絜斋集卷二十宋袁燮撰

译君名焕，字昭卿，是庆元府慈溪人。曾祖父翊，祖父诏，父亲景初，家住蓝溪之上。有人说，黄巢之乱时，他的先世避难，从睦州迁到这里，至今已有三百年了，而且一向能使全族和合。家族有兴盛就会有衰败，有兴起就会有废弛，从古至今都是这样。若能长久兴盛而不衰败、长久兴起而不废弛，一定有其道理。上至能够世代保持家业的公卿大夫，下至能够守住产业的乡里庶民，都不是偶然得到的。他们用来培植根基、延长家脉的道理，既深远又长久。章氏先人的德行，我不能全部知道；询问乡里的舆论，都说这是一个温厚的长者之家，笃实而不浮夸，赞美之词没有不同。在建炎年间兵祸最惨烈时，君的祖父带着全家避难，从长辈到幼儿，甚至仆役，都没有遭遇灾难。房屋、仓廪、器皿以及养生所需的物品，全都保全。人们都认为这是积德所得的报应。敌人退去后发生大饥荒，米价每斗一千钱，他倾尽积蓄供养饥民；病人就给药，病愈后才让他们离开；远方不能回家的人，就托付给他的亲戚；不幸死去的人，就替他们安葬。后来他到别的地方，有人在路上向他拜谢，有人写下他的姓名，焚香祝祷，人们更加感叹他施惠广博。到君的父亲和君，也都努力行善，温厚笃实的德行没有辱没前人。所以虽然家门寒微朴素，却和气芬芳，等同于那些身着官服、世代相承而共同使家族美盛的人家。这不正是我所说的培植根基、延长家脉，既深厚又长远吗？君起初专心学习，能够写作词赋，通晓《易》的大旨，已经有才俊超迈的声誉。只是家务正多，想到父亲的劳苦，便亲自承担家业，谋划安排井然有序，家境日益富裕，于是学习的精力分散了。但稍有闲暇便重新学习，并没有最终荒废。父亲不到六十岁便去世了。君痛惜侍奉父亲的日子太少，每次诵读古人所说“树想静而风不停，儿子想奉养父母而亲人却不在了”，读到遗书便流泪，终身追慕不衰。他奉养母亲夫人赵氏，竭尽诚心和力量，务求合乎母亲的心意；勉励几个弟弟努力学习，不要承担事务，弟弟们也都佩服他的能力，相信他公正，凡事听从兄长。孝友恭敬的美德显著于家庭，也传达到乡党。母亲因此感到欣慰，在高堂上安享晚年，陶然欢乐了近二十年。君志向见识通达明敏，才力有余，但遇事谨慎审察，务求合乎道理。他治理家业，勤劳而不贪婪，节俭而不固执，有余时能够施散；歉收之年官赋没有拖欠，对缴纳租税的人却一定减免。他怜悯人们服劳终年却难以得到一饱，便对他们说：“我宁可自己受损。”又说：“救济人的饥饿，是我家的旧例，怎么敢忘记？” 乡里粮食困难的人，大多依靠君来救济。他亲自奉行善道，不只是说空话，常对几个儿子说：“要知道农耕收获的艰难。不能想到先世的勤劳，只学习浮薄习气，是福禄不能长久的根本，也是当今人的大患。我们家居住在这里已经这样久而且世代延续不绝，都是先世厚德积累所造成的。你们要记住这一点，继续下去而不要断绝，那么我家就会更加长久。”听到别人有善行，便称赞宣扬，作为效法的标准；看到有人刻薄邪恶，便苦口劝戒。性情宽厚平和，乐观易处，内心安闲宽舒，流露在面容上，纯粹和美。然而本性严肃正直，重视诺言，不轻佻戏谑，不是贤良之士不与他交友。无论内亲外戚，都不因贫富而厚此薄彼。过去的朋友有的仍然往来不断；有些做官显达的人，几乎不再联系，他认为交游应建立在道义上，而不是势力上。他遗憾自己年轻时学习没有尽力，却不断磨砺几个儿子，选择老师让他们跟从学习，礼敬周备。家庭闲谈时，便用日月可惜、年少不可依恃来训诫他们。每天清晨洗漱梳理，亲自先起，并命令儿子们都早起，说：“鸡鸣就起身，孜孜不倦行善的人，是舜一类的人。”晚年喜欢读史，尤其熟悉《资治通鉴》，又让儿子们每天诵读学习。唉！以笃厚培植根本，再用学业来发扬，几个儿子的进德修业，哪里能够估量呢？这就是我由此知道章氏家门兴盛而没有止境的原因。嘉泰二年正月乙亥日，君因病去世；又过了十天，夫人张氏也去世了，两人享年都是六十六岁。夫人温婉和顺而有贤德操守，从始至终同君相处，能够相互恭敬而和睦。儿子三人：麟、凤、龙；女儿五人。女婿是胡谔、施佐、杨瑑、圭璞、张容。孙子四人，孙女二人。嘉泰四年十一月甲申日，几个孤子捧着君的灵柩，葬在绍兴府余姚县通德乡文后山原，墓穴下葬已有期限。麟等人哭泣着请求我作铭。当初我在乡里的学校授徒，君让麟来受业，从此往来，熟悉了他的贤行。我同他相交二十年，情谊一直如初，彼此知心深厚，怎敢以衰老为辞？于是叙述他一生的大概，并系辞说：德行修养于闺门之内，声名显著于乡里之间，绵延传承不绝，余庆自然有余。那些仕宦显达之人，居处辉煌，墙高地厚，不久却成为废墟，究竟谁是聪明、谁是愚蠢呢？《李府君墓志铭》

译我曾经评论，士人生活在世上，品格本来就不一样。然而能够卓然奋发，有所作为而显现自己的人，都不是平庸的男子。有的人从书生起步，遇到时机并得到君主赏识，功名流传不朽，这种人确实值得尊崇。有的人一生没有遇到机会，才华无从施展，却能够经营治理自己的家业，逐渐使家门兴盛，难道也可以轻视吗？不过，这里面是有道理的：遵循正道而行，不凭任智谋权术，这才可贵。就像委身入朝、立身特立而不屈，也可以称许；否则还有什么可贵呢？这就是我因李君的贤德而心有所感的原因。君名必达，字伯通。曾祖父交，祖父修，父亲唐辅。祖籍四明，到祖父时才迁居余姚。父亲有三个儿子，唐辅是长子；次子将因为特恩补官，任吉州安福县尉；小儿子唐卿考中进士乙科，最终官至承议郎、婺州义乌县令，并追赠其父母为承事郎。长子没有儿子，承议公的儿子就是君。君生来聪颖，长大后家贫而勤学，不肯庸庸碌碌地同俗人混在一起。他从四明拜师学习，知道应以义理为根本。回来后便闭门不出，发愤努力学习，即使邻里中也有人不认识他的面貌。此前，祖母孙夫人在出嫁时出售嫁妆器物，买了几千卷国子监刻书。君从早到晚勤奋不懈，翻阅、诵读经书，选取其中的精华，发挥于辞章技艺之中，本来可以在考试中取胜。然而考试始终不顺利，这才知道人的天分本来已经注定，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只有修养自身、行善，是确实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为什么不自我勉励呢？从开始懂得学习起，他就把古人的格言和重要教诲写在四面墙上，每天早晨都观看，用来经常警戒激励自己。他认为各种德行以孝为首，而作为人子的，如果稍微弥补得不周全，嫌隙就容易产生，这是子女最难处理的事。母亲冯氏已经七十多岁，多病，君谨慎地奉上汤药，调理饮食滋味，只怕不合她的心意；他的诚心感动了母亲，母子之间始终欢愉和谐，外人甚至不知道他不是母亲亲生。他起初生计非常微薄，痛下决心节俭，时间久了逐渐富裕，再久便更加富裕。人们见他有余财，便来推测寻求用机巧手段笼络他的办法，但从未有一次成功。这难道不与一般人经营生计不同吗？古人说：“没有政事，财用就会不足。”这句话不只是对国家说的，治理家庭也是这样。君一生独能把家政治理得井然有序，所以才有这样的成效，哪里是所谓的权术智谋呢？遇到歉收之年，他按平价出售粮食，乡人都依赖他。亲友以贫困相告，他救济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吝色。我的朋友孙应时写信称赞伯通，说他从贫苦中建立家业，却不厌倦周济朋友的急难，可以说是难能可贵。由此足以知道他的内心志向。嘉定十二年正月甲申日，君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这年十一月庚申日，葬在上林乡梅墺原。娶张氏，儿子二人：长子师尹，是乡贡进士，比君早七年去世；次子师说。女儿五人：长女嫁四明沈唯曾；次女嫁外甥冯兴宗；三女嫁同乡高鉴二，早亡。孙子一人，孙女二人。墓穴下葬已有期限，师说哭泣着请求我作铭。我虽然不认识君，但久已听闻他的贤德，从道义上不能推辞。当初，友人沈炳家境十分贫困，在乡里教授经学。君让长子拜他为师，又把长女嫁给他的儿子。我的弟弟乐平县丞某，也并不富裕，却聘娶他的女儿为儿媳，只选择贤德，曾不询问家产丰薄，可以说他明白义与利的区别了。铭文说：屯困有时会通达，阻塞有时会畅通。不断耕耘培育，即使一时饥饿，最终也一定丰足。看高门大族的兴盛，就知道积善在自身。把这些刻在坚硬的石碑上，用来昭示无穷的后世。《胡君墓志铭》我的朋友胡正之，是一位修身谨慎的士人。有一天他来访我，详细谈到他的堂兄详之的贤德，并且说自己天资愚钝，所以能够亲近老师朋友，努力磨炼自己，没有大的过失，实在是兄长造成的。他的兄长临终时谈到办理后事，对他说：“这位老人，是我所敬重的人，弟弟你替我求他写墓志铭。”如今已经多年了，我追念他殷勤恳切的心意，想把它寄托于不朽，这和苟且自我菲薄的人不同，因而敢来请求。我对于详之，虽然有幸见过他的容貌，却还不能深入了解他的内心，又凭什么来发扬他的德行呢？但我的先叔父曾在丰山郡丞任上授徒，详之确实跟随他学习。叔父从不轻易许人以可取，却称详之为佳士，那么已经有值得记载的事实了，于是不敢推辞。详之名处约，详之是他的字。庆元府奉化人。曾祖父啬，祖父建澄，父亲宗宗该，因慈福庆寿而受恩补授迪功郎。母亲孺人屠氏。详之小时候就有见识情趣，长大后贪爱学习，早晚不懈。后来因为承担家务的劳苦，志向虽然稍有分散，但立身处世从未不以先贤的言论和行为为准则，崇尚气节，重视诺言。有人把合乎义理的善举告诉他，他便欣然从之，从不面露难色。他常说：“我没有别的长处，只有‘信义’二字，终身不敢违背。” 他的亲友也说：“这个人不会欺骗我。”晚年在莱山山麓筑室，向下俯视碧泉，取《大易》中“山下出泉”的卦象，把堂屋题名为“育德”，早晚观察反省，用来涵养自己的内心。他又准备招请贤能的老师，每天同儿子、孙子在那里讲习，正如他用来警戒激励自己一样，可见他的志向和用心深远。嘉定八年二月癸卯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娶戴氏，通达敏捷而谨慎诚朴，善于总理家务。嘉定十一年四月丙辰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嘉定十四年二月甲申日，合葬在本县松林乡贾溪原，附葬于迪功郎的墓旁。儿子二人：潜、浃。孙子六人：琪、琢、琥、琬、球、瑄。孙女一人。详之平日生活简朴淡泊，不追求名誉，但他内心发出的言论，自然符合古训。孟子曾说：“求取便能得到，舍弃便会失去；这种求取有助于得到，是求取在自己这里的东西。求取要有正道，得到与否由命运决定；这种求取无助于得到，是求取在外界的东西。”这是训诫后学的话，可以说讲得明白；然而不能通达这个道理的人，大多把它颠倒实行：有些本来不能凭力求取，却求得非常迫切；有些本来不能不求取，却从未用力。这就是义与命不能明白的原因。详之却不是这样，他告诫儿子说：“你们读书，应当把考察孝悌、忠信作为根本，这是可以求取的。富贵和利达，天分本来已经确定，哪里是可以求取的呢？”这同孟子的旨意深相符合。可以说他是在用合乎义理的道理教育子弟，不让他们陷入邪路。唉！这大概就是他成为佳士的原因吧？铭文说：人都有道德之心，是上天平均赋予的。遵循正道而行，谁会不敬仰羡慕？啊，这样的人，德行诚信而为乡里所信服。告诫你们这些后代，希望你们还能努力做到。《居士阮君墓志铭》

译东莱吕君子约，是我敬畏的朋友。他的长子乔年巽伯，能够像他的父亲，议论刚劲正直而不阿谀。有一天来访我，详细说到居士阮君修身治家，在乡党中取得信任，有古代君子的风范。又过了十多天，他同阮君的儿子泰发一起来见我。泰发拿出先父居士的行状一篇，哭泣着说：“先父专心行善，是乡里舆论所推许的。只是墓穴下葬已有期限，而墓志铭尚未写成，无法昭示后世。我这个不肖孤子深怕先父的德行泯没，不远数百里，徒步走来，脚上磨出重重血泡，恭敬地请求您，希望您怜悯而答应。”我读了他的行状，原来是巽伯所作，极力推许，而且都写有事实，可以相信并非虚妄。我不敢推辞，于是叙述其事并作铭。君名某，字元向，是婺州武义人。过去阮氏有名孚的人，在晋朝做镇南将军，葬在本县明招山。有名瑶的人，隐居不仕，在白杨享受祭祀，与明招山遥遥相对。如今各地阮氏，都是他们的族类；君的祖父、父亲等人，也都被称为长者。曾祖父良，任杭州助教；祖父端彦，任承信郎；父亲鸿，任修武郎，监行在丰储仓。君天资纯厚美好，所以中书舍人汪涓公曾同丰储府君一起在武昌任官时，便在君年幼时器重他，让他同自己的子弟一起学习，说：“得到一位良友了。” 君起初补授初品官，参加计台考试没有成功。守完父亲的丧期后，年近四十，想到陶渊明“富贵非吾愿”的话，感慨万分，于是厌弃科举功名，闭门不出，专心读书，不学习章句辞藻之学，而是把古人格言写在屋壁上，观看它们来反省自己，严格辨别义与利。他曾说：“世人所谓的利益，不是我所认为的利益。”家族世代有衣食和田地，他便在房屋旁修筑堤防，开垦荒地，种桑一千株。说：“古人称齐鲁之地千亩桑田同千户侯相等，这不是我的力量所能达到的，但只经营这些，难道还不够吗？”有人来借贷，他怜悯地借给他；有的人借了不还，也不因此介意。住宅背山靠近村庄，村民在那里砍柴，他不忍禁止，所以虽然树木原本茂密，却日益稀少。欠租的人习惯于他的宽厚，催缴赋税的人也习惯于他的宽仁清廉，都不深究，所以他虽然有几顷名义上的田地，实际用度仍然不足。渡口、桥梁、道路有不便于往来的地方，他便倡导并率领乡里，合力修治。贫困而患病的人，他给药；有些珍奇药材难以得到，他遍查方书，参照《本草》，选取容易办理的药材，也足以治好疾病。乡里有生下女儿却想抛弃不养的，他委婉地开导劝说，周济他们的困乏，使许多孩子得以保全性命。有人因私愤争斗不和，他一定替他们调解，因此同乡没有深重的仇怨隔阂。他常说，世道平坦如砥石，并没有什么艰深曲折；古人所说“行善，天降百种祥瑞；行不善，天降百种灾殃”，是说行善的人确实修养了善行。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必”字，是用来表示确定不移的语气。积善必有余庆，不要因为小善无益就不去做；积不善必有余殃，不要因为小恶无伤就不改。他同人说话，总要推广这个道理；即使是农夫、乡野老人，也根据事情加以训诫告诫，连续不断而不厌烦。他曾自言，教人行善叫作忠，我大概还可以做到吧？但这不是只凭口舌，必须以亲身实行作为根本，尤其在家庭内部更加笃实。他八岁时母亲去世，夫人汪氏侍奉继母刘氏非常谨慎，取得了继母的欢心。长兄去世后，他友爱小弟，欢乐得像儿童一样，从未有一天暂时舍弃弟弟。弟弟年幼，任官于金陵，他不忍同弟弟诀别，便同他一起前往；弟弟死后，他护送灵柩回乡，使路人都为之悲伤。他的骨肉亲情就是这样深厚，可以说是有根本了。晚年摆脱尘世牵累，专以治理花圃为乐，名花奇果整齐成列。他倚栏穿行花径，整天忘记回家，这些情景时时见于他的诗篇。他擅长养生，胡须头发甚至有重新生长并变黑的；仪表丰盛硕大，胸襟气度坦荡平和，和气薰然，没有怨恨厌恶，人们都爱戴敬重他，神明也会享用他的祭祀。县里有支大夫祠，每逢旱灾，乡人请君前往祈祷，无不很快得到回应。这些都是巽伯称述君的内容。我虽然没能认识君，但看这些称述，他的贤德就可以知道了。从前成周盛世，乡大夫招致贤能之士，出则任长官，入则治理事务，没有不为当世所用的。古今制度不同，所以凭君的抱负，却终身沉沦，不能见用于施政，实在令人感慨。然而善行积累在自身，暗中受到众人效法，就像玉在山中而草木润泽，深渊中生出珍珠而山崖不枯，有助于风俗教化，难道还不多吗？君病重时，精神清明不乱，让左右侍从全都退下，说：“不要让妇人靠近我。”嘉定十二年七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娶刘氏，是继母的侄女，比君早二十一年去世，葬在东皋唐山。儿子五人，长子就是泰发，因为曾参与修撰历书，特旨免于解试；次子修，次子洵，是乡贡进士；次子康，次子奉符。女儿一人，嫁给本县叶绶。我另有一女一子，都早夭。孙子七人，孙女十人。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君于清溪石佛山山麓，并选取唐山的墓穴附葬。泰发精通古学，世俗儒者不能通晓的许多内容，他都能通晓，大概是拜子约为师，学问自有源流。士人朋友都说：“阮氏的昌盛，大概还没有止境。”这也足以看出君积善所得到的报应了。铭文说：善人是天地的纲纪，三纲五常之所以不缺不坏，都依赖善人。贤德啊，阮君！不过一个普通人，隐居在乡野田里，光辉却如此灿然。虽然藏有才器而没有被任用，公论却归于他。有补益于世道，是自古以来少有的事。我赞美这个人，所以在这里为他发挥彰显。《应从议墓志铭》

译我的表兄户部侍郎林公的次子，宁海军节度推官林密，多次向我谈到外舅应君的贤德。应君去世即将安葬时，他又叙述应氏的家世、历任官职和一生行为的大概，请我为墓作铭，我不敢推辞。考察应氏原居相州，中兴南渡以后，分散居住在信州、婺州、台州和绍兴。君是绍兴府余姚人，名洙，字师鲁。曾祖父佑，母亲张氏；祖父常，任文林郎，追赠中奉大夫，母亲令人吕氏、张氏、章氏；父亲衮，任通直郎，母亲孺人董氏、陈氏。通直郎在通州任职时，敌骑兵抵达淮河，人心危急；当时君年纪很小，却已经能勉励父亲以死守职、不离开，并同全家一起回归，长途跋涉而神色安定，人们认为这很难做到。他在家孝顺谨慎，家庭之内没有不和的言语。从小喜爱学习，有脱离凡俗鄙陋、跻身荣耀显达、振兴家门的志向，刻苦磨炼，学艺日益精进。多次被有关部门排斥，于是只好谋求低微的差遣，娶濮王府武显郎不慑的女儿为妻，补授承节郎，监泉州兴化铜场，任庆元府慈溪县酒税，调任江陵府江陵县尉，因父母丧事没有赴任。从承节郎历经六次升迁为从议郎，监建康府转般仓。他性情通达敏捷，处理事务精细审慎，以廉洁勤勉自持，吏员的奸弊无从施展，所以所到之处都能办好事情。金陵正逢军务兴起，更因才能显著，上级官员多把事务委托给他。他因应酬劳累，得病后不能痊愈，于开禧三年三月戊寅日去世，享年五十六岁。长子早亡，次子相，女儿就是林氏的妻子；相护送他的灵柩回乡。这年十一月甲申日，葬在兰风乡新湖原。君豪迈而重情义，喜欢周济他人的急难，敬重礼遇贤能之士；他的文章下笔有警策，贤能的公卿大夫争相推荐他。儒学和荣名，是他一生所企望的。看到宗族中有些支派的人接连考中科举，叔父也考中进士，他常感慨说：“我凭什么庸庸碌碌地埋没一生呢？”最终仕途龃龉，于是恭敬尽职，以此显现自己，同时不停读书，说：“我这是在读给后世看的书啊。”这正是君子为他的志向感到悲哀的地方。铭文说：只有古代治理得好的时代，做官才没有不同道路；修治自己的职务，哪里分什么粗细？可敬啊这样的人，身处当今却志在古道，职务已经修治得很好，又何必嫌弃武职呢？《吴君若圹志》四明的贤士大夫中，有卓然值得称道的，过去有枢密院计议官吴公，名秉彝；以及他的弟弟吏部侍郎，名秉信。他们都专心信奉儒学，考中科举而起家，于是成为鄞县的著姓。计议官有儿子名鲁卿，居家不仕，自号芝堂。潜夫有儿子名鉴之，就是我的亲友名适，是君若的先父。吴氏本是严陵人，七世祖迁到这里。潜夫注重教育儿子，听说乡先生签判沈公的女儿贤淑而有才，便聘来做儿媳。等到君若长大可以娶妻时，他的父亲追述先人的意愿，聘请我的妹妹为妻。我家同沈氏家境都很寒素，而君若的祖父、父亲都不以钱财多为尊贵，只想彼此气味相投、德义相互熏陶罢了。君若从小受到合乎义理的教养，警敏聪慧，长大后更加奋发磨炼，提笔作文，不肯庸庸碌碌。他的舅父以戴氏礼学著名，君若拜他为师而承受其学。一时同辈都说君若是俊杰之士，期望他将来有远大的成就。他在父母身边周旋侍奉，能够使他们欢心；居父丧时悲哀过度；对我的妹妹有恩；对几个弟弟礼敬和睦。在人伦关系中，他大概可以说是很少过错的人。然而命运困顿，怀才不遇，逐渐形成羸弱的疾病，最终于嘉定七年十月丙申日在家中去世，享年四十一岁。几个弟弟哭他，都悲哀过度。自从丧礼制度败坏以来，人们大多轻忽丧事而少有悲戚；君若的兄弟却能够同流俗不同，难道古老家族的典范不就在这里吗？长子名祈，次子名裕。嘉定十年二月壬申日，葬在阳堂乡崔墺原。我最详细地了解君若，悲哀君若不幸去世并下葬，于是写下他一生的大概，放入墓穴之中，也借此抒写我心中的悲痛。《舒君仲与墓志铭》舒氏之子名沂，字仲与，后来改名为衍，是四明的佳士。当初我在乡里授徒，仲与确实前来学习。他气貌清瘦，好像衣服都承受不起，但志向和用心很不平庸。他学习《礼经》，从事举子业，写文章奔放，不被科场的格式束缚，我非常惊异，说：“这个人不可轻量。”开始同他深入交谈后，更加知道他努力自立，修身进德的要领不敢忘在心中。他曾经考中礼部试，但每次参加考试都不顺利，于是发愤读书，青灯明灭，半夜仍未入睡；并不只是摘取精华润饰笔端而已，还要探入古人的堂奥，谋求进一步深入。他亲自接受乡先生沈、杨二公的教诲，又跟从东莱吕君子约质疑请益，见闻日益广博，智慧见识日益明达，实践也不知疲倦。他以孝闻名，奉养亲色，侍奉病人十多天，衣带不解；守丧时悲哀毁瘁，睡卧起居不离丧次，吃素三年。兄弟之间互相作为老师朋友，不谈不合义理的事情；评论古代人物，辨别邪正如同分辨黑白；听说善人被时代任用便高兴，如果不是那样的人，忧虑便显现在脸上。他表里真淳，乡党都信任敬重，称赞他的贤德没有不同。曾祖父勔，已故通直郎，知严州建德县。祖父祖邦臣，父亲霔，母亲孔氏。祖邦臣有一位叔祖父，在熙宁年间任中执法，这就是他的高叔祖。凭仲与的才华，考取一第本来很容易，却终于没有成就，怀抱未酬的志愿而死，实在令人悲哀。不过，他勤奋学习、修养自身，足以在家庭中推行善道。他的妻子袁氏，是本郡人，侍奉公婆十分谨慎，与妯娌相处没有一句嫌隙的话；她治理家事严肃而和睦，丈夫去世后服丧，也像丈夫当初为亲属服丧那样，可见她的仪范确实有所承继。仲与于嘉定六年八月壬辰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嘉定八年八月壬申，葬在鄞县丰乐乡栎斜原。袁氏于嘉定十一年十一月丁卯去世，享年四十九岁；第二年九月丙午，与仲与合葬。二子，长子名锷，次子名锡；一女，嫁给国子进士楼棁。锷等请求我撰写墓铭，我知道仲与贤能，不敢推辞。铭文说：先圣曾说：‘平民的志向不可强行夺取。’如果这个志向确实坚定，谁能阻挡他呢？可叹我的仲与，瘦弱的清贫儒生，却有志于圣贤之道，胆气大过身躯；即使一生困顿，也始终坚持他的志向而不改变。看看那些随波逐流的人，他们的德行并不深厚；我怀念这位朋友，便把铭文刻在他的墓室。李雄飞墓志铭

译雄飞是庆元奉化李氏，名鹗，雄飞是他的字。乾道年间，我的朋友杨子嘉在乡里授徒，雄飞拜他为师。我常常去拜访子嘉，因此认识了雄飞。见他气度相貌深沉厚重，学业专精，便知道他并不妄自菲薄。后来他又跟从太学录沈公、今任将作监的杨公学习，即使我见识浅陋，他也曾向我受业。雄飞家住金溪，沈公曾说：‘我看这里的山川并不特别奇丽，却能有像雄飞这样才俊的人吗？’雄飞擅长词赋，写策论议论当世得失，极其明辨果决。参加科举考试本来没有难处，却每每不顺利。他退下来教导学生，学生中便有人在科场取得佳绩，甚至考中进士。我这才知道，雄飞才华出众而未能施展，大概是命运如此。他的曾祖父晟，祖父崇，父亲鼎，母亲王氏，三代都没有显达，但他的父亲十分重视教育子女。后来迁居城中，是为了方便两个儿子从师。雄飞发愤读书，也想上报父母的期望，勤学深思，不轻易说一句话。刚开始似乎很难与人契合，交往久了才渐渐深厚。同学们都爱戴敬重他。他侍奉父母，不把私财看作自己的；为父母服丧，极其谨慎。户部尚书李公当时任本州通判，想让儿子来求学，有一天来拜访他，雄飞端坐忧服，谦逊辞谢，不敢穿着丧服见客。李公赞叹欣赏他，便回去了。我读《孟子》，看到其中辨析‘天爵’和‘人爵’，又说：‘人们所看重的，并不是真正可贵的东西。’反复诵读这些话，才知道真正的尊贵在于自身，人的爵位并不值得过分羡慕。雄飞隐居在民间，却受到当世人的尊重，这一定是因为他有胜过做官显达之处。嘉定八年五月戊寅，雄飞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岁。娶何氏，生四子：泳、灏、洙、瀛；一女，嫁给进士周某。嘉定十年正月丁酉，葬在金溪县郑墺原。泳前往京都，请求我撰写墓铭，考察他的生平，确实有值得记载的地方，我不敢推辞。铭文说：尊贵与贤能，所得哪一样更多？贤能而不尊贵，是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内心没有愧疚，便足以使声名不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一人〕 路子龄墓志铭 路氏世代居住在河南。金朝占据中原时，有一位名觐的人，因道义不肯臣服，渡江南归，历任州县官职，喜爱四明象山的风土，才开始定居在那里。他为人浑厚质朴正直，最终官至从议郎。娶赵氏，生康，字子龄。子龄容貌端庄严肃，气质醇厚而方正，很有父亲的风范。他专心求学，侍奉父母、顺从兄长都十分谨慎；对待弟弟们既友爱又严格；与朋友交往笃守信义，始终如一。他家贫而没有多余财产，清廉自守，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取，遇到应当花费的地方也从不吝惜。他精通科举学业，尤其擅长词赋，多次不被主司录取，便更加磨炼自己，追求古人增进道德、修习学业的实际功夫，不敢欺骗自己，也不敢欺骗别人。他在内受到家人的敬重，在外受到朋友的信任，众人都说：‘这是一个真正值得信赖的人。’他的亲身实践已经得到验证。他曾跟我学习。我调任江阴时，想替子龄选择老师，让他跟我一起去；当时他刚娶妻，婚期很近，妻族阻止他。子龄坚定地不顾一切，说：‘我也想完成学业。’大约过了一年多才回来，他的志向坚定就是如此。真州太守林侯以礼相邀，在京口路上遇见他；任职安丰的陈某也在那里，几个人便亲切交谈，一同到了仪真。秦氏夫妇及仆妾感染疫病很重，没有人敢靠近，子龄带着医生多次前去诊视，人人都替他担忧，劝他停止，他也不听，后来病人都痊愈了。他们并不是他的老朋友，他只是被道义激发，不能自已。唉！假如让子龄的这种心志得到充分施展，使他出仕做官，略微把它表现在施政上，那么他救助人、造福万物，难道会少吗？可是他一生处处不顺，最终困穷而死，实在令人悲哀。他先娶姚氏，继娶叶氏、黄氏；有一子一女。四十四岁时，于庆元二年五月丁亥去世；同年十二月己酉，葬在县内政贤乡大墺原。子龄起初寄居他乡，没有一点产业；娶姚氏后，才有田三十亩，用来赡养兄弟和侄子，又在外经营，以补助家中不足。这样看来，他能在家庭和乡里取得信任，难道是偶然的吗？他的弟弟广请求我撰写墓铭，我不能推辞。铭系说：啊，这样的人，看起来似乎不善言辞；活着时人们信任他，死后人们哀悼他，其中必定有根由。中州遗留下来的风俗，醇厚而正直；他的德行如此美好，而寿命却如此短促，这就是古人重视世家传承的原因。边友诚墓碣

译绍熙五年九月庚辰，承奉郎四明边公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过了两个月，十一月丙午，葬在鄞县桃源乡石桥墺原。其子恢哭泣着请求我撰铭。墓铭是用来彰显幽冥中的光明，我哪里能做到呢？乡里德高望重的老成之士中，像公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不流传吗？公是诚实厚道的人。我还是童子时，就已经听说公贤能。成年后娶了公的侄女，得以跟随公交游，观察他的仪容，严肃而温和；听他说话，简洁而真实。仔细考察他这个人，安于常道，专务实际，不自我炫耀，恭谨谦退，具有前辈的典范。我深深敬重他，却还不知道他用力之处在哪里。有一天进入他的屋子，看见他刻在座右的铭文，其中有一句：‘依照本心行事，必然获得内心安定；安守自己的本分，不留下其他遗憾。’我这才感叹说：‘公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世俗之人随波逐流，不返观自己的内心，所以距离古人很远。如今公以本心为师，他的根本就是如此，因此他安守本分的功夫很深。他内在有美德，功夫深厚而持久，其中有些东西是无法掩盖的。唉，难道这是偶然的吗？公名友诚，字仁叟，另一字应叟，世代居住在鄞县。曾祖父玘，祖父日章，父亲用和，三代都没有显达。等到公学习儒学、参加科举，又屡次不得志。他退居深思，寻求能够自我显扬的途径。虽然生计还不宽裕，经营谋划十分勤勉，但他一向立志行善，不采用世俗诡诈牟利的办法。财产日渐充裕，德行也日渐充实。立身处世、应对万物，必定诚实恭敬。即使走得很快，姿态也必端正；即使坐得很久，也不歪斜倚靠。内外的品格节操都井然有序，差不多就是孔门所谓不骄傲而且爱好礼法的人了。他尤其重视祭祀，祭祀前恭敬戒慎，备齐祭品来进献，弯腰屏息，仿佛将要亲自见到祖先。年纪越大，持守恭敬越坚定，即使细小事情也不敢忽略。即使对使唤的人也更加恭敬，常常诵读古人‘这也是为人子女应有的心意’的话，说：‘尊敬别人，就是尊敬自己。’他用这个原则约束自己，又用它教育子女。从婴孩时起，饮食的好恶就不许任性。长大后，约束更加严格。家中事务无论大小，都亲自劳作。他即使让恢求学，恢游学成均，结交四方师友，众人都称许他。公说：‘我们家有希望了。’从此对于一切财务经营之事，再也不挂心。有一天忽然改变原来谋生的办法，全部改弦更张，舍弃末业而专务根本，更加努力积蓄；又把财物分给亲族朋友，每月都馈赠，从不间断。花费很多也不吝惜，贫寒士人登门，便请他们入座，恭敬地对待他们。常说：‘人不应当被钱财驱使。’ 又说：‘钱财是用来辅助、培养我的志气的；到了应当给予别人时，我的内心就感到畅快舒适。’他的志趣高尚到这种程度。世上谁不害怕规矩约束，而公却笃实恭敬地实行；谁不想独占利益，而公的志向却惠及万物。所谓以本心为准则而行，在这里就可以得到验证了。绍熙初年，恢考中甲科，任镇江军节度推官。因慈福庆寿恩，封公为承务郎；当今天子即位后，又晋升承奉郎，乡里都为之荣耀。夫人杨氏早在二十三年前去世，到这时与公合葬。有一个儿子，就是恢；有一个女儿，嫁给承议郎、知湖州德清县舒烈。孙子名驩。公年老而笃信圣贤之道，清心寡欲，平素喜爱读书，尤其喜欢《论语》。遇到有所契合的地方，终身反复研读玩味，即使眼睛昏花也不停止。晚年多病，有人劝他修炼养生，他回答说：‘《论语》一书，无非都是养生的方法，何必还要做别的呢？’能够说出这样有意味的话，不是只靠口耳相传所能达到的。他一生很少发怒，年老后更加习惯不发怒，说：‘发怒未必能使别人害怕，反而先扰乱自己的内心；对别人没有损害，只会损害自己。’我由此知道公的德行器度并不浅薄，确实是男子汉所应达到而值得称道的境界。铭文说：可叹吉善之人，端正贤良；虽然隐居幽处，最终仍芳名流传。时间越久光彩越盛，长眠于石桥之下。《边用和墓志铭》【按：本集夑所作《夫人边氏圹志》说，边氏祖父名用和，父亲名友益。前篇《边友诚墓碣》说，友诚娶公的兄弟之女。由此可知，夑是友益的女婿，友诚是他的岳父一辈，而用和实际是边氏夫人的祖父。本篇题作《用和墓志铭》，但志文中孙女七人，没有一个嫁给袁氏；末尾说‘某的妻子，是公兄长的女儿’。又说有三个儿子：愉、怀、恮，其中没有友益、友诚这些人，而愉、怀、恮三个名字，恰好与友诚墓碣中所说的‘子恢，字义相’的兄弟关系相合，这已经很可疑。推算友诚死于绍熙五年，享年八十一岁，实际生于徽宗政和四年甲午。如今说用和享年七十六岁，死于庆元六年，实际生于徽宗宣和七年乙巳，反而比友诚小十一岁，因此这篇墓志铭显然不是用和的。况且开头就说‘边氏家族在庆元的鄞县，起初还没有显著’，又说公与他的五个兄长都有建立门户的志向，语气也像是突然起笔。这篇文章应当是篇首脱去了姓名、郡县等几行，而文中‘公讳用和，妣刘氏’等句，‘公’字是‘父’字的讹误，标题于是也因讹误而附会成今名。现根据其生卒年月相互考证，确定他是边用和的儿子，也是友益、友诚的幼弟无疑。只是他的本名已经无法考定，姑且沿用旧文，在这里谨慎记下这一点。边氏家族在庆元的鄞县，起初还没有显著。公与他的五个兄长，都有建立门户的志向，读书立身，彼此竞争奋发。后来终于有人出仕，在州县显名；有人因儿子考中甲科，受到恩典而再次受封。我虽然没有能够出仕，但他们的品行都很卓异，在乡里令人肃然起敬。兄弟们小时候彼此友爱，长大后更加深厚，互通有无，共同分担祸福，协调意见，整饬礼法，秩序井然，彼此光彩相映。他们又都重视教育子女，专心学习儒业，处处遵循规矩。诸位兄长都已考终，公仍然努力维持家业，从不懈怠，因此乡里都推重边氏为有德之家。公名用和【按：公字应作父字，详见前按】，母亲刘氏、王氏。公五岁时父亲去世，由长兄抚养。长大后到乡校求学，嗜学如饥似渴，闭门不出，几乎断绝了与同辈的嬉游。别人多方劝动他，都不能使他改变。他口诵手抄，以精勤闻名。在科举场中二十年，始终不得志；生活也很困顿，于是谋求使家业丰裕的方法，却不采用世俗垄断牟利的手段。开始似乎很难成功，他苦心经营，穿破衣、吃粗食，以一定要富裕为目标，直到后来果然富裕；又过了很久，家业更加丰厚。他选择在小湖边建宅，地势高爽，风景特别优美。高堂深屋，规模已经很大，但他所喜爱的并不在这些方面，只是每天勤奋不懈，进一步培植自己的德行。资质本来就美好，又加以深厚培养；言语似乎不轻易出口，但诚意从面容上自然流露。他平易近人，令人亲近；又谨慎严肃，令人敬重；远远望去，就知道是吉善之人、贤良之士。

译虽然生计已经富足，他的衣着、用具和饮食仍像从前一样俭朴。别人觉得简陋，他却安然处之。有一块住宅旁的菜圃，他不加修整，说：‘任其天然生长，开花的自然开花，结果的自然结果。我随时取用，随时都有收获，这样就足够了。’他因为没能奉养双亲，终身追念，仓促之间也不敢忘记。家中有一座庄舍，年久将要毁坏，有人请求翻修。公悲伤地说：‘这是我先人的旧居，怎么可以毁掉呢？’他每次到旧床上睡，即使床很破旧，也不忍更换，说：‘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吗？一想到父母养育我的辛劳，就不能更换。’公丧亲时年纪还小，从幼年到壮年、老年，七十多年间，对父母的思念始终如一，天性厚重到了这种程度。他主持祭祀、奉守坟墓，必定诚敬无比。他把这种心情推及宗族，彼此相处欢乐，没有一点嫌隙。宗族中有贫困缺乏的人，他每月必定馈赠。有人借钱很久不还，他便搁置不问。他把恩惠推及旁系亲属，也都周到普遍。岳父去世后，子女都还年幼，他替他们办完丧葬，又抚养孤儿。等他们长大，又替他们婚嫁。有人儿子死后没有后代，妻子改嫁了，他又替他们料理丧葬，安排族中子弟承继，又替他们娶妻。他疏财而重义，很有前辈的风范。他又把这种做法推及乡里，与人和睦相处，只怕伤害别人。他的邻居起初多有强横暴戾之人，有人受到欺凌，公不与他们争斗，只对他们说：‘我住在这里，就应当使你们每个人都遵循道理。’时间久了，果然都改变了，敬重而服从他。他修缮学校、兴建义庄、救济饥民等事，也都乐意出钱相助而不吝惜，乡里的评价更加归于敬重。治理家庭有固定的尺度，宽厚却不松弛，严格却有恩惠，纲领细目井然有序，值得观摩效法。他亲自带头，处处谨慎；教育子女尤其严格，选择乡里的贤德之人，让他们拜师学习，并不只是为科举进取打算。每一件器物，他都一定在其中题写文字，说：‘我希望你们做每一件事都适中，不要过分，也不要不及。’他教导子女恭敬谨慎，说：‘不尊敬别人，必然先自我轻侮，随后别人也会轻侮你。’晚年又开辟书室教育诸孙，想让诗礼的传统世代相承而不断绝，他的志向思虑真是深远。他越来越看淡世俗滋味，端居默默修养，从容自得。他曾有‘把过去的行为拾取起来，以现在为准则，等待未来’的说法，自称自己处理事情已经有所心得，其中也有从佛教得到的东西。然而实际上仍然源自孔氏，他常常反复诵读‘君子致力于根本’这句话。有人问什么是根本，他说：‘胸中有主见，做事务实罢了。’品味他的话，考察他一生的始末，大体都出于这种心志。把这个道理推及君子，便知道公在一乡著名，绝不是偶然。庆元六年二月二十五日，公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娶夏氏，生三个儿子：愉、怀、恮；一个女儿，嫁给乡贡进士沈晟。孙子八人：之本、之机、之枢、之萃、之烈、之阜、之权、之模。孙女七人，长孙女嫁给迪功郎、湖州长兴尉张珩，次孙女许配给宗子希偤，其余尚且年幼。嘉泰元年四月乙酉，诸子扶柩安葬在鄞县桃源乡西山稠墺原，墓地是公生前选定的。公喜爱那里，预先已经规划建造了几间房屋，常常往来而不厌倦。诸子遵循他的遗志，不敢更改。葬期确定后，愉等哭泣请求我撰铭。我妻子是公兄长的女儿，于情义上不能推辞。铭系说：啊，这样的人，心地吉祥，德行积聚于自身；深藏不露，却芳香远播。啊，这样的人，考察思念父母无穷无尽；把铭文揭示在幽深的墓堂中，作为百世的准则。从兄学录墓志铭

译您是四明袁氏，名涛，字巨济。曾祖父名灼，官左朝议大夫、尚书仓部郎中；祖父名堪，官迪功郎；父亲名有年，母亲范氏。您从小就与众不同，长大后嗜书如饥似渴，严寒酷暑都披阅、诵读，从未片刻停止。您以擅长作赋著称。叔父任常德郡丞，以儒学在乡里授徒，您亲自受其熏陶，遇到疑问便请教求益，见闻日益广博。您写文章典雅清峻而雄健，尤其深思经籍，叔父十分称许。我是您的再从弟，十七八岁时，曾与您一起在乡校学习。有一天我来得稍晚，您呵斥我说：‘为什么这样昏沉懒怠？’您多次对我说：‘高祖父光禄公在当世有很大名声，仓部又继承了他的声望，没有辱没前人。我们家本来曾经兴盛过。’我因此受到激发，自我发誓说：‘先世既然如此，我应当使它复兴。’从未有一天忘记在心中。您的话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至今仍在耳边。您参加州县学校考试，多次名列前茅；到了乡试，却总是不利。于是您感叹说：‘这确实是命运，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即使在科场不得志，难道就不能勉力进修，求得能够自我显扬的途径吗？’同郡夏氏家中颇有钱财，盗贼撬开箱子偷走财物，夏氏认定是某人所为，便向官府控告。您当时寄居在他家，察知那人并不是盗贼，坚决劝阻夏氏，但他不听，那人最终被关押，因受狱中苦刑而死。后来真正的盗贼才被捕获，人们都佩服您的精明见识。父母去世服丧期间，您以蔬菜瓜果为食；家里即使极其贫穷，棺材、殓葬和墓穴等事也必定诚心尽力。您信奉圣贤的言论，潜心研究义理之学，时间久了见识更加明白。于是写成《易说》《诗指》《意论语管窥》《孟子说》，又以余力贯通历代史书，采集诸子百家的材料，写成《三国笺辨》《有记林》《有蘧窻丛编》，亲手抄录，直到老年仍不厌倦。每当看见世上那些穿戴儒服却不能忍受贫穷的儒生，经营书信，求托官府，风气极其鄙陋，却安然不知羞惭，您便为之长叹。因此即使清贫到了骨子里，也始终不肯低头下气向人求取；沉浸在书册之中，自得其趣，不羡慕外在的东西。旧居毁坏后，您退居在萧寺，门虽然设置着却常常关闭，外面的言语进不来，里面的话也传不出去，像女子深藏闺中，没人能看见您的面容；由此也足以知道家法的严谨。到了老年，仍不忘自我警戒，把大字格言写在座右：‘端正自己来行事，谦逊地对待别人；勤奋来积累学问，安静来凝聚精神。’这就是您一生为人的大概。郡学博士深知您的贤能，请您担任学录，用来倡导、率领众人，大家都肃然起敬。嘉定十二年六月二十四日，您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娶朱氏，早您二十五年去世。三个儿子：机、栝、棅，都学习儒业，但机、棅先去世。女儿嫁给进士徐某。南林度起初，您的弟弟瀹去世后尚未安葬，两个儿子也同样如此。嘉定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栝扶送您的灵柩以及三位尚未下葬的丧柩，一同葬在天童小白山金墺原，遵从祖先墓地的兆域。栝请求我撰写墓铭，我不敢推辞。铭文说：四壁空空，连一石米的储藏也没有；但满屋都是书，其中的快乐却很充足。那些豪门子弟，珍宝堆积如山，腹中却空空如也，难道不应该感到惭愧吗？亡弟木叔墓志铭

译嘉定六年九月丙午，我的弟弟木叔在乐平官舍去世。临终时，他对儿子向说：‘我没有别的遗憾，只恨来不及见到我的兄长。’悲哀啊！我怎么忍心听到这话。于是急忙派儿子肃前往，与向一起护送灵柩回来安葬。向请求我撰铭，我悲痛得不能下笔。又想到不能没有记述，便写下叙文并作铭。木叔名槱，是庆元鄞县人。自从高祖父光禄公凭借儒学起家，袁氏家族才兴盛起来。曾祖父名某，官左朝议大夫、尚书仓部郎中；祖父名某，父亲名某，都官朝奉郎；母亲是令人戴氏。木叔天资聪颖，十四五岁时已经知道仰慕前代贤人。清敏丰公曾有诗说：‘日月往来没有成就的期限，要好好地从早到晚思考本心。’木叔把这两句大字写在墙上，用来规诫警醒自己；长大后更加奋发，专心研究群书，并不只攻习科举之业。他立身十分谨慎，侍奉父母时和颜悦色、态度温顺。与我相处和乐亲密而没有隔阂，同时又相互切磋劝勉。他曾作《论语说》，其中有些地方与我意见不合，我告诉他说：‘儒者能够解释这部经典，才看得出学问功夫。’木叔从此研求深奥的义旨，每天都有新的收获。他品味虞、夏、商、周的典籍，有所感发，说：‘我们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 他读《庄子》时说：‘这其中有傲慢之心，不是我敢于知晓的道理。’我任江阴县尉，任期届满，朝廷有诏令准备升迁，却拖延了几个月。木叔说：‘这难道还能再等待吗？’极力劝我果断办理。我被他的话触动，立即请求制置属官。木叔的见识真高。两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中，退居乡里授徒，规矩法度端正严明，私下仰慕他而受教的人很多。门人相继考中科举，老师自己却仍未中第，神色安然。破旧的房屋靠着修长的竹子，他便以此为名，追求古人居草庐的情趣。因多次参加科举，获得特恩，授迪功郎，任蕲州黄梅县尉。将要赴任时，恰逢边境局势渐渐紧张，胆怯退缩的人很多，朝廷把职位改派到内地。木叔勇敢地不顾危险，带着妻子儿女前往。当时是开禧二年冬天。到任才一个多月，邻郡遭受战事，县中百姓惊慌骚动。木叔以身承担责任，说：‘朝廷设置官职、任用官吏，正是为了今天这样的情况。’他检阅弓兵，整治器械，没有一天不修治守御的准备。有人说：‘事情已经危急了，不如把妻儿寄托在彭泽，或许可以逃避灾难。’木叔又不答应。他的妻子也说：‘即使有缓急，我们共同死在这里。’听到的人都认为他们壮烈。此前，县尉官署将要压迫邻近住宅，有位宗子森夫请求改换到别处，县令已经答应了。木叔到任后，毅然说：‘这是官舍；如果改给别人，怎么面对公众的议论？’最终没有改换。于是他修缮官舍，又新建营房，设置军器库。官舍北面有凤台，他在台上筑亭，命名为览辉亭。宣献楼公曾为此作诗。遇到大灾荒，他捐出俸禄煮粥，救活饥民。郡里把赈济之事交给他，以往官吏足迹不到的地方，他都按人口发给粮食。罗田有一桩疑狱，长久不能判决，郡里下檄文命他审理；他专心精思，默默体察案情，终于查明全部事实，官吏百姓都把他视为神明。太守非常高兴，立即调他担任录参，以便让他在身边办事，每件事都向他咨询。后来又调任饶州乐平县丞，郡里因为前任人员旷职，把他留下不派遣，同时急切催办拖欠的赋税。木叔请求代替百姓偿还，郡里答应了。他对属吏约束严格，对百姓却宽厚。旧欠偿清后，竟然还有余财，不用鞭打催逼就办成了。县令不幸去世，木叔代理县令。不久他也生病，但因为急于为百姓办事，勉强起身处理政务，终于病势不可挽回。他去世前一天正是自己的生日，仍整冠面对宾客，酬答应对没有疲倦的神色。将要更换寿衣时，还端正身体危坐，召来同僚与他们诀别，说话清亮流利，毫不紊乱。享年六十四岁，多次因恩赏晋升至承直郎。病情更加严重后，才请求退休，转任宣教郎。第二年二月丙申，葬在县内翔凤乡沧门里锺保墺原。娶林氏，生三个儿子，如今只有向在世。四个女儿，长女嫁给进士陈定，次女嫁给保义郎、现任监信州在城酒税曹憼，三女嫁给进士李师说，幼女早亡。木叔才华器识出众，而且努力行善。他为父母服丧时，睡卧起居都不脱丧服；对坟墓的思念，一生从未片刻忘记。他奉养自己俭朴，做官清廉，从来不敢妄取财物。看见有人奢侈花费、苟且求取，常说：‘我宁可因为俭朴吝啬而受到讥笑，也不愿意因为轻视钱财而博取声誉。’他始终保持清白，丝毫没有改变，而且对于道义十分急切。旧日朋友中有贫困患病而死的人，他替他们办理丧葬，又料理他们的家事。这种心难道只是为自己一身打算吗？他写文章刚劲有力，过了五十岁文笔仍未衰退。考中科名以后，又参加漕试，诗文尤其精妙。新写的字画也清秀劲健，令人喜爱。他喜欢结交贤士大夫；君诚、子约二位先生在我乡任官时，木叔常常向他们请教。议论切磋精确恰当，共同谋求不朽的事业，其中成就本来不可估量，却止步于此。交游之人尚且深深惋惜，何况同胞兄弟呢？实在令人痛惜。铭文说：这是我弟弟的墓藏，不只是为我弟弟，也是为我这位贤良朋友。失去这三种益友，我心中悲伤，什么时候才能忘记呢？《絜斋集》卷二十一，宋袁燮撰 志铭 蒋安人潘氏墓志铭

译乡里的朋友朝奉郎蒋君如晦，嘉泰年间任福建漕司属官。长官在任时，我也任仓司属官。朝奉郎出身大家族，饮食衣服等供给，按理不应同寒士一样，却只带着一个儿子随行，主持家务、照料衣物和炉火的人都没有。我对此感到疑惑，便询问原因。朝奉郎说：‘我的妻子没有来，只是因为害怕路远而留下。我曾经打扮一个婢女让她跟随我，但我认为古代妻子不在身边时，妾侍不敢在夜间侍寝；礼经中有这样的规定，所以没有带她一同来。’我于是感叹说：‘您的夫妇真贤德啊！妇人不嫉妒，男子没有欲望，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如今您的妻子能够为君子选择妾媵来侍奉您，确实没有嫉妒的行为；您也安于清淡自守，不被欲望牵累，清冷得像山泽中的瘦士，可以说真正做到了夫有夫德、妇有妇德。超越世俗风气，岂不是很远吗？’朝奉郎欣然说：‘这才是了解我们夫妇的人。’当时士大夫都听说了这番话，也都认为他们夫妇二人贤德。朝奉郎的妻子是安人潘氏，名妙静，出身济南旧族。金朝占据中原时，她的父亲大宗正丞名致祥，与兄长郎中渡江南来，寄居四明小溪，因而选择在那里定居。她的兄长出使金国时没有辱使命，因为坚持正论触犯权臣，世人都推重他的节操。宗正丞也才气出众，在当时很有声望，所以谈论名门望族的人都推重潘氏。安人从幼年起就端庄安静，像成年人一样。将近及笄时，嫁到蒋家。当时族中尊长不下百余人，都注目观察她的行为；不久人人都向她表示敬意，没有违逆的，众口一词地称誉她。婆婆李氏，是庄简公的侄女，治家有法度，严厉而不可冒犯；安人侍奉她礼数周全，彼此欢悦，没有一句嫌隙。近亲中的孤儿幼童很多，公婆在世时，她实际承担抚养的责任；公婆去世后，她能够继承先人的志意，兼容并包，对有所请求的人必有回应，供给丰厚，替他们全部办妥婚嫁，直到心愿满足，而家用也逐渐减少。她便多方节省，量入为出，依靠这些办法维持均衡供给。朝奉郎天性正直明亮，以廉节自我勉励，安人敬重并承顺他，夫妻同德一心，清白如冰，光彩相映。她警诫、策励两个儿子，常把门户家业放在心上；教导女儿和媳妇，都有具体的规矩。守寡以后，经历了十五年的艰难困苦，日常用度几乎难以支撑，但她怜恤孤儿寡妇、扶助亲族，和过去没有不同；反而更加勤劳节俭，不依靠别人。她常说：‘与其不足而向人求取，哪里比得上节俭而不求人呢？’这真是至理名言。士大夫不能忍受贫困，还要贪求财物来满足欲望，而闺门之中的妇人却能持守这样的见解，难道不值得深深敬重吗？旧家族的典范，就这样没有衰落。两次因恩典受封。嘉定十二年七月丁未，因病去世，享年七十有【原文此处疑脱数字】岁。同年十二月壬午，葬在奉川溪口原，附葬于朝奉郎的墓穴旁。儿子亢宗、克家都努力学习，克家曾两次参加乡试。长女嫁给兵部侍郎赵汝述，次女嫁给进士潘倓。潘倓是她伯父郎中的孙子。孙子名师佑。岳母安人的葬期确定后，两个儿子哭泣请求我撰铭。我看自古以来评论妇德的人，大多以柔顺为贵。柔顺固然可贵，但有非同寻常的志向操守、不以柔顺自足的人，更加可贵。因此，不违背丈夫，虽是妇人的德行；但早晚警惕戒慎，才是夫妻相辅相成的道理，难道只是柔顺而已吗？安人立身处世值得称述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她曾经学习佛法，明白其中大义，却不喜欢诵经。有人问她，她说：‘直心就是道场，佛也是这样。何必还要诵经呢？’这是通达之人的话。把它刻在坚硬的石碑上，谁能说不合适呢？于是我恭敬地答应了。铭文说：说她一味柔顺啊，她却如此坚贞正直；说她列于才女啊，她把家政治理得井井有条；出生于名门啊，嫁给贤德君子；夫妻彼此观察、互相向善啊，她的美德恰好兼备；家门的昌盛啊，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呢！何夫人宣氏墓志铭

译《诗经》说：‘没有非礼的行为，没有失仪的举止，只料理酒食。’这话是说，妇人的职责不过主持家中饮食罢了，并不像伟丈夫那样在外经营、凭才能显扬自己。唉，这话固然如此，但《诗经》不是又说‘告诫你的女士’吗？所谓女士，就是女子而具有贤士的品行。她见识高明，考虑长远，对于义理十分精通，不被世俗风气改变；闺门之中的楷模正在这里，难道只是供给饮食而已吗？这首诗反复申明的就是这个道理，而我对宣氏夫人尤其有所取法。夫人名希真，她的上世居住在太末，高祖父迁到鄞县，所以如今是庆元鄞县人。曾祖父士隆，赠太子太保；祖父，赠太子太傅；父亲与言，赠太子太师。母亲史氏，赠济阳郡夫人，是故太师越忠定王的堂妹。夫人天资聪颖，五六岁时听到读书声，便能一字不差地背诵，从来不必等待教导。长大后更加开朗明达，专心侍奉父母，又通晓世务，因此宫师常常因事情向她咨询，她都依据道理回答，宫师非常惊异而喜爱她。如今的枢密同知是夫人的弟弟。他从小端庄纯正，与众不同，宫师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使我家门显大，只可惜我年老，不能看到那一天了。’ 夫人于是勉励枢密同知努力学习，不要辜负宫师对他的期望。二十岁时，嫁给同郡何懋之公；她没有来得及奉养公婆，却侍奉伯兄夫妇，如同侍奉公婆一样。叔父家有年幼的孩子，姑母有尚未出嫁的女儿，都依靠夫人，她亲自承担责任，周旋弥补，使一切顺适，直到他们成人成家才停止。两个儿子能够说话后，她便教他们《论语》《孟子》；长大后迁居城中，又选择精于教育的人，让他们拜师求学。孩子们回来，她一定询问学业，并以完备的礼节恭敬对待老师。她又用《曲礼》《内则》《中庸》《大学》《冠婚》《乡饮》等篇章，时时为孩子们诵读，启发警戒他们。家中生计一向微薄，但宾客往来和祭祀都很谨慎。有遇到别人急难而来诉说寒冷难忍的，她家只有两床被子，也停下一床给他。盗贼闯入她家，撬开箱子，财物没有剩余；官府责怪里正，里正无法承受严厉催逼，请求她代为缴纳。何公认为这不合义理，拿这件事询问夫人。夫人说：‘这样做，就不是我家遭了盗贼，而是里正遭了盗贼。’何公认为她说得对，于是不再控告。参加科举的士人有的在科场得意，又兼并他人而获得丰厚财产，颇为自我夸耀。夫人说：‘士人应当磨炼廉洁方正的操守，如今却贪图财利而不知羞耻，不知道这是错误，反而自以为能干；将来如果侥幸得到官职，难道不会更加成为百姓的祸害吗？’ 听到的人都深感惭愧。士大夫家族的后代入赘，已经有了孩子，妻子却去世了，夫家认为她还没有正式拜见祖先，有人便阻止把她归葬。夫人说：‘已经纳采、问名，也已经告知祖先了。妇人的嫁妆，丈夫本来就应当得到；何况又有了孩子呢？难道还要再到宗庙申告，才能由我来以义理创制礼法吗？安葬就是可以的。’最终依照她的话办理。中年以后，她每天早晨起床，诵读佛道之书。有一天感慨地说：‘虚无空洞的话，诵读它有什么益处？哪里比得上我们圣人经典中修身齐家的道理都具备于其中呢？’她读到程氏遗书时说：‘义理相同的地方，本来就是这样。’她曾梦见有人指着她的肩膀，醒来后肩膀疼痛。家人认为其中有疑异，夫人说：‘我只是因为寒气侵袭肌肤而生病，吃药治疗就是了，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后来果然痊愈。临终时，药物多次服用也没有效果。两个儿子请求举行禳解仪式，夫人说：‘你们持守德行的信念并不坚定，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吗？’大概因为她从宫师那里接受了义方的教导，又承受舅父大夫公渐的训诫，明白透彻而毫无疑惑，所以才能如此卓然有力量。她去世的日期确实是嘉定十四年五月癸丑，享年七十七岁。两个儿子，长子锜，次子耕；由于受到夫人的教诲，他们都敬畏道义、自我修养，勤奋学习、树立志向。耕曾经通过漕试在礼部登记入选。两个女儿，长女早亡，次女嫁给进士戴燧。孙子三人，孙女五人；长孙女嫁给进士郑宗鲁。起初何公葬在鄞县阳堂乡下水阳山原，至今已经三年。这一年十一月丙申，两个儿子奉送夫人的灵柩，与何公合葬。唉！见到善行就迁善，有了过错就改正，这是立身处世的重要原则。认为小善无益而不去做，认为小恶无妨而不改正，这是求学的人尚且不能避免的，何况妇人吗？但夫人却不同于此。她幼年时，曾看到外伯祖枢密公珍爱几间漆盒，便拿来玩耍，又放回原处。枢密公的女儿说：‘里面有可以吃的东西，你想要吗？我拿给你。’夫人非常惭愧，说：‘因为喜欢玩弄东西，便被认为是有所贪求，这是我的过错。’这不过是极细小的事情，但她终身都深以为戒，她的志意坚定恳切到了这种程度。而且她不只是自我修养，也从未不关心时事得失。听到蕲州的灾祸，她悲痛不已，日夜不能忘记，说：‘我们的百姓有什么罪过，竟到了这样的极端境地？只是因为明智，所以多忧虑；只是因为慈仁，所以广泛地爱人。’这就是夫人一生所存的心志。两个儿子请求我撰铭，我早已熟知她的贤德，不敢推辞。铭文说：我看夫人去世后，她的贤弟枢密同知追思悲痛深切，写文章祭奠她，其中有话说：‘可叹我的姐姐啊，并不只是我的姐姐啊，实在是我敬畏的朋友啊。大概古训所说的，彼此切磋劝勉而又和乐亲密，如今在闺门之内兼备了。’这正是枢密同知赖以立身的根源，所以情意深厚而语言真实，也足以知道夫人的贤德远远超出常人。林太淑人袁氏墓志铭

译太淑人袁氏，是赠通议大夫林勉公的妻子。林氏是四明的名门望族。绍兴年间，特进公做了著名的侍从官，治家有法度，慎重地选择长媳。他知道淑人性情柔顺、端庄严肃，便替通议大夫聘娶她。淑人侍奉母亲十分孝顺，婆母信任、疼爱她，胜过其他女儿，让她掌管珍藏财物，连极细微的私心也没有。出嫁回到母家时，不曾把任何东西带走，她的廉正就是这样。那时她年仅十七岁。普宁郡夫人早逝，淑人来不及侍奉婆母，便按照侍奉婆母的礼节侍奉特进公的兄嫂，低声下气、和颜悦色，替他们准备盥洗梳头和饮食，等他们用毕才退下。几位姑母中有尚未出嫁的，她宁可减损自己的用度来帮助她们。无论事情大小，她都亲自劳作，没有一件不是严肃周到，人人都认为这是难以做到的。通议大夫任黄姚支盐官，即将赴任时，正好特进公奉命提领江东盐事，儿子和媳妇都不能随行。淑人对通议大夫说：“侍奉父母是最重要的，难道可以暂且推迟赴任，侍奉父母吗？”于是留下侍奉了几个月，特进公再三劝说遣行之后，她才上路。黄姚靠近海边，卖盐的人多是私商，盐价低于官盐的专卖价，主管官员也往往从中谋私。淑人说：“身为监临官，怎么敢这样做，难道可以吗？”通议大夫认为她说得对，直到离任都买官盐来供给家人食用，人们佩服他的清廉，内中也有淑人的帮助。通议大夫爱好学习，从不厌倦；淑人既顺从他的志趣，又亲自督促几个孩子读书，书声整天琅琅不断，特进公非常高兴，把自己所佩的鱼符给了她，说：“你的孩子将来一定有显达的人。” 通议大夫在中都任官时去世，那年淑人只有二十七岁。她守节坚定，发誓不再有其他念头；丧夫的悲痛正深，又加上特进公去世，备尝艰难困苦。她想到家门衰落，想要振兴它，便更加严格地教育孩子，遇到名儒硕师，就赶快让孩子登门请教，培养、磨炼他们的安排十分周备。后来她的儿子祖洽凭借学问、品行、才干和谋略，任司农丞，镇守三郡，成为当时有名望的人；贤母的教育，因而都显现出来，她的劳苦也得到彰显。但她自己却总觉得做得不够，仿佛还赶不上别人。她所到的郡县，听到政务和职事都办得好，就喜形于色；即使雨旸失调，也斋戒来帮助祈祷。年成不好、百姓饥饿时，她催促地方赶快赈济抚恤，不许稍有懈怠。她说特进公出身寒微，勤勉不倦，告诫子孙千万不要忘记。她平时生活十分俭朴，说：“宁可不够用，也不能超过本分。”居住不求舒适，饮食不吃肉，寒暑所穿的粗细衣料，只求够用而已。但按义理应当使用的东西，她从不吝惜岁时祭祀和馈赠，不问有无财物，总要做到极其精洁。周济别人的急难，有时远远超过对自己私事的供给；她打开箱笼，任人自行取用，丝毫没有顾惜之意。亲族因此更加称贤。淑人普遍受到称誉，人们说：“即使古代的贤妇，也不过如此。”天下判断是非，归根到底只在于真实还是不真实。淑人的德行不止一端，但以笃实为根本；偏私、机巧、虚伪从未萌生于心，谄媚的话、欺骗人的话也从未出于口。《易经》所说的“诚信充满瓦缶”，淑人正具有这种品德，难道不可以称为贤人吗？考察她一生作为女儿、妻子、母亲的道义，从始至终都完备无缺；如果不是以笃实为根本，能够这样吗？她一共七次获得叙功封赠，晚年更加光彩显赫，这就是她真实德行所得到的回报。绍熙五年冬，寺丞君以朝议大夫的身份任真州知州，奉着安车载母同行。第二年，即庆元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淑人在官舍去世，享年七十六岁。灵车运回鄞县，于庆元二年九月二十六日葬在阳堂乡龙山的原野上，这大概就是淑人的遗愿。起初，通议大夫的坟墓在桃原西边的山坳，至今将近四十年了，终于没能合葬。淑人世代居住在鄞县。曾祖袁毂，左朝奉大夫，追赠光禄大夫；祖父袁灼，左朝议大夫；父亲袁埴，登仕郎。儿子四人：广寿早逝；第二个就是寺丞君；第三个是祖寿；第四个是祖昌，登仕郎，也都早逝。女儿一人，嫁给朝请郎陆杞。孙子有岳，修职郎；密，迪功郎；嵤，启。孙女婿有儒林郎钱萃、宣教郎陈卓。曾孙男四人，曾孙女六人。林氏世代承载美德，闺门中贤淑之人很多。有一位蔡夫人，是寺丞君的高祖母，她温婉贤淑而有节操，守寡后坚贞自持，受到乡里人的敬重。有醉酒呼喊的人经过她家门口，也会感到羞愧而自行收敛，说：“不要惊扰这位母亲。”淑人听到蔡夫人的事迹，便把她作为自己的榜样，常说：“我有什么法则可遵循呢？不过是以蔡夫人为法罢了。”她们像冰一样清、玉一样洁，前后相继，对世间教化很有补益。因此宗族乡党编成话说：“百世的纲纪，是蔡夫人和袁夫人。”淑人葬期已定，寺丞君哭泣着请我为她撰写墓铭。我详细了解姑母的事迹，不敢推辞，于是写道：“古代的贤妇，声名流传在诗歌中；我铭记此人，使她千载不朽。” 太淑人戴氏墓志

译太淑人戴氏，是明州鄞县人，是免解进士袁冕的幼女。戴氏是鄞县桃原乡的著姓人家，所以家中很富足。她的外祖父开始修习儒业，教育子女很有法度。因为夫人聪明、安静、专心，柔顺美善而孝敬谨慎，认为她可以教导，便把诸经传授给她，让她和两个哥哥一样求学。母亲蔡氏尤其尽力教诲她，她温婉顺从，纺织、缀绣、酿酒备膳，以及古代公宫中所教、彤管所记的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她每天都谨慎地从事。她的书法仿效颜体，十分婉转而有力度；不喜欢游观、博弈、声歌等浮靡习气，亲族都爱重她。十八岁时，嫁给我的先父，一心向学。太夫人平素也喜欢读书，早晚互相警戒，在相互成就方面，像益友一样。先父为祖父服丧，家务无暇料理，太夫人忍受劳苦、节衣缩食，拿出嫁妆来办理丧葬、偿还债务，购买田地房屋，恭敬、俭朴、勤谨、辛劳，家业才粗略建立起来。逢年过节祭祀，她都洁净虔诚；和睦宗族，接待宾客，一切井然有序，都可以作为内室妇女的法则。先父教育孩子非常严格，太夫人从旁协助。孩子开始学习时，她便教他们读书，亲手书写、亲口传授，句读、字音、字义一定审慎。孩子长大后，她期望他们建立长远事业，早晚教诲勉励；她常常抄录古人的言行、前辈的典范，以及当今应办的事务、官位的高低、人物的贤否，还有民间的利弊忧乐，大体都能讲述。几个儿子从容地侍立在她身旁，与她反复议论，勤恳不倦。她教育孙子像教育儿子一样。孩子幼小而且很多，群聚嬉戏如同集市，她在堂上虽然疲惫，却又高兴又警戒，督促他们读书写字，谁也不敢不谨慎。她以恩惠对待儿媳，对妾媵不嫉妒，处理事情一定以义理衡量；待人宁可过分厚道，宽厚而明察，慈爱而公正。她的美德难以一一列举。她还有许多才能，尤其擅长尺牍，遣词造意，写出的文章足以供人传阅玩赏。晚年喜欢佛教，把佛书读得很熟，便把家事交给几个儿子，淡泊无求。我的长兄承顺她的意旨，率领家人恭敬侍奉她，完全可以使她安享晚年了。不幸她遭逢大丧，白天哭祭，第二天又昼夜哭泣，变故异常，忧愁日积，深入心中。淳熙辛亥年冬，护送先父的灵车到墓地，除夕夜的更漏还未尽，只剩几刻，她突然发作腹疾，天亮时病势更加严重，不久便救治无效，正是淳熙三年正月初一早晨。几个儿子哀号哭叫，昏厥不知所措；只是想到先父的葬日已经择定，不能再改，于是第二天办理大事，回来后才入殓。太夫人本想奉灵柩回故里，路途艰险，大家都说不合适，便暂时把馆舍作为停灵之所，终于在这一年闰二月壬申日与先父合葬于阳堂乡穆公山。唉，真是悲痛啊！积善本应得到吉报，却反而遭逢凶祸；事情发生得仓促，来不及竭尽力量医治。她不能死在寝室，也不能停灵于家中，真是冤屈而惨痛啊！享年七十二岁。长子觉，是乡贡进士；先太夫人在她去世十七个月后去世。次子燮，儒林郎，沿海制置司准备差遣；次子藻；还有一个儿子尚未命名便夭折；槱，参加乡试。长女嫁给太夫人的侄子、宣教郎诸暨县丞戴樟；次女尚未出嫁。孙男孙女共八人。当初，我家父母都年高，兄弟彼此友爱，穿着彩衣团聚，欢乐无边。欢乐还没有结束，惨酷的惩罚便降临了。追想父母都健在、没有变故的日子，哪里还能再得到呢？父母在家中的慈爱，比山岳还高；作为子女却来不及报答，竟相继沦亡。慈祥的容颜永远诀别，悲痛哪里说得尽呢？葬期已定，燮等忍着悲痛写下年月，放入墓穴。如今世上人物中，一定有能够为我亲人作铭的人，日后将要请他来撰写。先父姓袁，名文，字质甫。儿子燮等含泪谨记。太儒人范氏墓志铭

译从前我的先伯祖十三府君，清廉俭约、自守不改，不沾染世俗尘垢，像古人所说的山泽隐士。同乡有范十九丈，豪迈不羁而崇尚气节，遇事敢于担当，像古人所说的乡里侠士。这两位先生的气质不同，却同样行善，也如同双手合抱的美玉和宝剑，器物虽不同，却同样值得珍爱。乡里公论都推许他们贤能，足以促成两姓的婚姻，所以范氏之女便嫁给袁氏，实为先叔父迪功郎、监南岳庙、赠通直郎袁方的妻子。晚年因次子入朝而被封为太孺人的，就是她。她名普元，世代居住在鄞县。曾祖名文，祖父名佺，父亲名醇，以承事郎致仕，累次追赠奉议郎；母亲是孺人杨氏。太孺人初嫁时年十八岁，却已经熟悉礼节；家中财产富裕，言行却谦逊谨慎，与贫寒人家的女儿没有两样。伯祖见到她非常高兴，说：“这才是我家的好媳妇。”叔父当时也十八岁，志气颇为豪迈；伯祖总是用正道约束裁正他，勉励他学习，束修费用大多由自己出，还料理家务，不让这些事劳累他的丈夫。叔父从此收敛精神，遵守规矩。伯祖居住的地方不到三亩，想稍微扩建，却没有力量。太儒人对通直郎说：“地方这样狭小，即使勉强能安于眼前，难道不替孩子打算吗？”正好邻居有人求售田地，她立即卖掉出嫁时随身带来的田产来购买，把契券交给公公。公公又惊又喜，说：“有这样的媳妇，我就有所托付了。”她毫不吝惜财物，颇像她父亲的豪迈；她对自己的生活又十分俭朴，也像她公公的清约。她兼有这两种美德，所以美名日益传扬。乡里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精通诗学的人才取中一个，而通直郎便是其中之一。后来他多次应试不利，家用十分窘迫。太儒人苦心经营，细微积累，亲自从事养蚕、缫丝、缝补等事务；儿女满堂，衣服却整洁漂亮，从未显出污秽破旧。通直郎五十多岁时多病，她劝他清静调养，独自设置一张榻，调制药物和膳食，费用毫不吝惜，终于使他痊愈。观察她的内心，没有一天不把门户兴衰放在心上；她警戒、策励几个儿子，专心求学，不要自暴自弃。次子因此考中科举，通直郎也凭科举补任官职，平日的期望到这时略有实现。她既尽力于夫家，又深深挂念自己的父母，不能片刻忘怀；父母也非常疼爱、信任她。奉议郎卧病时，摒退左右，不让别人服侍，专门把汤药饮食交给她供给；她早晚都在卧室中，半步也不敢离开，一个多月衣不解带，因此以笃厚的孝行著称。她到黄岩奉养父母，每次听到鞭打责罚的声音，都会捂住耳朵躲开。次子敬重并遵从她的意愿，凡事以宽厚为根本，分出俸禄周济亲族，这也是母亲的志向。庚辰年，乡里遭遇火灾，延烧到旧居；她听说后流泪说：“百年的居所一朝毁掉，前人的遗迹几乎没有保存下来，怎能不痛心。”随后又释然说：“我们是靠俸禄生活的人家，力量还足以修葺房屋；那些生活萧条、全无凭借的人，怎么承受得了呢？”于是命儿子赶快派一名使者前去慰问并加以补助，她的仁慈恻隐就是这样；她培植家族根本的志意，实在深远。长子虽然没有中第，但文辞可观，具有进取的才具；几个孙子也多聪俊秀异。家门的昌盛，大概还没有止境吧？袁氏一向以儒学起家，范氏也是如此。大概从太儒人的兄长临川丞范榘开始，才真正开启了这条道路；弟弟范楷继承了它，如今任诸王宫学教授；宫教的儿子范光又继承父业，如今分教金陵。两家相互辉映，名节清楚显著，这是祖先余庆所集中而成，长久不衰，不像普通人家的福运，只是偶然侥幸于一时，容易满盈，也容易枯竭。君子由此知道，通直郎当初缔结婚姻时，采纳乡里的评论，二人契合无间，难道是偶然的吗？次子任县令任期届满，以奉议郎通判绍兴府，靠近故乡，俸禄也较为丰厚。日后赴任时将母亲带去，是为人子女最大的愿望。新居刚刚建成，宽敞明亮洁净，与旧居很不相同。到了头发斑白的年纪，能够安居其中，才足以享尽安逸养老的欢乐。过了十五天，她忽然得病，想尽各种办法治疗，病情缠绵数月，终于不起，正是嘉定十五年二月丙申日，享年八十岁。儿子浃洽先一年去世。女儿一人嫁给进士顾应龙，另一人嫁给国子进士贝自成。孙子有世公、世范、世仁、世辅。孙女长女嫁张炳，次女许配给孙源，二人都是进士；其余两人还年幼。遗孤于当年十一月庚申日抬出太孺人的灵柩，启开通直郎的墓穴，将二人合葬在鄞县阳堂乡南边山坳的原野上，哭泣着请我作铭。太孺人在家是贤女，出嫁后是贤妇，参与家政后又是贤母。她为人温柔可亲，却不流于软弱；聪敏通达超过常人，却不夸耀自己的才能。她辅助丈夫，如同朋友般相互切磋，却始终和睦；她管理婢女妾媵，虽不严厉威逼，她们却始终不敢轻慢。她德行深厚而才能充足，见识长远而谋虑深沉；即使年事已高，精神明察依然如故。我们全族谈论闺门中贤良的品行，都把她作为首要称许的人，这样的声名难道是凭空得到的吗？我忝列子侄之中，对她了解得很详细，不敢轻易推辞。铭文说：兰花生长在深林中，它的芳香自然会远播；美玉蕴藏在石头里，它的光辉自然会显露。美啊，这样的人。在闺门中修养德行，不求声名，却这样显赫。福庆的根源深远绵长，福德的基础坚固不拔。美啊，这样的人，确实足以作为法则。夫人边氏墓志

译我的妻子边氏，是庆元年间的鄞县人。曾祖名日章，祖父名用和，父亲名友益。她十九岁时嫁给我。夫人的母亲张氏守寡守节，教育子女有法度，常对她说：“你丈夫家贫，你父亲是知道的。替你选择婚配，只因为他爱好学习，你千万不敢不恭敬。”夫人恭敬地遵从母亲的话，上敬长辈，下抚儿女，勤劳服侍，从不懈怠。儿女共有八人，其中七人是她亲自哺乳。孩子的饥饱、寒暖、节令调适，她都极其谨慎，没有片刻不放在心上，没有丝毫照料不到的地方。她自己说：“我的心全都写在孩子们身上。”孩子稍有不安，她便整天抱着，从不把他们放在床席上，托给别人。她观察细微，保护谨慎，所以孩子们都顺利长大，没有夭折的祸患。家中一间房屋才一丈多宽，严冬见不到阳光，盛夏却受到烈日暴晒。她住在其中二十九年，安于卑陋，忍受贫困。她娘家财产丰厚，却从未取来借用。她在外面与我相处，表面上似乎稍有不和；观察她私下的情形，却对我爱敬备至。我的饮食衣服、烹饪缝补，常常亲自劳作，不让我完全知道；她花钱和赠送人物，即使数目极小，也一定告诉我。她常说：“我的心就像大道上的行人，人人都可以通行。说话都发自内心，行为没有外在的矫饰。”她年轻时性情颇严，时间久了逐渐宽和。十多年间，从未鞭打过婢女妾媵。她平素志趣淡泊，不贪求荣华利禄。我和儿子肃忝列科举名次，她把这看作本来就有的，不露出欣喜的神色。我因获罪离开京城，有达官贵人怜惜我失职，想稍加援助，她却气愤地说：“如果靠别人得到它，有什么荣耀呢？”我做浙东帅属时，俸禄收入有时依照旧例，可以领取，也可以不领取；偶尔和她商量，她一定劝我不要领取。替儿子选择妻子，嫁妆多少，任凭对方所为，言语神色间没有丝毫计较。她抚养孩子公平均等，爱憎的痕迹全都没有。家中大小事务，她都一定亲自处理。到了中年仍然如此，劝止她也不听；夜里往往过了大半才睡。衣服有的三十多年都不更换，还是出嫁时所穿的。到她去世那年，虽然只有可以接见宾客的衣服，用度十分节俭，礼数却没有遗漏。家中有纲有纪，闺门之间肃然有序。嘉泰三年春天，我将赴闽中任官，想到她当时正患病，便觉得为难。夫人说：“家里贫穷，要依靠俸禄供给生活，为什么不赶快去呢？”我上路后，查看箱中的衣服，发现她一定备有替换衣服，有时竟有三套。她是考虑我独自乘车出行，恐怕衣服有所不足。唉！她自己身在病中，无暇顾惜自己，却还这样为我细致周全地安排一切，这份心意哪里能够忘记呢？到了秋天，她的病恢复如常。她曾有前往闽地的兴致，十二月时病势突然加重，过了十一天，终于不起。死讯传到闽地，我悲痛彻骨。追想过去的艰难辛苦，别人不能承受的事情，她都备尝其苦，却没能见她最后一面告别。我仓促赶回家，东西依旧而人已不在，凄惨悲怆的心情，哪里说得尽呢？儿子四人：长子乔；次子肃，任从事郎、江州观察推官；次子甫；次子商。女儿四人：长女嫁从事郎、监镇江府寄桩库林崈；次女嫁进士郑景渊；其余尚未出嫁。嘉泰四年三月壬申日，将夫人葬在县内阳堂乡穆岭先祖坟墓旁。妻子有美德却不记录，是不仁；记录时过分夸美，又是不真实。我选取她一生的大略，依据事实加以记述，这是义理所当然，并非出于私情。下葬之日，把这篇墓志放入墓穴。这就是我妻子的墓藏，靠近先岳父母的墓，取用古人族葬的遗意。安人赵氏墓志 安人赵氏，是已故太师郇王赵仲御的曾孙女、太师韶王赵士樽的孙女，也是武节大夫赵不诎的女儿。生母是宜人黄氏，继母是宜人高氏。她十六岁时嫁给如今任武经郎、新任枢密正将的袁君任。安人生长在皇族，耳目所接触的都是豪华富贵的习惯，与寒门俭朴之家本有不同。武经郎是我的弟弟。自高祖父光禄公以儒学起家以来，子孙都遵守遗训，居住、服饰、器用大都崇尚俭约，与贵家不同。安人嫁来后，按理似乎不容易与我们相合；但她姿态性情温婉贤淑，专心行善，没有骄横、暴戾、奢侈、骄纵之心，侍奉公婆恭敬严肃，辅助丈夫柔和而正直，早晚警戒自持，颇有古代贤妇的风范。祭祀用的苹藻，她都洁净精诚；米盐等家务细小事务，以及织布、缀绣、缝补之事，全都亲自操持，几乎比寒门女子做得还多。她对下人也施以恩惠，没有嫉妒行为，这是妇人尤其难以做到的。武经郎于是把家政全交给她，自己一无所参与，从而能够专心勤勉地修治职事。安人在内助方面功劳很多。开禧二年，因大庆典广施恩泽，封为孺人。嘉定五年，因郊祀恩典封为安人。嘉定六年十二月六日，死于长沙官舍，享年五十岁。灵柩运回，葬在鄞县翔凤乡青山的原野上，于嘉定九年二月乙酉日入葬。儿子一人，南，补任承信郎；女儿一人，嫁给修职郎、新任绍兴府司户参军赵时择。葬期已定，武经郎为失去贤良的内助而悲痛，追思不已，请我写下她一生的大略，放入墓穴。我平生喜欢称道别人的善行，凡有一节值得称赞的，通常都记录下来而不舍弃，何况我的弟媳妇德行美好、声名显著，亲族朋友交口称誉，都说她是闺门的法则，难道可以不加记述吗？于是写下这些交给他。《絜斋集》卷二十二，宋袁燮撰 庙碑 签书枢密院事王节愍公庙碑

译绍兴十四年七月戊午日，已故签书枢密院事王公不屈服于金人而死。王公出使金国时，奉天子的命令晓谕金帅，请求归还我朝河南之地，以此求和。金帅恭谨地听命，事情将要办成了。乌珠憎恶他擅自作主，便进谗言杀害了他。金人把王公留在河间六年，强迫他接受伪朝命令；王公以义理为重，不肯受辱，辱骂敌人而死。唉！这种崇高的大节，于是贯通日月、感通神明了。我曾经论说国家兴盛，并不只是靠心腹大臣在朝廷内谋划，武将勇士在外征战来取得成功，也要靠具有忠肝烈胆、通达大义、冒死而不顾自身的人作为砥柱。因此，齐国靠田单而保存，王蠋也有功；汉朝靠三杰而昌盛，纪信、周苛也有功；唐朝靠李光弼、郭子仪而复兴，颜杲卿、张巡、卢奕一类人也有功。那么我宋朝的中兴，赵鼎、张浚、岳飞、韩世忠的功劳确实伟大，而像王公这样保全节操的人，难道可以少吗？王公刚到金人朝廷，就询问徽、钦二帝的起居，尽心筹划，终于把皇上的意思传达到了。后来迎接梓宫、迎接太后，他冒险前行，丝毫不顾自身，常常先把自己比作郦食其、唐俭。他多次对皇上说：“如果有可以乘取的机会，不要因为臣的缘故而害怕进取。” 他又说：“臣过去在金国时，知道乌珠几乎要被我们擒获，山东、河朔的百姓日日等待王师，时机不可错失。”这哪里是区区怯懦之人，只把达成和议当作可依靠的目标呢？他被留在河间，岁月已经很久，金人认为王公备尝艰难困苦，已不堪其苦，可以诱使他屈服，但他始终没有稍稍屈服。堂堂然，他与忠愍李公的英风义概前后相望。直到今天，听到他事迹的人没有不受到激励的；他对世道的补益，难道不广泛吗？君子所做的事，本来有开始时似乎不显著，而后来却大为昭明的。王公秉持的心志正是这样，但坚持正论的人攻击当时宰相议和的过失，也连带指责王公，大概是没有看见他的忠心。当时宰相忘记国家的仇耻，只为自身谋划；和议既定，为了不更换宰相而写下誓约作为信用，这难道是忠臣的用心吗？他只是想保住职位，王公却献出了生命。邪正的分别明如黑白，所以考察二人的结局，所走的道路就判然不同了。当时宰相因不如王公而感到羞耻，没有把真实情况上报。王公死后，天子才知道他为守节而死。孝宗即位，授予王公三个孙子官职。到光宗时，赐谥号“节愍”。及至当今皇上，又加以褒奖追赠，因为王公葬在吴阳山，便下诏在吴地建立庙宇祭祀，又选址在子城真庆坊修建。那时王公的孙子柟任京城长官，向朝廷请求，所以有了这道命令。柟恭敬奉行诏命，于是拿出私财，筹划经营，建成高耸的楼阁，修成两翼展开的寝堂，以高大的轩廊使空间开阔，又以长廊环绕；在旁边的房舍安置祝史，招募道士负责洒扫，购买良田，收取田租来供给他们，规模和设施已经完备。正好遭逢母丧，所以虽然赐额“忠肃”，碑却还没有建立。服丧期满后，他又奉召任职京城，这才记录事情始末，请我加以润色。我虽然浅陋，但仰望高山、景仰前贤的诗篇吟咏已久，这次不敢推辞。王公名伦，字正道，大名人，是景德、祥符年间名宰相魏公的曾孙。此前，晋公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说：“我的子孙一定有兴盛的人。”根源深厚，流传久远，世世代代显达荣盛。到了王公，又以节操著称，明白君臣大义，通达生死之理，本心卓然，俯仰之间无愧，可以说是一代奇杰。唉！金人无道，杀害我朝忠臣，上天实在厌恶他们。几代之后，他们受到强邻逼迫，奔逃藏匿，国势延续如一根细线，几乎不断。我朝有忠臣，不向金人屈服，上天实在在保佑我们。历代圣主相承，到今天昌盛繁荣；上天奖善罚恶，难道不是极其昭明吗？王公的忠诚，过去未能昭雪，是当时宰相压制了它。然而这个人的后代湮没无闻，而王公有贤能的孙子，振兴了家门；福善祸淫的道理更加确实可信。王公的存心，上天本来就知道。即使经过百世，他的英灵仿佛仍在祭祀之中，难道可以没有歌诗来助祭吗？于是作诗说：河朔人物如同未经雕琢的纯金，禀赋深厚，天性深沉。世代显贵的家族遭逢战乱，悲哀地沉沦；南来之后，气节风骨仍然萧然挺立。只有王公相貌古朴、气势渐盛，主动请求出使，凭口舌铲除骄横淫乱。他刚直的心肠因愤激而泪湿衣襟，把死亡看得如同蜕壳一般，以此获得内心的完成。天地忽然变化，晴天转为阴天；冰雹随着暴雨而来，狂风在树林中呼啸。精诚上达，彻底为上天所鉴察，谁能遮蔽它呢？就是那个孔壬啊。事情久后自有定论，显明他纯粹的忠诚；庄严的庙貌高高耸立，仿佛戴着高冠。祭牲肥美，酒水清冽，神灵一定会享用；愿能像熏琴一样消解百姓的怨愤。驱除疫病，不敢侵犯；浓云油然积聚，旱地化为甘霖。使粮仓丰足，高得如山岭；神灵赐下丰厚恩泽，百姓都恭敬感戴。祭文 祭参政大资楼公文 唉！元老大臣，是国家的表率仪范，是万民仰望的人，辅佐天子。若没有这样的人杰，谁能担当这个职位？人们都说您宽厚平和、快乐平易，能够包容一切，广大得没有边际。谁知道您的德行还宏大而刚毅；自从登上禁近之臣的职位，高尚的节操凛然可见，守正道、排斥奸邪，不因权势而动摇，退居甬东，度过了十三年。改革刚开始，您回来朝见天子，于是参与政务机要，受到的荣宠光彩灿然。人们都说您仿佛没有什么异同之争，谁知道您的内心专一无二？自古以来共同遵行的，只有一条平坦大道；如果走向其他岔路，那就是奸邪谄媚。您闲居时，匾额题作“攻媿”，行为处世的大原则，哪里敢有所违背？身体虽身在朝廷，心却如同处于山林岩壑，时时想着退归，希望可以没有惭愧。皇帝舍不得您离去，竭力挽留；直到病势严重，才允许您归去。回家才十二天，忽然便病危去世。讣告传到四方，谁不痛惜？古人有训：生时荣耀，死后令人悲哀；能使人悲哀他的死亡，哪里容易得到呢？我实在愚钝，承蒙您的诱导扶持，如今又回到朝班，正值您卧病，每日等待您痊愈，希望再亲近请教。如今您已经去了，我将依靠谁呢？遥想您的声音容貌，惆怅而不可追寻。薄薄地献上一杯酒，眼泪鼻涕交相流满面颊。唉，悲痛啊！祭倪尚书文

译唉！自古治理国家，必定有正直之人主持，使公道得以维持和伸张。因此处在朝廷上，就要进忠言、发表正论，不能只顾自身而忘记职位；做地方长官，就要像春天养育万物一样抚养百姓。即使退职归休，德望仍然巍然，人们都盼望他再次被任用。等到不幸去世，人心无不悲痛。这就是您的始终大略。您博通古今，探索精微，文辞灿烂丰茂，确实有明确归旨。正值盛年，早早登上仕进之路，多次被起用又多次被罢退，却卓然不乱。年纪还不到六十，便以刚正之心克制欲望，清明温润，如冰如玉。改革开始时，您居于常伯的正位，在禁省中封驳诏书，使正当的道路由此开辟。此后退居闲散之地，在山巅水滨逍遥自适，不受污染，也不因困境而改变。临终遗奏恳切，既有规劝也有戒告，至死不忘君主，可以说是深爱国家。您一生一世，都无愧于心。唉！难道这样盛大的德行，竟不能完成它的施展和建设吗？我最初还是诸生时便侍奉您，后来在成均以及任职闽地时，受到您的教诲更加亲近。我性情喜欢直率，只有您能够包容；您对我的切磋磨炼，我没有不乐意接受的。我有时抱病，您仍不断问候慰劳；后来既然见不到您，想到这些便改变容色而悲喜交集。平生知己像您这样的人，实在希望幽明永隔、再见无期。追想过去的日子，悲伤地流下眼泪。献上一杯薄酒，以此昭示我的诚意。代宰执在堂上祭林枢密文 自古朝廷必定任用正直之人，他们卓然独立，成为士大夫的标准，纲纪于是张举，风采也焕然一新。您秉持正直之道，出仕正逢昌盛之时；学问有根源，品行不受污染。圣主赞赏您，如同得到凤凰麒麟，把您安置在朝廷官列之中。您温厚仁慈，而仁慈本来就有勇气，力量足以挽回千钧。您在御史台时，忠诚而不顾自身；在尚书省时，正直之气更加伸张。两次任职禁中财库后，出任地方长官治理百姓，吏治和善而有声誉，正如古代循吏，究竟还有谁能比得上您？有人嫉妒您的忠纯，使您逃避谗言而归乡；您居于山岩水涧之间，种花植竹，安静地涵养天然本性。正逢时局改革，您拯救困厄，处理艰难。起用您时您已经年老，朝廷倚仗您的经纶，任您掌管机密和军政；有您这位大臣辅佐，中国可以尊严，四方夷狄可以宾服。才过六个月，大变故突然降临，众望倾倒，谁不酸楚悲辛？何况我们同列，心迹都因您而焕新；您忽然成仙而去，再也没有挽留的办法，只有痛哭，眼泪鼻涕沾湿衣巾。您的忧国之心，生死都一样；正道才刚开辟，不能再让它荒芜；公道才刚显明，不能再让它被埋没。追念您这样的心志，我们怎敢不有所遵循？彼此约定努力，以慰藉您的英灵。献上一杯薄酒，发誓把心意陈说。唉，悲痛啊！祭提举赵公文 唉！您的这片心，天地日月都可以鉴察。别人不能完全知道，您自己却没有遗憾。您年轻时出仕，已经有了声名；处理决断从容不迫，像绳墨一样正直，像标准一样公平。历任内外官职，开始时只得到一座小城，官吏畏惧您的明察，百姓歌颂您的美德。皇帝赞赏您，提拔您到仓司。您周遍咨询、筹划，深入了解民间疾苦，于是赶赴严急的召命，眼看就要得到亲近任用。是谁从中阻挠，使事情又中途停止？您与权臣有亲戚关系，虽是舅甥，您却不阿附，仍按正道行事。权臣党羽说：“苏某权势炙手可热。”您对此深为痛恨。他们于是制造罪名，写信给要害人物，暗中劝说他们驱逐您。内心如果没有瑕疵，失意和得意也就相同。大政既然改变，您本应再次起用，却最终因为过去的牵累，迟迟困居故乡。您的才能并非不高，困穷显达本由上天决定；忽然长辞人世，带着未酬的志愿埋入九泉。我在闽地任官时，充任宾幕中的闲职，仕途困顿受挫，依靠您的引荐提拔，才得以由低处升到高处。究竟是谁成就了我？如果不是您的奖掖提拔，怎能达到今天这样？我永远怀念您的恩德，哪里敢忘记报答！我多次称道您的贤能，却始终没有多少实际效力。您是天族中的英杰，士大夫都推许您；职位却不能与德行相称，谁不叹息？何况我曾在您的门下，蒙您深知，恩情不浅，哪里料到一朝之间，忽然幽明相隔？我想亲临您的灵柩，却因职守被系于此，只能把悲痛的心意寄托在这一杯酒中。祭大丞赵几道公文 唉！人才难得，已经很久了。幸而有卓越不凡、才能足以担当重任、谋虑足以经营长远的人，却又不幸正道荆棘丛生，时论彼此抵牾，处处艰难。即使得到任用，最终也不能充分施展。唉，赵公啊！为什么您的才华如此杰出，命运却这样困厄呢？您英明敏捷，通达果断，是非一经判断便立即确定；任职所到之处，声誉显赫。天资可以说很高了，又用学问充实它，以师友切磋磨炼它，以宽宏涵养它，以坚正守持它。您宁可沉沦在低位，也以迎合世俗、苟且求进为耻。等到贤能辅臣执掌国家，极力推举扬名，您本来可以奋飞而起了。时局突然变化，您把志向卷起收藏，迟迟退处于山林岩壑，却以乐道为乐而不感到苦闷。您专心探究义理的精微，广泛阅览浩繁的记载；对于本朝的始末源流、中兴的经营创建，讲论得尤其详细，本来正准备有所作为。这个志向尚未实现，只能把所学施用于家内；有劳作便身先众人，有财物便与众人共享。举止和谐庄敬，人们没有异议。善类相互推举援引，您渐渐得到当时任用；礼乐制度的撰定、史书的删定等任用，也稍微清明了。那些想阻挠您的人，为什么阻挠还没有造成祸害？那些想使您困病的人，为什么祸害还没有消除？又加上遭逢母丧，朝廷正值改革，您长期受压抑后重新伸展，却唯独没有得到参与的机会。疾病缠绵两年，最终没有从病中起身。唉！为什么您的才华如此杰出，命运却如此困厄呢？您的去世，使天下人都为之悲痛，何况是姻亲，悲痛应当怎样呢？然而，士人生在世上，所忧虑的不过是内心有愧罢了。如果内心无愧，困穷也如同显达，死亡也如同生存，您又有什么遗憾呢？至于天下的元气，只有得到善人来保养，邪气才不能侵害；天下的公论，只有得到善人来主持，邪论才不能胜过。赵公在世或去世，所关系的事情并不轻，这才是值得遗憾的。想来您的精神明察仿佛还在眼前，我献上一杯薄酒，寄托千里之外的诚意。唉，悲痛啊！祭郎中詹公子南文 从前我和您同在官署任职，在会稽讲论道义，切磋古人，所期望的只有您：您秉心笃实，不欺骗别人，学问有根源，以陆九渊象山为老师。象山先生阐发精微之理，丝毫不差，明白清晰而没有疑惑。您游学于他的门下，多年坚持至今，既疏通发掘，又培植充实这种美质，成长为如璋如圭的美玉。您治理天台时，官吏收敛，百姓依赖；列身朝廷后，众望更加归附；主管宗庙祭祀，兰省因此增辉；出任大州长官，施行仁慈恩惠，显赫的声名正要兴起。为什么还要挑剔您的过失？内心如果没有瑕疵，谁能决定成败？一场疾病便不起身，为什么竟止于此？善人去世，谁不叹息？何况您是我的恩亲，情谊和谐如埙箎；失去这样的良友，今后谁来规劝我、谁来教导我？想要亲自抚摸您的棺木，却被职守牵系在这里，只能把平生交情寄托在这一杯酒中。我的悲痛，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祭李蕲州文

译唉！父母使孩子完整地出生，子女也应当完整地归还给父母，这是古代明白的训诫。所谓完整归还，难道只是身体完整吗？即使牺牲自身，只要得到正道，也就是完整归还。因此说：“有志之士、仁人，不会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宁可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唉，像您这样的人，可以说完整地成全了自己的仁德，也可以说没有辜负所学。大义所在，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高尚的节操凛然可见，还有什么遗憾呢？所可惜的是，朝廷失去了这样真正的贤人，朋友失去了这样有力的帮助，国事将怎么办？我们这些人又将怎么办？唉，悲痛啊！唉，痛苦啊！祭通判舒公元质文 我同兄长有金兰般的交情，已经三十多年，情义如同亲兄弟。听说兄长患病，我天天牵挂。自温州返回明州后，稍稍休息劳累，想着沉重的疾病已经痊愈，常常抚摸自身以自慰。谁知没有过多久，突然收到讣告，惊呼失声：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失去我的良友，怎么能不痛心流泪呢？唉，兄长啊！您的天赋纯厚，像凤凰麒麟一样，是当世的嘉瑞。自从开始奋发求学，便在槐市声名远播；经术有深厚渊源，文辞宏伟华美，却谦退不自夸，日益磨炼自己，尊崇老师，亲近朋友，竭尽心力、刻意求学，思慕古代圣贤，以万世为标准，仰望并追随他们的高尚足迹，认为自己一定可以继承其道。您的操行一贯端正，即使独处暗室也无愧于心；不求声名，不贪荣利，护养自己的良心，不敢使它失坠；在家中使亲人信服，施行于政事，教养成就贤能之士，使有才艺的官吏敬畏您的公正，百姓怀念您的恩惠。平生努力求学，才刚刚看到一点成就，本以为福禄正要日益隆盛，忽然一朝之间便如河水流逝。唉，兄长啊！谁能像您这样竭力奉行孝悌于家庭？谁能像您这样保全名节、肝胆忠义？又有谁能像您这样使天下人都信服而不遭讥议？考察您一生的操守，纯粹完备，无论死生、昼夜，都没有什么可叹息的了。然而最令人深痛的是，朋友失去了切磋砥砺的益处，后学失去了归依的处所。听到兄长去世的消息，想前往吊唁却未能如愿，只能抚棺痛哭，连梦中也显现悲痛；把哀情寄托在一杯酒中，望着灵帐流泪。唉，悲痛啊！祭奠丰宅之文 唉！公啊！您生长于名门，人品卓异。身长不过六尺，胆量却大过身躯。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勇于一定去做；见到邪恶，果断加以驱除。像大河决堤，势不可挡；像莫邪宝剑，锋利无可匹敌。自从在宣抚幕府担任参谋，宏大的事业才逐渐展开。等到在豫章任郡丞，怜悯疫病的毒害，走遍偏僻街巷和穷困里闾，辛勤劳作。给人药物，使病人苏醒。把这种心意推广到治理州牧之任，了解百姓生活的困苦与舒畅；把这种心意推广到主持台阁政务，考察国家财用的盈亏。当边疆骚动之时，您分掌藩镇重任，镇守名都。气势震慑强邻，谁敢欺侮我们？皇帝深深念及您的劳绩，使您改镇南徐。不久一场疾病便不起而亡，丹旐飞扬，归去了吗！殊勋尚未建立，真正的人才却先行离世。朝廷失去了所倚仗的人，壮士们为此长叹。您生前轻视钱财而重视义气，死后倾尽囊中财物而不留余钱。确实是清敏公的后代，几乎与您的祖先没有不同。唉，我同公肝胆相交，您屡次写信给我，使我心中的郁结得以疏解；我希望再次聆听您的教诲，与您讲论救济时局的方略。这个愿望无法实现，悲痛地抽泣叹息。想到牵起灵帷，便悲恸一场；缠身的衰病又使我犹豫难行。陈设微薄的祭品，奉上一杯酒，表达我区区的真心。唉，悲痛啊！祭奠胡达材之文 兄长天资端正善良，德行深厚纯和，专心求学，以古人为期望；向四方求访师友，探究圣贤深奥微妙的道理。不违逆世俗以标新立异，也不随波逐流而诡异苟同；淡泊自守，不求声名。这正是善类赖以互相磨砺的资质，也是吾道赖以扶持的力量。本以为您的寿命会很长，为什么一去便再也追不回来？可见寿夭实在不能预料，造化也难以推究。近年以来，四海之内的师友凋零殆尽，所剩无几；朋友之间正可以共同发扬学问，谁能想到我达材兄气势正盛、志向正坚定、德业正茂盛，平生抱负百件还没有施行一件，却突然归于九泉！达材去世后，朋友们悲痛哀悼，哭得过于悲伤；而我被世务牵累，您病时不能问候，死后不能抚摸您的遗体，下葬时也不能到墓穴前临吊，惭愧得面色羞惭。如今出行回来，才得以在灵帐前设祭；感叹亡友永远隔绝，泪流满面，把平生的交情寄托在这一杯酒中。代先淑人作祭奠戴宣义之文 唉！从前我的先父积累善行而成就德业，使福泽延及后代。一家团聚的欢乐，集中于一门之内。遭逢时局艰难，老人和孩子惊慌奔逃；幸而福泽未尽，还剩下几个人：双亲、两个兄长和我自己。五年的丧乱平定后，才得以安居。可怜我这微贱的身躯，却陷于被遗弃的困境；全靠兄长保护、抱持、携带，才得以保全。父母辞世后，我终身怀抱悲痛。幸好还有两位兄长，白头到老，安乐共处，相约活到百岁，三人一同享寿。为什么竟然不幸，失去了我的伯兄？我的伯兄，面色温和、气质清明，待己待人，全都出于真诚。对于上天赋予的亲属之爱、同胞兄弟的亲情，始终以义相待。只是均典刑的风范还没有泯灭，他却已年老而不昏乱。自古以来人终有一死，可悲啊，这样的人竟然离世。有时追念往昔，五个人相互依靠，哪里料到如今只剩两个人。墓穴已有日期，阴间阳世从此永远隔绝。祖奠献上一杯酒，内心痛苦如同刀割。唉，悲痛啊！祭奠叔父通判之文 过去我的先父同叔父之间从未有过嫌隙，两人都敏于学习，喜爱美德，且都有根本。所学是什么？像洪河、长江一样，是众多水流奔赴之处。所具的德是什么？像合抱的璧和大圭一样，天然纯粹温润。先父去世后，我每次见到叔父，就像亲生父亲仍在一样；他教导我、训诲我，对六经诸子百家无不讨论。叔父的贤德，无论智者愚者、亲近者疏远者，谁不敬重？您主持两州教化，辅佐一邦治理，声名直达宫门；年寿达到上寿，喜好古道，嗜爱读书，精神明敏不昏，本应享有期颐之寿，永远蒙受长寿之福，福禄日益丰厚。为什么竟未能到武陵享受风月，反而没有得到一半的福分？地位没有与德行相称，忽然长逝，谁来招回您的魂魄？两个儿子早已去世，能够继承家业的，只靠两个孙子尽力经营，才使新墓道蔚然成形。董溪的坟墓旁，善人竟然亡故，过路者都流泪。何况我们兄弟失去了叔父，谁来开启我们的智慧？谁来引导我们的源流？追念往日，您谆谆教诲、时时警策，我永远发誓不敢忘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恩德，只有努力自勉，不辱没我家的门风。灵车开始上路，阴阳两界永远隔绝，眼泪像翻涌的水一样流下。唉，悲痛啊！乡人祭奠鲁国夫人之文

译杰出的人物出生，必有贤能的配偶，声气相投，是上天造就的匹配，多么美好啊！夫人生长于名门，左右都是图书史籍，仰慕高尚的足迹，嫁入大门之后，仪态美好，承上接下，德行无不合宜。她与我家元宰相配，把妇道全都做到，相对如宾，琴瑟和谐安静。元宰依赖她，使闺门肃穆和谐，于是能够专心振兴治功，君王的恩宠日益深厚，宰相的家族也更加显大。世人最为羡慕的荣华，她却不忘敬慎戒惧；穿象服、乘鱼轩，享用大都的汤沐邑，这些世人羡慕的事，她却视若无物；勤俭始终如一，能够整齐治理家庭，秩序井然。她平生学习圣贤之道，通达死生，竟不因死亡而悲伤，时当行动便行动。人们又说，仁者必定长寿，天为什么反而吝惜她？她的寿命没有终尽，皇帝的心情悲怆。想到我朝宗工失去了这样的贤助，内心怎能不痛，于是颁下抚恤典章，优厚而隆重，表彰她柔顺美善的德行，以慰藉幽冥中的她。夫人去世，谁能不悲伤？何况我们这些乡人，彼此相邻而居，痛惜她的美德，当今少有可与她匹敌的人。献上微薄的一杯祭酒，以表达这片诚意。《絜斋集》卷二十三，宋袁燮撰 古体诗 把镜子赠给赵制置 唉！这面镜子是铜的精华，经过磨治，光洁明亮。它为什么明亮？能够洞察照见毫发，并不是从外面获得，实在是从内部发出。我有一位良友，是上天所生的英雄，镇守江淮，成为当世的长城。我珍藏这面镜子，拿来赠给他。这面镜子和这颗心，都明亮清楚而无所疑惑。镜子高悬于此，其中涵容万象，万物自然无法逃脱。它起初并不是用来照见过去的；人心最为神妙，没有固定形体，也没有固定方所。正如这面镜子，能够照应万物而不加隐藏。镜子会因尘埃而昏暗，内心会因欲望而被遮蔽。若想保全它的光明，为什么不去掉这些累赘？统筹武备、折冲御侮，责任并不轻。不要贪图小利，不要追逐虚名。约束自身务必谨慎，建立功绩必须真实。不要萌生欺骗自己的念头，精诚忠心应当贯日。选择僚属辅佐，作为自己的有力帮助；众人的明智共同辅翼，光辉就会更加显著。从前武侯向群臣发布教令，孜孜不倦地寻求补益，从不自满；陆抗击败敌人东归时，乐乡的仪表没有一点骄矜之色，谦逊自持一如平常。两位贤者的内心，正因为没有被遮蔽，所以千载之后仍令人凛然，仿佛还具有生气。唯愿您天资无所欠缺，像古人希望自己拥有的这面镜子一样，光彩永远常新。丁未年冬天，营房建成。有一座亭子翼然高起，命名为“劝功”，并作歌来训导勉励众人。这里是江边险要之地，控制扼守之处，安定时要想到危险，怎么可以没有防备？那些强悍狡猾的敌人，善于乘隙而入；祸根不除，他们的欲望没有止境，谁能承受并制止他们？你们这些弓兵，像山中的猛虎，使百兽震惊；勇猛无可匹敌，谋划没有遗漏。像那猎人，不让狐兔逃逸；又像农夫，铲除稂莠，于是盗寇止息，善良百姓安宁。我们的民脂民膏，是供养你们衣食的，怎么能不想到这一点？替百姓除害，而国家财用正困乏，却仍供给你们日常所需，怎么能不想到这一点？竭尽忠诚报国，不要有谁徇私贪求、任意虐害；不要有谁荒嬉酗酒、赌博玩乐。增强你们的志气，精练你们的武艺，熟习你们的行列，彰显你们的果敢坚毅。我听说从前那些功勋卓著的人，都是从弓箭起家，登坛接受斧钺。回头看看自身，大家同样都是大丈夫；他们既然能够做到，我难道不如他们吗？要勤勉办事，不辞危险艰阻，风餐露宿，忍受艰辛困苦。你们身体虽然劳苦，百姓却能获得安居；肝胆忠义，上天自然会福佑你们。我建造营房，也已经使你们劳累了；用它集合你们，使紧急时有所准备。住在营房中，情义如同兄弟，务必要和睦，不得争斗。住在营房中，法度要像军旅一样，什伍之间互相统属，这种制度自古相传。以大统率小，先要端正自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以小的承奉大的，期望大家都遵循法度。我建造这座亭子，命名为“劝功”。你们有勤劳，就应当奖赏、尊崇；你们如果有罪，我绝不宽贷，鞭打、驱逐，对你们来说是最大的羞耻。凡是你们这些人，都要各自敬重自己的德行，学习并遵守这首歌，不要有所失误。安定边疆 边疆得以安定，在于有贤良的将领。晁生说：“边疆没有良臣，怎么能固守我们的边境？什么样的人才算国家的良臣？”四种德性贵在兼备：智慧足以制服强敌，仁爱足以安抚军队，勇猛足以担当爪牙，忠诚足以寄托心腹之任。真是人中的豪杰啊！功勋名声都载入王府，这样的人世世代代并不缺少。他们等待明主而际会；艺祖英明睿智，凭一柄剑平定天下。对那些骄横的敌人愤怒，招求我方万名勇士。三边十四将，人人奋发施展武力，威名传遍草木之间。在酒宴之上便能折冲御侮，当年受到的宠遇非常隆厚，连樊哙等人也不能同他们并列。关市可以专擅征收商税，金帛赏赐丰厚；机密要务可以随时当面陈奏，皇帝延请召见，空置朝堂以等待他们的到来，得以在咫尺的殿上从容入座，等级之间忘却尊卑，亲爱如同心腹。长期戍守达二十年，近来也有十年。汉超镇守关南，像大商人一样贩卖货物。法令哪里允许这样做？皇帝特地下优诏听任。进又修治住宅，以垌瓦覆盖屋宇。有关官吏每每坚持反对，皇帝却把进看作儿女；府库中有余蓄，便像丢弃粪土一样赏给他。犒赏时饱食牛肉美酒，勇猛的将士们都击鼓欢舞。贪利的人冒险深入，敌情全都亲自看见；敌人屡次暗中侵犯，便在事前严密防御。军队人数虽然不多，勇猛强悍，敌人不敢侮慢我们；虽然没有听说大规模攻伐，威势和德化自然周遍广远。这才知道安定疆土的策略中，保卫边境的功劳最大。汉高祖难道不伟大吗？但平城之围也实在艰苦，只能用卑词缔结和亲，奉送金帛给骄横的敌虏。哪里比得上我大宋兴起、君主圣明、群贤辅佐呢？北方人先行屈膝，这件事掩盖了前代的一切。如今虽然太平安治，却还没有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和好难道可以依赖吗？人才必须多多储备。自古以来，那些小国从十人中拔取，尚且能得到五个可用之才。蜀国有关羽、张飞，吴国任用周瑜和鲁肃。如今人才多如树林，应当像交错的柴薪一样选择其中良材。不要从权贵要人的门下取人，必须依据公论选举。应当简略那些细碎苛刻的法令，不要使人畏惧罗网太深。宏大地培植根本，周密地加固门户。受到恩荣便应感激，施行政令不可互相抵触。我听说淳化年间有位大臣名叫承矩，在平原设田阻挡敌骑，使塘泊深险成为阻隔。当他最初提出计策时，群臣的议论也纷纷阻挠。皇帝的决心坚定而不疑惑，边城最终得以安定。往事既然可以作为法则，太平时代难道没有可行之处？谋划要着眼长久，废弛缺漏之处要缝补；器械要熟练使用，人民要使之生息聚集。任用臣下果真不疑，谗言哪里敢轻易吐露？守卫果真得到合适的人，成功之后还要记功。谁是当今时代应当效法的人？应当看我们的开基祖先。呈给中书舍人的三首诗 在玉青琐闼中任职，在紫微垣挥笔作文；仰头参与鸾鹄飞翔的行列，低头俯视燕雀般的喧闹。往日那些忧虑国事的士人，才学穷究根源，也有救济时局的策略，却没有机会通达帝王宫门。您身居清要近侍的班列，每天面对龙颜。温和美好的盛会，千年难遇一次，您参与谋议政事，不要害怕繁琐。士人正当身负才华时，事业声价高到可与璠玙相敌；一旦声誉降低，便碌碌无为，如同盆盎一般。难道名声不是人人想要的吗？然而盛名又难以长久占有，所以古代君子谨慎地保持始终如一，像最初那样。自从您来到京城，国家的声望便压倒众人。愿您更加增进德行，使名声与天地同久。

译重明之光照临宸极，万国都沐浴在帝王春天般的恩泽中。人们翘首盼望德政，从今以后这一切将焕然一新。当年辅佐君主的宾客，与君主休戚一体。希望辅佐君主达到尧舜之治，谋划大事要戒除因循。自古以来的辅佐君王之才，使整个天下归于经纶治理。期望您继承前人的事业，成为百世称颂的伟人。赠给范总干 贤士尚未显达时，怀抱才能混迹于尘俗；一旦得志，便施展抱负，像伊尹那样施惠于百姓。常常深切思念百姓困于沟壑的疾苦，勤于访察民间疾苦；所希望的是培植生息、使物产丰足，哪里会以决断敏捷为夸耀？因此龚遂、黄霸一类的人，仁爱的声名传到幽隐之处。那时百姓心情欢乐，鱼儿跃动，比游入鱼梁还要快活；您的高尚足迹值得追攀。只是我先要戒惧谨慎，每日怜惜自己衰老迟钝的资质，不敢玷污兰省。近来来到楚江边，宣布宽大的政令，治理牧养正是我的职责。这件事没有穷尽，我勤勉安抚凋敝困苦的百姓，时时忧虑饥荒。今年雨意吝惜，我斋心诚意，三次祈请；幸而甘雨大降，良田渐渐得到滋润，各种作物也都成熟了。穷乡僻壤的百姓大概可以安睡，亭平富有词学，春日花朵灿烂如千般品类，赠给我一篇喜雨诗。您的仁心极其怜悯忧念，源流来自介庵，句法深厚而稳健。在喧闹的蛙声之中，听到这首古雅的歌咏，我难道不是求得甘霖的人吗？又怎么能到丹阙朝见呢？我独坐吟诵您的诗，字字都值得仰慕敬重。送黄畴若尚书 车服本来是身外之物，轻重不值得挂怀。庸俗之人不懂得真实的价值，贪恋荣华而勉强攀附；一旦侥幸得志，仍用巧计结交奸邪。谁知道国士的胸襟，取舍超越世俗，不担忧操守不高，只担忧责任重大而力量不足。您家本是太史氏之后，历经世事艰险；无心羡慕尊贵显赫，名声却充塞天地之间。尚书继承正统源流，清泉般滔滔流泻。操守修养不敢懈怠，纯美德行无可删减。渐渐踏上执政之路，念念不忘江山。向上想登绝顶，向下想临碧湾。勇于退处，终于实现愿望，喜见您如冰雪般清洁的面容。这里面有真正的乐趣，是上天吝惜给予人的景致。一旦归来领略，便在杰出人才之列拔萃而出。哪里像那些贪恋进取的人，终身坠落在荒草中？家声于是重新振起，往日的景象欣喜地恢复。平生万事都已满足，只欠下素与蛮夷地区。美好的官职并非我的愿望，哪里还会怜惜年轻女子？只须多写篇章，让华丽的文辞争相灿烂。九重深宫正念及老成的德望，哪里肯让您长久清闲？强敌尚未消灭，疲敝百姓正遭受疾苦。譬如建造大厦，运斧施工不能稍有停顿。愿您努力加餐，暂且归去，等待皇帝赐环召还。寄给武冈使君表兄 持符节、竹使符治理千里之地，一方百姓的祸福都系于您一身。田野乡里停止忧愁叹息，百姓安宁在于官吏贤良。如今朝廷重视这种选任，使您接近天子的光辉；临行遣送时反复郑重叮咛，考察得多么精细周详。我的兄长才华事业丰富，敏锐锋利无人能挡；议论事情切合时务，皇帝屡次加以褒扬。都梁虽然是偏远郡县，如今却成为边防之地。皇帝说只有您能够胜任，专治一城，全靠您维持纲纪。兄长勤勉宣扬政令，德意传达到穷乡僻壤；早晚念及这些百姓，几乎没有片刻闲暇安居。世道正急于催收科税，下令严厉如秋霜；衰弱贫困者因鞭笞受苦，男女都失去耕种和养蚕的生计。财物难道真的不足吗？各种弊病其实在侵蚀损伤；只要澄清源头，府库便会有余财储藏。无所申诉的人实在值得怜悯，眼看就要流亡；根本之地不加爱护，怎么忍心用斧斤砍伤？兄长却独独反其道而行，所属各县因而稍得安康。愿您坚定这一志向，使仁风更加吹拂此邦。这里接近荆蛮，风俗和禀性刚强，应当用宽厚来治理；驯服安抚狡猾强悍的人，使用严法固然使人畏惧，但内心的感化却容易被忘记。十步之内必有茂盛的草木，众多士人歌咏思念皇帝，何况又有贤能的师儒，德行可比圭璋；熏陶既久，便能形成济济一堂、步履有序的景象。儒学风气如果大大振兴，就能同邹鲁相抗衡。治理政务有先后次序，根本稳固，枝末才会昌盛；规划要能传给后人，谋虑应当深远长久。天下长久没有战事，武备松弛而不振，兵器已经朽坏迟钝，士卒骄纵狂妄。训练不可松懈，要常常像奔赴战场一样；军阵每天都要整修明习。奸邪盗贼才敢横行，边塞之下忧虑空虚，积储粮食才是坚固的保障。郡中的政务没有不合宜之处，休美声誉渐渐彰显。我们的君主没有忘记远大的事业，光明照耀无边；像您这样承宣布政的官员，朝廷一定会催促召回，归入朝廷的行列。可叹我少有志同道合之人，幽居之中徒然激昂；常常怀有济世渡民的志向，却惭愧自己不是大船。我兄长舍弃我而去，我抬头远望；心中怀念不能停止，便作诗抒发肺腑之情。微尘想要补益高山，实在可笑而不自量；但愿彼此期望能与古人相配，哪里只是超出常人而已？努力推进这条道路，千古流传芬芳；不要让循吏的名声只由龚遂和黄霸独占。送李鸣凤使君 道山是群玉聚集的府第，紧邻日月的光辉；它遥远地同尘世隔绝，恍如白云之乡。李侯是喜好古道的士人，来自天边一方；高冠立于英俊之林，驰骋于翰墨场中。在朝廷任职时执掌直笔，在省、户二部中被推为有声望的郎官。高尚的情怀忽然勇于退隐，远大的事业实在难以估量。百姓大多困苦贫穷，安抚他们要依靠循良之吏。鹰鹯难道不凶猛吗？凤凰才是吉祥的征兆。生财固然有道，但看待百姓应当如同他们受伤一样怜悯。宁可缺少强干敏捷的声誉，也不要伤害国家的根本。仁圣的君主视万姓如同同处一堂，无论远近一视同仁。贤能的牧守建立声誉功绩，玺书随即加以褒扬。我回归伏居茅屋荆扉，抬头遥望您的高飞。送李左藏三首 中都是衣冠人物汇集之地，振翅高飞实在很难。优良的才干符合时世的需要，步履跟随鹓鸾。平生以根本之学为基础，万卷书都积蓄胸中。清正的规范如冰玉般照人，强健的笔力翻涌如波澜。宦游姑且如此，荣华利禄不可求取。去吧，施展宏大的抱负，士人朋友都拭目以待。回忆当年议和之日，权贵门下的机关陷阱很深。平居本来爱好自守的人，也有人因此丧失本心。人中的豪杰多么伟大，独立如万仞高山。想要辅佐时局并非不愿，只是委曲自己并不是他所尊重的。品格如岁寒中的草木，哪里肯受霜雪侵凌？愿您继承前人的事业，成为英俊之林中的冠冕。人生可贵在于得到朋友，胜过自己的人正是我所求；搜寻天下难得的奇珍，终于遇见了荆山之璆。您虚怀若谷，不计较辈分，初次相见便如旧交。您答应继续唱和清绝的诗句，我常常感叹有这样的风雅同道。中年人害怕分别，握手时仿佛已经隐含忧愁。烦请您寄来书信警策我，以慰藉我绵绵的思念。送治中杨司直 岷蜀自古多有士人，声名争相抗衡。近代推重三苏，他们在眉山之南奋发而起。您也是眉山人，学问源流本来深长；年轻时随从出游做官，中年在文坛显露才华。谈笑之间便取得高科，步履联入周行；胸中蓄积丰富的谋略，正振翅翱翔。忽然勇于退隐，跋涉万里返回故乡。您在名邦辅佐美政，海沂之地重新安康。没有办法留住您的行程，临别徒然自我悲伤。我也将归返旧日隐居之处，日后相会十分渺茫。我的小儿能够同您一起登科，这份情谊实在难忘。流俗长久衰败，枨也怎能得到刚强的品格？期望您努力成就远大事业，志气常常坚定坚强。送姜子谦任于潜县丞

译磻溪有位君子，玉壶中贮藏着寒冰般的清气。一旦辞别旧日隐居，便去担任京畿县的县丞。京畿县是天下事务繁剧之地，辅佐府政必须依靠贤能。愿意试用自己的才干，心源先要澄澈。古来的人中豪杰，增进德行如同河流日益增长。为了百年之后的事业，半夜也会感慨奋起。终究不肯碌碌无为，如泰山、华山般高峻。您天资敏捷通达，却以古人为规范。嗜好读书几乎成了癖好，多年来在鸡窗下伴着灯火苦读。在文场上发挥多余的勇力，先登科第。成功却不自夸，得到善言便勤勉地牢记在心。哪里还顾得上筌和蹄这样的工具，从今以后要登堂入室，深入学问的堂奥。正当此时辅佐裁决，去吧，声名将飞扬。我们的百姓长期憔悴困苦，德政应先怜悯他们。宁可把考绩写成下下等，也不要忘记内心的戒惧谨慎。俯仰之间无愧无惭，正直自有神明凭助。愿与您相期于远大志向，岂只是观看您的飞腾而已？相交已久，忽然说到分别，悲惨忧戚不能自胜。我没有锦绣绸缎，拿什么赠给良朋？只说一句肺腑之言，旧日惯例自古如此。送楼叔韶任东阳县尉三首 我的家乡贤士很多，我的朋友更是伟异。见到您，便使哀弱者立起；见不到您，便令人思念。暂时分别已经令人厌恶，何况竟然三年不相见？我在西郊外徘徊，这种心意谁能知道？刚强不可以自恃，柔弱也难以凭借。愿您每天增进德行，以古人为期望。古人重视世家，并不是为了世代享有俸禄。世代的俸禄并非不能长久，重要的是风流德业要相继。您家才俊众多，天下仰望名门，难道只是衣冠显盛，还要使操守履践笃实。近来声誉更加光华，您应当继承前人的高尚足迹。县尉的职务最接近百姓，也足以施行所学。我们的百姓如果能够安睡，即使是微小的官职也有余乐。我曾听长者说：人的本性原本不坏，只是偶然迷失道路而忘了回来；见到善行，难道不会惭愧吗？您如果能够恢复人的本性，治理的政绩就会卓异超群。送路德章芾三首 穷困的道路上难以分辨愚者和贤者，是非也很少再真实分明。圭璧被丢弃在路旁，盘曲的木材却成为国家珍宝。向来磊落的士人，处世大多艰难困顿。面对上天和先祖，我内心没有惭愧；即使幽居，志向也常能舒展。丰城有锋利的宝剑，紫气直冲星辰。它终究不会被埋没，必将像宝剑化龙，出现在延平津。后来的学者缺少师承，凭私见妄加穿凿；遥想东莱公，天资超卓，英美的文辞灿若星斗，宏大的器量包容海岳，宽平而又谨严精密，更加恢宏广大。可悲啊，栋梁已经摧折，谁来继承前人的事业？幸好还有两三个朋友，潜心体味博大与精约；彼此相期于不朽，使道义成为护卫四方的城郭。子路多么贤能啊！您的德性兼具刚强与柔和，历经险难而变化万端，志向气节凛然如高秋。您来到大江边访问我，很快又要分别，挽留也不能使您停留。请问您将到哪里去？要驾一叶扁舟前往长淮。主人得到仁贤之士，想为长远事业谋划。男子立身于世，应当追赶前代贤者的事业。努力建立宏大的谋略，不要使师门蒙羞。赠送赵大冶晦之 谢公到了中年以后，害怕同亲友分别；岁月苦于不能长久，交情本来难以割舍，何况到了桑榆晚景，抚念往事，内心几乎折断。一旦您舍我而去，便担心成为永诀。感念您待我深厚，每每倾尽肝胆；深切思念此时，言谈多有激烈之处。回忆您在松树下吟诵诗篇的日子，志向操守已经超越庾台；想推荐您，请风使前来拜谒，您却以呈献自身为耻，保全这种端正而洁白的品格。如今您治理壮县，顺道乘船而不骑马；京城的风气没有改变，岁寒中的节操升沉全凭自己决定。我要说的是，百姓长久困苦，恩惠应当周遍；奸邪欺诈巧妙蒙蔽，精神必须明察。邻近境地仍然纷扰，武备不可缺少；弓兵和保甲都要严格检阅训练，悬赏鼓励射箭，使人人技艺精绝。不要说一个县小，振作全在贤能之士；士气如果奋发，威名一定震动四方。自怜年老且多病，羡慕您健壮果断；我将以老病保全余生，您以健决扩展贤业；我平生自期并不浅薄，有志向终将光明灿烂。每天诵读《论语》《孟子》，端正得像明镜高悬；以圣贤为法，古今遵循同一轨道。请通过驿站频频寄来音问，解开我心中的郁结。将来再见面时，希望您的宏大议论能振作我衰惫怯弱的精神。赠蒋德言兄弟三首 我平生没有什么嗜好，沉心玩味的只是古今之学。凭我浅陋的资质，却希望达到江海般的深广。万事不挂在胸中，片刻光阴却都珍惜。常常五更起床，勤勉翻阅文书。清风送来晨钟，铿然的声音感动我的心。近年来因为事务繁多，力量衰弱，不能自任。丛书没有时间阅读，尘埃堆积在胸襟之间。什么时候才能摆脱羁绊，归去松竹林中？我平生很少有合得来的人，以疏拙自守。上天赋予我不合时宜的性情，世人舍弃我而我独自珍取。世道正如荆棘丛生，营求利益之声不绝于口。我想挽救衰败的风俗，却常常被人牵制。仕途不过是借以通行的道路，哪里用得着医治国家的能手？拜谢您的教诲。古人看重不苟且，乘田、委吏这样的职位，鲁国的老先生也勤勉任职。我的内心不可蒙昧，哪里要管别人知道不知道？这种心意应当寄托给谁？只能寄托给我两三个朋友。我这一生又何其幸运，佳友就住在邻墙之外；我们共同讲论道义，心灵亲近而忘了形迹。近来忽然相隔疏远，只能相隔千里遥望；分别仿佛还不久，炎热已经变成飞霜。岁月容易因循流逝，志士应当自我奋强；良心担心放纵失落，古人制定了严格的规范防止这种情况。趁着如今闲暇的日子，在书林中采撷芳香；将来成就宏远事业，在云路上观看您的腾跃飞翔。赠游宣教 连日大雨滂沱，乡里百姓想来非常困苦。感慨地想起乐隐翁，寂然坐在四壁之中。您的技艺学业难道不精吗？只是生活贫寒竟到了这种地步。请您暂且不要理会这些，对着妻子斟饮芳香的美酒吧。赠吴氏外甥二首 男子汉有什么最急迫的事？求学最重要的是立定志向。志向如果坚定强固，天下就没有难事。超然于外物之上，所有善行无不具备。人的本性起初本来高明，有了过错就会昏暗蒙蔽；只要能够改正过错，光辉便照耀无边。人的本性起初本来笃实，有了过错就会变得虚伪；只要能够改正过错，就能像金玉一样纯粹。改过贵在勇敢，不勇敢就是真正自我抛弃。有过错如同掉入坑陷，改过如同走上平地。平地可以安稳行走，坑陷应当赶快避开。侍奉父母贵在孝敬，侍奉兄长贵在友爱，这是立身的根本。奉行这些道理不可失坠；家门长久衰颓，为什么不想办法振兴？这种心意可以通达神明，不要让形骸成为累赘。长期坚持而纯熟，百般福气就像河水一样到来。农夫努力耕耘，一年的收成必定加倍。我们儒者用心勤苦，学业也会有收获。圣贤留下训诫，应当喜好古道、勤勉求学。《韦编》读到三次断绝，发愤探究深奥幽微。连睡觉吃饭都忘了，这种志向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何况如今的后生，还没有脱离童稚伙伴，刻苦尚且不够，哪里能悠闲地想东想西？你们的母亲早早守寡，她的贫困不容易解除；她殷勤抚养你们两个，无暇为自己谋划。你们处在杂然的万马群中，我希望你们成为骅骝；如同众多乐器和谐合奏，我希望你们成为天球。不要说年纪还小，岁月像河流一样流逝。趁现在不加鞭策，长大以后只能徒然羞惭。要珍惜美玉般的品德和一寸光阴，像前代贤哲那样勤奋进修。勉励自己务必谨慎稳重，告诫自己不要轻浮。别人用一分努力，你们要用百倍、千倍的努力，希望能够解除母亲的忧愁。夏日早起

译世人都害怕炎热酷暑，到了盛夏便思念高爽的秋天。秋高气爽难道不好吗？只是萧瑟的景象使人忧愁。哪里比得上三伏之中，五更时凉风飕飕？远空中淡月将落，天快亮时群阴收敛。反而嫌弃细葛布衣裳太薄，转觉得林木池塘更加幽静。出门任意所往，清幽景致足以满足耳目。请问尘世中的人，知道这种美好情趣吗？枕上有感呈给吕子约 世俗的学问浅薄，没有源头，像涧谷之水才流出咫尺；有志之士务求广博深厚，像沧海一样深远难测。庸俗之人一旦做了官，书案便积满尘土；有志之士即使居官，也玩味群书而不厌。废弃书本固然是庸俗，既然成为庸俗之人，又何必责备呢？如果嗜好读书而不停止，难道不会荒废自己的职守吗？臧、谷二人都丢失了羊，究竟谁算失去，谁算得到？古人有大的原则，后学应当取法。有余之处不可穷尽，不足之处应当加以补益；努力求取最恰当的道路，不要走入偏执的一端。和吕子约《霜月有感》二首 寒松经受饱满的霜雪，渐渐显出湿润的翠色。万物困于波流之中，唯有砥柱独自屹立。品德可以比拟君子，逸放的气概难以拘束。平生忧虑世事的心情，像救火一样急迫。刚来座席还没有坐暖，幽冥中的鸿雁又飞向何处？劝您姑且停留，这些百姓正等待安定。稍稍施展治理国家的手段，民生肌理尚且可以救治。顽钝之人把禅门当作窟穴，狂放之士把醉乡当作归宿；谁知道名教之中，悠然的滋味却如此深长？可叹我的学问没有穷尽，像一勺浅水也可以扬洒。讲习学问得到益友，彼此以丽泽之义相互切磋。风月自古至今不变，时序有温暖也有寒凉。姑且如此相视一笑，片片心意都抵达羲皇时代。天地进入我的胸怀，这才相信自己居于天地中央。因喜雪而谢东林 去年冬天降雪的征兆很少，腊月略有三场白雪，飞霙刚落地，转眼便消融。遥想丰年的征兆，看到琼玉般的积雪，今冬却遥不可期。春天的消息也已临近，上天难道不仁慈吗？拙劣的政事难以感动上天，什么时候才能符合人们的愿望？四面顾望，苦于没有办法。东林惠赠佳句，仿佛庆贺平地积雪一尺，讥笑我未免太过分了吧？我正自我刻责。东林体察我的心意，精诚祈祷，希望有所收获。沉水香的烟气还没有散尽，冰花已经堆得如席；皓白的雪埋没群山，纷纷扬扬接连数夜。郊野原地迷失了岸界，小路田畛失去了分界。儿童从未见过这种雪，老人还记得往昔的情景。多年没有这样的祥瑞，惊喜得几乎折断木屐。大家都说在穷腊之中得到这块夜光璧，不要说它不牢固，终究会带来许多利益。一定能珍惜并消灭遗留的蝗虫，也能滋养过冬的小麦。欢声沸腾于乡里，和气驱除了疫病。老守稍稍得到安慰，足以寄托我孤危的踪迹；这些小事本不足道。我们的百姓幸而能够安居，我作诗谢东林。至诚能够感动金石。游宝方山 幽深的山岩像高士，气骨是上天赋予的，凛然超越尘世，不受俗气污染。湖湘多有峰峦，往往处在偏僻尽头；距离城郭太远，谁能穿着芒鞋登临？哪里知道古代的都梁，地势爽朗开阔而有真正的趣味；徜徉于东郊之外，青山近在指顾之间。山中排列着八个洞穴，天工巧妙在这里显现；蜿蜒如老螭盘绕，陡峭的岩石像怒虎蹲踞；有的像屏风，有的像佛龛，一起一伏。曲折的山坡坐着很安稳，狭窄的小径却使脚难以放置；从旁边看似乎险要狭窄，中间的道路其实宽阔平坦。层层翠色常常回环，寒泉每日倾注；石乳多么灿烂，知道和气在这里聚集，所见之物都令人喜爱。十步之内有九处值得寓目，大自然不能把奇诡藏住，于是全都呈露出来。奎星般的书法装饰着精舍，过去有鬼神呵护；古人称这里为小有天，仇池只是它的附属。甬东有优美的境地，豁然开朗，四面窗户俱全；玲珑剔透全是自然形成，并非因为雕刻。谁说宝方山小？它也在洞天名数之中。谁说这个地方鄙陋？有这样的景色就值得爱慕。我本是寄情烟波的人，天性厌恶奔走；搜寻到所想要的景物，心境顿时明悟。欣赏玩味余味无穷，登攀一点也不害怕；得意时有时忘记回去，苍茫暮色已经逼近。此山虽然可喜，真正利用它才能成为道路。有道路却不能行走，杂草堵塞实在可怕；面对它我深深反省，岁月不要虚度。世俗的姿态容易湮没，清幽的游赏不要推辞多来几次；我提笔叙写浅陋的胸怀，只惭愧缺少惊人的诗句。峡水 峡中的石头险峻而奇怪，峡中的水清澈而湍急。是谁剪除茂密的草木，显露出这奇伟的景观？两条水龙汇成一条，激烈奔涌，无法阻挡。蜿蜒流转，冲刷出玉石般的鸣响，千古以来甘美而寒凉。谁说岩门狭窄？这里同样气象宽阔。我生在喧嚣尘世之中，小小地被微官束缚。一见此景便心目清爽，像古井重新生起波澜。同游的两三个朋友，一同清赏，余欢无尽。虽然不是暮春时节，也便把这里当作舞雩之游来观赏。含清亭 堆叠石块成为层层山峰，又用水环绕它。可贵的是超脱世俗牵累而潇洒，含藏幽深的姿态。只是担心穷腊之中四面阴云低垂、飞雪将至，寒冷透骨。智巧没有施展的地方，于是督促那些服役的人，努力工作，不要拖延。果然先降下霰，六角雪花争相显露奇姿，纷纷扬扬一昼一夜。雕刻修饰并非出自人为，丰收却由此得到预兆，疫病也不再滋长。第二天便晴朗，工程没有耽误期限。阴晴与工程两件事，自古难以同时周全，如今却全都没有亏缺。上天顾念下界，所求之事都相随相成。我的山已经高峻，我的池沼仍然水波荡漾。频繁游览也不知道疲倦，清静坐着足以忘记饥饿。追想舞雩台上的和风，童子和冠者都怡然自得。难道只是供耳目玩赏，重要的是一切都没有瑕疵。这种快乐不容易得到，是上天扶助我这个衰老之人；旧病不再发作，康宁应当从此开始。题《庸斋》人生处在一世之间，应当成为一世的豪杰。琐碎地混同于普通人流，有愧于古代明智的圣哲。努力求取最高的道理，丝毫不要有差别。伟大啊，平常的心，光明足以与日月相配。题《习斋》寄托形体于天地之间，所到之处都因习惯而成就事情。因为练习而熟练，技艺也因为练习而精通。婴儿开始爬行，练习之后便能自己行走。南方人刚开始学习游泳，习惯之后就像在平地行走。承蜩的老人技艺有余，庖丁解牛时刀刃刚从磨刀石上磨出，这些都是因为熟练，旁观者才感到惊异。何况君子学习我们的道，内容深广，想穷尽圣贤的境界，精微之处本来就难以明白。圣贤与愚鄙之人，何止像草茎与栋梁那样悬殊？愚人陷入恶习，自己走入深谷和坑陷。善恶使人分别如舜与跖，极其细微之处也应当仔细评判。不要让朱色被紫色夺去，不要让渭水混浊而泾水也被混同。要从根源看清真实情况，实践时严格遵循法度。容貌一定要整齐庄重，坐立不可倚斜倾侧；视听都专一于礼，言语纯粹出于诚实。百行以孝为本，要战战兢兢如同捧着满器。操行洁白如冰玉，胸襟气量涵容沧海。以经术德行求取俸禄，难道不是玷污它吗？行善不是为了接近名声。刚开始学习时，是非交相争战；见到义理就勇于实行，有了过错便及时自我抨击。仓促之间也必须仔细察看，思虑要防止恶念刚刚萌发。恶念要痛下决心清除，用力如同用兵；善端要谨慎护持，保护自己如同守护城池。新的功夫在熟练中产生，旧的习惯也在熟练处显露。一心清明而不受扰乱，四肢身体明净清洁。平时少有悔恨责尤，身处困境内心也能通达。谁知道人世间竟有这种天爵般的荣耀？可叹我资质浅薄，被这个微小的形体役使。内在的主宰还没有纯一，气血时常纵横扰乱。岁月不等我，哪里敢有闲暇安宁而不自我反省？于是以“习”命名我的书斋，作为我的座右铭。谢吴察院惠赠建茶

译佳美的茶是世人珍爱的东西，声名使人竞相追逐。建溪茶拔得其萃，其他茶品都只能作臣仆。早春采摘灵秀的嫩芽，用巧手裁截玄玉般的茶叶；形制端正方整，气韵清雅不俗。因此把它比作君子，只可敬重，不可侮辱。御史是万夫中的杰出人物，刚直的心肠憎恶圆滑软熟。品味此茶道德般的醇厚，清凉之气滋润肺肝。精美新鲜，滋味多有所得，烹煮品饮时不忍独享。磊落地分出贡茶，殷勤寄托我的心意。当时正值暑气将尽，低头困于烦闷湿热。一碗冲泡的花乳茶下肚，精神惊然充满胸腹。这种茶能驱散昏沉滞闷，使敏捷精妙如破竹。谁知道霜台中的豪杰，功效更加神速？请不要辞避凛然的风采，要使朝班肃然。一旦奋发孤忠，万代都会仰望您的高尚足迹。题《豢龙图》良马苦于被羁绊，巨鱼害怕罗网，只有神龙独自超然飞腾，威势和光焰没有什么能够抵挡。它一嘘气便使天空寒冷，云散之后化作无边的雨；既能幽暗，又能光明，只可敬畏，不可轻侮。为什么豢龙氏能够驯养它，把玩它如同对待儿女？它巍然接受朝拜，刚劲之气如金石，使龙沮丧而丧失魂魄，只能听命，不敢违抗。何况还能察见秋毫，洞彻看见龙的肺腑；饮食不必强行给予，嗜好任它取用，日日饱食甘美之物，驯服安伏本来就是它的归宿。谁说它有多余的智慧？被拘束牵制竟到了这种地步。人生处在天地之间，良知实在是根本；利欲淹没了真实本性，甘愿同庸俗之人为伍。为什么不以这幅图为鉴，保养虚静明澈的心境？道义自有真正的快乐，不羡慕圭璋和组绶。那些身外之物对我如浮云，我谨记圣师的话；我家一向的家风仍在，艰苦地建立门户。应当果断早早抽身，跟随我渡入幽深的园圃。题《朝鲤图》鱼的种类多得数不胜数，但鲤鱼是其中的宗主。为什么唯独它如此尊贵？莫非因为它能化为龙：一跃便冲上千层浪，一嘘便形成万重云。变化只在片刻之间，神妙无穷无尽。其他额头触点的鱼类，哪里敢攀比它的高远踪迹。人也同样如此，才华拔萃的人才称雄。圣师给自己的儿子取这个名字，是勉励他崇尚德业。我作《朝鲤图》，一条鲤鱼在中央，众鲤鱼争相趋附，仿佛臣子恭敬朝拜。只有巨鳜不来朝拜，悍然想要争斗。可怜你没有见识，不估量自己资质凡庸。一生只是鱼，鲤鱼岂能和你相同？我也不如鲤鱼，年老了仍没有成就。时时展开这幅画卷，鞭策自己期望有所变化通达。凤仙花 凤仙花姿态幽美，在台阶前究竟为谁容颜修饰？深浅不同的十八种花色，本来形貌就各不相同。有的多具鲜明色彩，巧笑时双颊丰满；有的呈现含蓄压抑的姿态，抬举花枝又差弱慵懒。我担忧连日阴雨摧残它们，又怜爱晴日将它们烘晒。施粉自娱，巧妙地争夺朱红之色。花光闪耀，仿佛得意；颜色惨淡，又像没有兴致。美丑由谁来分别？我想做一面青铜镜：西施确实美丽，无盐却不敢希望追随她的踪迹，花木同生而美丑并育，本来就已难以齐一。我想做一个老农：美的花让它更加繁茂，丑的花则加以培育尊崇。花神夜里托梦问我：你为什么这样匆忙？即使容颜各有不同，也都不过是紫色和红色；哪里有贵贱之分？有的淡，有的浓。它们的气类难道真的相差悬殊吗？不过是涂饰润色有巧拙罢了，为什么要妄加憎爱？胸襟气度实在还不够宽宏。你看天地之间，万物形象没有穷尽。造化的大熔炉，把一切逐一陶铸熔化；可是你独自心胸偏狭，一点也不肯垂下帷幕来包容。你强行分别清白，竭力辨认雌雄。风物情态本来参差不齐，天地间的胸襟却应当扩充。我笑着对花神说：哎呀，你为什么这样愚钝？万物品类难道没有区别吗？界限本来各有封域。有生命之物分有美丑，不同道路上各自生长于东西两方。为什么暗淡低劣的反而与昌盛丰美的并列？砍伐还是培植，都各自取决于自身；裁剪和培育本来没有固定功效。形态、声音以及它们造成的影响，天然就巧妙地相互配合。人才有邪有正，任用或舍弃归根到底应当出于至公。没听说堪、猛可以和焉宫相比；显达与宫[案：原本“宫”作“功”，根据前韵考察，《汉书》所载堪、猛是同时代人，也没有名叫“功”的人；“功”应是“焉宫”，现改正]包含广泛而周遍，才力高下却难以混同。花神听到这些话，肃然恭听并深深鞠躬，再拜感谢教诲，不敢再坚守壁垒抗拒。桂花献给侯使君 秋雨洗去残余暑气，秋天空旷而辽阔。秋日的清气浸入花骨，风姿格外洒脱。是谁剪裁出琉璃般的花朵，又给它披上珍宝串成的络饰？花朵明亮美妙地点缀着，细细看来仿佛纷纷错落。谁知道一粒花中，竟能喷涌出十里香气？它自然承受秋金之气的清爽，不赴东皇春神之约。黄色衣裳得其中正之气，并无心羡慕丹砂般的花朵。我想尽情幽赏，却苦于村酒不堪饮用。攀折花枝也不辞劳苦，可相对之时却徒然感到寂寞。风流的贤使君，胸襟怀抱富有山林丘壑。恭敬地为使君祝寿，愿您的芳名与桂花的芳菲两相匹配。咏竹二首 去年种下青翠如玉的竹子，今年抽出华美的簪形新笋。刚刚萌发时竹节已经具备，想要奋发向上却还没有力量。雷声和风势驱赶着急雨，大雨滂沱下了三天。竹笋如蛰龙般不许再潜伏，忽然腾起，冲入深林。起初环绕小径，竹影密集；穿过篱笆后，不久便森然成林。我观察植物的本性，都是随着岁月逐渐长大。只有此君特别超拔，生来气势便迅速上升。伟大的耐寒植物，竟有这样卓异通达的志向。大勇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前进一尺又退回寻找。面对它我产生幽深兴致，于是作诗自我劝诫。我的天性与世俗相违，淡泊无为，毫无经营求取。窗前的水色像苍玉一般，使我不能独自忘情。三伏天面对它，清爽之气横贯如高秋。几竿竹子已经很好，何况如今长成一片浓荫。竹内空虚，洞然无物；竹节坚劲，年老后更加清雅。霜雪自然凌厉，枝叶却长久舒展繁茂。万物的情意有彼此契合之处，人的本心原本也自会明白。我偏僻居住，少有朋友，便命你做我的朋友。虽然没有切磋学问的话语，却有清越的声音。听入耳中久了也觉得美好，这种意味实在无法命名。竹几 深林中的碧绿竹子，竹节挺直而内部空虚；截取它做成小曲几，用青丝绳贯穿捆束。天然光洁莹润，质地本来就好，不必费心涂漆。仰卧俯坐时可以倚靠背部，稳稳提携，竹丝甚至能缠绕手指。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轻易毁坏这种东西，它正适合老翁使用。眼病 年年苦于眼病，过了中午眼睛昏花而看不清。治疗它，昏暗反而更加严重；不治疗，又没有办法平复。还不如闭目静坐，使万般忧虑澄澈清除？这不是治疗，也不是不治疗；没有思虑，也没有营求。不劳烦熏灸和沐浴，精神完整了，光明自然会生出。不要忘记，也不要勉强助长。这个道理实在精微至极。白胡须 人活着都厌恶白胡须，恨不得赶快拔掉，想保留少年的容貌，用修饰来欺骗盲目的世俗；欺骗别人其实也是欺骗自己，整个世间迷惑不醒。黄叶在秋风中凋落，明年还会重新变绿；胡须白了却不会再变黑，黑白之色只是长久相继。光阴像骏马越过缝隙，转眼之间黄粱饭已经煮熟。青春挽留不住，晚年景象暗暗催促。古人在少壮时，耳目为众人所瞩目；如今我忽然已经老了，事业却没有丝毫成就。蒲柳之质禁不起秋天，抚念自己实在足以痛哭。成就功业固然各有命分，但增进德行难道还不够吗？忽然让六尺之躯终身甘愿退缩。白胡须啊，千万不要拔掉，留下来作为警戒和记录。应当像千里骏马一样奋勇前进，不要像车辕下的驽马那样懈怠。人生百般疾病，根源都在欲望过多；铲除并削弱它的积聚，希望能使美好的禾谷茂盛。每每怀有风木之感，悲痛缠绕心曲；若能立身并扬名，这种罪过或许可以赎免。每天都以白胡须为鉴，日日进取，不要自取羞辱。他山之石

译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器。诗人的这个意思，应当反复体会。不要嫌山石质地坚硬险峭，它足以使国宝充满匣笥。经过磨砺，功效一天天更新；圭、璧、琮、璜光彩可以照人。生来修行自己本来就很难，日夜忙碌却被昏暗的利欲遮蔽。想成为德行完备的古代君子，就不要抛弃忠诚的规劝而甘愿阿谀曲从。忠言规劝未必人人都是我的朋友，但指出他人是非的话也可以记录。对方即使蒙蔽而不自知，也能察见人的过错并穷尽隐微之处。圣人的境界不是容易达到的，有人责备我，说我正在追随那遥远的足迹；看他这样待我，实在最为深厚。我听到这些话应当佩戴在身、牢记不忘，确实知道良药苦口而难以下咽。这样一来我的沉重疾病就会很快见效。古人听到自己的过错常常欣喜，应当让忠告接连而来；如今我却昏昧懈怠，不能自我勉强。逆耳的话被疏远，亲近的反而是柔软圆熟之言，唉，我也未能免除世俗的毛病。每次读古书都知道自己的不足，今天偶然诵读《攻玉》诗。从今以后，听到善言就当三次薰沐以示敬重。昭君祠 昭君天生具有倾国倾城的美色，为什么君王从未看见她？她徘徊顾影，却没有办法留住自己；一旦出嫁，便远赴匈奴之国。匈奴的风日昏暗，飞尘蔽天；昭君的绝世美貌使全国人为之惊动。单于惊骇赞叹，从前从未见过，甘愿守卫边塞，做汉朝的藩臣。自古败坏德行往往由女子美色引起，褒姒、妲己、骊姬以及西施，杨玉环、赵飞燕更是格外美丽，却遗臭千载，令人叹息。毛延寿善于绘画，自古少有其比，却强行用丹青颠倒美丑，使这个绝色女子被摒弃到遥远异域，也算替君王用尽了忠心。听说昭君刚出塞时，北风萧瑟吹动衣襟，姑且把琵琶寄托离别的怨恨，痛惜绝世容颜将要老在胡人之中。老胡死去，按道义本应归返；她慷慨怀念故国，曾经上书请求归来。君王却下诏让她遵从胡俗，她只能痛哭，最终把薄命埋葬在毡帐之中。自古美人多命运浅薄，也如才士多漂泊失意。人才尚且有益，却还被疏远；美人既然无补于国，又有什么可怨恨的？你没看见萧生、堪、猛难道不是忠臣吗？君王对他们半信半疑，最终也不能容纳。题吴参议达观斋 朱公胸襟清峻绝俗，吴公当日与他的心意相亲；风流蕴藉而能接续前辈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人？把“达观”作为书斋名，含意很深，是想借前贤来警策自己。如今吴公的德行更加美盛，这才相信磨砺能够造就伟器。古人的心胸宽广，身体也安舒丰满；纷纷扰扰的世俗却争逐豪强。自己的私欲尚未克服，却想求取大道，所窥见的一二只不过是儿童般的浅见。通达之人的大观，究竟观照什么？天地万物本来没有二致，别人的疾病痛苦都如同发生在我自身，彼此为什么还要分贵贱？达观斋主人心地明澈，分符任职、辅佐幕府，无论成败都无愧于心。常说这身体并不属于我，近年来简直想超越生死。白发红颜都难以改变衰老的形态，但福禄正隆盛，前途还远未止息。愿您善自保重千金之躯，归来朝见紫宸殿，剑佩发出铿锵声。和傅太卿《喜雪》人情谁不喜爱飞雪？腊月里再次见到，更是奇异绝妙。面对雪吟哦，色相本来就是空。仙翁洞彻照见一切，没有生灭。雪既堆积又消散，还会再次飞落；一边飞一边积聚，不久又化为乌有，明白它并不是坚牢的玉。遥想起来有所感触，是苏公的诗。谁知道滋润万物的功效如此深远？还须请诗人加以明辨。天上的香风也会飞洒花朵，比起穷腊的瑞雪，功效还浅薄。绿色窗户前的人害怕寒冷，皱起翠眉；穷困的儒生忍受严寒，不能作歌。哪里比得上掌管一方的贤明帅臣，格外欣喜这祥瑞反复飞舞？鄮山被装点得千岩皆白，完全胜过轻花飘落、覆盖细麦。阴阳和顺的征兆并非偶然，良好的政绩确实是由于老邦伯。林寺丞答应赠我桂花 羡慕您隐居仙境，占据龙山；喜爱您的风度，超越尘世。亲手移来仙花中的第一品，排列在竹篱和松径之间。秋天到来，月色转为清美；秋季过半，花蕊才斑斓盛放。面对花朵仿佛身在月宫，谁说人间就不是天关？浓烈香气沁入骨髓，实在强劲；可爱的姿态本来幽静闲雅。即使施加朱色也不嫌太红，定知邻家女子难以同它并列。听说名园富有奇丽景物，芬芳依次开放，仿佛循环不息。丹心自然与君子相合，玉树般的花枝更允许诸位郎君攀折。我生来就有爱花的癖好，每逢绝艳之花便舒展笑颜。知道您把百金般看重诺言，想来连根送来，也一定不会吝惜。和李左藏《离支》姑射山中的仙人具有冰雪般的姿态，凛然的风骨凌驾于寒威之上。自从经过庄子品评之后，便使人像敬待宾客和尸祝一样肃然起敬。如今哪里还有仙风道骨？只有美好的容颜和丰满的脸颊还可以夸说绝奇。闽中有美丽的果实，确实秀美，衣被五色，光彩斑斓辉煌。它的色泽已经令人惊讶，柔滑的质地更令人喜爱，香气浮在肌肤之间。上天有意破除炎热的毒害，所以特意让美味果实繁茂生长。味道甘美，令人喜悦，是众人都爱吃的，哪里听说还要分来去而加以拒绝？其他地方所产的也各有可取，游女岂敢自比宫妃？我家东边汇聚着闽地商船，许多奇事屡屡进入诗人的辞章。有时连根拔出，过一夜便送到，风吹枝条、露沾叶片，仍然特别鲜活。红的、绿的间杂陈列着紫色果实，图籍记载在哪里，就把它们活着送来。如今才知道河豚和江柱，诗人取来作比，不过是聊以滑稽。宾客朋友尽情吃水晶般的果粒，残余的膏香芳馥沾到孩子们身上。近年来被吏役困在奔波中，这个愿望始终不能实现，常常低头叹息。浅红和浓白的果实不容易得到，西风一吹，便常常生出莼羹鲈鱼之思。忽然承蒙杰出的诗句警醒我的怯懦，一洗尘俗忧虑，忘却口渴和饥饿。这里面的滋味十分丰厚，我们这些人应当及时品尝咀嚼。挥笔吟咏事物姑且如此，相互等待，不要辜负平生的约定。谢毗陵使君惠赠画作 都尉是风流的贵公子，结交天下知名人士，磨砺珍爱之物，骄奢之中又熟习雅事。他有意登山临水，曾经展开十幅烟江迭嶂图，观赏到忘记早晚。老仙看了一眼便惊叹奇绝，落笔写下妙语，如春天花朵般铺陈。那首诗千载流传不朽，如今这样的画哪里还会再有？我来到大江之滨做微薄的官，忽然得到这无价之珍。一座山雄奇特立，倚天而立；从上俯视群峰，仿佛众臣拱手作揖。断崖间飞出玉虬龙，元气淋漓，连鬼神也为之哭泣。山中的高大树木足以做栋梁，山外烟波凝聚着翠色光芒。几间野店靠着林木，一叶扁舟漂浮在茫茫水面。过去我只诵读苏公诗句，想象都尉画中的情趣，哪里料到今天竟能亲见逼真的画面？它确实与前辈作品同出一机。自怜年老，已无其他追求，尘世劳碌和羁绊使我徒然悠悠。怎样才能到千岩万壑之间，寻幽探胜，逍遥游览？我的心想去，双脚却没有力气；纵情观看这幅画，也如同亲自经历。毗陵使君真是可亲可敬，所赐厚礼不只值千金。平生在辞受财物方面戒律森严，这次怎么敢因此损害廉洁？毗陵之地万众都归心敬重您，在道义上彼此相交，我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蜀地海棠

译海棠本来就是花中的杰出者，西蜀的海棠尤其美妙绝伦。濯锦江边艳丽得仿佛将要燃烧，浣花溪上繁盛得胜过锦缎。过去只听过它的名声而未见其面，一对着它，顿时便解开了忧愁的心结。东皇有意催它开放时，却不许芳心轻易泄露。风前醉态实在娇媚，雨后含泪的妆容更加鲜洁。品格高雅，不受尘埃玷污；韵致优胜，又哪里在乎香气过于浓烈？东南的花色难道不好吗？但按甲乙品评，终究稍逊一筹。我们公的胸襟如秋水般澄莹，天下人人都歌颂他的清廉节操。世间珍奇玩物一件也没有，唯独这妖娆海棠值得费心提携。台阶和堂下春意无边，红脸丹唇整齐排列，仿佛一群美人。娇艳绝伦的花物并不能移动人心，也不妨碍广平公的心如铁石。多年隔绝在剑阁之外，孤忠得到擢拔，全靠明智贤哲。愿您持守这种品格坐镇朝廷，天下美丑都应当加以分别。挽丞相忠定公 孝皇登基，选拔众多士人，宗英位列第一，皇帝面容喜悦。他竭力陈说万事都应以根本为要，为国家建立基础；堂堂的盛大声望耸立于朝廷内外，耿耿丹心贯穿始终。绍熙末年，国运艰难，忠臣义士无不肝胆寒战。元枢扶助太阳升起，指顾之间便使黄道明亮，宗庙社稷像磐石一样安稳，亿万百姓的疑虑得到解除，愁叹转为欢欣。皇帝说他的忠劳无人能比，于是任命他为宰相，专掌大权，大力开张公道，延揽当时俊杰，共同一心探究民间疾苦，分别玉石，严格区分香草和臭草。贤人得志，奸邪之人忧惧；却禁不住狂云巧妙遮蔽明月，哪里料到积聚羽毛也能使船沉没。衡阳道上，霜中的松树刚劲；日色惨淡，风声飕飕，行路之人叹息不止，眼泪相继流下。想到安定局势而恩德难以报答，皇帝神情悲怆，追思旧日德行；辨明诬陷，洗雪诽谤，分清黑白，诛除元凶，扫尽阴霾，昭示非凡功勋，铭刻在鼎彝之上。事物的道理本来就是屈曲之后必然伸展，何况这是支撑国家的真正伟人。莱公蒙受谴责，死在海上，直到今天他的功绩仍高摩苍天。中兴时期赵、李两位人杰，也在身后得到褒扬，表彰其忠贞纯正。可叹那些进谗言的人太没有见识，只会用巧言污蔑伟大德行。正直之人即使遭受摧折也不妨碍其荣耀，你们这些人将有无穷无尽的羞愧。早知道这件事，后悔也难以追补；当年哪里敢怀藏奸心欺骗？我作这首诗来慰藉忠烈，也因此使人间的邪说止息。《絜斋集》卷二十四，宋袁燮撰 近体诗 渡江 江水浮天，自古相传；万古以来都澄澈清明。月光明亮，光辉依然灿烂；风声怒号，声势仿佛要把天地倾覆。滔滔江水本来不会枯竭，茫茫水面却寂静无声。便想乘着木筏远去，迎着风试着洗濯冠缨。送楼尚书赴诏 辞去荣耀，返回旧居。闲坐高堂之上，每每申说自己的志向：怎肯随从世俗，奔走邪径？应当使自身居于宽广的正道之中。告老还不到三个月，催促回朝的诏书已经奉到。愿您努力扶持皇极，把胸中剩余的万卷学问全部施展出来。和孙吉父《登第》二首 多年来英名已表扬于一乡，今年才列入仙籍，声名开始远播。皇恩隆盛，如银河般颁下皇帝手书；赐宴时又有教坊演奏的韶乐。父子一同登第，尤其光彩照人；以诗歌作为赠礼，声音转为铿锵。愿您努力报答上天的造就，勉励自己使我们的君主成为百王之冠。我一生的心事广阔无边，年老之后的情怀哪里还会美好？正该驾一叶扁舟回到故乡隐居，再寻找小园圃种植幽静的花。痴儿侥幸列居前等，朴实的学问本来出自故家。最不应当贪恋显赫官位，更要烦劳师友保护兰花的嫩芽。倚天阁 西川剑阁的山冈虽然高大峥嵘，却苦于不够宽阔。哪里料到高栏临眺楚地，竟能看到高大的山岳横在江边？雌雄两峰并立，如同排列锋刃；紫色和翠色相互缠绕，像绣成的佩巾和革带。主人珍重美景而流连，请宾客来观赏秀色，一同俯视林梢。和治中《雪后》名利何必计较有无？登临快乐的地方，就是我的居所。兴致浓厚，不觉北风强劲；贪看晴日后的余雪，竟看了一整天。送来青山供座上宾客欣赏，春天未到，解冻的水中鱼儿已经跃出。与你不只是共同分享风月，水色山光也全都一样。大雪与俞少卿二首 自古以来腊月下雪预兆丰年，新年也应当和腊月一样。可喜的是三阳之气刚刚应合节律，便看见六角雪花骤然漫天飞舞。积雪封藏猛兽，使它们安居林下；约束遗留的蝗虫，使它们进入地下。积雪达到一尺多仍未停止，这才知道美好的政绩能够与上天相通。歉收之年，隆冬河水竟不结冰。铃斋之中，有谁来打破我的愁城？缤纷雪花忽然如纤腰起舞，光辉闪耀，转眼又使老眼明亮。玉虽然不坚牢，终究仍然可贵；花朵并非剪刻，却自然形成。来年大田应当多有庄稼，等着看各处粮仓箱笥都装得满满的。寄陈伯耕二首（当时正在郊外赈济，邀请伯耕一同前往；他偶然代理秋官，经过约定时间仍未到，所以作诗催促他） 风吹雨打，已经厌倦奔波驱驰。我的马疲弱不堪，我的仆人也疲病了。只有那位风流的长胡须主簿，才华很高，不肯混迹于泥途。在田间道路间周旋，约定已经形成；但歌妓围聚才刚合拢，便又改变盟约。贪图宴饮安逸是有毒害的，您不要留恋；赶快为了苍生，决定这次出行。赠毛希元二首 浮世的尘劳使人坠入渺茫，真正的儒者要把器业深深收藏。谁知道在寂寞的空山之中，修养反省的功夫并不容易估量。当年痛骂贼寇，实在忠愤激烈；如今藏身世外，仿佛隐遁沉沦。像您这样的抱负难道会没有用处？将来一定能看到恩泽滋润百姓。赠史坑冶二首 我们儒者的根本在于修身，恬淡无为，享受真实的本性。这一本性本来没有尘垢可除，若还要除尘，反而仍未离开尘垢。公子的文辞锋芒，没有人敢于抵挡；又兼通达人情世故，饱经世事。区区残余贼寇还在侵扰欺侮，愿您试展胸中的退敌方略。再用前韵二首 请求取来刀圭之药救治病身，韩公在这件事上反而枉费了天真本性。哪里如同夜坐而忘掉身体形骸？只要还有一丝一毫，便全都是尘垢。在无味之中，滋味最为长久。东湖居士独自最先体会到这一点，才知道这种药才是真正的良药。何必去求取别人秘藏在肘后的药方？赠陆伯微三首 高士自来就挽留不住，肯因兴致来到，重新翩然而至。凌驾浮云的，真正的天马，应当会笑看劣马奔走于市井。斗大的书斋，以“絜”命名；内外如冰壶一样，都应清明。如今尘土填满胸臆，幸好还能引来沧浪之水洗濯冠缨。自古真正有才华的人多命运坎坷，欣喜听说志同道合者不会长久贫困。可叹如今世道竟到了这种地步，愿意为我们的君主献出自身。赠京尹八首 年轻时志气已经超然，不肯随群苟且只顾眼前；才华美好，骤然被当世任用，直上青云，踏上天路。弹压治理的功夫精妙入神，能够使晋地的盗贼全都奔逃到秦地；面对盘根错节的事务仍能游刃有余，考核政绩应当列为第一人。当年儒学究竟探究的是什么根本？服侍劳作于王事，从不说疲倦。遥想如今的张京尹，忙得连闺房中替妇人描眉的时间都没有。年纪才六十岁，已经位列卿官；际逢清明时代，早早显达，俸禄丰厚，恩宠深重。用什么来报答？只有努力竭尽忠诚。我们这些人切实要做的，没有别的事，万种善行的根源只在一片本心。外表看似峥嵘，内心却有惭愧，这和麋鹿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勉强戴上冠帽衣襟罢了。往日的美名因循良之政而蔚然可观，如今又承担主管浩大事务的重任。即使像苍鹰一样迅疾强健，难道不如鸾凤那样呈现祥瑞？前代的哲人，确实可以作为法则；他们遗留下来的著作和高远足迹，还值得追寻。公务之余不要厌烦频频翻阅，要使胸中的见识广大而深厚。

译高明的医生可以医治国家，难道会没有方略？正直的议论加以扶持，弱者必定变强。像中流砥柱一样屹立不动，这样的男儿才是真正刚强。与韩抚干大伦八首 故国向来重视世代为臣的人，声誉芳香传承数代，至今仍如新鲜。中兴第一功臣的后裔，像您这样卓异出众，确实后继有人。哪里肯随从世俗羡慕纷华？闭门读书，遍览五车。才能事业本来要为当世所用，只须不断积蓄，达到广阔无边。随意提笔写成新篇，句法新奇，文思如泉涌，远胜唐人。作诗却苦苦推敲一个字，勉强雕琢刻画。多年习惯踏过柔软的红尘，整天眉头紧蹙，心气不得舒展。每次到了山斋听到高雅言语，便令人胸中顿时生出春意。纵谈时事，所说都能应验；筹划谋略可知并非小丈夫。只是遗憾地位卑微，言论不能奏效，未能推挽着国家走上通达大道。思念您的风度，心中像打了结。什么时候才能从容相见，交替献诗酬答？等天气转凉进入郊野时，您能否来拜访我，让我陪您游览童育二山？[原注：天童山、阿育王山，都在鄞县东面]年纪将近五十岁，却没有知己。乘着兴致将要前往剑阁，从此与您更加隔绝。回想往昔，心中是什么滋味？作诗实在想挽留您，使蜀道平安宁静，正依靠您的筹划。将来功名成就之后，您还能屈尊来看看絜翁吗？和圆通禅老韵二首 浮世中忙忙碌碌，只是为了一己私利。谁能参悟落叶和枯枝？达摩西来面壁，本来无话可说，却劳烦圆通写了几首诗。新诗明亮洁白，像缀满明珠；道行清净通达，照映着碧溪。尘世羁绊无缘消除，来到兰若寺，姑且用这两首绝句作为留题。赠天童监寺 我一生朴实笨拙，本来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幸而高人珍重，并不遗弃我。回头看自己本来连一滴水也没有，哪里还能再有两篇诗？[原注：杨诚斋诗：“归来大众空欢喜，只有诚斋两首诗”]赠卜道人二首 道人遍览世间人的吉凶祸福，预知未来仿佛有神；多少美丑，都归于您的鉴识。只因唐许二人是您的前身。道人奇怪我年纪已经这样大，前世的债为什么还没有偿清？哪里知道我的心比火还炽烈，只要回到山林之下，便会感到清凉。郊外即事七首 春风吹散雨丝，打湿了郊外原野。春水潺潺流动，又恢复旧日的水痕。道路旁有几处寂寞景象，实在值得叹息；柴门茅屋，只有几户人家组成村落。船中无事，阅读古书；千古以来的高尚风范，使人仰慕圣贤。这样奔走劳碌究竟有什么补益？想起往昔的隐居生活，心中凄然。雨声刚刚停止，暮云横在天边。天意想要放晴，却还没有真正晴朗。愿向辽阔长空施展巨手，扫除阴霾，使清明重现。清幽的香气忽然从暗处飘来，应当是梅花正次第开放。喜爱你这风姿品格，实在超脱世俗；什么时候才能围绕你往返百千遍？好几处积水汪洋，形成巨大的水浸之地；听说从前全都是良田。兴利除害难道没有办法？怎么忍心让肥沃土地长久荒废舍弃？阴云散开，晴光明媚。拄着藜杖逍遥行走，自足而愉悦。月色渐渐显得迟缓，风势微细。初春就已经是浴沂时节。刚刚从尘土之中俯视清澈深潭，水光明净澄澈，使心神清莹，眼睛也格外明亮。天下的深泉有这样的水流，清澈端正，确实是因为源头清明。游灵山二首 是谁题名为“一灵山”？千古流传的美名不可磨灭。想知道这个名称并非虚传，试到高处凭栏一望。湖山秀丽美好，冠绝东南，何况这座山峰正枕临碧潭。视野宽广平远，景色无限；其中的美好之处，不容许旁人参与。雨中渡东湖 夜间的雾气遮埋山峦，还不肯散去；傍晚的风吹着雨，打湿了衣裘。烟波之中只有一叶渔船，更增添我胸中万斛愁绪。望东湖五首 万顷湖水澄澈深广，浸映着月轮；惊讶地看见千尺高的玉塔焕然一新。满眼辉光彼此映照，天地之间哪里还有不精神焕发的地方？天上的金色月光映入水心，心中的波浪也仿佛变成金色。小舟在金色波光里荡漾，忽然觉得广寒宫殿深邃无边。世上的人情世故纷纷扰扰，难道要因此换来一头白发？哪里比得上在美好夜晚驾一叶扁舟？霜风拂面，使心神肃然，尘世的忧虑哪里还容得下一丝停留？五十岁时颓然成了一个秃头老翁，湖山清幽的兴致却广阔无穷。想驾一叶扁舟学范蠡，却没有平定吴国、称霸越国的功业。世上的功名，姑且放在一边；隐微的心事，还须深思。水光月色使精神爽朗，希望长久使胸襟如同此时一样。又二首 重重山峦、层层峰嶂，曲折巧妙地环绕萦回。山中有浩荡无边的万顷湖水，山色与水光相互映照。清辉所笼罩之处，景致美妙得难以描摹。我平生特别喜爱水天相接的景色，每次来到东湖，心胸便豁然开朗。若要知道这湖泊的功利多么广大，早年间它便给百姓田地带来了无穷的荫佑。《天童道上二首》山势高峻险绝，太白峰高耸入云，名声流传千古，独自称雄。放开胸怀，想要登上山顶站立，整个宇宙都收归于一望之中。太白峰前方三十里，古松夹道而生，仿佛奏响笙竽；清光和秀丽的景色交相辉映，简直不羡慕山阴道上的行旅了。《登塔二首》尘世俗务不过相距咫尺，置身高处便把人世看得渺小。平生一直望着这座塔，今天终于登上了塔，姑且迎着风舒展笑颜。远远望去，它巍峨耸立，高达百寻；今天特意登临，真是畅快。最高处还不算真正的高处，要达到无尽之境，还须更加尽心竭力。《百步兴》一座山高高耸立，万山都向它朝拜；景象雄伟，棱棱然直倚青天。只是惆怅旧友埋葬玉骨之处，他的高名将与这高耸的山峰一样流传千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步〕 《山中》古松奇石，流水潺潺；只有一两间小小的茅庵。自知我性情疏野，难以适应世俗；既然住在山林偏僻之处，姑且偷得清闲。《山居二首》舍屋北面山峰高峻，万重青山如门屏排列，前方群峰又巧妙地相迎。上天有意怜悯贫寒之士，赐给我如公侯府第般的百雉之城。住在城中免不了喧嚣尘俗，于是寄身野外，悠闲地观察自己的德性。起初究竟什么是清、什么是浊？心安定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居所。《和姜子谦游晁景迂祠》景仰晁景迂百年不改的风操，很高兴看到新诗，仿佛也为之点头。稍微诋毁大贤虽然令人遗憾，却不妨碍他与古代贤者在千载之后大致同流。《题景范堂》曾子才华高卓，事事都能成就；其中有一件事尤其值得称道，能够拯救天下苍生。心中本来就依赖这样的人，怎能不衷心信服呢？《书先茔二首》我选择山冈作为祖先的墓地，每亩价值百金；家中贫困，只能自我叹息，力量实在难以承担。杉树松树全都是亲手栽植的，寄语樵夫，请顾念我的这片心意。我拄着藜杖，屡屡来到松树门前，难道只是因为多情、特别爱山吗？深切思念慈亲的容颜，却已被泉下黄土隔绝，这颗心哪里能有片刻闲暇？《览镜二首》早晨起来照镜子，衰老得多么厉害啊！头发秃了，面容枯槁，胡须一半已经白了；衰老的形态渐渐侵袭，时光又如此短促，从今以后应当加紧努力，不要再迟疑。一天不专心精进，面貌就已经沾染尘埃而令人厌恶，何必还要借镜子来明察得失？只要每天面对这面青铜镜，它就是我的良朋。《闻莺》春日清晨，园中的各种鸟儿都在鸣叫。不知黄鸟是否讨人喜欢？心情闲适时静静听着，它绵蛮的鸣声远胜于歌喉，声音幽细而美妙。《观鱼》

译水波清澈，阳光温暖，鱼儿尽情悠游。游来游去，全都自由自在。只是因为贪食，终于还是上了金钩。《桔槔》是谁制造了这样灵巧而便利的机械？长达十寻的桔槔绕着手指般灵活地汲取清泉；它往来运水，对人并非没有用处，但俯仰都由人操纵，也很可怜。《织妇》一排排房屋中安闲居住的人，穿着拖曳的绮罗；霜雪般锋利的剪刀裁剪衣料，争相磨得崭新。哪里知道织女经营劳作的辛苦？寒冷织机轧轧作响，不知穿过了几万梭。《梅雨》江乡梅子成熟时，雨下得像倾倒一般。茅屋低矮，只能低头而居，困在湿热的蒸气中。这一点点令人烦闷的雨，人们不要厌恶它；它能使禾稼蓬勃生长。《秋霁》奇怪的是，中秋时节天气还这样闷热；大雨倾盆地下了三天，气势如同倾倒。今天雨停天晴，新的凉意进入，才相信清爽的秋天本来就是清爽的。《霜》严霜肃杀，威势凛然，不可冒犯；不要把它当作寻常之物来看。大丈夫一生磨砺自己的气节，到霜降之时，孤忠之心更激荡肺腑。《新月二首》昨夜，璇霄中的白月沉落；今夜一痕新月初现，便已精神焕发、光辉照耀万里，从此开始显露。今夕刚见端倪，便已经是真月了。最精纯的事物怎么能长久沉沦？造化循环往复，自有神妙的安排。只需再过三五个夜晚，月亮完整的形体便会显现出天然的真姿。《霜月》霜气横贯长空，月色明亮。寒意侵入肌骨，清冷得令人难以承受。我拄着竹杖忍受严寒，游走在山间小径，胸中全无世俗的情怀。《山月》好风把雨吹到山前。月亮和山中老人本来就有缘分。寂静的夜里彼此相看，都是一片寥落寂静。水从岩石下流过，泻出潺潺声。《冬至二首》早晨云气景象呈现吉祥征兆，和顺之气开始萌发，白昼渐渐变长，人们纷纷相互庆贺。为什么会这样？自古以来人们都说阳刚之气可贵。阳刚之气刚刚恢复，是多么微弱啊！万物通达、吉祥的开端，就从这时开始。如今只是一个胚胎，必须加以保护珍惜；要使整个宇宙都充满和乐。《冬日》茅屋檐下，在严冬将尽时迎着早晨的阳光，并不羡慕红炉和兽炭的温暖。这才相信太阳的和煦之气另有滋味，想把这种滋味献给金门中的君王。《和东林湛堂禅师喜雪韵五首》去年寒云长久聚集，阴沉地笼罩四郊，腊月里大雪下得很深。今年获得丰收，百姓安居乐业，我这个微不足道的老守臣也因此稍感宽慰。祈祷时精诚专一，希望上天降下吉祥，却还没有与去年相同。老夫日夜忧虑，实在无可奈何，只愿寒花能够屡屡随风飞舞。遗憾的是没有施行良好的政令来布惠百姓，赋税征敛仍然繁重，讼狱也没有得到宽缓。明年如果庄稼不能丰熟，贫苦人家的屋檐下凭什么能够免除饥寒？忧惧惶惶，仿佛火烧到头上；谋划已经无从下手，只能仰天祈求上天消灭那些残余的蝗虫。还须降下尺许的瑞雪；积雪如玉，正是丰年的征兆。寂寞地居住在东林的一位老禅师，殷勤地挂念我，惠赐佳篇。我怎敢劳烦眼前的慈悲佛，为我向过去的仙人虔诚祷告？《玉簪》叶子像琉璃，花朵像玉，质地美妙而天然，没有一点瑕疵。光彩照人，香气超脱凡俗。这支遗落的玉簪，确实来自仙家。《紫薇花二首》杂乱丛生的曲折小径旁，紫薇花不知生长了多少年，藤萝巧妙地将它遮蔽。暂且借助斧头砍除藤萝，使它恢复旧日的景观；依旧是万朵花蕊，吐出新的花朵。紫薇花对着紫薇郎，为什么偏偏在斋堂前有一树芳香？仿佛是造物主教人努力，将来准备侍奉君王。《芙蓉》深浅不一的红色花穗环绕着水边洲渚，在西风中含笑起舞，姿态柔美；水塘边的雅致景色并非只是供人玩赏，却使人不禁想起游赏蓼花的情景。很久没有见到竹堂的高妙诗篇了，便用湘莼来索取。两首诗接连送来，于是依照它们的韵脚作诗。壶中的老子兴致很浓，酒樽前红润丰满的面颊胜过玉梅。难道肯为了莼羹放下犀角筷子？姑且凭借催促，请你把好诗送来。从前还很喜欢亲自品评您的风采，今天却没有机会来叙谈。只能独自坐在书斋中，吃饱粗蔬淡食；想来您宴请宾客，已经厌弃熊掌之类的珍馐了。《咏凌霄花》松柏需要攀援，尚且有女萝相助；凌霄花的红花也同样攀附高大的枝干。它渐渐攀上云霄，终究还是不能少了所依凭的东西。《拒霜花》是谁勉强给它扬名？柔弱的身躯，哪里敢傲视严霜？霜降之后，叶子枯萎，红花凋落。原来不过是枨木一类，并不算刚强。《园蔬六首》带着锄头、抱着水瓮，不辞辛劳，只为让经霜的根株得到足够肥沃的土壤。我谋生艰难、生活困窘，却反倒怀疑种菜本来就属于我们这一类人。白色白菜肥厚脆嫩，实在是佳品；紫色芥菜茂盛柔嫩，也很可爱。环绕房舍，菜畦满目，数量多而味美；寒门儒生能够专享这些，也不算贫穷。深林到了十月，饱经清霜；寒气侵凌，滋味反而更加浓长。世上竟有这样的甘美肥腴之物，想要推开天门献给君王。好朋友来访，却没有鱼可供食用；他寻访茅屋，我们只能吃蔬菜。不要说藜羹滋味淡薄，要知道祭祀时的瓜果也必须整齐洁净。朱门之家终日饱食甘美肥腻，绮绣铺陈的筵席上，鱼脍细丝纷纷飞舞。他们哪里知道山林中枯槁清贫的隐士？千古以来，首阳山上的薇菜才是真正的清高。屏弃荤腥已经忽忽三年了，靠着调养身体，年老了筋力仍然坚实。我本来就知道修养身体首先应顾全根本，人生何苦贪恋肥美鲜食？《黄叶》黄叶纷纷在强劲的风中飞舞，反过来把膏液收藏起来，一年就此完成。明年满眼将是美好的春色，却正孕育在今时的萧瑟寂寞之中。《咏橘》劲风吹拂、霜气清寒，正是树叶凋落的时候；金色的果实灿然夺目，压弯枝头低垂。贫家不作拥有千奴的富贵打算，庭前一棵橘树也自有奇趣。《谢王恭父惠石岩花二首》从岩石旁移来，不过是一丛花，忽然鲜艳地绽放出十分红的花朵。仔细看很像鬷明；听到善言，才知道美好正在内里。我平生忠厚质朴，完全没有浮华；到了老年，为什么还要如此呢？只是爱花、爱自家酿的酒，朋友们带着酒壶来助我清雅的兴致。将要看到我挥笔写出天上的奇葩。《梅花四首》百花芬芳，是在二月时节；梅花却早于春天，先在稀疏的枝条上开放。只因它具有姑射仙子般的风姿，便不怕严寒损伤玉一般的肌肤。清幽的香气和美妙的品质，总是令人适意；苍老的树干和青翠的枝条，更是超绝尘俗。彻骨的风韵，真是我的朋友；竹篱茅屋，向来与它亲近。寒花得到水分，或许就能成就仙人的姿态；素洁中含有香气，也十分可爱。它虽有春花的娇嫩，却没有春花那样过分的柔美；此花独自卓绝，相信再没有可以相比的。其中的奇妙之处，不容许用言语评说；即使称作玉洁冰清，也还只是勉强命名。要知道此花最高绝之处，是能够结成果实，用来调制羹汤。《病起见梅花有感四首》不费春天的工夫巧加剪裁，自然就光彩灿烂，如同美玉珍珠。也知道自己受命如同松柏，所以特意在隆冬时节次第开放。霜与月交相辉映，颜色更加明亮；风采高洁、气节高尚，正是圣人所说的清正境界。观察它细微之处都没有遗漏，才遗憾地相信名花已经集大成于此。古涧荒郊，人迹稀少。几枝梅花寂寞地开放，是为谁芳香？因此想到陋巷中的生活，甘愿安于寂寞。为自己下的工夫，滋味反而更加深长。病后，种种念头都不再挂怀。偶然看见幽静的花朵，只惊叹世间纷纷扰扰，容易把它湮没；应当借助它洗涤自己的尘俗胸襟。《腊梅》金色的外表、玉一般的品质，从前就与群芳同类；暗中散发的清香，多得像有万斛。如此超脱尘俗的风流，难道不像仙人？至于调羹的功用，究竟又怎样呢？《小松二首》小小的新松，夹杂在幼小的杉树之间，青翠不过几寸高，却倚靠着陡峭的岩石。牛冈自有神灵呵护，不怕林间行走的鹿来贪食。刚栽下时本来料想会有膏泽般的雨水，无奈天晴日暖，心中忧闷。造物主见它可怜，终于降下丰沛的甘霖；将来一定能看到它倚天而立，高达百寻。《咏竹》这位君子生长在林下，幽静而不染尘埃；它的后代一出生便超出群类；初生的枝梢峭拔，像圆玉般挺立；养成正直的节操，终将凌驾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