絜斋集卷十四宋袁燮撰
公讳荦,字子迈,其先婺州金华人,有仕江南者,以著作郎宰分宁,乐其土俗,因徙居焉。分宁之四世孙,朝散大夫讳湜,以儒学奋,一门兄弟共学于修水上芝台书院,道义相磨,才华竞爽,时人谓之十龙,后登第者强半。朝散之长子曰康州太守庶,有诗名,实生太史氏庭坚。朝散之次子,公之曽大父也,讳廉,熙宁、元丰间屡将使指体量,京东河决,活饥民二十五万,官至朝散大夫、给事中,赠少师。妣楚国夫人刘氏,南康髙士太子中允涣之女。大父讳叔敖,政和中将漕河朔,疏廉访使者李滋之奸于朝,黥隶衡阳,时论快之。绍兴中为户部尚书、徽猷阁学士、左宣奉大夫,赠少师。妣秦国、魏国夫人皆李氏,元配尚书常之女,继室郎中莘之女。二父俱有盛名,东坡蘓公赋诗所谓「何人修水上,种此一双玉」者是也。考讳霦,守袁、永、吉三州,皆有惠政,官朝请大夫,赠通奉大夫。妣硕人夏氏,九江使君倪之女,使君之名见江西诗派中。公既生长名族,而外氏又皆当世闻家,耳目所接,典刑犹在,清标胜韵,自然逸羣。读书往往成诵,落笔无世俗态。以通奉公郊恩补将仕郎,未几丁外艰,执丧以毁瘠闻。既即吉,哀慕不衰,再阅岁始以易试铨曹,占髙等。时户曹阙,筠最近吉倍之,公应得筠,或言亲老且贫,不堪淹久,幸逊我。公与之非雅故,欣然许之,即改注吉部。胥相顾骇曰:「闻有急近次而争者矣,未闻有逊人者。」未上丁太夫人忧,服除主吉之龙泉簿。吉大邦,田租之输累巨万计,奸弊总总,郡檄公莅之。始至,吏或密请使令,公瞪视之,请不置。访其故,乃前此有吞其饮噐之饵,拱手听所为,莫敢谁何者。一日复请,公数之曰:「尔谓我不知耶?吾忍而不发,不欲暴前官之短,尔亟去,无污我。」遂罢遣之。择愿吏平槩量,除常岁多取之虐人情,大悦。会邑长病不任治剧,郡俾兼领。公敬长如旧,事必咨焉。宰感悦,岁余以忧去。公竟摄之,葺学宫,増弟子员,立程、蔡、吕先生祠,示学者以趋向,建梯云桥,民不病涉,创大丰陂,溉田二万顷。虑其久且废也,买田千亩,山九百亩,以备修筑之费,立长若副,分番掌之,以均工役之劳,堤防周密,遂为长利。侍郎孙公逢吉深叹美之,为识其事,以谂来者。尝出见民有空舍,老妪卧其下,旁无一物,屋犹坚壮,心疑焉,使人问故。妇曰:“儿贾人,将鬻此庐以就妇舍,妪弗忍也,甘此独卧。”公惊叹曰:“讵有此风耶?”立逮其二子俱来,一窭且瘁,一壮而悍者,贾人也。公曰:“此岂待拷掠而得其情哉?”欲置之法,妪以天性之爱祈免,甚苦,贾人亦痛自刻责,请后不敢。公因其机而训饬之,母子于是不暌。寺簿刘公清之以比古循吏笃于风教者,因赠行,述其事于诗以美之。再调汀州连城令,创邑纔六十年,介万山中,民俗犷戾,一语不相能,即挟刃相向。县以包盐为课,北团悍甚,稍追呼之,羣聚发矢石,官莫能制。公曰:“岂有具耳目为人,而不可以善化者也?”乃出版教谕之曰:“汝内郡良民,非居八荒之外者,负固若此,如王法何?”令尹甫到官,吏首言:“汝乡不输官物,不请包盐,官一绳以法。”令尹弗忍,是用诲汝:“其自今尽去旧习,输租以时,请盐以额,县不汝逮,且率先者赏。”民喜更相语曰:“今令尹不我弃,善教我矣,是吾父也。父可捍乎?”独可澄者实为首恶,公请于郡冶之如法,自是无梗。政者大修学政,増益栋宇,厚给生徒,属尉薛士颕以训▯,而时时躬勉励之,视龙泉有加焉。士知向风,始有预计偕者。县圃有松老而连理,公名之曰“义松”,取先太史翊真观《义松》之作图而刻之,邑人歌诵,谓公徳政所召。龙泉及是邑皆立祠以奉焉。改宣教郎,知湖州归安县,近辅剧邑,多贵臣大姓,素难治,平心处之,既不肯吐刚茹柔以自欺。亦不专抑强扶弱,以自异。巨室有讼,理不直,而以私请,一断以法。僧为恶少所诬胁,取财物无以自明,立伸其枉。催科甚寛,而信寛,故民力可办。信故期会不可违,公私两便,足为世法。女巫游仙夫人者,诳惑寓公,逹于官府。公判其牒云:「信巫不信医,此愚俗之病。衣冠右族,岂宜沦胥?滛祠不毁,蠧民益甚。」乃杖其人,而尽取其土木偶,投洪流中。及其它挟邪术惑民听者,一切荡刷无遗,类巫风遂息。
译公名荦,字子迈,他的先祖是婺州金华人;有一位先祖在江南做官,任著作郎、分宁县令,喜欢当地的风俗,因而迁居在那里。分宁第四代孙、朝散大夫湜,以儒学奋发成名,一门兄弟共同在修水边的芝台书院求学,以道义互相砥砺,才华彼此竞秀,当时人称他们为“十龙”,后来考中进士的占了一大半。朝散大夫的长子叫庶,任康州太守,有诗名,正是太史氏庭坚的父亲。朝散大夫的次子,就是公的曾祖父,名廉,熙宁、元丰年间多次奉命出使体察民情;京东黄河决口时,救活饥民二十五万人,官至朝散大夫、给事中,追赠少师。曾祖母楚国夫人刘氏,是南康高士、太子中允刘涣的女儿。祖父名叔敖,政和年间将要任河朔漕运官时,把廉访使李滋的奸恶上奏朝廷,李滋被刺字发配为衡阳隶卒,当时舆论称快。绍兴年间任户部尚书、徽猷阁学士、左宣奉大夫,追赠少师。祖母秦国夫人、魏国夫人都是李氏:嫡母是尚书李常的女儿,继室是郎中李莘的女儿。两位父辈都很有声名,东坡苏公诗中所说“何人修水上,种此一双玉”的人,就是他们。父亲名霦,任袁州、永州、吉州三州知州,都有惠民政绩,官至朝请大夫,追赠通奉大夫。母亲硕人夏氏,是九江使君倪氏的女儿,使君的名字见于江西诗派中。公既出生、成长于名门,而外祖家也都是当世闻名的家族,耳目所接触的典范仍然存在,因此清高的品格、卓异的风韵,自然超出众人。读书往往能够背诵,下笔没有世俗的习气。因通奉公的郊祀恩典补授将仕郎,不久遭逢父丧,服丧因哀毁消瘦而闻名。服丧期满后,哀痛思慕仍不衰减,过了两年才凭借改试进入铨曹,考取高等。当时户曹有空缺,筠州离吉州最近,是其他地方的两倍,有人说自己年老且贫困,不能久留,希望公把筠州让给他。公同那人并无深交,却欣然答应,立即改注吉部。属吏彼此惊讶地说:“只听说有人因急于就近而争夺,从没听说有人让给别人。”还没有上任,又遭逢太夫人丧事;服丧期满后,任吉州龙泉县主簿。吉州是大州,缴纳田租累计多达数万,奸弊纷繁,郡府檄令公主持此事。刚到任时,有吏员暗中请求让他发号施令,公瞪视他们,请他们不要插手。询问缘故,原来此前有人以吞掉他们酒器中的诱饵为手段,官员拱手听任其所为,没有人敢追究。有一天,那些人又来请求,公斥责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只是忍着没有揭发,不想暴露前任官员的短处;你赶快离开,不要玷污我。”于是将他们罢退。公选用愿意任事、秉持公正的吏员,革除平常年年多取钱粮、残害民情的做法,百姓非常喜悦。适逢县令生病,不能胜任繁重政务,郡府让公兼管县事。公像从前一样敬重县令,凡事必先向他请教。县令感到欣慰,一年多后因服丧离职。公最终代理县令,修葺学校,增加生员名额,建立程、蔡、吕三位先生的祠堂,向求学者显示努力的方向;又建成梯云桥,百姓过河不再受苦;创修大丰陂,灌溉田地二万顷。担心它日久废坏,便买田一千亩、山九百亩,作为修筑费用;设置正、副主管,分班掌管,以均分工役劳苦;堤防周密,于是成为长久的利益。侍郎孙逢吉深深赞叹,为此记载其事,以告知后来的人。公曾外出,看见百姓家有一间空屋,老妇人睡在屋下,身旁没有任何东西,房屋却还坚固完好,心中疑惑,派人询问缘故。老妇说:“儿子是商人,将要卖掉这间房子,去住媳妇的房屋;老妇人我不忍心这样做,所以甘愿独自睡在这里。”公惊叹说:“难道竟有这样的风俗吗?”立即拘来她的两个儿子,一个贫困憔悴,一个强壮凶悍,后者就是商人。公说:“这难道还需要拷打审讯,才能问出实情吗?” 公想依法惩处商人,老妇人以天性中的母爱苦苦请求免罪,十分悲痛;商人也深深自责,请求以后不敢再犯。公便顺势训诫他们,母子于是没有离散。寺簿刘清之把他比作古代那些笃行风教的循吏,临行时赠诗,并在诗中叙述这件事来赞美他。后来调任汀州连城县令。该县建立才六十年,处在万山之中,民俗强悍暴戾,一句话说不合意,就拿刀相向。县里把包盐作为课税,北团人尤其强悍,稍微追问传唤他们,便聚众发射箭石,官府无法制服。公说:“难道有耳目、成为人的人,就没有可以用善政教化的吗?”于是召集他们,开导训诫说:“你们是内郡的良民,不是住在八荒之外的人,却如此凭借险固之地抗拒,置王法于何地?”县令刚到任,属吏先说:“你们乡里不缴纳官物,也不领取包盐,官府会一概依法处置。”县令不忍心,于是教导你们说:“从今以后完全革除旧习,按时缴租,按额领取盐,县里不再拘捕你们;而且率先遵行的人还给予奖励。”百姓高兴,互相说道:“如今县令不抛弃我们,善意教导我们,他就是我们的父亲。对父亲难道还能不保护吗?”只有可澄确实是首恶,公向郡府请求依法治罪他,从此再没有人阻挠。公大力整顿学校政务,扩建房屋,优厚供给生徒,嘱咐县尉薛士颕加以训导,并且时时亲自勉励他们,比在龙泉时更加用心。士人知道应该向善,开始有人准备参加乡试和会试。县圃中有一株古松,枝干连理,公给它命名为“义松”,取先太史庭坚在翊真观所作《义松》诗的图样,绘图刻石。邑人歌咏传诵,认为这是公的德政所感召。龙泉和这个县都建立祠堂来奉祀他。改任宣教郎,知湖州归安县。归安县邻近京城,是事务繁剧的县,许多贵臣大姓居住在那里,向来难以治理。公平心处理事务,既不肯欺软怕硬来欺骗自己,也不专门压制强者、扶助弱者来标榜自己。豪门大族有诉讼,若理不直而以私情请求,公一概依法判决。有僧人被恶少诬陷胁迫,财物被夺又无法自明,公立即为他伸张冤屈。催征赋税十分宽缓,而且说到做到,所以民力能够应付;约定的期限确实不能违背,公私双方都便利,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女巫游仙夫人欺骗迷惑寄居当地的官员,事情上达官府。公判词说:“信巫不信医,这是愚俗的弊病。衣冠世族,怎么可以一同沉沦?淫祠不毁,蠹害百姓只会更加严重。”于是杖责女巫,并把她的木石偶像全部取来投入洪流之中。至于其他凭借邪术蛊惑民众的人,也一概清除,不留遗余,巫风于是平息。
既觧印,贫尼其归,僦居郡治之侧。吴兴士大夫敬之不替。客或过之曰:「为邑者幸而终更,恨去不速。恶人之厉已也。」今公寓是邑,而邦人加敬,则必有道矣。公曰:「吾滞于此,囊无余赀耳。岂意得此于苕霅之人乎?」部使者交荐,有旨堂察,寻干办诸军审计司。公之为邑也,每患民有艰厄,力不能赡。及是面对,首言祖宗盛时,京师有福田院,诸路有广惠仓,爱惜生灵,恩深泽厚,薄乎天渊。今州县煎熬,素无余羡,金榖出入,悉有成数。其或水旱间作,疫疠流行,虽有良吏尽心力而为之,所及几何?甚非陛下爱养元元之意。窃见州县多没人之产,非豪强请佃,则形势侵冒,时或鬻之,欺弊万端,黠胥纳贿,寖成干没于公家,何补?谓宜根括诸路,凡未鬻之田与相继没入者,别为一籍,许见佃及旁近良民之愿耕者,各视其乡斗斛输租,为岁灾之备。病者有以医疗,死者有以塟埋,责守倅令丞掌之,如常平法。时论韪之。迁军噐监主簿,转为丞,又迁司农寺丞。武臣有部纲无折阅者,吏不与批书及钞,反以法不得部运,抑之。公言于长曰:「上官不察役使下位,彼安敢辞?事幸而集,顾以为罪可乎?」长深然之,即日给钞,且为申明,使得沾赏。时诏许百官上封事,公言:「前后臣僚奏陈多切于今日者,言而不行,行而不力,虽日有总章之访,无益也。不若行其所未行,力行其所已行,则政治有日新之功,而太平之基立矣。迁大宗正丞,莅职之日,吏以知宗已施行事,请同书之。公曰:“官必有属,正欲详轻重、度可否而后白长官行之。法也,懵不知何事,而苟焉书之,可乎?”曰:“例如此尔。”公曰:“审如是,一知宗足矣,何以丞为?”吏不能对。自是事必先白。摄司封郎官,朝旨委籴米三十万,经画有方,未三旬而足。居数月,除大理正,兼官仍旧。公言:“故事未有以理官兼他职者。”力请补外,除浙西提举常平茶盐事。陛辞乞取百司省记条,付敕令所删修,可行者明着之令,不然者去之,毋存此名以惠奸吏。上可之。既至官,建请僧牒五百,易缗钱四十万,籴米十七万有竒,以备歉岁。谓义仓所储,不应混于省仓,则为甲乙歴颁给所部,日入米若干,谨书而别贮之,毋得侵用。谓浙右盐本不足,贳于亭户,商人输钱而后偿之,平居无以自给,私鬻者众,则多方经营,务殖其本,先期给之。谓盐场阙官,法许兼摄,劳无赏,亏有罚,非所以劝。请计其日月,推赏与正员等,遂着于令。时陈便宜者,或请断诸港以絶私贩,朝廷施行之。公言:“浙西支流甚众,小人竞利,朝禁暮撤,私鬻未戢,而日治撤防之罪,秖益其扰。”命工图写曲折,力为庙堂言之,乃止。役法不均,民多嚚讼。公谕令丞实具物力高下,参以歇役久近,聚厅定差。后有诉不当而果然者,令丞坐之。置东西义阡以收遗骸,创居养院以处孤老癈疾,仍严不举子之禁。满岁召为郎中,入见乞増减盐额。其说曰:“盐课之亏,由未明变通之法而已。因产多寡立额轻重,祖宗之意,夫岂不善?然岁月既久,风涛不常,斥卤之地亦随而转,产有増损之殊,官守一定之额,故有増于旧而额尚低者,亦有损于旧而额犹高者。低者其额易足,盐虽有余,官难强买,往往以私自售;高者其额难及,不足则有罪,私贩亦有罪,等罪尔。孰若私?贩之为利,官课阙失职,此之由。且以浙西言之,临安、岩门、钱塘、仁和等处,岁増数及七八分,常受増秩之赏;嘉兴之下砂、砂腰、青村等处,岁亏数及九厘,常受冲替之罚。岂受赏者皆能吏,而被罚者皆庸才?地之所产,今昔不同,而法之变通,或未之思尔。臣愚欲乞行下诸路提监司,取各场岁帐,就与推排。十五年内皆増,取其中数立为定额;十五年内皆亏,念其难办,特与量减。取彼有余,补此不足,诚为均一。臣又尝观江淮守令,亦有如此増减者。若推排无私,升降得实,则诸场无课额不均之患,官司无赏罚不当之失。迁吏部郎中,有以鬻爵得官,援十二年减举主改秩者,吏得所欲,请与之公曰:「是别有条,欲减举员,倍其年可也。」其精明类此。除枢密院捡详踰月,兼都承旨。时边事繁兴,盗权者欲引公自助,公不然之,遂大与忤密院。施行皆由吏出,公曰:「吾岂可复在此位耶?」力求去,以为右司郎中。寻将指江壖赈济流徙,至金陵,阅寺观中僵尸枕籍,存者仅有余息,而来者累累未已。
译公解除官印后,贫穷的尼姑便回去,在郡治旁租屋居住。吴兴士大夫对他的敬意始终不衰。有人来拜访他,说:“做县令的人幸好能任满离职,只恨离开得不够快,唯恐恶人伤害自己。”如今公寄居在这个县,而本地人对他更加敬重,那一定是有缘故的。公说:“我只是滞留在这里,钱袋里没有余财,哪里想到会得到苕霅人的这种敬意呢?”部使者交相推荐他,朝廷有旨召见察问,不久任干办公事于诸军审计司。公任县令时,每每忧虑百姓有艰难困苦而力量不足以赡养自己。到这次面对皇帝时,他首先说:祖宗盛治时期,京师有福田院,各路有广惠仓,爱惜百姓,恩泽深厚,几乎可与天地相比。如今州县困苦煎熬,平素没有多余财力,金钱粮谷的出入全有固定数目;有时水旱灾害交替发生,疫病流行,即使有良吏尽心竭力救济,所能救助的又有多少?这实在不是陛下爱护养育百姓的本意。我私下看见州县有许多没收入官的田产,不是被豪强请求租佃,便是被权势之家侵占,有时还把它卖掉,欺骗作弊的手段很多;狡猾的胥吏收受贿赂,逐渐把它们侵吞为己有,对公家又有什么补益?我认为应当彻底清查各路,凡是尚未卖出的田地以及以后陆续没收入官的田地,另立一册;允许现今租佃者和附近愿意耕种的良民,分别按照本乡斗斛缴纳租税,用来储备应对年成灾荒。病人有医疗,死者有安葬,责成守臣、通判、县令、县丞掌管,按照常平法办理。当时舆论称许这项建议。升任军器监主簿,转任丞,又升任司农寺丞。有武臣押运纲运没有折损,属吏却不给他批书和钞引,反而以法令为由不让他押运,压制他。公对长官说:“上级官员不了解下级被差遣的实际情况,他哪里敢推辞?事情幸而办成,反而把它当作罪过,可以吗?”长官深以为然,当天便发给钞引,并为他申明,使他能够得到奖赏。当时诏令允许百官上封事,公说:“前后臣僚的奏陈,有许多切合今天的问题;说了却不实行,实行了却不尽力,即使每天接见奏章,也没有益处。不如实行那些尚未实行的,尽力推行已经实行的,那么政治便会有日新之功,太平的根基也能建立。”升任大宗正丞,开始任职那天,属吏拿已经由知宗施行的事务,请他共同签署。公说:“官署一定有属官,正是要先详细衡量轻重、估计可否,然后禀告长官实行。这是法令。什么事都不明白,却苟且签署,可以吗?”属吏说:“一向都是这样。”公说:“如果确实如此,有一个知宗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设置丞呢?”属吏不能回答。从此凡事都必须先禀告。代理司封郎官时,朝廷旨意委托他购买米三十万,规划办理有方,不到三十天便完成。过了几个月,授任大理正,原兼任官职仍旧。公说:“按旧例,从来没有让大理官兼任其他职务的。”极力请求出任外官,于是授为浙西提举常平茶盐事。辞别皇帝时,请求取来各部门的省记条文,交给敕令所删修;可以实行的明确写入法令,不可实行的删除,不要保留这个名目以便利奸吏。皇上准许了。到任后,建议发放僧牒五百道,换得缗钱四十万,购买米十七万有余,以备荒年。他认为义仓储粮不应同省仓混在一起,于是分别编为甲乙两册,按期颁给所属地区,每天收入多少米,谨慎记录并分别储藏,不得侵占挪用。他认为浙右盐本不足,需要向亭户赊取,商人先交钱、以后再偿还;平时盐户无以自给,私卖的人很多,因此应多方经营,努力增殖盐本,提前发给钱款。他认为盐场缺少官员,法令允许兼任代理,但劳作没有奖赏,亏损却要受罚,不是劝勉人的办法;请求按任职日月计算,推行同正员一样的奖赏,于是写入法令。当时陈述便利措施的人,有人请求截断各港以断绝私盐贩运,朝廷采纳实行。公说:“浙西支流很多,小人争逐利益,朝廷早晨禁止、晚上撤除,私盐贩卖没有止息,却每天惩治撤除防禁的人,只会增加扰乱。” 公命工匠绘制各处曲折情形,极力向朝廷说明,朝廷于是停止了这项措施。徭役法分配不均,百姓多有强词争讼。公命令县令、县丞如实列明各家的财力高下,再参考休役时间的长短,集中到厅堂评定差役。后来有人控告差役不当,查明确实如此,便治县令、县丞的罪。设置东西义阡以收葬遗骸,创建居养院安置孤儿、老人、残废者和疾病患者,仍然严格禁止弃养、溺杀婴儿的行为。任满一年,召任郎中,入朝觐见时请求增减盐额。他说:“盐课亏损,只是因为没有明确变通办法罢了。根据产量多少确定额数轻重,祖宗的本意难道不好吗?然而年月久远,风涛没有常态,盐碱地也随之变化,产量有增有减;官府规定的额数固定不变,所以有的地方产量比旧时增加,额数却仍然低;也有的地方产量比旧时减少,额数却仍然高。额数低的容易完成,即使盐有余,官府也难以强买,往往只好私自出售;额数高的难以达到,不足要获罪,私自贩卖也要获罪,所受罪责相同。既然如此,谁还愿意私贩盐获利?官课因此亏欠,正是这个原因。再以浙西来说,临安、岩门、钱塘、仁和等处,每年增加的数额达到七八分,常常得到增加俸秩的奖赏;嘉兴以下的下砂、砂腰、青村等处,每年亏损达到九厘,常常受到冲替的惩罚。难道受奖的都是能干的官吏,被罚的都是庸才吗?只是各地的产量今昔不同,而变通法令的办法,有人没有想到罢了。臣愚昧,想请下令各路提举、监司,取来各盐场每年的账簿,就此进行推排核定。十五年以内年年增加的,取其中数额作为定额;十五年以内年年亏损的,考虑其难以办理,特别酌量减额。取那边的有余补这边的不足,确实可以做到均平。臣又曾观察江淮守令,也有这样增减的情况。如果推排没有私心,升降都符合实际,那么各盐场便没有课额不均的忧患,官司也没有赏罚不当的过失。”升任吏部郎中时,有人因花钱买爵得官,援引十二年减举主改秩的条例,吏员得到好处,便请求同意。公说:“这另有条文;如果想减少举主人数,应当把年限加倍才可以。”他的精明大都如此。授枢密院检详,过了一个多月,兼任都承旨。当时边事纷繁兴起,窃取权力的人想引公来帮助自己,公不赞同,于是同枢密院发生严重冲突。政令施行全由属吏办理,公说:“我难道还可以处在这个职位上吗?”极力请求离职,改任右司郎中。不久奉命到江边赈济流徙之民,到了金陵,看见寺观中僵尸横陈,幸存者只剩一息,后来者仍接连不断。
公蹙然曰:「是救焚之时,曽子固河北救灾议可行也。」先是朝旨人日给米二升,钱二十。公与留守徐侍郎谊计之曰:「是以勺水救涸辙,可濡顷刻,不可以活。请口多者月给之,寡者并两月给。」徐公恐无以继,公曰:「不然,日给之,彼终日纔仰此为哺,所及微矣,并与之,彼得以展转自营,不犹愈乎?」会副枢丘公崇赴镇,公迎谓之曰:「纾一旦之急,将命者之责;还定安集之政,在制阃矣。」丘公异其言,屏骑从至馆寓,促膝语甚久。公因劝以收集溃卒等事,丘公然之,使还属。时更化,朝论知公植立之正,仍为宰椽。尝白当路:「四方奏报稽留,何以责禀令者?今辇下死囚俟报,或几年不下,况逺方乎?」于是以公兼左司。公念省司繁重,日力不逮,率以清夜端居静室,秉烛炷香,躬阅狱案,黙祷之。曰:「若有寃,当使我心目豁然,尽得其情。」至操拟笔,则又曰:「汝当死矣,其信然否?」取案再阅之,犹幸其可生也。至事干名教,亦不苟贷。一妇人欲杀其夫,毒所馈羮,夫未及食,他人索之,妇不敢言,竟以此毙。狱上以无意于杀得不死,公曰:「此人之死,虽非妇意,独不欲死其夫乎?兹不可赦之大者,卒论杀之。」迁大府少卿,未浃旬,除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公事。金始修好,以为接伴使。旧例前期一月被命,得以参考故实,讲求典礼。时乃初使,且趋行甚急,或谓公何以应之?曰:「吾应之以理而已。」既至都,梁兵革始息,饥民满野,倾囊中赍易铁钱,分给之。北使踰淮,以锡燕,撤乐,疑不即赴官属,不知所出。公谕之曰:「本朝成肃皇后几筵未撤,皇帝未即吉,国乐未举,非有他也。且北使值国讳日,犹不预宴,况于国恤,重轻较然,尚何疑乎?」北使矍然听命,遂伴至京口道千秋桥。归正人之子陈享者,遮道疾呼,称归朝人。北使欲与之语,未及也。比入馆,将命者以为言,公曰:「适舆中所见,一病风狂夫尔,惊动信使,皇恐官府,已惩治之。」曰:「非为此也,承命而来,谓用兵时恐国人有轶于南者,因令体访。今斯人有归朝之语,故欲面叩之尔。」公曰:「此非送伴所敢预闻,朝廷尽索北人发还,已竟假有存者,拘辖必严,讵容辄出?其非俘掠明甚。国信必欲见之,当以闻于朝,获旨而后可。」其人语塞,求一纸道所以然,归以为验。公令述其事,付之词约指明,闻者自屈。庙堂加敬爱焉。有武臣自陈,求路钤者,阅其资歴,虽已更数任,而居官任职,实不过一考。公曰:「此乃以计取朝廷名噐者,兵钤可遽得耶?」亟令赴部注合入阙。钱塘富人钱氏子诣省,援例乞书填叔父输粟军前所给绫纸,同列将从之,公不许,曰:「是有可疑。」他人为请甚力,卒不许。后一时授官者例以伪获罪,而是子以不书填也,独免除直,显谟阁,两浙转运判官。寻升副,爱惜财物,一不轻用,惟救民病,恤死丧,无所靳。尝因护客,见挽繂者踣冰雪中,深念之。及是应办,为置絮衲,别给雨具,而厚与之粮。自都至京口,令所部郡邑甃挽路,人不知泥滑之苦。金使见,亦嗟叹。迁大府卿,寺事多隶版曹,惟和剂局专领。往时药物取诸杂买场,不即与直,商人惮与官市,故药多阙。阙而求之,其价辄倍。公乃命场吏,有以药售者,亟赍钱楮与偕来,吾面给之。商人麕至,率得平直。庙堂喜曰:“使居官者皆如黄卿之为,何事不办?”每岁颁药两总,所至局如中都,官吏供亿徒有重费,请从本司自遣人至彼鬻之,归其直于局。朝廷从之。太府、司农二寺军噐、将作监岁久颓毁,公建议勿葺,而徙诸韩氏故居。又迁和剂局与外府邻,以便检核焉。轮对称:“今兵革重费之余,朝廷日夜所忧,莫急于治财。而财所从出,未有不取诸民者。今日民力岂可复困?要莫如省费。一费省则一利积。朝廷及州县冗费皆省,则在在有积矣。”又言:“《春秋》传记,楚子入莒,莒以城恶而溃。比者维扬、襄阳城守不可犯,全椒、仪真蹂践于金,可以为鉴。故修城为当今急务,而议者必谓大费,非今所堪。臣观汉世役民,多取诸有罪者。今鲸卒布天下,用以修筑,毋责成于一切,而使后人续之。”秩满具数来上,自此天下皆坚城矣。上施行之。公屡请补外,朝廷虽黾勉听去,而犹未许。就阙除淮南转运副使,兼提刑,趣之就道,加秘阁修撰以宠之。北方俶扰,使不时至,浮言扇动。富商有束担理柂而他之者,公乃治圃修桥,示以闲暇,而内谨防范,人情按堵。
译公忧惧地说:“这是救火的时刻,曾子固所作的《河北救灾议》可以实行。”此前朝廷旨意规定,每人每天发米二升、钱二十。公同留守徐侍郎谊商议说:“这好比用一勺水救干涸车辙中的鱼,只能暂时沾湿,不能使它活命。请按人数多的每月发给,人数少的合并两个月发给。”徐公担心以后无法继续,公说:“不是这样。每天发给,他们终日只能依靠这点东西充饥,救济范围很小;合并发给,他们可以辗转经营谋生,不是更好吗?”正逢副枢密丘公崇赴任镇所,公迎上去对他说:“解除一时的急难,是奉命出使者的责任;回来后安定、聚集百姓的政务,就在制阃了。”丘公对这番话感到惊异,便让随从退下,同公到馆舍中促膝交谈了很久。公于是劝他办理收集溃散士卒等事,丘公认为正确,让他回去任职。当时朝政正在更张,朝廷舆论知道公立身正直,仍让他任宰相属官。他曾向当权者陈说:“四方奏报长期滞留,凭什么责问禀报命令的人?如今京城附近的死囚等候上报,有的几年也不下达判决,何况远方呢?”于是任公兼左司。公考虑省司事务繁重,白天精力不能胜任,常常在深夜端坐静室,手持蜡烛、焚香,亲自阅看狱案,默默祈祷说:“如果有冤屈,应当使我的心胸眼界豁然开朗,让我完全查得实情。” 到了拿起笔拟定判词时,他又说:“你应当死罪,确实如此吗?”于是取出案卷再次阅看,仍然希望能找到可以使他活命的理由。至于关系名教大义的案件,也不苟且宽贷。有一个妇人想杀死丈夫,把毒药放进送给丈夫的羹汤中;丈夫还没有来得及喝,另一个人来索取那汤,妇人不敢说出实情,那个食用者最终因此死亡。案件上报时,认为她没有杀人的故意,可以不判死罪。公说:“这个人的死,虽然不是妇人的本意,难道她不是想让自己的丈夫死吗?这是不可赦免的大罪。”最终判她死刑。升任大府少卿,不到十天,授中书门下省检正诸房公事。金朝刚开始修好,公任接伴使。旧例在出使前一个月接受任命,可以考察旧有成例,讲求典礼;当时却是第一次出使,而且行程十分紧急,有人问公将怎样应对。公说:“我只按道理应对罢了。”到了都城,梁地的兵乱刚刚平息,饥民遍野,公拿出全部随身钱财兑换铁钱,分发给他们。北方使者渡过淮河,朝廷准备设宴,却撤去音乐;北使疑惑,不立即到官署,属官不知如何解释。公告诉他们:“本朝成肃皇后的几筵尚未撤去,皇帝还没有服丧期满,国家音乐尚未奏起,并没有别的原因。况且北使遇到本国的忌日,尚且不参加宴会,何况遇到我国的国丧,轻重已经很清楚了,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 北使惊然听从了说明,于是由公陪同到京口道上的千秋桥。归正人陈享的儿子拦路大声呼喊,自称归朝人。北使想同他交谈,却还没有来得及。等进入馆舍后,奉命办事的人把这件事告诉公,公说:“刚才车中所见,不过是一个患风狂病的人罢了,惊扰信使,使官府惊恐,我已经惩治过他了。”那人说:“不是为了这件事。我们奉命前来,是说用兵时恐怕有国人逃到南方,所以命令我们查访。如今这个人说自己是归朝人,因此想当面询问他罢了。”公说:“这不是送伴使所敢过问的事。朝廷已经搜求所有北方人遣返回去,即使真有残存者,也一定严加拘管,哪里容许他擅自出来?显然他不是俘掠来的。国信使一定要见他,应当先把这件事报告朝廷,得到旨意后才可以。”那人无言以对,请求写一纸说明事情缘由,带回去作为凭据。公命他叙述事情,交给他一份措辞简约而意旨明确的文书,读到的人自然理屈。朝廷因此更加敬重爱惜公。有武臣自我陈述,请求任路钤,公查阅他的资历,虽然已经历任数职,但实际任官任职不过一考。公说:“这不过是想用计谋取得朝廷名器的人,兵权怎么能轻易得到?”立即命他到吏部,按规定注授应入的职位。钱塘富人的儿子到尚书省,援引成例,请求为叔父领取前往军前输粟所得的绫纸凭证;同列官员将要同意,公不答应,说:“这件事有可疑之处。” 别人为他请求得非常恳切,最终还是没有获准。后来一时授官的人按例因伪造资格获罪,而这个人因为没有登记在册,独自免罪,除授直显谟阁、两浙转运判官。不久升任副职。他爱惜财物,从不轻易动用,只要救济百姓疾苦、抚恤死丧,便毫不吝惜。曾经因护送使客,看见拉纤的人在冰雪中跌倒,深深想到他们的艰苦。到这时办理差事,便为他们置办絮衣和夹衲衣,另行发给雨具,并且厚给粮食。从都城到京口,他命所属郡县铺砌拉纤道路,使人们不再遭受泥泞湿滑之苦。金使见到后,也感叹不已。调任大府卿,寺中的事务多归版曹掌管,只有和剂局由他专门统领。从前药物取自杂买场,不能立即付钱,商人害怕同官府交易,所以药物常常缺乏;一旦缺药而求购,价格就往往翻倍。黄公于是命令场吏,凡有药物出售的,立即带着钱币一同来,我亲自付给他。商人纷纷而来,大都得到公平价格。朝廷大臣高兴地说:使做官的人都像黄卿这样办事,还有什么事办不成?每年颁发药物两批,各地药局都像中都一样,官吏供给所需徒然增加很大费用。黄公请求由本司自行派人到那里出售,把所得价钱归还药局,朝廷同意了。太府、司农二寺的军器以及将作监,年久失修而毁坏,黄公建议不要修葺,而迁到韩氏旧居去。又把和剂局迁到外府附近,以便检查核验。他在轮对时说:如今经历兵革、承担重大费用之后,朝廷日夜所忧虑的事情,没有比治理财赋更紧迫的了。但财赋的来源,没有不是取自百姓的。如今百姓的力量哪里还能再受困乏?最重要的办法莫过于节省费用。节省一项费用,就积累一项利益。朝廷和州县的冗费都节省下来,各处就都有积蓄了。他又说:《春秋》传记载,楚子进入莒国,莒国因为城墙不好而溃败。近来维扬、襄阳的城池坚守而不可攻破,全椒、仪真却被金人践踏,这些都可以作为鉴戒。因此,修筑城池是当今的急务,但议论的人一定说费用太大,不是现在承受得起的。我考察汉代征发民力,往往多从有罪的人中征取。如今鲸卒遍布天下,可以用他们修筑城池,不必一下子要求全部完成,而让后人继续修筑。任期届满,他把数目详细列出上奏,从此天下城池都坚固了。皇上施行了他的建议。黄公多次请求出任外官,朝廷虽然勉强答应让他离京,却还没有准许。他在京城就被任命为淮南转运副使,兼提刑,催促他上路,又加授秘阁修撰以示宠遇。北方突然发生骚乱,使者不能按时到达,流言乘机煽动。富商中有的已经束起行李、整理船舵准备离去,黄公于是修治园圃、整修桥梁,向他们表示局势安闲,同时暗中严密防备,人心因此安定。
隆冬冰淮,千夫撞之,仅能移篙。公因巡歴疏决,有为人诬愬而反系其父子者,有诬以私贩没入财贿而犹桎梏者,有罪不至甚而踰年不决者,人人阅实。又相视筑滁阳城,遂感寒疾,及迁治所。楮令方新,民间闭市,公犹力疾慰安闾巷,出铁钱,收旧劵,发仓实,平籴价,列肆旋复,百姓益喜,而公病深矣。嘉定四年正月十日,竟至大故,寿六十有一,积阶至朝请郎。淮人老幼出涕,元夕举市无鼓吹声,连城之民思其遗爱,聚哭于所奉祠下,而又奠于临川,此足以知其至诚感人,有不可觧于心者矣。宜人徐氏,朝请大夫鄼之,女子三人:堮,迪功郎监镇江府都酒务;崖将以遗泽补官。坡先六年卒。女三人:长适修职郎新岳州华容县尉洪慥,先公卒;次适从事郎新袁州宜春县丞燕季子;次适承直郎监池州城下税务王挺。孙男女各一人。诸孤将以七年某月某日奉公之柩塟于抚州临川县天堂之麓。公资性笃实,用心于内,不汲汲于荣禄。初试吏时,侍郎刘公颕持节江介,讽公达意于帅枢王公蔺,同荐其才,公耻自媒而止。后为列院参政娄公,时为同舍,见公造请希阔,深爱重焉。及丞戎监,同列有贵家子阿附权要,语公曰:“人之所趋,不得不趋,第俛首一见,美官立可得。”公正色曰:“君可徃,某则不可。”观风浙右之日,有蘓师孟者夤缘师旦补官,占一卒养私马于官廐,公曰:“是敢尔耶?”没入之,黥其党亲为吏而犯法者,师旦虽含怒,公弗顾也。方羣阴用事,则介然自持;及公道复开,亦恬然无愧。名流以是推之,每谓公若不限以科第,岂容我辈独在台阁?公曰:“假令某以科第进,亦必不在台阁。”居朝列十三年,循序而升,未始超越故制。词有云:“安于平进,澹然无营。”起居王舍人介称其明白洞达,礼部倪尚书思以先太史勉之,深感其言,服膺无斁。谓子弟曰:“先太史名播海内,而官不过员郎,位不过著作,今吾徳业未充而禄位过之,岂不有愧?汝等但宜笃志力学,毋更求过入于侈靡,其有定分者,分寸不可强,枉尺直寻,徒丧所守尔。”公之立身垂训,大槩若此,尤隆于友爱。兄将之官夷陵,未至而没于荆南。子幼丧不能归,公驰赴之,经大泽中,迷失道,间关久之,始得草庐宿焉。或告曰:“虎方食人,而去濒于殆矣。”而无他虞,若有相之者。既达江陵,复走数百里,从亲旧假贷诸公,多其谊,争馈之。躬护旅榇,挈其家而归。既毕窀穸,余助昏嫁。族党姻戚急难之际,鳏寡孤独之家,分俸给之,有捐数百金者。家藏山谷,与族弟靖民判官帖谓:“吾侪所以衣冠而仕者,岂已力哉?皆高曽以来积累所致。冲和之气,偶在此一支尔,其实相去不逺。”每过马鞌坟,未尝不愧汗也。常诵斯语而敬行之。又摘“冲和”二字,求东宫大书以名其堂。攻愧参政楼公记之:生平不治产业,惟法书名画古噐物是好。一日得山谷帖数十巻,直千金,倾槖而偿之。对客卷舒,津津喜见眉睫,曰:“吾不贫矣。”又乐与名胜燕集,不计费,故其家屡空。士人或献诗云:“官大屡持节,家贫犹典衣。”公曰:“此子善形容我者。”家藏书万余巻,纵观博采,苟片言有可取,亦诵味不休。诗律字体,大略祖述山谷,而时出新意,自成一家。大字尤竒壮。东宫欲见之,书中庸大学以献。既览之,喜锡赉良厚。其所称举,皆当世佳士。中书舍人陈公希点尝称仁和丞老成练达,为求表荐。既许之矣,会陈公卒,有欲攘之者。公曰:“吾岂可以生死贰其心哉?”卒如初诺。风规秀整,进止安详。朝会立大廷中,绅緌属目。尝于梦寐中与神人问答,皆达生语。其少也,梦游大官府,丹碧晃耀,与尘世殊。金书“淮南”二大字高揭其上。戊辰之岁,护客维扬,仰视所揭,适与梦符,叹曰:“人生万事,莫非前定。今日驱驰王事,乃兆于四十年前之梦,信不偶然。”将漕于淮,竟此易箦,是岂真有数耶?年不配徳,飞不尽翰。贤士大夫皆伤惜之。杂着二十巻,介轩诗词三十巻,藏于家。某顷充员枢属,公为检正,率数日一见见即倾倒,磨切讲贯之益深契此心。后官临川,二子护丧还里,追念畴昔,令人霣涕。二子属状其行,顾惟荒陋,未敢许。葬有日,不逺千里走介遗书,具公行已居官本末甚悉,重以为请。乃为之櫽括而敬授之,于以求铭。必有能发挥盛美者,谨状。
通判沈公行状
曽祖开故不仕妣赵氏
祖子霖惠州博罗主簿妣应氏
父铢,承务郎,签书镇东军节度判官;母太孺人孙氏。
译隆冬时淮河结冰,千人撞击冰层,也只能移动船篙。黄公因巡行各地而疏通决狱,发现有被人诬告、反而把父子一同拘系的;有被诬陷为私自贩卖、财物被没收而仍戴着刑具的;有罪行并不严重却超过一年没有判决的。他逐一核实查验。又察看并督筑滁阳城,因而感受寒疾,等到迁移治所时,病情已经加重。楮币法令刚刚更新,民间闭市,黄公仍然勉强支撑病体到街巷安抚百姓,拿出铁钱,收回旧券,开仓充实市场,平抑粮价,店铺很快恢复营业,百姓更加欢喜,而黄公的病也更重了。嘉定四年正月十日,终于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官阶累升至朝请郎。淮地百姓无论老幼都流泪,元夕这天全城没有鼓吹之声,连城百姓思念他的遗爱,聚集在供奉他的祠堂下哭泣,又到临川祭奠他;由此足以知道,他的至诚感动了人心,使人心中无法释怀。宜人徐氏,是朝请大夫鄼之的女儿,有三个女儿:堮,迪功郎、监镇江府都酒务;崖将要凭借遗泽补授官职。坡在黄公之前六年去世。女儿三人:长女嫁给修职郎、新任岳州华容县尉洪慥,先于黄公去世;次女嫁给从事郎、新任袁州宜春县丞燕季子;次女嫁给承直郎、监池州城下税务王挺。孙子、孙女各一人。各位孤儿将于七年某月某日奉黄公灵柩,安葬在抚州临川县天堂山脚下。黄公天性笃实,内心用功,不急切追求荣华俸禄。起初参加吏员考试时,侍郎刘公颕持节巡视江东,暗示黄公向帅枢王公蔺表达心意,二人一同推荐他的才干;黄公以亲自求荐为可耻,于是停止了。后来列院参政娄公任职时与黄公同舍,见黄公很少登门求见,反而更加爱重他。后来任戎监丞时,同僚中有权贵家的子弟依附权要,对黄公说:人们趋向哪里,你也不得不趋向哪里,只要低头去见一次,美官立即可以得到。黄公严肃地说:你可以去,我却不能去。浙右观风时,有个苏师孟依靠师旦的关系补授官职,占用一个士卒在官府马厩里私养马匹。黄公说:他竟敢这样吗?便没收马匹,并将其党羽中以亲属关系做官而犯法的人处以黥刑。师旦虽然含怒,黄公也不顾忌。群小当权时,他独自坚持操守;公道重新畅通后,他也安然自得而无愧色。名流因此推重他,常说:如果黄公不受科举出身的限制,哪里容得我们这些人独占台阁?黄公说:假使我凭科第进身,也一定不会身居台阁。他在朝廷任职十三年,依次升迁,从未越过旧有制度。他的词中说:安于循序渐进,淡泊而无所营求。起居郎王舍人介称赞他明白通达,礼部倪尚书思用先太史勉励他;他深深感动于这番话,始终铭记在心而不厌倦。他对弟子们说:先太史名声传遍海内,但官职不过员郎,地位不过著作郎;如今我的德业还没有充足,俸禄地位却超过了他,难道不惭愧吗?你们只应专心努力学习,不要再追求超过本分而陷入奢靡;有一定的命分,分寸都不能强求,弯曲一尺去换取伸直八尺,只会白白丧失自己所持守的东西。黄公立身和教诫后辈,大体就是这样,尤其重视友爱。哥哥将要赴夷陵任职,还未到达便在荆南去世。哥哥的儿子年幼,不能回去,黄公急忙赶去,途中经过大泽,迷失道路,辗转很久,才找到一间草庐住宿。有人告诉他说:老虎正在人,离开这里就接近危险了。但他没有遇到其他祸患,仿佛有人在帮助他。到达江陵后,又奔走数百里,向亲友借贷,众人都很看重他的情谊,争相馈赠财物。他亲自护送灵柩,带着哥哥的家人回来。办完下葬,又拿余钱帮助婚嫁。宗族、乡党、亲戚遇到急难,以及鳏寡孤独之家,他都分出俸禄救济,有人捐出数百金。家中收藏着黄山谷的书帖,还有族弟靖民判官的帖文,其中说:我们这些人之所以能够穿戴冠服做官,难道只是靠自己的力量吗?都是高祖、曾祖以来积累的结果。冲和之气偶然集中在这一支罢了,其实彼此相距并不远。每次经过马鞍坟,他没有一次不惭愧出汗。他常常诵读这段话,并恭敬地照着实行。又摘取“冲和”二字,请东宫亲笔书写,用来命名自己的厅堂。攻愧参政楼公为他记载道:他一生不置办产业,只喜爱法书、名画和古代器物。有一天得到黄山谷的书帖几十卷,价值千金,便倾尽钱袋偿付。面对客人展开、卷起书帖时,眉眼间满是喜悦,说:我不贫穷了。他又喜欢同名流胜士宴饮聚会,不计算费用,因此家中屡屡空乏。有人士献诗说:官位高了屡次持节出使,家里贫穷还得典当衣服。黄公说:这个人很会描写我。家中藏书一万多卷,他纵览博取,哪怕只有片言可取,也反复诵读品味而不停止。诗歌格律和书法字体,大体继承黄山谷,时时又产生新的意趣,自成一家。大字尤其奇特雄壮。东宫想看他的书法,他便书写《中庸》《大学》献上。东宫看后很高兴,赏赐优厚。他所推举的人,都是当时的优秀士人。中书舍人陈公希点曾称赞仁和县丞老成练达,为他请求上表推荐。事情已经获准,恰逢陈公去世,有人想夺取这项荐举。黄公说:我难道可以因为对方生死不同,就改变自己的心意吗?最终仍像当初许诺的那样办理。他风度端正秀雅,举止安详。在朝会时站在大庭中央,衣冠带佩引人注目。曾经在梦中同神人问答,所说的话都通达于生人的道理。他年轻时梦见游历一座宏伟的官府,朱红青碧的光彩耀眼,与尘世不同;上方高高悬着“淮南”两个金字。戊辰年,他在维扬护送使客,抬头看见悬挂的字,恰好同梦境相符,感叹说:人生万事,没有不是前定的。今天奔走办理王事,竟然在四十年前的梦中已有征兆,确实不是偶然。将要在淮地主管漕运,却在这时去世,难道真有命数吗?他的寿命没有配得上他的德行,才华也没有完全施展。贤士大夫都为他悲伤惋惜。他的杂著二十卷、《介轩诗词》三十卷,收藏在家中。我不久前充任枢密院属官,黄公任检正,我们大约几天见一次面,每次见面都倾心相交,他在磨砺、切磋、讲论、贯通方面给我的益处,深深契合我的心意。后来我任临川官职,他的两个儿子护送灵柩回乡,我追念从前的交往,不禁流泪。两个儿子请我撰写他的事行,但想到自己荒疏浅陋,不敢答应。到了下葬日期临近,他们不远千里派人送来书信,详细说明黄公任官始末,再次恳切请求。我于是为他删取编括,恭敬地交付他们,用来请求铭文。一定会有能够发挥其盛大美德的人,我谨慎地写下这篇行状。通判沈公行状 曾祖开,故不仕;曾祖母赵氏。祖父子霖,曾任惠州博罗主簿;祖母应氏。父亲铢,承务郎、签书镇东军节度判官;母亲太孺人孙氏。
君讳焕,字叔晦,四明沈氏也。世居定海,中徙鄞。自君之祖主簿公,经行修明,恬于仕进,乡里高其节。考签判府君,尝闻道于焦先生,授指伊洛忠信孝友,克绍先徳,后进皆师尊之,而沈氏之门益大。隆于教子,诸子皆修饬有闻,而君尤伟特,有大志。自始知学,潜心经籍,精神静专,未尝骛于末习。既冠成人,尤奋励自强,慨然有追踪古人,主盟当世之心。颀而美髯,伟仪观尊瞻,视音吐鸿畅。羣居乡校,以严见惮。属辞有典则,清逺雄丽,务以义理自胜,不类举子语。年二十四,乡举第二。明年监补第一。又四年,遂以行艺优,诸生时师友道丧,虽首善之地,合席同笔砚,鲜有讲磨之功。君勇于进修,不主先入。始与临川陆公子寿为友,一日尽舍所学,以师礼事焉。陆公极称君志气挺然,有任道之质。君益自信,昼夜鞭策,有进无退。求友如不及,潜观密察,至有颓然众中,不自矜衒,人莫之识,而推之为不可及者。囊空无资,冬或不絮,忍穷励志,惟讲习为急。既与诸贤定交,又以谂后来者:「此天子学校,英俊所萃,吾曹生长偏方,见闻固陋,不以此时资明师畏友,廓然开之,何由自知不足?前无坚敌,短兵便为长技,大可惧也。」闻者悚惕,因君以交诸贤。五六年间,朋从日盛,相与讲明立身之要,务本趋实为不朽计,皆自君唱之。干道五年试艺南宫,主文自汪公应辰以下,皆一时巨儒,奏君名第二。君忠义天挺,勇不顾利害,危言切论,指陈阙政,无隐居次甲,授迪功郎,绍兴府上虞县尉。待次里中,益讲学不倦。自以资禀刚劲,非所以欢庭闱,痛自砭剂,大书「祭义」深爱和气、愉色婉容数语于寝室之壁,日省观焉。婴儿之慕,不忘其初,深以严威俨恪为戒。签判公每对宾客,君常拱立其旁,侍酒则竟席不敢去。小不合意,严诲饬之,不以年长故假借。父子自为师友,讲论道义,闺门肃雝,士益信而归之。门人弟子决疑请益者,自逺而至。启告简严,榘矱端肃,初若不可亲,已而昏者明,柔者立,鄙吝者意销,中心悦服,师道益尊。尉曹三年,不卑其官,端居终日,虽隆冬酷暑,不少懈,砥砺名节,无秋毫私。増葺学舍,训▯有法,驭下严纪律,毋得辄至乡井,不得已而遣,期以某日某时反命,毋敢蹉跌。访求版籍,得之胥史家,曰:“是政本也,而此曹私之,不谨堤防,何以经久?”则鐍而藏诸榜其库曰“经界”,而归权于其长,有所阅视,宰必关尉,尉必请于宰,始得启封,约束坚明,吏奸莫措。邑人頼之,声望蔼然,举荐相属,固辞不受。或称之,政府讽使来见,卒无所诣。调扬州州学教授,未上,除太学录。时淳熙八年春也。自成均造士,寖失古意,官其间者,率皆安静养名,少所设施,宾接有时,物情颇隔。君始至,则延诸生,日与周旋,见者不以蚤暮,遂欲整齐宿弊,稍修教养法,士争归之,而长官始不乐矣。先是舍法取士,行艺优劣,一决于试,拔其尤者使职于学。君欲参以誉望,司业难之,君持议如初。会考试殿庐唱第之日,有司俟命于廷,寿皇熟视,伟君遣中贵人询名氏及官,有简记。意丞相复称君居官匪懈,以风切其余,忌者滋多,君介然自若。或谓君:“姑安而职何行道为?”君太息曰:“道与职岂有二哉?”因发策诸生,称孟子之言曰:“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今赧然愧于中者,可无其人乎?”词旨颇切,不知者以为讪己,相与媒孽其言,纷纷御史惑焉,遂论君与长官争议,非安静者,宜少抑之,养其噐业,异时拔用未晚。君方会食监中,闻命不惊,食罢夷然叙别而出,谓其友曰:“吾岂不知诡随苟容,自取光宠哉?吾朝夕兢兢,沦胥是忧,故不为也。”不愧友朋,去无所恨。在职纔八十日,有旨补外,得高邮教官阙。明年丁签判公忧,服除,干办浙东安抚司公事,久之。始以年劳进秩,上距觧褐十有八年,帅属少事,同列颇以闲冷自逸。君曰:「设官分职,安有闲冷者?翼赞其长,心所未安,恳恳忠告。」省阅案牍,如处要职,下至场务宿弊,悉革去之。作永元陵,百司次舍供帐酒肉之需,州县奉承不暇。君以为国有大戚,而臣子宴乐饮食自如,安乎?亟言于帅,帅属君条奏,且表荐为修奉官。君复移书御史,修奉大事,宜先治丧纪。丧纪着明,人心晓然,知君上典礼之重,贪求自息,科扰自戢,可不烦弹治而肃。御史深然之。帅去官,君亦辞修奉。
译君名焕,字叔晦,是四明沈氏人。世代居住在定海,后来迁居鄞县。自君的祖父主簿公起,品行端正,修养明达,对仕进十分淡泊,乡里人都推重他的节操。父亲签判府君曾向焦先生学习,接受伊洛诸儒关于忠信孝友的教诲,能够继承先辈的德行,后来的学者都以他为老师而尊敬他,沈氏家门因此更加显盛。他十分重视教育子弟,几个儿子都修养整饬而有声誉,而君尤其卓异,胸怀大志。从开始懂得求学起,便潜心于经籍,精神安静专一,从不驰骛于末流的学问。成年以后,更加奋发自强,慨然有追踪古人、主持当世学术的志向。他身材高大、长着美髯,仪表伟岸,令人尊敬瞻仰,目光和声音都洪亮畅达。与众人同处乡校时,因严肃而令人敬畏。他作文有法度,清远雄丽,务求以义理胜过他人,不像普通举子的文章。二十四岁时,乡试中第二名。第二年,监补试第一名。又过四年,终于因品行和文章优秀而取得资格。当时诸生间师友之道衰落,即使在首善之地,同席共用笔砚的人,也很少有讲习切磋的功夫。君勇于进修,不拘守先入之见。起初同临川陆公子寿交友,一天便完全舍弃自己原来的所学,以师礼侍奉他。陆公极力称赞君志气挺拔,有承担道义的资质。君因此更加自信,昼夜鞭策自己,有进无退。他求取朋友唯恐来不及,暗中观察、仔细考察,甚至有时在人群中颓然自处,不自我夸耀,因此没有人了解他,却都推许他为不可企及的人。囊中空空,没有钱财,冬天有时连夹衣也穿不起;他忍受贫困、砥砺志向,只把讲习学问作为急务。同诸贤确定交往后,又告诫后来者说:这里是天子的学校,英俊之士聚集于此。我们生长在偏远地方,见闻本来浅陋,如果不趁此时借助明师和益友来开阔自己,怎么能知道自己的不足?前面没有强敌,短兵器就容易被当成长处,这是非常可怕的事。听到的人都警醒起来,并通过君同诸贤交往。五六年间,朋友日益增多,彼此讲明立身处世的要领,务求重本务实,把成为不朽的事业作为目标,这些都是由君首先倡导的。乾道五年,在南宫考试,主考官从汪公应辰以下,都是一时的大儒,奏报君的名次为第二。君天生忠义,勇敢而不顾利害,敢于直言切论,指陈政治缺失,没有隐瞒,列入甲等,授迪功郎、绍兴府上虞县尉。在乡里等待任职时,更加不倦地讲学。他自认为禀性刚劲,不是侍奉父母所应有的态度,便痛切地自我针砭,在寝室墙上大书《祭义》中“深爱和气、愉色婉容”等数语,每天反省观看。要像婴儿仰慕父母那样,不忘最初的心志,深深以严肃、威仪、恭敬、谨慎为戒。签判公每次面对宾客,君常常拱手站在父亲身旁,侍奉饮酒时直到席终也不敢离开。稍有不合父亲心意,父亲便严厉教诲训责,并不因为他年长而宽容。父子之间互为师友,讲论道义,内宅肃穆和谐,士人更加信服而归附。门人弟子来决疑请益的,即使从远方也赶来。君的启发告诫简明严肃,规矩法度端正庄重,起初仿佛难以亲近,后来昏昧者变得明白,柔弱者立定志向,鄙陋吝啬者消除杂念,内心都喜悦信服,师道因此更加尊崇。任县尉三年,他不因官职卑微而自弃,整日端坐,即使隆冬酷暑也丝毫不懈怠,砥砺名节,没有一点私心。增修学舍,训导有法;驾驭下属严明纪律,不许随意回乡探亲,万不得已派遣回去,也限定在某日某时回来复命,不敢有丝毫耽误。他访求版籍,在胥吏家中找到后说:这是政事的根本,而这些人却把它私自藏起来;如果不严加防范,怎么能够长久?于是加锁收藏,在库房上题榜“经界”,并把管理权交还给县令。以后有所查阅,县令必须先通知县尉,县尉也必须请示县令,才能打开封存。约束坚固明确,吏员的奸诈无从施展。县里百姓依赖他,声望蔚然,荐举接连而来,他坚决推辞不接受。有人称赞他,政府暗示他前来拜见,他最终也没有去。调任扬州州学教授,还未赴任,便改任太学录。当时是淳熙八年春天。自从国学培养士人以来,逐渐失去了古代的本意,在其中任职的人大都安静守成、培养名声,很少有所作为;接待宾客也有固定时间,人与人之间颇为隔绝。君刚到任,便邀请诸生来,每天同他们交往,来见他的人无论早晚都接待,于是打算整顿长期积弊,逐步修订教育培养的方法。士人争相归附他,长官却开始不高兴了。此前,依舍法选取士人,品行文章的优劣完全由考试决定,选拔其中最优秀的,让他们在学校任职。君想参照声誉和名望,司业认为困难,君仍坚持原议。恰逢在殿庐考试唱名定第的日子,有司在朝廷等候命令,寿皇仔细看了君,认为他仪表伟岸,派宦官询问姓名和官职,并作了记录。丞相又称赞君任官不懈怠,寿皇想以此勉励其他人,于是嫉妒者更多了。君始终耿介自守、神色如常。有人对君说:暂且安于现职,何必实行你的道呢?君长叹说:道与职难道有两个吗?于是向诸生发问,称引孟子的话说:站在人的朝廷中而道不能实行,是可耻的。如今内心感到惭愧的人,难道可以没有吗?言辞旨意颇为切直,不知情的人以为他在讥刺自己,便共同罗织他的言论,纷纷使御史受到迷惑。于是弹劾君同长官争论,不是安静守成的人,应当稍加压抑,让他涵养才器,将来再提拔也不晚。君正在监中会餐,听到命令并不惊慌,吃完后安然地叙别离开,对朋友说:我难道不知道诡诈顺从、苟且取容,就能求得荣耀宠遇吗?我早晚战战兢兢,担忧自己陷入那种境地,所以不这样做。他没有愧对朋友,离去时也没有遗憾。在任职仅八十天时,诏令让他外任,获得高邮教官的缺额。第二年,签判公去世,他服丧期满后,任干办浙东安抚司公事,任职很久。起初因资历和年劳升秩,距离脱去布衣已有十八年。帅府属官事务较少,同僚颇以清闲冷落而自我放纵。君说:设置官职、分配职责,怎么会有清闲冷落的职位?我辅佐长官,对于内心认为不妥的事,便诚恳地提出忠告。他查阅案牍,即使是下至场务的积弊,也全部革除。修建永元陵时,各部门为次舍、供帐、酒肉等需求忙于供应,州县应奉不暇。君认为国家正遭逢重大丧事,臣子却照常宴饮进食,难道合适吗?便赶快向帅臣进言,帅臣让他分条上奏,并且上表推荐他为修奉官。君又写信给御史说,修奉大事应当先整治丧纪。丧纪明确,人心自然明白,知道君重视国家典礼,贪求之心自然停止,额外科派也自行收敛,不必烦劳弹劾惩治就能肃清风气。御史深以为然。帅臣离职后,君也辞去修奉官。
后帅至,复委以按察。君直道而行,械吏之并縁为奸者,而还其科率之不当者,人情按堵。是岁旱荒,领常平者以上虞、余姚二邑隶君赈救,躬履阡陌,人人抚之,询户口,察颜色,饰貌者逡巡自退,而饥民皆遗之食,迄无流移。部使者才之,亟剡奏称君治行。帅露章独荐尤力,侍从亦举君自代。章合上寿皇,犹忆其风度,曰:「是向为学官人物甚伟者乎?」将召用之,媢嫉者复至。而左丞相既家居矣,小人无计沮君。畴昔所与有欲自明其非党,且因用君名作为党论,复列其图为三疏,士大夫三十四人姓名于下:「某已去,某犹在,己不与焉,而谓君为之。」欲激众怒,合谋并力以梗其入。谤语果喧,有一从班以百口保君,明其不然者,遂稍息,终不复召。秩满,改宣教郎,知徽州婺源县。君有高名,台阁羽仪之选,善类素推之。而自学省下迁,及是累岁,顾滞于铨调,视往时同列邈不可跂。公论以为屈,由是丞相合前后荐君者数奏,力陈于上,始有升擢之命。通判舒州,该皇上登极恩,转奉议郎,赐绯衣银鱼。家故清贫,敝庐数间,隘不可居,随所寓止。性轻财,常诵李赵公之言曰:「钱尽再来,几事一失不可复得。」室无私蓄,辞受取舍,虽小必谨。尝游中都,浙西帅雅闻君名,而知其贫,欲馈之丰,因所厚者言之。君曰:受则伤义,拒则违俗。以既归告之,其可?即日出郊,官会稽。时故人典方面者,赠以白金。君反之曰:「向也闲居,赐何敢辞?今禄矣,义无兼受。」资用屡竭,廉约自守,意气轩豁,未尝有悴色。口不言贫,不知君者,虽谓之不贫可也。奉母谨甚,左右无违。日进甘脆,问为宴集,以欢乐之。与弟友爱深笃,倡率妻孥,抚养孤妷,恩意隆洽,略无少间。故人孤女窭甚,聘以为冡妇。富室欲聨姻,诸子请之,勤勤卒拒不许。乡闾有丧,不时举;女孤不嫁者,念无以助。闻会稽有义田,惠浃穷乏,其称甚美,乃请于乡老。乡大夫为之表倡,二公欣然意合,果于集事。以君乡评所推,属所以讽谕者,君不惮劳苦,告谕谆谆,诚意孚格,乐助者甚众。未几得田数百亩,储峙有所,职掌有人,出纳有法,毋苟求,毋徇私,必核其实,品量多寡,用而不匮。有余益市膏腴,愈久愈多,其惠愈博。乡人义之,咸曰:「此无穷利也。」规约甫立,而君则病矣。病日侵,犹自整厉,不改其度。与朋友别,惟以母老为念,善类凋零为叹。呜呼,可哀也已!得年五十三,绍煕二年四月戊寅终于寓舍,十二月丁酉葬于县之翔鳯乡象坎山龙尾之原。配杨氏祔焉。杨氏有贤行,顺于舅姑,和于娣姒,叔妹而相夫子以礼,甚柔而正,时有规切。语君每谓之良友,卒于淳熙己亥之岁,君深悼之。择可为继室者,难其人。吏部郎中丰公谊,清敏之孙,能世其家者,故与君相知深,曰:「吾长女可配君子。」遂以归之。子男四:传曽、鲁曽、省曽、敏曽。女四:长适舒钘,次许嫁吕乔年,余幼自君之没,朋友亲故哭之皆恸。四方贤士大夫,识与不识,咸为世惜之。此岂一日之积哉?考其平生大节,宁终身固穷独善而不肯苟同于众,宁龃龉与时不合而不肯少更其守,凛然清风,震耸颓俗。使时见用,必能振朝廷之纲,折奸回之萌,屹立中流,为世砥柱,亦可谓难矣。然世之知君者如此而已。至于日进其徳,骎骎焉自期于纯全博大者,鲜能知之。虽人品高明,而其中未安,不苟自恕,嗜学如饥渴,考察精密。其为言曰:「昼观诸妻子,夜卜诸梦寐,两者无愧,始可以言学矣。」知非改过,践履笃实。其始面目严冷清,不容物,久久寛平,可敬可亲。面攻人之短,退扬人之善,切磋如争,欢爱如媚。古所谓直而温,毅而弘者,殆庶几乎。笃爱其亲,以曽子为法,而复以名诸子,以孝谨为家传。沈氏其未艾矣。始居家塾,非圣哲书未尝诵习;及游太学,亦然。尝作诗箴其友曰:「为学未能识肩背,读书万巻空亡羊。」每称陶靖节读书不求甚觧,会意欣然忘食,此真善读书。史籍传记,采取至约。后与东莱吕公伯仲极辨古今,始知周览博考之益。凡世变之推移,治道之体统,明君贤臣之经纶事业,孳孳讲求,日益广深。君子以是知君胸中之藴,有足以开物成务者矣。终身沈于下位,而声名流于四方,抑之愈高,困之愈坚,死且不陨,是岂偶然?呜呼,其可敬也夫!诸孤将求铭以诒之无穷,故为之叙述其本末。虽无能发明,要摭实非溢美,贵其可信而已。惟当世笃论君子择焉。谨状。
絜斋集巻十五宋袁燮撰
行状
通判平江府校书姚君行状
译后来新的帅臣到任,又委任他负责按察。君依循正道办事,将那些借机作奸的吏员戴上刑具拘捕,并退还不应征收的科率,民情因此安定。这一年发生旱灾,主管常平事务的人把上虞、余姚二县交给君赈济救灾。他亲自走遍田间小路,逐一安抚百姓,询问户口,察看面色;那些装饰门面的人惶恐退去,饥民都得到粮食,始终没有流亡迁徙。部使者认为他有才干,立即上奏称赞他的政绩。帅臣公开上章,尤其竭力推荐他,侍从也举荐他来代替自己。奏章一同呈给寿皇,寿皇还记得他的风度,说:这就是先前做学官、人物非常伟岸的那个人吗?正准备召用他时,嫉妒者又来了。左丞相已经闲居在家,小人便想不出办法阻止君。他过去结交的人中有人想自我表明并非党羽,又借用君的姓名制造党争言论,把三十四名士大夫的姓名列在图表上,写道:某人已经离去,某人还在,我自己不在其中,却说这是君所为。他们想激起众怒,合谋竭力阻碍君入朝。诽谤的话果然喧嚣,有一位从班以全家百口担保君,证明事情并非如此,舆论才稍稍平息,君最终也没有再被召用。任期届满,改授宣教郎,任徽州婺源县知县。君有很高的声名,是台阁人才的候选,善类一向推重他。然而他从学省降调以后,到这时已经多年,反而长期滞留在铨选调任之中,回看往日同列之人,已经遥远得无法企及。公论认为他受到屈抑,因此丞相把前后荐举君的几份奏章合在一起,多次上奏,竭力向皇上陈说,这才有了升迁的诏命。通判舒州,遇上皇上登极的恩典,转任奉议郎,赐绯衣银鱼。他家一向清贫,只有几间破屋,狭窄得不能居住,随寓而止。性情轻视钱财,常常诵读李赵公的话:钱用尽了还会再来,许多事情一旦错过便不能挽回。屋中没有私蓄,辞谢、接受、取舍,即使是小事也一定谨慎。曾游历中都,浙西帅臣一向听闻他的名声,也知道他贫穷,想丰厚地馈赠他,便托亲厚的人转告。君说:接受会伤害道义,拒绝又违背世俗;既然已经回来了,告诉他这样可以吗?当天便出城,到会稽任官。当时故友主管一路,赠给他白金。君退还说:从前闲居时,蒙赐我哪里敢推辞?如今已有俸禄,按道义不能兼受。财用屡屡耗尽,他却以廉洁俭约自守,意气轩昂开朗,从未显出憔悴的脸色。他从不口头说贫穷,不了解他的人,即使认为他不贫穷也可以。侍奉母亲非常谨慎,身边侍奉没有违失。每天进献甘美脆嫩的食物,询问母亲是否要宴集,以此使她欢娱。与弟弟友爱深厚,带头率领妻子儿女,抚养孤侄,恩意深厚融洽,几乎没有片刻间隔。故友的孤女非常贫困,便聘她作长房儿媳。富贵人家想与他联姻,几个儿子请求,他殷切地最终还是拒绝了。乡里有丧事,不能及时救助;有孤女未嫁,他想到没有办法帮助她们。听说会稽有义田,恩惠遍及贫困者,名声非常美好,于是向乡中老人请求办理。乡大夫为此表率倡导,两位长者欣然意气相合,果断把事情办成。因为君受到乡里舆论推重,便请他负责劝说晓谕。君不怕劳苦,谆谆告诫,诚意足以取信感动人,乐于捐助的人很多。不久得到田地数百亩,储备有所积聚,职掌有人负责,出纳有制度;不苟且求取,也不徇私,必定核验实际情况,按多寡分配使用,使物资不会匮乏。有余钱便增加购买肥沃田地,时间越久积累越多,恩惠也越广。乡人认为这是义举,都说:这是无穷的利益。规约刚刚建立,君却病了。病情日益侵重,他仍自行整饬振作,不改变平日的操守。同朋友告别时,只以母亲年老为念,以善类凋零为叹。唉,实在可悲啊!享年五十三岁,绍熙二年四月戊寅在寓所去世,十二月丁酉葬于县中翔凤乡象坎山龙尾的原野。配偶杨氏附葬。杨氏有贤德,顺从公婆,与妯娌和睦,对叔妹以及侍奉丈夫都合乎礼法,性情柔顺而正直,时常规劝切责。语君每每称她为贤良的朋友,她在淳熙己亥年去世,君深深哀悼她。选择可以作继室的人很困难。吏部郎中丰公谊,是清敏的孙子,能够继承家业,过去同君相知很深,说:我的长女可以嫁给君子。于是把女儿嫁给了君。儿子四人:传曾、鲁曾、省曾、敏曾。女儿四人:长女嫁给舒钘,次女许配给吕乔年,其余年幼。自君去世以来,朋友亲故哭泣他都极为悲痛。四方贤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替世道惋惜他。这难道是一日形成的吗?考察他一生的大节,他宁可终身固守贫困、独善其身,也不肯苟且同流于众;宁可与时势龃龉不合,也不肯稍稍改变自己的操守。他凛然如清风,震撼并振起颓败的风俗。假使当时得到任用,一定能振作朝廷纲纪,折断奸邪萌芽,屹立于中流,成为世人的砥柱,也可以说是难得的人才。然而世上了解君的人,也只有这些。至于他每天增进自己的德性,迅速以纯全博大自期,却很少有人能够了解。即使品格高明,他内心仍不自满,不苟且自我宽恕,爱好学习如同饥渴。他考察精密,曾说:白天观察自己在妻子儿女面前的表现,夜里在梦寐中检验自己;这两方面都无愧,才可以说是在求学了。知道错误便改正,实践履行笃实。他起初面容严肃冷峻清峭,不能容纳外物;相处久了便宽厚平和,既可敬又可亲。当面指责人的短处,退后却宣扬人的优点;切磋时像在争论,欢爱时又如同亲昵。古人所说的正直而温和、刚毅而宽弘,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吧。他深深爱护双亲,以曾子为榜样,又用“孝”“谨”为名给诸子取名,要把孝谨作为家传。沈氏家族大概不会衰微了。他起初居住在家塾时,不是圣贤哲人的书,从未诵习;后来游学太学,也仍然如此。曾作诗规劝朋友说:求学还不能认识肩背,读书万卷也只是白白迷失。他常称赞陶靖节读书不求过分理解,一旦领会意旨便欣然忘食,这才是真正善于读书。对于史籍传记,他选取材料极其简约。后来同东莱吕公伯仲极力辨论古今,才知道广泛阅览、详细考察的益处。凡是世事变迁,治道的体统,明君贤臣经营治理的事业,他都孜孜不倦地讲求,日益广博深刻。君子由此知道君胸中的积蕴,足以启发万物、成就事业。他终身沉滞于下位,但声名流传四方;压抑他,声望反而越高,困厄他,操守反而越坚,死后声名仍不坠落,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唉,实在值得敬仰啊!各位孤儿将请求撰写铭文,使他的事迹流传无穷,所以我为他叙述始末。虽然没有能力阐发他的深意,但所取都是实事,并非过分美化,只看重它可以令人相信罢了。请当世真正笃实持论的君子加以选择鉴定。谨此写成行状。《絜斋集》卷十五,宋袁燮撰。行状。通判平江府、校书姚君行状。
君讳颍,字洪卿,其先呉兴人,后徙明明,今为庆元府。曾祖讳阜,故迪功郎,容州戸曹参军。祖讳孚,故左奉议郎。父孝全,累封朝奉大夫,致仕,赐紫金鱼袋。先是君之曽伯祖希始,以儒学决科起家,时则有若戸曹公,实继其后。戸曹勇于为义,喜周人急,尤笃于宗族,创必庆堂于城南,延硕师,聚族子弟就学,涵濡薫炙,彬彬可观。时则有若奉议公,及其从兄持,持之从弟大任,相先后擢进士科,而姚氏遂为鄞着姓。奉议笃学力行,以古人为的,尝与秦丞相之弟俱游成均有,合堂同席之好。秦公当国,缘是以进髙爵,立可得退,然安分不登其门。再调和州録事参军,即致其事,官止通籍,时人高之。大夫公克遵家教,培养益深。时则有若校书君,对策大廷,独冠多士,而姚氏益着,沿流溯源,殆非偶然者。君资性警敏,十岁属辞已工,试于乡校,郡博士疑非己作,更题以验之,操笔立成。师事屯田郑公锷,苦心刻意,种积累年,词采絇发,且有典则矣。校官相继皆名流,复亲炙焉,又求同志之士相与讲磨,参考古今,详于兴亡理乱,是非得失之迹,下至曲艺小说,多所采获。又思驰骛不止,安所归宿,大书《论语》一编,朝夕诵味之,且取伊洛诸儒言论之精要者,丛为巨帙,探索其旨,理融心通,徳与艺俱日进。淳熙四年秋,浙漕髙选,明年春,南宫奏名,范公成大领贡举,见君笔力雄豪,亟称之。奉《大对集英殿》,于是孝宗皇帝临御十有七年矣,渴闻嘉言以臻极治。君首言《中庸》《大学》治道根柢,为天下国家之要,在于九经,正心修身之效,见于治国平天下,本末内外相为贯通。世固有好是书者,乃谓绪余土苴,不足以尽道,举而归诸希夷旷荡不可容声之境,言不适用,人主疑焉,故功利权术之说得出而乘之。又言秦王衡石程书,天下病其苛,汉宣帝用刑余任法律,而政治沦。于杂光武夺三公之权,事归台阁,而东汉之规模浅狭。唐太宗兼行将相事,而有好大喜功之病。徳宗强明自任,而韦渠牟、李齐运、裴延龄之流得肆其奸。臣愿陛下握其道揆,毋以多事自弊,操执纲领,俾羣臣莫不精白以承休徳。又曰:力一则强,分则弱。圣人治天下,惟于先务用其力,而末节俱不暇讲。艺祖皇帝肇造之初,一统之号却而不受,惟诸国是图。始得蜀而黜王全斌,所以为江南计也。始下江南而惜使相于曹彬,所以为太原计也。泽潞之役,赵逢扈从,惮太行之险,止于懐州以坠马辞,则贬逐加焉,所以惩避事也。自奉极于俭约,而用兵之费独无所靳惜。诸国之帑藏裒岁用之赢余,将以收山后诸郡,易敌人之首也。艺祖惟用力不分,是以征伐四出,莫不如意。今天下最大患者,金人未殄,中原未复。尔惟陛下通艺祖创业之法而经营之,则必有道矣。又曰:中国有以自立,而后外域可图。今士大夫安于苟简,和议一成,则以言为讳。烽火不接于江淮,羽檄不驰于荆蜀,则甲兵之问不至于庙堂。怠惰之风成,而勤恪寡,畏懦之习胜,而勇气消,无能奋身为国家当大事者。臣以为当今之务,必内有以作士大夫之气,而外有以伺敌人之隙。葢金人之悍,不可以力胜,而可以计取。汉髙帝之取项籍,不在于垓下之合围,而在于陈平之反间。彼其权臣擅政,骨肉相残,一动于萧墙之变,吾投其机而问之,则攻取易为力。武帝百战而不能灭匃奴,不乘其隙也。其后匃奴扰,五单于争立,宣帝推亡固存,一投其隙,而呼韩款塞。元帝亦因以斩郅支,皆乘其隙也。臣愿陛下为先定之计,以待敌人之隙。又曰:樊哙欲以十万众横行匃奴,其气非不壮,而见诮于季布。晁错为景帝削七国之地,其志非不鋭,而见愚于扬雄。髙后不用哙言,而天下免于疮痍之祸。景帝惟用错计,而七国之变几至于不支。凡此皆深谋逺虑,切于当时,非独书生无用之语,故表而出之。对者四百余人,有司奏君策第三,天子览而异之,擢为第一。年二十有九,君进诗以谢,后四句云:“六典未新周礼乐,三河正想汉官仪。平生作计非温饱,可但区区诧郄枝。”葢用王沂公语也,闻者壮之。时远人有献驯象者,上因思不寳逺物之戒,书《旅獒》一篇赐君等,故事例给墨本,今奎画独藏君家,夐无前比。授承事郎,签书宁国军节度判官厅公事。上以君策论北人事宜,戒毋镂版,而亟欲试以民事,诏与添差。君言:“员外置官,朝廷所以优朝士,厚宗戚,吾不可以冒此宠。”
译君名颍,字洪卿,祖先是吴兴人,后来迁到明明,现属庆元府。曾祖名阜,故迪功郎、容州户曹参军。祖父名孚,故左奉议郎。父亲孝全,累次封为朝奉大夫,退休,赐紫金鱼袋。此前,君的曾伯祖希始凭儒学考中科举而起家,当时又有户曹公,实际上继承了他的事业。户曹公勇于行义,喜欢周济他人的急难,尤其厚待宗族,在城南创建必庆堂,延请名师,聚集族中子弟入学,受到长期熏陶教育,表现得文雅有礼。当时又有奉议公,以及他的堂兄持、持的堂弟大任,先后考中进士科,姚氏于是成为鄞县的著姓。奉议公笃志求学、努力践行,以古人为目标,曾与秦丞相的弟弟一起游学国学,有同堂同席的交好。秦公当权时,凭借这层关系即可升至高爵,想退身也很容易,然而他安守本分,不登秦公之门。再次调任和州录事参军时,便退休离职,官位只到通籍,时人很推重他。大夫公能够遵守家教,培养更加深厚。当时又有校书君,在大廷对策,独占众士之首,姚氏更加显著。追溯源流,这大概不是偶然的。君天资聪敏,十岁时作文已经精工;在乡校应试,郡博士怀疑不是他所作,便另出题目来验证,他提笔立即写成。他拜屯田郑公锷为师,苦心用意,长期积累,文章辞采焕发,而且已有典雅法度。校官前后都是名流,他又亲自受到熏陶;还寻求志同道合的人共同讲习切磋,参考古今,详细考察兴亡治乱、是非得失的踪迹,下至杂技小说,也多有采择收获。他又思考自己驰骛不止,究竟应归宿于何处,便把《论语》一书大字书写出来,早晚诵读品味;又选取伊洛诸儒言论中的精要,汇集成巨篇,探索其中旨意,理义融会、心中贯通,德行和文艺都日益进步。淳熙四年秋,浙漕考试选拔优异者;第二年春,南宫奏报名次,范公成大主持贡举,看见君笔力雄健豪迈,立即称赞他。君奉诏在集英殿应对时,孝宗皇帝临朝已经十七年,正渴望听到嘉言,以达到极盛的治理。君首先说,《中庸》《大学》是治道的根本,治理天下国家的关键在于九经;正心修身的功效,体现于治国平天下,根本与枝末、内在与外在彼此贯通。世上固然有喜爱这些书的人,却把它们的余绪说成土渣,不足以穷尽道理,把一切归入空虚广大、不可发声的境界,言论不能适用于现实,君主便会疑惑;因此功利权术之说得以乘隙而出。他又说,秦王用衡石来规定文书程限,天下人苦于它过分苛刻;汉宣帝任用受过刑的人而专任法律,于是政治衰败。汉光武夺取三公的权力,把政事归于台阁,于是东汉的规模浅狭。唐太宗兼行将相之事,却有喜好大功、贪求功名的弊病。唐德宗刚愎自用、自以为明察,韦渠牟、李齐运、裴延龄之流便得以放纵其奸邪。臣愿陛下掌握治道的准则,不要因事事亲为而自受困弊,执掌纲领,使群臣无不精诚清白地承受皇上的美德。又说,力量集中就强大,分散就弱小。圣人治理天下,只在最先最重要的事务上用力,末节都无暇顾及。艺祖皇帝开创大业之初,统一天下的名号尚未建立,便只谋划各国。刚刚取得蜀地,就贬黜王全斌,这是为了谋取江南。刚刚平定江南,就爱惜使相曹彬,这是为了谋取太原。泽潞战役时,赵逢随驾出征,害怕太行山险阻,在怀州以坠马为由辞退,于是加以贬逐,这是为了惩罚逃避事务。他自身奉行俭约到了极点,但用兵的费用却从不吝惜。各国府库中每年积聚的余财,都拿来收取山后诸郡,以换取敌人的首级。艺祖只是集中力量而不分散,所以四处征伐,无不如意。如今天下最大的忧患,是金人尚未消灭,中原尚未收复。只要陛下通晓艺祖创业的方法并加以经营,就一定会有办法。又说,中国先要有能够自立的力量,然后才可以谋取外域。如今士大夫安于苟且简略,和议一旦达成,便把谈论战事视为禁忌。烽火不在江淮相接,羽檄不在荆蜀奔驰,关于军备兵力的消息便不能到达朝廷。懈怠的风气形成,勤勉谨慎的人少了;畏惧怯懦的习气占上风,勇气便消失了,没有人能奋身为国家承担大事。臣认为当今的事务,必须对内振作士大夫的气概,对外等待敌人的漏洞。金人的强悍不能凭力量战胜,却可以用计谋取得胜利。汉高帝夺取项籍,并不在于垓下合围,而在于陈平实施反间。金人权臣专政,骨肉相残,只要萧墙之内发生变乱,我们抓住机会乘势进攻,攻取便容易了。汉武帝百战而不能消灭匈奴,是因为没有乘它的空隙。后来匈奴内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汉宣帝使衰亡者复兴、危弱者稳固,一旦抓住机会,呼韩邪单于便来归附。汉元帝也因此斩杀郅支单于,这些都是乘敌人空隙。臣愿陛下先制定长远计划,等待敌人出现漏洞。又说,樊哙想凭十万军队横行匈奴,他的气势不可谓不壮,却受到季布讥笑。晁错为景帝削减七国封地,他的志向不可谓不锐,却被扬雄视为愚蠢。高后没有采用樊哙的建议,天下因此免于疮痍之祸;景帝只采用晁错的计策,七国之乱几乎到了无法支撑的地步。这些都是深谋远虑、切合当时情势的意见,并非只是书生无用的空谈,所以特意列举出来。应对者有四百多人,有司上奏说君的策论为第三名,天子看后认为奇异,提升为第一。君二十九岁,进诗谢恩,后四句说:六典尚未更新周代礼乐,三河正思念汉代官仪;平生谋划并不在温饱,难道只是小小夸耀郄枝。大概用了王沂公的话,听到的人都认为气壮。当时远方有人进献驯象,皇上于是想到不应珍视远方异物的戒诫,书写《旅獒》一篇赐给君等人。按旧例通常只发墨本,这次皇帝亲笔书写的真迹独藏在君家,远远没有前例。授承事郎,签书宁国军节度判官厅公事。皇上认为君的策论涉及北方民族事务,告诫不要刻印流传;又急于让他试任民事,诏令给他添差官职。君说:员外置官,是朝廷用来优待朝士、厚待宗室亲戚的职位,我不能冒领这样的宠遇。
力辞,上嘉叹,许之。魏惠宪王方镇四明,以是邦未有魁天下者,欲荣其归,使以盛礼逆之。君不事表暴,扁舟抵故庐,人无知者。祖妣孺人史氏,太师魏公之姑也。君始唱第,魏公再相,以亲故顿首称谢。王鲁公信知其然,曰:“是足为吾壻矣。”明年鲁公拜枢密使,竟因魏公以其女妻君。他日因奏事及之,上曰:“姚某策中用赵逢事极当,其简记如此。”七年奉二亲之官,太守龙图郑公伯熊,当世巨儒也,一见契合,遇之良厚。秩满去,语君曰:“亲老思乡,满则罢,罢则归。虽丐祠之请,亦不至庙堂。”君韪其言,亟以书白鲁公,具道之,且曰:“是当力言于上,使以达宦荣其亲,甚于里居之乐其亲也。”郑公既去,继之者治尚严切,催科峻甚。君言:“郡之严切什一,县且什五,吏胥并缘辗转滋甚,民何所措手足。”恳切规讽,守感其诚,不以为忤。岁大旱,劝之疎决,寛其期会,蠲其无所从出者,欢声载路,甘雨响答,邦人深徳之。八年五月召对,论治道体要,其略曰:“举其偏则弊自除,反其本则利自兴。出于彼必入于此,如翻覆手尔。”是故献谀者斥,则忠谠至;利口者摈,则真贤出;议兴大狱,请用严刑者抑,则寛政可举。巧于聚敛,以羡余求媚者黜,则民力可蘓严侵牟之禁,则兵力强;杜债帅之门,则将材奋;俗吏不为公卿,则诗书道显;近习不预国议,则恩威柄専苟且者不容,则任职者厉;恬退者襃擢,则奔竞者消;欺罔是惩,孰不务实?党偏是戒,孰不趋中?若此类合十八条,皆抑扬取舍,判然黑白,彰明较着之论,而归诸人主心术。读未竟,玉音琅然曰:“道理当如是。”论常平之储,乆且红腐,请严以新易陈之令;义仓赈济,远者难及,欲复乡为义廪之法。又论守令不可数易,盍委监司举郡守,郡守举县令,有公平通敏、慈惠廉洁者迁其官而乆任之,则进取无滞,才志获伸矣。上悉嘉纳,除秘书省校书郎。吏袭故迹,雌黄数字,请复书之,以是为供职。君不可曰:“吾当自亲之。”或有舛讹,无不是正。时方重馆阁之选,阶以居要地者甚众,四方承风,致馈启缄,易衔以反之。时论服其清徳会鲁公当轴,引亲嫌,求外补。参政周益公欲以郡处之,固辞。添差通判平江府,又辞厘务,曰:“宰执子弟所为,不得官州县者,虑他人观望,道不行也。壻其可乎?”强之而后受。馆中诸贤惜是别也,相与祖饯于西山园亭,用风流半刺史、清絶校书郎分韵赋诗。九年转宣教郎。君蚤以儒英,万言正对,结知明主,中秘校雠,最为清切,簮笔特橐之列,要不难致。顾丞藩郡,涂辙稍迂,若心所不快,有不屑为者。既至官,夙夜恪共,职业所关,纤芥不苟,有所剖析,明见毫末而不自矜衒。密启郡将,惟所施行。呉江二豪讼乆不决,部使者知君通明,以是委之。君揣其情,必持县短长,有掣其肘之故,檄令逮之,不报,趣之,果以豪强未易追逮为言。君诘之曰:“张官置吏,非以治贫弱也,正欲制此曹尔。此而不惩,焉用州县卒?”穷竟其事,阖郡悚服。张公杓之领常平也,尝护使客,夜分抵馆舍,君偶在告,摄事官不集,张公怒将劾之,惧而求救,君不许,恚恨而去。徐为申理,事竟得释,而斯人不知也。十年秋,旱甚,斋戒祈祷,心形俱疲,由是得疾。疾且革,语家人以二亲之养不伸,君父之恩未报,为终身恨。十月甲戌,卒于官舍,享年三十有四。二子:元特纔四岁,元哲二岁。一女,三岁。家贫,丧不能归,鲁公自遣其子护之还乡。其年十二月壬申,葬于阳堂乡延寿山之原始。君处庠序,庄肃自持,寡笑,与言,一饮一食亦无所苟。非意相干,未尝轻愠。人皆乐其可亲,有戏狎者,正色以裁之,又可敬也。识者知其为逺大器。事大父母,父母皆谨甚。大父母终,过于哀戚。大夫公性刚,委曲周旋,求所以悦之。或有愠怒,屏气以立,不敢辄退,引咎刻责,至于自挝。母宜人杨氏病疽,焚香敬祷,愿以身代,俄而疾瘳。友爱亦甚笃。既壻王氏,其季夤缘补官,又捐奁资以嫁其妹。凡所以顺适亲意者,无不用其极。该郊祀恩,以君曾任馆职,二亲俱封人,皆荣之。而君志未足也,每谓立身行道,无忝古人,始足以显其亲焉。才华之富,倾动流辈,而荣进之念,曾不汲汲。其言曰:「退后一步,其味愈长。
译他竭力辞谢,皇上嘉许叹赏,答应了他。魏惠宪王正在四明镇守,因为四明一带从未有人夺得天下科举第一名,便想让君荣归故乡,派人以隆重礼仪迎接他。君不事张扬,乘一叶小舟抵达故庐,没有人知道。祖妣孺人史氏,是太师魏公的姑母。君刚刚唱名定第时,魏公正第二次任相,因亲戚关系向他叩首道贺。王鲁公信知道这件事,说:这个人足以做我的女婿了。第二年鲁公任枢密使,最终通过魏公把女儿嫁给君。后来有一天因奏事谈到这件事,皇上说:姚某策论中使用赵逢的事例非常恰当,我已经作了记录。君任职七年,奉养双亲赴任。太守龙图郑公伯熊是当世大儒,一见君便意气相合,对待他非常优厚。任期届满离开时,对君说:双亲年老而思念故乡,任期满了就罢职,罢职就归乡。即使请求祠禄,也不要到朝廷任职。君认为他说得对,立即写信告诉鲁公,详细说明此事,并说:应当竭力向皇上进言,使他凭通达仕途的荣耀来使双亲荣耀,这比居乡使双亲快乐更好。郑公离任后,继任者治理崇尚严厉苛急,催收赋税尤其严峻。君说:郡里的严苛程度是十分,县里就到了十五分,吏胥借机营私,层层转手,更加严重,百姓哪里还有下手下脚的地方。他恳切地规劝讽谏,太守感受到他的诚意,并不认为这是冒犯。这一年大旱,他劝太守疏通水道、决开壅塞,放宽期限,免除那些无法缴纳的赋税,欢呼声充满道路,甘雨随即应验降下,地方百姓深深感激他。淳熙八年五月,召入朝廷应对,论述治道的纲要,大意说:只要举用正道的一端,弊病自然可以消除;返回根本,利益自然会兴起。由那一方出去,必然进入这一方,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因此,斥退献谀的人,忠诚正直的人就会到来;排斥油滑善辩的人,真正贤能的人就会出现;压制议论兴起大狱、请求使用严刑的人,宽缓的政令就可以施行。善于聚敛、以羡余讨好的人被贬黜,百姓的力量就可以恢复;严格禁止侵夺搜刮,兵力就会强盛;堵住向帅臣求请的门路,将帅人才就会奋发;庸俗官吏不让他们担任公卿,诗书之道就会显明;近臣亲信不参与国家议论,恩威的权柄就会专一;不容许苟且偷安的人,任职者就会振作;褒奖升迁恬淡退让的人,奔走竞争的人就会消退;惩罚欺骗蒙蔽,谁还不务实?戒除偏袒结党,谁还不趋向中正?像这样的条目共有十八条,全都明确地决定升降取舍,黑白分明、彰明较著,最终归结于君主的心术。还没有读完,皇上的声音清亮地说:道理应当如此。又论常平仓的储粮,时间久了就会变红腐烂,请严格执行以新粮更换陈粮的法令。义仓赈济难以到达远处,希望恢复按乡设置义廪的制度。他又论说,郡守县令不可频繁更换,何不委托监司荐举郡守,再由郡守荐举县令;对于公平、通达、敏捷、慈惠、廉洁的人,升迁其官职并让他们长期任职,这样求进取就不会受阻,才干志向也能得到施展。皇上全部嘉许采纳,任命他为秘书省校书郎。官吏沿袭旧迹,篡改几处文字,他请求重新书写,把这件事作为供职内容。君说不可:我应当亲自做这件事。有时出现错讹,他没有不亲自订正的。当时朝廷很看重馆阁官员的选拔,许多人的官阶都因居于要地而很高;四方闻风而来,送来馈赠,他拆开封缄,换上原来的称呼退还。舆论都佩服他的清德。恰逢鲁公任宰相,因亲属关系的嫌疑,请求出任外官。参政周益公想把一个郡交给他,他坚决推辞。添差通判平江府,又辞去厘务,说:宰执的子弟之所以不得任州县官,是担心别人观望,导致政道不能实行;女婿难道可以例外吗?强行要求他之后,他才接受。馆中诸贤舍不得同他分别,一同在西山园亭设宴饯行,以“风流半刺史”“清绝校书郎”分韵赋诗。九年,转任宣教郎。君早年以儒学英才、万言正对得到声名,结识并受到明主知遇,在中书秘阁校勘书籍,最为清要亲近,进入执笔、掌管文书的行列并不困难。只是他治理藩郡时,仕途道路稍微迂回,有些内心不快、认为不屑于做的事情。到任以后,他早晚恭谨勤勉,凡是职务所涉及的事情,哪怕极细小也不苟且;有所剖析,能够明察细微,却不自我夸耀。他秘密启奏郡将,只听任对方施行。吴江有两个豪强长期争讼不决,部使者知道君通达明察,便把此事交给他。君揣度其中情状,认为县里一定有掌握短长、牵制办案的原因,于是发檄令逮捕他们;县里不答复,他又催促,县里果然以豪强不容易追捕为理由。君责问说:设置官府、任用吏员,不是为了治理贫弱百姓,正是要制服这些人。如果连这种人都不能惩治,还要州县的士卒做什么?他彻底查办此事,全郡都惊惧服从。张公杓主管常平事务时,曾经护送使客,半夜到达馆舍;君恰好因病休假,代办事务的官员没有集合,张公发怒,准备弹劾他。代办官害怕而求君相救,君不答应,张公恼恨离去。君后来慢慢为他申辩,事情最终得以释放,而那个人并不知道。十年秋,大旱严重,君斋戒祈祷,身心都疲惫了,因此得病。病情危急时,他对家人说,自己没有尽到奉养双亲的责任,也没有报答君父的恩德,这是终身的遗憾。十月甲戌,在官舍去世,享年三十四岁。两个儿子:元特才四岁,元哲两岁。有一个女儿,三岁时家中贫困,父亲去世后无力归葬,鲁公亲自派自己的儿子护送她还乡。这年十二月壬申日,葬在阳堂乡延寿山的原始。君身处学校,庄重严肃,自我持守,很少嬉笑;与人交谈以及一饮一食,都不肯苟且。别人无意冒犯他,他从未轻易发怒。人人都喜欢他的可亲;有人与他戏谑亲狎,他便正色加以裁止,因此又令人敬畏。有见识的人知道他将来必成大器。侍奉祖父母和父母,都极其谨慎。祖父母去世,他悲痛超过常情。大夫公性情刚强,他便委曲周旋,寻求使大夫公高兴的办法。大夫公有时发怒,他便屏住呼吸站立,不敢随便退下,还主动承担过错,严厉责备自己,甚至亲自抽打自己。他的母亲宜人杨氏患毒疮,他焚香恭敬祈祷,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受病,不久病就痊愈了。他对兄弟友爱也十分深厚。姐姐嫁给王氏后,她的幼弟通过关系补授官职,她又拿出嫁妆资财嫁自己的妹妹。凡是能够顺遂亲人心意的事,他无不竭尽全力。适逢郊祀恩典,因为君曾任馆职,父母都获封赠,大家都以此为荣耀。但君仍认为自己的志愿没有满足,常说:立身行道,做到不辱没古人,才足以显耀父母。他才华丰富,足以倾动同辈,但对于荣华仕进,从不急切。他说:“退后一步,滋味反而更加悠长。
乘流则逝,遇坎则止,安于所遇而已。」间服深衣,以迂名斋,此岂随俗苟求,皇皇于利欲者哉?跂慕前修,必取其中正不偏者于当世人物,心焉惓惓。疏三十余人,劝鲁公急用之。宰相无他职业,进贤而已矣。以天下人才为天下用,君子众多,则小人不能胜,此前辈规模也。君之赐第也,今建康留守叶公实为第二。后复同官呉门,契好日深。时士大夫各从其类,有党同伐异之风,君深病之。调和其间,不立畛域。既与叶公定交,又并叶公之友,为鲁公言之所以消融植党之私,恢张吾道之公也。天假之年,此志获伸。天下异同之谕,将泯然不见其迹,岂复有后来若是之纷纷哉?此君子所以为斯世惜也。孺人用鲁公恩封,其寡也。年二十三,尔守柏舟之节,摇者万端,确不可夺,不惟天资之美,亦足以验君操行笃实。刑于家人者如此。生理萧条,清苦已甚,依倚外氏,抚敎孤幼,至于成立。元特以鲁公遗恩为迪功郎,新饶州安仁县主簿。近例抡魁,泽不及后者,特旨官之。元哲由此受命为迪功郎,新福州连江县主簿。兄弟修谨,嗜学振起门户,将有望焉。皆娶舅氏女,女适承奉郎新监临安府粮料院王俨,又鲁公长孙也。孙男女各二人。君双亲垂白,见其后裔如此,宁不自慰?而君垂没之言,不及终养,衔恨无穷者,亦足以释然于泉下矣。君没二十年,二子将求铭于当世巨公,而属某状其行。其请勤勤,懐我亡友,见其后昆心焉悲恻,其敢有爱于言乎?虽然,某老矣,学殖既落,无能发明实徳懿行,将晦而不彰,是则有罪。踌躇乆之,而二子之请不已,遂强为之词。虽不工,要非溢美。鸣呼,其摭实也夫,其可信也夫。谨状。
武功大夫合门宣赞舍人鄂州江陵府驻札御前诸军副都统制冯公行状》
曾祖宗旦左监门卫大将军
祖瑀武功大夫昭庆军承宣使
父康年武功大夫集庆承宣使
译顺着水流就前行,遇到险阻就停下,只是安于所遭遇的一切罢了。”他有时穿着深衣,以“迂”字命名书斋;这难道是随俗苟求、为利欲而惶惶奔走的人吗?他仰慕前代贤者,必定从当世人物中选择那些持守中正、不偏不倚的人,心中始终殷切向往。他列举了三十多人,上疏劝鲁公赶快任用他们。他认为宰相没有别的职责,只在于进用贤才。让天下人才为天下所用,君子众多,小人就不能胜过他们,这是前辈的规模。君获得赐第时,今天的建康留守叶公正好是第二位。后来又与叶公在吴门同官,交情日益深厚。当时士大夫各自依附同类,结党排斥异己的风气盛行,君对此深为忧虑。他在其中调和,不划分界限。与叶公结交后,又把叶公的朋友一并联络起来,向鲁公说明这样做是为了消除结党营私,弘扬吾道的公正。假如上天再赐给他一些寿命,这个志愿就可以实现。天下彼此异同的议论,将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哪里还会有后来这样纷纷扰扰的局面呢?这正是君子替这个时代惋惜的地方。孺人承用鲁公的恩典受封,后来守寡。她二十三岁时,便守住了《柏舟》所象征的贞节,外界动摇她的办法虽然多种多样,但她的意志坚定不可改变;这不只是天资美好,也足以验证君品行笃实。君在家庭中所起的表率作用就是这样。她生活困顿,清贫至极,依靠母族,抚养教育孤儿幼子,直到他们长大成人。元特因为承受鲁公遗留下来的恩典,授迪功郎、新任饶州安仁县主簿。近来的惯例是选拔魁首,恩泽不能施及后代;皇帝特地下旨授官。元哲因此受命为迪功郎、新任福州连江县主簿。兄弟二人修身谨慎,爱好学习,振兴家门,前途很有希望。他们都娶了舅父家的女儿;女儿嫁给承奉郎、新任监临安府粮料院王俨,王俨又是鲁公的长孙。孙子孙女各有二人。君的双亲头发已经花白,看到这样的后代,难道不会感到欣慰吗?而君临终时所说的话,没有提到能够终身奉养父母;他抱恨无穷,这也足以使他在九泉之下释然了。君去世二十年后,两个儿子将要向当世名公请求撰写墓铭,并嘱托我叙述他的品行。他们请求殷切不已,我想到亡友,又见到他的后代,心中悲痛,哪里敢吝惜言辞呢?虽然如此,我已经老了,学问积累也已经衰落,不能阐明他的真实德行和美善品行,使它们因而湮没不彰,这便是我的罪过。我犹豫了很久,但两个儿子的请求始终没有停止,于是勉强写下这些话。虽然写得不好,却绝不是过分美化。唉,这大概都是采录事实吧,大概是可以相信的吧。谨此具状。武功大夫、合门宣赞舍人、鄂州江陵府驻札御前诸军副都统制冯公行状 曾祖宗旦,官左监门卫大将军。祖父瑀,官武功大夫、昭庆军承宣使。父亲康年,官武功大夫、集庆承宣使。
公讳湛,字莹中,泰州成纪人也。七世祖赞,左神武将军,生仁俊,左金吾卫上将军,仁俊生正言,太傅左金吾卫大将军。自曽祖而下三世,又皆以忠勤任职,名绩班班,前后相望,于是冯氏之门益大。公山西将种,姿貌伟杰,膂力絶人,尝从集庆公履危桥,偶陨深涧,即跃入抱持以出,时人美其孝,壮其决,而知他日必能捐躯犯难,以功名着见于世。自《呉越春秋》及他书传,多所涉猎,材气磊落,不从荫补,期于自奋。舅刘公锡锜,兄弟皆中兴名将,深竒爱之,教以兵机将略,敏悟英发,益自负有扫清闗洛之志。顺昌之役,锜以孤军大破乌珠精兵二十万,公时在兵间,身先士卒,陷阵却敌,由是以骁勇显。乌珠再攻淮西,公复从锜于炎山、青溪、柘皋战,比有功,锜加器重,初以亲嫌止授二资,及是又进一资。田师中总兵武昌,公从之数年,既乆,从陈敏讨贼于虔、汀、梅、循、潮、惠间。齐述据虔以叛,诸军十旬弗克,敏募敢死士先登,公首应焉,擐重甲,手二剑,率其徒三十六人,冒矢石登云梯,死者相属,公亦重伤,勇气弥厉,贼不能拒,师从之,遂入其郛,以功进一资,赏不酬劳,敏以为言,升马军第五将,公益为尽力,深入瘴乡,平何白旗等七十余族,俘酋豪黄大老、谢二化辈,六郡以清。会召敏还工部,海船至明之定海,统制范荣请为将佐。绍兴三十一年,金亮渝盟,有长驱之志,蹂我淮甸,且欲以舟由海道袭我,诏公措置山东,借补忠翊郎,权破敌军统领,率兵八百人,海船二十艘,与浙保总管李寳俱,中流飓风漂溺过半。冬十月,遂与寳入海州,金遣尚书蘓保衡、孟都统及母弟阿尔威率舟千余,泊胶西,众十余万,别以万人道新桥趋海州。公请先击之,以挫其锋,寳许诺,即勒兵四百五十人及左翼军李实、魏胜所统千三百人,结陈而行,至新桥与金五千人遇,力战克之。夜半还城,密与寳谋:"我师新至,幸而捷敌,必益兵而来,何以御之?且彼舟得风,将出港入海,破灭未有期也。不如奉诏登舟,用我所长,攻其无备,可以得志。"寳然之。诘朝偕行,次于石臼闗。赵王世隆、赵友来降。友言胶西敌舟兵数甚悉,公请以三舟为先锋,友为乡导。寻至唐岛,望敌舟率五十为陈,甚众而整。有张五葢危坐舟中者,友以蘓保衡告。计独剪灭此,则其余不攻皆破。而天时方寒,风不自南,何以前进?焚香祷之,须臾南风盛猛,波涛汹涌,战舰乘之,纵横若神。敌相顾骇愕。俄有七星黒旗、褐裘衷甲、驾巨船率鋭卒而至者,矢发如雨。友复以阿尔威告。公挟一矢毙之,夺其金牌,获百尺船。敌人胆丧,乃谕以国威:"信汝曹中原遗民,宜早自拔,不者兵船四集,善恶不分矣。"众投戈请命。公即跃入敌船,以刀拥千戸张赓、邢谔、韩宗愈及大汉军百五十余人来,即其船实薪草,沃以膏油,乘风炽火,纵之北岸,延及余船,烟焰涨天。敌兵惊溃,溺死者甚众。时二十七日也。晡时寳方至,火犹炽,燔爇林木殆尽,半月不灭。寻以所俘获诣寳贺。寳嫉其功,恚曰:"何贺?"公曰:"以乌合之众破强敌十余万,节旄且至,何得不贺?"寳将执之。公曰:"某之功,主将之功也。取舍惟命,敢有他望?"即脱身舟中。寳愠未已,戮舟人以逞。公不敢怼,愈益自力。闻金余烬复羣聚急攻之,舍舟遁,悉焚而行。至牢山,即墨人王彦于宜与其父老请乘兵威,纠合诸州忠义,收复山东,言之再三。公见其诚恳,与之约:"不出三日以万人至,则可。"众踊跃从命。越二日至者五千余人,有器甲者强半。公即登岸,部分队伍,申严约束。时敌七寨相望,公以所集忠义兵区别为七,各当一寨,躬督所部,俱发言:"此去即墨纔四十五里,吏失人心,攻之易克。"乃使髙翔偕进。翔即墨人,习知山川形势,勇于立功,即举兵破。县擒长吏以献,忠义士争归之,众至五万,咸有奋志。公独念主帅嫉我不获乎上,事何由集?不如姑归,惟其所命。乃授翔方畧,攻济南,为复故疆之渐,遂引兵还海州。十一月,自海抵明,十二月,献俘阙下。天子加叹其功,赐金带银千两,官承信郎护圣马军裨将。授李寳节钺,议者谓敌人瞰江,闻胶西之衂,不胜惭怒,迫诸将速济,是以及祸。论功行赏,宜以公为首。朝廷亦具知之。明年迁公三官,得成忠郎。及公擒李承富五百余众,既释其罪,以隶水军,遂以公为统领,而代寳屯江阴,以暴白其功焉。隆兴元年,海寇朱百五聚二千人,左翼督府温明福建水军,莫能擒。
译冯公名湛,字莹中,是泰州成纪人。七世祖冯赞,官左神武将军;生冯仁俊,官左金吾卫上将军;仁俊生冯正言,官太傅、左金吾卫大将军。从曾祖以下三代,也都凭忠诚勤勉任职,声名功绩相继显著,于是冯氏家门更加显大。公是山西将门之后,身材相貌雄伟出众,臂力超过常人。曾经跟随集庆公经过一座危桥,偶然坠入深涧,公立即跳下去把他抱住救出。当时人称美他的孝行,赞叹他的果断,也知道他日后必能舍身犯难,以功名显扬于世。自《吴越春秋》以及其他传记书籍,他广泛涉猎;才气豪迈,不愿依靠恩荫补官,期望凭自己奋发。舅父刘公锡锜,兄弟都是中兴名将,非常惊异并喜爱他,教给他用兵机要和将帅谋略。他聪敏颖悟、才气奋发,更加自负有扫清关洛的志向。顺昌战役中,刘锜凭孤军大破乌珠的二十万精兵,公当时正在军中,身先士卒,冲入敌阵击退敌人,由此凭骁勇显名。乌珠再次进攻淮西,公又跟随刘锜在炎山、青溪、柘皋作战,屡次立功。刘锜更加器重他,起初因为亲属关系的嫌疑,只授予两资;到这时又晋升一资。田师中在武昌统兵,公跟随他多年。后来又随陈敏在虔州、汀州、梅州、循州、潮州、惠州之间讨伐贼寇。齐述占据虔州反叛,各路军队十旬都不能攻克。陈敏招募敢死之士首先登城,公第一个响应。他穿着重甲,手持两把剑,率领部下三十六人冒着箭石攀登云梯,死者接连不断,公也身负重伤,但勇气更加猛烈,贼军无法抵挡,大军随之攻入,于是进入城郭。公因功晋升一资,但赏赐不足以酬报劳绩,陈敏替他申诉,便升任马军第五将。公更加竭力,深入瘴气弥漫的地区,平定何白旗等七十多个部族,俘获首领豪强黄大老、谢二化等人,六郡因此清平。适逢朝廷召陈敏回工部,海船到达明州定海,统制范荣请求任用公为将佐。绍兴三十一年,金主完颜亮背弃盟约,有长驱直入的企图,蹂躏我淮甸,并且想乘船从海道袭击我方。朝廷下诏让公负责山东事务,借补忠翊郎,代理破敌军统领。他率八百人、海船二十艘,与浙西保大军总管李宝一同出发,行至海中遭遇飓风,船只漂没,人员淹死过半。当年冬十月,公于是与李宝进入海州。金军派尚书苏保衡、孟都统以及金主的同母弟阿尔威率领一千多艘船,停泊在胶西,兵力十多万人;另派一万人从新桥方向进趋海州。公请求先攻击他们,以挫其锋芒,李宝答应了,便统率四百五十人以及左翼军李实、魏胜所统领的一千三百人,列阵前进。到新桥时遇到金军五千人,奋力作战并将其击败。半夜回到城中,公秘密与李宝谋划说:“我军刚刚到来,幸而战胜了敌人,他们一定会增兵前来,我们拿什么抵御呢?况且他们的船只得到顺风,就会驶出港口进入大海;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灭他们呢?不如奉诏登船,凭借我们的长处,攻击他们没有防备的地方,这样可以实现目标。”李宝认为有道理。第二天早晨,两人一同出发,驻扎在石臼关。赵王世隆、赵友前来投降。赵友说,他对胶西敌船和兵力的数量了解得很详细。公请求以三艘船作先锋,让赵友充当向导。不久到达唐岛,只见敌船五十艘编成一阵,数量很多而且整齐。其中有一个身披张五色伞盖、端坐船中的人,赵友说那就是苏保衡。公等谋划,只要单独消灭此人,其余敌船即使不进攻也会自行崩溃。但当时天气正冷,风不从南方吹来,怎样才能前进呢?公焚香祈祷,不一会儿南风猛烈吹起,波涛汹涌,战舰借风势纵横驰骋,仿佛神兵。敌人相互望着,惊骇错愕。不久有一面七星黑旗,旗下一人穿褐色皮衣、内着铠甲,驾驶巨船率领精锐士卒来到,箭如雨下。赵友又说那就是阿尔威。公张弓射出一箭将他射死,夺取他的金牌,俘获一艘百尺长船。敌人胆气尽丧,公便以国家威势劝告他们:“相信你们都是中原遗民,应当早日自行脱离金人;否则兵船四面包围,就要不分善恶一并消灭了。”众人纷纷丢下武器请求保命。公立即跳入敌船,用刀护送千户张赓、邢谔、韩宗愈以及大汉军一百五十多人来到自己的船上。随后在敌船中堆满柴草,浇上油脂,借风点燃大火,放任船只驶向北岸,火势延烧到其他船只,烟火冲天。敌兵惊慌溃散,淹死的人很多。当时是二十七日。到下午李宝才到,火仍然猛烈燃烧,几乎把林木烧尽,半个月都没有熄灭。不久,公带着俘获的人员和物资去向李宝祝贺。李宝嫉妒他的功劳,愤怒地说:“有什么可祝贺的?”公说:“凭乌合之众击破十多万强敌,节旄即将到来,怎么能不祝贺?”李宝准备逮捕他。公说:“我的功劳也是主将的功劳。取舍都听凭命令,我哪里敢有别的企图?”随即在船中脱身。李宝的怒气仍未消除,便杀戮船夫来泄愤。公不敢怨恨,反而更加努力。听说金军残余又聚集起来急攻,公舍弃船只逃走,并把船全部焚毁后前进。到达牢山,即墨人王彦于和当地父老请求乘军威,联合各州忠义之士,收复山东,反复向公陈说。公见他们诚恳,便与他们约定:“三天之内若能带一万人到来,就可以行动。”众人踊跃听命。过了两天,来到的有五千多人,其中一半以上有武器铠甲。公立即登岸,分编队伍,重申并严格军纪。当时敌人的七座营寨彼此相望,公把召集来的忠义兵分别编成七队,各自负责一座营寨,亲自督率所属部队,向大家说明:“这里距离即墨才四十五里,当地官吏已经失去人心,进攻很容易取胜。”于是派高翔一同进攻。高翔是即墨人,熟悉山川地势,又勇于立功,当即起兵攻破即墨县,擒获县令等长吏献上。忠义之士争相归附,人数达到五万人,都有奋发作战的志气。公只想到主帅嫉恨自己,不能让上级知道自己的功劳,那么事情怎么能够成功?不如暂且回去,听凭主帅命令。于是把方略交给高翔,让他攻打济南,作为恢复旧疆的开始,自己便带兵返回海州。十一月,从海州到达明州;十二月,在宫阙之下献上俘虏。天子更加赞叹他的功劳,赐给金带、白银一千两,授官承信郎、护圣马军副将。授予李宝节钺。议论的人认为,敌人窥伺长江,听说胶西战败,羞惭愤怒至极,逼迫各将领迅速渡江,因此招致祸患。论功行赏,本应以公为首,朝廷也完全了解这一点。第二年,公连升三官,获得成忠郎官阶。等到公擒获李承富及其部众五百多人后,既赦免他们的罪,又把他们编入水军,于是任命公为统领,代替李宝驻守江阴,以此昭明他的功劳。隆兴元年,海寇朱百五聚集二千人,左翼督府温明统领福建水军,也不能擒获他们。
制丞相举公讨之,使选于水军及步兵各三百人,率之以往。公言于二相:“有都统在,不先白之,将以専辄获罪。相公独不记往日事耶?”二相曰:“公第往,吾主之,谁敢不听。”遂还屯行有日矣。张子葢闻之,果大怒。公走丞相府以告,改枢密院水军统领,趣使趋海至黒水洋,交锋屡捷,擒八百余人,多勇悍者,释不杀,请于朝亦以隶水军,教以击刺弓矢之技,卒获其用,迁忠翊郎。诏选精兵二百,战船一艘,与戚方往濠州措置边面,以公为江淮都督府同统制。将行,点兵卒长赵颐等四十八人弃甲而逃,公不为动,益严军律。翼日召其麾下告之曰:“朝廷养兵本以御敌,今欲退避自全,独不念雠耻之未雪耶?”众感泣。公曰:“若果忠诚,涅汝面以誓杀敌人,而赏汝以银若绢可乎?”众乐从,刺者三百人,赏之如约,人无二志。又以所将寡弱,守御不足,闻符离溃兵聚两淮间,多者百余,少者五六十辈,往往为盗,招集之得五千余人,有益兵之利,而除寇攘之害,其处事两全如是。权知濠州,改建康左军同统制。明年,金犯淮东西,公以兵扼宣化定山圹口三渡,说都督府分遣诸将邀敌归路,絶其粮道而纵兵以击之。三请督府,不从。居无何,敌四骑来,以讲和告。公疑焉,索之,得江面图。靴中,请督府诛之。既乃劳遣而还。时诸军未有鬬志,而三渡兵又弱。公以为敌情叵测,释此不诛,彼悉吾虚实,有轻我心。因集军士脔之,敌人詟服。而督府不悦。凡公为将,忠于为国,而不肯苟同者,类如此。师还,为建康水军统制。寻添差隆兴钤辖。干道初,除环卫宫殿司统领。转忠训郎,厯枢密院定海水军统制。五年,召对,论制敌取胜之法,且言自古名将,无非出竒。上问竒兵若何?对曰:今海道是也。异时六师顺动,臣请以千艘数万兵,乘便风径指敌巢,纠率豪杰,可以全胜。上壮之,于是水军始隶御前,以万人三军十将为额。转从义郎,合门宣赞舍人,御前水军统制。公复言:定海之屯,止于备御,趋山东辽远,惊涛暗沙之害,出于不测,难以进取。楚之盐城,密迩海州,信宿可至,请徙屯焉。先为不可胜,以乘可胜之隙。天子下其议,或以迫近邻境为疑。公乃请屯平江之许浦。六年,以公为御前水军诸军统制。诏从其议,立四寨,去镇三里许,占民田三千五百亩,偿以公田。筑堤捍海,为屋万间,材良工坚,规制恢广,隐然为东南巨防。自江入淮进取为便,识者韪之。明年,遂迁所部三千人于新寨,益以江阴屯兵为五千人。又言:诸州黥徒,类多勇壮,可备军伍。及海道鬻盐徒党盛强,巡尉所不能制者,其人皆熟于舟楫,补以为兵,诚舟师之利,敢以为请。上皆许焉,増三千余人,而万人之额至是庶几焉。是岁,羊舜韶之众攻劫海州上下。舜韶者,羊家寨土豪,始欲取金州县,既而兵粮俱阙,进退不可,途穷为寇。公表奏其故,请往招抚。上亲洒宸翰,亟以委之。公以百人自随,乘轻舟由许浦趋淮口,布宣徳意,开示大信。舜韶感服,散遣徒众复业,与其侪类十八人束身归朝,人给钱十万,仍隶公麾下,超。授右武郎,有沮之者,转武翼大夫,主管崇道观,起为浙东兵钤。自是许浦主帅屡易,皆以不胜任,未几去。上由是思公。淳熙二年,召对,除御前副都统制,复领许浦。公治军,一蹑故迹,节财用,剔奸蠧,大修战舰,开梅里河五十里。号令严肃,壁垒旗帜复精明。四年,被旨来观,未及奏事,而怨公者中以危法。先是,钱粮官陈嘉盗用劵钱,公痛惩之,嘉由是怨。其弟时举诉公不法,公诣阙自言,朝廷知其枉,抵时举罪,而嘉益怨。许浦民俗规利,战舰之旁积芦如山,公以火患为虞,辟地为场,以时直买芦,减价以鬻之,其入稍厚,而规利者皆怨。又筑场之处,张氏居焉,虽以公田易之,不免他徙,而张氏亦怨。于是诸怨家合谋,妄谓芦场邸肆之息,公自私之,谤讟喧然,飞语上闻。大理案验,几月,索军中簿书,考财用出入之数,纤悉明白,无已私者,独以犒军旅,养忠义,稍出于绳墨之外者一二事,具狱上。天子察公无他,薄其罪,谪居潭州六年。山贼陈峒起郴,犯道之江华,连破桂阳军、临武、蓝山二县,剽悍善战,颇有策画,据崇山深谷,多施偏驾弩、礌石、手炮,又有小盾,皆其长技。大军屡战不能克,湖南骚动。安抚使王佐奏请起公为兵钤统制军马,公不可,强而后许。
译制丞相举荐公前去讨伐他们,让他从水军和步兵中各选三百人率领前往。公对两位宰相说:“有都统在,如果不先向他禀报,便会因擅自行动获罪。相公难道不记得往日的事情吗?”两位宰相说:“你只管前往,我们替你作主,谁敢不听?”公于是返回驻地,已经行军多日了。张子盖听说后,果然大怒。公赶到丞相府报告此事,朝廷便改任他为枢密院水军统领,催促他赶往海上,在黑水洋与敌交战,屡次获胜,俘获八百多人,其中多是勇悍之士;公释放他们而不杀,并向朝廷请求把他们编入水军,教给他们格斗、射箭等技能,最终果然发挥了作用,公升为忠翊郎。朝廷下诏选精兵二百人、战船一艘,和戚方一同前往濠州处理边防事务,任命公为江淮都督府同统制。将要出发时,点名的士卒长赵颐等四十八人弃甲逃跑,公不为所动,反而更加严明军法。第二天,他召集部下告诫说:“朝廷养兵,本来就是为了抵御敌人。如今你们想退避以保全自己,难道不想想国家的仇耻还没有洗雪吗?”众人感动流泪。公说:“如果你们确实忠诚,就在脸上刺字,发誓杀敌;同时用银或绢赏赐你们,可以吗?”众人乐意听从,受刺的有三百人,按约定赏赐他们,人人都没有二心。又因为所率军队人数少而力量薄弱,守御不足,公听说符离溃兵聚集在两淮之间,多的有一百多人,少的有五六十人,往往沦为盗寇,便招募收编他们,得到五千多人;既取得增兵的好处,又消除了盗寇侵扰的祸害,他处理事情能够两全就是这样。代理知濠州,改任建康左军同统制。第二年,金军侵犯淮河东西两路,公率军扼守宣化、定山圹口、三渡,并劝都督府分派各将领拦截敌军归路,断绝其粮道,再放开兵力攻击。公三次请求督府,都没有得到同意。过了不久,敌军四名骑兵前来,声称是来讲和的。公对此怀疑,搜查他们,得到一幅江面地图,藏在靴中,便请求督府将他们杀掉。后来却慰劳他们,遣送回去。当时各军还没有战斗的志气,而三渡的兵力又很弱。公认为敌情不可测,若释放他们不杀,他们就会完全了解我军虚实,从而轻视我方,于是召集军士将他们剁成肉酱,敌人因此震恐服从。但督府对此不高兴。凡是公担任将领,忠于国家而不肯苟且附和,大多都是这样。军队返回后,任建康水军统制。不久兼任隆兴钤辖。乾道初年,授环卫宫殿司统领。转任忠训郎,历任枢密院定海水军统制。乾道五年,召入应对,讨论制服敌人、取得胜利的方法,并且说自古以来的名将,无不依靠出奇制胜。皇帝问:“奇兵应当怎样使用?”公回答说:“现在海道就是奇兵。将来六军顺利行动时,臣请求用一千艘船、数万名士兵,乘着顺风直指敌人的巢穴,联合率领豪杰,就可以取得全胜。”皇帝认为他说得壮烈,于是水军开始隶属于御前,以一万人、三军、十将为编制定额。公转任从义郎、合门宣赞舍人、御前水军统制。公又说:“定海的驻军只能用于防御,前往遥远的山东,会遇到惊涛暗礁等不可预料的祸害,难以进取。楚地的盐城靠近海州,两夜就可以到达,请把驻军迁到那里。先使自己立于不可战胜之地,以等待可以战胜敌人的机会。”天子把他的建议下发讨论,有人担心这样靠近敌境。公于是请求驻军在平江的许浦。乾道六年,任命公为御前水军诸军统制。朝廷下诏采纳他的建议,修建四座营寨,距离镇约三里,占用民田三千五百亩,用公田补偿。修筑堤坝抵御海潮,建造房屋一万间,材料优良,工事坚固,规模宏大,俨然成为东南的巨大屏障。从长江进入淮河进取敌境更加便利,有见识的人都认为这个安排正确。第二年,便把所属三千人迁到新营寨,又把江阴驻军增入其中,共五千人。公又说:“各州被刺字的罪徒,大多勇猛强壮,可以补充军队。近来海道贩盐的徒党势力强盛,巡检、县尉无法制止;这些人都熟悉船只水性,补充他们为兵,确实对水军有利,谨敢提出请求。” 皇帝都答应了,增加三千多人,至此一万人的编制大概可以达到。这一年,羊舜韶的部众攻打劫掠海州上下。羊舜韶是羊家寨的土豪,起初想夺取金州县,后来兵力和粮食都缺乏,进退两难,走投无路便成为盗寇。公上表说明缘由,请求前往招抚。皇帝亲笔书写诏令,立即把这件事交给他办理。公带一百人随行,乘轻舟从许浦驶向淮口,宣布皇帝的恩德,向他们明白展示朝廷的最大信任。羊舜韶感动而服从,遣散部众回去恢复旧业,并与同党十八人自缚归朝。每人赏钱十万,仍编入公的部下。此处“超”字文意不明。授公右武郎,有人从中阻挠,改授武翼大夫、主管崇道观,起任浙东兵钤。此后许浦主帅屡次更换,都是因为不能胜任,不久便离职。皇帝因此想起公。淳熙二年,召入应对,授御前副都统制,重新统领许浦。公治理军队,一切都遵循过去的做法,节省财用,清除奸弊,大力整修战舰,疏浚梅里河五十里。号令严肃,营垒旗帜又恢复了精整鲜明。淳熙四年,公奉诏入朝觐见,尚未及奏事,怨恨公的人便以严峻的法律陷害他。在此以前,钱粮官陈嘉盗用券钱,公严厉惩处他,陈嘉因此怀恨。陈嘉的弟弟时举控诉公违法,公到宫阙前自我申辩,朝廷知道他受到冤枉,便判处时举的罪,而陈嘉更加怨恨。许浦民间习俗是谋求私利,战舰旁堆积芦苇如山,公担心发生火灾,便开辟土地作为芦苇场,按时以现价收买芦苇,再以低价卖出,收入稍有增加,于是谋求私利的人都怨恨他。又因为修筑场地的地方原来有张氏居住,虽然用公田与他们交换,他们仍不得不迁往别处,张氏也因此怨恨。于是各个怨家合谋,妄称芦苇场和店铺的收益被公私自占有,诽谤之声喧嚣,流言传到了皇帝那里。大理寺审查验证了几个月,调取军中的账簿文书,考核财物收支数量,细微之处都清楚明白,没有发现公有私吞;只是用于犒劳军队、供养忠义之士,略有一两件超出常规的事情,便把全部案情上奏。天子察知公没有其他过错,从轻定罪,贬居潭州六年。山贼陈峒在郴州起兵,侵犯道州的江华,接连攻破桂阳军以及临武、蓝山两县,剽悍善战,很有谋略,占据崇山深谷,广泛设置偏架弩、礌石、手炮,又配有小盾,这些都是他们的长处。大军多次交战都不能取胜,湖南一带骚动不安。安抚使王佐上奏请求起用公为兵钤、统制军马,公不肯,强行劝说之后才答应。
选将兵八百人,躬教习之,士气振发,军容鲜明,坐作合变,一如律度。既旬浃,度可用,合土军、弓手、义兵三千余人,进至黄沙寨。犹虑所将非素拊循,难于应猝,伏精鋭林莽以为之备。峒党俄集,大呼奔突,我军几不支,伏兵发射,峒弟杀之,贼始却,众心稍安。乃筑室聚粮,为乆驻计,而军又数惊,公安卧自若,镇之以静,控险要,觇虚实,凡其根株窟穴、奸谋诡计,无不知之。每出接战,必克。又念虽时时小胜,非出竒无以制敌,益募死士得八百人,名敢死军,丰犒而旌别之,人人思奋。战于竹子塘,无不一当百,贼徒摧败。军声大振矣。公谓:“此穷寇,急之则致死,不若以计困之。”乃敛兵闭垒,养威持重,有所擒获,纵之使去,曰:“吾渠魁是殱胁从何为?汝能诛灭首恶,不惟宥罪,抑有醲赏。”务以是坏散其党。贼欲战不得,力罢意沮,且内自相疑,无复固志。于是进兵逼之,五战五克,遂乘势欲殄灭之。使刘横、张立、李献将竒兵三百人,从间道走空冈,焚其积聚巢窟。夏俊、田升各以兵进击,而身率敢死等军,径抵律头洞为之援。兵始接,贼巢四面火起,粮储营落,倐忽无余。我师方壮,贼力不敌,欲退保空冈,则已焚毁,仓猝不知所为,于是大溃。官军乘之,横尸蔽野。厥明,余党窥觇,欲夺旧巢,军士度水击之,自辰至申,贼复大败,溪流为赤。擒五百余人,攀缘险絶,穷追数日,斩峒英州境上,获三千余人。贼将大惧,杀副首领李念九降,余党悉平。自出师至是,两阅月,乃以前后俘获别二十羣寨居廪食,一如军制,听帅臣处决,未尝専戮。又于窃发之地,团结诸乡,自十岁至六十,籍姓名于帅司,给据归业。官军所过,秋毫无扰。擒贼将四十六,降二千人,而军士之殁于阵者五十七人而止。呜呼,可谓善用兵也已。叙武功郎,添差潭州兵钤,改隆兴府,又改浙东路钤。数岁,天子念功不忘,而后尽复故官,数宣宴劳问,出内帑万缗以赐。十四年,除左卫将军,殿前司策选锋军统制。上屡言海上之功,旌赏未尽,将悉官其诸子。公谢不敢。偶殿帅有修奉山陵之役,俾公摄焉。寻为镇江军副都统,天寒以私钱助给军士医药,或忌而谗之。上虽不信,犹以将帅不和之故,徙公建康。绍熈改元,转武节大夫,继又进一官。主帅卒,摄军事,蠲军逋二十万缗。五年,改荆鄂副都统制,屯襄阳。今天子嗣位,转武功大夫。常以为屯田之地,自古江左重镇,当今要害处,非训习士卒,使人人可用,无以待不虞,益修纪律缮。甲兵习勤,战阵整齐,舟师常若对敌,威名远闻,军民按堵,惟恐公之舍此去也。庆元元年,被召至九江,得旨奉祠,属疾至平江,疾甚,以八月十日终于旧居之正寝,寿七十有一。娶杨氏,先公十六年卒,次配严氏,继公而亡,俱封宜人。子十一人:栱,忠训郎,沿海制置司水军统领;杞,该公致仕恩,梓下班祗应殿前司护圣马军副将,权保义郎,江陵府副都统司书写机宜文字;桧,进义副尉;榯,承节郎;橒、柄,俱进义副尉;柜,以疾未仕;杓,承节郎;楠,早卒。女二人:长适忠翊郎监内军库胡琛,次许嫁忠翊郎赵善裨。孙男八人:燧、焕、辉、爌、余未名。女十四人:长适迪功郎湖州武康主簿李文鉴,次适保义郎监福州古田县商税王惟明,余未行。诸孤奉公丧,东以其十二月庚申葬于庆元府奉化县禽里乡小海里铜山之原,合杨宜人之墓。公天资忠亮,明于大义,自金据中原,志雪国耻,慕古忠烈士,论南北形势甚辨。韩、岳诸公既殁,殊勲骏烈,鲜克有继。公奋迹行伍,不自菲薄,以前人功业为不难就,以神州赤县为必可复,感慨愤激,一饭不能忘。与夫懐安徇私,志念区区不出一身一家者,何其相万也!壮岁豪举,以胆决自喜,在鄂救焚,升屋而坠,跃身烈焰中,破鐍而出。湖口二虎为暴,行旅患苦,公迹虎所在,伏古祠中,迹其至,刺之洞腹,其勇而义多此类。然寛厚有识度,代李寳将屯,不念旧恶,覆护其短;赵济战船多坏,不劾其罪,卒与协力修治无阙。军市所入,费于犒享,豪杰慷慨之士,厚赀给之,多自已出,未尝少靳。贵要欲求公居第,则坚拒不许,虽贾怨不遑恤。闻军中一善,奬励成就如恐不及,多有起行间致爵位者。每战临敌,必扬声曰:“尔曹努力图报国家!”士皆勇奋,有战伤者,亲为裹创,傅以良药,慈爱薫然,抚之如子弟。
译公选取将士八百人,亲自教练他们,士气振奋,军容鲜明,坐作进退、应变配合,都完全合乎法度。十天以后,估量他们已经可以使用,便合并土军、弓手、义兵三千多人,进军到黄沙寨。公仍担心所率之人平时没有受到抚循,难以应付突然的情况,便在树林草莽中埋伏精锐作为防备。陈峒的党羽不久聚集起来,大声呼喊着冲奔突击,我军几乎支持不住;伏兵发箭射击,陈峒的弟弟被杀,贼军才开始退却,众人的心稍稍安定。于是修筑房屋、聚集粮食,准备长期驻守。但军队又多次受到惊扰,公安然睡卧,神色自若,以镇静安定军心;控制险要,侦察虚实,凡是他们的根基、巢穴、奸谋诡计,没有不知道的。每次出兵接战,必定取胜。公又想到,虽然时时取得小胜,但若不出奇制胜就无法制服敌人,于是又招募死士,得到八百人,号称敢死军,厚厚犒赏并特别表彰他们,使人人都想着奋勇作战。在竹子塘交战时,他们个个都能以一当百,贼众被打得溃败,军威大振。公说:“这些是走投无路的贼寇,逼急了就会拼死,不如用计困住他们。”于是收拢军队、关闭营垒,养精蓄锐、持重待机;有俘获的贼人,便放他们离去,说:“我们要消灭的是你们的首领,胁从之人有什么罪呢?你们若能诛灭首恶,不但赦免罪过,还会有丰厚赏赐。”力图用这个办法瓦解离散他们的党羽。贼军想作战却无法取胜,力量疲惫,意志沮丧,内部又互相猜疑,不再有坚守的决心。于是公进兵逼迫他们,五战五胜,便乘势准备将其彻底消灭。他派刘横、张立、李献率领三百名奇兵,从小路奔赴空冈,焚烧他们积存物资的巢穴。夏俊、田升各自率兵进攻,公亲自率领敢死军等,直抵律头洞作为援助。刚一交战,贼军巢穴四面起火,粮食储备和营寨转眼间全都没有了。我军正士气旺盛,贼军力量不能抵挡,想退守空冈,却发现那里已经被焚毁,仓促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大败溃散。官军乘胜追击,尸体遍野。第二天,残余党羽窥探侦察,想夺回旧巢,军士渡过溪水攻击他们,从辰时一直到申时,贼军再次惨败,溪水都被染成红色。俘获五百多人,攀越险峻绝壁,穷追数日,在英州境内斩杀陈峒,俘获三千多人。贼军将领非常恐惧,杀死副首领李念九投降,其余党羽全部平定。从出兵到这时,经过两个月,于是把前后俘获的人分别安置在二十个群寨,供给廪食,完全依照军队制度,听凭帅臣处置,从未擅自杀戮。又在贼寇曾经突然出没的地方,把各乡组织起来,将十岁到六十岁的人登记姓名于帅司,发给凭据,让他们回乡复业。官军经过的地方,连秋毫也没有骚扰。共擒获贼军将领四十六人,招降二千人,而军士在战阵中死亡的只有五十七人。唉,真可以说是善于用兵了。记录武功郎的功劳,兼任潭州兵钤,改任隆兴府,又改任浙东路钤。几年后,天子念念不忘他的功劳,才完全恢复他的原有官职,多次设宴慰劳并询问情况,还从内府拿出一万缗赏赐给他。十四年,授左卫将军、殿前司策选锋军统制。皇帝多次谈到他在海上的功劳,认为表彰赏赐还没有完备,准备把他的几个儿子都授官。公辞谢说不敢接受。恰逢殿帅有修葺奉安山陵的任务,便让公代理此事。不久任镇江军副都统,天气寒冷时用自己的钱资助军士购买药物,有人嫉妒便进谗言。皇帝虽然不相信,仍以将帅不和为由,把公调往建康。绍熙改元,转任武节大夫,接着又升一官。主帅去世,公代理军事,免除军队拖欠的二十万缗。绍熙五年,改任荆鄂副都统制,驻守襄阳。今天子即位后,转任武功大夫。他常常认为,屯田之地自古以来就是江左的重镇,也是当今的要害之处;如果不训练士卒,使人人都能任用,就无法防备意外,因此更加修整军纪、整治军务。铠甲兵器勤加操练,战阵整齐,水军常常如同面对敌人,威名远播,军民安居,都唯恐公离开此地。庆元元年,公奉召到九江,获得奉祠的诏命;途中因病到达平江,病情加重,于八月十日死于旧居的正寝,享年七十一岁。娶杨氏,死在公之前十六年;继室严氏,死在公之后;二人都封为宜人。儿子十一人:栱,忠训郎、沿海制置司水军统领;杞,承受公致仕恩,任梓下班祗应殿前司护圣马军副将,权授保义郎、江陵府副都统司书写机宜文字;桧,进义副尉;榯,承节郎;橒、柄,都是进义副尉;柜,因病未仕;杓,承节郎;楠,早年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忠翊郎、监内军库胡琛,次女许嫁忠翊郎赵善裨。孙子八人:燧、焕、辉、爌,其余尚未命名。孙女十四人:长孙女嫁迪功郎、湖州武康主簿李文鉴,次孙女嫁保义郎、监福州古田县商税王惟明,其余尚未出嫁。几个孤儿奉送公的丧柩向东,于当年十二月庚申日葬在庆元府奉化县禽里乡小海里铜山的山原上,与杨宜人的墓合葬。公天性忠诚正直,明白大义;自从金人占据中原,他便立志洗雪国耻,仰慕古代忠烈之士,谈论南北形势非常明辨。韩世忠、岳飞诸公去世以后,他们的卓越功勋和盛烈事迹,很少有人能够继承。公从行伍中奋发起身,不自我轻视,认为前人的功业并非难以成就,认为神州赤县一定可以收复,因而感慨激愤,连吃饭时也不能忘怀。那些贪图安逸、徇私自保,志向和思虑局限在自身一家之内的人,与公相比相差多么悬殊啊!壮年时多有豪举,以胆略果断为乐。在鄂州救火时,他登上屋顶却坠落下来,纵身跳入烈焰之中,撞破锁具逃出。湖口有两只老虎为害,行旅深受其苦,公查访老虎所在,埋伏在古祠中,等它到来后刺穿腹部;像这样勇敢而仗义的事很多。然而他宽厚而有见识气度,代替李宝领兵驻守时,不计较旧日怨恨,反而掩护他的短处;赵济的战船多有损坏,公没有弹劾他的罪过,最终与他共同努力修治,使船只没有缺失。军市收入都用于犒劳宴享,对豪杰和慷慨之士,公给予丰厚资财,很多还出自自己的俸禄,从未稍有吝惜。权贵显要想让公居住在他们的宅第中,公坚决拒绝,即使因此招来怨恨也不顾惜。听说军中有一个优点,便奖赏鼓励、帮助成就他,唯恐来不及;很多人因此从行伍中被提拔到爵位。每次临敌交战,公一定高声说:“你们努力报效国家!”士卒都勇猛奋发。有人受伤,他亲自替他包扎伤口,敷上良药,慈爱之情充满其间,像抚养子弟一样安慰他们。
至其犯军律亦不贷也。精于射艺,矢无虚发。着射谱,行于世。作大字遒劲有法,兼善行草。诗有佳语,居明之西湖,榜其楼曰「得趣轩」,曰「爱日」。有泉石花竹之胜,然地不越数亩,阖门千指,田止二顷,殆无以赡。或劝以增益,则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襟抱旷夷,不设防畛,见义敢为,躬不自恤。以故动遭谗谤,然贤士大夫多称述之。侍从被命举材堪将帅,而荐公者八人,此足以知公所存矣。某识公乆,且与其子栱游,豪爽有志事功,必能世其家者。以行述为请,辞之不获,故为叙其梗概,谨状。
絜斋集巻十六宋袁燮撰
行状
边汝实行状
汝实,庆元边氏,讳恢,世着籍于鄞。曽大父讳日章,大父讳用和,皆不仕。父承奉郎讳友诚,无子。子顺昌丞讳友闻之子,是为汝实也。生而颖悟,少小读书,迥然异常儿。承奉公教之严,未尝令出入闾巷,延师家塾,俾専其习。黄州通判舒君烈,其姊壻也,笃学多闻,相与处累年,开其端倪。故自年十四五时,已知学问之大畧矣。几冠就学,城南距家数里,行必厯阛阓,义方益严,日使以肩舆往来,竒丽纷华,不役耳目。凡所以培植美质,充养徳性,而卒为善士者,家庭之教也。幼习声律,长而愈工论说,古今能达意,所欲言辞采俊丽,自律愈谨,笃厚而详慎。痛母杨氏蚤丧,事承奉公不少懈。处宗族乡党甚敬,以和不自矜衒,不与乖忤,而人望其徳容,无敢侮之。太学俊秀所萃,师儒多当时选。汝实年二十二补诸生,念讲学之机不可失也,刳心求益,甚于饥渇。师无不倾尽,日夜磨切,智识愈明。舍选较锱铢,严梯级,得者实艰。汝实安义命,不汲汲,独以所能屡战摧坚,卒预其选。以故声名日出,领袖一斋,谨守绳约。诸生有请于监中规免费者,汝实不许,曰:“学校乆例,何可越也?”监官以台察意风之,汝实曰:“即如是,吾去其职耳。”终莫之夺,其守正如此。登绍熈元年进士甲科,时太上皇龙飞策士。汝实廷对数千言,其略曰:“不以尧舜之道告其君者,不忠也。不知其君可以兴尧舜之道者,不智也。尧舜之治,必可兴于今日。尧舜之道,皆已具于圣心。知陛下所以垂问者,悉圣心所形,则不必他求矣。臣观自昔人主始初,清明勤于政治者,固亦无间于圣人之心,而明者卒昬,勤者卒怠,何哉?虽有是心,而不能自知,则亦不能自信尔。今陛下有尧舜之圣心,而形于政治未如其心,盍亦反而求之乎?心所是者行之,心所疑者去之,高明光大,其则不远。齐宣王不忍一牛之觳觫,孟子指之曰:「是心足以王矣。况陛下圣明,尧舜之道已具于圣心乎?」辞意婉切,指陈时政,具有本末,识者韪之。授镇江军节度推官。始汝实尝受教于金溪陆公,有所启发,对策之语,葢得于讲切者。擢第而归,不以所学为足,覃思经籍,探其精粹,名物度数,靡不硏究,孜孜于司马氏《通鉴》,考理乱兴亡之迹,而推其是非得失之原。诸子百氏,亦掇其要。葢其志大,故所资者广;其业専,故所得者丰。凡其充于身、行于家者,皆由是得之。先是承奉公齐家有法,阖门肃雍,表仪乡社,汝实敬承其意,端榘矱严,限制翦浮末,培本实,家政益修焉。承奉公年踰八十,恩封迭至,命服光华,邦人以为宠。汝实婉容愉色,左右无违,合亲宾,惠穷乏,观意所欲而敬行之,庭闱欣欢,人无间言。承奉公殁,执丧哀甚,寝不离次,饮食不御酒肉,颜色惨悴,体若不胜衣。犹以夺于家务,哀敬不纯为恨。将及大祥,而汝实亦病矣。平居谨肃自持,虽病不改其度。有问之者,拱揖致敬,语言酬对自若,惟以除祔不时为忧,气息寖微,犹能自力饬家人具祭索,哀服加诸身,如对几筵。妻孥以其疾甚,哭不出声。汝实曰:「焉有丧祭而不哀者?」命之哭,葢讫事之翼日而卒。实庆元三年十月二十九日也,年三十有八。娶李氏,子三人,长及次皆蚤亡,幼子之元,汝实卒后亦亡。一女亦夭,以从子之深为后。三年十二月甲申,葬于县之桃源乡石桥墺之原。自古道不明,浅局之士梏于资禀,趣向之偏,刚者忤物,柔者顺从,言理者遗事,博览者溺心,徳厚者短于才,才胜者凉于徳,偏而不反,患莫大焉。汝实天资甚粹,济以刚学甚要,辅以博才甚俊,养以徳,葢不安于偏而求至于大全,其志讵可量哉?状貌颓然,语若不出诸口,而其中奋发,勇于自立,以古人为则,以礼经为据,事闗名教,毫髪必计,见其砥砺节行,自奋。于功业者,心深敬之。喜读兵书,曰:“知兵,固儒者事。”祖宗立国规模,讲之必精;宣和、靖康、渡江、中兴本末,访求惟恐弗获。充其心,固将有所建立,光明于时。终身力学,仅收一第,未及设施,而师友称道其贤,咸曰:“是笃实不欺,堪为世用者。”闻其殁,无不痛惜之。呜呼,可贵也已!葬有日,其叔父以某交亲最乆,熟其平生为人,俾状其行,不敢辞。汝实,初字汝度。某尝为言:“子之名广大之谓也。大而不实,焉用之?盍配以实乎?”汝实唯唯,遂易今字。云谨状。
译但如果有人触犯军法,他也绝不宽贷。公精通射箭,箭无虚发。著有《射谱》,流传于世。擅长书写大字,笔力遒劲而有法度,也精于行书、草书。诗中有不少佳句。他居住在明州西湖,在楼上题写匾额,名为“得趣轩”和“爱日”。那里泉石花竹优美,但地方不超过数亩;全家有上千人,田地却只有二顷,几乎无法供养。有人劝他增加产业,他说:“匈奴还没有消灭,凭什么顾家呢!”他胸襟开阔平易,不设置防范隔阂,见到合乎正义的事便敢于去做,从不顾惜自身。因此动辄遭受谗毁,但贤士大夫大多称扬他。侍从奉命举荐可以担任将帅的人才,推荐公的有八人;由此足以知道公的志向和品德了。我认识公很久,又与他的儿子栱交游。栱豪爽而有建功立业的志向,一定能够继承家业。栱请我撰写行述,我推辞不得,所以写下他的事迹梗概,谨此具状。《絜斋集》卷十六,宋袁燮撰。行状 边汝实行状 汝实是庆元府边氏之人,名恢,世代在鄞县登记入籍。曾祖父名日章,祖父名用和,都没有做官。父亲承奉郎名友诚,没有儿子。汝实是子顺昌丞友闻的儿子,因此名为汝实。他生来聪颖,年少读书时就远远不同于一般孩子。承奉公教导严格,从不让他出入街巷,请老师到家中授课,使他专心学习。黄州通判舒烈,是他的姐夫,学问笃实、见闻广博,与他相处多年,启发了他的学业。所以他十四五岁时,已经懂得学问的大致要领了。将近成年后入学,城南距家几里路,往来必经过街市,承奉公更加严格,每天让他乘肩舆往返,使各种奇丽繁华之物不能役使他的耳目。凡是这样培育美好资质、充养德性,最终使他成为善士的,都是家庭教育。幼年学习声律,长大后更加擅长论说;对于古今事理都能通达,想说的话辞采俊丽;自我约束更加谨慎,笃厚而周详慎重。他悲痛母亲杨氏早逝,侍奉承奉公始终没有懈怠。在宗族乡党中处事十分恭敬,因为和善而不自我夸耀,不与人乖违冲突;人们仰望他的德行仪容,没有敢侮辱他的。太学聚集了俊秀人才,老师儒者多为当时名选。汝实二十二岁时补为诸生,想到讲学求教的机会不可错过,便竭尽心力求取进益,比饥渴时求食求饮还要急切。老师们无不把所知倾囊相授,日夜切磋磨砺,他的智慧见识更加明达。太学舍选考核极其细密,升迁等级森严,能够选中的确实很难。汝实安于义理和命分,不急切求取,只凭自己的能力屡次冲击坚垒,最终入选。因此声名日益显著,成为一斋之首,谨慎遵守规矩。有诸生向监学官请求破例免除费用,汝实不答应,说:“学校长久以来的惯例,怎么可以逾越呢?”监学官按照台察的意思暗示他,汝实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就辞去这个职务。”最终没有人能够改变他的决定,他守持正道就是如此。绍熙元年考中进士甲科,当时太上皇亲自主持策试士人。汝实在殿廷对策数千言,大意说:“不把尧舜之道告知君主,是不忠;不知道自己的君主能够兴起尧舜之道,是不智。尧舜之治,一定可以在今天兴起;尧舜之道,都已经具备于圣明的心中。臣认为,陛下之所以垂询,都是圣心的表现,那么就不必再向别处寻求了。臣观察自古以来君主刚开始执政时,清明勤于政事的,本来都与圣人的心没有差别;但明智的后来终于昏昧,勤勉的后来终于懈怠,这是为什么呢?虽然有这样的本心,却不能自知,也就不能自信。如今陛下具有尧舜般的圣心,但表现在政治上的还不如内心所想,何不也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呢?” 内心认为正确的就实行,内心怀疑的就去除;高明广大,准则并不在远处。齐宣王不忍心看一头牛恐惧战栗,孟子指着这件事说:“这样的心足以用来称王了。何况陛下圣明,尧舜之道已经具备于圣心之中呢?”他的文辞和意旨委婉而恳切,对时政的指陈有条有理,能够说明本末,见识卓越的人都认为说得正确。授任镇江军节度推官。起初,汝实曾经向金溪陆公受教,得到启发;这篇对策中的话,大概就是从相互讲论切磋中获得的。他考中进士回乡后,并不认为自己的学问已经足够,深入思考经籍,探求其中的精华;名物、制度、度数,没有不研究的。他勤勉钻研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考察治乱兴亡的踪迹,推究其中是非得失的根源。诸子百家,也都采撷其要旨。他的志向宏大,所以取资广博;学业专精,所以所得丰富。凡是充实自身、施行于家庭的道理,都由此获得。此前承奉公治理家庭很有法度,全家肃穆和睦,成为乡里的表率。汝实敬重并承继他的意旨,端正法度,严格规范,限制浮华末流,培植根本实际,家政更加整肃。承奉公年过八十,恩封不断加升,服饰光彩显赫,乡人都认为这是荣耀。汝实容貌温婉、神色愉悦,在父亲身边没有违逆;召集亲友,救济贫困,根据父亲的心意和愿望恭敬地去实行,家庭内外都欢欣和乐,没有人有异议。承奉公去世后,汝实服丧极其悲痛,睡卧不离丧次,饮食不吃酒肉,面色憔悴,身体仿佛不能承受衣服的重量。他还以自己被家务牵制、悲哀和恭敬不能纯一为遗憾。将要到大祥祭时,汝实也病了。他平日谨慎严肃地自我持守,即使生病也不改变常态。有人来问候,他仍拱手作揖表示敬意,言语应答和平常一样,只是忧虑除服与祔祭不能按时举行;气息渐渐微弱,仍能勉强振作,吩咐家人准备祭祀用品,自己把丧服穿在身上,仿佛正面对灵位和祭筵。妻子儿女因为他的病很重,哭泣也不敢出声。汝实说:“哪里有举行丧祭却不悲哀的道理?”命令他们哭泣,大概在事情办完的第二天就去世了。实际是庆元三年十月二十九日,享年三十八岁。娶李氏,生三子,长子和次子都早逝,幼子之元在汝实死后也去世。一个女儿也夭折,于是以侄子之深作为后嗣。庆元三年十二月甲申日,葬在县内桃源乡石桥墺的山原上。自古以来正道不明,见识浅陋、器局狭小的人受制于天资,志趣有所偏向:刚强的违逆外物,柔弱的顺从他人,谈论道理的忽略事务,博览群书的反而沉溺心志,德行厚重的才干不足,才华胜过他人的德行又薄弱;偏执而不能返正,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汝实天资纯粹,以刚强相济,学问极其重要;又以博学辅助,才华十分俊秀;再用德行涵养,大概是不满足于偏执,而要达到完整广大。他的志向哪里能够估量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他外表相貌颓然,言语仿佛难以从口中说出,但内心奋发,勇于自立;以古人为准则,以《礼经》为依据,凡是关系名教的事情,哪怕极其细微也一定计较,可以看出他磨砺节操、奋发自强。对于建立功业的人,他从心底深深敬重。他喜欢读兵书,说:“懂得用兵,本来就是儒者的事情。”对于祖宗立国的规模制度,他一定讲求精微;对于宣和、靖康、渡江、中兴的始末,也访求资料,唯恐有所遗漏。若能充实他的心志,他本来一定会有所建树,在当时发扬光明。终身努力求学,只考中一次进士,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抱负,老师朋友却都称道他的贤能,一致说:“这是一个笃实不欺、可以为世所用的人。”听说他去世,没有人不痛惜。唉,真是可贵啊!安葬日期已经确定,他的叔父认为我与他交往最久,熟悉他一生的为人,便让我撰写他的行状,我不敢推辞。汝实起初字汝度。我曾经对他说:“你的名字是广大之意。广大却不真实,有什么用呢?何不配上‘实’字呢?”汝实唯唯答应,于是改成现在这个字。谨此具状。
先公行状[代叔父作]
先兄讳文字,质甫,姓袁氏,明之鄞人也。曾祖左朝奉大夫,知处州,赠光禄大夫,讳毂。曾祖妣永嘉郡夫人叶氏。祖左朝议大夫,尚书仓部郎中,讳灼。祖妣恭人石氏。考承事郎,讳垧。妣夫人林氏。先君从大父守随无子,祷于大洪之神。夜梦神告曰:「与而二子是生。」先兄及章先兄资禀尤厚,少小聪警,读书数过成诵,诗语惊人。先君深器异之,为择贤师,敬待以礼。日侦视颜色,几微不悦,痛自刻责,岂其拂之何乃若是?苟悦矣而后释然。里士大夫咸谓袁公教子可以为法。而先兄亦曰:「吾父敎我如是,不自植立,何以为子?」蚤夜孜孜,苦心刻意,求所以承亲志者,手抄口诵,不知饥渴寒暑。于是里士大夫曰:「袁氏有子,其门不坠矣。」成童以能赋称,既冠覃思经学,尤深于书考质,非一师,乆乆通贯,得古圣贤意,勇于为善,而恬于进取。甫踰壮岁,厌举子业,而读书益勤不懈。一书精熟,始更他书,几间未尝有二书,此前辈读书法也。为人亮直,中无留藏,入与家人言,出与邻里乡党言,是是非非,率由中出,凡世间面誉背毁、机巧钩距之态,秋毫不存。遇人无贵贱能否长幼,必以诚敬恂恂卑谦,若无尺寸可称者,醇醲之气蔼然见于面目。即其貌听其言,知其为故家遗俗也。中年益务沈晦,徜徉里闾,无歆羡富贵之心。有园数亩,稍植花竹,日涉成趣。性不喜奢靡,居处服用率简朴,然颇喜古图画器玩,环列左右,前辈诸公遗墨尤所珍爱,时时展对,想见其人,雅尚清致,俗尘不到胸次,犹以是为累。晚岁泊然,平生所好,视之若无。圃亦茀不治,独好书之意弥笃。自言:「吾虽老,壮心犹在,观书作字一如少时。」平旦即起,日抄书数千字,端劲有力。自经史子集下至稗官小说、奥编隐帙,多所记览。好观厯朝故事,既录其大者,又掇拾其小者,为《名贤碎事》余三十巻,字百余万,皆手。所自抄也,无惰笔,杂着一编,目曰《瓮牖闲评》。凡制度之沿革,事物之原本,传记之讹舛,风俗之变迁,先世之模范,与古今之善可法、恶可戒者,咸在。每以为髙明之士,糠粃小学,非所以通类格物,故其读书虽以大体为本,而节目纤悉亦必精研。于方言声韵字书之学,尤精。取古三百五篇,参之方言,概以韵语,往往多合。由是以观昔人铭诗酹辞之属,音韵若不谐者,悉皆有本,非苟作也。字书流传乆,益失真,虽六经不免,博考参订,务归于是,偏旁点画,毫厘不遗。榜所居小斋曰「卧雪」,自号「逸叟」。人皆戚戚,我独恬愉。至其忧深思远,时亦愀然不乐。其行已兢惕,其处心慈祥。其于鳏寡孤独贫不自胜者,哀矜恻怛如已疾痛。宗族有窘于财者,力虽不及,独属念不忘。诸孙满前,抚爱均一,无有厚薄。童仆有过,不加谴责,劳则佚之,病则药之,抚之如一体。仁不嗜杀,所全活飞潜之类不可胜数。惟不肯治产业为后日计,或讽以稍立基址者,油然笑曰:「人自不达耳。德则不胜多藏,何为吾以清徳传家,其为基址不既多乎?」训诲诸子,小有不善,必怒之曰:「汝曹不自努力,其若门户何?」诸子所友贤士,必加敬礼,每曰:「吾不特敬其人,而其人之父兄,吾亦加敬焉。」谓学问之要,惟精惟専,恐分其志,未尝累以俗务。至于世间荣辱得丧,谓有命焉,不为欣戚。以故诸子遂其初志,学者不求速成,而仕者安于义命,盖家庭义方之教使然。绍熙之元,先兄春秋七十有二矣,须髪鬒黑,神明不衰。亲友咸以福寿未艾为庆,而先兄独自疑我筋力不逮徃时,何以能乆?及秋果属疾,自谓必不起,若前知者。区处家务,称物平施,语言不乱,气度自若,视听益精明。属其子燮曰:「吾《瓮牖》一书,盍寳藏之。」鼻息漫微,有所咳唾,犹不以污衽席,翛然而往,无怛化意。八月八日也。无亲疎近逺,皆痛惜。之娶戴氏,子男五人,长曰觉,乡贡进士,笃学守正,后学多从之游,与先兄偕抱病,病且革,闻先兄殁,不胜悲痛,质明而殂。次曰燮,登进士第,儒林郎,新沿海制置司干办公事。次曰藻,次幼亡。次曰槱,两贡于乡。女二人,长适宣教郎绍兴府诸暨县丞戴樟,次未行。孙男七人,女八人。诸孤将以三年正月丙午葬先兄于县之阳堂乡穆公山之原。惟四明袁氏,自我曾祖以儒学辞藻起家,名振一时,厯事四朝,直道寡合,卒老一州。
译先公行状〔代叔父撰写〕 先兄名文,字质甫,姓袁,是明州鄞县人。曾祖官左朝奉大夫、知处州,赠光禄大夫,名毂。曾祖母为永嘉郡夫人叶氏。祖父官左朝议大夫、尚书仓部郎中,名灼。祖母为恭人石氏。父亲官承事郎,名垧。母亲为夫人林氏。先父跟随伯祖父守随,因为没有儿子,便向大洪神祈祷。夜里梦见神告诉他说:“赐给你两个儿子。”先兄与章先兄天资尤其深厚,年少时聪敏机警,读书几遍就能背诵,诗句惊人。先父非常器重惊异,为他选择贤能的老师,并以礼敬重相待。每天观察他的脸色,稍有不高兴,便痛切自责:难道是我拂逆了他,为什么竟然这样?直到他高兴了才放下心来。乡里的士大夫都说袁公教育孩子可以作为典范。先兄也说:“我父亲这样教育我,如果不能自立,凭什么做他的儿子?”他早晚勤勉不懈,苦心用意,寻求能够承继父亲志向的方法,手抄口诵,不知饥渴寒暑。于是乡里的士大夫都说:“袁家有了这样的儿子,家门不会衰落了。”成年前便以善于作赋闻名,成年后深入思考经学,尤其精通对典籍的考订辨析。他不拘泥于一位老师,久而久之贯通融会,领会古代圣贤的心意,勇于行善,却淡泊于求取仕进。刚过壮年,他便厌弃科举应试的学业,但读书更加勤奋不懈。一本书研习精熟后,才更换另一本,间隔期间从不同时读两本书,这是前辈读书的方法。他为人明快正直,内心没有隐藏保留;在家与家人说话,出门与邻里乡党说话,是非都直接从内心流露。世间当面称誉、背后诋毁以及机巧算计的姿态,他丝毫没有。无论遇到贵贱、贤能与否、年长年幼之人,他都一定以真诚恭敬的态度谦逊相待,仿佛自己没有一丝一毫值得称道之处;醇厚深沉的气质自然显现在面容上。观察他的相貌,听他的言语,便知道他是世代仕宦家庭遗留下来的风范。中年以后更加专心于沉潜自晦,闲游于乡里,没有羡慕富贵的心思。他有几亩园圃,略种花竹,每天游赏其中,便自有情趣。他性情不喜欢奢侈,居处和衣服器用大都简朴,但很喜欢古代图画、器物玩好,环绕陈列在身边;尤其珍爱前辈诸公留下的墨迹,常常展开观看,想象可以见到他们本人。他高雅崇尚清幽情趣,世俗尘念不能进入胸中,却仍把这些收藏看作牵累。晚年心境淡泊,平生所喜爱的东西,也看得仿佛不存在。园圃也荒芜不再修治,唯独爱好读书的心意更加坚定。他自己说:“我虽然老了,壮年的志气还在;读书、写字和年轻时一样。”每天黎明即起,每日抄写数千字,字体端正劲健而有力量。从经、史、子、集以下直到稗官小说,以及深奥的编著和隐僻的书籍,我大多读过并作了记录。我喜欢考察历朝故事,既记录其中大的事件,又搜集其中小的事情,编成《名贤碎事》三十余卷,字数一百多万,都是亲手抄录的,没有一笔是懒散草率写成的。又把杂记编成一书,题名《瓮牖闲评》。凡是制度的沿革、事物的本源、传记的讹误、风俗的变迁、前代的楷模,以及古今可以效法的善行、可以引为戒鉴的恶行,全都收录其中。我常认为,高明之士如果把小学视为糠秕,就不能做到融会贯通、推究事物,所以读书虽然以掌握大体为根本,但对细节也一定精细研究。对于方言、声韵、字书之学,尤其精通。他取古诗三百零五篇,参照方言,概括用韵语来说明,往往多能相合。因此考察前人的铭、诗、祭辞之类,即使音韵看似不谐,也都有根据,并非苟且创作。字书流传已久,越来越失去真实面貌,即使六经也不能避免;他广泛考证、参订,务求恢复本来面貌,偏旁、点画,丝毫也不遗漏。他把所居的小斋题为“卧雪”,自号“逸叟”。众人都忧惧不安,唯独我安闲愉悦。至于他忧虑深、思虑远,有时也会忧伤而不快乐。他行事谨慎警惕,内心却慈祥仁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对于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贫困而不能自立的人,他悲悯怜恤,痛切得像自己患病一样。宗族中有人困窘于财力,即使自己的力量达不到,也独自挂念,始终不忘。几个孙子满堂,他抚爱一视同仁,没有厚此薄彼。童仆有过错,他不加斥责;劳累了就让他们休息,生病了就给他们用药,爱护他们如同自己的身体。仁厚而不喜欢杀生,所救活的飞禽水族等不可胜数。只是他不肯置办产业,为后日打算;有人劝他稍微置立家业,他只是油然一笑,说:“只是人们自己不明白罢了。德行是再多积藏也不会嫌多的,我为什么不以清白的德行传给后代呢?这样的家业难道还不够多吗?”他教诲几个儿子,稍有不善,必定责怒他们说:“你们如果不自己努力,那将怎样维持门户呢?”儿子们所结交的贤士,他一定恭敬礼待,常说:“我不只是敬重这个人,对这个人的父兄,我也同样敬重。”他说,做学问的关键在于精纯专一,担心分散他们的志向,从不让他们被世俗事务牵累。至于世间的荣辱、得失,他说自有命运安排,不因此欣喜或忧伤。因此几个儿子都实现了最初的志向,求学的人不急于求成,做官的人安于义理和命运,大概都是家庭中合乎义理的教诲造成的。绍熙元年,长兄春秋七十二岁,胡须头发浓密乌黑,精神没有衰退。亲友都认为他的福寿还没有到尽头,纷纷庆贺,只有长兄自己怀疑筋力已经不如从前,怎么能够长久呢?到了秋天,他果然患病,自称一定不能痊愈,像是事先知道一样。他安排家务,按照事物的轻重公平施行;说话不乱,气度自如,视力听力反而更加清明敏锐。他嘱咐儿子燮说:“我这部《瓮牖》著作,何不把它珍藏起来呢?”鼻息渐渐微弱,偶有咳嗽吐痰,仍不肯弄污衣襟和席褥,飘然离世,没有一点害怕死亡的神色。这是八月八日。无论亲疏远近,人人都为他痛惜。我的妻子是戴氏,儿子五人:长子觉,是乡贡进士,专心求学,恪守正道,后来的学者多跟随他求学;他与长兄一同抱病,病势加重时听说长兄去世,悲痛不能自胜,天刚亮便也去世了。次子燮,考中进士,任儒林郎、新沿海制置司干办公事。次子藻,另一子年幼时夭亡。幼子槱,两次获得乡贡资格。女儿二人:长女嫁宣教郎、绍兴府诸暨县丞戴樟,次女尚未出嫁。孙子七人,孙女八人。几个孤儿将于三年正月丙午,把长兄葬在县南阳堂乡穆公山的墓地。四明袁氏,自从我的曾祖以来,凭儒学和文章才藻起家,声名震动一时,历仕四朝,因为坚持正直之道而少有合得来的人,最终老死在一州之地。
先大父复以名节自励,尝守东阳,以法诛蔡氏党亲曹宗,触京怒得罪,时论韪之,而志墓者有所讳忌,轶其事。先君孝友温恭,与物无竞,里中称为长者。至于先兄,又以强学好善,有闻于乡,君子谓家声不殒焉。初,东坡蘓公守杭州,我曾大父实佐之,志同道合,倡酬篇什甚众,流风遗韵被于后昆。先兄尚友前修,歌诗字画必自蘓氏编录本末,尤详,此其风味渊源所自来者耶。诸孤以先兄言行惟手足之爱知之为详,涕泣有请章。与先兄少而共学,同厯艰难,友爱甚笃。后章游太学,尘下第,随牒州县,惟先兄之训不敢忘。今其永诀,痛彻肺肝,尚忍言之哉。虽然,本末之不录,则无以乞铭于当世君子,是没其美也,而可乎?因勉强缀缉,以授诸孤,用求铭焉。当必有能发挥潜徳者,谨状。
叔父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行状。
君讳方,字诚之,庆元鄞人。曾祖讳毂,左朝奉大夫。祖讳辉,文林郎。考讳圻,自光禄以博学髙识显名,袁氏始大。至于皇考,端悫靖深,一毫不妄取,杜门隐约,人罕识其面,至今乡评推之。君朝夕亲旁,耳目所接无非善道。虽年少时意气颇豪逸,及长克自磨揉,卒为善士。师事乡先生宫讲屯田郑公、浙东签判沈公,又从从兄常徳通守讲学,服膺经训,尤精于诗。以乡荐举送试礼部,不得志,刻励奋发,益取三百五篇,研覃奥旨。乡人为子弟择贤师者,争馆致之。东涉大海,雪浪浩渺;南踰粤岭,风木凄吼。飘然往来,其问安于所遇,颜状自若。敝庐纔蔽风雨,薄田不足于食,婚嫁频仍,生理日窄。战艺又辄左次,人所难堪,亦不惨戚焉。每曰:“吾不能自奋其身,独不能教子乎?夫学殖也,长之养之,今虽未获,独不在桑榆时乎?”家教既严,复受业于乡曲之望,故诸子皆笃志,而仲子洽遂擢儒科,人皆荣之。君曰:“是进身之阶尔,丈夫植立于世,一第而已乎?”及洽官会稽,以廉勤闻,受知于帅,期以远大,君始差自慰焉。年寖髙,倦游场屋。庆元五年,以特科补雍州文学,踰年调廸功郎,镇江府丹阳县主簿。旧得末疾,沈绵岁月,及瓜幸小愈,亲故勉使之官。君曰:“窃禄养疴,非朝家设官意。”亟以祠请,监潭州南岳庙。俸入无几,阖门仰给,重以医药之费,节约自持,取不冻馁而止。护衣篝,一獠婢不憎疾之,苟可役使而止。病体支离,犹能自力,接亲旧无倦容。嘉定二年六月庚午卒,年六十有七。娶范氏,男三人:浃、洽、渐。洽今为文林郎前南安军大庾令。二女适顾应龙、贝自明。孙男女七人。明年九月丙午,葬于县之阳堂乡南墺之原。君内无城府,外蔑巧令,神安气清,履道平坦。人有过,忠告之,或面折之不恤;善则亟称扬之,直已而发,无容心焉。舍后小圃,花竹秀野,时游息其间,命酒引。满百虑冰释,不知宇宙之寛,此身之微也。尤喜宾客投辖共饮,非尽欢不得去。胸中浑融如古达者,不慕贵势,不谄上交,不责人以所不足。其心休休,无所怨恨。与夫执徳不固,侥幸苟求,不得则热中忿恚者,不其大相逺乎?参知政事楼公笃于雅故,念其病且贫也,存问不辍,遗之良药以扶其衰。日觊其愈,而君则死矣。窀穸有日,诸孤贻书属状其行,将请铭于楼公。虽我叔父之贤可考不诬,而辞之不达,惧无以发挥也。犹豫乆之,既而释然曰:「兹不过纪实尔,不假诸此,铭不可得。将无以为不朽之托,是没叔父之美也,而可乎?」乃述其平生大概而谨授之。谨状。
叔父承议郎通判常徳府行状
译我的曾祖父又以名节自我勉励,曾经任东阳太守,依法诛杀蔡氏党羽的亲属曹宗,因此触怒京城而获罪,当时的舆论都称许他,但撰写墓志的人有所避讳,把这件事遗漏了。我的父亲孝顺友爱、温和恭敬,从不与人争竞,乡里称他为长者。至于长兄,又因为努力求学、喜好善行而在乡里有声望,君子认为袁家的声誉没有衰落。起初,东坡苏公任杭州太守时,我的曾祖父确实辅佐过他,两人志趣相同、道义相合,唱和诗文很多,留下的风气和余韵影响了后代。长兄以古代贤人为友,他所作诗歌和书法都一定考察苏氏编录的本末,尤其详细;这大概就是他文章风格和学术渊源的由来吧。几个孤儿认为,长兄的言行只有我们兄弟最了解,于是哭泣着请求我写这篇文章。我与长兄年少时共同学习,一同经历艰难,兄弟友爱十分深厚。后来我游学太学,屡次科举落第,凭文书辗转州县任职,唯独不敢忘记长兄的教诲。如今永远诀别,痛彻肺腑,哪里还忍心说起这些呢?虽然如此,如果不记录事情的本末,就无法向当世君子请求撰写墓铭,那就等于埋没他的美德,怎么可以呢?于是勉强缀辑成文,交给几个孤儿,用来请求墓铭。一定会有人能够发扬他深藏的德行。谨此陈述。叔父、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某人的行状。君名方,字诚之,是庆元鄞县人。曾祖名毂,官左朝奉大夫;祖父名辉,官文林郎;父亲名圻,凭借博学高识在光禄官任上显名,袁氏家族从此兴盛。到了先父,端正谨慎、安静深沉,一丝一毫也不妄取;闭门隐居,乡里很少有人见过他的面,到今天乡里舆论仍推重他。君早晚侍奉父亲,耳目所接触的无非善道。虽然年轻时意气颇为豪放不羁,长大后能够自我磨炼,最终成为善士。他拜乡先生宫讲屯田郑公、浙东签判沈公为师,又跟随堂兄常德通守讲学,信守经书训诫,尤其精通诗学。他通过乡荐被举送礼部考试,却没有得志,于是刻苦自励、奋发求进,更加取读古诗三百零五篇,深入研究其中的奥妙。乡里为子弟选择贤师的人,争相延请他到家中授课。他向东渡过大海,面对雪浪浩渺;向南越过粤岭,听着风吹林木的凄厉声响。他飘然往来于各地,随遇而安,面色神态自如。破旧的房屋仅能遮蔽风雨,贫瘠的田地不足以供食,婚嫁接连发生,生计日益窘迫。应试作文又屡屡失利,这是别人难以忍受的,他也不因此悲戚。常说:“我不能自己奋发立身,难道独独不能教导儿子吗?学问就像种植一样,要加以培育、滋养;如今虽然还没有收获,难道不正在晚年收获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家教已经严格,又从乡里的名望之士那里受业,所以几个儿子都志向坚定,次子洽终于考中儒科,人人都为他感到荣耀。君说:“这不过是求取仕进的阶梯罢了。大丈夫立身于世,难道只满足于考中一次吗?”后来洽任会稽官,以廉洁勤勉闻名,受到主帅知遇,被期望有远大前程,君这才稍稍感到欣慰。年纪渐大,厌倦了奔走科场。庆元五年,以特科补授雍州文学;过了一年,调任迪功郎、镇江府丹阳县主簿。他旧有末疾,长期沉重难愈;到了任期届满,幸而稍有好转,亲友勉励他出任官职。君说:“领取俸禄养病,不是朝廷设置官职的本意。”于是急忙请求祠禄,任监潭州南岳庙。俸禄收入很少,全家依靠它生活,又加上医药费用,只能节俭自持,做到不受冻挨饿而已。他看守衣服的竹笼,一个獠族婢女并不嫌弃他有病,只求能够役使她便罢了。病体支离破碎,仍能勉强自理,接待亲友从不显出倦怠。嘉定二年六月庚午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娶范氏,儿子三人:浃、洽、渐。洽现任文林郎、前南安军大庾令。女儿二人,分别嫁顾应龙、贝自明。孙辈男女七人。第二年九月丙午,葬于县南阳堂乡南墺的墓地。君内心坦荡,没有城府;对外不屑于巧言令色。精神安定,气色清朗,所走的道路平坦正直。有人有过错,他就忠诚地劝告;有时当面斥责,也毫不顾忌。有人有善行,他便立即称扬,直率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心中没有私意。他屋后的小园子花竹秀丽野趣,常在那里游息,叫人取酒来饮。酒喝满百杯,百般忧虑便都消解了,不知天地多么宽广,也不知自身多么微小。他尤其喜欢宾客来访,常把客人的车辖抽下,与之尽情饮酒,不尽欢就不让客人离去。他胸怀浑厚融和,像古代通达的人,不羡慕权贵势力,不谄媚上级,也不以别人做不到的事责备别人。他的内心宽厚舒展,没有怨恨。与那些不能坚守德行、侥幸苟求,得不到便心中焦灼、愤怒怨恨的人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参知政事楼公与他有深厚的旧交,想到他又病又贫,便不停地慰问,还送给他良药来扶助衰弱的身体。楼公每天盼望他痊愈,君却去世了。下葬日期已经确定,几个孤儿写信托我撰述他的品行,将向楼公请求墓铭。我的叔父贤良可考,绝非虚妄,只是我的文辞不能充分表达,担心无法发扬他的美德。我犹豫了很久,后来释然说:“这不过是记载事实罢了;若不凭此文,墓铭便无法得到。将来就没有用来寄托不朽的文字,这便是埋没叔父的美德,怎么可以呢?”于是叙述他一生的大概,谨慎地交付出去。谨此陈述。叔父、承议郎、通判常德府某人的行状。
公讳章,字叔平,庆元鄞人。曽祖讳毂,左朝奉大夫,知处州,赠光禄大夫,妣永嘉郡夫人叶氏。祖讳灼,左朝议大夫,尚书仓部郎中,妣恭人石氏。考讳垧,以公升朝,累赠朝奉郎,妣安人林氏。仓部守随朝奉,祈子于大洪山之神,梦与二子,是岁生某之先君。明年从仓部官京师,而公生焉。公天资隽敏,十岁徧诵五经,十二能赋,翘然秀出,竒童之誉籍甚。而严重静深,不苟言笑,识者知其伟器。朝奉志尚高洁,恬于荣利,惟敎子是急。金先生彦博,模范一乡,俾公受业,日侦伺颜色,惟恐毫髪不当其意。未有室家,为之聘娶饷遗无虚日。公承亲志,愈自刻苦,日不足,继以夜,隐几而寐,觉复诵书,闻者异之曰:“是固未尝寝耶?”居庭闱间,婉容愉色,无纤芥子弟之过。一日燕语,偶字姊壻朝奉曰:“姊壻尊行也,奈何字之?”自此未尝语及其字。执丧哀毁,几于灭性,火爇其体,曾莫之知,其笃孝如是。既冠,志气弥强,从李、莫二先生质疑请益,闻见日广,诸经皆通大义,尤邃于书。入太学,交友皆英俊,有司程其艺能,屡为之最。公试高等,其选甚艰,尝再得隽焉。自秦丞相柄朝,讳言程氏学士以雕琢靡丽相髙,公介于其间,人所不嗜,日哜嚅之,时见谓朴学。战或不利,公持之不变,退而授徒于乡,以所学淑后进,开明良心,消释鄙倍,从游者日盛,里中推为硕师。年几五十,未脱韦布,磨砺不倦。尚书汪公应辰,以鸿儒领贡举取士,先本实后词艺,公始得在选,中遂登干道五年进士第,左迪功郎,绍兴府诸暨县主簿。始至,讲求利害,见其封畛广,戸口众,而怪其征科之难也,悉索累年簿书考校其实,而椟诸厅事,多寡强弱,官有定赋,而有田者不得不输,虽老奸巨猾无敢复为欺者,传之后人,遂为经乆之利用。举主闗升从政郎,为泰州州学教授,秩满教授和州,淮俗安于故习,知学者鲜庠序虽设,视为游戏之地,羣焉而食,既食而出,以为常。公曰:「士岂有不可教者?」每旦入学,招诸生,勉以进修,毋自弃暴,训之以礼义之大经,圣贤之旨趣,陶染濯熏。善端既开矣,则又束以规矩,出入必时,课试如式,所以防其放逸者,具有条目。有来见者,不以蚤暮寒暑,从容延接,随叩而鸣,如一家中父子兄弟,款密无间。时人以为真能任职。髙宗庆寿及光宗登极,恩再循儒林郎,用荐者改通直郎,签书南康军判官厅公事。郡事清简,号称道院,而朝夕勤勤,不敢以无事处。若振穷民,惩猾吏,蠲逋负,疗疫疾,一时善政,力赞其长,如恐不及。僚吏有善,极口延誉,若自已出;有过,委曲覆护,冀其感悟。守有长于治郡,以能吏称者,人少合其意,于公独心服,时就见之。既还朝,语中都士大夫曰:「吾之为郡,得贤者佐之尔。」问其人,以公对,由此名重朝廷。皇上践阼,转奉议郎,祀明堂,赐绯衣银鱼,主管台州崇道观,再任踰年,通判常德府。待次于乡,年登上寿,精明不衰。晨起整衣冠,熟复《周易》一卦,折辈行与贤士交,讲明立身之要,日进不止。每与人曰:「吾以贫故,愧未纳禄,可亟望为郡耶?将申祠请藁具而属疾,弥月弗廖,遂致其仕,转承议郎。」病且革,神色怡畅,语言自若,略不及家事,晏然而终。实庆元五年十二月二日也,享年八十。娶汪氏,封孺人。二子焘、熹,皆先卒。孙男二:符、策;女二,适进士戴廙、呉桷。曾孙男二:鲁孙、英孙。嘉泰元年九月壬申,符等奉其丧,葬于慈溪县西屿乡东岭之原。公于学博,自少至老,未尝废书,虽疾病不去手,曰:「吾每观书,不知沈疴之去体也。」对宾客无杂言,问古今事,其答如响。有一不知,深自愧怍。尝从人借书,手自抄之,蝇头细字,一一精谨,洽闻多识,殆少其比。而谦恭自将,与人言如恐伤之,虽幼且贱,一与均礼。书字必楷,小心斋肃,行步。卑弱如不胜衣,晏居危坐,剧暑无惰容。笔古人格言,日日对之以自警励。小有差失,必载之册,谓之书过。闻人一善,亦手识之,谓之日志。食味不重,衣服不华。小斋容膝,无一长物。几席凝尘,恬弗为动。忤之而不愠,迫之而不惊。事虽方殷,从容处之,未尝疾言遽色。如春之温,如玉之润,如麒麟凤凰之为嘉祥。古所谓徳人之容,睟面盎背者,公信有焉。进退穷达,安于义命。海陵将终,更荐书阙下,宗伯许之。剡奏曰:“少俟两月,其可?”公曰:“来者独不欲得录耶?利于己而亏交承之义,吾弗忍也。”
译公名章,字叔平,是庆元鄞县人。曾祖名毂,官左朝奉大夫、知处州,赠光禄大夫,曾祖母为永嘉郡夫人叶氏。祖父名灼,官左朝议大夫、尚书仓部郎中,祖母为恭人石氏。父亲名垧,因为公入朝任职,屡次追赠朝奉郎,母亲为安人林氏。仓部守随朝奉在大洪山向神灵祈求儿子,梦见与两个儿子相见,这一年生下了我的先父。第二年,他随仓部到京师任职,公就在京师出生。公天资聪颖敏捷,十岁遍诵五经,十二岁能作赋,才华突出,名为奇童。当时他庄重沉静、深沉稳重,不轻易说笑,有识之士都知道他是伟器。朝奉志向高洁,淡泊荣利,唯一急切的事就是教育儿子。金彦博先生是乡里的楷模,便让公向他受业。公每天察看老师的神色,唯恐有一点不合老师的心意。他尚未成婚,老师便为他订婚娶妻,馈赠供应从未有一天中断。公承继父亲的志向,更加刻苦,白天时间不够就接着用夜晚,倚着几案打盹,醒来又诵读书籍,听到的人都惊异地说:“他原来一直没有睡觉吗?”在父母身边,他容貌温婉、神色愉悦,对兄弟子侄的过错没有丝毫不满。有一天闲谈,偶然直呼姊夫朝奉的字,朝奉说:“姊夫是尊长,怎么能直呼他的字呢?”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提到那位姊夫的字。他服丧时悲哀憔悴,几乎伤害生命;火烧到他的身体,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孝顺专一到了这种程度。成年以后,志气更加坚定,跟随李、莫二位先生质疑问难、请教求益,见闻日益广博,对各部经书都通晓大义,尤其深于《尚书》。进入太学后,所交的朋友都是英俊之士;主管部门考察他的才艺,屡次评为第一。公参加省试取得高等名次,竞争极其艰难,曾两次考中优等。自从秦丞相掌权,忌讳谈论程氏之学,士人以雕琢浮丽相互夸耀,公处在这种风气中,却学习别人不喜欢的朴实之学,天天咀嚼研习,时人称他为朴学之士。科举考试有时失利,公坚持自己的道路不变,退居乡里授徒,以所学教化后进,启发他们的良知,消除鄙陋乖僻,跟随他求学的人日益增多,乡里推尊他为大师。年近五十,仍未脱离布衣身份,却磨炼不倦。尚书汪应辰公以博学大儒主持贡举取士,先重根本学问,后考察文辞技艺,公这才得以列入选取之列,后来终于在乾道五年考中进士,授左迪功郎,任绍兴府诸暨县主簿。刚到任时,他讲求地方利弊,见当地疆界广阔、户口众多,却奇怪赋税征收如此困难,于是搜集数年的簿书,考校实际情况,把它们收藏在厅堂中,列明田地和赋税的多寡、百姓力量的强弱;官府有固定的赋税,有田产的人不得不缴纳,即使老奸巨猾之徒也不敢再欺骗。这套办法传给后任,后来成为长久有用的制度。举荐他的闗升任从政郎,公被任命为泰州州学教授;任期满后,调任和州教授。淮地的风俗安于旧习,懂得求学的人很少,学校虽然设置了,却被看作游玩的地方,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吃完就离开,习以为常。公说:“读书人难道有不可教的吗?”每天早晨进入学校,召集诸生,勉励他们进修,不要自暴自弃;用礼义的大原则、圣贤的旨趣来训导他们,使他们受到陶冶熏染。善念已经开启后,又用规矩约束他们:出入必须按时,考试必须合乎规定,用来防止他们放纵懒散,条目十分完备。有人来拜访,他不论早晚、寒暑,都从容接待,有问必答,像一家中的父子兄弟一样亲切周密,没有隔阂。当时人认为他真正能够胜任职务。高宗庆寿以及光宗登基时,两次因恩典晋升为儒林郎;由于举荐者推荐,改任通直郎、签书南康军判官厅公事。郡中事务清简,号称道院,但他早晚勤勉,不敢因为无事可做而懈怠。比如赈济穷民、惩治奸吏、免除拖欠、治疗疫病等一时的善政,他都竭力赞助长官,唯恐来不及。属吏有善行,他极力称誉,仿佛是自己做的一样;有过错,他委婉周全地保护,希望他们能够因此感悟。郡守中有一位善于治理郡务、以能干著称的人,别人很少合乎他的心意,唯独对公心悦诚服,常来拜访他。回到朝廷以后,他对京城士大夫说:“我治理郡务,能够得到贤人辅佐罢了。”别人问这个人是谁,他便回答是公,因此公的名声在朝廷更加显著。皇帝登基后,公转任奉议郎;祭祀明堂时,赐给他绯衣银鱼袋;又任主管台州崇道观。任职两年多,调任通判常德府。他在乡里等待任命,年纪已到高寿,精神明察仍没有衰退。每天早晨起床整肃衣冠,熟读复习《周易》的一卦;降低身份与贤士交往,讲明立身处世的要领,每天都有进步而不停。常对人说:“我因为贫困,惭愧未能缴纳俸禄,怎么能急着希望治理一郡呢?”将要上奏请求祠禄,奏稿已经写好,却患病,一个多月不愈,于是退职,转任承议郎。病势危急时,他神色愉悦,语言自如,一点也不谈家事,安详地去世。确实是庆元五年十二月二日,享年八十岁。娶汪氏,封孺人。两个儿子焘、熹都先去世了。孙子二人:符、策;孙女二人,分别嫁进士戴廙、吴桷。曾孙二人:鲁孙、英孙。嘉泰元年九月壬申,符等捧着他的灵柩,葬在慈溪县西屿乡东岭的墓地。公学问广博,从小到老从未放下书,即使患病也不离手,说:“我每次读书,都不知道沉重的疾病已经离开身体了。” 面对宾客从不说无关的话;有人问古今之事,他的回答像回声一样迅速。有一件不知道的事,他就深深自责惭愧。他曾向人借书,亲手抄写,字细如蝇头,却一字一字都精细谨慎;他的见闻广博、知识丰富,几乎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他谦恭自持,与人说话像是唯恐伤害对方;即使对方年幼而且地位卑微,只要交往便一律以平等礼节相待。写字必用楷书,谨慎斋肃,行走时低微柔弱,好像衣服太重而不能承受;闲居时端正危坐,即使酷暑也没有懈怠的神态。他把古人的格言写在笔上,每天面对它们来警戒激励自己。有一点差错,必定记录在册,称为“书过”;听到别人的一件善行,也亲手记下,称为“日志”。饮食不重口味,衣服不华丽。小斋仅能容膝,没有一件多余之物。几案席位积满尘土,他安然不为之动。受人触犯而不恼怒,受到逼迫而不惊慌。事情即使正十分繁忙,他也从容处理,从不疾言厉色。像春天一样温暖,像玉一样润泽,像麒麟凤凰带来的祥瑞。古人所说有德之人的容貌,面色纯和、德气充盈于背,公确实具备。无论仕途进退、处境穷达,他都安于义理和命运。任海陵将要结束时,有人再次把荐书送到朝廷,宗伯答应了这件事。有人起草奏章说:“稍等两个月,可以吗?”公说:“后来的人难道就不想得到录用吗?为了自己获利而损害交接任职的义理,我不忍心。”
遂去之。时宰欲处以京局,辞焉。或问其故,曰:“吾老矣,能复奔走车尘马足间耶?”常平使者行部南康,亟称其贤,欲表荐之,固止之,乃已。其静退类此,临财亦然。非其义,一介不取。居官廉静,以法不以例。及可以取,可以无取者,未尝辄受。主郡王公正已将漕淮南,首以荐牍及之。或问之曰:“他人求而不得,此不求而与,何耶?”王公曰:“吾观今人宦游而归,鲜不买田,而斯人鬻产以自给,廉可知矣。吾是以推之。”里中有冒法抵罪,室庐入官者,公输钱于郡。既得之矣,其人踵门拜曰:“某不幸自速其祸,孥无所归,愿公垂怜,立索槖中钱数万畀之。”无难色。或言歳所入微,宜稍广基址。公曰:“昔人为仕宦贫,好消息也。吾敢丰殖以自取戾?迄无所增。”卒之日,室中萧然,无以棺敛,质贷而后办。自擢第至殁,余三十年而生理若是。闻其风者,可以自警矣。某年十有五,奉先君命学于叔父,殷勤教督,不啻己子。自是每见,无不倾尽。挹其貌耳,其言孝弟恭逊之心,油然而生。某之官于越也,贻书语及新功,自谓胷中融融有无涯之乐。某窃惟耄期称道不倦,古难其人,而况今乎?他日还乡,朝夕亲炙,庶可少进。此念方切,而公则死矣。药弗及,羞敛弗及,视睟和之貌不可复见。丁宁深切之语不可复闻。痛,可胜言哉?葬有日,符等将求铭,属某叙述其行。某不敢辞,则泣而书之。谨状。
李太淑人郑氏行状
曾祖中节故不仕妣郑氏
祖正伦赠奉议郎妣孺人陈氏
考昺故任承议郎,京西路转运判官,赠中大夫,妣令人林氏。
译于是便放弃了这件事。当时宰相想安排他在京城任职,他辞谢了。有人问原因,他说:“我已经老了,难道还能再奔走在车尘马足之间吗?”常平使者巡视南康,极力称赞他的贤能,想上表荐举他,他坚决推辞,事情才作罢。他这样安静退让,面对财物也是如此。不是合乎义理的东西,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取。任官时廉洁安静,依据法律而不依据惯例。到了可以取、也可以不取的财物,他从未随便接受。主郡王正已公任淮南转运使时,首先把他的名字写入荐牍。有人问:“别人求取还得不到,他不求取您却给他,为什么?”王公说:“我看如今的人做官回来,很少有不买田产的;而这个人却卖掉产业来供给自己,他的廉洁就可想而知了,所以我才推举他。”乡里有个人触犯法律获罪,房屋也被没收入官。公把钱交给郡府将房屋赎回。既然已经赎得,那人登门拜谢说:“我不幸自己招来灾祸,妻子儿女没有归宿,希望公怜悯我,立即从囊中取出几万钱给我。”公毫无难色。有人说每年收入太少,应该稍微扩大产业根基。公说:“古人做官而贫穷,是值得庆幸的好事。我怎么敢扩充财富来给自己招祸呢?”直到最后也没有增加产业。他去世时,屋里空空荡荡,连置办棺材和殓葬的钱都没有,借贷之后才办成。从考中进士到去世,三十多年过去了,他的生活状况仍是这样。听到他的风范,可以用来警戒自己了。我十五岁时,奉先父之命向叔父学习,他殷勤教导督促我,甚至不亚于对待自己的儿子。从那以后每次见到他,他无不竭尽心力教诲。我只是仰望他的容貌,便自然生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恭敬谦逊之心。我在越地做官时,写信告诉他新近的功业,自称心中融融和乐,有无边的快乐。我私下想,到了高龄仍能不厌其烦地讲说义理,古来就难有这样的人,何况在今天呢?将来回到故乡,早晚亲近请教他,也许可以稍有进步。这个念头正强烈时,公却去世了。来不及送药,来不及帮助收殓,再也看不到他温润和悦的面容,也再听不到他深切周详的嘱咐了。悲痛,哪里说得尽呢?葬期已定,符等将请求撰写墓铭,托我叙述他的行迹。我不敢推辞,于是含泪写下这些。谨此陈述。李太淑人郑氏行状。曾祖中节,未曾做官;曾祖母郑氏。祖父正伦,赠奉议郎;祖母为孺人陈氏。父亲昺,曾任承议郎、京西路转运判官,赠中大夫;母亲为令人林氏。
太淑人讳和悟,福州闽县人也。其先家于光之固始,五季末徙焉。三世俱有令徳,至运副公,其门始大。尝为枢密院编修官,因奏对受知于孝宗,将骤用之,或梗之而止。既殁,主眷犹不忘。太淑人颖异而孝谨,为儿时,闻人诵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辄流涕不止。长而愈笃,每与人言,必以孝悌为训。故刑部侍郎湜,其季弟也。志操坚正,谈论无不契合。宗族姻党翕然称之曰:“是真可谓贤姊弟矣。”年二十三,归于故朝奉郎监都进奏院赠正奉大夫李公讳松,戸部侍郎忠肃公讳弥逊之子。绍兴中,秦丞相决策议和,忠肃力争之,坐是闲废不用。张忠献公帅闽,深念其贫,以书招之,分俸给焉。遂挈家自临漳归于三山。守道固穷,尝赋诗曰:“不作田舍谋,不为子孙计。”旁人大笑之,不会个中意。海内咸髙其节。正奉公恪遵先训,寓居精蓝,不调者十余年。无田以自给,无禄以代耕,一室枵然,有人所不能堪者。太淑人安之自若,经纪家务,身亲其劳,秋毫不以累夫子。奉其姑硕人徐氏谨甚,日进甘脆,承颜顺志,周旋无违。宾祭之费有所不足,鬻簪珥不靳。及正奉官中,都脱州县之劳,以为自是少泰矣。天不假年,赍志以殁。李氏之穷,殆未易瘳也。然忠肃之忠,贯通神明,正奉又能守家传清白之操,世载其徳,岂遂湮微而不振乎?厥后二子皆能超然奋发,厯官中外,声名炜煜。于是士大夫皆曰:“积善之后,庆果有余矣。”然太淑人敎督愈严,每曰:“今日之光荣,而祖而父之徳也,其可稍自侈汰而不念前人之清约乎?”培本根,续气脉,惟恐家声之或坠。识髙虑远,殆少其比。寿考康宁,备膺五福,葢有相之者。嘉定十二年四月己丑,终于金陵之府治,享年八十有四。七封为太淑人。子珏,寳谟阁学士太中大夫江淮制置使兼知建康府江东安抚使兼行宫。留守司公事琪,朝奉郎守国子司业兼玉牒所检讨官。三女:长适乡贡进士陈景杰,次学浮屠法,次适免解进士刘砥。孙男四人:修,通直郎新知邵武军泰宁县;任,宣教郎江淮制置司书写机宜文字;似蚤卒,亿尚幼。女五人:长适承直郎叶棠,次适奉议郎浙西常平司干办公事何处智,次学浮屠法,余皆幼。曾孙男昌朝,承务郎;女尚幼。是岁某月某日,二孤奉其柩与正奉合葬于闽县大义古城山之原。太淑人秉心笃实,形于气貌,见于言语,无一毫矫伪,以此事上,以此接下,尊卑长幼交相敬爱,和气满堂。内慈而外严,闺门整肃,不过于嘻嘻以失其节,不伤于嗃嗃而情意不通。虽古人齐家不越于此,而太淑人乃克为之,可不谓贤乎?居处服用,崇尚素朴,不喜浮靡。讽诵佛书,深味其旨,有所感发,每曰:“此可以明心见性,乃受用之地。”火宅尘网不可染着,以故神爽不衰,年垂七十,躬执妇道,定省无阙。仪状丰硕,进止雍容,如山如河,可观可象。尚书累更重任,凡所厯官,每见恤民利物,寛刑惠下,喜见颜色,有隽京兆之母风。讨捕峒寇,全护江淮,尚书勤苦至矣。勉以王事,尽忠图报。其迎养中都也,体力尚强,间至湖山览胜不勌。司成持浙东使节,亦就养焉。田夫野叟夹道观迎,炷香罗拜,谁实使之?或者尚书旧牧是邦,与部使者俱有善政,越人徳之,故敬其母亦如是耶?此亦足以知家庭教子之验矣。及板舆至金陵,时方多故,思念乡闗,归心日切。尚书累表陈情,庶寛慈抱,天子以重寄在焉,未许也。变兴庭闱,遂至大故,闻者皆伤惜之。呜呼!在家则为贤女,既嫁则为贤妇,为贤母,自初及终,无有玷阙。盖生长名门,而又作配名族,风声气习熏炙涵濡,所以臻此,岂世俗所能知哉?某筮仕澄江,得与尚书同寮,升堂拜母,首尾三载,屡获进见。及尚书通守四明,保厘东郊入仪,从橐皆得瞻望慈颜,且侍燕席,心服其贤,起敬起爱。闻讣惊怛,念此贤母不可复见矣,能无悲乎?二子摭其善行,属某次第之。某不敢辞,稍加櫽括,识其梗概,以求铭于当世宗匠,必有能发挥盛美,传之无穷者。谨状。
絜斋集巻十七宋袁燮撰
墓表
端明尚书何公墓表
译太淑人名和悟,是福州闽县人。她的先祖世代居住在光州固始,五代末年迁到这里。三代人都有美好的德行,到了运副公,她的家族才开始兴盛。他曾任枢密院编修官,因为奏对而受到孝宗赏识,孝宗准备迅速任用他,却有人从中阻挠而作罢。他去世以后,皇帝的眷顾仍没有忘记。太淑人聪颖非凡而且孝顺谨慎。她小时候听人说,父母的年纪不能不知道;一想到知道父母年岁是喜事,又想到父母年长便感到忧惧,常常流泪不止。长大以后更加笃厚,每次与人谈话,都以孝悌训诫他们。故刑部侍郎湜,是她的弟弟。姐弟二人的志向操守坚定正直,谈论事情无不契合。宗族和姻亲一致称赞说:“这才真可以称为贤良的姊弟啊。”二十三岁时,嫁给已故朝奉郎、监都进奏院、赠正奉大夫李松公;他是户部侍郎、忠肃公李弥逊的儿子。绍兴年间,秦丞相决定议和,忠肃公竭力争辩,因此被闲置不用。张忠献公镇守福建,深知他贫困,写信招请他,分出自己的俸禄供给他。于是他携带全家从临漳回到三山。坚守道义,安于贫困,曾作诗说:“不作田舍谋,不为子孙计。”旁人都大笑,却不理解其中的意思。天下人都推重他的节操。正奉公恭敬地遵守先人的训诫,寄居在佛寺中,十多年没有得到调任。没有田地供养自己,也没有俸禄代替耕作,家中空虚到了常人不能忍受的地步。太淑人却安然自若,料理家务,亲自承担劳苦,一点也不因此拖累丈夫。她侍奉婆母硕人徐氏极其恭谨,每天进献甘美脆嫩的食物,顺承婆母的脸色和心意,周旋侍奉没有违逆。宾客往来、祭祀所需费用不足时,她卖掉簪钗耳饰也毫不吝惜。等到正奉公在朝廷任职,完全摆脱州县劳苦,以为从此可以稍稍安定了。可是上天没有给他长寿,他怀抱志向而死,李氏的贫困大概很难立刻解除。然而忠肃公的忠诚贯通神明,正奉公又能够守住家传的清白操守,世代承载这种德行,难道终究会湮没衰微而不能振兴吗?后来两个儿子都能超然奋发,历任内外官职,声名光耀。于是士大夫都说:“积累善行之后,福庆果然是有余的。”但太淑人的教诲督促更加严格,常说:“今天的光荣,是祖父和父亲的德行带来的,怎么可以稍有骄纵奢侈而不念及前人的清俭呢?”她培植家族根本,延续家族气脉,唯恐家声稍有坠落。见识高远、思虑深长,这样的人大概很少。她长寿、健康、安宁,五福全都得到,大概是有神明在辅助她。嘉定十二年四月己丑,在金陵府治去世,享年八十四岁。七次受封为太淑人。儿子珏,任宝谟阁学士、太中大夫、江淮制置使,兼知建康府、江东安抚使,兼行宫留守司公事;儿子琪,任朝奉郎、守国子司业,兼玉牒所检讨官。女儿三人:长女嫁乡贡进士陈景杰,次女学习佛法,三女嫁免解进士刘砥。孙子四人:修,任通直郎,现任邵武军泰宁县知县;任,任宣教郎、江淮制置司书写机宜文字;似早亡;亿还年幼。孙女五人:长女嫁承直郎叶棠,次女嫁奉议郎、浙西常平司干办公事何处智,次女学习佛法,其余都年幼。曾孙昌朝,任承务郎;曾孙女尚幼。这一年某月某日,两个儿子捧着她的灵柩,与正奉公合葬于闽县大义古城山的墓地。太淑人内心笃实,表现在气质容貌上,也表现在言语中,没有一丝矫饰虚伪;她以此侍奉上级,以此对待下人,尊卑长幼彼此敬爱,和气充满全堂。内心慈爱而外表严整,闺门整肃;不过分嬉笑而失去节操,也不因过于严厉而使情意不通。即使古人治理家庭,也没有超过这种程度的,而太淑人竟能做到,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她的居处和衣服器用崇尚朴素,不喜欢浮华奢靡。她诵读佛经,深深体会其中旨意,有所感发时常说:“这可以使人明心见性,是可以真正受用的地方。”火宅般的尘世和尘网不可沾染,因此精神清爽不衰。年近七十,仍亲自履行妇道,早晚省视婆母从不缺失。她身材丰硕,举止雍容,像山一样厚重、像河一样宽广,足以成为观瞻和法象。尚书多次担任重要职务,每到一处任官,只要看到他体恤百姓、使万物获利、宽缓刑罚、施惠下民,她就喜形于色,有古代京兆尹之母的风范。讨伐捕捉山洞中的盗寇,保全江淮地区,尚书已经十分辛劳;她便以王事勉励他,要尽忠报国。他迎接母亲到京城奉养时,母亲体力还很强,偶尔到湖山间观览胜景,从不疲倦。司成持浙东使节时,也把她接去奉养。田夫野老夹道观看迎接,焚香行礼,究竟是什么使他们这样做呢?或许是尚书过去治理此地时与部使者都有善政,越地人感念他们,所以敬爱他的母亲也如此吧?这也足以说明家庭教育子女的成效。等到乘坐板舆到达金陵时,正逢时局多变,她思念故乡,归心一天比一天迫切。尚书多次上表陈述情意,希望稍稍宽慰母亲的慈怀,天子因为尚书身负重任,未予允许。变乱兴起于宫闱之间,终于发生大故,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惋惜。唉!她在家是贤女,出嫁后是贤妇、贤母,从开始到最后,没有一点过失。她生长于名门,又嫁给名族,受到良好家风和习俗长期熏陶浸润,所以能够达到这种境界,这哪里是世俗之人所能理解的呢?我初任官职于澄江时,有机会与尚书同僚,登堂拜见他的母亲,前后三年,多次得到进见的机会。后来尚书任通判四明,我在东郊任职入朝仪从,随从尚书入宫时都能瞻望她慈祥的面容,并且侍奉宴席,心中佩服她的贤德,既生敬意又生爱意。听到讣告,我惊惧悲痛,想到这样贤明的母亲再也不能见到了,怎能不悲伤呢?两个儿子搜集她的善行,托我整理次序。我不敢推辞,略加删订,记录她的梗概,用来请求当世宗师撰写墓铭;一定会有人发扬她盛大的美德,流传无穷。谨此陈述。《絜斋集》卷十七,宋袁燮撰。墓表。端明尚书何公墓表。
于皇我国家,受天眷命,光有四海,徳泽洋溢,中外敉宁,盛极而衰,金人肆毒,爰俾逆臣张邦昌盗据宫阙,徽猷阁学士,京西北路安抚使何公深忿疾之,首倡大羲,率经制使翁彦国,知淮宁府赵子崧,都水使者荣薿,登坛歃血,共赴国难,而公之前锋独先至京师,邦昌惧,亟迎请元佑皇后垂帘听政,纔两月,髙宗皇帝正位宸极,炎祚絶而复续,国威跲而复伸,虽由圣徳格天,垂休无疆,亦赖夫忠臣义士相与毕力挽回正道,所以臻此,公于是时不可谓无功矣,而议者犹以顺昌不守少之,呜呼,顺昌之前守以十月去,公实继之,楼橹不葺,师徒单弱,器甲不坚,岌岌乎其不可支矣,而以死守之余五十日,敌势益张,溃围而去,一子二女弃而不顾,谁无天性,大义所激,忘其为家也,可不谓忠乎,既而招集散亡,败贼赵隆辈,因并其兵,明年四月,遂有勤王之举,距顺昌之陷日月未乆也,仓猝扰攘之间,经画有方,兵力增壮,于是谒髙宗于济阳,建请南京,实艺祖开基之地,方赞圣明缵承鸿业,可不谓有功乎,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君子所以比徳于玉也,垂翅回溪,奋翼渑池,名将所以转败为成也,何独于公而责之无已哉,公讳志同,字彦时,处州龙泉人也,先世积徳,迨公之皇考清源郡王致身元宰,其门始大,继擢儒科,益懋逺业,寖通显,遂世其家,葢尝为刑兵吏部尚书,端明殿学士,可谓荣遇矣,而卒以烦言褫职,时予时夺,至其末也,仅复徽猷阁待制,幸天子仁圣,深知忠诚,卒保持之,此所谓不以一眚掩大徳者耶,始髙祖,父光禄公雅闻公名,以女归之,累封淑人,曾大父仓部公,亲友之好始终不替,逮我先君闻其事,亦能言公贤徳甚悉,公之曾孙处恬肄业上庠,某官中都时与往还,语及先世,喟然而叹,属所以表公墓者,某不敢辞,若夫世系履厯之详,公壻丞相康伯所作行实及朝散大夫邵彪之志其墓也,已备言之矣。兹不复着,独着其大节表表可纪者。夫举世混浊,独清则难。杨朱、黑翟之言盈天下,能言距之者,孟子即以为圣人之徒,贵其仅有也。炎运中微,舍顺从逆,恬不知非,肩摩袂属,于斯时也。发于忠愤,誓不与贼俱生,万夫之特,有如公者,又岂可摘其疵而没其美哉?某是以推尊之。
曾祖遗事[原注:袁氏墓表,曾祖讳灼,左朝议大夫,尚书仓部郎中]
记有之曰:「先祖无美而子孙称之,是诬也;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先仓部之本末,志铭中既详之矣,而尚有遗者,可无传乎?蔡京为宰相,奸回不忠,李林甫、卢杞之徒尔。公自军器少监出知婺州,往别之,因问焉曰:「不知太师于婺州有何亲戚?」此亦人情之常谈尔。怒而答曰:「京无亲。」既到官,朝廷方严荆杖之禁,寓居武臣有曹宗者,辄用之,逮至庭下,诘之曰:「今官司且不敢慢令,汝私家也,擅施之可乎?」不答,而以指击其所服红鞓带,意自以为有官也。公怒而械之狱,数日死焉。乃京亲党闻之大恨,公由是镌秩,寻丁太夫人忧,服除,留滞于外,乆之,始拜随州之命,声称甚着,召为省郎。自丰亨豫大之说炽,竭天下之力谓之享,上献谀者袂相属,公因而对,力劝上清心省事,安不忘危,此奏最为明切。心知其难言,忠爱不忍缄黙,黜知泗州,未上而敌骑至,阙矣。夫典州而不阿大臣,立朝而敢进忠言,人臣之大节也。而志其墓者以为镌秩补外,皆非美事,不能备载,可为太息。某惧夫乆而泯没,不传于世,自陷于不明不仁之域,故表而出之,俾世世子孙知先世风节如是,兴起于心慕而效之,亦不为无补云。
先祖墓表
译伟大的我国,承受上天的眷顾和命令,光大拥有四海,德泽广泛流布,境内外安定太平。国家盛极而衰,金人肆意施毒,于是让逆臣张邦昌盗据宫阙。徽猷阁学士、京西北路安抚使何公对此深为愤恨,首先倡导大义,率领经制使翁彦国、知淮宁府赵子崧、都水使者荣薿登坛歃血,共赴国难;而公的前锋独自率先抵达京师。张邦昌害怕,急忙迎请元祐皇后垂帘听政。才过两个月,高宗皇帝登上帝位,宋朝的国运中断后又重新延续,国家威势受挫后又重新振作。这虽然是圣德感动上天、带来无穷福佑的结果,也依靠忠臣义士共同竭尽力量挽回正道,才达到这种局面。公在这时不能说没有功劳。然而议论者仍因顺昌没有守住而轻视他。唉,顺昌之前的守将守了十个月才离去,公确实是继任者;当时楼橹没有修缮,军队单弱,器械铠甲不坚固,形势危急,几乎无法支撑,但他仍以死守城,过了五十多天才突围离去;一个儿子、两个女儿被弃置不顾。谁没有天性亲情?只是被大义激发,忘记了自己还有家庭,这难道不能称为忠吗?后来他招集逃散的士卒,击败贼将赵隆等人,并把他们的兵力合并起来。第二年四月,终于有勤王之举,距离顺昌陷落还没有多久。在仓促纷乱之中,他谋划安排有方,兵力日益增强,于是在济阳拜见高宗,请求建都南京;那里正是艺祖开创基业的地方。他正辅佐圣明继承宏伟功业,这难道不能称为有功吗?瑕疵不能遮掩美德,美德也不能遮掩瑕疵,君子因此把人的德行比作玉。像在回溪折翅之后,又能在渑池奋翼而起,名将正是这样转败为胜,为什么偏偏对公一人无休止地责备呢?公名志同,字彦时,是处州龙泉人。他的先世积累德行,到了他的父亲清源郡王,出仕而做到宰相,他的家族才开始兴盛;后来又考中儒科,更加努力经营远大事业,逐渐通达显贵,于是世代保持家业。他曾任刑部、兵部、吏部尚书,端明殿学士,可以说是荣宠优遇了;但最终因烦琐的议论被夺职,时而任用,时而罢免,到晚年才仅仅恢复徽猷阁待制。幸亏天子仁慈圣明,深知他的忠诚,最终保全了他,这大概就是所谓不因一次过失遮蔽大德吧。起初高祖,父亲光禄公早就听闻公的名声,便把女儿嫁给他,后来多次被封为淑人。曾祖父仓部公与他的亲友情谊始终不变。等到我的先父听说这些事情,也能详细讲述公的贤德。公的曾孙处恬在太学读书,我任职京城时常与他往来,谈到先世,不禁感叹;他托我撰写表彰公墓的文章,我不敢推辞。至于世系和仕历的详细情况,公的女婿、丞相康伯所作的行实,以及朝散大夫邵彪所撰的墓志,已经说得很完备了,这里不再记载,只记述他那些特别重大、显著可记的节操。天下混浊而独自清白,是很难的。杨朱、墨翟的学说充满天下,能够公开辩驳拒斥它们的人,孟子便认为是圣人一类,正是因为这样的人少而可贵。宋朝国运衰微时,舍弃顺从而依附叛逆,安然不知错误的人肩碰肩、袖接袖,遍地皆是。在这样的时刻,公出于忠诚和愤慨,发誓不与贼人共同活着,成为万夫中特立独行的人,又怎么可以只挑剔他的瑕疵而埋没他的美德呢?所以我推重他。曾祖遗事。【原注:袁氏墓表,曾祖名灼,官左朝议大夫、尚书仓部郎中。】古书说:“先祖没有美德,子孙却称颂他,这是欺骗;先祖有善行却不知道,这是不明;知道了却不传述,这是不仁。”先仓部公一生的本末,在墓志铭中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但还有遗漏的事情,难道可以不传述吗?蔡京做宰相时,奸邪反复、不忠不义,不过是李林甫、卢杞一类的人。公从军器少监出任婺州知州,临行去告别蔡京,趁机问道:“不知道太师在婺州有什么亲戚?”这也不过是人情中常见的谈话罢了。蔡京发怒回答:“蔡京没有亲戚。”公到任后,朝廷正严禁荆杖之刑,寄居当地的武臣曹宗却擅自使用。公把他拘到公堂下,责问:“现在官府尚且不敢违犯法令,你是私家,难道可以擅自施刑吗?”曹宗不回答,只用手敲击身上所穿的红鞓带,意思是自以为有官职。公大怒,把他戴上刑具关进狱中,几天后曹宗死了。蔡京的亲党听说后极为怨恨,公因此被降职。不久遭遇太夫人丧事,服丧期满后,仍滞留在外地;过了很久,才接受随州的任命,声名很盛,又被召为省郎。后来“丰亨豫大”的说法盛行,把竭尽天下财力供奉皇帝称为享受,向上献谀的人接连不断。公因此进奏,竭力劝皇帝清心省事,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难,这篇奏疏最为明白恳切。公心里知道这话很难说出口,但忠诚爱护皇帝,不忍保持沉默,于是被贬为泗州知州,还未赴任,敌军骑兵便已到来,奏疏也就没有机会施行了。主持一州政务却不阿附大臣,立于朝廷而敢于进献忠言,这是臣子的重大节操。可是撰写他墓志的人,却只把降职外调当作事情的重点,这些都不是美事,因而不能完整记载,实在令人叹息。我担心时间久了,这些事会湮没无闻,不能流传于世,使自己陷入不明不仁的境地,所以特意表彰并写出这些事,让世世代代的子孙知道先人的风节如此,从内心仰慕并效法,也不能说毫无补益。先祖墓表。
公讳垧,字卿远,明之鄞人也。曾大父讳揆,赠太中大夫,妣施氏,旌徳县君。大父讳毂,左朝奉大夫,知处州,赠光禄大夫,妣叶氏,永嘉郡夫人。考讳灼,左朝议大夫,尚书仓部郎中,妣石氏,恭人。光禄公以儒学辞藻擅名当世,仓部公亦笃志遵业,无忝前人,而袁氏一门于是始大。公在母纔七月,足跌而生气禀甚弱,而为善之志则不可御。蚤夜孳孳,思所以不坠家声者,服膺儒业,充养徳性。家再世二千石,而恂恂退逊甚于寒素。轸念穷乏,施予不倦。侍仓部守婺,及随寒士有来谒者,必访其所寓,以私钱给之。时时造可食物,散于城外以惠贫民,或捐钱与之前后所济,不知其几矣。母夫人一臂甚痛,殆不能举,公遍观随之城中佛庐像设有支体不具者,皆补足之,费无所靳。母夫人中夜而寤,谓仓部曰:“臂不复痛,伸缩自如矣。”人皆以为诚感。仓部泽及一子埴,始受命而卒,法当公补授,弟增欲之,推逊无难色。太守梁公汝嘉恶厥弟之攘也,弗为保奏,弟不敢违,公亦终不自取,老于韦布,无纤微不满意。一恶少年无端肆骂,众不能平,请诉于有司,挞之以惩。后公不许,曰:“骂我如骂风然,挞之亦如挞风然。骂我于我无损,挞彼于我复何益?不如已之。”每事舒缓,独于教子甚急,隆于师范,礼敬甚备。日馈之珍膳,而伺其颜色,欣喜则以自慰,或有不怡,必研究所以然者。其受室也,聘币酒肴之属,一取办焉。师感其诚,为之尽力。二子亦不敢怠,为学日进,见称宗族乡党。夫人林氏,和柔静専,无妬忌之行。欲为公买侍儿一二辈以奉巾盥,再三言之不从。清虚寡欲,惟以观书赋诗鼓琴自娯。诗律精严,咏物得物外意,若不迫切而咀嚼有味,工莫甚焉。夫人先卒,鳏居晏如。五夜不能复寐,披衣暗坐,琴声清越发,于衽席,翛然有出尘絶俗之趣。不治产业,不营室庐,矮屋数间人情闷闷而公雍容自若,身世两忘。负贩者入门问价若干,如其言畀之,不减一钱。其党类相戒,俱以实告,无增价者。诚心贯于金石,美名溢于闾巷,皆曰今之古人也。享年五十有九,与夫人合葬于县之清道乡榆村港戴冈之原。长子文,以子恩赠通议大夫;次章登进士第,终于承议郎,通判常徳府。于是荣及其亲,赠公朝奉郎林氏安人女,适乡贡进士林颖。孙觉,乡贡进士;燮,焕章阁学士太中大夫,提举南京鸿庆宫;藻,焘,熹,槱,宣教郎饶州乐平县丞。孙女适宣教郎绍兴府诸暨县丞戴樟。进士呉适曾孙乔,宣义郎新知绍兴府新昌县肃,丞议郎监登闻鼓院符,国子监进士甫,朝奉郎权知徽州商,承奉郎监临安府新城县税贡丙。向曾孙女适进士戴廙呉埜陈定,从事郎监镇江府寄桩库林崈,进士楼盘,国学进士郑景渊,忠训郎监庆元府小溪镇曹憼,进士舒鐻,绍兴府乡贡进士李师说,江西转运司进士边应时。玄孙衡,国学生衍复。从徽卫女五人。呜呼!古人贵世家,所谓故家者,非乔木之谓,而世臣之谓。栾、却、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叔向所以伤晋之衰也。然所贵乎世家者,非必七叶珥貂如汉之金张,八叶宰相如唐之萧氏也。名位虽崇而不皆贤,亦何世之有?如东京之袁、杨二氏,气脉联属,名徳俱隆,斯可谓世家矣。吾家之先世,虽或出或处,迹若不侔,然皆忠信正直,蔚有贤誉,其得不谓之世家乎?后嗣子孙努力奋发,不自菲薄,必欲追前人而及之,亦足以为世家矣。于传有之:世济其美,不陨其名,此唐虞之贤臣所以独隆于古也。士之模楷于是乎在,故并及之。
先公墓表
译公名垧,字卿远,是明州鄞县人。曾祖父名揆,赠太中大夫,曾祖母为旌德县君施氏。祖父名毂,官左朝奉大夫、知处州,赠光禄大夫,祖母为永嘉郡夫人叶氏。父亲名灼,官左朝议大夫、尚书仓部郎中,母亲为恭人石氏。光禄公以儒学和文章才藻闻名当世,仓部公也专心守业,没有辱没前人,袁氏一门从此开始兴盛。公出生时母亲才怀孕七个月,因足部跌伤而早产,先天体质很弱,但行善的志向却不可遏止。他从早到晚勤奋不懈,思考怎样才能不使家声坠落,信奉儒业,充养德性。家族两代都做到二千石官,而他却恭谨谦退,远胜贫寒之士。忧念穷困者,施舍救济从不厌倦。他侍奉仓部公在婺州任职时,随同前往的贫寒士人来拜见,他一定查访对方住在哪里,用自己的钱资助他们;又常常制作可以食用的东西,分送到城外救济贫民,有时捐钱给他们,前后救济的人不知有多少。母夫人的一只手臂非常疼痛,几乎不能抬起,公遍访随州城中的佛寺,凡是佛像中有肢体残缺的,都为之补全,不吝惜费用。母夫人半夜醒来,对仓部公说:“我的手臂不再疼了,伸缩都自如了。” 人们都认为这是公的诚心感动了神灵。仓部公的恩泽落在一个儿子埴身上,埴刚接受任命便去世了,按照法令本应由公补授其官职;弟弟增想要这个职位,公推辞让给他,没有一点难色。太守梁汝嘉公厌恶他弟弟夺取职位,因此不替他保奏;弟弟不敢违抗,公也始终没有自行求取,终身以布衣身份老去,没有一点不满。一个恶少无缘无故放肆辱骂他,众人不能平愤,请求告到官府,用鞭打来惩罚。后来公不许,说:“他骂我,就像骂风一样;鞭打他,也像鞭打风一样。骂我对我没有损害,鞭打他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不如算了。”他做每件事都舒缓从容,唯独教育儿子十分急切;他尊重老师,礼敬十分周到。每天送上珍贵饭食,并察看老师的脸色;老师高兴,他便以此自我欣慰;老师有不愉快的神色,他一定追究原因。他给儿子娶妻时,聘礼、酒食等全都亲自办置。老师感动于他的诚意,便尽力教导;两个儿子也不敢懈怠,学业日益进步,受到宗族乡党的称赞。夫人林氏,性情和顺柔静、专一,没有嫉妒之行。公想替他买一两个侍儿来供奉盥洗,她再三说明都不肯答应。她清心寡欲,只以读书、作诗、弹琴自我娱乐。她的诗律精严,咏物能够得到物外之意,仿佛并不急迫,却耐人咀嚼、意味深长,工巧没有超过她的。夫人先去世后,公独居而神色安然。五更时不能再入睡,披衣暗坐,琴声清越,从卧席间传出,显现出飘然超脱尘俗的情趣。他不经营产业,也不营造住宅,几间矮屋使人心情沉闷,而公却雍容自若,仿佛把自身和身外世界都忘掉了。挑担贩卖的人进门问价多少,他按照对方所说的价钱给钱,一文也不减少。同伴之间互相告诫,都如实说明价格,没有人抬高价钱。公的诚心贯通金石,美名传遍里巷,人人都说他是当今的古人。他享年五十九岁,与夫人合葬于县清道乡榆村港戴冈的墓地。长子文,因儿子的恩荫赠通议大夫;次子章考中进士,最终官至承议郎、通判常德府。于是荣宠及于父母:公赠朝奉郎,林氏赠安人。女儿嫁乡贡进士林颖。孙子觉,为乡贡进士;燮,官焕章阁学士、太中大夫、提举南京鸿庆宫;藻、焘、熹、槱,槱任宣教郎、饶州乐平县丞。孙女嫁宣教郎、绍兴府诸暨县丞戴樟。进士吴适的曾孙乔,任宣义郎、绍兴府新昌县知县;肃,任承议郎、监登闻鼓院;符,任国子监进士;甫,任朝奉郎、权知徽州;商,任承奉郎、监临安府新城县税;丙,任贡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曾孙女中,嫁给进士戴廙、呉埜、陈定,从事郎、监镇江府寄桩库林崈,进士楼盘,国学进士郑景渊,忠训郎、监庆元府小溪镇曹憼,进士舒鐻,绍兴府乡贡进士李师说,江西转运司进士边应时。玄孙衡,为国学生;衍复,跟随徽卫。女眷共五人。唉!古人看重世家。所谓故家,并不是说家中有高大的乔木,而是说世代都有重臣。栾氏、却氏、胥氏、原氏、狐氏接连享有福庆,伯氏一支后来降为皂隶,这正是叔向为晋国衰败而悲伤的原因。然而,世家之所以可贵,也不一定非要像汉代金日磾、张安世那样七代都有人佩貂,或像唐代萧氏那样八代都出宰相不可。名位虽然尊贵,却不都是贤人,又有什么世代相传可言?像东京的袁氏、杨氏两族,气脉相承,声名德行都很隆盛,这才可以称为世家。我们家先世,虽然有的出仕、有的退处,行迹似乎不尽相同,但都忠信正直,享有盛大的贤名,难道不能称为世家吗?后代子孙努力奋发,不自暴自弃,一定要追赶并达到前人的成就,也足以成为世家。《左传》说过:世世代代继承并发扬美德,不使名声坠落;这正是唐尧、虞舜时代贤臣能够独自盛名于古代的原因。读书人的楷模正在这里,所以一并记述下来。先公墓表
公讳文,字质甫,四明鄞人也。曾祖左朝奉大夫,知处州,赠光禄大夫,讳毂,妣永嘉郡夫人叶氏。祖左朝议大夫,尚书仓部郎中,讳灼,妣恭人石氏。考赠朝奉郎,讳垧,妣安人林氏。公笃厚而聪警方童丱时,不烦督促,自喜读书。仓部公雅有知人之鉴,谓公与弟章异于他孙,长必能以儒学奋发,爰取夫敏而好学,出言有章者,而命名焉。朝奉公为子择师,金先生彦博,授徒里中,时论归之,命公从学,而遇其师甚厚,殆罕其比。乡人谈及此事,皆云当以袁氏为法。亲殁之后,追承先志,复受教于李公大辩、莫公冠卿、呉公化鹏三先生,充其所未及,以能赋称,且覃思经籍,学业日富。取一第易尔,顾场屋小技,难以立身扬名,不复汲汲,而务学益勤。一书精通,始阅他书,厯代史、诸子、若集及丛编、小说,咸采取焉。前辈诸公一言一行,萃而为书,目之曰《名贤碎事》,手抄三十巨帙,无一字不楷。杂着一编,名曰《瓮牖闲评》,搜抉隐微,辨正讹谬,杂然具载,尤详且确。今髙明之士,粃糠小学,非博通之道,公则不然,节目纤悉,亦必精详。取古三百五篇,参之《方言》,而槩以韵语,有若不同韵而实相协者,则会归于一。其于字书,偏旁点画,毫髪无差。榜所居小斋曰「卧雪」,自号为「逸叟」。有园数亩,日涉成趣。性不喜华侈,屋苟可以居,食苟可以饱,衣裘苟可以御寒,如是足矣。古器图画则深好之,每获一物,欣然有喜,尤寳先贤遗墨,时时展对,想见其风度。自言「吾虽老,壮心犹在」,年踰七十,盥栉纔罢,抄录不辍。为人直谅,中无留藏,言语率由中出,面谀背毁、巧谲钩距之态,秋毫不存。遇人无贵贱、长幼、能否,一以诚敬,醇醲之气,蔼然面目。乳母范氏,汉东人也。金人之难,公年始十一,生之全之,繄保护是赖。阖门四千亩田契,囊以自随,无所遗失,遂老袁氏,躬率子妇奉惟谨。年八十六而终,号。慕如童穉,以礼葬之,岁时祭焉,至于今不废。仆病药之不避疠疫,迄获痊愈。仁不嗜杀,在窘乏中,海螯珍羞不以自奉,常纵之江及他物,命多所全活。此岂区区为口腹计者比哉?勉力诸子,专精简册,未尝杂以尘务,不治产业。或讽以稍立基址,油然笑曰:「子孙贤乎,自能植立,何必遗之资财?且吾以清白传家,其为基址不既多乎?」诸子所友贤士,肃加敬焉,抑又敬其父母。此亦所以训厥子也。至于伸屈得丧,谓有命焉,弗为欣戚。家教如是,岂不大异于流俗乎?居约既乆,有所假贷,计其本息而尽偿之。崇陵御极之初,诏尽蠲所负,穷乏者相庆,公独愀然曰:「岂可以霈泽而负吾心哉?」偿之如故。乡闾间敬诵其贤,曰:「此吾邦之嘉瑞也。」绍熙元年八月八日,以疾卒,享年七十有二。娶戴氏,免解进士讳冕之女,聪明静专,自幼嗜学,多识前言往行。作字得颜体,相夫子俭约勤恪,而勉以正道。三年正月朔旦卒,享年如公之数。合葬于县之阳堂乡穆岭之原。长子觉,乡贡进士;次燮,焕章阁学士太中大夫提举南京鸿庆宫;次藻;次未名而夭;次槱,以累举特蒙补官,终于宣教郎饶州乐平县丞。长女适宣教郎绍兴府诸暨县丞戴樟;次适进士呉适孙乔,宣义郎知绍兴府新昌县;肃丞议郎监登闻鼓院;甫朝奉郎权知徽州;商承奉郎新监临安府新城县税;贡丙向。孙女适进士陈定,从事郎监镇江府寄桩库林崈;进士楼盘,国学进士郑景渊;忠训郎监庆元府小溪镇曹憼;进士舒鐻,绍兴府乡贡进士李师说;江西转运司进士边应时。曾孙衡,国学生。复从徽卫女三人。燮之升朝也,赠公承事郎,妣孺人。后累更郊霈及该异恩,赠公通议大夫,妣淑人。初,光禄公秋试开封,实为首选,而东坡苏公第二,后通守钱塘蘓公作收相得欢甚,介亭和篇有曰:「秋风起鸿鹄,我亦继。」华躅识前事也,而注家以为同试馆职,实无是事,葢益之尔。公既修乃祖之业,而又忻慕蘓公之为人,讽诵其言语,依放其字画,曰:“此吾平生所深爱,至老而不衰者。”襟韵洒落,有前辈风,于是可占矣。某叨尘一第,实公教诲之力。肃甫复践世科,而甫对策第一,沿流求源,岂敢忘哉?而徳铭未立,可为痛恨,姑表其墓以诏来者。此亦欧阳公泷冈阡表明着先世贤徳之遗意,辞虽不达,要非溢美,亦所以取信云。
志铭
朝请大夫赠宣奉大夫赵公墓志铭》
译先公名文,字质甫,是四明鄞县人。曾祖任左朝奉大夫、知处州,追赠光禄大夫,名毂,祖母为永嘉郡夫人叶氏。祖父任左朝议大夫、尚书仓部郎中,名灼,祖母为恭人石氏。父亲追赠朝奉郎,名垧,母亲为安人林氏。先公平厚敦厚而聪慧敏捷,自幼年时起,不用督促,自己就喜爱读书。仓部公一向有鉴识人物的眼光,说先公和弟弟章与其他孙子不同,长大后一定能凭儒学奋发有为,于是取“敏而好学、出言有章”之意给他命名。朝奉公为儿子选择老师,金先生彦博在乡里授徒,舆论都归附他,便命先公跟随学习,并且对老师十分厚重,几乎少有人能比。乡人谈到这件事,都说应当以袁氏为榜样。双亲去世后,先公追承父祖遗志,又接受李公大辩、莫公冠卿、呉公化鹏三位先生的教诲,补足自己未能达到之处,因善于作赋而著称;又深入思考经籍,学业日益丰富。考取一科功名本来很容易,只是科场中的小技巧,难以用来立身扬名,于是不再急切求取功名,而更加勤奋治学。一本书精通之后,才阅读其他书;历代史书、诸子著作、文集以及丛书、小说,都加以采撷。他把前辈诸公的一言一行汇集成书,题名为《名贤碎事》,亲手抄写了三十部大册,没有一个字不是楷书。又编成杂著一部,名为《瓮牖闲评》,搜求幽隐细微之处,辨明订正讹误,杂然一并记载,尤其详尽准确。如今那些自命高明的读书人把小学视为糟粕,不肯走博通的道路,先公却不是这样;即使是细小节目,也一定精审详尽。他取古代《诗经》三百零五篇,参照《方言》,一概用韵语来考察;有些字不同韵而实际上相协的,就归并为一类。他对于字书中的偏旁、点画,细微到毫发也没有差错。他把居住的小斋题名为“卧雪”,自号“逸叟”。有园子数亩,每日游涉其中,便能自得其趣。他生性不喜欢华丽奢侈,房屋只要能够居住,食物只要能够吃饱,衣服皮裘只要能够御寒,这样就满足了。他特别喜爱古器和图画,每得到一件,便欣然喜悦;尤其珍爱先贤留下的墨迹,时常展开观览,仿佛能够想见他们的风度。他常说:“我虽然老了,壮志仍在。”年过七十,刚刚洗漱完毕,仍不停地抄录。为人正直宽厚,内心没有隐瞒,言语往往从内心自然说出,丝毫没有当面奉承、背后诋毁以及机巧诡诈、相互猜忌的姿态。遇到别人,无论贵贱、长幼、贤能或平庸,都一概以诚心敬意相待,醇厚温和的气质自然显现在面容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乳母范氏,是汉东人。金人入侵时,先公才十一岁,全靠她生养、保护和保全。〔她将全家四千亩田地的契券装在囊中随身携带,没有遗失一件,后来终老于袁氏家中,亲自率领子妇恭谨奉养。〕她八十六岁去世,〔谥号或称号缺文〕。先公像小孩子一样思慕她,按照礼制安葬她,四时祭祀,直到今天也没有废止。仆人患病时,他不避药物和疫气,终于得以痊愈。他仁慈而不喜欢杀生,在困窘贫乏之中,也不以海蟹等珍馐美味供养自己,常把它们放入江中,也放生其他动物,所救活的生命很多。这哪里是只为口腹打算的人可比的呢?他勉励几个儿子专心精读书册,从不让尘俗事务夹杂其中,也不经营产业。有人劝他稍微置办些产业根基,他油然一笑说:“子孙贤能,自然能够立足,何必给他们留下财产?况且我把清白传给后代,这种根基难道还不够多吗?”几个儿子所结交的贤士,他都肃然加以敬重,也因此敬重他们的父母。这也是用来教训儿子的道理。至于仕途上的屈伸、得失,他认为都有命运安排,不因之欢喜或忧愁。家教如此,难道不是大大不同于世俗吗?家境贫困已经很久,偶有所借贷,他计算本金利息,全部偿还。崇陵即位初年,下诏将所欠债务全部免除,贫困者相互庆贺,先公却忧伤地说:“难道可以因为皇恩浩荡,就违背我的本心吗?” 他仍像从前一样偿还。乡里人恭敬地传诵他的贤德,说:“这是我们地方的祥瑞。”绍熙元年八月八日,他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妻子戴氏,是免解进士戴冕的女儿,聪明沉静而专一,自幼喜爱学习,熟悉许多前人的言论和事迹。她写字得到颜体的神韵,帮助丈夫俭朴勤谨,并用正道勉励他。三年正月初一早晨去世,享年与先公相同。与先公合葬在县南堂乡穆岭的原野。长子觉,为乡贡进士;次子燮,为焕章阁学士、太中大夫、提举南京鸿庆宫;次子藻;次子未命名便夭折;次子槱,因多次参加科举,特蒙补官,最后任宣教郎、饶州乐平县丞。长女嫁宣教郎、绍兴府诸暨县丞戴樟;次女嫁进士呉适孙乔,任宣义郎、知绍兴府新昌县;肃,任丞议郎、监登闻鼓院;甫,任朝奉郎、权知徽州;商,任承奉郎、新监临安府新城县税;贡,任丙向。孙女嫁进士陈定、从事郎、监镇江府寄桩库林崈;进士楼盘;国学进士郑景渊;忠训郎、监庆元府小溪镇曹憼;进士舒鐻;绍兴府乡贡进士李师说。江西转运司进士边应时。曾孙衡,为国学生。又有随徽卫的女眷三人。燮入朝任官时,先公追赠承事郎,母亲追赠孺人。后来多次遇到郊祀恩泽以及相应的特殊恩典,先公追赠通议大夫,母亲追赠淑人。当初,光禄公参加开封秋试,实际上名列第一,而东坡苏公列第二;后来通判钱塘的蘓公作诗酬答时,彼此十分欢洽,介亭唱和诗中有一句:“秋风起鸿鹄,我亦继。”这是说已经认出了前人的事迹,而注家却说是同试馆职,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大概是后人增饰的。先公既继承了祖先的事业,又仰慕蘓公的为人,诵读他的言语,临摹他的书法,说:“这是我一生最深爱、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的东西。”他的胸襟情韵洒脱,具有前辈风范,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我侥幸取得一科功名,实在是先公教诲的力量。肃甫又继承世代科举功名,甫又在对策中取得第一,推求源流,哪里敢忘记呢?只是德行铭文还没有树立,实在令人痛惜,姑且写下这篇墓表来告诫后人。这也是欧阳公《泷冈阡表》彰明先世贤德的遗意。文辞虽然不能尽善尽美,却绝不是过分赞美,也是为了取得后世信任罢了。墓志铭 朝请大夫、赠宣奉大夫赵公墓志铭
洪惟我孝宗皇帝仁覆九有,与天同功。牧民之吏,必精选择。乃淳熈二月二日癸巳,诏以玉牒赵公知岳州。命下之日,公论翕然曰:「此天支翘楚也。」熟于临民,乆着声绩,牧养之任,真足以当之。越五年,领郡事,果称厥职,大得民誉。当臧否法行之初,帅、漕、宪、仓皆第公髙等。求所以然,一言以蔽之曰:「学而已矣。」夫天下有一日不可辍者,其惟学乎?公早岁精勤,结交英俊,亲炙既乆磨励不休。寓古佛庐以居,设五书案已处其中,诸子旁列。日以古圣人贤人之书课以例程,发其奥义,父子自为师生,教学相长。公既以良牧著称,诸子亦皆则象其贤,有闻于世。学之为益,不既信矣乎?公讳善待,字时举,太宗皇帝之七世孙,而濮安懿王之五世孙也。曾祖太师岐王讳仲忽,妣夫人向氏。祖开府仪同三司安康郡王讳士说,妣夫人向氏、焦氏。考银青光禄大夫讳不柔,妣太宁郡夫人郭氏。公初以袒免恩补官,当绍兴甲戌之岁,监四明作院。秩满因寓居焉。擢隆兴元年进士第,换左宣教郎,知昆山县丞,厯江阴县通判,吉州,遂知岳州。常平之储,丞之所职也。大抵蠧于移用,公执法以拒之。会朝廷遣使核实,邻邑多以虚数被遣,独昆山无斛斗之亏。又以郡檄市绢,旁郡端已核奸费省十一,先期告具。时方赞剧邑,而风采已振,若老于更事者,其胸中固超卓矣。江阴有马氏者,积年不输赋,一日以讼至庭,诘之不服,械之囹圄,不三日尽偿所负。自是来者襁属。至于贫民下戸,则发其有余而代之输,恩惠浃焉。军有市舶务,公兼之,未尝私买一物,人亦不敢干以私。髙丽之至者,初止一艘,明年六七焉。语人曰:「吾闻长官清正,所以来此。殆书所谓不寳逺物则逺人格者耶?」其倅庐陵也,尝摄郡政,时方和籴江西吉当十万石,官吏白公本钱未降,而省符屡趣,计将安出?均之。诸县其可公曰:“今八县之民输米郡仓,斛计四十八万。凡水脚等费,皆变米得钱,市商牟利,由是伤农,其可重扰乎?”若使以米代钱,公私俱便,行之不疑,民果乐从。比新大守至,籴已足矣。敏于集事,类如此。诸司以课最奏天子,始知公器业不羣,遂有彝陵之命。其陛辞也,奏陈六事,施行者二:一论江西旱伤,秋苗减放矣,督随苗钱如故,无所从出,必敛于民,禁之便。孝宗曰:“卿言是也。”无母安得子乎?又言新制宗子取解,减旧额十之七,非祖宗劝诱之意,请视太学、国子监取士法而稍优之。孝宗嘉纳,寻更制如公言。岳之平阳有以盗狱上于州者,公阅按疑非真盗,属理官究其情,乃尉曹锻炼二商强之诬服。以日月考之,民之被盗也,二商实在襄阳,验之而信,遂直其寃。又有盗法当贷命,奏裁乃以死报,吏请奉行,公不可,再为奏谳,卒免死。平江产茶,贩夫集焉,吏绳之急,或激而为盗,有执十余辈以犯法告者,公曰:“地产茶,官收税法也,倍其征而纵焉。”关市之赋减三之一,鱼湖河渡减三之二,仁声四达,商贾辐凑,而财计益丰矣。乃葺官舍,乃筑宾馆,乃缮兵器,春秋都试义勇民兵,艺精者厚其赏,卒徒争奋。又以余力辟燕公楼,一邦精采俱变,理财足用,绩效立见,而无聚敛之虐,剖烦决滞,恢有余刃,而无矜衒之累,可谓难能矣。然直道而行,不能委曲徇物,葢自乃祖安康于靖康之难,能死节,秦丞相诱银青以内郡,竟不能屈,气脉流传,大率坚正自持,不肯碌碌,所以公亦若是。尝以征税事忤湖南刘帅,衔恨奏公违法税米,左迁一秩,掖垣力辨其诬,遂寝前命。后刘得罪罢归,舟过洞庭,迎饯如礼,无纤微芥蔕,人益重其量。计使之推杨者已去,而继之者抗章诬劾,卒以此罢,阖郡士民皆深惜之。公性廉而惠,未尝妄取,而喜周人急,俸入有限,所余无几,力不能办一庐,复还曩时所寓,萧然敝陋,殆不堪处,而公晏如也。明年主管冲佑观,漕复言公守岳妄费,诏湖北宪司究实,无一侵隐,可谓明白矣。周益公时为枢密使,盛称公廉直有守。丞相欲为直前诬,或者梗之,公安之若命,未尝汲汲也。及冲佑满秩,丞相乃以究实之奏敷陈榻前,欲畀以郡,梗之者曰:“是人雅意藩幕。”遂授浙东安抚司参议官,未上得疾,终于寓舍,实淳熈十五年十月丁卯也,享年六十有一。明年十二月安厝于鄞县桃源乡黄墺山之原。平生杂着厘为十巻。娶开封崔氏,生一女而卒,再娶即墨季氏。
译恭敬地想,我孝宗皇帝的仁德覆盖天下九州,与上天的功德相同。任牧养百姓之职的官吏,必定要精心选择。于是淳熙二年二月二日癸巳,下诏任命玉牒赵公知岳州。任命下达之日,公论一致说:“这是宗室中杰出的人才。”他熟悉治理百姓,长期著有声誉和政绩,牧养一郡的职责,确实足以胜任。过了五年,他主持郡政,果然称职,大受百姓称誉。考核官员优劣的法令刚开始施行时,帅、漕、宪、仓四司都将他列为高等。追究其中的原因,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学习罢了。”天下有一天不能停止的事情,大概只有学习吧?赵公早年勤奋精进,结交英俊之士,长期亲近受教,不断磨炼自己。他住在古佛寺中,设置五张书案,自己居于其中,几个儿子排列在旁。每天按照一定课程,用古代圣贤的书籍教导他们,阐发其中深奥的义理;父子之间彼此充当师生,教学相互促进。赵公既以贤能的牧民官著称,几个儿子也都取法他的贤德,在世上有了声名。学习所带来的益处,难道不是已经得到验证了吗?公名善待,字时举,是太宗皇帝的七世孙、濮安懿王的五世孙。曾祖为太师、岐王,名仲忽,曾祖母为夫人向氏。祖父为开府仪同三司、安康郡王,名士说,祖母为夫人向氏、焦氏。父亲为银青光禄大夫,名不柔,母亲为太宁郡夫人郭氏。赵公起初凭借袒免亲属的恩典补官,绍兴甲戌年任四明作院监官。任期满后便寓居在那里。隆兴元年考中进士,改任左宣教郎、知昆山县丞,历任江阴县通判、吉州官,最终任知岳州。常平仓的储粮,是县丞职掌的事务。大体上常被挪作他用,赵公依法坚持拒绝。恰逢朝廷派使者核查实数,邻县大多因虚报数目受到遣责,唯独昆山县没有少一斛一斗。又因郡府檄令购买绢帛,附近各郡已经核查出奸弊,使费用节省十分之一,赵公提前报告完备。当时他正协助治理繁剧县邑,声望风采已经振起,像久经世事的老吏一样,可见其胸襟本来就卓异。江阴有个马氏,多年不缴纳赋税,一天因诉讼来到公堂,赵公审问他仍不服,便把他械系狱中,不到三天就全部偿还欠负。从此来缴纳的人接连不断。至于贫民下户,便发用他们的余粮替他们缴纳,恩惠遍及其间。军中设有市舶务,赵公兼管此职,从未私自购买一件物品,别人也不敢拿私事来干扰他。高丽人到来时,起初只有一艘船,第二年增加到六七艘。他们对人说:“我们听说长官清廉正直,所以来到这里。这大概就是《尚书》所说的不把远方物品当作珍宝,远方的人便会归附吧?” 他任庐陵通判时,曾代理郡政。当时正要在江西吉州和籴十万石,官吏禀报说公款尚未发下,而省府符文却屡次催促,打算怎么办?赵公把费用平均分摊。各县说:“如今八县百姓向郡仓缴米,按斛计算共有四十八万。所有水脚等费用,都要把米折成钱,商人从中牟利,因此损害农民,难道还可以加重扰民吗?”赵公说:“如果用米代替钱,公私两方便利,可以放心施行。”百姓果然乐意听从。等到新任太守到来,和籴已经完成。办事敏捷,善于集聚力量,类似这样的事很多。各司以考课最优上奏皇帝,这才知道赵公的才器事业非同寻常,于是有了任命彝陵的诏令。他入朝辞行时,上奏陈述六件事,其中两件得到施行:一件是论说江西旱灾损伤,秋苗税已经减免,但催收随苗钱仍照旧,毫无出处,必然要征敛百姓,应当禁止。孝宗说:“你说得对。没有母亲,哪里会有儿子?”又说新制规定宗室子弟参加取解,名额比旧制减少十分之七,这不是祖宗劝导诱掖的本意,请参照太学、国子监取士的办法,稍微优待他们。孝宗嘉许并采纳,不久便按照赵公所说改制。岳州平阳县有人因盗窃案件上报州府,赵公审阅案卷,怀疑并非真盗,便交给理官追究实情,原来是县尉、曹吏锻造案情,强迫两个商人诬服。按日月行程考察,百姓被盗之时,两个商人确实在襄阳,验证后事实可信,于是为他们昭雪。又有一名盗贼依法应当免死,奏请裁决后却判处死刑;吏员请求奉行,赵公不同意,又上奏复审,最终免除死刑。平江产茶,贩茶商人聚集于此,官吏拘束得很急,有人因此被激成盗贼。有人逮捕十多人,以犯法上报,赵公说:“当地出产茶叶,官府依法收税就行了,把征税加倍,然后放他们走。”关市赋税减少三分之一,鱼湖、河渡税减少三分之二,仁爱之声传遍四方,商人如车轮辐条般聚集,财政收入反而更加充足。于是修葺官舍,修筑宾馆,整治兵器;春秋两季考核都试义勇民兵,技艺精良的厚加赏赐,士卒争相奋勇。又用余力开辟燕公楼,整个州郡的面貌都改变了;理财足以供用,政绩很快显现,却没有聚敛虐民之弊;剖析繁难、决断滞疑,才力绰有余裕,却没有自我夸耀的负累,可以说是很难做到的。然而他总是直道而行,不能委曲求全、顺从外物;大概是由于他的祖先安康王在靖康之难中能够以死守节,秦丞相用授予银青、调任内郡来诱惑他,最终也不能使他屈服。这种气节世代流传,大都坚贞正直、自我持守,不肯庸庸碌碌,所以赵公也如此。他曾因征税之事触犯湖南刘帅,刘帅怀恨上奏说赵公违法征收税米,降职一等;掖垣官员竭力辨明这是诬陷,于是此前的命令被搁置。后来刘帅获罪罢职归乡,船经过洞庭湖时,赵公仍按礼节迎接饯行,没有丝毫嫌隙,人们更加看重他的器量。计使推举杨某的官员已经离任,继任者又上奏章诬陷弹劾赵公,赵公最终因此被罢免,整个郡的士人百姓都深为惋惜。赵公生性廉洁而仁惠,从不妄取财物,却喜欢周济别人的急难;俸禄收入有限,余下没有多少,竭力也不能置办一所房屋,只好又回到从前借住的地方,冷落破败,几乎不能居住,而赵公却安然自若。第二年任主管冲佑观,漕司又说赵公任岳州守时妄费钱财,诏令湖北宪司查究实情,结果没有一项侵吞隐匿,真可谓清白明白。周益公当时任枢密使,大力称赞赵公廉洁正直、能守操持。丞相想替赵公洗清先前的诬陷,有人从中阻挠,赵公把这一切视若命运,从不急切争取。等到冲佑观任期届满,丞相才把查究属实的奏章在御前陈述,想授予赵公一郡之职;阻挠者说:“此人向来有意于藩镇幕府。”于是授予他浙东安抚司参议官,尚未赴任便得病,死于寓所,实为淳熙十五年十月丁卯日,享年六十一岁。第二年十二月安葬于鄞县桃源乡黄墺山的原野。生平杂著编为十卷。妻子开封崔氏,生一女后去世;再娶即墨季氏。
子五人:汝述,中大夫试尚书兵部侍郎兼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兼枢密都承旨;汝逵,朝奉大夫新知婺州;其一未名而夭;汝遇,朝奉郎监登闻检院;汝适,朝奉郎通判临安府。五女:长适修职郎武进尉刘敏功;次适进士杨宗元;次适陈钥;次适王津;其幼不育而归刘氏之女,则崔出也。孙六人,蚤丧者三:崇镇、崇绚、习进士、崇滓登仕郎。孙女四人:长夭;次适进士汪龙纪;次适承务郎荆湖北路书写机宜文字莫徳和;次许嫁童子免解胡煃。曾孙必常。公终于朝请大夫,而赠崔氏为宜人,及诸子该恩赠公为宣奉大夫,崔氏为淑人,季氏以公恩封宜人,以子恩累封太硕人。公西北流寓,安于清贫,而主馈甚贤,躬履勤约。寡居之后,经纪家事,凡十年始毕。婚嫁四子,继踵登科,人以为荣。而庭闱训诲日益切至,性行髙洁,气貌崇深,博览图史,通达义训。以嘉定十年四月丁卯终于贰卿之官舍,享年八十有三。诸孤奉丧东归,十一年某月丙午祔葬于宣奉公之墓。贰卿既除丧,语某曰:“人所谓怙恃者,以有亲也,今无亲矣,岂不痛哉!”先公之薨,今余三十年矣。内翰髙公虽详着其善行,而铭犹未立,每以为歉。子知先生之深者也,幸为我申述之。惟公徳业俱茂,为时宗英,名迹相继,侔古世美,岂寡见謏闻所能称赞?虽然早登公门,屡获亲炙,心服其贤,兹得附托以垂不朽,固所愿也。况请之勤勤乎,乃不敢辞,敬承其命。铭曰:太宗八王,源深流长,燕及诸孙,弥乆弥昌。英皇继统,濮为近属,壮哉维城,屹乎天族。公之祖考,巍巍堂堂,英名劲节,烂然有光。公实继之,终身力学,匪玩其华,由博趋约。夫夫妇妇,正家以躬,施于有政,取之不穷,为善日积,亶有余庆。诸子峥嵘,髙门日盛,周以宗强,当今亦然。翼我皇祚,于千万年。
秘阁修撰赵君墓志铭
译有五个儿子:汝述,任中大夫、试尚书兵部侍郎、兼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兼枢密都承旨;汝逵,任朝奉大夫、新知婺州;一人未命名便夭折;汝遇,任朝奉郎、监登闻检院;汝适,任朝奉郎、通判临安府。五个女儿:长女嫁修职郎、武进尉刘敏功;次女嫁进士杨宗元;次女嫁陈钥;次女嫁王津;幼女不能生育,归于刘氏,她是崔氏所生。孙子六人,早逝三人:崇镇、崇绚、习进士、崇滓登仕郎。孙女四人:长女夭折;次女嫁进士汪龙纪;次女嫁承务郎、荆湖北路书写机宜文字莫徳和;次女许嫁童子免解胡煃。曾孙必常。赵公去世时官至朝请大夫,追赠崔氏为宜人;及至诸子蒙受恩典,又追赠赵公为宣奉大夫,崔氏为淑人;季氏因赵公之恩封为宜人,又因儿子的恩典累封为太硕人。赵公曾向西北流寓,安于清贫,而主持家务的妻子十分贤能,亲自实行勤劳节俭。守寡以后,料理家事,整整十年才完成。四个儿子的婚娶和科举接连成功,世人以此为荣;她对家庭内外的训诲日益恳切,性情品行高洁,气度容貌深厚,博览图书史籍,通晓义理训诂。她在嘉定十年四月丁卯日死于次卿的官舍,享年八十三岁。几个孤儿护送灵柩向东归去,嘉定十一年某月丙午日,附葬于宣奉公墓中。次卿服丧期满后,对我说:“人们所说的依靠父母,是因为有父母;如今没有父母了,难道不痛苦吗?”先公去世至今已经三十年了。内翰髙公虽然详细写明了他的善行,墓志铭却还没有立起来,我常以此为歉。你是深知先公的人,希望替我申述他的事迹。先公的德行和事业都很茂盛,是当时宗室中的杰出人物,声名事迹接连不断,可以比拟古代世家的美盛,哪里是我这种见闻浅陋的人所能称赞的?不过我早年曾登门受教,多次亲近聆听,心中诚服他的贤德,如今得以借此寄托,使其流传不朽,本来就是我的愿望。何况请托如此恳切,便不敢推辞,恭敬接受他的请求。铭文说:太宗有八位王子,根源深厚,流传久长,恩泽延及诸孙,越久越昌盛。英宗继承帝位,濮王是近亲宗属,雄壮啊,这道宗室屏藩;高峻啊,这支天家宗族。公的祖父和父亲,巍峨堂堂;英明的声名、刚劲的节操,灿烂而有光。公确实继承了他们,一生努力学习,不贪玩华饰,由博学而趋向精约。使丈夫成为丈夫、妻子成为妻子,亲自端正家庭;施行于政事,取用不尽;行善日积月累,确实留下了充足的余庆。几个儿子都杰出卓异,显贵之家日益兴盛;周氏凭宗族而强盛,如今也同样如此。愿辅翼我朝皇统,延续千万年。秘阁修撰赵君墓志铭
庆元初,某备数成均,忤权党意,未几去国,为抚属。浙东蕞尔,孤踪难于自立,而观察推官玉牒赵公一见如故,交相与款语,了无藏袭,知其为直谅之士,而察其器能超然逸羣,是非立断,有不可及者。每推许之曰:“他日得志,其将有可纪之绩乎?”既而某言果验。嘉定中,同官于朝,相得益深,间阔虽乆,日觊其恢此逺谟,而公则亡矣。追念畴昔,尽焉痛心。今枢密院检详公之季弟也,贻书求铭,某不敢辞。公讳伸夫,字信道,魏悼王七世孙也。曾祖劼之,修武郎,妣郭氏安人。祖公义,忠翊郎,妣皇甫氏孺人。考彦轼,承节郎,赠中奉大夫,妣段氏、连氏,俱赠令人。建炎间,大父始居平江之常熟。公初以恩荫补承信郎,监南岳庙,擢绍熈元年进士科,主处州松阳县簿,再调绍兴府观察推官。帅尚书单公方以能吏自名,健于裁决,尝以休日至都厅,他幕僚无入者,而公独审问两词如常时。单公心善其匪懈,与之语大竒其材,亟表荐之,添差干办淮东茶盐司,改宣教郎,知扬州江都县。邉隙始开,宣抚招讨诸使咸在,百需交至,供亿靡阙。常随发运使过都梁,忤其意,索负粮百余驴,且属公部之地,非所隶人,孰吾从?公曰:“此欲以乏兴罪我尔。”毕力营求得半而循环焉,事集仓卒甚整而办,人以为难敌。游骑三四骎骎逼扬,大帅郭倪皇遽无策。公曰:“扬淮东根本,外应援承楚,内蔽遮常润,所系不轻,何可忽哉?”推官应君谦之,佳士也,公与合谋,固吾壁垒以待其敝。于是我之义武民兵有泄三塘水以灌其西者,敌始引去。微公坚守,他人何所効其力哉?通守山阳湖海等作乱,赵使君师逌与武锋军帅张瑀不咸,瑀不即讨捕。公语之曰:“郡守以知军事为职,军旅之柄葢兼领之矣。驻兵其地而无所禀承,可乎?”瑀悚惕听命。公复语其所遣将校以擒捕方略,迄于授首,摄安丰军。帅黄公度之所荐也。朝旨散武定卒,复为耕农,凡二万四千有竒。安丰居其半。始纷纭未奠厥居,桀黠者相挺为乱。公虽寛大爱人,而重为民害者,终不汝贷。坏散其党,以渐除之。奸民惧焉。既十月,差知楚州。楚与敌邻,纔隔一水。青齐间羣盗猖獗。论者皆以为敌人叛亡无日,宜结杨刘之党为夹攻计。公独曰不然,固吾圉防冲突于今为宜,不惟叛亡是纳。俄有刘显昌者,突至涟水,力求纳款。公亟调兵为备,而遣官属谕之。一夕而遁。城东旧有重濠,岁乆湮塞,则浚而深之。西南有老鹞湖,其水散漫,则陂而蓄之。或献议于朝,谓淮阴之门户,县北遗址,俗呼为甘罗城,六朝驻兵之地,盍亟修之。有旨令公相视。诸故老皆曰:金由青徐而来,其冲要有二,大小清河是也。相距余十里。小清河直县之西,冬有浅处,不可以舟。大清河直县之北,与八里庄对。绍兴间金三至淮,重兵皆由此出。公即条上以为此地要害,若迁县治,板筑于此,形势增壮,过于淮阴故城。从之,今之新城乃公所创也。以职事修举,增秩除军器少监。纔三月,除右曹郎官。越月,以直秘阁再任。又六月,升寳谟阁知庐州。东西有两栅,肥水贯焉。开禧用兵,敌攻东栅,军民悉力捍御。敌退之后,帅臣田琳匝环甃之。西栅未及也。公帅将佐登陴览观,具见其疎漏,敌所必攻。爰请于朝,建三洪巨门以杀水势,楼橹壮伟,横跨门上,视东栅有加焉。复建议包筑故城,为乆远规。故城者,唐张崇所筑,广十九里有竒。然兴兵祸,夷为丘墟。干道中,郭亲军振请城之,亟欲就功,缩旧址三之二,创筑新城十五里,俗呼为月城。此城既筑,而合肥县及市北居民皆隔于外,耆老有弃而不顾之怨。郭遂于斗门外筑纒堡以护之,其状如月,故亦谓之月城。此亦足以稍慰人心矣。而故城未复,缓急终不可恃。合力增筑既髙。厚而加甃焉,此则公之志也。方将经营,俄敌至浮光。公亟集僚佐,访所以应援之策。庐为今都会,而城中屯兵不满万人。或劝公尽发以往,公曰:“庐距浮光五百里而远,距濠丰二百里而近。敌兵必由濠丰渡淮,今道浮光,安知不为声西击东之举?我若悉师于西,敌乘虚奄至,合肥失守,直趋厯阳,窥我江浒,将若之何?”郡兵钤王辛,旧武定军中才之超众者也,锐于立事。召而告之,故踊跃承命。集武定骑卒得数百人。辛曰:“足矣,兵不在多,当以竒取胜。”公又择帐前之勇敢者各数十人与俱,且以强勇统领于公辅陈刚为之继。
译庆元初年,我在成均任职充数,因为触犯权党意旨,不久离开京城,任抚属。浙东地方狭小,我孤身一人很难自立,而观察推官玉牒赵公一见我就像旧交,彼此亲切交谈,毫无隐藏和矫饰;他知道我是正直宽厚之士,也看出他的器能超然出众,是非当机立断,有些方面是别人无法赶上的。他常常推许他说:“将来一旦得志,恐怕会有值得记载的功绩吧?”后来我的话果然应验。嘉定年间,我们同在朝中任官,交情更加深厚;相隔虽久,我每天都盼望他施展远大的谋略,可是赵公已经去世了。追念从前的交往,实在痛心至极。如今枢密院检详公是他的弟弟,送信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不敢推辞。公名伸夫,字信道,是魏悼王的七世孙。曾祖劼之,任修武郎,曾祖母为安人郭氏。祖父公义,任忠翊郎,祖母为孺人皇甫氏。父亲彦轼,任承节郎,追赠中奉大夫;母亲段氏、连氏,都追赠令人。建炎年间,祖父开始居住在平江常熟。赵公起初凭恩荫补任承信郎,监南岳庙;绍熙元年考中进士,任处州松阳县主簿;再次调任绍兴府观察推官。帅臣尚书单公当时以能吏自负,善于裁决;曾在休息日到都厅,其他幕僚都没有进去,只有赵公像平日一样审问两起诉讼。单公心中认为他勤勉不懈,与他交谈后极为惊异于他的才干,立即上表推荐,添差干办淮东茶盐司,改任宣教郎、知扬州江都县。边境的间隙刚刚出现,宣抚、招讨等使者都在那里,各种需求接连而来,供应没有缺少。他曾随发运使经过都梁,触犯了发运使的心意,对方索要欠粮的百余头驴,而且这片地方又属于赵公管辖,却并非发运使所统属,大家不知道听谁的。赵公说:“这是想用物资缺乏来治我的罪。”他竭尽全力筹办,只得到一半,便循环周转;事情在仓促之间办得非常整齐,人们认为难以有人匹敌。游骑三四队迅速逼近扬州,大帅郭倪惊慌失措,毫无对策。赵公说:“扬州是淮东的根本,对外可以接应承楚,对内可以遮蔽常州、润州,关系十分重大,怎么可以忽视?”推官应君谦是贤士,赵公与他共同谋划,巩固我们的壁垒,等待敌人疲敝。于是我们的义武民兵有人泄放三塘水灌向敌军西面,敌人开始退去。如果没有赵公坚守,其他人哪里能施展力量呢?通守山阳湖海等地发生叛乱,赵使君师逌与武锋军帅张瑀意见不合,张瑀没有立即讨捕。赵公对他说:“郡守以掌握军事为职责,军队的权柄大概也兼领了。军队驻在当地却没有接受命令,怎么可以呢?” 张瑀惊惧警醒,听从命令。赵公又向他派出的将校说明擒捕方略,直到擒获并斩首。赵公代理安丰军,是帅臣黄公度所推荐的。朝廷旨意解散武定军士卒,使他们重新务农,共有二万四千多人,安丰占了一半。开始时众人纷乱,尚未安定居处,强悍狡黠的人便相互纠集作乱。赵公虽然宽厚爱人,但对严重危害百姓的人,最终也不予宽贷;他击破、瓦解其党羽,逐渐将其消除,奸民因此畏惧。过了十个月,调任知楚州。楚州与敌境相邻,只隔着一条河。青州、齐州一带群盗猖獗,议论者都认为敌人叛逃灭亡指日可待,应当结交杨氏、刘氏的党羽,采取夹攻计策。赵公独自认为不对,说目前应当牢固防守边圉,防止冲突,不应只想着接纳叛逃者。不久有个叫刘显昌的人突然到涟水,极力请求归降。赵公立即调兵戒备,同时派官属向他晓谕;刘显昌一夜之间便逃走了。城东原有重重壕沟,因年久淤塞,便疏浚加深;西南有老鹞湖,湖水散漫,便筑堤蓄水。有人向朝廷献议,说淮阴的门户在县北有旧址,民间称为甘罗城,是六朝驻兵之地,为什么不赶快修复?朝廷下诏命赵公察看。各位故老都说:金人从青州、徐州而来,冲要有两处,就是大小清河。两处相距十多里。小清河正对县城西面,冬季有浅滩,不能通船;大清河正对县城北面,与八里庄相对。绍兴年间,金人三次渡淮,重兵都从这里出发。赵公立即分条上奏,认为这里是要害;如果迁移县治,在此修筑城墙,形势将更加雄壮,超过淮阴旧城。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如今的新城就是赵公创建的。因职事修治有功,增秩任军器少监。才三个月,又任右曹郎官。过了一个月,以直秘阁身份再次任职。又过六个月,升任宝谟阁、知庐州。东西两边有两座栅城,肥水从中贯流。开禧年间用兵,敌人进攻东栅,军民竭力防守。敌军退走后,帅臣田琳环绕东栅砌筑城墙,西栅尚未修建。赵公率将佐登城观察,完全看出其疏漏,正是敌人必攻之处。于是向朝廷请示,修建三道洪水巨门以削弱水势,楼橹高大雄伟,横跨在水门之上,比东栅更加壮观。又建议包筑旧城,作为长久规划。旧城是唐代张崇所筑,周长十九里多;后来因战争灾祸,夷为丘墟。乾道年间,郭亲军振请求修城,急于求成,缩小旧址三分之二,另筑新城十五里,民间称为月城。这座城筑成后,合肥县以及城北的居民都被隔在外面,老人们有弃置他们而不顾的怨言。郭振于是又在斗门外筑缠堡保护他们,形状像月亮,所以也称为月城。这也稍微可以安慰人心。但旧城没有恢复,遇到缓急终究不能依靠。把各方力量合起来增筑,城墙已经加高加厚,又在外面砌砖,这正是赵公的志向。正要经营修建,忽然敌人到达浮光。赵公立即召集僚佐,询问应援的对策。庐州是如今的都会,城中驻兵不到一万人。有人劝赵公把全部兵力都派去,赵公说:“庐州距离浮光五百多里,距离濠州、丰州二百里而近。敌兵一定会从濠丰渡淮,如今他们取道浮光,怎么知道不是声称攻西而实际击东?如果我把全部军队调往西面,敌人乘虚突然到来,合肥失守,直接奔向历阳,窥伺长江岸边,那该怎么办?”郡兵钤王辛,是旧武定军中才能超群的人,锐意建功。赵公召见并告诉他,于是王辛踊跃接受命令,召集武定骑兵得到几百人。王辛说:“够了。用兵不在多,应当以奇制胜。”赵公又选取帐前勇敢的人各几十名随行,并让强勇统领公辅、陈刚作为后继。
公辅精审有谋,足以守城;刚拳勇敢鬬,足以出战。若濠丰无他,即令刚提兵以赴浮光,约束既坚明矣。会安丰报,金欲以舟师渡淮。合肥父老相率诣郡,乞留陈刚以备不虞。公不得已,别遣三将及金陵出戌,郭统制代刚而行。翼日谍知,安丰之兵不果渡,即遣刚如初。王辛果以捷闻,陈刚继至,鏖战复捷,敌由是遁。制府不深察,谓缓遣陈刚,奏公为畏怯,奉祠而归。复以台评罢祠夺职,而不知王陈之功发踪指示,公实使然也。人皆寃之,安于义命,不以介意。踰年,天子知公之忠,先复其职,申以召对。公言制敌之策:“规模当先定,不可以缓图。若欲与战,而吾所调之兵强弱不分,勇怯相半,弱者未战先怯,强者不能独勇,以此攻取胜,胡可必?若欲与和,而吾备御不周,苟求安静,纵彼乆困之余,意在休兵,焉知其不邀索于我?为今之计,莫若以守为主,俟其可战而战,则是以守为战;俟其可和而和,则是以守为和。和不可恃,则战;战或未胜,则守。合和战守为一,操纵在我,彼岂得而邀我哉?”国初军兵转至指挥使,有功迁刺史。政宣以来,始由効用循袭至今,自将佐至于队将,例以効用为之间,有一二为制领者,而军兵则止于受宣。自都虞候以上不复可转,而以额充军兵者少,求为効用者众,不均如是,能无偏乎?宜参稽旧法,比折换授时,论者皆以为然。除金部郎官,未越月,京畿择计使,佥谓非公不可。除直敷文阁,两浙路转运判官,公究心民事,深知州县催科至为民病。建台之始,揭三大弊,严行约束,镂榜着明,所在观者举手加额。将及二年,不动声色,而条教自孚,不待督促而财用自足,得人之效烂然可观矣。然公自捍边以来,备尝艰阻,乆而得疾。上眷公不已,进职二等,升副使以宠嘉之。公力请奉祠,诏以直龙图阁知宁国府。阅月而疾作,遂至大故,实嘉定十五年四月丁酉也。享年六十有一,积阶至朝议大夫,赠秘阁修撰。娶沈氏,封宜人,先公三年卒,葬于湖州武康县庆安乡黄陇之原。长子时懐,承节郎监髙邮军税务,先公十四年卒。次时思,将仕郎。长女适进士张梓,次适儒林郎监戸部路遂庄。大兵犒赏酒库钱绍谦,是岁十二月癸酉,其孤奉公柩,启宜人窆合葬焉。公笃志为善,服膺古训,不敢失坠,持身以廉介为先,临民以教化为本。每遇两造在庭,平心剖决,惟恐伤之,常曰:「狱重事也,一湼其面,即非全人,况不可复生者乎?」山阳有非真盗而将就死者,安丰有胁从而将黥者,合肥有被诬杀人而不能自白者,皆力雪之,获免其哀矜惨怛如此,足以见仁人之心矣。初,皇考中奉公乐于施与,隆冬雨雪,有贫乏不能自活者,暮夜携钱寘其戸内,不求人知,而寿至三十三。识者咸曰:「赵氏阴徳之报,其在子孙乎?」及公继之,秉心笃厚,有先君子风,厯官中外,蔚然时望,善积而报丰,于是可占矣。然非不升进也,而位犹未称;非不忠诚也,而人或见疑。康宁好徳,亦既获福矣,而又不登上寿,人子之心有不足焉。虽然,父子俱贤,气脉相续,自足以不朽,岂必事事尽如人意哉?质诸古人实。获我心,公亦可以无憾矣。夫铭曰:繄人之生,难乎两全。正直者才,多不逮;通敏者节,或不坚。孰如宗英,守经达权,捍边有方,持论无偏。纵毁言以点污,迄美誉于流传。
朝请大夫赵公墓志铭
译公辅精细审慎而有谋略,足以守城;陈刚勇猛敢战,足以出战。如果濠丰没有其他情况,就命陈刚率兵赶赴浮光,约束既已严明。恰逢安丰来报,金人想用水军渡淮。合肥父老相继到郡府,请求留下陈刚以防意外。赵公不得已,另派三名将领以及金陵出戍,让郭统制代替陈刚出行。第二天,侦探得知安丰的金兵最终没有渡淮,便立即让陈刚按原计划前往。王辛果然报告胜利,陈刚随后到达,激战后再次取胜,敌人因此逃走。制府没有深入察看,认为赵公迟迟派遣陈刚,便上奏说赵公畏怯,令他奉祠归去。又因台官评论罢免祠禄、削夺官职,却不知道王辛、陈刚的功劳,其发端和指示实在是赵公所促成的。人们都为他抱屈,他安于义理和命运,不放在心上。过了一年,天子知道赵公忠诚,先恢复他的官职,又召他入朝对答。赵公陈述制敌策略:“总体规划应当先行确定,不能把事情拖到以后。如果想与敌人交战,而我军调集的兵力强弱不分、勇怯相半,弱者未战先怯,强者也不能独自勇战,凭这样的军队进攻取胜,怎么能保证?如果想与敌人议和,而我们的防备又不周全,只求暂时安静,即使敌人久困之后有意休战,又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向我们邀索条件?” “如今的办法,不如以防守为主,等到可以交战时再交战,这就是以守为战;等到可以议和时再议和,这就是以守为和。议和不能依靠,就交战;交战有时不能取胜,就防守。把和、战、守合为一体,操纵权在我,他们哪里能够向我强求呢?”国初军职由军兵转为指挥使,有功便升任刺史。政和、宣和以来,才从效用逐级沿袭到今天;从将佐到队将,通常以效用作为中间阶级,只有一两人能成为制领,而普通军兵则只停止在接受宣命。自都虞候以上不再升转,而以名额充任军兵的人少,求充效用的人多,像这样不均衡,能没有偏弊吗?应当参照考察旧法,按照折换授官的办法办理,议论者都认为正确。任金部郎官,不到一个月,任京畿择计使,大家都说非赵公不可。任直敷文阁、两浙路转运判官。赵公尽心民事,深知州县催征赋税是百姓的大患。设立转运台之初,他揭示三项大弊,严格实行约束,刻榜公布,所到之处观看的人都举手加额表示庆幸。将近两年,不动声色,而条例教令自然得到信服,不必督促,财用便已充足;任用得人的成效灿然可见。然而赵公自从守卫边疆以来,备尝艰难险阻,时间久了便得了疾病。皇上对赵公眷顾不已,进升两级官阶,升任副使以示宠嘉。赵公竭力请求奉祠,诏令以直龙图阁身份知宁国府。过了一个月疾病发作,最终去世,实为嘉定十五年四月丁酉日,享年六十一岁,累积官阶至朝议大夫,追赠秘阁修撰。妻子沈氏,封宜人,比赵公早三年去世,葬于湖州武康县庆安乡黄陇的原野。长子时懐,任承节郎、监高邮军税务,比赵公早十四年去世;次子时思,任将仕郎。长女嫁进士张梓,次女嫁儒林郎、监户部路遂庄。大兵犒赏酒库钱绍谦;这一年十二月癸酉日,他的几个儿子护送赵公灵柩,打开宜人的墓穴,与她合葬。赵公专心致志行善,牢记古代训诫,不敢失坠;立身以廉洁耿介为先,治理百姓以教化为本。每当遇到双方当事人来到公堂,他便平心静气地剖析裁决,只怕伤害他们,常说:“诉讼是重大事情,一旦在脸上刺字,就不再是完整的人,何况有些人一旦杀死便不能复生呢?”山阳有并非真盗却将被处死的人,安丰有被胁从却将受黥刑的人,合肥有被诬陷杀人却无法自我申辩的人,他都竭力为之昭雪,使他们免受悲惨刑罚。他的怜悯悲痛到了如此程度,足以看出仁人的心肠。当初,先父中奉公乐于施舍,隆冬雨雪之时,有贫困得不能自活的人,他便在夜晚携带钱财放在那人门内,不让别人知道;然而寿命只到三十三岁。有见识的人都说:“赵氏暗中积累的阴德,报应大概会在子孙身上吧?”等到赵公继承这种德行,他内心忠厚,具有先君子的风范;历任内外官职,成为当时显著的声望人物,善行积累而福报丰厚,于是可以看出来了。然而他并不是没有升迁,只是官位仍与其才德不相称;并不是不忠诚,只是有人仍然怀疑他。安康而喜好德行,也已经得到福报了,但又没有享有高寿,作为子女的心中总觉得有所不足。即使如此,父子都贤能,气脉相继,自然足以流传不朽,难道一定要事事都符合人的愿望吗?拿古人来验证,确实合乎我的心意,赵公也可以没有遗憾了。铭文说:人的一生,要两全其美是很难的。正直的人才华往往不足,通达敏捷的人节操有时又不坚定。哪里比得上宗室英才,坚守常道而通达权变;守卫边疆有方,持论公正无偏。即使纵容毁谤之言来玷污他,最终仍将以美名流传。朝请大夫赵公墓志铭
庆元中有憸人蘓师旦者,本呉中一小吏,依慿贵要,盗权植党,不十余年,致位通显,一时嗜进之士,争趋其门。福建常平使者赵公独愤疾之,不少降屈,趣召至阙,对有日矣,师旦辄风言者逐之,奉祠而归。明年斯人窜殛,众由是服公先见,以为不可及也。然更化之后,犹以韩党废。呜呼!公韩出,师旦之螫,韩不能庇舅甥情义,若是其恝,尚何党之云乎?今丞相雅知其贤,欲复用之,亦竟不果。穷达固有定分,君子安于所遇,心苟无瑕,得丧一也,公复何憾哉?公讳公升,字叔明,宣祖皇帝七世孙,魏悼王之裔也。曾祖妣恭人张氏、郭氏,考讳诜之,左朝散大夫赠少师,妣鲁国夫人吕氏,燕国夫人韩氏。家于吴门之常熟,自少师始。公以遗恩补官,厯信州司戸参军,监文思院,上界改宣教郎,知婺州金华县,通判干办江东安抚司公事。丁燕国忧,服除,知汉阳军,秩满选知衢州,未上,提举福建常平茶盐事,主管冲佑观,提举江西常平茶盐事,未上,以论列奉祠。自宣教郎九迁至朝请大夫,命服金紫,而食祠官之禄者凡四。嘉定九年三月庚申,以疾终于家,年七十四。公之宰金华也,募乡民为义役,条画甚备,邑人便之,祠于寳婺观,刻石纪焉。加惠贫弱,多所纵舍,达官右族督赋如式,虽宰辅之家无得幸免者。汉阳据江汉会,因为堤城,每涨流四集,充激侵啮,堤随而溃。公念土功之难,非众力不办,而民不可劳,用尺籍伍符,衣粮既从官给,稍增其庸,必踊跃听命,奏请从之,广袤坚壮,遂为经乆之利。丽谯既毁,复还旧贯,费广而民不知。仓与漕刑,建台相若,而州县奉之缓,公曰:“吏胥服役,柄不在我乎?”乃檄所部,凡曾以罪斥,非经本司叙理而辄在官者,俱罢。既又虑其已甚,则令择其实可任者以告,而姑存之,由是畏威懐徳,应命如响。闽旧有举子仓,凡僧舍之不能嗣,续者,听民佃业,岁収其入,以给穷乏产育之家,而申严不举子之罚,此仁政也。而习俗不美,其请于官也,故髙其价,使人莫我若已,必得之。既而力不逮,耕种失时,收敛寖薄,仓实不足,民鲜被惠。公请仍以僧主之,岁入之数不加于旧,闾阎乐从之。自是民间生子蔑不举者,至于今所活者多矣。公临事精敏,而又能委任官僚,人莫能间,属皆尽力,而政罔不举。贤配曰宜人张氏,先公五十一年卒,葬于常熟县吴山顶阜。继室曰宜人刘氏,亦有贤行,十年七月辛巳卒。子:彦许,训武郎,江南西路兵马副都监;彦词,迪功郎,饶州番阳西尉;彦禾,迪功郎,衢州司理参军。女:适朝奉郎通判绍兴府潘景夔;次适迪功郎严州观察推官颜叔仁。先十二年卒。次以疾废。孙:柟夫,以遗泽补将仕郎;枢夫,机夫,栩夫,栎夫。孙女一人。顶阜之穴或疑焉。于九月壬申,诸孤举公及刘氏之丧,而迁张氏之柩,合葬于涧南之原。某受知于公最深,公之领闽仓也,实为之属,时犹在选调,平生未尝觅举,独公深念之,遂获通籍,厥惠博矣。每念无以报称,窀穸有期,诸孤贻书请铭。某承乏太史,士有一善皆当纪录,贤徳如公而可无述乎?乃敬叙其出处大节为系之铭曰:天支之贵,山泽之癯,道腴是味,豪贵是除。居官可纪,吏戢民舒。彼谮人者,巧言纷如,孰知其心?金石弗渝。我作斯铭,为公辨诬。
絜斋集巻十八宋袁燮撰
志铭
侍御史赠通议大夫汪公墓志铭》
译庆元年间有个奸邪小人蘓师旦,本来只是吴中的一个小吏,依附权贵,窃取权力,培植党羽,不到十多年便升到显赫高位。一时那些热衷进取的士人争相登门投靠。福建常平使者赵公独自对此愤怒痛恨,丝毫不肯低头屈服,催促召他到朝廷应对,日期已经确定,师旦却暗中指使言官把赵公逐出,赵公于是奉祠归去。第二年,蘓师旦被流放并诛杀,众人因此都佩服赵公的先见之明,认为无人能及。然而更化之后,赵公仍因属于韩党而被废弃。唉!赵公是韩氏的亲属,蘓师旦的毒害,使韩氏连舅甥之间的情义也不能庇护,如此冷漠,还有什么党派可说呢?如今丞相素来知道他的贤能,想要起用他,最终也没有成功。困穷和显达本来各有定分,君子安于所遇,只要内心没有瑕疵,得失就是一样,赵公又有什么遗憾呢?公名公升,字叔明,是宣祖皇帝七世孙、魏悼王的后裔。曾祖母为恭人张氏、郭氏;父亲名诜之,任左朝散大夫,追赠少师;母亲为鲁国夫人吕氏、燕国夫人韩氏。家居吴门常熟,自少师时开始。赵公凭遗留下来的恩典补官,历任信州司户参军、监文思院上界,改任宣教郎、知婺州金华县、通判、干办江东安抚司公事。因燕国夫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任知汉阳军;任期满后选任知衢州,尚未赴任,便任提举福建常平茶盐事、主管冲佑观、提举江西常平茶盐事;尚未赴任,又因被论列而奉祠。从宣教郎九次升迁至朝请大夫,官服达到金紫,而领取祠官俸禄的次数共有四次。嘉定九年三月庚申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七十四岁。赵公任金华县令时,招募乡民充任义役,规划安排十分周备,县人感到便利,便在宝婺观祭祀他,并刻石记载。对贫弱者多加恩惠,宽免了许多人;高官显贵之家则按规缴纳赋税,即使宰相家的亲属也不能得到优免。汉阳据有江汉之地,因而修筑堤城;每逢涨水从四面汇集,水势冲击侵蚀,堤岸随即溃决。赵公想到土木工程艰难,非众人合力不能完成,而又不能劳扰百姓,于是使用军籍和编伍符,衣粮由官府供给,稍微增加他们的佣钱,他们便踊跃听命;奏请之后获准,堤城宽广坚固,成为长久的利益。丽谯毁坏后,他又恢复旧制,费用增加而百姓却没有察觉。仓司、漕司、刑司与建台相近,而州县奉行缓慢,赵公说:“吏胥服役,权柄难道不在我吗?”于是向所部发檄文,凡是曾因罪被斥退、没有经过本司叙理却仍然任官的,一律罢免。后来又担心处理得过分,便命令各处选择其中确实可以任用的人上报,暂且保留他们的职位;因此众人畏惧他的威严而感念他的恩德,接受命令如回声一样迅速。福建旧有举子仓,凡是僧舍中没有人继承经营的产业,允许百姓租佃,每年收取租入,用来供给贫困而有生育的家庭,并且严格重申不养育子女的惩罚,这是仁政。但当地习俗不好,百姓向官府申请时,故意把价格抬高,认为别人不能取代自己,必定要得到它;后来力量不够,耕种错过时节,收成逐渐减少,仓储不足,百姓很少受到恩惠。赵公请求仍由僧人主持,年收入数额不增加旧数,乡里百姓乐意听从。从此民间生了孩子没有不养育的,直到如今被救活的孩子仍然很多。赵公处理事务精明敏捷,又能委任官僚,没有人能够从中离间,属下都竭尽全力,政事没有不能办成的。贤德的妻子张氏,封宜人,比赵公早五十一年去世,葬于常熟县吴山顶阜。继室刘氏,也有贤德行为,十年七月辛巳日去世。儿子:彦许,任训武郎、江南西路兵马副都监;彦词,任迪功郎、饶州鄱阳西尉;彦禾,任迪功郎、衢州司理参军。女儿:嫁朝奉郎、通判绍兴府潘景夔。次女嫁迪功郎、严州观察推官颜叔仁。她比赵公早十二年去世。次女因疾病而废弃婚事。孙子:柟夫,凭遗泽补任将仕郎;枢夫、机夫、栩夫、栎夫。孙女一人。有人对顶阜的墓穴有所怀疑。九月壬申日,几个儿子抬出赵公和刘氏的灵柩,迁移张氏的灵柩,合葬在涧南的原野。我受赵公知遇最深,赵公主持福建常平仓时,我正是他的属官,当时还在候选调任;我一生从未求取荐举,唯独赵公深深记念我,于是使我得以取得仕籍,他的恩惠实在广大。每当想到没有办法报答,墓葬日期已经确定,几个儿子来信请求我撰写铭文。我承乏任太史,士人有一件善行都应当记录;像赵公这样贤德,难道可以不加以记述吗?于是恭敬地叙述他的出处和大节,并系以铭文说:天家宗室的尊贵,身处山林泽薮的清瘦;以道义的深厚为滋味,摒弃豪贵的享受。任官有值得记载的政绩,吏员收敛,百姓舒适。那些进谗言的人,巧言纷纷如织,谁能知道他们的内心?金石也不能改变事实。我作这篇铭文,为赵公辨明诬陷。《絜斋集》卷十八,宋袁燮撰 墓志铭 侍御史、赠通议大夫汪公墓志铭
庆元六年夏四月,诏以起居舍人汪公为侍御史。此朝廷清要之职,古人所谓“一台正而天下治”,非虚言也。自公道不明,居此职者鲜能竭忠以报国,类多倚法以立威,凡已所不合者,率以私意去之。奸臣未折其萌,而良士先罹其害。公既正位台端,分别是非,明于黒白。公论所推许者,常全护之,可恃以无恐;公论所不与者,必裁正之,毋得而苟容。举职如此,可谓真御史矣。故虽不满三月,赍志以殁,而评品人物者称之。至今视一时虚誉如雨集沟浍,朝盈暮涸者,何其相逺哉!此足以知公之所存矣。公讳义和,字谦之,徽州黟县人也。曽祖赠太子太师,讳才贵,妣西安郡夫人黄氏,建安郡夫人舒氏。祖签书枢密院兼参知政事,讳勃,妣同安郡夫人祝氏,会稽郡夫人唐氏。考湖北提举赠通议大夫,讳作励,妣硕人祝氏。公未弱冠,贡于乡,以郊奏补官,主江阴簿,被计台首荐,歴余干丞,改宣教郎,宰隆兴之新建。时岁大祲,府檄公视之,而使人私焉,曰:“幸以郡计为念。”已而谒帅,首言旱甚,十蠲其八矣。帅艴然曰:“不我告而专之,可乎?”公曰:“农民已困,将为饿殍,赋安从出?明示以所减数,俾户知之,犹足以系其心。必待禀明,缓不及事,奈何?”大忤其意,以语见侵。公曰:“某头可断,言不可食。”帅黾勉从之,诸邑长咸在,无敢出声。公抗首力争,八县饥民均被大惠。府有东湖之胜,岁久不治,属公浚之,计工五十余万,日役数千人。公言:“取之诸邑,宁免追胥赋干近郊,徒资游手于饥民无预,且游观之所,非今所急也。”议由是寝。时淳熈八年也。是岁擢进士科,时宰欲处以他阙,辞不敢当,益勤于民事务,以仁恕教化为本,陶然珥笔,息争善俗,狱犴遂清。漕尤公袤,丘公崈,继以治行闻,被命审察,通判绍兴府,作永思陵。朝廷委计臣躬任其责,每事舒缓,欲以不扰取名。公曰:“扰诚……”不便山陵大事,而惜费如是,可乎?孝宗闻之,甚怒,移知镇江府。张杓帅越,与公协力。灵驾既至钱清,公见其可渡也,趣之漕,以为未可,而公趣之愈急,甫毕而堰坏,时论服其敏逹。是邦和买之弊久矣,莅官者不能精察,虚伪日滋。公深究其所以然之故,既履亩而税务为均平,又稍损科敷与之核实,实有是田始有是赋,歴歴可考,莫之或欺,于是乎宿弊寖革焉。继丁太夫人及提刑公忧,服除,知武冈军。武冈与辰为邻,绍熈三年,辰之溆浦蛮猺侵边作乱,公之官至邵阳,或言贼势方张,姑徐徐焉。公曰:“天子有命,急策疾趋,犹惧不及,又可缓乎?”倍道而行,大修武备,纲目具举,威声震迭,且开以大信许之,自新迄无入境者。武冈财用不能自赡,仰于永邵者半,朝家科拨旧有常数,二郡辄负不偿,公弗与校,舒徐以俟之,曰:“吾惟过自撙节而已。”既而经常用度种种无乏,又思之曰:“彼不吾与,未覩其害,而干没焉,岂不惜哉?”爰请于朝,以二郡元拨之数理为武冈上供,而武冈上供截为留州之用,有旨从之,遂为长利。加以博访官僚,周知利害,财计日益充衍。公宇黉舍,营壁桥道,亭驿军器之属,无一不葺。三岁贡士増于旧额,溪洞八百余,团结以恩信,良吏之绩,班班乎可观矣。庆元二年,以治最,为太常博士时,权要炎炎,羣邪翼之,诋天下正论以为伪学,无敢明其不然者。公对清光,力陈人才真实,疑似之辨,人所难言,义不容已,天子嘉纳,亟施行之,诬善者皆悚。三年迁吏部郎兼礼部,四年除枢密院检详,五年以左司兼检讨玉牒宰掾,最为机要,而压于宰辅之威,是非予夺多含糊其辞。公则不然,可则曰可,否则曰否,未尝持首鼠两端之说。吴兴有纠合凶人,尽戕主家而火其庐,延及一市者,刑寺欲分首从定罪,死者一夫而止。公驳之曰:“杀人放火,俱合抵死。”凶徒肆虐,厥罪惟均,何首从之有?中都会子之狱,抵罪者数人,集议欲轻之。公又曰:“伪造者斩,法也。犯而轻之,是不信于民也。何惮而不犯?”皆请论如律。公平时居官,虽一鞭扑,未尝轻用,而于是独严。戢奸宄,护善良,兹其所以为仁尔。九月,除起居舍人,直前奏事,愿取司马光《五规》为保治龟鉴。嘉言伟论,固流俗所谓迂阔者,郁而复明,闻者兴焉。又谓二史分日侍立,宜谨书言动,使有所考信,时人亦甚韪之。明日,迁侍御史兼侍讲。有阿附权要,致身词掖者,植根之固,殆未易拔。公首劾之曰:“此俗吏也,不足以尘髙选。”
译庆元六年夏季四月,朝廷下诏任命起居舍人汪公为侍御史。这是朝廷清要的职位,古人所说“一台正而天下治”,并不是空话。自从公道不明,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很少能竭尽忠诚报效国家,大多依仗法律树立威势,凡是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往往都凭私意排斥。奸臣的罪恶还没有被遏制在萌芽状态,贤良之士却先遭受祸害。汪公就任御史台长官后,分辨是非,黑白分明。凡是公论所推许的人,他总是保护周全,使其可以有所凭恃而无所恐惧;凡是公论所不赞同的人,他必加以裁断纠正,绝不苟且宽容。履行职务如此,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御史了。所以他任职还不到三个月,便抱负未酬而去世,但品评人物的人都称道他。直到如今,那些一时的虚名声誉如同雨水汇集在沟渠中,早晨充满、傍晚就干涸,与汪公相比,差别是多么遥远啊!由此足以看出汪公的操守了。公讳义和,字谦之,是徽州黟县人。曾祖获赠太子太师,讳才贵,曾祖母为西安郡夫人黄氏、建安郡夫人舒氏。祖父任签书枢密院兼参知政事,讳勃,祖母为同安郡夫人祝氏、会稽郡夫人唐氏。父亲任湖北提举,获赠通议大夫,讳作励,母亲为硕人祝氏。汪公不到二十岁,就以乡贡身份入仕,又因郊祀奏补为官,任江阴主簿,受到计台首先荐举;历任余干县丞,改任宣教郎,出任隆兴府新建县县令。当时年成遭遇大灾,府中下檄让公前去察看,派来的人私下对他说:“希望您能以本郡的财政计划为念。”不久公拜见帅臣,首先说明旱灾严重,已经把十分之八的赋税蠲免了。帅臣怒道:“不向我报告就擅自决定,难道可以吗?”公说:“农民已经困苦,将要成为饿死的人,赋税又从哪里征收?把减免的数额明白告知他们,使每户都知道,还足以维系他们的心。若一定要等请示明确,迟缓而赶不上事情,怎么办?”这大大违背了帅臣的意愿,帅臣便用话斥责他。公说:“我的头可以砍断,但说过的话不能收回。”帅臣勉强听从了他,诸县县令都在场,没有人敢出声。公抬头据理力争,八县饥民都受到很大的恩惠。府中有东湖的胜景,多年没有修治,府里嘱托公疏浚它,计算工程要用五十多万钱,每天役使数千人。公说:“若向各县征取,怎能免得征发差役、耗费赋税,反而只是让饥民中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得到资助?况且游览观赏的地方,并不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这项议议因此搁置了。当时是淳熙八年。这一年公考中进士,宰相想把他安排到其他空缺职位,他辞谢而不敢接受,因而更加勤勉地处理民政,以仁慈宽恕教化百姓为根本,从容执笔办理政务,平息争讼,改善风俗,讼狱于是清明。漕运使尤公袤、丘公崈相继因治理政绩闻名,汪公奉命接受考察,任绍兴府通判,负责营建永思陵。朝廷把事情委托给计臣,要求他亲自承担责任;计臣处处拖延,想以不扰民来博取名声。公说:“扰民固然……不应当因为山陵大事而如此吝惜费用,可以吗?”孝宗听说后非常愤怒,调任他为镇江府知府。张杓任越地帅臣时,与公协力共事。灵车到了钱清,公看见那里可以渡水,催促漕运使通行;漕运使认为还不能渡,公催促得更加急迫,刚刚完事堰坝就毁坏了,当时舆论佩服他的敏捷通达。这个州和买的弊病已经很久了,任职官员不能仔细查察,虚伪之事日益滋长。公深入追究其中的原因,既丈量田亩,又使税收事务均平;同时略微减少科派征敛,并同实际情况核实,有这样的田才征这样的赋,每一项都清清楚楚可以查考,没有人能够欺骗,于是积久的弊病逐渐革除了。后来又遭逢母亲太夫人和提刑公去世的丧事,服丧期满后,任武冈军知军。武冈与辰州相邻,绍熙三年,辰州的溆浦蛮猺侵犯边境作乱,公赴任途中到了邵阳,有人说贼势正盛,姑且慢慢前进。公说:“天子有命,赶快策马疾行,还恐怕来不及,怎么可以迟缓呢?”于是加倍赶路,全面整顿武备,各项纲领措施都得到实施,威名声势震动四方,并且用极大的信任开导并许诺他们改过自新,从此再没有人进入境内。武冈的财用不能自给,有一半要依靠永州、邵州供给。朝廷征调拨给一向有固定数额,但这两个郡常常拖欠不还,公不与他们计较,宽缓地等待,说:“我只不过更加节俭罢了。”后来日常经费样样都没有缺乏,他又想到:“他们不给我,尚未看见这样做的害处,却把钱财侵吞了,难道不可惜吗?”于是向朝廷请求,把原来拨给两个郡的数额改作武冈的上供钱,而把武冈的上供钱截留作为本州使用,朝廷下诏同意,终于成为长久的利益。再加上广泛访问官僚,周全了解利弊,财政日益充裕。官署、学校、营垒、桥梁道路、亭驿、军器之类,没有一处不修缮。三年中贡士增加到超过旧额,八百多个溪洞都用恩信加以团结,良吏的政绩,清楚地可以看见了。庆元二年,因治理成绩最优,公任太常博士。当时权贵气焰正盛,群邪为他们羽翼,把天下正当的言论诋毁为伪学,没有人敢公开说不是这样。公面对皇帝,极力陈说人才真伪以及相似之处的辨别,这些都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而他认为义不容辞,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立即施行,诬陷善良的人全都震惧。庆元三年升任吏部郎兼礼部职事,四年授枢密院检详,五年以左司兼检讨玉牒宰掾,都是最机要的职位,却受到宰辅威势的压制,对是非和升黜赏罚多半含糊其辞。公却不是这样,可以的就说可以,不可以的就说不可以,从来不持首鼠两端的说法。吴兴有一伙人纠集凶徒,把主人一家全部杀害,又放火烧毁房屋,火势蔓延到一整条街。刑部和大理寺想把首犯、从犯分别定罪,最后只判一个人死刑。公驳斥说:“杀人放火,都应当判处死刑。凶徒肆意作恶,他们的罪行完全相同,哪里还有首犯、从犯之分?”中都发生伪造会子的案件,被判罪的有好几个人,集议时想从轻处理。公又说:“伪造会子者处斩,这是法律规定。犯了法却从轻处理,就是对百姓失信。还怕什么而不犯法呢?”于是都请求依法论罪。公平时任官,即使是一鞭一杖,也从不轻易使用;唯独在这件事上格外严厉。禁绝奸邪,保护善良,这正是他仁厚的表现。九月,授任起居舍人,准许直接进前奏事,他希望取司马光《五规》作为保守治道的借鉴。那些嘉美的言论和宏伟的议论,本来就是流俗所谓迂腐空疏的东西,但它们被压抑后又重新显明,听到的人都受到激励。他又说,两位史官分日侍立,应当谨慎记录皇帝的言语行动,使后世有所考察和信据,当时的人也非常认为他说得对。第二天,升任侍御史兼侍讲。有个阿附权贵、因此进入翰林词臣之列的人,根基牢固,几乎不容易拔除。公首先弹劾他说:“这是一个庸俗的官吏,不足以玷污高贵的选任。”
斯人既斥,足警其余矣。每患学者各私其师,趋向不一,于是交攻。建言:“昔我髙宗圣训,士当专以孔孟为师。夫孔孟者,万世之标准也。由之则为正道,舍之则为他道,孰有能加损毫末者哉?”当众言淆乱之时,发为正大之论,如指迷途,如药锢疾,深有当于人心,莫不延颈以俟,倾耳以听。望其由是日进谠言,而孰谓公止于斯乎?卒之日,寔是岁之六月六日也,享年六十。积官至朝议大夫,赠通议大夫。朝廷惜其丧赙赠如例。娶程氏,给事中叔逹之从妹也。姑性严,事之甚谨,欢然无间言。公得颛心任职,不以家务自累,抑内助为多。封宜人,以子升朝封令人。嘉定三年四月三日,以疾卒,享年七十有一,赠硕人。长子纲,朝散大夫,直焕章阁,知绍兴府兼权提刑。次纪,为公弟义的后,终赣县丞。次统,奉议郎,通判楚州。次缜,宣教郎,知兴国军永兴县。女适奉议郎通判衢州朱拂。孙曰莱,曰榘,曰棨,曰泳之将仕郎。孙女适修职郎江阴军司户程熹,次适进士朱任,余二人未行。公自幼及长,嗜书不倦,手抄至百余帙,尤熟于《左氏春秋》,辞华炳蔚,援笔立成,窜定不过数字。前后奏篇无虑数十,直已而发,不事雕琢,而皆当世切要,盖根于学问,非苟作者其立。身处事也,亦然。事亲笃孝,母有疾,衣不觧带者数月。风仪峻整,而谦抑自将。事机立断,而持循惟谨。义所难安,虽微不取;义所当与,虽多不靳。吏或以久例白,一无所受。赀产不逮其先世逺甚,而赒恤穷乏,一遵旧式。推广此心,孰不归仁?兹非学问之力欤?宰邑丞郡,值歉岁,念常平仓储蓄无几,不足以赈穷。言于帅守,多方劝分,人皆乐从。以富郑公青州救灾之良策,推而行之,全活甚众。左右司检正事至伙也,以一身兼之,随宜区处,诸务俱办。馆伴北使,禁乐之际,偶闻乐声,金使遽以为请。公使谓之曰:「此闾巷间为之耳。几筵未彻,国乐犹禁,而可施此乎?」片言折之,愧服而止。此皆笃于学问,积之有余,用之不匮,故泛应曲当如此。每语诸子:「吾年及耳顺,即谋归休,尽阅家藏未读之书。此志未易量也。」虽不克遂,而心声所形,集三十卷,粲若琼玖。其学亦富矣。越帅既蔚有华问,又倡率诸弟努力为学。此所谓世济其美者耶?初,公葬于邑西郭家塘之原。硕人殁,重于启窆,则葬于邑西双溪之原。岁月深矣,徳铭未立。越帅贻书,以是见属。某惟同年之谊,有不可辞者,敬诺之。铭曰:衣冠蝉聨斯世所贵。古称不朽,非是之谓。汪氏一门,世有显人,显以贤徳匪徒簮绅。维侍御公,枢参之裔。公侯复始,平生之志。位虽不充,徳则不忝。霜台谔谔,绳彼奸谄。天夺之速,举世所嗟。施于后昆,韡韡其华。何以成之?续此正脉,克世其家。令名有赫。
刑部郎中薛公墓志铭
译这个人既然被斥退,就足以警戒其他人了。公常常忧虑求学者各自偏私于自己的老师,志趣取向不一,于是彼此攻击。公上奏说:“从前我高宗的圣明训诫说,士人应当专门以孔子、孟子为老师。孔孟是万世的准则。遵循他们就是正道,舍弃他们就是别的道路,谁能够对这个标准增加或减少丝毫呢?”正当众说混乱的时候,他发出正大光明的议论,像给迷路的人指出道路,又像用药治疗顽疾,深深符合人心,没有人不伸长脖子等待、侧耳倾听的。谁能料到公会由此日益进献正直的言论,而竟止步于此呢?公去世是在这一年的六月六日,享年六十岁。历任官职至朝议大夫,追赠通议大夫。朝廷惋惜他的去世,依照惯例赙赠丧仪。公娶程氏,是给事中叔逹的堂妹。婆母性情严厉,她侍奉婆母非常恭谨,彼此和悦,从没有怨言。公得以专心任职,不因家务使自己劳累,其中多亏了妻子的内助。程氏封宜人,又因儿子入朝任职而封为令人。嘉定三年四月三日,程氏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追赠硕人。长子纲,朝散大夫,直焕章阁,任绍兴府知府兼权提刑。次子纪,承继公弟义的之后,最终任赣县县丞。次子统,奉议郎,任楚州通判。次子缜,宣教郎,任兴国军永兴县知县。女儿嫁给奉议郎、衢州通判朱拂。孙子名莱、名榘、名棨、名泳之,均为将仕郎。孙女嫁给修职郎、江阴军司户程熹,次女嫁给进士朱任,另外两人尚未出嫁。公从幼年到成年,酷爱读书而不知疲倦,亲手抄写的书达到一百多部,尤其熟悉《左氏春秋》。文章辞采灿烂丰美,提笔就能写成,修改不过几个字。前后所写奏篇不下数十篇,想到什么就立即发出,不事雕琢,却都切合当世急务,大概是根植于学问,并不是随便写作者可以达到的。他处置事务也是这样。侍奉父母极其孝顺,母亲生病时,几个月衣不解带。仪表风度严峻端正,而处世谦逊自持;遇到事情能够立即决断,执行时却始终谨慎遵循。道义上难以安心的事,即使利益很小也不取;道义上应该给予的东西,即使数量很多也不吝惜。属吏有时拿长期沿袭的惯例来请示,他一概不接受。家产远不如先世丰厚,但救济贫困,一向遵循旧日的规制。把这样的仁心推广开来,谁不会归向仁德呢?这难道不是学问的力量吗?他任县令、县丞和郡守时,正逢歉收之年,想到常平仓储存的粮食没有多少,不足以赈济穷人,便向帅臣、郡守说明,多方劝导富户分粮,人人都乐意听从。他把富弼在青州救灾的好办法推广实行,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左右司检正所处理的事务非常繁多,公一人兼任,却能根据情况妥善安排,各项事务全都办妥。接待北方使者时,正值宫中禁止奏乐,偶然听到乐声,金国使者立即提出请求。公派人对他说:“这只是民间演奏的乐声。祭祀筵席还没有撤去,国乐尚且禁止,怎么可以演奏这种乐曲呢?”几句话就使他理屈词穷,惭愧服气而停止请求。这些全都是由于他学问深厚,积累有余,运用不竭,所以应付各种事情都能恰当周全。公常对几个儿子说:“我到了耳顺之年,就打算请求退休,把家藏中尚未读过的书全部读完。这个志愿不是容易估量的。”虽然没有能够实现,但他的心愿所表现出的著述,结集为三十卷,灿烂如美玉。他的学问也确实很丰富了。越帅既然已经有了显著的文名,又带领几个弟弟努力求学。这难道就是所谓世代继承并发扬美德吗?起初,公葬在县城西郭家塘的原野。硕人去世后,重新打开墓穴迁葬,便葬在县城西双溪的原野。年代已经久远,歌颂德行的墓铭还没有立起来。越帅写信给我,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想到同年的情谊,有不能推辞的道理,恭敬地答应了。铭文说:世代显贵相承,是世人所看重的。古人所说的不朽,并不是指这个。汪氏一门,世代都有显达之人;显达是因为贤德,并不只是凭借簪绅服饰。侍御史公,是枢密院参知政事的后裔。公侯家族重新兴盛,是他一生的志向。他的官位虽然没有达到志愿,德行却没有辱没先人。御史台上直言敢谏,纠察那些奸邪谄媚之徒。上天过早夺走了他的生命,举世都为之叹息。德业施及后代,后代的光彩灿烂。凭什么成就这一切?就是继承这条正直的血脉,能够世代守护他的家族。美好的名声显赫长存。《刑部郎中薛公墓志铭》。
绍兴间,吾乡年高徳劭者有五人焉。其学问操履,俱一邦之望,时时合并,有似乎唐之九老,本朝之耆英,故谓之五老,绘而为图,传之至今。左朝奉大夫、衡州使君薛公,其一也。公既与是四人者以道义相交,而又得贤壻焉,曰礼部侍郎高公。学有根柢,气类相若,讲明义理,日益精微。于是乎家庭间肃肃雍雍,薫蒸陶染,不扶而植,为子若孙者,乌得而不贤哉?刑部公之持身居官,所以见推于士大夫者,其源委盖如是。公讳扬祖,字符振,世占籍于明,明升府遂为庆元郡人。曽大父讳唐,赠朝议大夫。大父讳朋龟,即衡阳使君也,尝权工吏部二郎官。考讳居实,朝请大夫,歴仓部郎中,直秘阁,帅淮东,赠中散大夫。妣朱氏宜人,赠令人。公资性颖悟,风规秀整,嗜书不倦。以父任补官,淳煕间辟淮东帅司书写机宜文字。丁外艰,服除,调处州司户参军。绍熙初,监编估局门。皇上履位,宰婺之义乌通守,金陵丁太夫人忧,不赴。既除丧,主管浙西安抚司机宜文字,监尚书六部门,大理寺簿,知漳州。召为大理丞,迁刑部郎中。寻以疾请外,得池州,改主管冲佑观。公始为户掾,军校有怨军事判官者,伺其未明,趋郡剚刃肩舆,已而自首。郡守送之狱,公亟言曰:“军校辄犯阶级诛之,法也。事理明甚,何必寘诸囹圄?若讯他囚乎?”闻者皆快其壮。局门事简,不足以观设施。丘公崈时为户部侍郎,风裁甚髙见公而竒之,曰:“此有用之才也。”为之延誉。参政陈公骙亦骤称之,声名藉藉。改秩之剧,不劳而办。邑有颜孝子墓,岁久荒圮,首营葺之,申严樵牧之禁,有助风教。一胥大为奸利,白诸郡将黥之以警其余,莫不震慑。率以五鼓视事,夜漏下十刻始休。三岁之内,无日不然,以故庭无留讼,狱无滞囚。东江湍驶,舟多覆溺,乃创石梁,捐已俸以先之,乐助者众,费缗钱以万计。及守临漳。梁南江,如东江之役,故两桥之成人,皆以薛公名之,为之立祠,示不忘也。漳仅有土城,髙不过五尺,无以御寇,公欲修筑,请于朝,未之行也。及为郎,面对申言,此州当闽广徃来之冲,去朝廷二千余里,而城壁不立,徃时沈师窃发,以无备故,可为覆车之戒,乞以臣任内桩积钱,辄办兹事,上始从之,诏守臣汝谠经画,如其言,漳人赖之。时州县财用不足,多以科罚从事,公言,民犯有司自有成法,岂宜因以为利,施之小罪,已非息讼之道,若罪至杀伤,由此幸免寃枉,何时伸乎,此亦切于时务之言也。溪峒猖獗,湖广、江西均被其毒,赣大州也,恬不为备,贼兵深入,直趋郡城,独幸急撤浮桥,仅免于祸,不尔守其危哉。漳距贼巢,非若赣之壤地相接也,而公豫为之防,日缮甲兵,积榖粟,常若寇敌之至,威声所加,足以御侮,不既贤矣乎。省户之除,天子固将用之,不幸而病,奉祠里居,沈绵者九载,竟至大故,寔嘉定十二年七月癸酉也,享年七十有三,积官至朝奉大夫。娶蒋氏,吏部尚书大猷之曽孙女,赠宜人,又娶汪氏,封宜人。子男五人,长师仁,廸功郎监绍兴府三江买纳盐场,师诚,师文,师谦,皆蚤卒,师鲁将该致仕恩。女二人,长适进士杨宗绍,次未行。孙男三人,长安之余未名。公五歴官岁月深矣,而资产终不甚裕,故多以亷吏为荐。大资赵公入侍经帷,荐慈湖杨公,而公亦预焉,时人以为荣。初仓部公窆于奉化县忠义乡之双谷,去城几百里,公每谓二子曰,先陇若是之逺,子孙惮其难至,声迹必暌,吾殁之后,得祔葬于此,尔曹展省并及两世,则不至于遽疎,吾瞑目无憾矣。明年二月某日,二孤敬遵先志,克襄大事,而属某为之铭。某虽老且病,然乡党之谊不可辞也,乃次第其本末,系之曰:猗欤,一门三世为郎,象贤济美,厥徳有光。猗欤,刑曹甚敏而厚,居官可。纪有学,有守,味其遗训,先陇之思,兹为不忘,昭昭永埀。
蕲州太守李公墓志铭
译绍兴年间,我乡有五位年长而德行高尚的人。他们的学问和操守,都是全郡所仰望的对象,时常聚会在一起,类似唐代的九老和本朝的耆英,所以称为“五老”,并绘图流传至今。左朝奉大夫、衡州太守薛公,是其中一人。公既和另外四人以道义相交,又得到一位贤能的女婿,就是礼部侍郎高公。他们学问都有根基,气质志趣相近,共同讲明义理,日益精微。因此家庭之间庄敬和谐,彼此熏陶感染,不用扶持便自然成长,作为子孙,怎么能不贤能呢?刑部公立身处世、任官办事之所以受到士大夫推重,根源大概就在这里。公讳扬祖,字元振,世代在明州登记户籍,明州升为庆元府后,便成为庆元郡人。曾祖父讳唐,追赠朝议大夫。祖父讳朋龟,就是衡阳太守,曾代理工部、吏部二郎官。父亲讳居实,朝请大夫,历任仓部郎中、直秘阁、淮东帅,追赠中散大夫。母亲朱氏为宜人,追赠令人。公天资聪颖,风度仪表秀美端正,爱读书而不知疲倦。因父亲任职的恩荫补官,淳熙年间被征召为淮东帅司书写机宜文字。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调任处州司户参军。绍熙初年,任编估局监门。皇帝即位后,任婺州义乌县通判;因金陵为母亲太夫人服丧,没有赴任。服丧期满后,任浙西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监理尚书六部事务,任大理寺主簿,知漳州。召回任大理寺丞,升刑部郎中。不久因病请求外任,获任池州,改任主管冲佑观。公起初任户部属官时,军校中有人怨恨军事判官,趁天还没亮,赶到郡府用刀刺伤轿中的判官,后来自己投案。郡守把他送进监狱,公立即说道:“军校擅自犯上越级,依法应当诛杀。事情和道理都很明白,何必把他关进监狱?难道还要审问其他囚犯吗?”听到的人都赞叹他的刚强。编估局事务简少,不能显示他的才能。丘公崈当时任户部侍郎,风采裁断极高,见到公便认为他奇异,说:“这是一个有用的人才。”于是替他传播声誉。参政陈公骙也很快称赞他,声名由此显著。调任繁重的职务,他不用劳苦便能办妥。县里有颜孝子的墓,年久荒废倾圮,他首先出资修葺,并申明严禁砍柴放牧,以助成教化。有个胥吏大肆营求奸利,公把他的罪行报告郡府,郡府将要刺面示众以警戒其他人,众人无不震慑。公通常在五更开始办公,直到夜漏下十刻才休息。三年之内,没有一天不是这样,因此公堂上没有积压的诉讼,狱中没有滞留的囚犯。东江水流湍急,船只常常倾覆沉没,于是创筑石桥,公先捐出自己的俸禄,乐意捐助的人很多,费用以万缗计算。后来任临漳太守,又在梁南江做了和东江一样的工程,所以两座桥建成后,人们都以薛公的名字命名,并为他立祠,以表示不忘。漳州只有土城,高不过五尺,没有办法抵御盗寇。公想修筑城墙,向朝廷请求,却没有实行。等到任郎官后,面对皇帝再次陈说:漳州处在闽、广往来的要冲,距离朝廷二千多里,而城墙却没有修筑,从前沈师突然发难,正因为没有防备,可以作为前车之鉴。请求把我任内积存的钱用于办理这件事。皇帝才同意,下诏让守臣汝谠筹划办理,按照公的建议实行,漳州百姓因此得到保护。当时州县财用不足,多半用科罚来办事。公说,百姓触犯官府,自有既定法律,怎么可以借此谋利?把科罚施加于小罪,本来就不是平息诉讼的办法;如果罪行达到杀人伤人的程度,也由此侥幸免除冤枉,那么什么时候才能伸张正义呢?这也是切合当时事务的言论。溪峒地区叛乱猖獗,湖广、江西都受到祸害。赣州是大州,却安然不作防备,贼兵深入,直奔郡城,幸亏紧急撤去浮桥,才免于灾祸;否则守臣的处境岂不危险吗?漳州距离贼寇巢穴,并不像赣州那样与贼境接壤,但公预先为它做好防备,每天修缮铠甲兵器,积储粮食,常常像敌寇即将到来一样。威势声望所达到的地方,足以抵御侵侮,难道还不贤能吗?朝廷本来正要任用他为省户之职,不幸他生病,只得奉祠退居乡里,病情迁延九年,最终去世,正是嘉定十二年七月癸酉日,享年七十三岁。历任官职至朝奉大夫。娶蒋氏,是吏部尚书大猷的曾孙女,追赠宜人;又娶汪氏,封宜人。儿子五人:长子师仁,迪功郎,任绍兴府三江买纳盐场监;师诚、师文、师谦都早逝;师鲁将承受致仕恩荫。女儿两人:长女嫁给进士杨宗绍,次女尚未出嫁。孙子三人,长孙名安之,其余尚未命名。公前后五次任官,岁月很久,而家产始终不富裕,所以常常被荐举为廉吏。大资政赵公入宫侍讲经筵,荐举慈湖杨公,公也参与其中,当时人以此为荣。起初,仓部公葬在奉化县忠义乡双谷,距离县城几百里。公常对两个儿子说:“祖先的墓地如果这样遥远,子孙害怕路途艰难而难以到达,声迹一定会逐渐疏远。我死以后,如果能够附葬在这里,你们前来省墓时便可以同时祭扫两代先人,就不至于很快疏远,我死也没有遗憾了。” 第二年二月某日,两个孤儿恭敬地遵循先父的遗志,终于办妥了丧葬大事,并请我为他作墓志铭。我虽然年老而且有病,但乡里之间的情谊不能推辞,于是按次序叙述他的始末,并系辞说:美好啊,一门三代都任郎官,能够继承先贤、发扬美德,他们的德行大有光彩。美好啊,刑部公办事敏捷而为人厚重,任官能够称职。记载他的事迹,是因为他有学问、有操守;体会他的遗训,追思先祖的墓地,这些都不会忘记,光明显著,永远流传。《蕲州太守李公墓志铭》。
李公茂钦,东莱吕成公之髙弟也。淳煕中,成公之弟子约为四明仓官,茂钦不逺数百里访焉。余因是识之。风规峻整,志气挺特,明于义利之辨,使人起敬。入太学,结交海内贤俊,相与讲切义理,益明。同舍生有病疫者,多方拯救,以身亲之。义所当为,不遑自恤。为学录,规绳井井,诸生严惮。留赵二丞相闻其贤风,使来见,一不徃。嘉定中,余同官于朝,时时合并,壮其风操,每推许之。异时履险蹈难以仗节死义称者,必斯人也。及蕲春被围,余日日念之曰:「茂钦其死乎?」既而果死。呜呼!贤如斯人,而可死乎?自古国家之立,必有正人端士焉,英特之气与生俱生,培之飬之,益坚益壮,足以兴起人心,维持三纲五常,而寿其脉,则社稷可以长保。茂钦之生,天之所以佑我宋也;茂钦之死节,所以绵我宋之无强大歴服也。宁不伟哉!茂钦讳诚之,世家于婺之东阳。曽祖某,祖某,考某,俱不仕。考以茂钦该郊祀恩,再赠宣教郎。妣郑氏,赠孺人。茂钦自幼庄重,不苟言笑,勤于务学。既冠而邃于易,登贤书,试舍选俱第一。庆元初解褐,分教鄱阳。丁考妣忧,庐墓终丧。干办福建安抚司公事,性不喜觅举,或勉之则曰:「彼诚知我,何必有求?彼不吾知,虽求何益?」以此絶口不求。而帅若宪俱以其公论所归而自举之。除刑工部架阁,擢国子录。谗说肆诬,台评且上,或言自辨可免。茂钦曰:「吾不惯为此态,惟有去尔。」及报罢,举朝寃之,送别者袂相属,人更以为荣。再朞起为江西运干部使者,称提会子,第其物力髙下输钱以敛之。茂钦以为富人至少,自中家而下安所取办,而应此令何如?循旧例止以盐本钱通融,可以无扰。使者不悦曰:「商君之令犹能必行,今乃龃龉如此。」茂钦愀然曰:「公以儒学发身,而欲效商君之所为乎?」吾苦言难入,求奉祠而归。使者逊谢,罢令而后止。改秩通判。常州总司督经总制钱甚峻,前此为倅者率以不办取辱。茂钦始至,即为都簿,具财赋若干之目,言于主司,立为定额,分限输钱,罔有亏阙,宿逋亦补焉。不惟区处有方,亦由洁廉无私,吏不容奸。知郢州时,制帅颇有风力,而行事皆当,茂钦以书勉之曰:「镇压不可以无威,必和易以通下情;断制不可以不独,必博咨以尽羣策。」时以为名言。揣敌必败盟,大修边防战攻守御之具,甚备。厥费缗钱十万,旧有备边下仓,复置上仓,籴米麦以实之。及敌至荆西,邻州驿骚,制府调兵为援,亟发州兵及统司所益兵及保捷民兵,合二千五百人,抚而遣之。协古诸侯守在四邻之义,且力请于朝増新军五百人,痛节冗费,财用常足,保此一邦晏然如故,茂钦之力也。移知蕲州,蕲为次边,中兴以来未尝被兵,邦人皆谓金必不至。茂钦曰:「备御无素,忽长驱而来,将若之何?」相视城壁而増益之,高与厚俱五尺,而浚其濠堑,厥深二寻,而广五之。备楼橹,筑羊马墙,教阅厢禁民兵,激之以赏,増仓厫二十,积米以石计者四万。先是郡中酒库月觧钱四百五十千为太守常俸,茂钦一无所受,寄诸公帑,兵食之储,实此钱附益之。提点刑狱兼知黄州何大节欲坚守沙窝、黄土诸关,茂钦曰:「古人守险,敌无他岐可入,故闭关足以絶其来。今五关三四百里,小路可入者以百数,安能尽守?若从小路绕出关背,毋乃大被其毒乎?」不听。大节又以黄陂一路无山可守,调民筑堤,且发蕲之民兵相与守关,茂钦言:「黄陂之旁地多沮洳,敌骑不能驰骤,若堤为坦途,则其来易耳。民兵可保乡井逺适,必无固志。」皆不听。后悉如茂钦之揣。金决策深入,以兵牵制浮光,而径捣蕲、黄二州。时茂钦将受代,维舟江浒,欲遣其家先归,闻敌入边,恐人心不宁,遂不果行,而州兵迎新者半,民兵复为宪司所分。存者仅千余人,势力微矣。乃选择城中壮丁,参以寄居宗子,分布城中。金兵将至,募敢死士三百人,迎击于十里外,挫其先锋,大破之。金为连珠寨,百道攻城,茂钦躬擐甲胄,朝夕巡歴,不复顾其家。归正人张竒久居于蕲,茂钦察其有异志,并其党诛之。金叩城呼张竒,毋误我则知其为间明矣。造桥欲渡,则夺之;毁民居板木排墙以进,则焚之;积火欲烧战楼者,以水沃之;凿小渠欲泄濠水,则尽杀而复窒之;佩银牌率众来攻者,则射而殪之。又禽敌将七人,池阳、合肥皆遣兵三千来援,金击之皆败走。统帅有拥重兵而至境上者,畏敌而不敢前。
译李公茂钦,是东莱吕成公门下最优秀的弟子。淳熙年间,吕成公的弟子约任四明仓官,茂钦不远行数百里去拜访他,我因此认识了茂钦。他风度仪表严峻端正,志气挺拔卓异,明白义与利的区别,使人肃然起敬。进入太学后,他结交海内贤能俊秀之士,共同讲究研讨义理,认识更加明白。同舍学生中有人染上疫病,他多方救治,亲自照料,不顾自己安危。道义上应当做的事,他来不及顾虑自身。任学录时,规劝约束井然有序,学生们都严肃敬畏。留守赵二位丞相听说他的贤能和声望,派人来请他相见,他一次也没有前往。嘉定年间,我和他同在朝廷任职,时常相聚,赞叹他的气节操守,常常推许他。将来遇到艰险危难而能仗持节义、以死报国的人,一定就是这样的人。等到蕲春被围,我每天都念叨:“茂钦大概死了吗?”后来果然战死。唉!像这样贤能的人,难道竟然可以死吗?自古国家建立,必定要有正直端方的人;英伟卓异的气概与生俱来,加以培育扶养,便会更加坚固壮盛,足以振奋人心,维系三纲五常,使国家的命脉延续,那么社稷就可以长久保全。茂钦活着,是上天用来保佑我宋朝的;茂钦为节义而死,是为了使我宋朝不至于被强敌长期压服。难道不是伟大的吗?茂钦讳诚之,世代居住在婺州东阳。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都没有做官。父亲因茂钦获得郊祀恩典,追赠两次为宣教郎。母亲郑氏,追赠孺人。茂钦自幼庄重,不随便说笑,勤奋求学。成年后对《易》研究深邃,考中乡荐,参加太学舍选考试又都名列第一。庆元初年脱去布衣任官,分教鄱阳。遭逢父母丧事,结庐守墓直到丧期终了。任福建安抚司干办公事。他本性不喜欢求取荐举,有人劝他时便说:“对方如果确实了解我,何必还要有所求?对方不了解我,即使求取又有什么益处?”因此闭口不再求取。但帅臣若宪都认为公论所归在他,便主动荐举他。授任刑部、工部架阁,升任国子录。谗言肆意诬陷,台谏的评议将要上报,有人说只要自行申辩就可以免祸。茂钦说:“我不习惯做这种姿态,只有离开罢了。”等到报称罢职,满朝都为他感到冤屈,送别的人衣袖相连,反而使人更加以此为荣。过了两年,起任江西运干副使,负责称提会子,按照各户财力高低收取钱财。茂钦认为富户本来就很少,从中等人家以下又到哪里去筹措?那么怎样执行这项命令呢?沿用旧例,只用盐本钱通融办理,就可以不扰民。使者不高兴地说:“商君的法令尚且能够强行施行,如今却这样龃龉不通。” 茂钦忧愁地说:“您凭借儒学出身,却想效法商君所做的事吗?”我苦口相劝却难以被采纳,于是请求奉祠回乡。使者道歉,撤销命令后才作罢。后来改任通判。常州总司督促经总制钱非常严厉,从前任通判的人大多因不能办成而受辱。茂钦刚到任,就替都簿整理出各项财赋的数目,向主司说明,立即定下数额,分期交纳钱款,没有亏欠遗漏,过去拖欠的也补缴了。他不只是安排有方,也是因为清廉无私,属吏无法容纳奸弊。任郢州知州时,制帅很有威势,办事也都得当,茂钦写信劝勉他说:“镇压不能没有威势,但必须和易平和以疏通下情;裁决不能不独立,但必须广泛咨询以采纳众策。”当时人认为这是名言。他料定敌人一定会毁约,于是大力修整边境防御、进攻、守御的器械,准备十分完备。费用十万缗钱,原有备边下仓,又设置上仓,买进米麦来充实仓储。等到敌兵到达荆西,邻州驿站骚动,制府调兵援助,立即发出州兵、统司增援的兵以及保捷民兵,共二千五百人,抚慰后遣他们出发。这符合古代诸侯守护四邻的道理;同时极力向朝廷请求增加新军五百人,严厉节省冗费,财政始终充足,使这一州安然如故,都是茂钦的功劳。调任蕲州知州。蕲州是次边地区,自中兴以来从未遭受兵祸,州人都说金兵一定不会到来。茂钦说:“平时没有防备,敌人忽然长驱而来,那将怎么办?”于是查看城墙,加高加厚,高和厚都增加到五尺;又疏浚护城壕沟,深二寻,宽为深度的五倍。设置楼橹,修筑羊马墙,训练厢军、禁军和民兵,用赏赐激励他们;增加仓廒二十座,储积米粮,按石计算达到四万。此前郡中酒库每月解送钱四百五十千,作为太守的固定俸禄,茂钦一文不取,将它寄存在公库,用来充实军粮储备。提点刑狱兼知黄州何大节想坚守沙窝、黄土等关,茂钦说:“古人守险,是因为敌人没有其他道路可以进入,所以闭关便足以断绝其来路。如今五关相距三四百里,可以从小路进入的地方有数百处,怎么能够全部守住?如果敌人从小路绕到关隘背后,岂不是会受到很大的祸害吗?”何大节不听。大节又认为黄陂一路没有山险可以据守,便调发百姓筑堤,并且调蕲州民兵一同守关。茂钦说:“黄陂附近土地多低洼泥泞,敌骑不能奔驰;如果筑堤成为平坦道路,敌人就容易到来了。民兵可以保卫乡里,却远行作战,必定没有坚守的意志。” 这些意见都没有被采纳。后来事情全都如茂钦所预料。金兵决定深入,以军队牵制浮光,直接攻打蕲州、黄州。当时茂钦将要交接职务,把船系在江边,想先遣送家人回去;听说敌人进入边境,担心人心不安,于是没有成行,而州兵中迎接新任官员的已经有一半离开,民兵又被宪司分调。留下的只有一千多人,力量已经很微弱。于是选取城中的壮丁,参杂寄居的宗室子弟,分布在城中。金兵将到时,招募敢死之士三百人,在十里外迎击,挫败其先锋,大破金兵。金兵结成连珠寨,从各处攻城,茂钦亲自披挂铠甲,早晚巡历,不再顾念家人。归正人张奇长期住在蕲州,茂钦察觉他有异心,便把他和同党一起诛杀。金兵攻城时呼喊张奇的名字,足以证明他们知道张奇是内应。金兵造桥想渡河,茂钦便夺走桥梁;他们毁坏民居的木板,排成木墙推进,茂钦便焚烧它们;他们堆积火种想烧战楼,茂钦便用水浇灭;他们挖小渠想排泄护城水,茂钦便把挖渠者全部杀死,再堵塞渠道;有个佩银牌率众来攻的人,茂钦便射杀了他。又俘获敌将七人。池阳、合肥都派三千兵来援,金兵迎战后都败退。还有统帅拥重兵到达边境,却畏惧敌人而不敢前进。
敌知外援已絶,而攻益急。茂钦调兵夺其攻具,杀两大将,又以钩系长绳拽其云梯至前,乱斧斫之,坠者如雨。又令死士夜入敌寨,攻击不得宁息。又伏兵羊马墙中,俟其至掩之入濠,死者甚众。制布囊以万计,盛土积城上,炮不能伤。灌鹅车洞子以金汁,沃以膏油,顷刻煨烬。料地道所来之处,熏以毒药,城得不陷。埋瓮地中,令人潜听动息,皆知掘城基者。掷火牛以烧之,发铁炮者张皮帘以障之。金不得志将去,会黄州失守,并兵为一,凡十余万,城中大震。茂钦神色自若,指所储仓实曰:「但自饱食,毋忧也。」帅阃禆将徐挥以兵八百人来援,茂钦疑之,止令助守,不令出战。挥诈称欲迎援师,又不许,中夜率其众缒而下,教敌登城,鱼贯而进。茂钦之子士允力战而死。茂钦率兵巷战,自子至寅,杀伤相当。士卒感其恩,皆战死无一降者。茂钦于是死之。将死呼其家人曰:「城已破,汝等宜速死,无辱于敌。」妻孺人许氏及妇若孙即赴水死。时嘉定十四年三月十七日也。金入郛,语人曰:「非尔叛将送我登城,我明日去矣。」闻者皆惜之。积官至郎,寿六十有九。子士昭以守舍免,次士逹蚤亡,次士允,次士介先一年卒。女适进士许。之选,天子深知茂钦之忠,赠朝散大夫、秘阁修撰,追赐紫章服,封正节侯,赐额立庙于蕲,赙以银二百两、绢二百疋,仍赐爵迪功郎者三,赠其妻令人士允通直郎,子妇及孙女之殁于难者皆赠安人。茂钦生长寒门,备尝艰阻,授徒所入,专以养亲妻孥,不预焉。中岁絶欲,独寝一榻,泊如也。奉使典州,书尺馈遗未尝入,修门一心营职,计虑深长。至蕲之半年,便民五事,中力言六关不可恃,宜别驻一军扼其冲,要不然必殆。先见之明有如蓍龟。又两年间,与其弟书,豫以边事为忧,其言曰:“既任其责,不敢顾其身。”又曰:“一身一家,未保生死,职任所在,惟当尽死以守。”此其平居真情之所形也。临难捐躯,岂俟拟议哉!大义着明,人心奋发,通守秦君巨、教授阮君希甫皆守节以死,茂钦实倡之。夫茂钦岂徒死者哉?世固有勇于徇义而无竒策,拱手以就戮者,是则徒死云尔。张巡守睢阳,贼百计攻之,随方捍御,出奇无穷,茂钦居重围中,应敌之策班班可纪。来攻者不遗余力,捍御者绰有余裕。睢阳虽陷,而有蔽遮江淮之功;蕲城虽不全,而有阻遏贼势之绩。一郡罹其灾,他邦受其赐,岂徒死而已哉!既殁之三年二月七日,其孤士昭葬之于邑东七里东山之原。孤欲求铭于某,其乡人工部侍郎葛公为逹此意,某得附此以传不朽,固所愿也。铭曰:呜呼茂钦,万夫之杰,学有师表,清明洞澈,如水斯寒,如火斯热,如金斯精,如玉斯洁,死生一致,本无差别,不荣幸生,凛矣其烈。岂无才士从容剖决,亦有词宗敷腴婉切,如彼春华,倐焉泯灭,潢潦无源,朝盈夕竭。维此茂钦,卓尔超越,不辱其身,全归罔阙。茂钦云亡,梁倾栋折,凡我同志,未语先咽。东山之麓,我铭斯掲,过者肃如,敛衽祇谒。
运判龙图赵公墓志铭
译敌人知道外援已经断绝,攻势更加猛烈。茂钦调兵夺取他们的攻城器具,杀死两名大将;又用钩子系住长绳,把他们的云梯拉到城前,乱斧砍断,坠落的人像下雨一样。又命敢死之士夜里进入敌营,不停攻击,使敌人不得安宁。又在羊马墙中埋伏士兵,等敌人到来将其掩杀并赶入壕沟,死者很多。制作布袋数以万计,装土堆积在城上,敌人的炮石不能伤害城墙。向鹅车、洞子灌入金汁,再浇上油脂,片刻之间便烧成灰烬。预先判断地道挖掘的方向,用毒药熏烧,城池因此没有陷落。把瓮埋在地下,派人潜听动静,凡是挖掘城基的人都能知道。投掷火牛焚烧敌军;敌人发射铁炮时,张起皮帘来遮挡。金兵无法得志,正要撤走,恰逢黄州失守,便合并兵力,达到十多万人,城中大为震动。茂钦神色自若,指着储存充实的仓廪说:“只管吃饱,不必忧虑。”帅府副将徐挥带八百人来援,茂钦怀疑他,便只让他协助守城,不许出战。徐挥假称要迎接援军,仍未获准,于是半夜率领部众用绳索下城,教敌人登城,像鱼贯一样进入。茂钦的儿子士允奋战而死。茂钦率兵巷战,从子时到寅时,杀伤敌我相当。士卒感念他的恩德,全都战死,没有一个投降。茂钦于是战死。临死时呼喊家人说:“城已经攻破,你们应当赶快去死,不要受辱于敌人。”他的妻子孺人许氏以及儿媳、孙女随即投水而死。当时是嘉定十四年三月十七日。金兵进入外城后,对人说:“不是你们那个叛将送我们登城,我明天就要撤走了。”听到的人都为茂钦惋惜。历任官职至郎官,享年六十九岁。儿子士昭因为守护家宅而免死,次子士达早逝,次子士允战死,次子士介在前一年去世。女儿嫁给进士许之选。皇帝深知茂钦的忠诚,追赠朝散大夫、秘阁修撰,追赐紫色章服,封为正节侯,赐匾额在蕲州建庙;赙赠白银二百两、绢二百匹,又赐给三人迪功郎的爵位;追赠他的妻子为令人,士允追赠通直郎,死于战难的儿媳和孙女都追赠安人。茂钦出身寒门,历尽艰难,教授学生所得的钱,专门用来奉养父母、妻子和儿女,自己从不参与使用。中年以后断绝欲念,独自睡在一张床上,淡泊自守。他奉命出使、主持一州事务时,书信往来和馈赠从不带回家;进入城门后专心办理职务,谋划深远。到蕲州任职半年,提出便民五事,其中极力陈说六关不可依靠,应当另外驻扎一支军队扼守要冲,否则必然危险。他的先见之明,就像蓍草和龟甲的预言一样准确。又过了两年,他给弟弟写信,预先以边境事务为忧虑,说:“既然承担了这个责任,就不敢顾惜自身。”又说:“一身和一家,尚且不能保证生死;既然职责所在,就只应当拼死守卫。”这就是他平日真实心情的表现。临到危难舍弃生命,难道还要等到反复考虑吗?大义昭然,人心奋发,通守秦君巨、教授阮君希甫也都守节而死,实在是茂钦倡导了他们。茂钦难道只是白白死去的人吗?世上固然有勇于殉守道义、却没有奇谋的人,拱手等死,这才叫白白送死。张巡守睢阳时,敌人用各种办法进攻,他随时因地制宜地防御,出奇制胜的办法无穷无尽。茂钦处在重重包围之中,抵御敌人的策略一项项都值得记载。进攻的人没有使尽余力,防守的人却绰绰有余。睢阳虽然陷落,却有遮蔽江淮、阻挡敌军的功劳;蕲城虽然没有保全,却有遏制贼势的功绩。一个郡遭受了灾祸,其他地方却得到他的恩惠,难道只是白白战死而已吗?他死后三年二月七日,他的遗孤士昭把他安葬在县城东七里东山的原野。遗孤想请我作铭文,他的同乡、工部侍郎葛公替他传达了这个意愿,我能够借此使他的事迹流传不朽,本来就是我的愿望。铭文说:唉,茂钦是万夫之杰,学问足为师表,心地清明透彻;像水一样清寒,像火一样炽热,像金一样精纯,像玉一样洁白;生死始终如一,本来没有差别;不以侥幸生存为荣,他的刚烈令人凛然。难道没有才能之士从容分析决断,也有文辞宗师铺陈丰美、委婉切当吗?但他们如同春日花朵,转眼便消失;如无源的积水,早晨盈满,傍晚便枯竭。只有茂钦卓然超越一切,不使自身受辱,完整无缺地归于死亡。茂钦去世,如大梁倾倒、栋梁折断;凡是我们的同志,还未开口便先哽咽。在东山山麓,我把这篇铭文高高揭示;经过的人都会肃然起敬,整顿衣襟恭敬拜谒。《运判龙图赵公墓志铭》。
嘉泰开禧间,某官富沙闽漕赵公建台是邦,年既高矣,清眸炯如,道貌莹如,有出羣拔俗之态,事无剧易,从容裁决,若不经意,而皆当于人心。某尝叩请其故,公曰:“吾无他长,昔从事于伊洛之学,得其旨趣,从此胸中无复凝滞。”某始知其非偶然者。今观道施君状,公之行具言丞太和时,邑宰周君宾遇公甚厚,凡所以启告者,率根本伊洛,公服膺焉。石韫玉而山辉,水懐珠而川媚,发于容貌,形于事业,皆有本而然,此公之所以深可敬也。公讳充夫,字可大,魏悼王之七世孙也。始名逹夫,字廉善,孝宗为更其名,公并字易焉。曽祖讳报之,保大军承宣使,妣惠国夫人王氏。祖讳公懋,中奉大夫,妣令人孙氏、徐氏。考讳彦孟,朝散大夫,赠金紫光禄大夫,妣安康郡夫人孟氏,永寜郡夫人罗氏。自中原俶扰,金紫公避地婺源,娶都督孟公庾之女,遂从外舅寓居于信之铅山。公颖悟而嗜书,外祖奇之,室以孙女。以金紫荫补官主永福簿,丁父忧,服除,调太和丞,监青龙镇,辟涔水检踏官,知宜兴县,签书淮南军节度判官,知新喻县,通判湖州,守临汀、嘉禾、吴兴三郡,奉祠起知道州,辞不赴,仍赋祠禄,擢提举淮东常平茶盐公事,直秘阁,福建转运判官,告老进直敷文阁,与祠,再告老,升龙图阁,致其事。初,孝宗属意钱币,公以举为泉属,患场兵应募者之寡,请役诸路黥隶岭南之人,五年无过给据,自便就役者以千计。久之,新至者欲为变,公驱车以徃,号召从役,收捕无遗,自是无敢叛者。茶寇頼五方炽,骎骎至广,提点刑狱林公光朝谓公曰:“场中黥卒得无有从乱者乎?”公保无他虞,既而帖然。林公因咨御寇之策,公言:“赣吉间有快捷方式数百里接诏之仁化,宜分兵捍御,亟遣摧锋军控扼其处。”贼果至,殱其先锋,余党奔逸,自是不能复振。新喻絶产之家有专其利,官不得预公许其自陈,减租二之一,永以为业,而悉蠲其宿负,靡不乐输。砂钱禁严,犯者犹众。公言:“上供空用铜钱,钱荒则多伪铜,楮相半,弊斯革矣。”诸司皆许之,盗铸遂息,而纲运之费亦岁省二十余万。临汀择守,光宗命公为之。闽帅赵忠定公议置庄仓,公以为此固甚善,后有逋负未免追扰,何如冬储粟,春粜畧收一分之息?籴本稍増,而民食无阙,经久之利也。帅大然之,朝旨欲行经界,俾公筹之。公谓:“汀税产虽多,而所收十纔六七,自足郡计。若行经界,则省额一定,不容擅减,必均于民输,将重于曩时,必有流离失业之患。”条陈利害甚悉。平生好古,而随时处事,不胶古制者,类如此。郡城颓圮,鋭意修筑,而易募役及堪负重者补阙额,而蠲杂费,得百余人,不劳而办。公之始至也,营卒怯懦,不知纪律,申严号令,日日教习,时自临之,区别武艺,颁赉有差,士皆勇奋。会宁化妖民廖大兴等作乱,声摇诸郡,命左翼将高特率兵讨之,巡尉属焉,授以方畧,衔枚宵行,五里为一铺,直抵其穴,断其粮道,遮絶外援,力罢而后取。旁郡兵继至,咸遵约束,妖氛遂清。吴兴上供岁额百十五万,而累政所发至百余万,版曹督索无虚月,公奏蠲之,人情欢然。公曰:“此天子之徳意也。”郡计既寛,捐以与民,未纳者代输焉,催征者并阁焉。皇上雅闻公名,俾司庾事,相度淮田耕种利害。谓:“平旷之土,水无源流,仰雨浸灌,稍旱则干,何以殖榖?惟当益浚陂塘,官给工役之费,则于民无扰,而其利至溥。”又言:“民既执役,而复责免役之钱,是重困之也。请以没官田产,随乡分广狭,当役者给之,助其不足以纾民力。”盐商胥吏共为奸利,以既支未抺之钞重,请公推见弊源,任官而不任吏,莫之或欺。其将漕也,于盐事尤加意,郡邑有大小,户口有多寡,计其日用之数,定其日用之额,强不可多。得弱不至乏,絶时论称其公平。殿司左翼军分屯汀、建、泉、邵,始用御寇,出戍増给小劵,名为一兵而有二兵之费,公以渐消之,招补阙额,止给本俸,行之不惊人,无怨言,此皆公之善政,可为后法者也。时望倾属,声名焯然,顾何施不可,而公雅意静退,以道义为乐,人所汲汲,我则徐徐。始以丞摄尉,全获强盗,改秩法也,推以与尉及摄龙泉,复以盗赏畀之邻邑,安恬之称已藉藉于搢绅间矣。况学问涵养日进不止,岂复以世俗所乐累其清明耶?守吴兴时,忤时宰之亲,遄归故里,结亭二十有五,放懐岩壑,若将终身,强而后起,名流多称慕之。
译嘉泰、开禧年间,我任官富沙时,闽地漕运使赵公在当地建置官署。他年纪已经很大,眼神清澈明亮,面貌道气莹洁,有超出群伦、不同凡俗的气度。事情无论繁难还是简易,他都从容裁决,仿佛毫不费心,却都合乎人心。我曾叩问其中的缘故,公说:“我没有别的长处,从前曾致力于伊洛之学,领会了其中的旨趣,从此胸中再没有凝滞不通之处。”我这才知道这并非偶然。现在看道施君所写的行状,公任太和县县丞时,县令周宾待他非常厚重,凡是对他的启发告诫,大都以伊洛之学为根本,公敬服并实行它。宝玉蕴藏在山中,山便因之生辉;水中含有明珠,河川便因之美丽。这些从容貌上显露,在事业中表现,都有根本而成为这样,这正是赵公深值得敬重的地方。公讳充夫,字可大,是魏悼王的第七代孙。起初名达夫,字廉善,孝宗替他改了名字,公也同时改了字。曾祖父讳报之,任保大军承宣使,曾祖母为惠国夫人王氏。祖父讳公懋,任中奉大夫,祖母为令人孙氏、徐氏。父亲讳彦孟,任朝散大夫,追赠金紫光禄大夫,母亲为安康郡夫人孟氏、永宁郡夫人罗氏。自中原发生战乱以来,金紫公避居婺源,娶都督孟公庾的女儿,于是跟随岳父寄居信州铅山。赵公聪颖好学,外祖父认为他奇异,便把孙女嫁给他。因金紫光禄大夫的恩荫补官,任永福县主簿。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调任太和县丞,监青龙镇,受征召任涔水检踏官,知宜兴县,签书淮南军节度判官,知新喻县,任湖州通判,出任临汀、嘉禾、吴兴三郡太守,奉祠起任道州知州,辞谢没有赴任,仍领取祠禄;升任提举淮东常平茶盐公事,直秘阁,任福建转运判官;告老后进升直敷文阁,奉祠;再次告老,升龙图阁,正式退休。起初,孝宗特别关注钱币事务,公因荐举任泉州属官,忧虑盐场士兵应募者少,请求把各路刺配到岭南的人服役五年,没有过错便发给凭据、允许自行选择服役,接受服役的人达到数千。过了很久,新来的囚徒想要作乱,公驱车前往,号召服役者,全部收捕,从此没有人敢叛乱。茶寇依赖五方势力日益猖獗,渐渐逼近广州,提点刑狱林公光朝对公说:“盐场中的刺配士卒,难道没有跟从叛乱的吗?”公保证没有其他忧患,后来果然平安无事。林公于是询问抵御贼寇的策略,公说:“赣州、吉州之间有便捷小路,数百里直通诏州仁化,应当分兵防守,赶快派摧锋军控制扼守那里。” 贼兵果然到来,公消灭了他们的先锋,其余党羽逃散,从此再不能重新振作。新喻有些没有产业的人家专门占有某项利益,官府不得参与其中;公允许他们自行申诉,减免一半租税,永远作为他们的产业,并且全部免除过去的欠负,没有人不乐意输纳。砂钱禁令严厉,但犯法的人仍然很多。公说:“上供只是空用铜钱,铜钱荒缺便会有很多伪造铜钱;如果用楮币与铜钱各占一半,这种弊病就能革除。”各司都同意他的意见,盗铸于是停止,每年纲运的费用也节省二十多万。临汀选择太守时,光宗任命公担任。闽帅赵忠定公商议设置庄仓,公认为这固然很好,但以后若有拖欠,仍免不了追征扰民;不如冬天储存粮食,春天卖出,只略收一分利息。这样买粮的本钱稍微增加,而百姓粮食不缺,是长久的利益。帅臣非常赞同,朝廷下旨要推行经界,命公筹划。公说:“临汀的税产虽然很多,但实际所收只有十分之六七,已经足以供应郡中开支。如果实行经界,省定的数额一经确定,就不允许擅自减少,必然平均分摊给百姓缴纳,负担一定比过去加重,必然会有百姓流离失业的祸患。”他把利弊分条陈述得非常详尽。他平生喜好古制,但根据时势处理事务,不拘泥于古代制度,大多都是这样。郡城颓败,他决心修筑,改用招募服役的办法,并让能够承担重役的人补足缺额,同时免除杂费,得到一百多人,不费劳力便办成了。公刚到任时,营兵胆怯懦弱,不懂纪律;他申明并严格号令,每天训练,时常亲自到场,区别武艺高下,分别颁发赏赐,士卒都勇敢奋发。适逢宁化的妖民廖大兴等人作乱,声势震动各郡,朝廷命左翼将高特率兵讨伐,巡尉听从他的部署;公把方略交给他们,让士兵口含枚木连夜行军,每五里设置一处驿铺,直抵贼人的巢穴,截断粮道,隔绝外援,等他们疲惫后再进攻。邻郡的军队随后到达,也都遵守约束,妖乱于是平定。吴兴每年上供额为一百一十五万钱,但历任官府发放的数额达到一百多万,版曹每月都不停督促追索。公上奏请求免除,人情欢喜。公说:“这是天子的德意。”郡中财政宽裕后,便捐助给百姓,尚未缴纳的替他们代缴,催征的事情也一并停止。皇帝平素听说公的名声,命他主管粮仓事务,考察淮地农田耕种的利弊。他说:“平坦开阔的土地没有水源流通,只能依靠雨水浸灌,稍微干旱就会干涸,靠什么来种植粮食?只有更加疏浚陂塘,官府供给工役费用,这样对百姓没有扰害,而利益非常广大。”他又说:“百姓已经服役,却又要求他们缴纳免役钱,这是使他们更加困苦。请把没收入官的田产,按照各乡大小广狭,分给应当服役的人,用来补助他们的不足,以舒缓百姓的负担。” 盐商和胥吏共同作奸牟利,拿已经发放而尚未注销的钞券作重价抵押,请求您推究并揭示弊端的根源;任用官员而不任用吏胥,就没有人能够欺骗您。您将要主管漕运时,对盐政尤其用心:郡县有大小,户口有多寡,计算每日所需的数额,确定每日供应的定额,强行规定不得超过。这样,需求大的一方不至于短缺,需求小的一方也不至于匮乏,因而当时舆论一致称道您的公平。殿司左翼军分驻汀、建、泉、邵四地,起初是为了抵御盗寇;外出戍守时增加供给,发给小券,名义上是一名士兵,实际却要支付两名士兵的费用。您逐渐削减这种弊端,招募补足缺额,只发给原有俸禄,推行起来没有惊动民众,也没有怨言。这些都是您的善政,可以作为后世法则。当时众望归附,声名显赫,但您一向以退隐为志,以道义为乐;别人急于追求的,您却从容不迫。起初您以丞的身份代理县尉,全部擒获强盗,按照改秩法升迁;又把功劳推给县尉,并代理龙泉县尉;后来又把因捕盗所得的赏赐让给邻邑。您安闲恬静的声誉,已经在士大夫之间广为流传了。何况您的学问和修养日益增长,难道还会让世俗所追求的事物损害自己的清明吗?您任吴兴守时,触犯了当时宰相的亲属,迅速回到故乡,修建亭子二十五所,放情于山岩溪谷,仿佛将要终身如此;后来在勉强之下才再次出仕,名流大多称羡仰慕。
而诚斋杨公知之最真,有契于心。尔时权奸妄开边隙,公深言其不然,虽拂其意不恤也。非轻视轩冕,其能尔乎?有楼曰一经,有馆曰东塾,子孙满前,课以学业,尝着论言:“人而能仁,道足以生生,则安安则久。”《鲁论》一书,求之可也。审处其方以药已病,病去则仁,仁则日新,日新则乐,美哉言乎,其古人进徳之心乎?筋力尚强,谢事而归,优游自适者十有三年,人生真乐,何以尚此?嘉定十一年正月丁亥,终于正寝,享年八十有五,积阶朝请大夫,赐四品服。所著有《进策奏槀》及《东山诗集》。宜人孟氏,先公十有五年卒,葬于铅山县鹅湖乡之东山。四子:时授从政郎,监江淮等路都大提点铸钱司金银场;时升迪功郎,衢州司户,先卒;时牧迪功郎,福州司户;时稷。三女:源、伯潜、郑钦崇、傅煴,其壻也。伯潜今为迪功郎,某州州学教授。孙男:若璜、若璋、若琅、若琛、若玑、若璪、若珍、若瑺。孙女一,适迪功郎隆兴府司户周景舒。十月丙午,诸孤奉其丧,合葬于宜人之墓。某不才,辱公荐举,遂为知己,又获从公之长子游,契分不薄矣。贻书求铭,义不敢辞,谨摭其表表可称者,掲诸幽堂,昭示无极。铭曰:皇祖维宣,笃生悼王,天监厥衷,子孙繁昌,维此龙图克嗣先烈,有始有终,天潢之杰,不究于用,君子惜之。我懐斯人,播以声诗。
通判泉州石君墓志铭
淳熙中,余游太学,得直谅多闻之友曰石君,讳范,字宗卿,婺州浦江人也。其先占籍青社,国初徙焉。君天资俊茂,志气超卓,师事东莱吕公,有所启告,服膺无斁。而羣居共学,又多一时佳士,薫炙涵浸,气质増美。肄业胶庠,能道其师之贤徳学问甚悉,余竦然异之,遂与定交。后君仕日有名,尝调官中都,权臣气焰方烈,其党有依势用事,能轩轾一时士大夫者,与君有旧,讽以一登权门,美官可立得。君曰:“吾儒者改秩为邑,义固当尔,奚以侥幸为?”卒不诣。余以是服君,自待甚厚,而守正不挠如此。呜呼,兹其师训之所自来耶?曽祖讳沔,儒学起家,宰明之慈溪,年纔六十,念母年高,随牒逺适,非所以养,致其仕而归,时论高之。祖讳楶,考讳知言。君既歴官,赠考为承事郎,妣于氏,继母喻氏,俱为孺人。初,君以绍熙元年擢进士科,为奉化尉。岁饥民贫,相率贷粮,境内骚动。君曰:“是之不戢,乃吾失职也。”单车疾驱,开谕而儆戒之,利害明白,听者冰释。又为白官长,亟请于牧守监司,多方赈贷,其党遂散,不戮一夫。海寇有逞其威虐,大为民害,延及邻境者,君设方畧,一日就禽。改承奉郎,知处州丽水县,大修版籍,严诡挟之禁,申自首之法,奸民猾吏毋得表里交蠧。条画既井井矣,会以继母忧去,徽之婺源,素号难治,令以罪罢者踵相接,无敢向迩者,君独奋曰:“心诚求之,何事不集?”核吏奸节,冗费裕财之源,不事科罚,月桩缗钱,岁以二万计,凿空取办,民力大屈。君深念之,建请蠲什之二,其言恳切,感动人心,将漕者亟从之,由是大得民誉,赋输如期,财用自足。通判袁州,峒寇陆梁,衡、潭、赣、吉被祸尤酷,袁当四郡之冲,人情懔懔。君摄郡事,练禁旅,阅民兵,广储蓄,博访守御之策,争効所长,威声甚震,盗无敢向者。通守泉南,兼南外宗正丞,又佐舶司,而左翼养军之费复隶焉。事亦丛矣,剖析随宜,莫不中节。余益信君才力敏裕,非若腐儒之胶固不通,而俗吏之所为,君亦不屑也。可不谓贤乎哉!嘉定六年九月二十三日,终于官舍,享年六十有六,官承议郎。既纳禄,转朝奉郎。八年十月乙酉,葬于邑之松塘原。娶陈氏,封孺人。子武、戬、戡,女适永嘉进士宋缨,次未行。孙男一人,仰。孙女三人。君敬奉庭闱,得继母欢心,拊教幼弟,恩意深笃。喜道人善,亦嫉恶。居官廉洁,俸入外一不敢妄取。奏院刘君状其善行,详矣。将葬,武持以请铭。余曰:「子之先君,吾同堂合席,金兰之契也。子不我属,犹将称述之,况请之勤耶?」乃作铭曰:「才之裕,莫邪铦兮;行之洁,冰霜严兮;老于一倅,取之廉兮;兹为幽宫,愯兮瞻兮。」
絜斋集巻十九宋袁燮撰
志铭
滁州司理李君墓志铭
译而诚斋杨公最了解您,心意也与您相契合。当时权奸妄自挑起边境事端,您极力说明那样做不对,即使违逆他的意愿也毫不顾惜。若不是轻视权位富贵,怎么能够这样呢?有楼名叫“一经”,有馆名叫“东塾”,子孙满堂,您用学业教导他们。您曾写文章说:“人若能实行仁,所行之道就足以使生命不断滋长;能够安定,就能长久。”《鲁论》这部书,可以从中求得这个道理。审慎地处理病情,用药治愈疾病;疾病去除就是仁,仁便能日日更新,日日更新便能得到快乐。这话说得多么好啊,难道不正是古人增进道德的用心吗?您筋力尚且强健,辞去职务归乡,悠闲自在地生活了十三年。人生真正的快乐,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嘉定十一年正月丁亥,您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五岁,官阶累积至朝请大夫,赐穿四品服。著作有《进策奏槀》和《东山诗集》。宜人孟氏,比先公早十五年去世,葬在铅山县鹅湖乡的东山。四个儿子:时授,任从政郎、监江淮等路都大提点铸钱司金银场;时升,任迪功郎、衢州司户,先去世;时牧,任迪功郎、福州司户;时稷。三个女儿:源、伯潜、郑钦崇、傅煴是她们的女婿。伯潜如今任迪功郎、某州州学教授。孙子:若璜、若璋、若琅、若琛、若玑、若璪、若珍、若瑺。孙女一人,嫁给迪功郎、隆兴府司户周景舒。十月丙午,几个孤子奉送先人的灵柩,与宜人的墓合葬。我没有才能,却承蒙您的推荐举荐,终于成为您的知己;又得以与您的长子交游,情谊也不浅了。他写信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按道义不敢推辞,谨慎摘取其中显著而值得称道的事迹,题写在幽冥之堂,使其昭示无穷。铭文说:皇祖是宣,深厚地生下悼王;上天察知他的内心,子孙繁衍昌盛。只有这位龙图阁学士能够继承先人的功业,有始有终,是天潢贵胄中的杰出人物;可惜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君子都为此惋惜。我怀念这个人,便把这些事迹传播在声诗之中。通判泉州石君墓志铭 淳熙年间,我游学太学,结识了一位正直诚实、见闻广博的朋友,名叫石君,讳范,字宗卿,是婺州浦江人。他的先祖原籍青社,国初时迁居到这里。石君天资英俊秀异,志向气概超群卓越,拜东莱吕公为师,凡有教诲,都诚心接受而不厌倦。同众人居住、共同学习时,又有许多当时的优秀人士,长期受到熏陶浸润,气质更加美好。他在学校学习,能够非常详尽地讲述老师的贤德、学问,我惊异于此,于是与他订交。后来石君做官日益有名,曾调任中都。当时权臣势焰正盛,他的党羽中有一个依仗权势办事、能够左右一时士大夫的人,和石君有旧交,便暗示他只要登门投靠权门,就可以立刻得到美官。石君说:“我们这些儒者改任官阶而出任县邑,本来就是义理上应当如此,为什么要靠侥幸求取呢?”最终没有前往。我因此更加敬佩石君,认为他自我要求很高,而又能如此坚守正道、不屈不挠。唉,这难道就是他的老师所传授的教诲的来源吗?曾祖讳沔,以儒学起家,任明州慈溪县令,年仅六十,想到母亲年老,便随公文调任到远方并不利于奉养,于是辞去官职回归,时论认为他很高尚。祖父讳楶,父亲讳知言。石君任官以后,追赠父亲为承事郎;母亲于氏、继母喻氏,都封为孺人。起初,石君在绍熙元年考中进士,任奉化县尉。当年饥荒,百姓贫困,相互借贷粮食,境内骚动。石君说:“这些事不能平息,就是我的失职。”于是单车疾驰,向民众开导并加以警戒,把利害关系讲得清楚,听者便完全释然。他又向长官说明情况,急忙请求牧守、监司从多方面赈济借贷,民众于是解散,不曾杀一人。海盗逞凶施虐,严重危害百姓,祸患还波及邻境,石君制定方略,一天之内便将他们擒获。改任承奉郎,任处州丽水县知县,大力整顿户籍,严禁虚伪冒籍和挟持隐匿,申明自首的法令,使奸民猾吏不得内外勾结、相互侵害。各项规划已经井然有序,恰逢继母服丧而离任。徽州婺源一向号称难治,因犯罪被罢免的县令接连不断,没有人敢接近;石君独自奋发说道:“只要诚心求治,哪件事不能办成?”他查核吏员的奸诈行为,清理冗费,扩充财源,不采用科罚;每月摊派钱币,年收入以二万缗计算,凭空搜刮办理,使民力大为困竭。石君深深考虑这件事,提出请求减免其中十分之二,言辞恳切,感动人心,漕运官很快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此他大得民众称誉,赋税按期输纳,财用也能自给。任袁州通判时,峒寇横行,衡、潭、赣、吉四地受害尤其惨重;袁州正处在四郡交通要冲,人心惶惶。石君代理郡事,训练禁军,检阅民兵,广泛储备粮饷,广泛访求守御方略,众人争相献出自己的长处,威名声势十分震动四方,盗贼不敢来犯。任泉州通判时,兼任南外宗正丞,又协助舶司,而左翼军的养军费用也归他掌管。事务十分繁杂,但他剖析处理,随事制宜,没有一件不合乎节度。我更加相信石君才力敏捷充裕,不像迂腐的儒生那样拘泥不通;而世俗官吏的做法,他也不屑为之。难道不可以称为贤能吗?嘉定六年九月二十三日,石君在官舍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官职为承议郎。已经领取俸禄退休后,转为朝奉郎。嘉定八年十月乙酉,葬在本县松塘原。娶陈氏,封孺人。儿子武、戬、戡;女儿嫁给永嘉进士宋缨,次女尚未出嫁。孙子一人,名仰。孙女三人。石君恭敬奉养父母,使继母十分欢喜;抚养教导幼弟,恩意深厚。喜爱称道别人的优点,也憎恶坏人。做官廉洁,除俸禄收入以外,一丝一毫也不敢妄取。奏院刘君为他的善行作了状文,已经写得很详细了。将要下葬时,武拿着状文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说:“你的先君与我同堂共席,是情同金兰的朋友。即使你不来请我,我也将称述他的事迹,何况你这样恳切地请求呢?”于是作铭说:“才力充裕,没有什么比它更锋利;品行清白,像冰霜一样严正;终身只做到一个副职,却以廉洁自守;如今成为幽冥之宫,令人肃然敬仰。” 《絜斋集》卷十九,宋袁燮撰 墓志铭 滁州司理李君墓志铭
自古忠贤之后,虽更歴数世,耳目不接,而气脉流传,未尝间断,则必有笃厚之士,著称于时,此孟子所谓故家遗俗者。矧惟刚毅正直,光辅明主于天禧、明道间,有若丞相李公之贤,积之有余,流而不竭,其后裔当何如耶?君讳十鉴,字季明,丞相之六世孙也。丞相生太子少师东之,少师生中散大夫赠金紫光禄大夫孝孙,金紫生朝奉大夫伟,朝奉生知淮扬军赠奉直大夫晟,奉直生浙东提举茶盐宗质,即君之皇考也。妣安人夏氏,先世家于濮阳,少师徙洛中,提举宦游浙东,谋所定居者,乐四明风土,遂为鄞人。君初以考遗恩补官,为迪功郎湖州武康县主簿,调处州録事参军,折狱精明,根于慈恕,鞭挞不惨,自得其情,时时为设酒肉,躬自察之。严寒酷暑,尤加之意,洁尔杻械,燥尔寝处,筹度再三,不得已而后辟。执政之族有殒于非命,而罥罣一妇人者,上官欲重其法,力争获免,升从政郎滁州司理参军。惟刑之恤,如在括苍时,淮东漕臣知其贤,将延入幕以自近,辟为仪真戸曹。未几,漕以论罢,君亦觧官而归。自是倦游,不复为仕进计,燕处六年,凿池累石,环以花竹,幅巾藜杖,鹤鹿自随时,与故交极欢而罢。嘉定十四年九月己丑,以疾卒,享年六十有七。娶韩氏,先三十有九年卒,葬于阳堂乡太白之原。长子曰津,次曰潜,皆蚤世,季曰源,孙裕。君没之次年九月丙午,启夫人之窆而合葬焉。君虽歴官至浅,而两郡决狱之平,人皆称之。夫狱重事也,古训有之曰:「一成而不变,故君子尽心焉。」又曰:「悉其聪明,致其忠爱,以尽之,毫发有差,死生所系,岂可忽哉?」然此理甚明,居是官者,孰不知之,而鲜有能遂其志者,曷为而然?曰:「反诸心而已矣。」是心清明,得失利害无得而昬之,自然不屈于上官,不蔽于私祷,狱安得而不平?察其情伪,究其纎悉,民安得而寃夷?考君之平生,不得罪于公议,而晚节益有光。勇决闲退,恬然自处,无声色之奉,无侈靡之饰。室庐仅蔽风雨,图史列于左右。委天顺命,不以纷华动其心。每曰:“利禄之乐,不如林泉之乐。”无所羡慕,如此则其莅官行法,岂有不遂其志者哉?昔于公自言:“我治狱多阴徳,后必有兴者。”既而果验。君之设心,无愧古人,后嗣其将昌乎?是诚可书也已。孤请铭,不敢辞。铭曰:眇然一官,名迹隐微。勇于为善,厥徳有辉。彼贱丈夫,非不显荣。敢于为恶,实败其名。猗欤李君,取舍克谨。遹追先徳,令名不陨。我作斯铭,大书深刻。咨尔后昆,于此取则。
台州僊居县主簿戴君墓志铭
某之先叔父,常徳,通守之末弟也。以徳行经学师表后进,里中俊秀多从之游。戴君徳甫亦受业焉。徳甫讳日宣,自少嗜学,未尝一日废书。乡先生李公若讷、胡公仲皋,俱耆儒宿望,徳甫师事所蓄富矣,而自视阙然,复请益于我叔父。叔父屡称之。呜呼!师道之尊,其学者之司命欤?学而无师,犹不学也。汉儒虽不逮古,而师资之益犹汲汲焉。故司马谈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夏侯胜;既从始昌受尚书,又师事简卿,又请业欧阳氏。萧望之始事后苍,复事白竒,又从夏侯胜问论语礼服。所学皆非一师,宜其讲习之精,见闻之广也。然则徳甫之求师至于再三,其亦笃于问学者欤?吾乡之士习经术者,惟书最众,三年大比无虑数百人,以名贡者纔一而止。徳甫得之,可谓难能矣。而试南宫辄不利。徳甫曰:“吾岂可以小不售怠吾逺业?”益奋励读书,而努力为善。徳甫性寛平,不设防畛,遇人无贵贱老少,敬之如一。小有过差,痛自惩艾,以观过名其斋,盖有意于切已之学。世居庆元之奉化,曽祖垕,祖藴,父光世,蚤失所怙,奉母刘氏谨甚。该恩者再,始封太孺人,后赐冠帔,诸儒荣之。嘉定元年,以累举特恩受迪功郎,台州僊居县主簿。官虽卑,平生所藴自是少伸矣。六年十二月四日,以疾终,享年七十有七。士之穷达固有定分,而才徳如徳甫,良可惜也。配汤氏,有妇徳,先十五年卒,葬于程墺。九年闰七月壬寅,诸孤葬君于忠义乡傅屿之原,从先茔也,乃迁程墺之藏以合焉。子三人:度、庶、皆业进士。亮蚤亡。女四人,其壻曰舒铸、蒋处厚、舒铉、袁守孙。男二人:兴祖、显祖。孙女九人,适舒鍧、承节郎赵汝棅、舒锱、汤叔全、戴义路、李灏、余未行。徳甫清俭而笃义,嫁亲族孤女之贫者数人。乡人有疾,馈之药,有垂死而活者。掩骼埋胔,加惠既殁。旧庐颇宏敞,使令辈不戒于火,一夕灰烬,敝屋数间,居之自如。余尝访焉,不见其有愠色,其徳量又如此。度等请铭,不敢辞。铭曰:猗嗟良朋,如古三益,师我叔父,合堂同席,旧好之笃,迄今不忘。勒铭幽宫,厥徳有光。
从仕郎汪君墓志铭
译自古以来,忠臣贤士的后代,即使经历数代,彼此耳目不相接触,但气脉流传从未间断,那么其中必定有忠厚笃实的人,在当时著名,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故家遗俗。何况有像丞相李公那样刚毅正直、在天禧、明道年间光辅明主的贤臣,他积累的德行有余而流传不竭,他的后代应当怎样呢?李君讳十鉴,字季明,是丞相的第六世孙。丞相生太子少师李东之,少师生中散大夫、赠金紫光禄大夫李孝孙,金紫生朝奉大夫李伟,朝奉生知淮扬军、赠奉直大夫李晟,奉直生浙东提举茶盐李宗质,即李君的父亲。母亲安人夏氏,先世居于濮阳,少师迁居洛中,提举出仕游历浙东,谋划定居之处时喜爱四明的风土,于是成为鄞县人。李君起初凭父亲的遗恩补官,任迪功郎、湖州武康县主簿,调任处州录事参军。他断狱精明,根本出发点在于慈爱宽恕;鞭打并不残酷,取得囚犯实情后,常常为他们设置酒肉,亲自察看。严寒酷暑时尤其用心,洗净他们的刑具,使他们的住处干燥,反复筹划,到了不得已之后才施刑。执政大臣的族人遭遇非正常死亡,有一名妇人被牵连其中;上官想重判她,李君极力争辩,使她获免,因此升任从政郎、滁州司理参军。他像在括苍时一样,始终体恤刑狱。淮东漕臣知道他的贤能,想把他请入幕府以便亲近,便征辟他为仪真户曹。不久,漕臣因被弹劾罢职,李君也解除官职回乡。从此厌倦仕途,不再谋求升进,闲居六年,挖池塘、叠山石,四周环绕花木,头戴幅巾,手持藜杖,常有鹤鹿相随;时时到老朋友和隐士的居所尽情欢聚,直到兴尽才离开。嘉定十四年九月己丑,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娶韩氏,比他早三十九年去世,葬在阳堂乡太白原。长子名津,次子名潜,都早逝;幼子名源,孙子名裕。李君去世第二年九月丙午,启开夫人的墓穴,与她合葬。李君虽然历任官职不高,但在两郡断狱公平,人人都称道他。狱讼是重大的事情,古代训诫说:“一旦形成判决就不能改变,所以君子要尽心办理。”又说:“竭尽自己的聪明,施展自己的忠诚和仁爱,把事情办到底;只要有丝毫差错,就关系到生死,哪里可以忽视呢?”然而这个道理非常明白,担任这种官职的人,谁不知道呢?但很少有人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这是什么原因呢?答案是:“不过是反省自己的内心罢了。”内心清明,得失利害不能使它昏暗,自然不会屈服于上官,也不会被私人的祈求蒙蔽,案件怎么会判得不公平呢?考察事实真伪,查究细微末节,百姓怎么会蒙受冤屈呢?考察李君一生,他没有得罪公众舆论,晚年节操更加光彩。勇于决断而闲居退隐,安然自处;没有声色娱乐的供奉,没有奢侈华美的装饰。房屋仅仅能够遮蔽风雨,图书史籍陈列在身旁。他把一切交给上天,顺从命运,不让纷华富贵动摇内心。他常说:“利禄的快乐,不如山林泉石的快乐。”像这样没有任何羡慕,那么他任官执法,哪里会有不能实现自己志愿的呢?从前于公曾说:“我审理案件,积累了许多暗中的德行,后代一定会有兴盛的。”后来果然应验。李君存心处世,无愧于古人,他的后代将要昌盛吧?这确实值得写下来。孤子请求撰写墓志铭,我不敢推辞。铭文说:小小一个官职,名声事迹隐微;却勇于行善,他的德行因此光辉。那些卑劣的丈夫,并不是不能显赫荣耀;只是敢于作恶,实际上败坏了自己的名声。美好的李君,在取舍上能够谨慎;继承追随先人的德行,使美名不会坠落。我作此铭文,大书深刻;告诫你的后代子孙,要在这里取法。台州仙居县主簿戴君墓志铭 我的先叔父名常德,是通守最年幼的弟弟。他以道德品行和经学成为后辈的师表,乡里许多俊秀之士都跟随他交游。戴君德甫也曾向他受业。德甫讳日宣,从小爱好学习,没有一天荒废读书。乡里的先生李公若讷、胡公仲皋,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儒,德甫拜他们为师,积累的学问已经很丰富了,但仍认为自己有所不足,又向我叔父请教。叔父多次称赞他。唉!师道的尊严,难道是求学者的生命主宰吗?学习而没有老师,就如同没有学习一样。汉代儒者虽然比不上古人,但仍然急切地寻求老师的益处。所以司马谈向唐都学习天官,向杨何学习《易》,向黄子、夏侯胜学习道论;后来又跟随始昌学习《尚书》,又拜简卿为师,又向欧阳氏请教。萧望之起初拜后苍为师,后来又师从白奇,又向夏侯胜请问《论语》和礼服。所学并不只出自一位老师,因此他们讲习精深、见闻广博是应当的。既然如此,德甫求师达到再三的程度,他难道不是笃实地追求问学吗?我们乡里读经学的人,学习《尚书》的最多,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大约有数百人,以名字贡入的却只有一人。德甫能够考取,真可以说是很难得了;但参加南宫考试总是不利。德甫说:“我怎么能因为一时没有考取,就懈怠我长远的事业呢?” 于是更加奋发勤励地读书,并努力行善。德甫性情宽厚平和,不设置隔阂界限;无论贵贱老少,他都一视同仁地尊敬。稍有过错,便严厉地自我惩戒,以“观过”命名自己的书斋,表明他有意于切实反省自身的学问。他世代居住在庆元奉化。曾祖垕,祖父蕴,父亲光世;他幼年早失父亲,奉养母亲刘氏十分谨慎。两次获得恩典,起初封母亲为太孺人,后来又赐予冠帔,诸位儒者都以此为荣。嘉定元年,因多次参加科举而获得特别恩典,授迪功郎、台州仙居县主簿。官职虽然低微,但平生所积蓄的学问和品德从此稍得施展。嘉定六年十二月四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士人的困穷或显达本来各有定分,但像德甫这样才德兼备的人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实在令人惋惜。妻子汤氏,有妇德,比他早十五年去世,葬在程墺。嘉定九年闰七月壬寅,几个孤子把戴君葬在忠义乡傅屿原,陪从先祖坟茔,于是迁来程墺的墓葬与他合葬。儿子三人:度、庶、皆,都以进士业为学;亮早逝。女儿四人,女婿是舒铸、蒋处厚、舒铉、袁守孙。孙子二人:兴祖、显祖。孙女九人,分别嫁给舒鍧、承节郎赵汝棅、舒锱、汤叔全、戴义路、李灏,其余尚未出嫁。德甫清廉节俭而重义,曾替几名贫困的亲族孤女操办婚嫁。乡里有人生病,他便送药,有人已经濒死而因此获救。他还掩埋暴露的尸骨,在人死之后仍施加恩惠。旧居颇为宽敞,因为役使的人没有防备火灾,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只剩几间破屋;他仍安然居住其中。我曾去拜访他,没有看到他有丝毫恼怒之色,他的德量又是如此。度等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不敢推辞。铭文说:啊,好友如同古人所说的三种益友;他以我叔父为师,与我同堂同席;旧日情谊深厚,直到今天也不能忘记。把铭文刻在幽宫之中,他的德行因此光耀。从仕郎汪君墓志铭
君讳伋,字及甫。其先自歙徙明,明升府,遂为庆元奉化人。家于双溪之上,非通都也。持家谨恪,不自表暴,非干誉之士也。而名声日出,蔼然芬芳,取重于士大夫。下至闾里细民,亦称之曰君子人也。迨其殁,皆痛伤之。人心爱敬如此,岂易得哉!培其根,浚其源,所由来者逺矣。曽祖讳康世,妣徐氏。祖讳邦式,高州助教,妣孺人陈氏。父讳汝贤,常州録事参军,妣安人张氏。君自为儿时,识趣已不凡。长益严重,有植立之志。宜州通守舒公之未第也,已有盛名。録参公器之妻以女,君与之款密,薫染浸灌,新益有加。美质増长,遂因舒公而熟闻四方师友学问操履之详。故太学録沈公严毅不苟合,君勤勤请益,以得亲炙为幸。又从将作监杨公讲立身之要,一话一言,服膺无斁。夫以君之志操,而周旋于明师畏友之间,进而不止,谁能御之?故虽生长巨室,而食饮被服与寒素无异。遵规矩,履绳约,不溺于骄侈之习,而非啬于财者,义所当为,勇决不靳。其于族属也,高年者敬馈之,匮乏者周恤之,可教者奬拔之。或资以修脯,勉使从学;或毕其嫁娶;或助其丧葬。里有重费,则以为己任。更新县学材,良工坚,有助风教。建石梁于双溪,新既壊于南江,续惠政于归湖。建炎十年,中兴兴大役,费缗钱殆数百万。岁租减价而粜,凶年捐廪赈饥,代输口赋关征,以寛民旅。仁心孚洽,闻风起敬。士之过其里者,必求见焉。大学曰:「仁者以财发身,其斯之谓欤!」淳熙中,乡士大夫列其行义于朝,补迪功郎。该思陵庆寿恩,循修职郎,调汉阳尉,不赴。绍兴四年,郡太守表荐其材,超转从事郎,请祠监南岳庙。自是不复调矣。虽恬于仕进,居官之美,不克着见。行乎闺门者,是亦为政也。事亲惟谨,年垂六十,愉色养母,慕若婴孺,承其志意而敬行之。凡轻财乐施,皆庭闱意也。不尚峻急,而家人惮之如侍严师,不事苛细,而家政有条,疾徐得所,尤急于教子,以身率之。鸡鸣而起,盥颒诵书有程,点勘讹舛,手自亲之。心所未安,质之同志,笔其格言大训,朝夕对之,勉自警策,至老而不倦。以故诸子皆知务学。又尝遣其长子受业于永嘉,其志念深矣。雅意林壑,幅巾藜杖,逍遥自适,时以棊酒自随,款故人隐士之庐,谭论竟日,精神不衰。既属疾,知不可为,语人曰:「吾将逝矣,胸中了无一事。」正巾整冠,有问者必拱而对。至属纩,亦拱。临死生之变,而泰定如此。寔嘉定十一年十月七日也,享年七十一。娶王氏,先三年卒,葬于邑之松林乡安住山。子男三人:龙友,尝偕漕计;龙纪,龙允。女四人:长适甥袁邦度,次适迪功郎景陵尉郑次申,次适承事郎长兴丞谢奕修,次适迪功郎前于潜尉陈祖开。孙男一,介;孙女一,君。殁之次年,诸孤来见,泣且言曰:「龙友等将以十有二月壬午奉先君之丧,启先妣之窆,以合葬焉,敢以徳铭为请。」余虽老且钝,然四十年交游之久,知之深矣,奚可以辞?于是勉从之。铭曰:汪氏一门,乡评所宗,都漕种徳,久而愈丰。伟欤!及甫前规,是蹈造次不忘,可谓克孝。猗欤!渥欤!及甫之泽,咨尔后人,续次血脉。
朝奉郎王君墓志铭
译君讳伋,字及甫。他的先祖从歙县迁到明州,明州升为府后,于是成为庆元奉化人。家住双溪之上,并非交通发达的大都市。他持家谨慎恭敬,不自我张扬,不是那种求取名誉的人;但声名日益传播,温和美好,受到士大夫的看重。下至乡里的普通百姓,也都称他为君子。等到他去世,人人都为之悲痛。人心能够如此爱戴敬重他,难道容易得到吗?这正是因为根基培植得深,源流疏浚得远,来历由来已久。曾祖讳康世,祖母徐氏;祖父讳邦式,任高州助教,祖母陈氏封孺人;父亲讳汝贤,任常州录事参军,母亲张氏封安人。君小时候,见识志趣已经不凡;长大后更加庄重严肃,有立身自持的志向。宜州通守舒公尚未考中时,已经有很大声名;录参公器重他,便把女儿嫁给他。君与舒公交往亲密,受到熏陶浸润,日益有所增益。美好的资质不断成长,于是通过舒公熟知四方师友的学问和操守行为。太学录沈公严肃刚毅,不随便与人苟合,君勤恳地向他请教,能够亲自接受教导便感到庆幸。又跟随将作监杨公学习立身的要旨,对他的一言一语都诚心接受而不厌倦。凭着君这样的志向操守,又周旋于明师畏友之间,不断进步,谁能阻挡他呢?所以他虽然生长在富贵之家,但饮食、穿着与寒门素朴之人没有不同。他遵守规矩,践履法度,不沉溺于骄奢习气;这并不是吝惜钱财,凡是义理上应该做的事,他都果断而不吝惜钱财。他对待族人,年长者便恭敬馈赠,贫乏者便周济抚恤,可以教导的便奖励提拔;有时资助他们的学费,勉励他们求学;有时替他们完成婚嫁;有时帮助他们办理丧葬。乡里有重大费用,就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更新县学的材料,选用优良坚固的工料,以助成教化;在双溪修建石桥,南江的桥坏了以后又重新修建;继承惠政,修建归湖桥。建炎十年,中兴后兴办大工程,耗费钱币几乎数百万缗;每年把租谷减价出售,荒年拿出仓粮赈济饥民,代替百姓缴纳口赋和关税,以宽减民众负担。仁厚之心广泛流布,听到他的声誉便生出敬意。士人经过他的乡里,一定要求见他。《大学》说:“仁人通过财富来成就自身,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淳熙年间,乡里的士大夫把他的品行义举列奏朝廷,补授迪功郎。又承蒙思陵庆寿恩典,授循修职郎,调任汉阳尉,没有赴任。绍兴四年,郡太守上表推荐他的才干,越级转任从事郎,请求奉祠、监南岳庙。从此不再调任。虽然他淡泊仕进,但任官时的美政,也未能充分显现。在内闱家庭中的行为,同样也是施行政事。侍奉父母格外谨慎,年近六十时,仍以和悦的脸色奉养母亲,爱慕她如同婴儿依恋父母,顺承她的心意并恭敬地实行。凡是轻视钱财、乐于施舍的行为,都是承继母亲的意思。他不崇尚严厉急迫,但家人却像面对严师一样畏惧他;不烦琐苛刻,但家政井然有序,缓急得当。他尤其急于教育子女,并以身作则。每天鸡鸣就起床,洗漱后按规定诵读,校勘文字讹误,亲手处理。心中有不安的地方,就向志同道合的人请教;把格言和重要训诫写下来,早晚面对它们,勉励自己警戒自省,直到老年也不厌倦。因此几个儿子都知道致力于学习。他又曾派长子到永嘉受业,可见其志向用心深远。他平素喜爱山林泉石,头戴幅巾,手持藜杖,逍遥自得;有时带着棋和酒,访问老朋友、隐士的居所,谈论一整天,精神也不衰减。病重以后,知道病情不可挽救,便对人说:“我将要死了,胸中完全没有一件挂念的事。”他整理衣巾、戴正帽子,有人来问候,必定拱手回答;直到临终将要断气时,也仍然拱手。面对生死变化,仍然如此安详镇定。这实在是嘉定十一年十月七日,享年七十一岁。妻子王氏,比他早三年去世,葬在本县松林乡安住山。儿子三人:龙友,曾任漕计;龙纪、龙允。女儿四人:长女嫁给外甥袁邦度,次女嫁给迪功郎、景陵尉郑次申,次女嫁给承事郎、长兴丞谢奕修,次女嫁给迪功郎、前于潜尉陈祖开。孙子一人,名介;孙女一人,名君。他去世第二年,几个孤子前来见我,哭着说:“龙友等将于十二月壬午奉送先父的灵柩,打开先母的墓穴,与她合葬,冒昧请求您为先父撰写墓志铭。”我虽然年老迟钝,但与他交游已有四十年,了解他很深,怎么可以推辞呢?于是勉强答应。铭文说:汪氏一门,是乡里舆论所尊崇的家族;都漕积累德行,时间越久越丰厚。伟大啊!及甫遵循前人的规范,仓促之际也不忘记,可说是能够尽孝。美好啊,深厚啊,及甫的恩泽;告诫你们后人,继续接续血脉。朝奉郎王君墓志铭
庆元初,余备数成均,与国子监书库官王君为僚。未几,余以罪去国。后九年,王君卒。又十有六年,君之二子见余中都,具言徃者权奸用事,一时士大夫靡然趋之。先君未尝一造其门,遂大与之忤。书库终更例迁学官,次则掌故,而先君独否,义不苟求,卒从外补。状其行者虽知贤,而奸臣犹存,不敢登载。今岁月已深,恐遂湮没。重念先君虽屈于当时,犹可伸于后,敢以墓铭为请。君之中表司农寺丞楼君伯仲,称道其美,亦然。呜呼!此人之大节也,于此不挠,其余可占矣。遂敬诺之,而未及作。今奉祠里居,乃克为之。君讳中行,字知复。曽祖讳直臣,故朝议大夫,赠金紫光禄大夫。妣夫人时氏,陈氏。祖讳俣,故[阙]部尚书,赠光禄大夫。妣夫人黄氏,宋氏。考讳逺,国子司业。妣宜人张氏。其先大名府人,三槐丞相之近族也。五世祖修撰,徙居宛丘,尚书复寓余姚,至今家焉。尚书以刚正为时宰所忌,司业流落北方,间关来归,俱有盛名于世,以故门户赫奕,海内推仰。君蚤岁颕悟不羣,熟诸经史,居亲旁,时时黙诵数百千言。以尚书遗恩补官,调迪功郎,婺州武义县主簿。将上,以司业持节闽中,逺于膝下,易四明之慈溪,又迟次两载。夫筮仕之始,孰不以资考为急,而君独不然,恬于进取,天性则然矣。黠吏豪宗,邑之巨蠧也。君始为簿领,吏试以事观其所为,精明烛奸,痛绳以法,莫不惊服。巨室或凭仗势要,故不输赋,令末如之何?郡檄君代之,惩其最甚者以儆其余,不一月输者毕集。复被檄塞海堤之决,父老争言堤所以圮,蛟啮实使然,先祭之乃可。君弗听,笼巨石舟夹而投之,众力齐举,堤复坚壮。尝摄理掾时,皇子魏王出镇四明,君阅狱囚百余辈,多连坐者,有司疑焉,久系不决。君曰:“皇子作牧,疑则纵舍,岂复效俗吏屑屑苛细耶?”即日白而释之。长史舍人莫。公济喜曰:「名父之子,固自不凡。」丁司业忧,既祥,监打套局。丁宜人忧,服除,充书库官。出为湖北提刑司干办公事。澧之慈利,有诉杀人祭鬼者,君取其案,反复推究,且访其土俗,咸以为设此祭者,必以两目手足先登于俎,而此狱所验目及手足无不具者。言于宪曰:「是岂可遽加以法乎?」时人服其精察。改宣教郎,知严州建徳县。君通练明敏,事之至前,者是非立决。严于驭吏,如为主簿时,视民如子,听讼导之使言,务尽其情。征科取之有制,不求余羡,而差役则尽公无私,且深念其劳,常左右之。饮食之外,不买一物,漆蜜土产也。亲故有请者,皆辞之,不得已则委曲他人,概以时价。徳政流行,人人感悦。转通直郎,秩满趋朝,偶属疾,致其事。转奉议郎。嘉定三年八月三日卒,明年正月二日葬于余姚县鳯栖山双林之原,司业公之墓侧。享年五十有三。娶曽氏,礼部侍郎几之孙女,大理卿逢之女也。封孺人。二子:大临,通直郎知建康府江寜县;叔达,迪功郎新监常州籴纳仓。女先卒。孙筌后。君以长升朝,累赠朝奉郎。君资禀既髙,而力学不怠,又周旋于名父贤妇翁之间,涵养薫陶,培本浚源,日厚月深。其之官慈溪也,司业作诗送之,有曰:「惟畏实过寡,惟勤无功亏。」既至官,即厅事为堂,请名于妇翁,翁因以「勤畏」名之。君于是刻诗堂上,朝夕观省,且终其身遵而行之。小有过差,必自咎曰:「吾亲所以诲我者何如,而我若是也?」司业既捐馆舍,躬率其妇奉母夫人,谨甚。喜交贤士大夫,议论人物,深取夫笃厚平实,表里无异者。楼宣献公姊婿也。相期保全名节,故皆无所附丽。宪属职卑而地逺,人皆为不平,恬然自若,方以得访湖湘山水为喜。迨夫归自建徳,学省旧同僚有执政者二人,皆喜其至,欲寘诸朝列,而君则死矣。虽死而名存,所获不既多矣乎?语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凡升沈得丧,莫不有命。君博于记览,引笔行墨,不劳苦思,而清雄赡蔚,一第易得尔。而不过乎三登礼部,宦涂龃龉,又不得大见施设,岂非命乎?余姚临大江,飞桥久壊,司业欲为而不果。君克承先志,发藏镪九千缗,复新之。徃来其上,如履坦途,遂为久长之利。推此心也,何事不集,而止于此?伤哉,惜哉!呜呼,兹余所以不能自已也。铭曰:中州之俗,醇厚而直,故家流传,遗风未息。三槐之王,源委深长,余波所渐,典刑不忘。悼末习之浮薄,踵前修之忠笃。一官虽卑,名则不辱。双林之藏,过者必肃。
陈承奉墓志铭
译庆元初年,我在成均供职,与国子监书库官王君同僚。不久,我因获罪离开朝廷。九年以后,王君去世。又过了十六年,王君的两个儿子在中都见我,详细说起过去权奸当政,一时士大夫纷纷趋附他们。先君从未登门拜访,因此大大触怒了他们。按照惯例,书库官任满后应迁任学官,其次掌故,但先君独独没有获得迁转;他不肯苟且求取,最终接受外补。替他写行状的人虽知道他的贤能,但奸臣仍在,不敢把他的事迹载入。如今岁月已经久远,恐怕终于湮没无闻。再想到先君虽然在当时受到压抑,后来仍可以得到伸张,所以冒昧请求撰写墓志铭。王君的中表兄弟、司农寺丞楼君伯仲,也称道他的美德,意见同样如此。唉!这就是人的大节,在这一点上都不屈服,其他方面也可以推知了。我于是恭敬地答应下来,却未及撰写。如今我奉祠闲居乡里,才得以完成此文。王君讳中行,字知复。曾祖讳直臣,故朝议大夫,赠金紫光禄大夫;祖母夫人时氏、陈氏。祖父讳俣,故[阙]部尚书,赠光禄大夫;祖母夫人黄氏、宋氏。父亲讳远,国子司业;母亲宜人张氏。他的先祖是大名府人,是三槐丞相的近族。五世祖修撰迁居宛丘,尚书又寄居余姚,直到今天仍在那里居住。尚书因刚正被当时的宰相忌恨,司业流落北方,历经艰难才回来;两人都在世上享有盛名,因此家门显赫,天下人都推重仰慕。王君年少时聪颖过人,熟悉各种经史;在父母身旁时,常常默诵数百上千字。凭尚书遗留下来的恩典补官,调任迪功郎、婺州武义县主簿。将要赴任时,因为司业持节在闽中,远离膝下,于是改调四明慈溪,又迟延了两年。开始做官时,谁不把资历和考核当作急务呢?只有王君不这样,淡泊于进取,这正是他的天性。狡猾的吏员和豪强大族,是县里的大害。王君刚开始任主簿时,吏员故意拿事情试探他的作为;他精明地洞察奸情,严厉依法惩治,众人无不惊服。豪门有的凭借权势故意不交赋税,县令也无可奈何;郡府发檄文让王君处理,他惩罚其中最严重的,以警戒其他人,不到一个月,欠缴者全都来缴纳。又奉檄修补海堤决口,父老争相说堤坝之所以崩坏,是蛟龙咬坏了,必须先祭祀才行。王君不听,装载大石,驾船从两边夹投下去,众人一起用力,堤坝又坚固牢实。曾代理理掾时,皇子魏王出镇四明,王君审阅一百多名狱囚,其中很多是受牵连的,有关部门对此怀疑,长期拘押而不能判决。王君说:“皇子出任地方长官,既然有所怀疑,就应当放掉他们,难道还要效法庸俗官吏,琐屑苛细地办理吗?”当天便上报并释放了他们。长史舍人莫公济高兴地说:“名臣之子,果然不同凡响。”司业服丧,服丧期满后,监理打套局;宜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任书库官。出任湖北提刑司干办公事。澧州慈利县有人控告杀人祭鬼,王君取得案卷,反复推究,并访问当地风俗;众人都说,设置这种祭祀的人,一定要先把双眼和手足放到俎上,但这件案子所检验的尸体,眼睛和手足没有一处缺失。王君对宪司说:“这怎么能立即依法治罪呢?”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精细审察。改任宣教郎,知严州建德县。王君通达练达、明敏干练,事情一到面前,立即判明是非。他像任主簿时一样严厉驾驭吏员,把百姓看作子女,审理诉讼时引导他们充分陈述,务必查尽实情。征收科税有制度,不索取额外余利;差役则全部公正无私,并且深切体恤他们的劳苦,常在旁边帮助。除饮食以外,不买任何东西,即使是漆、蜜等土产也是如此。亲友有请求,全都拒绝;实在不得已,就委托别人办理,一概按当时市价。德政施行,人人感激喜悦。转任通直郎,任期届满入朝,恰逢生病,于是辞去职事。转任奉议郎。嘉定三年八月三日去世,第二年正月二日葬在余姚县凤栖山双林原、司业公墓旁,享年五十三岁。娶曾氏,是礼部侍郎曾几的孙女、大理卿曾逢的女儿,封孺人。两个儿子:大临,任通直郎、知建康府江宁县;叔达,任迪功郎、新监常州籴纳仓。女儿先去世。孙子名筌后。王君因长子升朝,屡次追赠至朝奉郎。王君资质很高,又勤奋学习不懈;加上周旋于名臣父亲和贤德岳父之间,长期涵养熏陶,培植根本、疏浚源流,日益深厚。王君任慈溪县官时,司业作诗送他,其中有句:“只怕实际超过名声太多,只要勤奋就不会亏损功业。”到任后,他就在官厅建堂,请岳父命名;岳父于是用“勤畏”命名。王君便把诗刻在堂上,早晚观看反省,并终身遵循实行。稍有过错,便自责说:“我的亲人是怎样教诲我的,我怎么会这样呢?”司业去世后,他亲自带领妻子奉养母亲夫人,十分谨慎。他喜爱结交贤能的士大夫,谈论人物时,最看重忠厚朴实、表里如一的人。楼宣献公是他的姊夫。两人相约要保全名节,所以都没有依附权势。王君任宪属,职务卑微而地处偏远,人人都替他感到不平,他却安然自若,反而因能够访游湖湘山水而高兴。等到他从建德归来,学省过去的同僚中已有两人执掌朝政,都为他的到来高兴,想把他安置在朝廷官列中,但王君已经去世了。虽然死去而名声长存,所获得的难道还不多吗?古语说:“不懂得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凡是升沉得失,无不有命。王君博闻强记,落笔行文不费苦思,清新雄健、丰富茂盛,考取进士本来很容易;但他不过三次登礼部试,仕途又多艰难,还没有能够充分施展才能,难道不是命运吗?余姚临近大江,飞桥毁坏很久,司业想修建却没有成功。王君能够继承先父的志向,拿出府库钱财九千缗,把桥重新修好。往来桥上,如同走平坦大道,终于成为长久的便利。推想他这样的心志,什么事情不能办成,为什么竟止于此呢?可悲啊,可惜啊!唉,这就是我不能自已的原因。铭文说:中原的风俗醇厚正直,故家传统流传,遗风至今未息。三槐王氏,源流深远绵长;其余泽所浸润之处,典范法则令人不能忘记。痛惜末世习气浮薄,仍追随前代修德者的忠厚笃实。一官虽然卑微,名声却没有受辱。双林的墓葬,经过的人一定肃然起敬。陈承奉墓志铭
公讳邦臣,字季良,姓陈氏,庆元鄞人也。曽祖全,祖孜,考公权,妣孙氏。李氏娶林氏。先公四十六年卒。长子从,从事郎,徽州录事参军。次徽衢徕衍。女六人:杨叔信,林鹓,汪应祥,鲍纬,蒋绎,楼浗,其壻也。孙驹骏骧驎骐弥寿弥坚。孙女适纪枢、沈昱、朱铨,余二人未行。曽孙女二人。绍熙四年,该慈福庆寿恩封承务郎。是岁皇上登极,转承奉郎。开禧二年正月戊子卒,寿八十有五。明年十月己未,葬于奉化县溪口新建之原。公天资孝谨,奉继母如实生己,人不见其有先后之间。敬顺皇考意,倡率诸弟,厉志为学。故宗丞张公逊乡之贤大夫也。方未第时,居与之邻,辈行相若,同师承,同出处,有交相浸灌磨砻之益。中岁进取稍怠,还桃源故居,勤俭葺理,伏腊仅足,而能厚于宗族。凡孤苦无依者,悉抚教之,随其能而任以事。季弟早亡,以其产均给诸弟,纎介无取。胷次寛平,未尝面指人过。事或纷至,处之无难,舒徐排解,无不适当。喜服金石药,多蓄之。有以疾告者,与之不靳。年益高,耳目聪明,饮啖如壮岁,步武轻便。其保养固自有道,抑诚心实徳黙相之者至矣。平生所履可书者众,而教子有法,尤为人所称道。既朝多训饬之,又择明师俾之受业。从师事国博杨先生,学有源流,擢进士第,尉玉山,甚有能名。为纠掾,受知郡太守,无问细巨,委以参订。家庭义方之教,不既信矣乎?两被恩宠,闾里歆艶,亦足以自慰矣。葬有日,从泣请铭,姻家之谊,不可以辞。乃述其大槩而系之曰:其徳不耀,其贤可纪。天报以福,亦既丰只。命服耋耄,蕃蕃孙子。凡今之人,如公鲜矣。
武翼大夫沈君墓志铭
嘉泰中,余官富沙。有东南副将沈君者,姿沉毅,善治兵,约束严甚。于其教也,卒皆奔走以赴。稍或愆期,即大惧曰:“吾将性刚,必痛惩我矣。”以故人人奋励,武艺精习。呜呼!使掌兵之官皆能举职如是,岂复有不可用之卒哉?余爱其才,因与还往。访其家世,则武功大夫成州团练使讳徳之子也。武功尝隶大将少保岳公麾下,亲见其谋略勇鸷,禽敌决胜之方,以语其子,习闻旧矣。军政之熟,教阅之严,兹其所自来者耶?君讳世显,字光祖,世居开封,今为庐陵人。曽大父讳福,大父讳全,生武功,其门始大。赠其亲武显郎,奏补君承节郎。初调湖南提刑司缉捕官,次沅州大田巡检。宻迹蛮猺,有克日欲侵扰者,君督厉士卒,俘十余人为首者罪焉。羣猺固以请,君不许,俾从至境上断头以示之,皆怖而走。自是无敢犯者。尉衡之茶陵,为漳之沿海,廉之管界二巡检,摄合浦、石康二县,皆以治办称。漳人为之立祠。充东南第十将副将,分驻于建。秩满,升东南第十三将,驻于邕管。先是买马有劳,捕峒宼时,峒长黄□坐法系狱,朝家督马方急,无应之者。郡将良窘,僚佐共议君曰:“使功不如使过。□诚有罪,而蛮人之所信,宥而遣之,必感恩尽力从之。”未旬日,事果办。嘉定六年正月九日,以疾卒,寿六十三。官至武翼大夫。娶萧氏,先二十一年卒,赠宜人。子四人:师宗,从义郎,雷州徐闻令,余并补承节郎;师孟,先卒;师尹,监潭州衡山酒税;师皋,监邕州都作院。女三人,进士刘应运、张孝祥、陈士豪其壻也。士豪尝乡贡。孙六人,应期以遗恩补承信郎;次应麟、应诚、应符、应龙、应瑞。孙女六人。七年三月七日,葬于庐陵县儒林乡长岗之原。君秉心忠实,居处朴陋,疎财笃义。其在邕也,士大夫之家有落拓不能归者,为教其子而助其孀幼道里费,还之故乡。设心如是,其抚爱士卒当如。何哉?掊克之政,奉一已之欲,君之所必不为也。故教阅虽严,而人不怨,可尚也已。师尹请铭,余不敢辞。铭曰:养兵之费,吾民膏脂。养而不教,虽众奚为?猗嗟若人,汲汲于兹,岂不懐安?是心敢欺?相彼流俗,知此者希。兴懐若人,我心伤悲。
胡府君墓志铭
译陈公讳邦臣,字季良,姓陈,是庆元鄞县人。曾祖全,祖孜,父亲公权,母亲孙氏。李氏娶林氏。先公早四十六年去世。长子从,任从事郎、徽州录事参军;次子徽、衢、徕、衍。女儿六人,女婿是杨叔信、林鹓、汪应祥、鲍纬、蒋绎、楼浗。孙子驹、骏、骧、驎、骐、弥寿、弥坚。孙女嫁给纪枢、沈昱、朱铨,其余二人尚未出嫁。曾孙女二人。绍熙四年,承蒙慈福庆寿恩典,封承务郎。这一年皇上即位,转为承奉郎。开禧二年正月戊子去世,享年八十五岁。第二年十月己未,葬在奉化县溪口新建原。陈公天性孝顺谨慎,奉养继母如同亲生母亲,别人看不出亲生和继母之间有什么差别。他敬慎地顺承父亲的意旨,带领几个弟弟,励志求学。宗丞张公是乡里的贤大夫。当他尚未考中时,居所与陈公相邻,年龄辈分相近,同受师教,同进同退,彼此熏陶砥砺,受益很大。中年以后进取之心稍减,回到桃源故居,勤俭修葺治理房屋,平时和节日的生活仅能满足需要,却能厚待宗族。凡是孤苦无依的人,都抚养教导,根据他们的能力安排事情给他们做。幼弟早逝,他把幼弟的财产平均分给各位弟弟,一丝一毫也没有取用。他胸怀宽广平和,从未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事情有时纷至沓来,他处理起来毫不困难,从容缓慢地排解安排,没有不恰当的。他喜欢服用金石药,储存了很多;有人因病求药,他从不吝惜拿给对方。年纪越来越大,耳目仍然聪明,饮食如同壮年,步履轻便。他保养身体本来就有方法,或者也是诚心实德在暗中帮助他到了极点。平生值得记载的事很多,而教育子女有方法,尤其为人们所称道。他早晚都多方训诫,又选择明白的老师让子女受业。他的儿子从师学习于国博杨先生,学问有源流,考中进士,任玉山县尉,很有才能声名;后来任纠掾,得到郡太守知遇,无论事情大小,都委托他参与审订。家庭中义方教育的成效,难道还不可以相信吗?两次受到恩宠,乡里人羡慕艳称,也足以自慰了。下葬日期确定后,子孙哭泣着请求撰写墓志铭;我们是姻亲,不能推辞。于是叙述大概并写道:他的德行不炫耀,但他的贤能值得记载。上天用福禄报答他,也已经十分丰厚。享有命服,活到高龄,子孙繁盛。如今世上的人,像陈公这样的人很少了。武翼大夫沈君墓志铭 嘉泰年间,我任职富沙。有一位东南副将沈君,姿态沉着坚毅,善于治理军队,约束十分严格。在他的训练下,士卒全都奔走赴命;稍微有延误,就非常害怕地说:“我家将领性情刚烈,一定会严厉惩罚我。”因此人人奋发努力,武艺精熟。唉!假使掌管军队的官员都能像这样尽到职责,哪里还会有不能使用的士卒呢?我爱惜他的才能,于是同他交往。询问他的家世,原来他是武功大夫、成州团练使沈德的儿子。武功大夫曾隶属于大将少保岳公的麾下,亲眼见过岳公的谋略勇猛、擒敌制胜的方法,并把这些告诉儿子,沈君从小就熟悉这些旧事。军政熟练、教阅严格,这就是他的来历吗?沈君讳世显,字光祖,世代居住在开封,如今成为庐陵人。曾祖父讳福,祖父讳全,生下武功大夫沈德,家门从此兴盛。朝廷追赠他的父母为武显郎,又奏请补授沈君为承节郎。起初调任湖南提刑司缉捕官,后来任沅州大田巡检。他秘密侦察蛮猺,得知有一伙人限定日期想要侵扰,便督促激励士卒,俘获十多人,并治罪其中的首领。群猺坚决请求,沈君不答应,让他们跟随到边境斩首示众,众人都恐惧逃走。从此再没有人敢来侵犯。任衡州茶陵县尉时,又任漳州沿海廉州管界的两名巡检,代理合浦、石康二县,都因治理有成而著称。漳州人为他建立祠堂。任东南第十将副将,分驻建地。任期届满,升任东南第十三将,驻守邕管。在此以前,买马有功;捕捉峒寇时,峒长黄□因犯法被关进监狱,朝廷催促买马正急,却没有人响应。郡将十分窘迫,同僚共同商议,沈君说:“使用有功之人不如使用有过之人。□确实有罪,但他是蛮人所信任的人,宽赦遣返他,蛮人一定会感恩,尽力听从他的指挥。”不到十天,事情果然办成。嘉定六年正月九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官至武翼大夫。娶萧氏,比他早二十一年去世,追赠宜人。四个儿子:师宗,任从义郎、雷州徐闻县令,其余都补授承节郎;师孟,先去世;师尹,监潭州衡山县酒税;师皋,监邕州都作院。三个女儿,女婿是进士刘应运、张孝祥、陈士豪;陈士豪曾中乡贡。孙子六人:应期因遗恩补授承信郎;其次是应麟、应诚、应符、应龙、应瑞。孙女六人。嘉定七年三月七日,葬在庐陵县儒林乡长岗原。沈君秉持忠诚诚实之心,居处朴素简陋,疏财而重义。他在邕州时,士大夫家中有人困顿失意、不能回乡,他便替他们教导子女,并资助他们寡妇幼儿的路费,把他们送回故乡。他存心如此,那么他抚爱士卒应当怎样呢?搜刮剥削的政令,只为满足一己私欲,是沈君一定不会做的。因此训练检阅虽然严格,士卒却不怨恨,这实在值得称许。师尹请求撰写墓志铭,我不敢推辞。铭文说:养兵的费用,都是我民脂民膏;只供养而不教导,即使人数众多又有什么用?可敬啊这个人,急切地致力于此;难道不想求得安逸吗?他的内心哪里敢欺骗?看看世俗之流,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很少。我想到这样的人,心中悲伤。胡府君墓志铭
士君子生乎斯世,非必器业宏伟,名位显荣,足以取重也。修身为善,无大玷阙,足以行于家人,信于乡党,亦可谓之贤矣。崄巇以规利,缘饰以沽名,反诸其中,恧然不安。虽复光荣于一时,必将得罪于公议,则亦奚足贵哉!呜乎!若吾友壻胡君讳玘,字致广者,真乡党之善人也。颓乎其貌,讷乎其辞,循循谨饬,若无异于常人。然考其平生,稽诸公论,实有非众人之所能及,是则可贵也。君之上世,家于金陵,避五季之乱,徙四明之慈溪。曽祖讳奕,祖讳祚,俱不仕。考讳竦,累赠中大夫。君襁褓而孤,伯氏修职君抚养之,恩意备至,又延师以教,督之束以规矩,故能保其真淳,不迁于末俗。待人以信,一言之发,金石弗渝。居家严整,虽隆暑不袒裼,无声伎之奉,无游观之娱,无戏谑之语。每旦早作,至老不倦。人或犯之,恕而不校,无一毫害物之心。家故饶财,当兄弟析产之时,未习于事,生理寖微,率先俭约,衣不华采,食不择味。又得贤配为之助,资用以丰。然有所贸易,听其自至,未尝笼以智术。所储榖粟,务在济人,不多取赢。岁歉尤不靳。故朝奉大夫知澧州讳瓘者,君之兄也。自少至老,雍睦无间。兄宦游既久,至绾郡符,虽同处,然无欣慕之心。盖尝补官歴阶而上,亦足以为荣。安于定分,不求加益,虽澧州不能强也。以道义终其身焉。平生寡嗜欲,善调养,高年华髪,颜渥如丹。病且革,谓诸子孙曰:“生必有死,吾亦何憾?”晏然而终。寔嘉定十年七月十日,享年八十五。娶孙氏,朝议大夫宗孟之女,先五十一年卒,葬于金川乡觉林僧舍之南冈。继室边氏,先十有二年卒。子五人:该,先十七年卒;详;谔;宜;革。女一人,适进士高贤之孙。男十二人:源;淮;浩;灏;浤;正;余早亡。孙女八人,其壻曰:沈端臣;章楷;高麟之;方克柔;高益谦;陈傅弼;高櫄伯;冯惟信。曽孙男六人:橚;橞;植;桶;楎;朴。曽孙女二人,明年十二月壬寅,诸孤奉公之丧,与元配合葬焉。初,季子革勇于自立,不得志于儒科,必欲以武奋仕,为镇江府都统司左军统领,帅甚重之,骎骎荣途,志不克遂。君未葬而先卒,盖尝嘱某铭其先君子之墓,既诺之矣,遂敬为之铭曰:居家孝友,是亦为政,旨哉斯言!发于先圣,人道之立,笃实不欺,贤若斯人,奚以仕为?
统领胡君墓志铭
译士君子生在这个世上,不一定非要才能事业宏大、名位显赫,才足以受到重视。修养自身、行善,没有大的污点过失,足以在家人中立身,在乡党中取得信任,也可以称为贤人了。艰险钻营以谋利,曲意修饰以求取名声,回到内心反省,反而会惭愧不安。即使一时光荣,最终也必定得罪公众舆论,那又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唉!像我的友婿胡君,讳玘,字致广,真是乡党中的善人。他相貌衰颓,言辞木讷,循循谨慎,似乎与普通人没有不同。然而考察他的一生,参照公众舆论,确实有许多是众人所不能及的,这才是可贵之处。胡君的上世家居金陵,为躲避五代乱世,迁居四明慈溪。曾祖讳奕,祖父讳祚,都没有出仕。父亲讳竦,累次追赠中大夫。胡君在襁褓中便成了孤儿,长兄修职君抚养他,恩情十分周备,又请老师来教导,督促他并用规矩约束他,所以能够保持天真淳厚,不被末世风俗改变。他以诚信待人,说出的一句话,即使金石也不能使它改变。居家严肃整齐,即使盛暑也不袒露身体;没有声伎歌舞的供奉,没有游览观赏的娱乐,没有戏谑的言语。每天清早起身,直到老年也不厌倦。有人冒犯他,他便宽恕而不计较,没有一丝一毫伤害他人的心思。他家本来财产丰厚,到了兄弟分家时,他还不熟悉事务,生活经营逐渐衰微,于是率先实行俭约,衣服不求华丽,饮食不挑滋味。又得到贤德妻子的帮助,生活资用才重新丰足。然而有所贸易时,任凭货物自然到来,从不以智术加以笼络控制。所储存的粮食,致力于救济别人,不多取盈利;年成歉收时尤其不吝惜。因此,朝奉大夫、知澧州、讳瓘的人,是胡君的兄长。从少年到老年,兄弟和睦没有间隔。兄长在外做官多年,后来掌管一郡,胡君虽与他同处,却没有羡慕之心。他曾经补官并逐级升迁,也足以称为荣耀;但安于自己的定分,不求额外增益,即使澧州也不能强迫他改变。他一生都依道义而行。平生欲望很少,善于调养身体,年高发白,脸色仍红润如丹。病重将死时,对几个子孙说:“人活着必然有死,我又有什么遗憾呢?”安然去世。那是嘉定十年七月十日,享年八十五岁。娶孙氏,是朝议大夫宗孟的女儿,比他早五十一年去世,葬在金川乡觉林僧舍南冈。继室边氏,比他早十二年去世。儿子五人:该,比他早十七年去世;详;谔、宜、革。女儿一人,嫁给进士高贤的孙子。儿子十二人:源、淮、浩、灏、浤、正,其余早亡。孙女八人,她们的丈夫是沈端臣、章楷、高麟之、方克柔、高益谦、陈傅弼、高櫄伯、冯惟信。曾孙六人:橚、橞、植、桶、楎、朴。曾孙女二人。第二年十二月壬寅日,几个孤子捧着他的灵柩,与嫡配合葬。起初,小儿子革勇于自立,在儒科考试中不得志,必定要凭武艺奋发求仕,任镇江府都统司左军统领,统帅十分器重他,仕途渐渐显达,但他的志愿最终没有实现。他还未下葬便先去世了;他曾嘱托我为他先父的墓作铭文,我既已答应,于是恭敬地为他作铭说:居家能够孝顺友爱,这同样就是施行政务;这话意义深远,确实出自先圣。人道得以确立,在于笃实不欺。像这样贤能的人,还为什么一定要做官呢?《统领胡君墓志铭》
君讳革,字从之,庆元慈溪人也。少从余学,余爱其气质之纯,茂志操之坚确,名之曰谌,字以实之。读书穷日夜不懈,忘饥渇,不知寒暑。苦心刻意,自期有立,而拙于辞华,度不足以进取。喟然叹曰:“吾终于此而已乎?吾不得志于场屋,吾习骑射,读兵书,结交豪杰智勇之士,独不能自奋其身乎?”由是逸气骎骎,班定逺投笔之兴不可复遏矣。每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遂更其名并字易之,取“从革”之义,图变通之功也。呜呼,亦可谓不羣矣!曽祖祚,祖竦,父玘,妣孙氏,边氏。祖以子瓘仕至朝奉大夫,知澧州,累赠为中大夫。澧州于君为伯父竒,君而爱之尤,与之谋议,语及出处,劝以止足。四任祠禄,遂挂衣冠者,从忠告也。君既欲以武发身,乃不惮逺役,周旋江淮襄汉之间,审观形势,熟察事宜。虽二广烟瘴之域,亦深入焉。九江大军所驻,谒其主帅,一见契合,遂从之游。峒寇之平,君预有劳焉。又尝至京口,军帅尤器重之,得旨权马司准备将。久之,改镇江都统司准备,再升副将,遂权统领,竟以竭诚尽力,劳瘁得疾,至于大故。寔嘉定十二年四月二十三日也。享年五十有五。统帅刘侯归其丧于故乡,且厚给之。娶戴氏,诸暨丞樟之女。一男济,一女适进士冯信道。十三年十一月壬寅,葬于县之金川乡龙山应墺之原。君事亲笃孝,承颜顺志,克敬以和,家于狭乡,役频费广,将无以自立,每以门户为念,求所以兴起者。然不忍一日辄离亲傍。偶读山谷诗,有云:“但使新年胜旧年,即如常在郎罢前。”乃知立身扬名,不必朝夕膝下,始有驱驰四方之志。父尝属疾危甚,奔走营求,不胜痛切,得善医者治之,立愈,人以为诚感。后母严毅,察其意向,奉承惟谨,母为之感悦。大监慈湖杨公,今之师表也。君尝亲炙,诲益服膺不忘。杨公闻君轻财赈穷,无所靳惜,语人曰:此君家不甚裕,而能施乃尔,未易得也。其在京也,抚爱士卒,病则药之,虽疫疠流行,而挟医躬问,觊其安全,不遑自恤,故有疾者多愈。呜呼!有如君之志节,推以事君,必能尽忠捐躯徇国之举,心诚甘之。天不假年,赍志以殁,余故表而出之,使人观焉。寿虽不究,爵虽不贵,而众推其贤;与夫眉寿高爵而公论弗归者,其孰为愈?亦足以警斯世矣。然则可无述乎?铭曰:士而懐居,不足为士。先圣此言,端有深旨。君如骅骝,致逺不倦,岂若驽骀,栈豆是恋?草居露宿,艰阻备尝,卒陨于途,可为悲伤。人皆伤之,我则壮之。裹尸藁葬,古人尚之。
训武郎荆湖北路兵马都监顾君义先墓志铭》
译君名革,字从之,是庆元府慈溪人。他年轻时跟随我学习,我喜爱他的气质纯正,赞赏他的志向和操守坚定不移,于是给他取名为谌,给他取字实之。他读书从早到晚,毫不懈怠,饿了渴了也忘记,不知寒暑。苦心专意,自期有所成就,但不擅长华美的文辞,估量自己不足以通过科举进取。他叹息说:“难道我终究只能到此为止吗?我在科场中不得志,我学习骑射,阅读兵书,结交豪杰和有智有勇的人,难道唯独不能使自己奋发起来吗?”从此他的豪迈之气逐渐激发,班定远投笔从戎的志向再也无法遏止了。他常说:“有志之士不能忘记死于沟壑,勇士不能忘记丧失首级。”于是改掉自己的名和字,取“从革”的意义,表示谋求变通之功。唉,也可以说是不同凡俗了!曾祖父祚,祖父竦,父亲玘,母亲孙氏、边氏。祖父因为儿子瓘做官至朝奉大夫、知澧州,屡次受追赠,成为中大夫。澧州知州瓘是他的伯父,君尤其敬爱他,常同他商议事情;谈到出仕和退隐时,伯父劝他知足自守。伯父四任祠禄官,后来挂冠退居,正是听从了君的忠告。君既然想凭武艺建功立身,便不怕远行,在江淮、襄汉之间往来,审察形势,熟悉军政事务。即使是二广烟瘴弥漫的地区,他也深入其中。九江是大军驻扎之处,他拜见主帅,一见面便意气相投,于是跟随主帅交游。平定峒寇时,君也有功劳。他又曾到京口,军帅尤其器重他,得到诏旨,暂任马司准备将。过了很久,改任镇江都统司准备将,又升为副将,终于代理统领,最后因为竭尽忠诚、尽力办事,劳累成疾,以至病故。这是嘉定十二年四月二十三日。他享年五十五岁。统帅刘侯把他的灵柩送回故乡,并且给了丰厚的抚恤。他娶戴氏,是诸暨县丞樟的女儿。一个儿子叫济,一个女儿嫁给进士冯信道。嘉定十三年十一月壬寅日,安葬在县里的金川乡龙山应墺原。君侍奉双亲非常孝顺,顺承父母的脸色和心意,恭敬而和顺。家住在狭小的乡里,徭役频繁,费用很大,几乎无法自立,他常以家门为念,寻求振兴家业的方法;但又不忍有一天离开父母身边。偶然读到黄山谷的诗,其中说:“只要新年胜过旧年,就好像一直在郎罢面前。”这才明白,立身扬名不一定要早晚守在父母膝下,于是开始有了奔走四方的志向。父亲曾经病势危急,他奔走求医,悲痛至极,找到良医治疗,立即痊愈,人们都认为这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天。继母严厉刚毅,察觉他的心意和志向,他便恭敬谨慎地奉承侍奉,继母因此感动喜悦。大监慈湖杨公,是当今的师表。君曾亲自接受他的教诲,深深铭记在心。杨公听说君轻视钱财、救济贫困,毫不吝惜,便对人说:“这家境并不富裕的人,竟能这样施舍,实在难得。”他在京城时,抚爱士卒,士卒生病便给药;即使疫病流行,也带着医生亲自探问,希望他们平安,顾不上忧虑自己,所以患病的人大多痊愈。唉!像君这样有志向、有节操的人,如果把这种精神用来侍奉君主,一定能做到尽忠捐躯、为国殉身,而且内心甘愿这样做。上天没有给他足够的寿命,他怀抱志向而死,所以我特意表彰并写出他的事迹,让人们看见。他寿命虽不长,爵位虽不高,但众人都推许他的贤能;同那些高寿而爵位显赫、却得不到公论称许的人相比,究竟谁更好呢?这也足以警醒世人了。既然如此,难道可以不为他作述吗?铭文说:士人如果只留恋安逸的居处,就不配称为士人。先圣这句话,确实有深刻的意义。君如骅骝,奔向远方而不知疲倦,岂像劣马那样,只贪恋马槽里的豆子?草屋居住、露天住宿,艰难险阻全都尝遍,最终死在路途中,实在令人悲伤。人人都为他悲痛,我却为他的壮烈而赞叹。用草席裹尸、草草安葬,古人也认为这是可贵的。《训武郎荆湖北路兵马都监顾君义先墓志铭》
昔我曽大父,宣和间由仓部郎中出知泗州,待次于乡,屡与东湖顾君还往。金人肆虐,避地其家,相亲倚如骨肉。夫曽大父何如人哉?其守婺也,以法诛蔡氏党亲,曹宗触京怒,获罪。及登省属,时事纷纷,尝因面对,力劝徽皇清心省事,安不忘危,敢于犯颜,不顾利害,其坚正如此,讵肯交非其人哉?而顾君乃与同其休戚,相与甚厚,则其贤可知。路分君缘先世之契,遇某亦不薄。路分殁,其孤哀泣,请铭其墓,辞之不获,乃敬述之。君讳义先,字忠卿,庆元鄞人。曽祖将仕郎宗明,与先仓部交游者也。祖文强,考成忠,赠武义大夫。妣宜人毕氏,故史越王之童幼也。曽祖竒其风骨,曰:“他日必甚贵。”既冠而壮,每接对必款语。太师位登台鼎,果如平昔所期,眷之不衰,燕及诸孙,得以为依归之地。君之补官,太师所奏也。承信郎十迁为训武郎,歴浙运催纲,军器所受给枢宻院正将,京畿第二将,提举邕州左江四镇兵马都监,主管华州云台观军器所。久不葺,物多朽腐,増造屋百余间,经画有方,出纳有时,庋之而不壊,秩之而不紊,计虑深长,堤防严宻,而躬率以公亷。凡服役其中者,无所容其奸,而宿弊革矣。同寮有以病卒而家贫甚者,为经纪其棺敛,纎毫无阙,多费而不靳。京师之卒,所以増壮国威,弹压奸宄,关系至不轻也。而向来为将者,多以私意挠之,凡公宇营葺之费,从者供给之物,悉取办于军伍。君深念之,曰:“是安从出?”捐金自为,丝毫不扰,察其饥寒而犒之,访其疾痛而药之。官用不给,常为之助,无不感悦。而阅习则甚严,虽执役于朝士者,无敢不至,恩威并用,弛张随宜,人人争奋,缓急可仗。尝考此军颠末,本东京畿邑驻兵,建炎间调发以平陈通,遂留钱塘,指挥十六,凡七千六百六十六人。及嘉定十一年春教阅,纔一千六百七十二人。军弱如此,君深虑。之尽复其旧,诚难猝办。稍増于今而定为定额,春秋大阅之时,募其子弟,试以武艺,有阙随补,则兵不至寖亏,而粮不至于顿増,已具槀矣。会得疾而归,不果上。此君居官之大畧也。敬奉二亲,凡可以养其体、悦其心者,委曲周尽。父母既终,兄弟四人相依为命,产虽已析,故庐犹在,日集于此,欢然无间。对人如宾客,酷暑亦正衣冠,肃乎其严,温乎其和。亲故以急难告,必竭力拯救之。其子之师妻丧未举,不俟其有请,捐地葬之。闾巷困穷,施惠不倦。乡为义役,首以膏腴倡之,人情孚洽,厥应如响,遂次第其高下,循环为之,无复异议。钱湖之葑,岁岁滋长,水利日亏。君每欲纠率乡人,合钱买田,岁收其入,买葑而逺运之。葑减则水増,诚无穷之利。前太守程公经理此事,颇与君合,因助成之。其始约束以物力最髙者为典领,未为不善也。然敷买民田,官自为之,则非私家之所得专。数年之后,郡计不足,未免移用,典领之家故为遏之,而买葑之本于是寖微矣。输租稍稽,追逮立至,民又不堪其扰,此所谓未覩其利,先见其害也。君以为此事正如义役,听民之所自为,以官司参之,乃可以经久。念之至熟,将以为请,而君已疾不起矣。卒之日,寔嘉定十五年三月丙子也,享年七十有七。娶陈氏,封孺人,先六年卒,葬于邑之翔鳯乡青雷峯之原。三子锜、镛皆蚤世,泳之女适奉议郎添差通判绍兴府赵师俌,朝奉郎通判建宁府赵善,并通直郎前主管城北石厢汪之纲,孙似道,立道,孙女适国子监进士陈巨。是岁十有一月壬申,泳之举君之柩,启陈夫人之窆而合葬焉。君操心有常,策名仕路,不无知已,而局于天分,不甚如其志。晚所得阙,又抱疾不克徃,是其真有命耶?然其居家効官,处乡党皆行善道,有补于当世。夫士患无补尔,安于卑陋,不能奋发,自同于鄙夫贱。隶而尺寸无补于时者,竟何为哉?此亦足以知君之所为,贤于众人也。士有一节,犹当书之,况此数美乎?此余所以不能自已也。铭曰:拔足闾里之中,致身簪缨之列,苟无其才,胡能晔晔?我懐故交,怅焉永诀。铭以昭之,庶不泯灭。
絜斋集卷二十宋袁燮撰
志铭
章府君墓志铭
译从前我的曾祖父在宣和年间由仓部郎中出任泗州知州,等待赴任时住在乡里,屡次同东湖顾君来往。金人肆虐时,他到顾家避难,彼此亲密依靠,如同骨肉。我的曾祖父是什么样的人呢?他守婺州时,依法诛杀蔡氏党人的亲属,曹宗因此触怒京城,获罪。后来他进入尚书省任职,时局纷乱,曾在皇帝召见时竭力劝徽宗皇帝清心省事,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敢于冒犯圣颜,不顾个人利害,他就是这样坚贞正直,难道肯同不值得交往的人结交吗?顾君却同他共同承担祸福,交往十分深厚,那么他的贤能也就可知了。路分君因为先世的交情,对我也不薄。路分去世后,他的孤子悲泣着请求我为墓作铭,我推辞不得,于是恭敬地叙述此事。君名义先,字忠卿,是庆元府鄞县人。曾祖父将仕郎宗明,就是同先仓部郎中交游的人。祖父文强,父亲成忠,追赠武义大夫。母亲宜人毕氏,是已故史越王的幼女。曾祖父认为他的风骨非同寻常,说:“他日后一定非常显贵。”他成年后身体强健,每次接见交谈,曾祖父都亲切地同他说话。太师后来位登台鼎,果然如从前所预期,始终眷顾他,恩及他的子孙,使他们得以有所依归。君的补官,就是太师奏请的。他由承信郎历经十次升迁为训武郎,历任浙运催纲、军器所受给、枢密院正将、京畿第二将、提举邕州左江四镇兵马都监、主管华州云台观军器所。军器所长期没有修缮,物品多已朽坏,他增建房屋一百多间,筹划得当,出入有时,将器物收藏其中而不使它们损坏,安排有秩序而不混乱,谋划深远,防范严密,并且亲自以公正廉洁率领众人。凡在其中服役的人,都没有容纳奸弊的余地,长期积累的弊病于是革除。同僚中有因病去世而家境极贫的人,他替其料理棺材和丧葬,丝毫没有缺漏,花费很多也不吝惜。京城的士卒,关系到增强国威、弹压奸贼,责任十分重大。可是过去担任将领的人,多按个人私意扰乱他们,凡是公署修缮的费用、随从供给的物品,全都取自军队。君对此深深忧虑,说:“这些东西难道从哪里来呢?”于是捐出自己的钱办理,一丝一毫也不扰乱军队;察知他们饥寒便犒劳,询问他们的疾病痛苦便给药。官府供给不足时,常常替他们补助,没有人不感动喜悦。但训练检阅却非常严格,即使是给朝廷官员服役的人,也不敢不来;恩威并施,松紧适宜,人人争相奋发,遇到缓急都可以依靠。曾经考察这支军队的沿革:原本是东京畿县驻军,建炎年间调发去平定陈通,后来留在钱塘,共有十六指挥,总计七千六百六十六人。到嘉定十一年春季教阅时,只剩一千六百七十二人。军队衰弱到这种地步,君深感忧虑,想完全恢复旧额,确实难以仓促办成。因此计划在现有人数上稍加增加,确定为固定编额;春秋大规模阅兵时,招募士卒子弟,以武艺考试,缺额便随时补充。这样士兵不至于逐渐减少,粮饷也不至于骤然增加,方案已经写成草稿。适逢得病回乡,最终没有上奏。这就是君任官的大概情形。他恭敬奉养双亲,凡是能够滋养他们的身体、使他们心情愉悦的事,都委曲周全地做到。父母去世后,兄弟四人相依为命;虽然家产已经分开,旧宅还在,每天聚集在那里,欢快而没有隔阂。他待人如同宾客,即使酷暑也整肃衣冠,庄严而又温和。亲友把急难告诉他,他一定竭力救助。儿子的老师妻子去世,尚未办理葬事,他不等对方请求,便拿出土地为她安葬。乡里贫困,他施惠不倦。乡里举行义役,他首先拿出肥沃田地倡导,众人的感情融洽,响应如同回声,于是按高下次序安排,轮流办理,再没有异议。钱湖的葑草年年滋长,水利日益受损。君常想组织乡人,合资买田,每年收取田租,用来购买葑草并远运出去。葑草减少,水量就增加,这确实是无穷的利益。前任太守程公经营办理这件事,和君的想法很相合,于是帮助促成。起初约定以财力最高的人家担任主持,这并不是不好。然而摊派购买民田,由官府自行办理,就不是私人家族可以独自掌握的了。几年以后,郡府财政不足,不免挪作他用,主持此事的人家故意加以阻止,于是购买葑草的本钱逐渐减少。缴纳田租稍有拖延,追捕拘拿立刻到来,百姓又无法承受这种骚扰,这就是所谓还没有看到利益,先看到了祸害。君认为这件事正如义役,应当听任百姓自行办理,再由官府参与协助,才可以长久。他考虑得非常成熟,正要上奏请求,却已经病重不起了。他去世是在嘉定十五年三月丙子日,享年七十七岁。娶陈氏,封孺人,比他早六年去世,葬在本县翔凤乡青雷峰原。三个儿子锜、镛都早亡;泳的女儿嫁给奉议郎添差通判绍兴府赵师俌,朝奉郎通判建宁府赵善,以及通直郎、前主管城北石厢的汪之纲;孙子似道、立道;孙女嫁给国子监进士陈巨。这年十一月壬申日,泳抬着君的灵柩,打开陈夫人的墓穴,同他们合葬。君的操守和用心一贯如此,登名仕途,也不是没有知己,只是受限于天分,不能完全实现自己的志愿。晚年得到一个官缺,又抱病不能前往,这难道真是命运吗?然而他居家和做官,在乡党之间都奉行善道,对当世有所补益。士人所忧患的只是不能有所补益;如果安于卑微鄙陋,不能奋发,自己同卑鄙之人和贱役相同,那么即使有尺寸之才而对时世毫无补益,究竟有什么作为呢?由此也足以知道君的作为胜过众人。士人有一项节操,尚且应当记载,何况他有这么多美德呢?这就是我不能停止为他作述的原因。铭文说:从乡里中拔身而出,跻身簪缨仕宦之列,假如没有才能,怎么能够光彩显赫?我怀念旧日的朋友,惆怅地同他永远诀别。作铭文来彰明他的德行,希望他的名声不至泯灭。《絜斋集》卷二十,宋袁燮撰 墓志铭 《章府君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