累,劝富户分粮所得的粮食只在本乡出售,不要运往别处。公又担心官府的耳目不能全部察知情况,便选用乡里的豪杰中能够任事的人,办理充役事务,按年月酬劳。富人不体恤穷民,抬高粮价、封闭粮食不卖的,一定惩处其罪;奸民假称借粮,实际上严重骚扰大户的,也依法处置。从前巡察车辆出行,吏卒纷纷跟随,所到之处反而成为祸患。公却不这样,随行不过几个人,文书吏和车夫也借用所到之处的人,有时徒步十多里,访求百姓疾苦,百姓不知道他是部使者。公向朝廷请求,勤恳真切,足以感动皇帝,因此所希望的无不获准。他把事情分别委托给属官,设置行历和议事簿,并加以封缄,因此百姓的实情无不上传。事情将要完成时,剩余米粮还很多,普遍救济了三次。明主不怀疑他滥用,公自己也坚定而不疑,因此他的恩德广泛流布,深入人心。十五年二月,召公赴行在,天子见到公非常高兴,慰劳他说:“一路上的饥民都没有流离,米价也没有上涨,都是你的力量。”公惶恐称谢后回来。他称颂皇帝,还说:“陛下怜悯百姓,听从臣的请求停止催收官物,臣便亲自走入田间,宣示陛下的恩德,百姓无不感动哭泣,这实在是极大的恩惠。但臣私下担心,有司一旦催收三年的赋税,就像久病初愈的人突然让他背负重物,怎么承受得了呢?” 希望圣上慈悲,舍弃这点微小的利益;否则就把三年的赋税均摊,逐渐随时缴纳,也足以稍稍宽缓百姓。臣代理吴门事务时,交接王希吕任内的缗钱四十六万,而臣增加到五十二万;由此可知,停止催收官物并不会损害国家的利益,却足以维系百姓的心。”皇帝都认为他说得对,授任户部员外郎,五月兼任太子侍讲。公出使浙右时,听说皇帝因高宗升遐服丧三年,并委任皇太子参与裁决日常政务,内至寺监丞,外至郡守以下官员,都允许皇太子专门裁决。公上奏说:“臣听说教育儿子处理政事,应当循序渐进。凡是允许皇太子专门裁决的任命,应让皇太子写明姓名秘密奏报,陛下也秘密加以可否,审定后再实行。等他对人才的进退已经熟悉、处理得妥当,再全部交给他。”到这时又说:“陛下明察四海,周详考虑万事,高出群臣之上。如今开启、保佑后人,那么制度施行应当如同尧舜禹传授时所说的‘允执厥中’而已。这是圣人治理天下的一贯常道。陛下相传的要诀,正在这里吗?”十月,升为起居舍人,因避祖父名讳改任太常少卿兼侍立官,直接上前奏事说:“臣听说君子和小人彼此消长,众多正直之士进用之后,群邪才会消退;群邪消退之后,国家的是非标准才会确定;国家的是非标准确定之后,太平的根基才会建立。” 自古圣明的君主广泛储备人才,扶植善良正直之类,使阴险邪恶的小人没有机会混入,难道只是为了眼前的打算吗?如今厌恶正直、以正人为丑的徒党私下给人立名号,暗中阻挠善良之士;稍微互相援引的,就指为朋党;稍微想做成事情的,就说是邀功;唯独把因循沉默、谨慎畏惧的人看作当时的人才。这样一来,陛下爱好贤才的美意,也就还没有向天下表明。希望明诏大臣出于公心寻求人才,不要被邪说迷惑。”十六年正月又说:“臣听说石虎死后,晋朝人都认为可以收复中原,褚裒进军经营北方,只有蔡谟为朝廷忧虑,后来果然有伐陂之困。这两位臣子可以说是深于谋划国家。假使我们的德政修明,将相任用得人,兵力充足、粮食充足,根基深厚牢固,敌人即使强盛,又能把我们怎样?如果不是这样,敌人即使衰弱,也不值得高兴。如今金主已经去世,士大夫有的议论说他的后嗣放纵荒诞,曾经侮辱祖先,称其为没有武略。今后边境战事会增多,有人说敌人挑起争端,必将出现衅隙;又说邻国多难,是本朝的福气。”
臣以为不然。夫因敌盛衰为我喜惧,国势亦可窥矣。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事会之来,岂有终极?臣惧在廷之臣勇怯不得其当,故愿以古人之精识逺虑为公朝诵言之。二月,光宗即位,迁中书舎人,进言。臣闻郑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自古人君未有不定规模于始而能成事功于其后也。陛下有愿治之诚,有克勤之徳,立志无虑不坚,行之无虑不力。所虑者始基或未审尔。愿诏大臣悉心讲画:今日天下之事,其纲要如何?其凡目如何?其施行之次第又如何?条列以上陛下,先隐之圣心,而以其章下之侍从、台谏、天下之百执事,反复其说,裁之至当,按为国论守而行之。始虽太详,终不愆素。迟之五年,而明效可覩矣。上尝访公:“可为台谏者?”公称叶适、呉鉴、孙逢吉、张体仁、冯震武、郑湜、刘崇之、沈清臣,此八人者,皆有学识气节,通世务,知国体,不肯阿附苟合,当今之选也。被命使金,夙有脾疾,春夏间每作輙甚。太夫人及子弟皆忧之。公曰:“君命至重,岂可为身谋哉?”先是遣使非有大故,止以卿监为之上初登位,故重其选。公知金主丧服未除,必阻我使副所服金带,豫以告掌仪者。使答之曰:“此行也,告登宝位,宜以吉服将事。”既及境,逆劳者果以为言,如公所教折之不可。公使谓之曰:“两国通和已久,岂可因此小节伤大体乎?必欲易带,有死而己不敢从也。”持之甚坚,金不能夺。伴使有犯御嫌名者,公以交际不便申谕之,俟其更名始听传衔焉。至河北,金以告登位使不应加宝字,屡以语相恐,官属失色。公怡然曰:“我辈衔命而来,以义为主,头可断君命,不可辱也。及廷见,授以国书,金无语。既辞,复所寓馆。俄有宣徽使李盘者,传言信使此来,国书称“宝”字,有伤国体,回日宜奏。言讫,亟去。公厉声答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不加‘寳字,何以别至尊?断不敢奏。”闻者皆悚。盖彼所遣,止云报谕,而此称“宝”位,耻不我若,不欲深较,又不可不言,故略及之。翼日启行,公豫戒马卒:“我与馆伴语讫,即可分马。”及并辔而行,正色谓之曰:“此来将礼为报,皇帝登‘宝’位,自初逹名衔,以至见辞,曽不我疑,乃于临别忽以‘宝’字为嫌,不知何物臣僚輙发此论?岂不知‘圣人之大宝曰位’,凡一官一职皆可以言‘位’,至尊岂得无别?事理甚明,不敢归奏。”遂分马,伴使愕然不知所对。人皆服公强毅有守如此。天子深器重之,尝谓公旧为宫僚,非他人比,有所欲言,毋惮启告。公遂上疏曰:“自古君子得志常少,小人得志常多。臣尝疑之,深思其故。盖君子之志在天下国家,而不在一己,行必直道,言必正论,不忤人主则忤贵近,不忤当路则忤时俗。小人之志在一己,而不在天下国家,所行所言皆取悦之道也。用其所以取忤者,其得志鲜矣;用其所以取悦者,其不得志亦鲜矣。若昔明主念君子之难进,则极所以主张而覆护之;念小人之难退,则尽所以照临而堤防之。”又言:“皇子嘉王春秋寖长,已踰弱冠,此乃亲近师友,进徳修业,不可稍缓之时。而官属未备,止于赞读、直讲二员,进见有时,未有藏修游息之益。皇支国本所系非轻,宜择端良忠直之士,参侍燕闲,常在左右。”又曰:“两淮、荆襄昔号多士,楚汉之起,一时共功,多淮楚之人。光武奋于南阳,二十八将大抵出于襄邓、宛叶。至今风俗劲悍,不能俯首程度,以科举进,往往隐于屠沽,伏于田野,不緑用之,其肯甘心与草木俱腐乎?宜诏监司、帅守多为搜访,择其尤者,猝然召见,骤加襃进。”必将振励奋发,而人才愈出矣。又曰:人主忧勤,则臣下协心;人主偷安,则臣下解体。今道涂之人,皆言陛下每旦视朝,勉强听断,意不在事。宰执奏陈,备礼应答;侍从庻僚,备礼登对。而宫中燕游之乐,锡赉奢侈之费,己籍籍于众多之口矣。强雠对境,窥同间隙;百姓嗟怨,奸回生心。此声岂可出哉?国家财赋,无承平所入之半;而用度无节,过政宣奢汰之日。民力至此,其困极矣。若复悠悠悔,将无及。惟陛下深虑之。绍熙元年三月,公力求去,上不许。殿中侍御史刘光祖改太府少卿,公言:光祖天资刚介,谋身之计虽疎,报国之心甚切。未闻他过,忽此改除,中外相传,皆所未喻。
译臣认为不是这样。若因敌人的盛衰而使我们或喜或惧,那么国家的形势也就可以看出来了。应当先使自己立于不可战胜之地,以等待敌人出现可以战胜的时机。事情和机会的到来,哪里会有尽头?臣担心朝廷中的臣子勇敢或怯懦不能恰当,所以愿意把古人的精深见识和长远谋虑为公朝诵说。二月,光宗即位,公升任中书舍人,进言说:臣听说郑子产说过:‘治理政事如同从事农事,要日夜思考,思考它的开端并完成它的结局;早晚实行,实行时不要超越思考,正如农田必须有界畔。’自古以来,君主没有不在开始时确定规划而能在后来成就功业的。陛下有求治的诚心,有克勤的德行,立定志向没有不坚决,实行起来没有不努力。所担心的,只是最初的根基或许还没有审定。希望诏令大臣尽心谋划:今天天下的事情,纲要是什么?细目是什么?施行的先后次序又是什么?把各条列上报给陛下,先在圣心中斟酌,再把章奏下发给侍从、台谏和天下百官,反复讨论,裁定到最恰当,作为国家的定论,遵守并实行。开始即使十分详尽,最终也不会违背原定规划。迟至五年,明显的成效就可以看见了。皇帝曾询问公:‘哪些人可以担任台谏?’ 公推荐叶适、吴鉴、孙逢吉、张体仁、冯震武、郑湜、刘崇之、沈清臣八人,说他们都有学问、见识和气节,通晓世务,懂得国家大体,不肯阿谀依附、苟且求合,是当今合适的人选。公奉命出使金国,早年就患有脾病,春夏之间每次发作都很严重,太夫人和子弟都为他担忧。公说:“君命极其重要,怎么可以为自身打算呢?”在这以前,派遣使者若不是有重大事情,通常只让卿监担任,因为皇帝刚即位,所以格外重视使者的选择。公知道金主服丧还没有结束,一定会阻止我方使臣穿金带,便预先把这件事告诉掌管礼仪的人。掌仪者回答说:“这次出行,是去祝贺登上宝位,应当穿吉服办理事务。”到了金国边境,迎接慰劳的人果然以此为由发难,公按照先前的教导加以驳斥,使其无法坚持。公派人对他说:“两国通好已经很久了,怎么能因为这种小节损伤大体呢?如果一定要更换衣带,我宁死也不敢听从。”公坚持得十分坚决,金人不能强行改变。随行副使有触犯金国皇帝嫌讳的名字,公以交际不便为由向他说明,等他改名后才允许传呼他的官衔。到了河北,金人说祝贺登位的使者不应在称号中加“宝”字,多次用话威吓,属官们都变了脸色。公神色安然地说:“我们奉君命而来,以义为主;头颅可以被砍断,君命却不可以受辱。” 到了朝廷接见时,授予他国书,金公一言不发。辞别后,又回到所住的馆舍。不久有个叫李盘的宣徽使,传话说:“这次信使来,国书中称‘宝’字,有伤国体,回去时应该奏报。”说完便急忙离去。公厉声答道:“圣人的大宝叫作‘位’,不加‘宝’字,怎么用来区别至尊?我决不敢奏报。”听到的人都惊惧不已。原来对方派来的人只说是来传达诏谕,而这里称皇帝登‘宝’位;他们以为受辱,不愿深究,却又不能不提出此事,所以略微说了一下。第二天启程,公预先告诫马卒:“我同馆伴说完话,就可以分开各骑一匹马。”等到与馆伴并辔而行,公严肃地对他说:“这次来本来是依礼来报聘,皇帝登‘宝’位,从最初递上名衔直到会见辞别,对此从没有疑问,偏偏临别时忽然嫌‘宝’字,不知是哪位臣僚擅自提出这种议论?难道不知道‘圣人的大宝叫作位’吗?凡是一官一职都可以称为‘位’,至尊之位难道还能没有区别?事情的道理十分明白,我不敢回去奏报。”于是两人分道而行,馆伴使惊愕得不知如何回答。人们都佩服公刚强坚毅、如此有操守。皇帝十分器重他,曾说公过去任宫廷属官,不是别人可比;有什么想说的,不要害怕,尽管启奏。于是公上疏说:“自古君子得志的时候常常少,小人得志的时候常常多。我曾对此感到疑惑,深思其中的缘故。大概君子的志向在天下国家,不在自己;所作所为一定走正道,所说的话一定是正论,不触犯君主就会触犯权贵近臣,不触犯当权者就会触犯时俗。小人的志向在自己,不在天下国家,所作所说都是取悦人的办法。采用那些容易招致触犯的做法,得志的就少;采用那些能够取悦人的做法,不得志的也少。如果从前的明主想到君子难以进用,就竭尽办法为他们主持、公道保护;想到小人难以退斥,就竭尽办法明察并加以防范。”又说:“皇子嘉王年岁渐长,已经超过弱冠之年,正是亲近师友、增进德行、修习学业,不能稍有迟缓的时候。但官属还没有配备齐全,只有赞读、直讲两人,进见也有一定时候,尚未得到藏身修业、游息涵养的益处。皇室支系和国家根本所系非轻,应当选择端正善良、忠诚正直的人,参与侍奉皇子闲居之时,常在他身边。”又说:“两淮、荆襄过去号称人才众多。楚汉兴起时,一时共同建立功业的,多是淮楚人。光武帝在南阳奋起,二十八将大多出自襄阳、邓州、宛县、叶县一带。” 直到今天,当地风俗仍强悍刚劲,不能低头屈从于常规,凭科举求进,往往隐居在屠宰卖酒之中,埋没于田野。如果不加以录用,他们难道甘心同草木一起腐朽吗?应当下诏命监司、帅守多方搜访,选择其中最优秀的人,突然召见,迅速加以褒奖进用。”这样一定会使他们振作奋发,人才也会越来越多。又说:“君主忧劳,臣下就同心协力;君主苟且偷安,臣下就离心离德。如今道路上的人都说,陛下每天早晨临朝,勉强听取政事,心思并不在政务上。宰执奏陈时,只是按礼节应答;侍从和庶僚进见时,也只是按礼节应对。而宫中的宴游享乐、赏赐奢侈的费用,已经在众人议论中传得沸沸扬扬了。强大的仇敌就在边境,窥伺我们的间隙;百姓叹息怨恨,奸邪之人便产生野心。这种声誉哪里可以传出去呢?国家财赋,收入还不到承平时期的一半;而费用却没有节制,超过了政和、宣和年间奢侈浪费的时期。民力到了这种地步,困苦已经极其严重。如果再悠悠忽忽地悔悟,就来不及了。希望陛下深思。绍熙元年三月,公竭力请求离职,皇帝不许。殿中侍御史刘光祖改任太府少卿,公说:‘刘光祖天性刚正耿介,谋求自身安危的计策虽然疏略,报效国家的心却十分迫切。没有听说他有其他过错,忽然这样改任,朝廷内外相互传说,都不能理解。’
乞俾居旧职,以昭陛下之徳。七月,拜吏部侍郎,极言内降之弊。救其流,不若窒其源。今有司虽许执奏,而干求未有明禁,则已求而复却,既却而复求。求者多,则言者有时而渎;言者渎,则听者有时而厌。下渎而上厌,则名器有时而轻,纪纲有时而紊矣。昔仁宗皇帝有诏约束,并许执奏推劾干请之人,明正其罪。夫仁宗圣徳恢洪,与天同大,然于内降之弊,杜其本原如此。此陛下之家法也。兼修玉牒官,十二月,兼权刑部侍郎。二年二月大雨震电,继以大雪,公言:天人之道,各以类应。天道有阴有阳,人道有邪有正。为君子为公朝,凡出于正者,皆阳类也;为小人为后宫,凡出于邪者,皆阴类也。邪不可使胜正,阴不可使胜阳。今阳春方动,雷始发声,而阴邪乗之,大雪继作,阳欲发而不遂,阴宜伏而反纵。求之天道,则为阴胜阳;验之人事,无乃邪胜正乎?臣愿陛下讲切古道,励精为治,常使邪不得干正,阴不得胜阳,则戾气日消,而圣徳日起。奏仁宗尝命杨惟徳等撰集《景佑干象新书》,凡有灾异,推其所自,以类相从。记晋建兴元年十一月己巳大雨震电,庚午大雪,后来之应亦甚明白。仁宗为之制序,藏诸秘阁。愿陛下取而阅之。上从公言,亟索此书以进。翼日遂诏侍从以下极言阙失。公奏陈五事:一曰务学问,二曰肃宫禁,三曰明黜陟,四曰察左右,五曰除国讳。臣闻义理不先尽,则多听而易惑;志意不先定,则守善而易移。人主虽有自然之圣质,未有不资学问而能识治乱之原、明善恶之归、辨邪正之分者。陛下盛徳至行,天禀甚厚,而犹有宴游嗜好、便嬖声色之娯,盖未得所谓真乐者以胜之尔。自古贤君闲暇之时,未尝废学,讲求古今得失之理,所以杜絶淫佚匪僻之好。陛下诚能于退朝之隙,日御经史以蓄其徳,日接贤俊以究其义,造次不忘,精一不杂,运天下于掌中,将无难者,岂非天下之真乐哉?虽然,此人主之利,而非左右之利也。惟刚健力行,乃克有济。仇士良告老之言,情态具见,可不深念乎?臣闻钩陈九重,华盖万乗,垣直太紫庭,俨云龙阑入则有罪,误至则伏诛,所以防未然,限中外也。今宫庭之间,出入无度,窃弄威福,并縁为奸。陛下用一人,则指为某人之功;去一人,则指为某人之力。帷箔游宴外,无不传讥谤之语,籍籍于道,岂可不求其故哉?御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臣愿陛下冲虚澹泊,勤劳恭俭,谨宫闱之禁,严中外之别。政事悉谋之外庭,咨访不及于左右,则谤议不作矣。《易》曰:「闲有家,悔亡。」可不深念乎?臣闻进人而不明其所以进,则开请托之门;退人而不着其所以退,则来谗贼之口。近者大小之臣,纷纭去国,逺近疑骇,不知其罪,而宰执不敢问,台諌不敢言。至于节钺之除,出于御前直降,虽台谏攻之而不胜,卒至于宣谕而后止。夫人主所恃以共天下之事者,宰执也;宰执有所不及,所恃以维持纪纲者,给舍台谏也。御笔处分,祖宗所无,今纷焉四出,不由进拟,则宰执之职可废矣;不经鸾台鳯阁,何名?为敇今而直降,则给舍之职可废矣。陈善闭邪,献可替否者,台谏之任也。事有未审,可以宣谕而勿言,则台谏之职可废矣。孤立无援者去之如巻席,交通附丽者攻之如拔山。自此言路之臣,不过觇喜愠以自结,顺风旨以纳交。贤者日退,小人日进,而陛下之势孤矣。
译请求让他仍任旧职,以彰明陛下的德意。七月,授任吏部侍郎,极力陈说内降诏书的弊端。挽救已经形成的流弊,不如堵塞它的源头。如今有关官署虽然允许执奏,但对于私下请托还没有明文禁令,于是已经请求又被驳回,既被驳回又再次请求。请求的人多了,奏言的人有时就会变得烦琐;奏言烦琐,听取的人有时就会厌烦。下面烦扰,上面厌倦,名位器物有时就会被轻视,法纪纲常有时就会紊乱。过去仁宗皇帝曾下诏约束,并允许执奏、推究弹劾那些私下请托的人,公开依法治罪。仁宗的圣德宏大深厚,与天一样广大,然而对于内降诏书的弊端,仍这样从根本上加以杜绝。这就是陛下家传的法则。兼任修撰《玉牒》的官职。十二月,兼权刑部侍郎。二年二月大雨并伴有雷电,接着又下大雪,公说:‘天道和人事,各以同类相互感应。天道有阴有阳,人道有邪有正。对于君子、对于公朝,凡是出于正的,都属于阳类;对于小人、对于后宫,凡是出于邪的,都属于阴类。不能让邪胜过正,不能让阴胜过阳。如今阳春刚刚发动,雷声才开始响起,阴邪却乘机而来,大雪接着降下,阳气想要发出却不能实现,阴气本应潜伏却反而放纵。推求天道,这是阴胜阳;’ 从人事来验证,难道不是邪胜过正吗?我希望陛下认真讲求古道,振作精神治理国政,常常使邪不能侵犯正、阴不能胜过阳,这样乖戾之气就会日益消退,而圣德就会日益增长。臣听说仁宗曾命杨惟德等人编撰《景祐干象新书》,凡有灾异,推求它发生的原因,按类别编排。书中记载晋建兴元年十一月己巳日大雨雷电,庚午日下大雪,后来应验的事情也十分明白。仁宗为此亲自作序,把书藏在秘阁。希望陛下取来阅读。”皇帝听从公的意见,立即索取这部书进呈。第二天便下诏命侍从以下官员极力陈说朝廷的缺失。公陈奏五件事:一是致力于学问,二是整肃宫禁,三是明确黜陟,四是察看左右近臣,五是革除国讳。臣听说,义理没有先彻底弄明白,听得越多越容易迷惑;志向意念没有先确定,守住善道就容易改变。君主虽然有天生的圣明资质,但没有不凭借学问就能认识治乱的根源、明白善恶的归宿、辨别邪正的界限的。陛下盛大的德行和最高的操守,天赋极其深厚,但仍有宴游嗜好、亲近宠幸、声色享乐等事,是因为还没有得到所谓真正的快乐来胜过它们罢了。自古贤君在闲暇时,从来没有废弃学习,讲求古今成败得失的道理,用来杜绝淫逸邪僻的嗜好。” 陛下如果真能在退朝的空闲时间,每天阅读经史来蓄养德行,每天接见贤能俊杰来探究义理,仓促之间也不忘记,专心一志而不杂乱,那么把天下运筹于掌中,将没有什么困难,这难道不是天下真正的快乐吗?不过,这对君主有利,却对左右近臣不利。只有刚健不懈地实行,才能取得成效。仇士良请求告老时所说的话,情态已经完全显露,难道可以不深思吗?臣听说钩陈守卫九重宫禁,华盖护卫万乘,宫墙直到太微紫宫,森严如云龙,擅自闯入就有罪,误入也要伏诛,这是为了防患未然,限制内外往来。如今宫廷之内,出入没有规矩,暗中玩弄威福,互相因缘作奸。陛下任用一个人,就有人说是某人的功劳;罢免一个人,就有人说是某人的力量。帷幕之内的游宴之外,没有什么不把讥讽诽谤的话传到外面,在道路上纷纷流传,难道能不追究其中的原因吗?抵御寒冷没有比厚重皮衣更好的,止息诽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我希望陛下清虚淡泊,勤劳恭谨节俭,谨慎宫闱禁令,严格内外区别。政事全都在外朝谋议,不向左右近臣咨询,诽谤议论就不会兴起了。《易经》说:‘治家严谨,悔恨就会消失。’难道能不深思吗?臣听说,进用人而不明白进用他的原因,就会打开请托之门;罢退人而不说明罢退他的原因,就会招来进谗害人的嘴。” 近来大小臣僚纷纷离开朝廷,远近都疑惑惊骇,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罪过,而宰执不敢追问,台谏不敢进言。至于节钺官职的任命,出自御前直接降下,即使台谏攻击也不能胜,最终要等到皇帝宣谕后才停止。君主所依靠来共同处理天下事务的,是宰执;宰执有所不能及,所依靠来维持法纪纲常的,是给事中、舍人和台谏。御笔直接处分,是祖宗以来没有的;如今纷纷发出,不经过拟议,宰执的职权就可以废除了。不经过鸾台凤阁,怎么能称为诏令?如果诏令从御前直接降下,给舍的职权就可以废除了。陈述善道、闭塞邪说、进献可行之策、替换不当之举,是台谏的职责。事情有未审定的,可以用宣谕来压下而不许进言,那么台谏的职责就可以废除了。孤立无援的人被罢退,如同卷起席子一样容易;相互勾结依附的人,攻击起来却像拔山一样困难。从此以后,负责言路的臣子,不过是窥测皇帝喜怒来结交自保,顺着风向和旨意来纳交。贤人日益退去,小人日益进用,陛下的势力就孤立了。”
传曰:「无善人,则国从之。」可不深念乎?臣闻自古舆隶小臣,未有久任事而不坏其国,亦未有坏其国而不及其家与身者。费无极、赵髙、江充、息夫躬、刘隗、刁协、朱异、赵严之流,家国俱祸,覆辙可鉴。彼其初,岂故欲至此耶?人主以情亵易亲,与之谋谟帷幄,而此曹以舆隶小智居之不疑。君有问焉,则曰安于泰山;而惧君子之绳已,则尽力挤之。君子去矣,国将危乱,又惧其得罪且死,于是乎纩君之耳,使之无闻。此祸之所由作也。今左右近习,虽不敢挠政,而簪履微臣,犹出入宫掖。道途之语,至谓宰执之拜罢、台谏之进退、将帅之废置、章疏之可否,非其人不决。往来之间,踪迹秘宻,使人主受谤,中外切齿,亦岂门戸之福哉?昔英宗一召见王广渊、周孟阳、贾黯,极谏以为示天下不广,可不深念乎?臣闻古者帝王无所讳忌,即位之始,卿授之策曰:「庆者在堂,吊者在闾。」拂心之论日陈于前,而天下治安,享国长久。后世忌讳之多,无若秦隋,而所讳之事,卒皆自蹈之。今天下之所恃者,陛下虚怀听纳,下情得达。尔然自一二小官以言语斥逐,而忠谠路塞,循黙成风。至于近者求言之诏朝下,而上书之士夕斥,传之四方,谁不骇异?祖宗崇奬忠直,惟恐不闻,草茅危言,未尝加罪。惟崇宁之末,以星变求言,既而消伏,则以应诏直言之士附于党籍,而治乱自此分矣。可不深念乎?臣愚不识忌讳,僭言乘舆以及宫禁,抵排贵要,触冒危机,不得罪于今,必得罪于后,迫于爱君,万死不悔。惟陛下察之。四月兼侍。讲三年四月,对于选徳殿论两淮、荆襄为国保障,而今日经理曽无一事成就,民兵未免于骚动,城壁未免于难守,财用未免于虚之。朝廷平时选置牧守,尽如内郡,按格计资以补其阙,此固不足以得人矣。而又禁令太苛,操切之者急,采听太轻,牵制之者众。纵得其人,亦岂能尽其用哉?夫将委之以足食、强兵、聚民、固险之事,固非苟简仓猝之所能营,十羊九牧之所能办也。审观要害州郡,备御未周者凡几处?谨择端重练逹之人,分土授民,专意绥抚,官属能否得自行黜陟,财赋盈亏得自为轻重。内之议臣毋责其细故,外之监司毋拘以苛法,寛以岁月,假以权制,结以恩信,励以赏罚。三年而考民庸,五年而核边实,则与今日不侔矣。昔艺祖惩五季蕃镇之乱,尽收事权归于朝廷,君臣分严,臂指势顺。然所以备西北者,规模与内郡不同,所谓因事而制宜也。为今之计,不少寛其辔勒,未见其可。小雅曰:“皇皇者华,废则忠信阙矣。”忠信既衰,禁防虽宻,终不足以制变。其人忠信委任而责成功,蔑不济矣。惟陛下图之。权兵部尚书兼权刑部七月面对言:恭惟仁宗在位四十余年,致治固非一端,而要不出于爱惜人才一事。人主之心常向善人,天下之论常与善人,公道常伸,公议常胜。虽与当路异趣,时事背驰,势不两立者,然谅其本心,终不摈弃。范仲淹之攻吕夷简,欧阳修、尹洙、余靖之助仲淹,虽皆补外,属有西事则起仲淹帅边,余亦收用。及仲淹参大政,修、靖遂列谏垣,蔡襄亦牵联同升。其后石介作庆歴圣徳诗,襃贬太切,夏竦中以竒祸,善类几殆,而富弼赖圣主保持,迄登宰辅,修亦执政,襄、靖俱为侍臣。庆歴清明之治,嘉佑隆平之福,皆本诸此。今天下人才固无他虑,然或已经选用未究所长,或因外迁遂不复入。臣愿陛下恢广圣心,稽参成宪,博采而亟用之,则野无遗贤,朝不乏使,而先朝致治之美可冀矣。是岁日长至,车驾将朝贺重华,既而中止。公奏曰:「自天子以至于庻人,节序拜亲,无有阙者。三纲五常所系甚大,治乱安危于此可卜,不当以为常事而忽之。」既往之事,悔之无及,惟愿于一二日间,起爱起敬,讲家人之礼,以安寿皇之心。寻兼给事中,时上过宫之意未决。公与侍从合奏云:「陛下既涓日以告北宫,寿皇必引领以俟。陛下常人于朋友,且不可无信,况人主之事亲乎?」唐肃宗之事上皇也,时自夹城起居上皇,亦时至大明宫。其后少失欢心,虽四方珍异,莫不先荐,而上皇日以不怡,辟谷不食,屛荤不茹,寖以成疾。肃宗于是负不孝之名,万世不磨。今陛下久阙温清,寿皇欲见不可得,万一忧思感疾,陛下将何以自解于天下哉?四年三月,对于清燕,又言:「中外所传,或谓陛下内有所制,不能遽出;或云溺于酒色,不恤政事。以臣观之,恐未为然。」
译《传》说:‘没有善人,国家就会随着他们一同败坏。’ 难道能不深思吗?臣听说,自古以来,舆隶小臣从来没有长久掌权而不败坏国家的,也从来没有败坏国家而不连累他的家族和自身的。费无极、赵高、江充、息夫躬、刘隗、刁协、朱异、赵严这一类人,家国都遭祸患,前车之覆足以鉴戒。他们当初难道本来就想走到这种地步吗?君主以亲近的感情轻易接近他们,同他们在宫帷之中谋划,而这些舆隶小臣凭着小聪明处置政事,君主竟不怀疑他们。君主有所询问,他们就说事情安稳如泰山;但害怕君子纠察自己,便竭力排挤君子。君子离开后,国家将要危乱,他们又害怕自己获罪而死,于是蒙蔽君主的耳目,使君主什么都听不到。这就是祸患产生的原因。如今左右近习虽然不敢干扰政务,但那些地位卑微的臣子仍然出入宫禁。道路上的传言甚至说,宰执的任免、台谏的进退、将帅的废置、章疏的可否,都要由他们这些人才能决定。他们往来之间行迹隐秘,使君主受到诽谤,朝廷内外切齿痛恨,这难道也是宫门之内的福气吗?从前英宗召见王广渊、周孟阳、贾黯三人,他们极力进谏,认为这样向天下显示得不够广泛,难道能不深思吗?臣听说古代帝王没有什么忌讳,刚即位时,卿授给他的策书说:‘庆贺的人在堂上,吊唁的人在闾巷。’ 触逆心意的议论每天陈述在面前,天下就能安定,国家享有的时间也会长久。后世忌讳最多的,没有超过秦、隋;然而他们所忌讳的事情,最终都自己亲自做了。如今天下所依靠的,是陛下虚心听取采纳,使下情能够上达。但近来却因为一两个小官的言语就把他们斥退,忠诚正直的进言道路被堵塞,因循沉默成为风气。近来求言的诏书早晨下达,上书进言的人晚上就被斥退,传到四方,谁不惊骇奇怪?祖宗崇尚奖赏忠直之士,唯恐听不到他们的意见,即使草野之人发表危切之言,也从未因此获罪。只有崇宁末年,因为星象变异下诏求言,后来灾异消退,却把响应诏令直言的人列入党籍,于是治乱从此分开了。难道能不深思吗?臣愚昧,不知道避讳,冒昧谈及皇帝车舆以及宫禁,排斥触犯权贵要人,冒犯危险的禁忌;即使现在不得罪,也必将在后世获罪,但因为迫于爱戴君主之心,死一万次也不后悔。希望陛下明察。四月,兼任侍讲。三年四月,在选德殿回答皇帝询问,谈到两淮、荆襄是国家的屏障,可是今天经营治理竟没有一件事取得成就,民兵不能免于骚动,城墙不能免于难守,财用也不能免于空虚。朝廷平时选任州牧郡守,全都像内地郡县一样,按照资格和资历补缺,这本来就不足以得到真正的人才。” 而且禁令过于苛细,操办督促的人又急切,采听意见过于轻率,牵制的人又太多。即使得到人才,哪里能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呢?将要把使百姓富足、军队强盛、民众聚集、险要牢固的事务交给他们,本来就不是草率仓促能够办成的,也不是十只羊九个人放牧能够办成的。仔细查看重要险要的州郡,防备还不周全的有多少处?应当谨慎选择端庄稳重、熟悉通达的人,分给土地,授予民众,专心安抚治理;属官是否称职,可以自行黜陟;财赋盈亏,也可以自行权衡。对内,朝廷议政之臣不要责备细小过失;对外,监司不要用苛法拘束他们。宽限年岁,授予权力,靠恩德和信义团结他们,靠赏罚激励他们。三年考察百姓的功绩,五年核查边地的实际成效,那就会与今天大不相同。过去艺祖宋太祖惩戒五代藩镇的祸乱,把一切事权都收归朝廷,君臣之间界限严明,犹如手臂指头,形势顺畅。然而防备西北的办法,与内地郡县不同,这就是所谓根据事情而采取适宜措施。就目前的计策来说,如果不稍微放宽对他们的约束,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小雅》说:‘皇皇者华’,如果废弃这种精神,忠信就会缺失。忠信既然衰落,禁令防备即使严密,最终也不足以控制变乱。任用忠信的人并责成他取得成功,没有不成功的。希望陛下谋划此事。” 权兵部尚书兼权刑部,七月面对皇帝进言:“恭敬地想,仁宗在位四十多年,达到大治固然不止一个原因,但关键归根到底在于爱惜人才这一件事。君主的心总是倾向善人,天下的议论总是赞同善人,公道常常得到伸张,公议常常取得胜利。即使善人与当权者志趣不同、与时事相违,彼此势不两立,只要体谅他们的本心,最终也不会抛弃他们。范仲淹攻击吕夷简,欧阳修、尹洙、余靖帮助范仲淹,虽然都被调到外地任职,但西部有战事时就起用范仲淹统帅边防,余下的人也收用。等范仲淹参与执掌大政,欧阳修、余靖便列入谏官之列,蔡襄也因牵连一同升迁。后来石介作《庆历圣德诗》,褒贬过于尖刻,夏竦借机制造奇祸,善类几乎危殆;但富弼依靠圣主的保护,最终登上宰辅之位,欧阳修也执掌政务,蔡襄、尹洙都成为侍臣。庆历清明之治、嘉祐盛平之福,都根源于此。如今天下人才固然没有其他忧虑,但有的已经选用却没有探究其长处,有的因调任外地便不再召回。我希望陛下扩大圣明的心胸,考察参照既成法典,广泛搜求并迅速任用他们,那么民间就没有被遗漏的贤才,朝廷也不缺可用之人,先朝达到大治的美盛局面就可以期待了。”这一年冬至,皇帝车驾将要前往朝贺重华宫,后来却中途停止。公上奏说:“从天子到平民,按节令拜见父母,没有缺漏的。三纲五常所关系的事情极其重大,国家的治乱安危由此可以预知,不应把它看作寻常事务而忽略。”过去的事情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希望在这一两天内,重新生起爱敬之心,讲行家人的礼仪,以安定寿皇的心。不久兼任给事中,当时皇帝是否过宫的意思还没有决定。公同侍从联合上奏说:“陛下既然已经选定日期告知北宫,寿皇一定伸长脖子等待。陛下对普通人、对朋友尚且不能没有信用,何况君主侍奉父亲呢?”唐肃宗侍奉上皇时,常常从夹城出发去问候上皇,也常常到大明宫去。后来稍微失去上皇的欢心,即使四方珍奇异物,也无不先行进献,但上皇每天都不愉快,绝食不吃饭,屏除荤腥不食,渐渐因此成病。肃宗于是背上不孝的名声,万世不能磨灭。如今陛下长久缺少晨昏定省的礼节,寿皇想见陛下却不能如愿,万一忧思而感病,陛下将凭什么向天下人自我解说呢?四年三月,在清燕殿回答皇帝询问,又说:‘朝廷内外传闻,有的说陛下在内受到牵制,不能立即出宫;有的说陛下沉溺酒色,不顾政事。依臣看来,恐怕并不是这样。’
上曰:「安有是事?」公曰:「臣固知之,窃意宫禁间或有樱拂之事,姑以酒自遣尔。」上颔之。公曰:「今闾阎匹夫处闺门,遇逆境容有纵酒自放者,人主宰制天下,此心当如青天白日,湛然清明,风雨雷电晴霁之后,不停留一点有所拂逆,便当释然。」上确许以出。公请上先期斋戒,饮食起居皆当有节,庻可感动父子之情。上以为然。八月转对,言呉蜀之相资,辅车唇齿之势也。髙宗寿皇轸念全蜀,寝食不忘,寛民练兵,选将择守,惟恐一事失当。迩来水旱频仍,民力困倅识微之士懔懔于是久矣。泸南之变,几至滋蔓,赖国威灵,俄复殄灭。呉氏世有威名,军情所附,挺没既久,恤典不加,能不怏怏?重兵所屯,不可一日阙帅。制司差辟,资望俱轻,何以威服万众?惟陛下深念而亟图之。九月,上犹未诣重华,公与侍从两省同上封事云:「近者重阳圣节,陛下既受羣」臣万年之觞,恭上两宫之寿。忽报前所降旨,不复施行,中外震骇,不知所自。向来犹是寿皇圣意,今乃如此,必传旨者一时卤莽,有此差误,宜显黜之。趣驾而行,庻乎不远而复,羣疑消释。十月又奏:窃闻嘉王生朝称寿,禁中以报劬劳之徳父子欢洽,宁不动心?上念两宫延望之意,又奏重华宫曰:半年以来,车驾数遇过宫,每蒙慈眷,有旨姑免。因循日久,遂至疑惑。皇帝兢业过甚,怀不自安,几若严惮。若非寿皇圣帝加意慰安,窃恐渐成间隔。今兹会庆圣节,欲望先期谕旨,勉以必来,愈加慈爱。皇帝仁孝素笃,必无迟回。十一月,公等以累请过宫,上不能用,再求罢黜,不许,并令仍旧供职。复奏:臣等误蒙陛下拔擢,寘诸从列,正欲因事献忠,有所裨益,岂止为臣等爵禄之计?若翠华未出,而强颜就列,厥罪大矣。伏惟圣心思宗社安危大计,俯从愚言。臣等扈从而退,便当供职。上意犹疑,及会庆节,羣臣拜表称贺,黄幄设而不御。十一月有旨,同班宣引,遂奏:陛下临御万方,以信为本。父子之道,天性也。陛下朔望不出,许以进香;进香不出,许以上寿;而上寿复不出,反汗如此。臣恐朝廷之令,自是不行于四方矣。十二月拜兵部尚书。五年四月,上将幸玉津园,公与侍从同奏:陛下即位于今六年,未尝轻事游燕。今者日俟鸣跸,起居两宫犹未有闻,而忽闻游幸,物论沸腾,实玷圣徳欲望车驾先过重华慈福,然后徐为此行,亦未为晚。又曰:陛下为寿皇之子,四十余年,一无间言。内禅以来,孝慈弥笃,止縁初郊之后,圣躬违豫,寿皇尝至南内,督过左右之人,自此谗间遂兴。窃度圣怀,必大有疑,而自以阙于奉亲,可以无虑。以臣观之,陛下所疑,必无是理;而所谓无虑,则甚可忧。何者?寿皇与天下相忘久矣。今大臣同心辅政,百执事奉法循理,宗室戚里,三军万姓,皆无贰志设有离间,将共诛之,何疑之有?若深居不出,久亏于道,羣情解体,众口谤讟。近日通衢之中,固有持此指骂大臣,无所避忌,祸患将作,可无虑乎?上曰:“卿等可择一腹心之人为朕调护寿皇。”黄裳对曰:“父子至亲,何俟调护?”公曰:“陛下一出,便当无事。”上首肯。公又于经筵率讲读官言之。上曰:“朕未尝不思寿皇。”对曰:“陛下阙定省之礼,今已数月,虽有此心,何以见之?”五月,寿皇不豫,公与侍从、台諌随宰执班入殿门,合门吏以无班止之。公厉声曰:“有职事欲上殿。”遂入。宰执奏事毕,伏上前,公等遂升殿上,拂衣起。宰臣引上裾,公等亟前环绕,泣曰:“寿皇疾势已危,陛下不于生前一见,后悔无及矣。”上遂入延和殿,众又随之至福宁殿。上甫入门,内侍阖之,众皆恸哭而退。越三日,公随宰执班起居,诏独引公奏事。公言:“臣前日迫切献忠,举措失礼,蒙陛下赦而不诛。然引裾亦故事也。”上曰:“引裾无妨,何得輙入宫禁?”对曰:“辛毗引裾以谏,不听,亦随而入。清明之朝,乃有是事;昬乱之世,何敢尔乎?昔汲黯在朝,淮南寝谋,夫以一人之切直,奸谋遂息。今外议纷纷如此,而在位羣臣曽无一言,三军万姓必以为蒙蔽陛下,一旦发怒无礼,则祸乱之原也。此臣所以不得不谏。”上曰:“往而见却如何?”公曰:“寿皇止有一子,既付以神器,惟恐见之不速,万无却理。”上退语左右美公之明。五月,公复进言:“人情积忧则生疑,积疑则生疾。古人因事致疑,如窃鈇之类;因疑致疾,如蛇影之类。臣窃料陛下疑一旦过宫,则祸变难测。
译皇帝说:‘哪里有这种事?’公说:‘臣当然知道并非如此,只是私下猜想,宫禁之间或许有不顺心的事情,姑且借酒排遣罢了。’皇帝点头表示赞同。公说:‘如今民间普通人居处内室,遇到逆境,或许会纵酒放任自己;君主掌制天下,这颗心应当如青天白日一样湛然清明,风雨雷电、晴霁之后,不应停留一点受到拂逆的地方,应该立刻释然。’皇帝明确答应要出宫。公请皇帝提前斋戒,饮食起居都应有节制,这样或许可以感动父子之间的感情。皇帝认为有理。八月,轮流奏对,谈到吴、蜀相互资助,是车辅唇齿相依的形势。高宗寿皇挂念整个蜀地,寝食不忘,宽恤百姓、训练军队、选择将领和守臣,唯恐一件事处理不当。近来水旱灾害接连发生,民力困竭,有识见的士人对此忧惧已经很久了。泸南的变乱,几乎发展蔓延,依靠国家的威灵,很快又被消灭。吴氏世代有威名,军队人心归附;吴挺死去已经很久,抚恤典礼仍未加厚,能不怏怏不平吗?重兵屯驻之地,一天也不能缺少主帅。制司所任命的人资历声望都轻浅,凭什么威服众军?希望陛下深思并赶快谋划。九月,皇帝仍未前往重华宫,公与侍从、两省官员一同上密封奏章说:‘近来重阳圣节,陛下既然接受群’臣祝贺万年的酒,又恭敬地向两宫祝寿。”}], 忽然传来先前所降的诏旨不再施行的消息,朝廷内外震惊骇异,不知原因。先前还说这是寿皇的圣意,如今却变成这样,一定是传达诏旨的人一时鲁莽,造成了差错,应当公开罢黜他。赶快驾车前往,或许还不算太晚,可以消除众人的疑虑。十月又上奏说:私下听说嘉王生日接受祝寿,宫中以报答父母养育之恩,父子之间欢洽相处,难道不会触动皇帝的心吗?皇帝想到两宫久久盼望的心意,又上奏重华宫说:半年以来,皇帝车驾几次遇到经过宫门,每次都蒙受慈爱的眷顾,都有诏令暂且免来。因循日久,于是渐渐产生疑惑。皇帝过于兢兢业业,心中不能自安,几乎像面对严厉威势而畏惧。如果不是寿皇圣帝特意加以安慰,恐怕渐渐会形成隔阂。如今恰逢会庆圣节,希望提前下诏,勉励皇帝一定前来,并更加慈爱地对待他。皇帝一向仁孝深厚,一定不会迟疑。十一月,公等因为屡次请求皇帝过宫却不能被采纳,再次请求罢免自己,皇帝不许,并命令仍照旧供职。又上奏说:臣等错误地承蒙陛下拔擢,置身侍从之列,正是想借事进献忠言,有所补益,哪里只是为我们自己的爵禄打算?如果皇帝车驾还不出宫,却厚着脸皮继续列班供职,那罪过就大了。伏望圣心思考宗社安危的大计,俯从我们的愚见。”},{ 我们这些人随从退下后,正应当供职。皇上的心意仍然犹豫不决。到了会庆节,群臣拜表称贺,黄幄已经设置,皇上却没有临幸。十一月,皇上下诏,命我们同班入内宣引,于是上奏说:“陛下君临天下,以诚信为根本。父子之间的道理,是人的天性。陛下初一、十五不出宫,允许以进香为名入见;不以进香出宫,允许以祝寿为名入见;可是祝寿也不出宫,竟又收回前言。臣恐怕朝廷的命令,从此将在四方不能施行了。”十二月,授任兵部尚书。五年四月,皇上将要幸临玉津园,公与侍从一同上奏说:“陛下即位至今六年,从未轻易举行游宴。如今每日都等候鸣跸,却还没有听说陛下前往问候两宫,忽然听说要出游,舆论沸腾,实在有损圣德。希望车驾先经过重华、慈福二宫,然后再慢慢进行这次游幸,也还不算晚。”又说:“陛下是寿皇的儿子,四十多年间,父子之间从没有一句离间之言。内禅以来,陛下的孝慈更加深厚,只因第一次郊祀之后,圣体违和,寿皇曾到南内,责备身边的左右之人,从此谗言离间便兴起了。臣私下揣度,陛下心中一定有很深的疑虑,却又认为自己在奉养父亲方面有所欠缺,因而可以不必忧虑。依臣看来,陛下所怀疑的事情一定没有这样的道理;但所谓可以不必忧虑的情形,却实在令人忧虑。为什么呢?寿皇与天下人相安无事已经很久了。如今大臣同心辅政,百官奉行法令、遵循事理,宗室外戚、三军将士和天下百姓,全都没有二心。即使有人进行离间,大家也会共同诛杀他,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如果陛下深居宫中而不出,长久地亏缺人伦之道,群臣之情就会离散,众人的议论也会诽谤指斥。近来在大街上,确实有人拿这件事指斥辱骂大臣,毫无顾忌,祸患将要发生,难道可以不忧虑吗?”皇上说:“你们可以选择一个亲信之人替朕调护寿皇。”黄裳回答说:“父子是最亲近的关系,哪里需要什么调护?”公说:“陛下一出宫,就应当没有事情了。”皇上点头表示赞同。公又在经筵上率领讲读官进言。皇上说:“朕并不是没有思念寿皇。”公回答说:“陛下缺少早晚省视问安的礼节,如今已经数月了,即使有这样的心意,又怎样表现出来呢?”五月,寿皇病情不安,公与侍从、台谏跟随宰执的班次进入殿门,合门吏以没有班次为由阻止他们。公厉声说:“有职事要上殿奏报。”于是进入。宰执奏事完毕,伏在皇上面前,公等于是登上殿去;皇上拂袖起身,宰臣拉住皇上的衣襟,公等急忙上前围住皇上,哭着说:“寿皇的病势已经危急,陛下若不在他生前见他一面,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 皇上于是进入延和殿,众人又跟随到福宁殿。皇上刚一进门,内侍便把门关上,众人都痛哭着退下。过了三天,公随宰执的班次入内问候起居,诏令单独引公奏事。公说:“臣前日迫切地进献忠言,举止失于礼节,蒙陛下赦免而没有诛罚。然而拉住衣襟劝谏,也有旧例。”皇上说:“拉衣襟没有关系,怎么能擅自进入宫禁呢?”公回答说:“辛毗拉住衣襟进谏,意见没有被采纳,也仍然跟随进入。那是在清明的朝代,才有这样的事情;若是昏乱的时代,哪里敢这样做呢?从前汲黯在朝,淮南王便停止了谋反计划;凭一个人的恳切正直,奸谋就能平息。如今外间议论纷纷到这种程度,而在位群臣竟没有一人进言,三军百姓一定会认为有人蒙蔽陛下,一旦陛下因无礼而发怒,就会成为祸乱的根源。这就是臣不得不进谏的原因。”皇上说:“如果去了却被拒绝,会怎样呢?”公说:“寿皇只有一个儿子,既然已经把神器托付给他,只怕见面还不够快,绝没有拒绝的道理。”皇上退下后对左右近臣称赞公的明察。五月,公又进言说:“人的忧虑积累起来就会产生疑惑,疑惑积累起来就会形成疾病。古人因事情而产生疑惑,例如盗斧的故事;因疑惑而导致疾病,例如杯弓蛇影的故事。臣私下揣度,陛下疑虑一旦到了寿皇宫中,就会担心祸变难以预料。
陛下试熟思之:过宫则有祸,不过独无祸乎?天子之势至安至危,其安也,生杀予夺惟意所欲,谁敢违之?其危也,虽欲为匹夫而不可得。陛下以为不过宫可以免祸,而不知乃所以速祸尔。今君子见几,常有惧乱之心;小人无知,皆有幸乱之意。陛下所行多失。”人心一旦祸生不测,谁为陛下尽力者?六月,寿皇疾势増剧,公与侍从奏言:“窃闻慈皇以未见陛下,故不肯服药;既见,必大喜,不药而自愈矣。”上竟难之。寿皇升遐,公劝上奔丧,许而不出,合奏不报。拜遗诏于重华宫,退欲宿部。有以为不必然者,公曰:“邻里有丧,犹相与奔走,不忍即安于家,况至尊乎?”乃皆宿部。翼日,遂同奏云:“陛下为寿皇之子,当袒括辟踊之时,犹不肯一出以就丧位;寿皇为天子父,乃无主丧之人。自有天地以来,岂有此事?”时大敛将成服,宰执欲率百官恭请于上,公言:“此议甚善,若不听从,则断不可成服。须得皇帝执丧服衰,方见寿皇有子,中国有君。”尔宰执又欲拜表请上御殿,公言:“大行皇帝创行三年之丧,虽敌人闻之,至今加敬。当事事举行,不可使苟简之意出于臣下之请。”凡公所言,时虽不能尽用,然公论韪之。又上奏曰:“祖宗以来,外廷虽用易月之制,宫中实行三年之丧。至我寿皇圣帝,久旷之典,一朝而复,垂示万世,永为成训。而臣下之礼未及讲求,人主衰服于上,人臣吉服于下,识者犹以为憾。夫衰裳不可服勤,易月之后,羣臣虽权宜易服,然以红紫为饰,无异于平时,亦太薄矣。臣以为羣臣燕居,皆当去红紫而服素衣,则犹有哀戚之意。”诏令台諌议之,皆称公所建请,虽未纯于古,亦足以扶持衰俗,补助名教,于是施行之。时上自称疾眩,朝野汹汹,咸忧变故不测。及皇上嗣位,国丧有主,而后人心始定。六月,拜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宻院事。公谓上初临御,宜讲其所先,入歴陈持心守正等凡十事,请退朝之暇,时与大臣坐而论道,或召侍从台谏,从容论说。日轮讲官二员,便殿赐对。上有事于明堂,公扈从斋宫,俄得气疾,遂还私。第三日而薨,实九月十有四日也。享年四十有五,积官至通议大夫,爵崇仁县伯,食邑七百戸。食实封百戸,遗奏闻,辍视朝一日,赐赙以银绢,赠资政殿学士,金紫光禄大夫,仍令江西转运司措办丧葬,遂以庆元元年九月己酉葬公于临川县长寿乡梅坑之原。娶黄氏,赠秦国夫人;继室陈氏,赠齐国夫人。子端立,朝奉郎,通判福州;思奉议郎,通判潭州;愈奉议郎,监隆兴府苗米仓,先公卒。愚承务郎,监镇江府丹阳县延陵镇税。女适朝请郎直宝文阁知赣州留元刚。孙扬祖,通仕郎;嗣祖,承务郎;次象祖;次未名。孙女一人。公徳性寛平,不为矫激崖异之行,和气蔼如也。而端介有守,义利之辨,明烛毫末。事亲笃孝,周旋无违,而务在养志。擢第而归,待其亲故加厚。欲有请于州县者,则坚却之。考论古今,竟日忘倦。或勉以偶俪诗歌之作,则曰:“吾方笃志于致君泽民事业,奚以是琐琐者为哉?”九江守潘侯慈明以公髙科,不欲烦公吏事,公曰:“食其食,怠其事,可乎?职所当亲,恪共不懈。”或谓天下事非才不办,公曰:“亦当先论其心学术,正而才不足,所谓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心则不正,才虽过人,非真才也。”平居讲贯,博取诸人,至于进退出处之大义,则心自决之。免丧之后,迟迟其行。既入都,未尝干进,止欲从吏部选。尚书郑公丙力以馆学荐之。赵忠定公时为天官贰卿,语公曰:“前任既再考矣,自陈可改秩。”公谢不敢,始登班列。荐绅归重,期以公辅京畿,声望益伟。太学院沈君焕劲正不阿,闻风欣慕,尝称公虚己中立,以受一路之善士。洎登禁林,直道谠言,气压羣枉。其摄事省闼也,直暂焉耳。陈源之与内祠,姜特立之趣召,皆驳奏其奸,命寝而后止。其领宪部也,常良孙以贪墨败,念其祖安民之忠,独申救之,止窜远地。君子以是知公之论事,悉由中出,去恶如去草,善善及子孙,皆当于人心者如此。皇上履位之初,尊礼旧学,延登枢府,固将倚之为腹。心也是非邪正之辨,必能歴歴为上陈之上。信公语,凡所升黜,允恊公论,岂后来若是之纷纷者哉?昊天不吊,人杰沦丧,国势岌岌者十有二年。然则公之存没,固安危理乱之所关也。
译陛下请仔细想一想:到宫中去就会有祸患,难道不去就唯独没有祸患吗?天子的权势最为安稳,也最为危险。安稳时,生杀予夺都只凭自己的意愿,谁敢违抗?危险时,即使想做一个普通百姓也不可能。陛下以为不去宫中就可以免除祸患,却不知道这正是加速祸患啊。如今君子能够察见事变,常常怀有害怕祸乱的心情;小人没有见识,却都怀有幸灾乐祸、希望发生祸乱的心意。陛下所作所为多有失误。”一旦人心发生祸患而出现不可预测的变故,还有谁会为陛下竭尽力量呢?六月,寿皇的病势更加严重,公与侍从上奏说:“臣听说慈皇因为没有见到陛下,所以不肯服药;见到陛下以后,一定非常高兴,即使不服药也会自行痊愈。”皇上最终仍然对此感到为难。寿皇升遐后,公劝皇上前往奔丧,皇上答应了却没有出宫,合奏也没有得到答复。在重华宫拜受遗诏后,公退下想在兵部住宿。有人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公说:“邻里有人丧事,尚且彼此奔走,不忍心立即安坐在家中,何况是至尊呢?”于是大家都住宿在兵部。第二天,便一同上奏说:“陛下是寿皇的儿子,在应当袒衣、括发、辟踊的时候,仍然不肯出来一次前往丧位;寿皇是天子的父亲,竟然没有主持丧礼的人。自有天地以来,哪里有过这样的事情?” 当时大敛即将结束、将要成服,宰执想率领百官恭敬地请求皇上,公说:“这个建议很好;如果皇上不听从,就绝不可以成服。必须让皇帝亲自穿着丧服、衰服,才看得出寿皇有儿子,中国有君主。”宰执又想拜表请求皇上临殿,公说:“大行皇帝创行三年之丧,即使敌人听说了,至今也更加敬重。应当一件一件地实行,不能让苟且简略的意思出自臣下的请求。”公所说的这些话,当时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公论都认为是正确的。公又上奏说:“自祖宗以来,外廷虽然采用按月份缩短丧期的制度,宫中却实行三年之丧。到了我们寿皇圣帝,这项长期废置的典制一朝恢复,足以垂示万世,永远成为成法。然而臣下的礼仪还没有来得及讲求,君主在上面穿丧服,臣子在下面穿吉服,有见识的人仍然以此为遗憾。丧服不能穿着处理日常事务,按月份缩短丧期以后,群臣虽然权宜改穿其他服装,但用红色、紫色作装饰,与平时没有不同,也实在太薄了。臣认为群臣平日在居处时,都应去掉红紫色而穿素衣,这样还保留着哀痛悲戚的意味。”诏令台谏官议论此事,他们都称许公的建议,认为虽然还不能完全合乎古制,也足以扶持衰败的风俗、补助名教,于是予以施行。当时皇上自称患有眩晕,朝廷内外人心汹汹,都担忧发生无法预测的变故。等到皇上继承皇位,国丧有了主持的人,民心这才安定下来。六月,授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公认为皇上刚刚君临天下,应当讲明首先要做的事情,入朝后逐条陈述持守本心、遵循正道等共十件事,请求皇上下朝以后,时常与大臣一起坐下来谈论治道,或者召见侍从、台谏官,从容讨论。每天轮流让两名讲官在便殿赐对。皇上将在明堂举行祭祀,公随从到斋宫,不久患了气疾,于是返回私第。第三天便去世了,正是九月十四日。享年四十五岁,累积官阶至通议大夫,爵位为崇仁县伯,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一百户。遗表上奏后,皇上停止视朝一天,赐给治丧费用银和绢,追赠资政殿学士、金紫光禄大夫,仍命江西转运司筹办丧葬,于是于庆元元年九月己酉日将公安葬在临川县长寿乡梅坑的墓地。公娶黄氏,追赠秦国夫人;继室陈氏,追赠齐国夫人。儿子端立,官朝奉郎,任福州通判;思,官奉议郎,任潭州通判;愈,官奉议郎,任隆兴府苗米仓监,先于公去世;愚,官承务郎,任镇江府丹阳县延陵镇税务。女儿嫁给朝请郎、直宝文阁、知赣州留元刚。孙子扬祖,官通仕郎;嗣祖,官承务郎;次子象祖;再下一孙尚未命名。孙女一人。公天性宽厚平和,不做矫揉激烈、孤高怪异的行为,和蔼之气自然流露。但他端正耿介而有操守,对于义与利的区别,明察到细微之处。侍奉双亲极其孝顺,周旋应对没有违背,而尤其致力于顺遂父母的心志。他考中进士回家后,对待亲友更加厚重。凡是想向州县有所请求的,他都坚决推辞。考察评论古今,一整天也不知疲倦。有人劝他写应酬性的诗歌,他说:“我正专心致志于使君主贤明、使百姓受惠的事业,为什么要做这些琐碎的事情呢?”九江太守潘侯慈明因为公是科举高第,不想让公劳烦于吏事,公说:“领取了俸禄,却怠慢自己的职事,可以吗?职责所应当亲自办理的事,必须恭敬奉行而不懈怠。”有人说天下的事情没有才能就办不成,公说:“也应当先考察他的心术和学术。心地正直而才能不足,就是所谓真心求取,虽然不能完全达到目标,也不会相差太远。心术不正,才能即使超过常人,也不是真正的才能。”平日讲习学问,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至于进退出处的大义,则由自己内心决定。服丧期满以后,他迟迟没有出仕。进入都城后,从不曾谋求升进,只想通过吏部选任。尚书郑公丙极力推荐他进入馆学。赵忠定公当时任天官贰卿,对公说:“前一任已经经过两次考核了,可以上书自陈,改任更高的秩级。”公谢绝说不敢,这才开始列入朝班。士大夫都归附敬重他,期望他成为辅弼京畿的大臣,声望更加显赫。太学院沈君焕刚劲正直、不阿附权贵,听到他的声望后欣然仰慕,曾称赞公虚心而持守中立,能够接纳一路上的贤士。等到公进入禁林任职,直言正道、进献谠言,气势压倒群邪。他代理尚书省事务,也只是暂时如此而已。陈源被授予内祠官职,姜特立被催促召回,公都上奏驳斥他们的奸邪,诏命搁置此事后才停止。公掌管宪部时,常良孙因贪污受贿败露,公念及其祖父常安民的忠诚,唯独为他申辩救援,使他只被发配到远地。君子因此知道,公议论政事,全都出于内心;铲除恶人如同铲除杂草,对善人加以褒扬并惠及子孙,都是这样合乎人心。皇上即位之初,尊重礼遇旧学之臣,延请公登上枢密府,本来正要倚重他作为心腹。对于内心是非邪正的辨别,公一定能够清清楚楚地向皇上陈述。如果皇上相信公的话,凡是官员的升降黜陟,都能与公论相合,哪里会像后来那样纷纷扰扰呢?苍天不肯保佑,杰出人物沉沦丧亡,国势危急了十二年。然而这样看来,公的在世与去世,本来就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和政治的治乱。
公之居家,严而不猛,和而不流,中外井井,悉有条理。爵尊禄厚,而自奉甚约。先太师之薨也,诸弟犹未立,延师教之,迄于有成。又择贤士以归其妹。始以明堂恩官介弟,黙公薨之后,复以遗恩奏勲埙二弟,从公之治命也。戒诸子曰:「我奋身白屋,自致于此,受知三朝,捐糜难报,可无愧于俯仰,惟尽言无隐尔。尔曹勉之,益谨趋向,益勤问学。居官当亷,居家当俭,临大事当仗节死义。以是立身,以是报国,则人皆谓我有子矣。」平生论著,有奏议若干卷,书《春秋》《孟子》讲义合若干卷,制词若干卷,《鉴古録》若干卷,杂着若干卷,《闻见録》若干卷。开禧二年,以子升朝,加赠特进。嘉定三年,赠开府仪同三司。六年,赠少傅。八年,赠太保。公之相祀明堂也,实为礼仪顿递二使所赐金器可兼得之。病革矣,家人陈列于前,公顾见之,命辞其一。临死生之变,凝然不乱,可敬也。夫始某尉江阴,公为常平使者,推挽于朝,遂为知己。公薨既久,易名之请,因循至今。诸子以知公本末,莫详于某,俾状其行,庸以求谥焉。力辞不获,敬书以授之,谨状。
絜斋集巻十三宋袁燮撰
行状
龙图阁学士通奉大夫尚书黄公行状》
公讳度,字文叔,系出建宁之浦城,后徙婺之金华,今家于绍兴之新昌,六世坟墓在焉。曽大父讳巽,大父讳惠之,考讳仁静,皆以贤徳著称于乡党。大父事母至孝,考纯厚而旷逹,晚益超悟,欣然有得。止斋陈舍人傅良闻其语而异之曰:“此非由师授而得也。”公生七年而丧母,祖母太孺人俞氏亲拊育之。始就学,聪警过人,长尤卓荦,慨然有杰出流辈,兴起门户之志。作科举业,出语惊人。其师秘书郎张渊以为似曽南丰。隆兴之元擢进士第,寖歴清贯,迄位常伯。累封亲为朝奉大夫,命服金紫。赠中奉大夫,妣沈氏、潘氏俱赠硕人。繇白屋起家,赫然震耀,为东州右族。语人物堪重任者,佥言属公。非志操逸羣,岂能成就如此之伟哉?公初以左迪功郎为温州瑞安县尉,邑濒海,潮壊民田,筑塘以捍之。河行其中,盖永嘉瑞安大河之支别也。有势力者围塘外涂地为田,而穴塘引河以溉,民哗然不平。公摄邑事,命窒之穴者,复请増置斗门以水平为准,溢则启,否则闭,均及塘内外田。参政王公之望为郡,檄公相视。公言:“惟石冈、月井二处依山,其下有石,置斗门便。他土皆浮虚,不可立斗门。”斗门既少,所泄几何,围田灌溉不足,将不顾水平而穴塘如故,塘日穿漏则无以障海矣。窒之便。王公初疑其说,徐悟乃从之。邑逋绢三千疋,俾公督焉,期以三日,请竟一月许之。乃阅版簿,责一最甚者械之狱,得其交通黠吏窜易簿书之奸,而告之曰:“输所负,释汝,且许吏得自言。
译公居家时,严肃而不严厉,和善而不随波逐流,内外事务井然有序,都有条理。爵位尊贵、俸禄丰厚,但自奉却十分俭约。先太师去世时,几个弟弟还没有成人立业,公延请老师教导他们,直到他们有所成就。又选择贤士,把妹妹嫁给他。起初因明堂恩典,替介弟授官;默公去世以后,又因遗恩上奏为二弟勋埙授官,这都是遵从公临终时的安排。公告诫几个儿子说:“我从贫寒人家奋发起身,才达到今天的地位,受到三朝皇帝的知遇,即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怎能在俯仰天地之间有所惭愧呢?只要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而不隐瞒就行了。你们要努力,更加谨慎地选择志向和道路,更加勤奋地求问学习。做官应当廉洁,居家应当节俭,面对大事应当坚守气节、为正义而死。用这些立身,用这些报国,那么人们都会说我有儿子了。”平生著作,有奏议若干卷,《春秋》《孟子》讲义合计若干卷,制词若干卷,《鉴古录》若干卷,杂著若干卷,《闻见录》若干卷。开禧二年,因为儿子入朝任官,加赠特进。嘉定三年,赠开府仪同三司。六年,赠少傅。八年,赠太保。公担任明堂祭祀的礼仪顿递二使时,实际是礼仪顿递二使所赐的金器可以兼得。病情危急时,家人把物品陈列在他面前,公回头看见了,命人辞去其中一件。面对生死的变化,他神色凝定而不慌乱,实在值得敬佩。当初我任江阴县尉时,公任常平使者,在朝廷中推举提携我,于是成为我的知己。公去世已经很久了,请求赐谥的事情因循拖延至今。诸位公子认为,了解公的生平事迹没有比我更详细的,便让我撰写他的行状,借此请求赐谥。我竭力推辞却没有获准,只好恭敬地写下此文交给他们,谨此陈述。《絜斋集》卷十三,宋袁燮撰。行状。龙图阁学士、通奉大夫、尚书黄公行状。公名度,字文叔,祖籍出自建宁府浦城县,后来迁居婺州金华,如今家居绍兴府新昌县,六代祖先的坟墓都在那里。曾祖父名巽,祖父名惠之,父亲名仁静,都以贤德闻名于乡里。祖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父亲性情淳厚而豁达,晚年更加超然明悟,欣然有所领会。止斋陈舍人傅良听到他的话,认为不同寻常,说:“这不是从老师传授中得到的。”公七岁时母亲去世,祖母太孺人俞氏亲自抚养他。开始入学时,聪明机警超过常人;长大后尤其卓越出众,慨然有超越同辈、振兴门户的志向。撰写科举文章时,一开口便惊动众人。他的老师秘书郎张渊认为他很像曾南丰。隆兴元年考中进士,逐渐历任清要官职,最终官至常伯。多次追封父母,父亲为朝奉大夫,赐命服金紫;追赠中奉大夫,母亲沈氏、潘氏都追赠为硕人。公从寒门起家,声名显赫、光耀一时,成为东州的望族。谈到可以担当重任的人,众人都说应当推举公。如果不是志向操守超越群伦,哪里能取得这样伟大的成就呢?公起初以左迪功郎任温州瑞安县尉。县城濒临海边,潮水毁坏百姓田地,于是修筑塘堰来抵御海潮。河流从塘中经过,这是永嘉、瑞安大河的分支。有权势的人在塘外圈占滩涂作为田地,并挖穿塘堰引河水灌溉,百姓喧哗不平。公代理县事,命令堵塞那些洞穴,又请求增加设置斗门,以水位为准:水满溢出时便开启,否则关闭,使塘内外的田地都能均匀受益。参政王公之望任郡守时,发檄文命公前往察看。公说:“只有石冈、月井两处依山而立,下面有石头,适合设置斗门。其他地方土质都松浮虚软,不能立斗门。”斗门设置得少,能够泄水的水量也有限;圈占的田地灌溉不足,人们将不顾水位而像从前一样挖穿塘堰,塘堰天天被穿漏,就无法再阻挡海潮了。应当堵塞这些洞穴。王公起初对他的说法有所怀疑,后来渐渐明白,便听从了他的意见。县里拖欠绢三千匹,王公让公督办,限期三天;公请求最终期限定为一个月,王公答应了。于是公查阅版籍簿册,把欠得最严重的人戴上刑具关入狱中,查出他与奸猾小吏勾结、偷改簿书的罪行,便告诉他说:“把你所欠的缴纳出来,就释放你;并且允许那个小吏自己陈述。”因此缴纳欠绢的人每天都来,不到半个月便收得五成,公请求免除其余,不要竭泽而渔。王公很高兴,
”由是输者日至,未半月得十之五,请蠲其余毋竭泽。王公悦,又从之。岁大疫,挟医巡问,人给之药,而严巫觋诳惑之禁,全活者众。海寇纵横,朝旨督捕,亲获之而归其功。于一时共事掌土兵者,止斋闻其贤,欣慕之。一日来见,未及通谒,望其气貌,迎谓曰:“君非陈君举耶?”笑曰:“然。”于是定交,若素相友善。者,侍郎蔡公幼学止斋之高弟,而齿末也。少于公十有六岁,噐重其人,不以辈行为间。秩满,延止斋家塾,侍郎从之,交情益厚焉。干道六年,循左从政郎张秘书官于朝,数为虞丞相言公之贤,将用之,以议事不合而止。差充处州州学教授,未至,丁继母忧。淳熙三年,差分教隆兴,寻两易平江府府学教授。吴地虽繁会,而教养疎略,士风不竞。公首葺二斋,择有志者居焉。弦诵有程,讲说不勌。或延之坐上,或亲至其肄业处,为谈经理,设疑叩之,各述所见,为之折衷,日有开益,来者滋多,増葺而容之。比终任,所葺殆遍。吴中士子始深于义理之学,经公指授,皆为善士。十二年,改宣教郎,知秀州嘉兴县。值岁亢旱,日视诸乡高下,察其得雨早晚,博谘于众,具得其详。州县每以八月听民诉旱及按视之,刈获已竟,不可复考。公请于郡,先一月受词,不旬日即遣官巡行,又以素所闻者参验之。于是蠲放皆实时。孝宗在御,留意民瘼。枢密罗公点为常平使者,手书问公所以为旱备。公言:「救荒无出劝分,米价翔踊,谁不爱惜?中产力薄,何暇及人?所以皆不乐从,名劝而实强之。今虽旱甚,而下乡犹有熟者,愿假常平钱五万缗,籴米三万石,自冬徂春。米贵已甚,粜如籴价,非甚勿粜,以充常平,无科扰之害,而有赈恤之实。民获其利,而官无所亏。」罗公难之,公乃悉召富人,酌其资力,动以诚意,勉其推已及人。至兴发,则又量地逺近,为粜先后多寡,劳逸均平,无颇。是岁劝分所粜及献助所给,凡为米三万二千石,给居三之一,减价于市亦三之一。公每病数十年来州县救灾类不满人意,精思方略,至忘寝食,经画精详,纲目具举,侵欺乞取之弊革之殆尽。旱之始作也,亟使人籍生齿以上合济粜之数,又择乡豪寄居及向来考核之不实者,许厘正,既详且密,而后县官考焉。又不实,则罚之。其堤防曲尽如此。同僚犹有疑其侥幸者。公命取其籍,令受粟者自诵其家之丁壮老弱男女岁数,无一不合,疑者乃服。患差役之多讼,因旧法而变通之。坊郭户充役于某都,而别都増产者不许辄改。乡村户自狭徙寛者,役于新处,则狭乡常有役戸,不偏聚于寛乡。又保正保长以通差为便,或都内无以充保长,则选于曽充保正者。
译又听从了他。那年发生大疫,公带着医生巡视慰问,给每个人药物,同时严格禁止巫师以欺骗蛊惑百姓,救活的人很多。海盗到处横行,朝廷下旨督促捕捉,公亲自将他们擒获而归,把功劳归于朝廷。当时,与公一同任职、掌管土兵的人,止斋听说公贤能,十分欣慕。有一天前来拜访,还没来得及通报姓名,远远望见公的气度相貌,便迎上去说:“您不是陈君举吗?”公笑着说:“是。”于是两人订交,仿佛一向就是友善相处的朋友。蔡侍郎幼学是止斋最得意的弟子,而在弟子中年纪最小。他比公小十六岁,却器重公这个人,不因辈分而有所隔阂。公任期届满后,止斋邀请他到自家塾馆,蔡侍郎也跟随止斋学习,两人的交情更加深厚。乾道六年,公循序升为左从政郎,张秘书在朝廷任职,多次向虞丞相称说公的贤能,准备任用他,却因议事意见不合而作罢。公被差遣充任处州州学教授,还未到任,便遭逢继母丧事。淳熙三年,公被差遣分教隆兴,不久两次调任平江府府学教授。吴地虽然繁华汇聚,但教育培养疏略,士人的风气不振。公首先修缮两所斋舍,选择有志向的人居住其中。规定弦歌诵读的课程,讲解学问从不厌倦。有时邀请学生到座上,有时亲自到他们学习的地方,和他们谈论经学义理,设置疑难问题考问他们,让各人陈述见解,再替他们折中评定,使他们每天都有开悟和增益;来求学的人越来越多,便增修斋舍以容纳他们。到任期结束时,所修缮的地方几乎遍及全校。吴中士子从此开始深深钻研义理之学,经公指点传授,都成为善良端正的士人。绍熙十二年,改任宣教郎,任秀州嘉兴县知县。正逢连年大旱,他每天巡视各乡地势高低,察看各处得雨的早晚,广泛向众人询问,详细掌握了情况。州县往往到八月才受理百姓申诉旱情并派人查视,那时收割已经结束,无法再考核。公向州里请求,提前一个月受理诉状,不到十天便派官员巡行,又拿平素听到的情况互相验证。因此,减免和发放救济都能及时进行。孝宗在位时,留心民生疾苦。枢密罗公点任常平使者,亲笔写信询问公防备旱灾的办法。公说:“救荒没有比劝富户分粜粮食更好的办法。米价飞涨,谁不爱惜粮食?中等人家的力量微薄,哪里有余力顾及别人?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听从,名义上是劝分,实际上却是强迫他们。如今虽然旱情很重,但下乡仍有收成的地方,希望借常平钱五万缗,买米三万石,从冬天到春天供应。米价已经很高,就按购入价出售;不是灾情特别严重,就不要出售,以此充实常平仓。这样既没有摊派扰民的弊病,又有救济的实际效果,百姓得到利益,官府也没有损失。”罗公对此表示怀疑,公于是把富户全部召来,衡量各人的财力,用诚意打动他们,勉励他们推己及人。到了开仓发粮时,又按照各地远近,安排出售的先后和数量,使劳逸均平,没有偏颇。这一年,劝分出售的粮食和捐助发放的粮食,总共三万二千石,其中三分之一直接发给居民,另三分之一按低于市场价出售。公常常忧虑几十年来州县救灾大多不能令人满意,便精心思考方略,甚至废寝忘食,筹划得十分周密,纲领和细目都安排妥当,把侵吞欺骗、乞取索贿的弊端几乎革除殆尽。旱灾刚开始时,他立即派人登记百姓人数,计算应当救济和出售的粮食数目;又选择乡里的豪强和寄居者,以及过去考核不实的人员,允许他们重新核正,做到详细而严密,然后才让县官考核。再次发现不实,就处罚他们。他的防范安排周密到这种程度。同僚中仍有人怀疑他只是侥幸成功。公命人取来登记册,让领粮的人自己说出家中丁壮、老弱、男女的数目,没有一项不相符合,怀疑者才心服。公担心差役诉讼太多,便依据旧法加以变通:坊郭户在某都服役,而别都增加了财产的,不许随意改派;乡村户由狭乡迁到宽乡的,就在新居处服役,这样狭乡常有服役户,不会把差役偏重集中在宽乡。又因为保正、保长认为通差较为便利,有的都内没有人可以充任保长,就从曾任保正的人
及充保正,则理往日催科之劳以足今役。月日务通人情,既以告罗公,遂自行之。为政三年,大得邑人之心。十六年,光宗嗣位。九月有旨,令赴都堂审察。
译中选任;等到充任保正时,便把过去催收赋税的劳苦折算进去,以抵充这次差役。每月每日期望沟通人情,已把这些办法告诉罗公,于是亲自实行。任职三年,大得县中百姓拥护。绍熙十六年,光宗继位。九月下诏,命他赴都堂接受审察。
十月,监登闻鼓院。绍熙二年五月,除国子监主簿。面对言:自古人君莫不因所遭之时而观天下之动。今以东南凋瘵之民,奉王业于一隅,事体日开,国力遂屈。宴安江沱,崇饰华靡,风俗日以浮薄,士大夫日以偷惰。中原土宇沦于强敌,祖宗陵寝隔在异域。岁月既久,雠耻寖忘,此陛下所遭之时也。而为治三年,未有端绪,朝夕所行不过乎中外除目、州县期会而已,岂大有为之事业哉?臣愿乘时赫然昭明圣志,以示天下,使小大之臣各展所长,以应陛下之所为。其二言:生民之力弊于兵,天下之势屈于兵。故本朝二百余年,虽全盛如庆歴、嘉佑,有司犹患财力之不给。自驻跸江南,版图仅存天下三之一,而财赋之入过于煕丰,兵费居十之六。高宗偃兵息民而无休养之功,孝宗恭俭节用而无富庶之效。朝廷朝夕讲求裕民之政,而无名科敛不可蠲减,茶盐榷酤日求増羡,皆兵之为也。必欲救天下之患,使稍循古制,莫若复唐府兵。府兵废已数百年,固未易遽复。天下募兵几五六十万,亦岂易遽罢?莫若修复屯田,以渐图之。自今募兵有阙勿补,收其衣粮,稍给屯兵,授之田,复其税,教以耕战,以二十年功力为之。募兵老死且尽,而吾之府卫立矣。其三言: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以广记备言为体,观者每患其繁,乞选命诸儒节録以进。盖艺祖入京师,市不易肆,平五强国,尽收天下生杀予夺之权,其神谟圣略至宏逺也。仁宗天覆地载四十二年,其仁泽在人心至深厚也。神宗厉精为治,整齐法度,为子孙万世之业,其立纲陈纪至精密也。自王师既平河东,遂征燕蓟,而邉疆始扰;自东封西祀,用度寖广,而财计日屈;自绍圣至崇宁,小人倾君子,而国势遂移;自宣和至靖康,金人乘中国,而国势益弱。凡此皆系治忽盛衰,当知其所以然者,深求列圣之迹,精察义理之会,则操纵取舍皆有楷模矣。上深然之,公又乞令侍从讲读官反复议论治忽所系。上曰:“读书须与人激扬义理乃见。”遂取《长编》于国子监,又取诸秘书省,令经筵节録。上始闻养兵之费,嗟叹良久,令条具屯田府兵之便。公申述十二篇上之。又言国家向来强盛垂百五十六年,古所未有,一旦兵革之祸,亦古所无,皆非偶然者,惟陛下留神考察,明于祖宗立国之大意,体统既正,庶事何患不理。三年七月,迁国子监丞。上久不朝重华宫,遇过宫日辄报免。一日将恭请两宫置酒,慈福至日中而辍。又一日将诣重华,有司奉车宰执侍从扈跸卫兵巡徼,日曛而竟不出。公上疏諌曰:“陛下之事寿皇,犹嘉王之事陛下也。嘉王日当朝谒,忽无故歴时而不朝,陛下能不怪其然乎?不朝既久,忽欲趁赴朝参班定而不果入,又欲置酒宫中,席设而复不至,陛下能无怒乎?陛下勿谓事亲尽情而止,何恤人言?人子晨昏定省,本不可一日离左右,独以异宫之故,车驾不可数出,姑定为一月四朝。其将朝也,固宜中宵而兴,鸡鸣而出,幸于一覩慈颜,少侍饮膳。今乃至四五十日阙焉不朝,爱敬之诚,于何而见?而曰能尽其情,可乎?”其开导明切如此。四年八月除。监察御史首论:「御史之官,天子之耳目也。自古为重,至本朝尤重。危言鲠论,无日无之。直节英风,至今凛凛。所以二百年间,无内奸,无外乱。近者台諌不得其职,乃至于踰月而不见,连章累牍,入而不报者。祖宗本患中书之重,能壅天下之事情,故设台谏之官,纠中书之阙失。今欲自行圣意,尽遏言官,有如奸臣以济己私。弹击不从,论列不听,则谤议萃于陛下,而奸利归于中书。主权寖移,私党寖盛,而朝廷轻矣。履霜坚冰,渐不可长。臣之所甚忧也。故首为陛下言之。」会寿皇服药,上阙于侍疾,公言:「寿皇圣性严重,父子之间,未免责善,然本出于亲爱。陛下自为诸王时,恭敬祇恪,至今犹然,此乃孝敬之徳。两宫本无疑阻,直恐奸邪之流,不识事体,交乱其间,遂致太严而不相接,太惮而不敢亲。陛下诚能入侍左右,尝药视膳,共为子职,则前日藴蓄不通之情,不俟终日而尽觧矣。」时有旨,殿帅将兵三千人教阅禁中,公奏:「近者星变,其占为兵,乞寝此举,以应天戒。」不报。公遂言:「道有本末,事有先后,无非事也,而莫大于事亲,莫严于事天。臣所以恳切言之,而迂愚无取,不足以感寤,遂使陛下有不用台谏之名。臣不敢久居此职,求一外任。」再疏不许,寻罢内教。公以会庆节甚近,虑上复不出,乃建调护之请,愿先遣宰执至重华宫,具言陛下思慕之意。
译十月,任登闻鼓院监。绍熙二年五月,授国子监主簿。入面对答时说:自古以来,君主无不根据自己所处的时代来观察天下的动向。如今凭借东南凋敝困苦的百姓,在一隅之地奉承王业,局势一天天扩大,国力却因此困竭。安于江沱之间的宴乐,崇尚华丽奢靡,风俗日益浮薄,士大夫也日益苟且懒惰。中原土地沦陷于强敌,祖宗陵寝隔在异域。岁月久远,仇恨和耻辱渐渐被遗忘,这就是陛下所处的时代。然而治理国家已经三年,还没有头绪,早晚所做的不过是发布内外官员的任命、约定州县期限而已,难道这就是大有作为的事业吗?臣希望陛下乘此时机,显著地彰明圣意,昭示天下,使大小臣僚各自施展长处,来响应陛下的作为。第二点说:百姓的力量因战争而困乏,天下的形势因战争而屈弱。所以本朝二百多年,即使像庆历、嘉祐年间那样全盛,有司仍忧虑财力不足。自从驻跸江南,版图只剩天下三分之一,而财赋收入却超过熙宁、元丰年间,军费占十之六。高宗停止战争、使百姓休息,却没有达到休养生息的功效;孝宗恭敬节俭、节省费用,却没有取得富庶的成效。朝廷早晚都在谋求富民的政策,却有无名的征敛无法减免,茶、盐、酒的专卖收入每天都在追求增加,这一切都是战争造成的。如果一定要救济天下的祸患,使局势稍稍恢复古制,不如恢复唐代的府兵制。府兵制废止已经几百年了,固然不容易立即恢复;天下募兵将近五六十万,难道也能立即裁撤吗?不如修复屯田,逐渐筹划。今后募兵出现缺额就不要补充,把节省下来的衣粮稍微拨给屯兵,授予他们田地,免除他们的赋税,教他们耕田和作战,用二十年的功夫来实行。募兵老死将尽,而我们的府卫便建立起来了。第三点说: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以广泛记载、详备叙述为体例,阅读的人常常嫌它繁多,请选择命令诸位儒者删节记录,进呈上来。太祖艺祖进入京师时,市场上的商铺不改变原业;平定五国,完全收回天下生杀予夺的权力,他的神妙谋略和圣明方略极其宏远。仁宗承天覆地,四十二年间,他的仁恩泽及人心,极其深厚。神宗励精图治,整顿法度,为子孙万世建立事业,他建立纲常、陈列纪法,极其精密。自从王师平定河东以后,便进攻燕蓟,于是边疆开始骚动;自从东封西祀以后,用度逐渐扩大,财计日益困窘;自绍圣至崇宁,小人倾轧君子,国势于是转移;自宣和至靖康,金人乘中国之衅,国势更加衰弱。这些事情都关系到治乱兴衰,应当知道其中的原因;深入考察历代圣主的行迹,精细辨察义理的会合之处,那么在操持、取舍各方面都有可以效法的准则了。皇上深以为然。公又请求命侍从、讲读官反复讨论治乱兴衰所系。皇上说:“读书必须同人相互激发、阐明义理,才能显现出来。”于是从国子监取来《长编》,又从秘书省取来其他书籍,命经筵官删节记录。皇上开始听说养兵的费用,感叹了很久,命人分条说明屯田和府兵的便利。公进一步陈述,进呈十二篇。又说:国家从前强盛将近一百五十六年,这是古来所没有的;一旦遭遇战争祸患,也是古来所没有的,这些都不是偶然的。只希望陛下留心考察,明白祖宗建立国家的大旨;纲纪体统一旦端正,各项事务还有什么忧虑不能治理呢?绍熙三年七月,升任国子监丞。皇上很久没有到重华宫,遇到应当过宫的日子,总是奏报免去。有一天将要恭请两宫设宴,慈福宫等到中午便停止了。又一天将要到重华宫去,有司准备了车驾,宰执、侍从随驾,卫兵巡逻警戒,直到天色昏暗,皇上最终还是没有出发。公上疏劝谏说:“陛下侍奉寿皇,就如同嘉王侍奉陛下一样。嘉王每天本应入朝拜谒,却忽然无缘无故长时间不来朝见,陛下难道不会奇怪吗?” 如果长久不来朝见,忽然想赶来参加朝参,班次已经排定却又没有进来;又想在宫中设宴,席位已经摆好却又不来,陛下难道不会愤怒吗?陛下不要认为侍奉亲长只要尽到内心情意就够了,哪里还顾得上别人议论?人子早晚都应定省,本来不可以一天离开父母身边,只是因为居住在不同宫殿,车驾不能频繁出行,姑且定为每月朝见四次。将要朝见时,本来应当半夜起身,鸡鸣时出发,幸而得以一见慈颜,稍稍陪侍饮食。如今却竟然四五十天缺席不朝,爱敬父母的诚意从哪里看得出来?还说能够尽到自己的情意,可以吗?”他的开导如此明白恳切。绍熙四年八月,授官。监察御史首先论奏说:“御史这一官职,是天子的耳目。自古就很重要,到本朝尤其重要。危言正论,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正直的节操和英明的风范,至今仍令人凛然生敬。所以二百年间,朝廷没有内奸,也没有外乱。近来台谏不能履行职分,竟然有时一个多月不被召见,接连上章、累积文牍,送入宫中却得不到答复。祖宗本来担心中书权重,能够壅塞天下的事情,所以设置台谏官,纠正中书的缺失。如今想要独行圣意,把言官的进言全部阻绝,这就像奸臣借此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弹劾攻击不听从,论列奏议不采纳,那么毁谤议论就集中到陛下身上,而奸臣的私利就归于中书。” 君主的权柄逐渐转移,私党逐渐壮大,朝廷也就轻弱了。踏上薄霜便会想到坚冰将至,这种趋势不能任其发展。这是臣最为忧虑的。所以首先为陛下说明。正逢寿皇服药,皇上却缺席侍奉病情,公说:“寿皇圣性严肃庄重,父子之间难免有责备善言之处,但本来出于亲爱。陛下从前还是诸王时,恭敬谨慎,到现在仍然如此,这就是孝敬的德行。两宫本来没有疑忌隔阂,只怕奸邪之徒不明事体,互相在中间扰乱,终于使父子之间过于严厉而不能接近,过于畏惧而不敢亲近。陛下如果确实能够进入寿皇身边侍奉,亲尝汤药,亲自照看饮食,共同尽人子的职责,那么过去积蓄而不能沟通的情意,不到一天就会完全化解。”当时有诏令,殿帅将率三千士兵在禁中教阅,公奏说:“近来星象发生变化,占辞说是兵事,请求停止此举,以响应上天的警戒。”没有得到答复。公于是说:“道理有本末,事情有先后,没有哪一件不是事情,但没有比侍奉亲长更大的事,也没有比敬畏上天更严肃的事。臣之所以恳切进言,是因为自己的迂拙愚昧没有可取之处,不足以使陛下醒悟,竟使陛下有了不任用台谏的名声。臣不敢久居此职,请求出任外职。”再次上疏,仍不获准,不久停止内教。公因为会庆节临近,担心皇上又不出宫,便提出调护两宫的请求,希望先派宰执到重华宫,详细说明陛下思念仰慕之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寿皇圣情涣然冰释,然后躬率百官奉觞上寿,则两宫交欢,天下庆幸。上乃谕葛邲等如公言。时諌官已有攻邲者矣。邲私谓其客曰:「上调护之语未必诚然。」公遂劾奏:「邲敢肆诋诬,谓陛下为不诚。原其情状,得非与羣小之交乱者相表里乎?邲阴结此辈,事皆有迹。若不亟去,奸朋相应,圣心愈疑,则过宫未有日。」又曰:「今太白、荧惑失次,黒祲互天,衡岳山摧,剑门峯坠,行都地震,有声如雷,皆变异之大者。推其日月实。」当邲独相之时,望速罢免,以答天意。时台谏交疏论邲,无虑数十。邲虽屡乞罢政,而未能决去。公谓:“本朝故事,大臣被劾,虽人主恩意隆盛,终不敢留。邲阴有附托,将要陛下以逐言者,纪纲所系,利害非轻。惟特发英断,去之勿疑。”邲由是罢。蜀吴氏世领兴州,积威难制,屯兵皆在剑阁之外。岁自嘉、泸诸州泝流漕粟以饷之,率用钱万五千而致一斛,民力大困。是岁挺死,公奏乞合利州为一路,置安抚使于兴元,使尽护诸将。平居则兵权散主,缓急则专责统帅。成都、梓潼相为唇齿,谓之东西川。今宿兵剑北,东西川荡然空虚,宜稍徙兴州、兴元之兵于剑南以实之,使足制剑北。罢成都制置,为安抚,与潼川安抚皆兼节制之任。兵屯既分,岁减馈运三之一,则蜀民稍蘓矣。五年正月,公又言:“闻有旨趣吴曦赴阙,曦饶于财,来必大纳贿,求袭挺位。挺之殁也,朝廷可收数十年寖失之权。若又授曦,非二十年不可复取。乞下臣前疏与大臣议之。如猝难尽行,则速置兴州都统,渐分兵柄。”上与公徃复议论良久,乃从其言,以张诏为之。而兴利置帅,无敢任责。后曦竟领兴州,寻以蜀叛。于是咸伏公先见之明。公尝因对进《仁皇从谏録》,且言:“仁宗以朝政付中书,而公论在台諌,故大臣不敢行其私,而政事罔或不理。陛下温恭寛厚,兼覆天下,有仁宗之仁。事无巨细,责成二府,而台谏切直之言靡不嘉纳。仁宗致治之要,亦既得之矣。然直虽不拒,而忠亦未能尽从,朝纲寖弛,主势遂孤。宜防其渐。伏惟鉴观此録,体之于身,其如仁宗者益勉之,不如者务去之。参之于事,合于庆歴、嘉佑者増益之,不合者亟更之,则圣徳日新,庶政日美矣。”时监司守臣案发赃吏,朝廷罕所施行。公奏:“艺祖患赃吏侵渔百姓,故明法以禁之。世寖承平,尚恩用寛,始有贷死免刺之比。然艺祖之法未尝一日废,今迹状着见,而典宪不施,遂使奸贪无所忌惮。甚者,邪险相倾,劾词交上。臣以为皆当鞫治,究见其实。是岁,江浙饥,诏给宁国府米五万石,信州三万石,充赈粜。公以为两郡歉甚,民间枵然,岂复有钱可籴?乞直作济散。太平、池、饶、衢州、广徳军、诸暨、嵊县皆以饥告,而未闻兴发。宜亟选朝士忠信可倚者,巡视江浙,考察官吏奉行荒政能否,勤惰具以名闻。如一郡中有一二县旱甚,一县中有一二乡旱甚,皆许拨桩积米以朝命济之。又言一二年间,国势摇动,今兹不雨,安危存亡系焉。陛下既不自忧惧,而二三大臣又不为陛下忧惧,不知谁当任此责者?昔周成王时,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成王悔悟,天雨反风,岁则大熟。乃知天人相与,止在目前。若陛下下诏罪已,大臣格王正事,必能感召和气,盈尺之雨可销万忧。既而有诏祷雨,是夜风雨暴至,顷之而止。公言天道甚迩,本易感通,而所以未能滂霈者,由陛下未极忧畏之诚耳。夫隆父子之恩,正彝伦之叙,宴饮佚逰务从稀简,缁黄伶优尽令止絶,节冗费以裕民力,惜名噐以重天位,皆应天之实也。愿陛下力行之。时内侍杨舜卿、陈源、林亿年离间两宫,台谏同班奏事,论列其罪。上目公,公言羣小闇于义理,不独逢迎陛下意,皆有所蓄藏。源、亿年旧尝不得志于寿皇,而舜卿为之谋士,此三人者今日之祸根也。臣闻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今人人皆议圣徳,惟陛下加察。因力陈本朝宦官之祸,覆辙在前,不可不戒。上曰:“寿皇自有左右亲信之人。”公曰:“岂非离间者耶?”上曰:“然。”公言:“所谓离间者,亲见其事耶?抑得诸传闻耶?若得于传闻,岂可不审?”是日上意几悟。后数日,公又言:“唐肃宗谓李辅国曰:‘上皇慈仁,岂应有此?’辅国曰:‘上皇固无此,其如羣小何?’辅国不自以为蔽惑肃宗,而反谓高力士辈谗间明皇、肃宗,不悟己之左右为奸,而反疑明皇之左右离间,盖为舜卿辈发此论也。
译寿皇的圣情涣然如冰消释,然后亲自率领百官捧酒祝寿,那么两宫就能重新和睦相欢,天下也会庆幸。皇上于是告诉葛邲等人照公所说办理。当时谏官已经有人攻击葛邲。葛邲私下对门客说:“皇上所说调护两宫的话,未必是真心的。”公于是弹劾说:“葛邲竟敢肆意诋毁诬陷,说陛下不诚实。推究他的情状,难道不是同那些在中间挑拨的小人内外相应吗?葛邲暗中结交这些人,事情都有迹象可查。如果不赶快除去他们,奸党彼此呼应,圣心更加疑惑,那么皇上过宫就没有日期了。”又说:“如今太白、荧惑运行失常,黑色妖气交布天空,衡岳山崩塌,剑门山峰坠落,行都发生地震,声音像雷一样,这些都是重大的变异。推究它们发生的日期和月份,都是在葛邲独任宰相之时,希望迅速罢免他,以答复上天的意旨。”当时台谏交相上疏论奏葛邲,大概有几十道。葛邲虽多次请求罢政,却始终未能决定离职。公说:“本朝旧例,大臣被弹劾,即使君主恩意深厚,最终也不敢留任。葛邲暗中有所依附,想以驱逐言官来要挟陛下,关系到国家纲纪,利害非同小可。只希望陛下特别作出英明决断,除去他,不要迟疑。”葛邲因此被罢免。蜀地吴氏世代掌领兴州,长期积威,难以制约,屯驻的军队都在剑阁以外。每年都从嘉州、泸州等州逆流运输粮食来供给他们,通常要用一万五千钱才能运到一斛,百姓的力量十分困乏。这一年吴挺去世,公上奏请求把利州合为一路,在兴元设置安抚使,让他全部统辖各将领。平时分散兵权,由多人掌管;有紧急情况时,则专门责成统帅。成都、梓潼彼此相为唇齿,称为东西川。如今把军队屯驻在剑门以北,东西川便空虚无备,应当逐渐把兴州、兴元的军队迁到剑南来充实,使其足以制约剑门以北;罢去成都制置使,改设安抚使,让他和潼川安抚使都兼任节制之职。军队分屯以后,每年可减少三分之一的运输供给,蜀地百姓就会逐渐苏息了。绍熙五年正月,公又说:“听说有诏令催促吴曦赴阙。吴曦富有钱财,来后一定会大量行贿,请求承袭吴挺的职位。吴挺去世时,朝廷正可以收回几十年来逐渐丧失的权力;如果又把职位授给吴曦,二十年内都未必能重新收回。请把臣以前的奏疏交给大臣讨论。如果一时难以全部实行,就赶快设置兴州都统,逐渐分散兵权。”皇上同公反复讨论了很久,才听从他的意见,任命张诏担任此职。然而在兴州设置利州路帅,却没有人敢承担责任。后来吴曦最终领掌兴州,不久便在蜀地反叛。于是众人都佩服公预见的明智。公曾在入对时进呈《仁皇从谏录》,并且说:“仁宗把朝政交给中书,而公论掌握在台谏手中,所以大臣不敢实行私意,政事也没有不治理的。陛下温和恭敬、宽厚仁慈,兼容庇覆天下,具有仁宗的仁德。无论事情大小,都责成二府办理,而台谏切直的言论没有不嘉奖采纳的。仁宗实现治道的要领,您也已经得到了。然而直言虽然没有被拒绝,忠言也仍未能全部听从,朝纲逐渐松弛,君主的势力于是孤立,应当防止这种趋势发展。我恭请陛下鉴察这部书,把它的道理落实到自身;像仁宗的地方更加勉励,不像仁宗的地方务必革除。把它同实际政事相参照,符合庆历、嘉祐年间的就增加完善,不符合的就赶快更改,那么圣德每天更新,百政每天美善了。”当时监司和守臣查办揭发贪赃官吏,朝廷很少有真正施行的。公上奏说:“艺祖担心贪赃官吏侵吞百姓,所以明定法律来禁止。世道渐渐承平,尚且讲究恩典、采用宽法,于是开始有赦免死罪、免除刺配之类的事。然而艺祖的法令从未有一天废止。如今罪状已经明显,却不施行法典,于是使奸邪贪婪的人没有忌惮。更严重的,是邪恶险诈的人互相倾轧,弹劾文书交相上奏。臣认为都应当审讯治理,查明真实情况。”这一年,江浙发生饥荒,诏令拨给宁国府米五万石,信州三万石,用来赈济并平价出售。公认为两郡灾情极重,民间空虚饥困,哪里还有钱可以买粮?请求直接作为救济粮发放。太平、池、饶、衢州、广德军、诸暨、嵊县都以饥荒上报,却还没有听说开仓发粮。应当赶快选择朝廷中忠诚可靠、可以倚任的人,巡视江浙,考察官吏执行荒政的能力和情况,把勤惰都列名上报。如果一郡中有一两个县旱灾严重,一个县中有一两个乡旱灾严重,都应允许拨用积存的桩积米,奉朝廷命令救济。又说:一两年之间,国势已经动摇;如今不下雨,国家安危存亡都系于此。陛下既不亲自忧虑恐惧,二三位大臣又不替陛下忧虑恐惧,不知谁来承担这个责任?从前周成王时,天上雷电大作并刮起大风,禾苗全部倒伏。成王悔悟,上天降雨而风向回转,年成于是大熟。由此可知天人相感,只在眼前。若陛下下诏责备自己,大臣匡正君王、纠正政事,一定能够感召和气,几尺深的雨水就可以消除万种忧患。”后来果然下诏祈雨,当夜风雨猛烈而至,不久便停止。公说:天道离人很近,本来容易感通;之所以还不能降下充足的雨水,是因为陛下忧惧的诚意还没有达到极点。尊崇父子之恩,端正人伦秩序,宴饮游乐务必减少,僧道、伶人、优人全都命令停止,节省多余费用以宽裕民力,珍惜名器以尊重天位,这些才都是回应天意的实际行动。希望陛下努力实行这些办法。当时内侍杨舜卿、陈源、林亿年离间两宫,台谏官同班奏事,列举并论述他们的罪行。皇上看着公,公说:这些小人昏昧于义理,不只是迎合陛下的心意,他们各自还怀藏着私心。陈源、林亿年过去曾在寿皇那里不得志,而杨舜卿做他们的谋士,这三个人就是今日祸患的根源。臣听说天下有道,百姓便不议论;如今人人都在议论圣德,只希望陛下加以察看。于是竭力陈述本朝宦官造成祸患的事,前车之覆就在眼前,不可不戒。皇上说:“寿皇自有身边亲信的人。”公说:“难道不是离间的人吗?”皇上说:“是。”公说:“所谓离间者,陛下是亲眼见到他的事情吗?还是从传闻中得到的?如果是从传闻中得到的,怎么能不审慎查察?”这一天皇上的心意几乎已经醒悟。几天以后,公又说:“唐肃宗对李辅国说:‘上皇慈爱仁厚,怎么会有这种事?’李辅国说:‘上皇本来没有这种事,可是那些小人又能怎么办呢?’李辅国没有意识到是自己蒙蔽迷惑了肃宗,反而说是高力士等人谗毁离间明皇和肃宗;没有觉察自己身边的人在作奸,反而怀疑明皇身边的人在离间,这番话正是针对杨舜卿等人而发的。”
先是公连疏乞归养,不许;谏既不行,复言:“以孝事君则忠,臣亲年八十,菽水不亲,动经岁月。事亲如此,何以为事君之忠?”盖借己为谕,冀以感悟上心也。仍报不允,乃御笔也。时上于台谏论事,少所省阅。公因辰州蛮猺之扰,劾奏守臣林洪,乞罢之,随即报可。简眷非不厚,而调护两宫,不无扞格。公深愧焉,遂出修门申省,乞罪言职,谕使仍旧。奏本朝故事,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当去。臣惜道义过于宠禄,畏公论过于刑诛,理难复入。寿皇升遐,上久未执丧。公言:“陛下与寿皇生死永隔,孝养无及矣。宜即诣殡宫擗踊哭泣,悔过念咎,犹足以尽送终之礼。”不报。今天子受禅,始奉诏复入。时浙西、淮南苦旱,浙东被水。公言:“淳熙丁未岁,江浙大饥,四方奏请,朝上夕报,发廪捐赋,无请不从。计朝廷所发不过三四十万石,安能尽给?而所为不至于流徙者,心知天子之忧轸下民,足以凭借,故宁忍饥就死,不敢自弃。分多均寡,以俟岁熟而已。”今陛下初即大位,有仁圣之徳而未及着见,必将于是发之。乞下三省检照诸路所申全伤之处,下户夏税并与倚阁,已输者理为来岁之数,秋苗亟为检放,令诸路常平司会计钱米,以待赈济,出内帑数百万缗,以行初政之仁。天下闻之,孰不鼓舞?与其它小小施惠,殊不侔矣。不然,四方习知寿皇故事,妄谓朝廷恤民之政不逮干道、淳熙间,为圣徳累大矣。八月,论镇江守马大同以苛刻着,平江守雷潨以纵弛闻,皆不可推行赈济徳意,劾奏罢之。丞相留公颇贤此二人,闻之不悦。枢宻罗公旧尝偕诸可,以公为荐,既执政,乞避之,上不许。丞相请许之,除两浙漕命。既出覆奏更之,除公右正言。先是宪圣因光宗御笔有勌勤之语,欲命上履帝。位大臣揣知其意而不能自达,以知合门事。韩侂胄,后族之姻也,宻令奏禀侂胄,遂自以为功,邀求节钺。留丞相抑之,丞相去国,侂胄知公尝因论奏不合意,公必挤之。公语同列曰:「留公已去,挤之易耳。长小人声焰,可乎?」侂胄自是亦不乐公矣。出入宫禁,弄权植党,有陵驾当世心,公忧之。九月,具疏将乞对。侂胄微闻之,遽请御笔除公直显谟阁,知平江府。公一再申省,力辞其二,云:「祖宗朝,人主虽独断于上,而天下事必由中书,小事则进熟状,大事则议定禀旨而行,未尝直以御笔裁处。崇观间,蔡京当国,始挟主威以制天下,凡所施行,必请御笔,可为深戒。近者,台谏给舍屡有更易,中书无所参预,御笔寖多,事势烜赫,实骇观听。因欲三两日间求对清光,论奏其事。」俄有平江之命,复以御笔行之。某虽有列于朝,未尝得望威颜,而两旬之间,既骤用之,忽遽舍之,恐非明主待士大夫之体。借日繁剧之地,不可阙守,亦宜谋诸大臣,选择以往,遽辍谏官,谁实使之?止缘排故相者未快其心,冀某为助。某方顾惜大体,不欲推波助澜,遂忤其意以至于此。大藩华职,谁不欲之?顾不由于中书,而由于近习,义所未安,谨不敢受。丞相赵公见之,袖而入言于上曰:「黄某再辞平江,乞垂睿览。」置诸坐侧而退。公归志已决,固请养亲,许之。诏以所除职主管冲佑观。十月,起知婺州。庆元元年五月,知兰溪县。张元弼以赃得罪,言者以是咎公,降直徽猷阁,罢。二年七月,复领旧祠,因任者三。权臣素严惮之,故终其身不复敢加诋。公亦不为所怵。嘉泰二年,复直显谟阁,知泉州,以亲老辞,进寳文阁奉祠如故。旧尝买地于会稽之东郭,本玄真子故宅,凿池筑堂,榜曰「遂初」,环以名花修竹,深衣幅巾,挟策吟啸,陶然自适,故学者咸称遂初先生。又爱上虞之小江,风景秀美,前对东山。多王谢遗迹,康乐山居在焉。买山其间,岁自故庐一再至东郭,往来必憩焉,累日而后反。又自号小江钓侣。海内人士仰公名节,佥曰:“他日羣阴衰熄,正人复用,公其首也。”咸属望焉。开禧元年丁中奉,公忧三年。十一月,韩侂胄诛。嘉定元年正月,有旨召公赴行在,公以疾辞,又以年过七十,乞致仕,皆不许。入对,首论天下之势贵静而恶动,国家二十年间变故迭兴,灾孽屡作,兵革暴起,旱蝗相继,权臣内讧,骄将外叛,皆非安静之势,几跌而遽起,频危而复安,天心之孚佑至矣。愿益尊有徳,听哲谋以定国论,酌古今合内外以正大体,止事端重名噐以息人心,贱货贿斥奢滛以美风俗,存名义察理势以应敌情,表循良去苛暴以固民志。君懋其徳,臣务其业,上下儆戒,日谨一日,庶几羣动尽息,俟天命之休复。
译在此以前,公连续上疏请求回乡奉养父母,都没有获准;劝谏也没有被采纳,于是又说:“以孝道侍奉君主就是忠。臣的父亲年已八十,我不能亲自奉养,动辄相隔一年之久。侍奉亲人尚且如此,凭什么谈得上侍奉君主的忠诚?”这是借自身情况作比喻,希望感动醒悟皇上的内心。仍然得到不准的答复,而且是皇上亲笔批示。当时皇上对于台谏论事,很少省览。公借辰州蛮猺侵扰之事,弹劾守臣林洪,请求罢免他,随即得到准许。皇上对他的简拔和眷顾并非不厚,但在调护两宫一事上仍不免有所抵触。公深感惭愧,于是出修门到中书省,请求因言职获罪,皇上却下谕让他仍任原职。他上奏说,按本朝旧例,担负言责的人,如果不能尽言,就应当离职。臣把道义看得重于宠禄,把公论看得重于刑罚,按理不应再入朝任职。寿皇去世,皇上很久没有服丧。公说:“陛下与寿皇生死永远隔绝,已经无法再尽孝奉养了。应当立即到殡宫捶胸顿足、哭泣哀悼,悔过自责,仍然足以尽到送终的礼节。”没有得到答复。今天子受禅即位,才奉诏重新入朝。当时浙西、淮南苦于旱灾,浙东遭受水灾。公说:“淳熙丁未年,江浙发生大饥荒,四方奏请,早晨上奏,晚上就得到答复,开仓减免赋税,凡有请求没有不答应的。计算朝廷所发的粮食不过三四十万石,怎么能全部供给呢?” 可是百姓之所以没有流离迁徙,是因为心里知道天子忧虑下层百姓,这足以让他们有所依靠;所以宁可忍受饥饿走向死亡,也不敢自暴自弃。只要把粮食分配得多寡均平,等待年成成熟罢了。”如今陛下刚登大位,仁圣的德行还没有充分显现,一定会在这件事上把它发扬出来。请下令三省查照各路所报全部受灾的地区,下户的夏税一并暂缓征收,已经缴纳的折算为来年的数额;秋苗赶快查核减免;命各路常平司核算钱米,以等待赈济;从内帑拨出数百万缗,来施行初政的仁德。天下听到这个消息,谁不欢欣鼓舞?这同其他小小的施惠,实在不能相比。否则,四方熟知寿皇的旧例,妄自说朝廷恤民的政策不如乾道、淳熙年间,就会给圣德造成很大损害。八月,论奏镇江守马大同以苛刻著称,平江守雷潨以放纵懈怠闻名,都不能推行赈济的德意,于是弹劾罢免他们。丞相留公很认为这两人贤能,听说后不高兴。枢密罗公过去曾同诸可一起推荐公,后来执政,请求回避公,皇上不许。丞相请求准许,授公两浙漕司职。诏令发出后又复奏请求更改,改授公为右正言。在这以前,宪圣因光宗亲笔诏书中有“勌勤”二字,想要命令皇上登上帝位。有一位大臣揣摩知道她的意思,却不能亲自传达,于是任知合门事。韩侂胄是后族的姻亲,秘密命人向韩侂胄奏告,韩侂胄便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功劳,索求节钺。留丞相压制了他,丞相离开朝廷后,韩侂胄知道公曾因论奏不合自己的心意,公一定会排挤他。公对同列说:“留公已经离开,排挤他很容易。助长小人的声势,怎么可以呢?”韩侂胄从此也不喜欢公了。他出入宫禁,玩弄权力,培植党羽,有凌驾当世的野心,公很为此忧虑。九月,公准备上疏请求入对。韩侂胄稍微听到消息,立即请用御笔授公直显谟阁、知平江府。公一再到中书省申诉,竭力辞去知平江府一职,说:“祖宗朝,君主虽然在上面独断,但天下的事情一定经过中书;小事就进呈熟状,大事就议定后请示圣旨再实行,从来没有直接用御笔裁决。崇宁、政和年间,蔡京当国,才开始挟持君主威势来控制天下,凡是要施行的事情,都请求御笔决定,这是很深的警戒。近来台谏、给舍的任免屡有更改,中书毫无参与,御笔逐渐增多,事情的声势显赫,实在惊骇视听。因此想在两三天内求见圣上,当面论奏这件事。”不久又下达平江的任命,仍然用御笔施行。我虽然位列朝廷,尚且从未有机会仰望圣上的威严容颜,却在二十天之内突然被任用,又突然被舍弃,恐怕不是明主对待士大夫的体统。借口平江是事务繁剧之地,不可缺少守臣,也应当同大臣谋划,选择人选前往;突然停止谏官职务,究竟是谁使他这样做的?只是因为排挤旧丞相还没有满足他的心意,希望我作为帮手。我正顾惜大体,不愿推波助澜,于是触犯他的心意,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大藩的显要职位,谁不想要?只是它不是由中书授予,而是由近习之人授予,按义理心中不安,谨慎地不敢接受。”丞相赵公看到了这篇奏疏,便把它藏在袖中入内,向皇上说:“黄某两次辞去平江府职,请陛下过目。”说完把奏疏放在座位旁便退下。公回乡的心意已经决定,于是坚决请求奉养亲人,皇上准许了。诏令以所授职务主管冲佑观。十月,起用为婺州知州。庆元元年五月,任兰溪县知县。张元弼因贪赃获罪,言官以此责怪公,降任直徽猷阁,罢职。庆元二年七月,恢复原来的祠禄官职,因任三次。权臣一向严厉畏惧他,所以终其一生再也不敢加以诋毁。公也没有因此畏惧。嘉泰二年,复任直显谟阁、知泉州,因父母年老辞任,仍进为宝文阁奉祠。过去曾在会稽东郭买地,那里原是玄真子的故宅,凿池筑堂,题匾为“遂初”,四周环绕名花修竹,穿深衣、戴幅巾,带着书策吟咏长啸,陶然自得,所以学者都称他为遂初先生。他又喜爱上虞的小江,那里风景秀美,前面对着东山,有许多王谢家族的遗迹,康乐的山居也在那里。于是买山居住其间,每年从故居一两次到东郭,往来时一定在这里休息,过好几天才返回。又自号小江钓侣。天下人士仰慕公的声名节操,都说:“将来群阴衰败消失,正直之人重新被任用,公大概会是第一个。”众人都寄予厚望。开禧元年,丁中奉,公守丧三年。十一月,韩侂胄被诛。嘉定元年正月,有诏召公赴行在,公以疾病辞谢,又以年过七十请求致仕,都没有获准。入朝对答时,首先论说天下的形势贵在安静而厌恶动荡。国家二十年间变故接连发生,灾异屡次出现,战争突然兴起,旱灾蝗灾相继,权臣在内争斗,骄横将领在外叛乱,这些都不是安定的形势。国家几乎跌倒却又突然站起,屡次危急又重新安定,这是上天之心极其诚信地保佑的结果。希望更加尊重有德之人,听取明智谋臣的意见来确定国策;斟酌古今、协调内外来端正大体;停止事端、重视名器来安定人心;轻视货财贿赂、斥退奢侈淫靡来改善风俗;保存名分义理、察看事理形势来应对敌情;表彰循良、罢去苛暴来巩固民心。君主要努力修养德行,臣下务必做好职责,上下都警戒自己,一天比一天谨慎,或许可以使各种动荡全部平息,等待天命的美好重新降临。
又言:“陛下即位之始,首擢臣为諌官,未一月忤韩侂胄而罢,今十五年矣。臣实病不能朝,念往者未尝得望穆清之光,故扶拽此来。”上曰:“卿去国久,得复至此,相与扶持,甚善。”公奏:“陛下居嘉邸时,黄裳为翊善,彭龟年为直讲,臣尝言于先帝,乞为陛下置讲读记友等官,左右前后不厌正人之多。先帝未及施行,今东宫既建,愿考本朝典故,精择方正博闻之士,自师傅至于中书舍人,皆使备官。臣闻陛下龙飞,裳龟年翊赞之功为多,必能记忆。”上曰:“然,皆贤人也,可惜皆已致仕。”公曰:“二人若在,今日复覩天日清明,必朝夕在陛下左右。”上首肯。公又言:“本朝给舍台谏,庆歴、元佑时实赖其力,始变于熙丰,再变于崇观,三变于绍兴,至于侂胄,假弹击以惑主听,托缴驳以益邦诬,则流风余俗靡有遗者。今更新大化,扶植忠贤,愿知庆歴、元佑之所以得,熙丰、崇观之所以失。”上嘉纳之。除太常少卿,寻兼国史院编修官,实録院检讨官。初,王师北伐,取泗州,既而弃。之拔其民南徙,涟水人李全与其孥来归,赐名孝忠。既复议和,敌约归濠梁三关,求侂胄首,且欲得李全与其家及泗人之在本朝者。公言于庙堂,谓今之议者,动称国势方弱,难与敌争,窃以为天子无失徳,诸贤相维持,转弱为强,夫岂无术?诚使合义理,顺人心,酬应无不当,则气势恢张,虽弱必强;违义理,逆人心,酬应失其节,则气势销沮,虽强必弱。甲申议和,唐邓海泗皆以还敌,则今日闻要濠梁,自应归我,不足为恩。函侂胄首,古无是事,李全决不可杀,泗人决不可还。时庙议已定,莫能用也。自去岁之冬至今年春夏,不雨,间有之,亦不通洽。四月癸巳,有旨幸太一宫、明庆寺祷雨。是日雨作,越二日雷雨交作。乘舆既出,雨倾如注。公上奏称述感格之美,因以为戒,谓雨虽通济,巳为后时。螟蝗翅长,渐能飞动。若天心孚佑国家,则有反风起,禾螽蝗相食,故事变化亦不为难。惟陛下常尽此心,恭承天意而已。不然,当此大坏极弊之后,旱忧过于敌国,蝗患深于寇攘。《云汉》之诗所谓「大命近止」,非细故也。六月,除权吏部侍郎,兼修玉牒官,升同修国史实録院同修撰。公入谢,奏称:「江南立国且八十年,始以金人内侵,兵挐不觧,故竭东南民力以应军须,至于今日,民穷甚矣。愿因天子恭俭之美,当敌国休息之际,取八十年暴赋横敛而寛减之。异时淮甸屯兵常欲自耕,患豪占者众而无其地,今因流民遗业检核得实,斯可耕矣。巴蜀饷军常苦道逺,今乘吴氏之败而行,臣前所陈分兵之策,斯不逺矣。此皆已至之机,不可失也。」「昔高宗渡江,兵不满二千,今合吴蜀之兵三十万,而州县厢禁土军弓手又三十万,中产之户十养一兵,以六百万户养六十万兵,国安得不蹙?若减兵五万为钱五百万缗,减兵十万为钱千万缗,则赋敛之重皆可渐省。内帑之别供朝」廷之封桩不靳,而时出之,则茶盐酒税取赢已甚者,亦可渐减。民寛则国富,非府藏偏聚之谓也。古者有战兵,有守兵。战兵之数甚少,艺祖选天下精兵,教于殿庭,张琼将之,万人而止。夫不务精而务多,不搜不练,望敌辄奔,前日之事,可为鉴矣。上随语酬应,公遂论本朝专任宰辅得失之效。仁宗用吕夷简、杜衍、韩琦,皆专任也,而此三人者皆贤相,虽专任之,而不敢自专,必引天下之贤人君子,布之朝廷,各任以事。元佑之用司马光也,亦然。神宗之用王安石,徽宗之用蔡京,亦专任也。安石迂僻自用,故误神宗;京奸谀蠧国,卒致金人之祸。高宗之任秦桧,专矣,而险毒害正,天下多故,高宗收还威柄,而后复安。陛下前日用韩侂胄,亦专矣,而败坏天下,至于不可支持,今威柄复还,正与高庙同。高庙末年,宰执常兼任,欲其协和同济国事而已。愿陛下更留圣意。又曰:给舍台谏,人主自用之,则威权在己;或臣下得而用之,则威权去矣。侂胄所以能奔走羣臣,无不附己者,由给舍台谏用舍之柄在其手耳。上皆然之。铨法进纳人,年二十五以上,试中方许注阙。开禧用兵,诱豪民助邉,许与荫补同,且免试。公奏:官自簿尉而上,为治人而设,直以钱得之,有亏国体,乞遵用孝宗诏书,惟歉岁出粟赈济者听补官,其铨法并从旧制。二年正月,公以疾连疏求去,除集英殿修撰,知福州兼福建安抚使。
译又说:“陛下即位之初,首先提拔臣为谏官,不到一个月便因触犯韩侂胄而罢职,如今已经十五年了。臣确实因病不能上朝,但想到过去从未有机会仰望陛下穆清的光辉,所以扶持拖曳着身体来到这里。”皇上说:“卿离开朝廷很久,能够再次来到这里,我们相互扶持,很好。”公奏说:“陛下住在嘉王府时,黄裳任翊善,彭龟年任直讲,臣曾对先帝说,请为陛下设置讲读、记注、友等官职,使陛下身边前后不嫌正人多。先帝未能实行,如今东宫已经建立,希望考察本朝旧典,精心选择方正博闻之士,从师傅到中书舍人,都使他们充任东宫官员。臣听说陛下登基,黄裳、彭龟年辅佐赞助的功劳很多,陛下一定还记得。”皇上说:“是的,他们都是贤人,可惜都已经致仕了。”公说:“如果二人还在,今天重新看到天日清明,一定早晚都在陛下左右。”皇上点头称是。公又说:“本朝给事中、舍人、台谏,在庆历、元祐年间确实依靠他们的力量;熙宁、元丰年间开始改变,崇宁、政和年间再次改变,绍兴年间第三次改变;到了韩侂胄,又借弹劾攻击来迷惑皇上的听闻,借封驳缴驳来增加对国家的诬陷,于是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习荡然无存。如今更新大政,扶植忠臣贤者,希望了解庆历、元祐年间为什么能够成功,熙宁、元丰以及崇宁、政和年间为什么会失败。”皇上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授任太常少卿,不久兼任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当初,王师北伐,攻取泗州,后来又放弃。李全带领当地百姓向南迁徙,涟水人李全和他的家属前来归附,赐名孝忠。后来重新议和,敌方约定归还濠梁三关,却要求交出韩侂胄的首级,并且要得到李全及其家属和在本朝的泗州人。公向朝廷说,如今议论的人动不动就说国势正弱,难以同敌人争斗,臣私下认为,只要天子没有失德,贤能大臣相互维持,就能由弱转强,难道会没有办法吗?如果确实合乎义理、顺应人心,所作应对没有不恰当的,那么气势就会振作舒展,虽然弱也一定能变强;如果违背义理、逆反人心,应对失去节制,那么气势就会消沉,即使强也一定会变弱。甲申年议和,唐州、邓州、海州、泗州全都归还敌人,那么如今听说敌方索要濠梁,自然应当归还我方,不足以当作恩惠。用匣子装韩侂胄的首级,古来没有这样的事;李全决不可杀,泗州百姓决不可归还。当时朝廷的讨论已经决定,没有人能够采用他的意见。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夏,一直不下雨,偶尔下过,也不够普遍充足。四月癸巳日,有诏令前往太一宫、明庆寺祈雨。这一天开始下雨,过了两天雷雨交作。皇上的车驾已经出发,雨下得倾盆如注。公上奏称述这种感应的美好,因而加以警戒,说雨虽然已经普遍降下,但已经来得太晚。螟虫、蝗虫的翅膀已经长成,渐渐能够飞动。如果上天真心保佑国家,那么只要风向回转、风重新刮起,使禾苗和蝗虫彼此相食,事情发生变化也并不困难。只希望陛下始终尽到这种诚心,恭敬承受天意罢了。否则,正当大坏大弊之后,旱灾的忧患超过敌国,蝗灾的祸患深于外敌侵扰。《云汉》诗中所说的“大命近止”,不是小事。六月,授任权吏部侍郎,兼任修玉牒官,升为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公入朝谢恩,奏说:“江南建立国家将近八十年,起初因为金人入侵内地,战争连续不断,所以竭尽东南百姓的力量来供应军需,到今天百姓已经非常贫困。希望趁天子恭敬节俭的美德,在敌国休养生息之际,把八十年来暴虐的赋税和横征的苛敛加以宽减。从前淮甸屯兵常常想自己耕种,只是忧虑豪强占地的人多而没有田地;如今趁流民遗留下来的田业查核属实,这些田就可以耕种了。巴蜀供应军粮常常苦于道路遥远,如今趁吴氏败亡的机会实行臣以前所陈述的分兵策略,路程就不远了。这些都是已经到来的时机,不可错过。”“过去高宗渡江时,军队不到二千人;如今合计吴、蜀的军队三十万,而州县厢军、禁军、土军、弓手又有三十万,中等人家一户要供养一个士兵,以六百万户供养六十万兵,国家怎么能不困窘?如果裁减五万兵,就可以省下钱五百万缗;裁减十万兵,就可以省下钱一千万缗,那么沉重的赋税都可以逐渐减轻。内帑另外供给朝廷封桩的钱财,不要吝惜,应该适时拿出来,那么茶、盐、酒税中取利过多的部分,也可以逐渐减少。百姓宽裕,国家就富足,并不是说财富只聚集在府库中。古代有作战的军队,有守卫的军队。作战军队的数量很少,艺祖选取天下精兵,在殿庭训练,张琼统领他们,只有一万人。若不致力于精锐而只致力于数量,不加选拔、不加训练,望见敌人就逃跑,前日的事情足以作为鉴戒。”皇上随口作答,公于是论述本朝专任宰辅所造成的得失。仁宗任用吕夷简、杜衍、韩琦,都是专任,但这三人都是贤相;即使专任他们,他们也不敢自行专断,一定会引荐天下贤人君子,把他们安排在朝廷,各自任命他们办理事务。元祐年间任用司马光,也是这样。神宗任用王安石,徽宗任用蔡京,也都是专任。王安石迂腐偏执、任性自用,所以误害了神宗;蔡京奸诈谄媚、蛀蚀国政,最终导致金人造成的祸患。高宗任用秦桧,是专任,但秦桧阴险狠毒、损害正道,天下多故;高宗收回威权,后来才重新安定。陛下先前任用韩侂胄,也是专任,结果败坏天下,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如今威权重新收回,正同高宗相同。高宗末年,宰执常常兼任,只是希望他们协调合作、共同济理国事罢了。希望陛下再加留意。又说:给舍、台谏,如果由君主亲自任用,威权就在君主手中;如果被臣下取得并加以任用,威权就离开君主了。韩侂胄之所以能够驱使群臣,没有人不依附他,是因为给舍、台谏官员的任免权掌握在他手中。皇上都认为他说得对。铨选法规定,纳粟得官的人年满二十五岁以上,考试合格后才允许注授缺额。开禧年间用兵,诱使豪民帮助边防,允许他们同荫补一样取得官职,而且免去考试。公上奏说:官职从主簿、县尉以上,都是为治理百姓而设置的,如果直接用钱取得,就有损国家体统。请求遵行孝宗诏书,只有在歉收之年出粮赈济的人才听凭补官,铨选法也都恢复旧制。开禧二年正月,公因病连续上疏请求离职,授集英殿修撰、知福州兼福建安抚使。
上躬御寳墨:「黄某顷居言路,首论权臣,直谅老成,朕方眷用力,求补外,宜有襃升,可特除寳谟阁待制。」七闽重镇,在昔率用巨人,罕亲细务。公始至,讼牒千余,吏请委官属,不许,随事裁决,旦及日中而毕,予夺轻重,咸当,人情大悦。闽为士区,公一切待以齐鲁之俗,故士大夫益自重,而民亦耻犯法。论者称旧帅陈正献公正大有体,公实似之。是岁江淮洊饥,金陵尤甚,盗发。濠楚朝廷患之,以公威望夙着,十月进龙图阁待制,知建康府,兼江东安抚行宫留守江淮制置使,辞不获命,过阙请对,言盗贼固所当急,饥民尤不可缓,若饥民不能全活,则盗贼得以为资,赈恤之令所宜速行,兴发之请亦宜速应,国力固不可使屈,民心尤不可使离,与其后而无益于事,孰若早而能全其生,今事势已亟,米运难待,积粟藏镪不可不发,安固民心,使知尊君亲上之义,销弭寇盗,使无扇摇结集之忧,此臣之至愿也。又言江淮命使,正欲表里形势,州郡奏请朝廷施行,务在关通,使血脉相应,若所部敢有狃习故态,苟简轻蔑者,容臣奏劾。上并从之,锡帯以宠其行。二年正月,公至建康,僵殍相望,室庐半空,官司科粜虽稍输送,未免苛扰,公悉罢之,精思所以救民者,具有成式,面授郡县官,俾躬其劳,又请于朝选置官属以分董之,诚心恻怛,约束坚明,人皆乐为,尽力无敢欺者,穷阎委巷,山巅涧曲,家至而人抚之,病者予药,亡者瘗焉,异时抄録不亲,多所遗落,勺合小惠,仅活朝夕,日日伺之,他业遂废,公既尽得其实,仍并给之,得以自营其利,始溥活饥民百六万八千三百余人,厥费钱以缗计四十六万有竒,米以石计九万五千有竒,流民仰哺于官,布满僧舍,而来者不絶,又收养之,置场十九,被其惠者滋众。时商贩不通,米价甚贵,虽有主业之家,不免艰食,公命发廪平之,且以帅司招籴盐钞下元估三之一,诱致米商,又念赈施催科不应并行,钱十五万九千八百余缗,米四万四千五百余石,并停勿催,寻奏蠲之,比三岁蠲阁缗钱凡七十万,郡境西接当涂,横山、郁山羣盗所聚,私立名字,剽掠行旅,公初至之日,有盗夜刦城东居民,列炬啸呼,越二目城南盗作亦如之,发于仓猝,观公设施或不能制,将肆其毒,公赏厚而信,不日禽之,继禽横郁之盗诛,止渠魁,奏援龚遂渤海故事,宥其党与,俾复田里。数月之间,民气和豫,境内清肃。田夫野老相率拜庭下,既立公祠,且家绘其像,尊事之。语留都之政者,咸曰刘忠肃公之绩今无愧焉。然公兼制三路,安危休戚所关尤广。往时淮甸救荒,非缓不及事,则微而无补。公檄任其责者,面戒之以无蹈前失,推诚恤民,乃克有济。自是无敢不恪。初,盗发盐城,郡守欲捕而帅欲招之,议久不合,贼遂得志。及县镇被其虐,帅司始出兵讨之,遇贼辄溃,贼愈猖獗。有诏许其自新,惟凶渠不贷。公至,即班布之,且推广徳意,开谕首恶能束身自归,当为奏免诛。若怙终不服,有能杀之者与推恩。时主将恃功骄恣,偏校多故,羣盗阴与贼通。贼虽约降,实款我师,欲乘官军之懈,四出为暴。公乃督厉诸将以平荡为期,用命者厚赏,连战皆捷。遂分淮西兵戍定逺,以扼其西,又令淮东盐司募兵,使以生力出战,给之粮仗。贼气寖夺,其酋卞整以千人降,而公所布赦令始达山阳。守臣即遣四辈揭大旗入贼巢谕之。渠帅胡海将降,别贼沈刚拥众袭之,海死,将校得其首以献。余党饥疫,官军乘之,于是觧散。公请于朝,凡良民之为贼诱胁者,并贷前罪,归业之后,敢雠杀者以杀人之罪罪之。分遣官属抚定扬、楚、泰、高邮、盱眙五郡,归业者五十二万八千余人,给钱三十九万三千余缗,米二千七百余石,瘗遗骸以二万计。自中兴加恩淮甸,寛其租赋,岁下展免之旨,而州县以财计不充,履亩计粟,谓之撮课。朝廷尝蠲放矣,或欲于不经残破之地自行催理。公以为师旅一兴,科敷抑配,均出诸郡兵氛既觧,旱蝗相续,饥民犹未蘓也,又可并缘征求乎?屡言于朝,申明明主美意,且移书属郡,告戒甚切,以明其决不可复取者。濠楚再创于垦辟未广,公尤加意安集,贷以种粮。
译皇上亲自御笔写道:“黄某近来任职言路,首先论奏权臣,正直诚实而老成,朕正要眷顾任用他,他却请求出任外职,应当给予褒奖升迁,可以特授宝谟阁待制。”七闽是重要重镇,过去通常任用有声望的大臣,很少亲自处理细务。公刚到任时,诉讼文书有一千多件,属吏请求把它们交给属官办理,公不准许,随事裁决,从早晨到中午便全部办完,轻重取舍都很恰当,民情大为喜悦。闽地是读书人的地区,公一概用齐鲁的风俗礼法来对待他们,所以士大夫更加自重,百姓也以犯法为耻。评论者说,过去的帅臣陈正献公正大而有体统,公确实很像他。这一年江淮连续发生饥荒,金陵尤其严重,盗贼开始出现。濠州、楚州以及朝廷都为此忧虑,因为公的威望早已著名,十月升任龙图阁待制、知建康府,兼任江东安抚、行宫留守、江淮制置使。公辞谢而未获准,经过宫阙时请求入对,说:盗贼固然应当赶快处理,饥民尤其不能拖延;如果饥民不能保全性命,盗贼就会得到资助,赈恤的命令应当赶快施行,开仓发粮的请求也应当迅速答应。国力固然不能使它困竭,民心尤其不能使它离散。与其事后补救而对事情没有益处,哪里比得上及早行动、保全百姓生命?如今形势已经紧急,等待粮食运输来不及,积存的粮食和库藏的钱财不可不发放,以安定民心,使百姓知道尊君亲上的道义;消除盗贼,使他们没有煽动摇惑、结党聚集的忧虑,这是臣最大的愿望。又说:江淮设置使命,正是为了使内外形势相互配合;州郡的奏请和朝廷的施行,务必要相互沟通,使血脉相应。如果所属地区有人敢于习惯旧态,苟且简慢、轻视法令,请允许臣上奏弹劾。皇上全都听从了,赐给他金带以荣宠他的出行。开禧二年正月,公到达建康,路旁僵死的尸体接连可见,房屋一半空着。官府征收粮食出售,虽稍有运输供给,却不免扰民,公全部停止这些做法,精心思考救济百姓的方法,拟定完整章程,亲自传授给郡县官员,让他们亲自承担劳苦;又向朝廷请求选派官属,分头督办。公诚心悲悯,约束坚明,人人都乐意效力,尽力而为,不敢欺骗。穷困的里巷、偏僻的村落,乃至山巅沟涧,都逐家到户安抚百姓;病人给药,死者埋葬。过去抄录登记不亲自办理,遗漏很多;只给一勺一合的小恩惠,仅能让人活过早晚,还要天天等候,以致其他生业都荒废。公已经完全查明实情,便把这些也一并发给他们,使他们能够自行经营获利。开始总共救活饥民一百零六万八千三百多人,费用以缗计四十六万有余,米以石计九万五千有余。流民仰赖官府供养,住满僧舍,前来的人仍不断增加,于是又收养他们,设置救济场十九处,得到恩惠的人更多。当时商贩不通,米价非常昂贵,即使有产业的人家也免不了艰难度日。公命令开仓平抑粮价,并以帅司招籴盐钞按原估价的三分之一发放,诱使米商前来;又想到赈济施舍和催收赋税不应同时进行,便将钱十五万九千八百余缗、米四万四千五百余石一并停止催收,不久又上奏请求蠲免。到三年期满,蠲免和暂缓征收的钱共七十万缗。郡境西面连接当涂,横山、郁山是群盗聚集的地方,他们私自建立名号,抢劫行旅。公刚到的那天,有盗贼夜间劫掠城东居民,排列火炬呼啸喧叫;过了两天,城南盗贼又同样发动。事情发生仓促,盗贼见公的措施或许不能制伏他们,便将要大肆作恶。公重赏并守信用,不久就擒获了他们;接着又擒获横山、郁山的盗贼并诛杀,只杀首领,奏请援用龚遂治理渤海的旧例,宽赦其党羽,使他们重新回到田里生活。几个月之间,民气和乐安定,境内清明肃静。田夫野老相继来到公的庭下拜谢,既为他建立祠堂,又家家绘制他的画像,尊敬地奉事他。谈论留都政绩的人都说:“刘忠肃公的功绩,如今没有什么逊色于他。”然而公兼任三路制置使,关系到的安危祸福尤其广泛。过去淮甸救荒,不是迟缓到来不及办事,就是力量微薄而无所补益。公发檄文给负责的人,面对面告诫他们不要重蹈以前的过失,要推诚尽心体恤百姓,这样才能取得成效。从此没有人敢不恭谨办理。当初盗贼在盐城起事,郡守想捕捉他们,而帅司想招抚他们,双方议论很久不能一致,贼人于是得志。等到县镇受到他们的虐害,帅司才出兵讨伐,却每次遇到贼人就溃败,贼势更加猖獗。朝廷下诏允许他们改过自新,只是凶恶首领不予宽赦。公到任后,立即把诏令公布,并且扩大德意,开导宣布:首恶如果能约束自己归降,将替他们上奏免除诛戮;如果固执到底不肯服从,有人能够杀掉他们,就给予推恩。当时主将仗恃功劳而骄横放纵,偏将校官多有变故,群盗暗中同贼人相通。贼人虽然约定投降,实际上却是在欺骗我军,想趁官军松懈,四处作乱。公于是督促激励各将领,以平定荡除为目标;听命效力的厚加赏赐,连续作战都取得胜利。于是分调淮西军驻守定远,以扼制西面;又命淮东盐司招募士兵,让他们凭借新生力量出战,并供给他们粮食和武器。贼军的士气逐渐衰败,其首领卞整率一千人投降,而公所颁布的赦令才传达到山阳。守臣立即派四名使者举着大旗进入贼巢劝谕。渠帅胡海将要投降,另一股贼人沈刚却聚众袭击他,胡海战死,将校取得他的首级献上。其余党徒又饥又病,官军乘势进攻,于是他们溃散。公向朝廷请求:凡是被贼人诱骗、胁迫的良民,一并免除先前的罪过;回归本业以后,若有人胆敢仇杀他们,便按杀人罪论处。公分派属官安抚、安定扬州、楚州、泰州、高邮、盱眙五郡,归业者五十二万八千余人,发给钱三十九万三千余缗、米二千七百余石,并掩埋遗骸,数以二万计。自中兴以来,朝廷加恩于淮甸,宽免租赋,每年下诏展限、蠲免;州县却因财用不足,逐亩计征粮食,称为“撮课”。朝廷曾经蠲免,有人却想在未遭战乱破坏的地方自行催征。公认为,一旦兴兵,科敷抑配,均摊于各郡;兵乱平息后,旱灾、蝗灾又相继发生,饥民仍未苏醒,难道还可以借机征敛吗?他多次向朝廷进言,申明圣明君主的美意,又移书所属各郡,告诫得十分恳切,以表明此事决不可再征。濠州、楚州再次受到创伤,垦辟尚未广泛,公尤其留意安抚聚集百姓,借给他们种粮。
既复蠲之。比公去镇,又奏免撮课一年,始终保护,惟恐吾民不安其业。初,金陵遵奉朝旨,通明淮甸铁钱,隐不复见。商旅惮于折阅而不通,细民艰于经营而坐困。公鋭意罢之,乃密察廛市,黙计多寡,昭然见其事情。遂发米以粜,而许籴者纯用铁钱,所收略尽。又出铜钱楮币易之,未三旬,铁钱屏迹,铜钱流布,人以为神。开禧之用兵也,流民奔迸,权臣令部使者厚赀招募,而与之约:不征行,不教阅,惟欲扞卫乡井,事已即散,号雄淮军,几十万人。和好既通,其存者尚众,改刺武定,分屯淮右者三万人,又刺忠勇,别屯巢县者三千人。岁费缗钱四百余万,米斛三十余万。朝廷惮于重费,深欲纵遣其人,本皆耕农,事定亦思归,而士大夫疑畏不能决。惟公与庐帅李郎中大东、淮西宪傅郎中识协谋定计,又遣官属博采帅宪及主将之论,密察军人愿归之情,皆审知之。乃奏请命其将佐以官,使不失职,愿归者人给钱四万,复役十年,有田者先归,无田者继遣,不愿归者仍隶尺籍。滁阳三军曰督府敢勇、效用,亦皆一时招募,其愿归者并纵遣之。明年,互遣郡丞抚存赈恤,田里生聚,无失业者。然公不自居其功,力荐帅宪于朝曰:“臣所以得效尺寸者,实惟大东之条画明备,诚之议论简切。臣所据依以从事者也,愿赐襃擢。”其推贤逊能如此。四年正月,诏以职事修举,进寳谟阁直学士。公笃于仁政,増养济两院,以安穷民之无告,益南北义阡,以葬死者之无归。大江津渡,薄其征税,缮修舟楫,以利民涉。海舟剽刦,精选偏校,严于遏絶,以肃江面。秋苗之输,无或淹留,乃得自洁,以防侵刻。此皆金陵之美政也。是冬,更定楮令,金陵得新会三百万。公谓楮币不通至此极矣,不可以不变。若惟以新劵一易旧劵,二人皆能之,恐非朝廷轸念留都之意。乃遣官僚巡问闾里,谕以朝廷本旨,惟欲便民,使咸晓然无疑,且悉书所藏多寡,许易于官而示之。均发铜钱,兑如朝旨优润之数而示之信,随苗输钱,听以旧会一千五百当新会一千,以优农民,期令新会散于细民,使得展转相易,以便裨贩,委曲周至。上尊君命,下为民利者,如恐不及。金陵军民杂处,舟车辐凑,米麦薪炭醝茗之属,民间日用所须者,悉资客贩。商贾逆知旧会将废,人所不惜,骤増物价以术笼之。米麦一旦絶市,旧会无所售,公急救之,发官米三万石,下旧直之半,许民以旧会赴籴,招米商平其价而粜于官,场所得旧劵易之以新。大略如前日所以收铁钱救饥民者,及其它物价种种裁定,人莫敢増,视旧或反贱,至于今頼之。仪真商旅所萃,山阳屯兵,安丰互市,事关邉徼,敌国所觇,皆以新会给之。由是四境通行,自金陵始。民有诉交易违令者,公诘曰:「汝何自知之?」曰:「吾与之为契劵算陌折阅。」公曰:「乡民何知,汝设此陷之,恐喝不从则诉于官耳。」词屈杖之。自是良民谨守新令,而奸猾无敢告讦。迄公之去,鞭背估籍之法未尝辄施。公当世儒英,而练达时务,尤详邉防利害。其论屯田大畧,祖晁错、何承天、李泌之说,平时藏富于民,缓急各自为守,练卒务精,不贵其多,则国势可安,而民力亦裕,非若世之计田敛粟以求目前之效者。邉郡或以是叩公,公报之曰:「人授田若干,免其租调,自食其力,暇日稍习蹶张,令足自卫。凡田率从官给,旧有私田者増及其数而畀之,过其数者勿减。丁壮数多犹有余力,别给之业,即古所谓余夫也。择高燥之地为营,五六处,每处三百人以上至于千人,室庐聨比,情意亲睦,益以桑麻果蓏之区,沟洫布列,广深如式,以资灌溉,以设险阻,使与城郭相应。营立于内,田周其外,环以大濠,塞下无复旷土,则田租之入,在官在民,皆足以实。」邉矣时,刑寺所下奏案,重囚当论决者十三人,公覆视之,则二人罪状不着,当贷其死,于是停决,上奏:「罪疑惟轻,前圣明训。本朝着令,杀人无证佐者,皆许奏谳,多得原贷。盖失不经,不过枉有司之法;而杀不辜,则将为盛徳之累。愿从仁圣,丐此二人。」于是俱免。常以牧养之,寄守令为先,安集之始,尤当注意。故凡有学行者,有材业者,有用违其材而当别任以职者,有绩效已着而犹未见省録者,悉以上闻。率如其请,公益以为己任。人望所归,推挽不休,每曰:「无报,惟有此耳。」虽识鉴高明,而卑谦自牧,广咨博访,择善而从,以故大得宾僚之助。在金陵三年,日益整暇,则与其属登览江山,访求六朝遗迹,即王逸少、谢安石悠然遐想之地,创治城楼。
译后来又将这些赋税免除。等到公离开镇所时,又奏请免除“撮课”一年,始终保护百姓,唯恐他们不能安居乐业。当初,金陵遵奉朝廷旨意,流通淮甸的铁钱,后来暗中不再出现。商旅害怕折损价值而不肯流通,平民难以经营,坐困无计。公决意革除铁钱,于是暗中察访市场,默默计算铁钱的数量,清楚地了解了实情。随即发放米粮出售,并规定买米者只能使用铁钱,所收铁钱很快几乎全部收回。又拿出铜钱和纸币兑换铁钱,不到三十天,铁钱便销声匿迹,铜钱流通开来,人们都认为他神机妙算。开禧年间出兵时,流民四处逃散,权臣命令部使者以重金招募,并同他们约定:不征发出行,不进行操练,只要求他们保卫乡里,事情结束便解散,号称“雄淮军”,有几十万人。议和关系恢复后,留下的人仍然很多,改编为武定军,分驻淮右的有三万人;又编为忠勇军,另驻巢县的有三千人。每年耗费钱四百余万缗、米三十余万斛。朝廷害怕费用过重,很想遣散这些人;他们本来都是农民,战事平定后也想回乡,但士大夫们疑虑畏惧,不能决断。只有公和庐州帅李郎中大东、淮西宪傅郎中识共同谋划定计,又派属官广泛征求帅臣、宪臣及主将的意见,秘密察访军人愿意回乡的情况,把实情都审察清楚了。于是奏请任命他们的将佐为官,使他们不致失去职位;愿意回乡的人每人给钱四万,免除徭役十年;有田的人先遣返,无田的人随后遣返;不愿回乡的人仍编入军籍。滁阳的三支军队,即督府敢勇军、效用军,也都是一时招募而来,其中愿意回乡的也全部遣散。第二年,互相派遣郡丞前去抚慰、存恤、赈济,田野乡里重新聚集,没有人失去本业。然而公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极力向朝廷推荐帅臣、宪臣说:“臣之所以能取得一点成绩,实在是因为大东的规划周详,诚的议论简明切实,臣都是依据他们的意见办事的。愿陛下赐予褒奖擢用。”他推举贤能、谦让功劳就是如此。四年正月,诏令认为他职事修治有成,晋升为宝谟阁直学士。公笃行仁政,增加养济两院的供养,以安置无所依靠的穷民;扩建南北义阡,以埋葬无处归葬的死者。大江的津渡,减轻征税,修缮船只,以便利百姓渡江。海船遭到劫掠,精选偏将校官,严加拦截断绝,以整肃江面。秋苗缴纳,没有拖延滞留,使百姓得以自洁自明,防止侵吞刻剥。这些都是金陵的美政。这年冬天,重新制定纸币法令,金陵获得新会三百万。公说,纸币流通不畅已经到了极点,不能不变革。如果只是用新会兑换旧会,两个人都能办到,恐怕不是朝廷体恤留都的本意。于是派官员巡行询问乡里,把朝廷的本意告诉百姓:只是想使百姓便利,让大家都明白而没有疑虑;并且详细登记各家所藏纸币的多少,允许他们拿到官府兑换,以此向百姓明示。均匀发放铜钱,按照朝廷旨意中优厚的兑换数额兑付,以显示信用。缴纳苗米时,听任百姓用旧会一千兑换新会一千五百,以优待农民;希望新会分散到平民手中,使他们能够辗转兑换,便利小商小贩,安排周全细致。上面尊奉君命,下面为百姓谋利,唯恐来不及。金陵军民杂居,舟车汇集,米、麦、柴、炭、醝、茶等民间日用所需的东西,全靠客商贩运。商人预先知道旧会将要废止,百姓不再珍惜,便突然抬高物价,设法操纵市场。米麦一旦停止上市,旧会便无处出售,公赶快救济,发放官米三万石,按旧价的一半出售,允许百姓用旧会买米;招来米商平抑价格,向官府出售,市场所得旧券再兑换成新会。大体上同先前收回铁钱、救济饥民的办法一样,至于其他各种物价也分别裁定,没人敢再抬价,有的比旧价反而更便宜,直到今天人们仍依赖这些措施。仪真是商旅汇聚之地,山阳驻有军队,安丰有互市,这些事情关系边境,是敌国窥伺的对象,都用新会发给他们。因此新会得以在四境流通,这件事从金陵开始。有人控告交易违反法令,公责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那人说:“我同他订立契券,按陌数折算损益。”公说:“乡民哪里懂这些?是你设置陷阱坑害他们,恐吓他们不从,便到官府来控告罢了。”那人理屈,公便杖责了他。从此良民谨慎遵守新法令,而奸猾之徒不敢再告发他人。直到公离任,鞭打脊背、抄没家产的刑法也从未轻易施行。公是当世儒者中的英才,通晓时务,尤其熟悉边防的利害。他论说屯田,大体上取法晁错、何承天、李泌的主张,平时把富力藏于民间,紧急时各自守卫本地;训练士卒务求精良,不以数量多为贵,这样国势可以安定,民力也能宽裕,不像世人那样只知计算田亩、征收粮食,以求眼前效果。边郡有人因此向公请教,公回答说:“每人授田若干,免除租调,使他靠自己的劳动生活,闲暇时稍加练习蹶张弩,使其足以自卫。田地大都由官府拨给;原来有私田的人,增加到规定数额后再给他;超过规定数额的,不减少。丁壮人数多、仍有余力的,另给他们产业,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余夫’。选择高燥之地建营五六处,每处三百人以上,至多一千人;房屋相连,彼此亲睦;再增加种桑、麻、果树、瓜果的区域,沟渠纵横分布,宽深按照规制,以供灌溉,并设置险阻,使它同城郭互相呼应。营寨建在内部,田地环绕在外面,再环绕以大壕沟,塞下不再有荒芜土地,那么田租的收入,无论归官府还是归百姓,都足以充实国用和民用。边郡发生战事时,刑部、大理寺下达的奏案中,重囚应当判决的有十三人,公复核查看,发现其中两人的罪状并不明确,应当免死,于是暂缓行刑,上奏说:“罪行有疑,应从轻处理,这是前代圣人的明训。本朝法令规定,杀人而没有证人、证据的,都允许奏请审议,往往可以免罪。因为即使不按常规办事,也不过是使主管司法的法令受到一点损失;如果杀了无辜的人,却将成为盛德的污点。愿陛下遵从仁圣之道,免去这两人的死罪。”于是两人都得以免死。公常常把牧养百姓作为地方官的首要职责,认为安集百姓之初尤其应当注意。因此凡是有学问品行的人,有才能事业的人,有才能被错用、应当另行任职的人,有功绩已经显著却仍未被考核记录的人,他都全部上报朝廷。朝廷大多依从他的请求,公更加把这当作自己的责任。众望所归,推举援引从不停止,他常说:“没有别的报效,只有这一件事罢了。”他虽见识高明,却谦逊自持,广泛咨询访问,择取善言而听从,因此大得宾客僚属的帮助。在金陵三年,政事日益整肃从容,便同属官登临游览江山,访求六朝遗迹,遥想王逸少、谢安石曾经悠然游赏的地方,并创建修治城楼。
又以卞骠骑之藏于斯也,辟忠孝堂,栋宇宏杰,景物呈露,遂为此邦伟观。晋元帝故有庙,公复新之,以嵇侍中绍侑坐东房,王丞相导、谢太傅安配食西房,两庑绘从祀刘司空琨至陶彭泽潜,三十有二人。又葺卞祠,严像设,刘侍中超、锺将军雅并侑以旌清溪三贤死事之节。作通史,仿《春秋》葬刘子例,书「谢公卒葬」以表抗温、却秦、再安晋室之功,皆所以兴起人心,扶助风教也。公雅意岩壑,加以上气之疾,懐思故乡,引年之请,至于十上,累诏不允。五年十月,以礼部尚书兼侍读召,再辞诏,趋入觐。公论艺祖垂子孙万世之统,一曰「纯用书生」,二曰「务惜民力」,列圣承之,以为家法。乃自狂儒盗权,标立名号,斥逐忠良,于是儒生废放,源流不竭。愿以广大并包为心,以长养成就为事。自古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其所谓贤,道徳之士是也;其所谓能,材艺之士是也。故必以修身善行为端本,以尊君爱民为専务,以《诗》《书》《易》《春秋》为典法,以仁义礼乐为实用,重廉退,崇节义,抑轻鋭,禁利口。四五年间,庶几后生小子曰就作成人材。辈出,艺祖取民之制,仅使足用,余散州县以苏凋瘵。建炎用兵江南川蜀,増取之数无虑数十。兵既息矣,合还之民,而有司反利之,其不能收拾,委之污吏奸人者不可胜计。愿専以休养民力为本,以撙节冗费为急,其増取甚者渐斥还民,上纳其言,仍奬之曰:“江淮清晏,卿之功也。”公谓:“尊贤使能,俊杰在位,省刑罚,薄税敛,孟子所言万世不易之常道也。今日惟寛裕民力,可以祈天永命,此时务之最急者,故数为上言之。”公之为制帅也,朝廷将城滁阳,命公考订。公奏:“淮南自古号为战场,其戍守有常处,辽旷空荒之地不复经理,得间则使人耕作,有急则弃捐而去,不为久居计。今为郡十有七,若皆筑城郭,则皆当固守,常时论将不能以一二数,今日安得如是之多乎?况滁阳有古罗城,西南与山寨接,亦足守御。附城聚落既众,为闗城以域之,吾守罗城闗城虽虚,贼安敢入?假令攻城,吾引山寨之兵表里夹射,贼安得至?其或安坐不攻,吾居山上视贼动息,日攻而夜扰之,彼亦吾虞,岂能暂安乎?”其言坚确,故未果筑。及是边郡争言筑城之便,功役繁兴。公言于庙堂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舜咨十二牧曰:‘食哉惟时,柔远能迩,惇徳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案:惇徳原本避宋光宗讳作崇徳今改从经文]此帝王制中外之上策也。今若増筑江南珠聨棊布,非十余万兵不可守,形势易格,事机难周。一城失利,百城皆耸。昔韩欲弊秦,使郑国献凿泾之策,秦人觉之,国曰‘渠成’亦秦之利,乃卒凿之。今日之筑城,安知不为他国之利乎?”虑之既熟,故持是说不变。上注意方深,天下亦望公得政,而数以病在告。九月七日入侍经帷,读明皇开元末用李林甫斥张九龄事,奏曰:“此唐室治乱之所由分,愿陛下退朝之暇更反复之。”上曰:“朕方頼卿辅佐朝廷。”是晚疾。复作,固乞归,三请乃除焕章阁学士,知隆兴府,辞改提举玉隆万寿宫。比归会稽,几月而病益侵,遂致其仕。除龙图阁学士,十月己酉,公薨。天下识与不识,皆痛惜之。享年七十有六,积阶自改秩九迁,为中奉大大爵新昌县开国子,食邑六百户。遗奏闻,赠通奉大夫,官其后如格。公体貌魁硕,徳宇凝粹,言动有矩矱。为儿时,俞夫人命日事大父,或值假寐,则鞠躬端立以俟,久而益谨,人皆异之。俞夫人性严,罕当其意者,独能顺适得其欢心。事中奉公,左右无违。奉继母如实生,已雍睦无间言。中奉既饬家事,勿复闗白,具图籍,立规画,井井有条,以授诸弟,有无出入,因不复问。公官中都,中奉时就养焉。性不喜纷华,率未久而去。公心慊焉,不知官达之荣,而以不得朝夕亲旁为恨。直道不容,排斥而归,杜门屏居,不以时不我用为戚,而以得日侍庭闱为欢。执杖履,奉尊斚,往来溪山间,爱敬交至。中奉天年考终,公亦年几七十,执丧哀毁,一遵古制。尝取士丧礼设为问荅,酌其可行者,以授子孙。郊恩先奏,弟庑洎诸弟,皆以场屋自进。始命长子以官,睦姻念旧,周恤难阨,始终不衰。事君如事亲,造次不忘。虽家居,闻朝政之美,喜不能寐,否则忧形于色。平生澹泊,一室萧然,无耳目之娱,独嗜书,至老不勌,时时诵习,且手抄之,日有程。
译又因为卞骠骑的遗藏在这里,修建忠孝堂,栋梁屋宇宏伟杰出,景物显豁,终于成为本地的伟观。晋元帝原有旧庙,公又重新修建,以嵇侍中绍陪祀在东房,以王丞相导、谢太傅安配享在西房;两廊绘画从祀者,从刘司空琨到陶彭泽潜,共三十二人。又修葺卞祠,庄严塑像,让刘侍中超、锺将军雅一同陪祀,以表彰清溪三位贤人以身殉事的节操。编作通史,仿照《春秋》记载“葬刘子”的体例,写作“谢公卒葬”,以表彰他抗拒桓温、拒绝秦国、再次安定晋室的功劳;这些做法都是为了振奋人心、扶助风俗教化。公一向喜爱山林,加上患有上气之疾,思念故乡,提出请求按年老退休,前后达到十次,屡次下诏都不准许。五年十月,以礼部尚书兼侍读召入,再次辞谢诏命,才急忙入朝觐见。公论述艺祖为子孙万世留下的治国纲领,一是“纯用书生”,二是“务惜民力”;历代圣君继承它,把它作为家法。后来狂妄的儒生盗窃权力,树立名号,排斥驱逐忠良,于是儒生被废弃放逐,祸乱的源流没有穷尽。愿陛下把广大包容作为心志,把长久养育、成就人才作为事业。自古贤者在位,能者任职;所谓贤,是有道德的人;所谓能,是有才艺的人。因此一定要以修身和善行为根本,以尊敬君主、爱护百姓为专门要务,以《诗》《书》《易》《春秋》为典范法则,以仁义礼乐为实际应用;重视廉洁退让,崇尚节操义气,抑制轻佻锐进,禁止能言善辩而无实的人。这样经过四五年,大概后生小子就会逐渐成为人才,人才也会成批出现。艺祖取用民力的制度,只求使国用足够,其余分散到州县,以救济凋敝困苦。建炎年间在江南、川蜀用兵,增加征取的数额不下几十倍。兵事平息后,本应把这些财物归还百姓,主管官吏却反而从中取利;不能收拾残局、把它交给污吏奸人的情况多得数不清。愿陛下专门把休养民力作为根本,把节省冗费作为当务之急;对增加征取特别严重的,逐渐减免退还给百姓。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还称赞他说:“江淮清平安宁,是你的功劳。”公说:“尊重贤者,任用能人,使俊杰处在职位上;减省刑罚,减薄赋税,这是孟子所说万世不变的常道。如今只有宽裕民力,才能祈求上天长久保佑国运,这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务,所以我多次向皇上进言。”公任制帅时,朝廷将要修筑滁阳城,命他考订。公奏道:“淮南自古号称战场,戍守有固定地点;辽阔空荒的地方不再经营,得到空隙便让人耕种,有紧急情况便弃置离去,并不以长久居住为打算。如今共有十七个郡,如果都修筑城郭,就都必须坚守;平时谈论将领尚且不能数出一两个来,今天哪里能有这么多将领呢?况且滁阳有古罗城,西南同山寨相接,也足以防守。城外附属聚落已经很多,修筑关城把它们围护起来;即使我们守罗城、关城空虚,贼人哪里敢进来?假如他们攻城,我们调山寨的军队从内外夹射,贼人哪里能到达?他们或者安坐不攻,我们在山上观察贼人的动静,白天进攻、夜晚骚扰,他们也要防备我们,哪里能够片刻安宁呢?”他的话坚定确切,所以最终没有修筑。到这时边郡纷纷说修城便利,劳役工程大量兴起。公向朝廷说:“天子有道,守卫在四夷。舜咨询十二州牧时说:‘及时供给食物,安抚远方而亲近近处,敦厚德行、信任善良的人,排斥不堪任用者,于是蛮夷都来归服。’这是帝王治理内外的上策。如今如果在江南增筑城池,像珍珠棋子一样密布,没有十多万军队不能守卫;形势容易受阻,事务也难以周全。一座城失利,百座城都会震恐。从前韩国想使秦国疲敝,让郑国献上开凿泾水渠道的计策,秦人觉察了,但郑国说‘渠道建成也是秦国的利益’,于是秦国最终还是开凿了。” “今天修筑城池,怎么知道不会成为其他国家的利益呢?”他经过深思熟虑,所以坚持这一主张不变。皇上当时正十分注意他,天下也希望公能够执政,但他多次因病请假。九月七日入宫侍奉经筵,读到明皇开元末年任用李林甫、斥退张九龄的事,奏说:“这是唐室治乱分界的原因,愿陛下退朝有暇时再反复思考。”皇上说:“朕正要依赖卿辅佐朝廷。”当天晚上他发病。病势再次发作,坚决请求归乡,三次请求后才授为焕章阁学士、知隆兴府;他辞谢,改任提举玉隆万寿宫。等到回到会稽,几个月后病势更加严重,于是致仕。授龙图阁学士,十月己酉,公去世。天下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之痛惜。享年七十六岁,累计官阶自改秩九迁,爵为中奉大夫、新昌县开国子,食邑六百户。遗奏上达,追赠通奉大夫,按惯例授予他的后代官职。公身材魁梧高大,德性气度凝重纯粹,言语行动都有法度。小时候,俞夫人命他每天侍奉祖父,有时祖父正值小睡,他便弯腰端立等待,时间久了反而更加谨慎,人人都觉得奇异。俞夫人性情严厉,很少有人能合她心意,唯独他能够顺从体贴,得到她的欢心。侍奉中奉公,左右没有违逆。侍奉继母如同亲生母亲,家庭和睦,没有离间之言。中奉公既已整治家务,便不再过问,把图籍备齐,制定规章计划,安排得井井有条,交给几个弟弟;财物的有无出入,也就不再询问。公在京城任官时,中奉公有时前去奉养他。他性情不喜欢纷华,通常不久便离去。公心中歉疚,不把官位显达的荣耀放在心上,反以不能朝夕侍奉父母为遗憾。正直之道不为世所容,被排斥归乡后,闭门独居,不因生不逢时而忧愁,反以能够每天侍奉双亲为快乐。他手持杖履,捧着酒杯,往来于溪山之间,爱敬之情交相充满。中奉公享尽天年而善终,公当时也将近七十岁,服丧时悲哀憔悴,完全遵循古制。曾取士人丧礼设置问答,斟酌其中可行的部分,传给子孙。郊祀恩典先行奏请,弟弟庑以及各弟弟都通过科场进身。起初任命长子为官;对姻亲顾念旧情,周济救助困难危急的人,始终没有衰减。侍奉君主如同侍奉父母,仓促之间也不忘记。即使在家居住,听到朝政有好消息,欢喜得不能入睡;否则忧色便显现在脸上。他一生淡泊,居室空寂,没有声色耳目的娱乐,唯独爱好读书,到老也不厌倦,时时诵读学习,还亲手抄写,每天都有定额。
虽官事纷沓,不废。自六经百氏,天象地理,礼乐官名,井田兵法,莫不研究。交友皆天下名士,讲贯日新,停蓄充溢。义理所在,必极精微,毫髪有疑,昭晰乃已。蚤以经济自负,当孝宗时,每日吾得一见,足矣。光宗初政,一言契合,所请节録《通鉴长编》,虽讲官以为繁重而止,帝终不忘,屡形圣训。公感激图报,耿耿此心。尝称古大臣之义,身与宗社同其休戚,不以悻悻取名,诚意日积,自然宻移,有格天之功。伟哉言乎,其深于本原之论乎!世之知公者惟曰奏疏鲠切,尔曰敢抗权要,尔而不知其又有进于此者。人不足与适,政不足与间,而惟以格心为急,此大人之事也。而公有志焉,可谓深于本原矣。有书说二十巻,诗说二十卷,周礼说五巻,发明精切,有先儒所未及。止斋以周礼名家,闻公论乡遂所疑顿释。司马公通鉴于汉纪,吕后新莽于三国进魏黜蜀于东晋,用五胡僭号于唐末,系五代,心疑焉,更立书法,名通史编年,未絶笔也,今止四巻。又以三国南北攻守不同,有歴代边防六巻,艺祖宪监三巻,仁皇从諌录三巻,奏议及杂着若干巻,屯田便宜一巻。既寝疾,自知不起,手书建宗立佐,所以维持家法者,告于祖祢,而敬藏之。娶髙邮洪氏淑徳令仪,克配君子。先公二十二年卒,赠硕人。子男四人,迈登甲辰进士第,授迪功郎镇江府司户参军,踰年卒。章承奉郎新提领户部犒酒库所干办公事,遵贡于乡而卒,准修职郎新镇江府丹徒县丞。公之教子本于躬率,不令而从,皆修谨务学,足世其家。女二人,秘书省正字周南,知衢州王棐其壻也。孙男四人,元直承务郎,元护,元贶,元真。孙女七人。初公葬洪硕人于上虞县葛仙乡之鳯凰山,嘉定七年八月十日,诸孤将奉公柩以合葬,贻书于某以行述为请。某不才,敢当此笔,然受知于公既三纪矣,某亦知公最详。公之笃学精思,胸中富有,取之不穷,发于事业,炜然可纪。立朝大节,始终无玷,固某之所心服也,尚安敢辞?乃详着其实,而敬授之,以备太史氏之采择,谨状。
絜斋集卷十四宋袁燮撰
行状
秘阁修撰黄公行状
译即使官务纷繁交集,也不因此废止。从六经、诸子百家,到天象地理、礼乐官名、井田制度、兵法,没有不研究的。他交往的朋友都是天下名士,讲习贯通,每天都有新的收获,学问积蓄充实丰厚。凡是义理所在,一定探究到极其精微之处;哪怕有丝毫疑问,也要辨析清楚才停止。早年便以经世济民自负,孝宗时常说:“我若能得到一次进见,也就满足了。”光宗初年,一句话与皇帝相契合;他所请求节录《通鉴长编》,虽讲官认为繁重而停止,但皇帝始终没有忘记,多次在圣训中提及。公感激皇恩,始终怀着报答之心。他曾称说古代大臣的义理:自身同国家社稷共同承担安危,不靠悻悻然争取名声;诚意日积月累,自然能够潜移默化,达到感通上天的功效。这话多么伟大啊,难道不是深得根本之论吗?世上了解公的人只说他奏疏耿直恳切,有人说他敢于抗拒权贵,却不知道他还有更高一层的追求:人不足以与之相适,政事不足以与之相间,唯独以感化君心为急务,这才是大人的事业。公有这样的志向,可以说深得治道根本。他有《书说》二十卷、《诗说》二十卷、《周礼说》五卷,阐发精确切实,有前代儒者未曾达到之处。止斋以《周礼》著名,听到公论说乡遂制度中疑惑的地方,顿时全都释然。司马公《通鉴》在汉纪、吕后、新莽部分,以及三国时尊魏贬蜀、东晋时采用五胡僭号、唐末接续五代的处理,我心中都有疑问,于是另立史书体例,名为《通史编年》,尚未写完,现在只有四卷。又因为三国时期南北攻守各不相同,撰有《历代边防》六卷、《艺祖宪监》三卷、《仁皇从谏录》三卷,以及奏议、杂著若干卷、《屯田便宜》一卷。病情沉重后,自知将不起,亲手写下建立宗子、设置辅佐以维持家法的办法,告祭祖先,并恭敬地收藏起来。娶高邮洪氏,淑德端仪,足以匹配君子。洪氏先公二十二年去世,追赠硕人。有四个儿子:迈,考中甲辰进士,授迪功郎、镇江府司户参军,过了一年去世;章,任承奉郎、新提领户部犒酒库所干办公事,遵,在乡里参加贡举后去世,追授修职郎、新镇江府丹徒县丞。公教育子女以亲身率先垂范为根本,不必命令,子女便会遵从;他们都修身谨慎,努力学习,足以继承家业。女儿二人,秘书省正字周南、知衢州王棐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四人:元直,承务郎;元护、元贶、元真。孙女七人。当初公将洪硕人葬在上虞县葛仙乡凤凰山;嘉定七年八月十日,几个孤子将奉公的灵柩与她合葬,于是写信给我,请我撰写行述。我没有才德,哪里敢承担撰写这篇文字的任务?然而我受到公的知遇已经三十年了,我也最了解公。公勤奋好学、精心思考,胸中学问丰富,取用不尽,发为事业,光明显著,值得记载。他立朝所守的大节,始终没有瑕疵,本来就是我心中敬佩的;我又怎敢推辞?于是详细记述其中事实,恭敬地交付给您,以备太史氏采择,谨此写成行状。《絜斋集》卷十四,宋袁燮撰。行状。秘阁修撰黄公行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