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山集卷三
论舜古今之论圣人者,莫不以圣人为生知,非自于学问而然也。窃谓此言乃祸天下之言也。舜为圣人矣,舜无一日而不学,此舜之所以为舜也。舜之所学,无书传可见。孟子论舜,谓如深山野人,吾尝即是而知。舜之所学,夫人小富贵则容色更改,非如曩时意气扬扬不可拘束。又况朝而茅檐,暮而黄屋,夜而藜羮,昼而玉食,而气象常如深山野人,非其所学有至于是,岂无所动其心?此而不足以动吾之心,则凡而一切皆不能动吾之心。非其所见有大于尧之天下,乌能如是乎?古人之学,必至于此,然后谓之至学。未至于此,其英雄豪杰虽出于百王之上,亦不足道也已。舜之微时,所谓耕稼陶渔,莫不自为之。是舜于此时已防防然,终其身不复有他想矣。耕田捕鱼,可以老,可以死,无有余不足之事。及其为天子也,我犹夫人也,我何所加益焉?故处天下之极贵,而其心常如在田舍时也。是穷亦舜也,贵亦舜也。穷之与贵,一去一来,而舜则无穷也。古今人物,如巢、许、长沮、桀溺、荷蓧、文人、四皓、严子陵、陶渊明之徒,是亦无所动其心者。彼以山林为可慕,轩裳为可恶,有慕之之心,又有恶之之心,是动其心者也。舜则无所慕,亦无所恶,故无所动其心。是之谓圣人也。舜之此心,盖与天地鬼神为同本,愚夫愚妇为同出,朽枝槁叶为同根。至乎此者,谓之圣人;知乎此者,谓之贤人。同此宇宙,谁独且无是心哉?学者能于一食息之顷,静而存之,则舜之此心,去之千载,有如皦日也。作《舜论》文王古之人有不幸而处君臣杌陧之际,而终焉无可愧之事者,其唯文王乎?商之季年,天地如膏火,生民如麋鹿,父食子之骸,兄饮弟之血,仁人君子痛心疾首,孰不引领而属之文王也?文王之化自北而南,江汉之国,汝坟之域,莫非文王之民也。文王一举手,则易死而为生,更乱而为治,去憔悴而为欢欣。文王何惮而不为之乎?文王之事纣,方且如舜之事尧,战战惕惕,不敢少慢。徳弥盛而身弥屈,民愈归而心愈畏,君益昏而臣益恭者,文王之心也。文王之心,茍或不然,则天地其易位也,乆矣。曹操、司马懿、刘裕、髙欢之徒,不独见于后世矣。君臣之道,经也,非权也。谓之经,则万世一定而不可易也。使经而可乱,则足可以为首裳,可以为衣,功屦、散屦可以为毋追、委貌,老妇之盆可以寘于室之西南隅也。或曰:文王诚是也,汤武其非也耶?曰:不然。民饥则死,民渇亦死,民饥而必食之,民渇而必饮之,汤武之心也。民饥而不敢食之,民渇而不敢饮之,文王之心也。汤武之心如四时,必至于变焉而后已。文王之心如夏暑冬寒,无时而可变也。文王之于纣,东西南北,唯命之从,虽羑里之囚,亦所不拒也。后之为人臣者,功髙业钜,事涉可疑,则有不朝者,有召之而不至者,况欲杀之而可致之乎?文王者,诸侯也,人臣也,生死之际,非文王所敢知也。如范蠡之扁舟遁去,张子房之闭门谢事,虽或可以保身,然亦非文王所敢知也。范蠡之去,似可全身,然卒使后世君臣猜忌百出,无一日相安者,其患自范蠡始也。越王之不可与处,想未必如纣之甚也。纣而可事,则天下无不可事之君。文王之事,盛德之事也。舜不以天下而动其心,文王亦不以天下动其心,故尝谓武王似汤,文王似舜,其是之谓也。非其所学俱至于是,则其出处何以如是之同也?作文王论。周公人心一也,有所谓限量之心,有所谓天地之心。限量之心,大小虽不同,而终归于有所极;天地之心,无大无小,茫乎不知其所极也。世有终嵗饥寒,容貌可悲,一日遽然而饱,则率尔髙言,轻侮闾巷。此固愚甚,不足道者。有终身检束,不出乎绳墨,不违乎六经,亦似有所识者。及夫禄盈位崇,则隄防愈密,忧惧愈多,患得患失,无所不至。是人也,谓之非君子,固不可也;惜夫限量之心,极于是矣,安得不为爵禄累乎?安可以语周公之事乎?周公者,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天下之贵至此极矣。而公之自视,不啻如布衣。故处人臣之崇,荷天下之重,而公之心无有余。及四国流言之变,且以公为不利于孺子,天下之祸亦至此极矣。公乃东征以避之。公之视去相位,如土委地。故当患难之冲,履危险之丛,而公之心无不足以无有余无不足之心而论之,是公之心天地之心也,非限量之心也。
译论。舜。古今谈论圣人的人,没有不认为圣人是生来就知道一切,并不是通过学习问学而达到的。我私下认为,这种说法正是祸害天下的说法。舜已经是圣人了,但舜没有一天不学习,这正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舜所学习的内容,已经没有书传可以考见。孟子论说舜,认为他就像深山里的野人;我曾由此而有所领悟。一般人稍微得到一点富贵,容貌神色就会改变,不再像从前那样意气扬扬、不能约束自己。何况早晨住在茅檐下,晚上住进黄屋;夜里吃藜羹,白天享用玉食,而气度始终像深山野人一样。若不是他的学问已经达到这种境界,难道内心会毫无触动吗?如果这些还不足以触动我的心,那么一切事物都不能触动我的心。他若不是所见大过尧的天下,怎么能够这样呢?古人的学问,必须达到这种境界,才称得上至高的学问。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即使英雄豪杰超出历代君王,也仍然不值得称道。舜在未显达时,所谓耕种、种植、烧陶、捕鱼,没有一件不是亲自做的。因此,舜在那时已经彻底明白了道理,终身不再有其他念头。耕田捕鱼,可以终老,可以至死,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增益或不足。等到他做了天子,我仍然还是原来的那个人,我又增加了什么呢?所以即使处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他的心也始终像在田舍时一样。贫穷时是舜,尊贵时也是舜。贫穷和尊贵,一去一来,而舜自身却没有穷尽。古今人物中,如巢父、许由、长沮、桀溺、荷蓧丈人、文人、商山四皓、严子陵、陶渊明这一类人,也都是不受外物动摇内心的人。他们认为山林值得爱慕,车服官位值得厌恶;有爱慕之心,又有厌恶之心,这就是内心已经受到触动。舜既无所爱慕,也无所厌恶,所以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心。这就叫圣人。舜的这颗心,大概与天地鬼神同一本源,与愚夫愚妇同一出处,也与朽枝枯叶同一根源。达到这种境界的,称为圣人;认识这种境界的,称为贤人。同处于这个宇宙之中,谁会独独没有这颗心呢?求学的人如果能在一顿饭、一呼吸的短暂时间里静下来保存它,那么舜的这颗心,虽离我们千年之远,也会像明亮的太阳一样清楚可见。作《舜论》。文王。古人中,有人不幸处在君臣关系危险不安的时代,最终却没有任何可惭愧的事情,大概只有文王吧?商朝末年,天地仿佛成了油膏和烈火,百姓仿佛成了麋鹿;父亲吃儿子的尸骨,哥哥饮弟弟的鲜血。仁人君子痛心疾首,谁不伸长脖子盼望文王呢?文王的教化由北向南,江汉一带的国家、汝坟一带的地域,没有不是文王的百姓。文王只要一举手,便能使将死者转为生者,使混乱转为治理,使憔悴变为欢欣。文王为什么还要顾忌而不去做呢?文王侍奉纣王,正如舜侍奉尧一样,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怠慢。德行越盛,身体姿态越谦屈;百姓越归附,内心越畏惧;君主越昏暗,臣下越恭敬,这就是文王的内心。文王的内心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天地的位置早就要颠倒了。曹操、司马懿、刘裕、高欢这一类人,也不只是后世才出现。君臣之道是常经,不是权宜。既然称作常经,就应当万世固定而不可改变。假使常经可以扰乱,那么就可以把上衣当作首衣,把下衣当作上衣,把功屦、散屦当作毋追、委貌,也可以把老妇人的盆放在室内西南角了。有人说:文王这样确实是对的,那么商汤、周武王难道就是错的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百姓饥饿就会死亡,百姓口渴也会死亡;百姓饥饿就必须给他们食物,百姓口渴就必须给他们饮水,这就是汤、武的心。百姓饥饿却不敢给他们食物,百姓口渴却不敢给他们饮水,这就是文王的心。汤、武的心如同四时运行,必须到变革之后才停止;文王的心如同夏日炎热、冬日寒冷,没有可以改变的时候。文王对纣王,无论东西南北,都只听从命令;即使被囚禁在羑里,也不拒绝。后世做臣子的,功劳很高、事业很大,一旦事情有可疑之处,便有不入朝的,有奉召却不赴命的,何况要杀他,难道还能够召他来吗?文王是诸侯,也是臣子;在生死关头,并不是文王敢于自行决定的。像范蠡乘小舟逃走,张子房闭门辞去政事,即使或许能够保全自身,也不是文王敢于知道和采取的道路。范蠡离去,似乎可以保全自身,但最终使后世君臣猜忌纷起,没有一天能够彼此相安,这种祸患正是从范蠡开始的。越王不可以共事,想来未必像纣王那样严重。既然纣王都可以侍奉,那么天下就没有不可侍奉的君主。文王的侍奉,是盛大德行的实践。舜不因天下而动心,文王也不因天下而动心,所以我曾说武王像汤,文王像舜,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所学习的都达到了这种境界,那么他们出仕和退处的态度为什么会这样相同呢?作《文王论》。周公。人的内心本来是同一个,有所谓受限有量的心,也有所谓天地之心。受限有量的心,大小虽然不同,但最终总有一个极限;天地之心无所谓大小,广大茫然,不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世上有人终年饥寒,面容令人悲悯,一旦有一天突然吃饱了,便率然高谈,轻侮街巷百姓。这种人固然愚蠢至极,不值得谈论。也有人终身约束自己,不越出规矩,不违背六经,看起来似乎有所见识;等到俸禄丰厚、地位尊崇,防范反而更加严密,忧惧反而更加增多,为得到和失去而患得患失,无所不至。这样的人,说他不是君子,固然不可以;可惜他的受限有量之心,极限也只到这里,怎么能不被爵禄牵累呢?又怎么可以拿周公的事情来同他谈论呢?周公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天下的尊贵到了极点。然而周公看待自己,不超过一个平民。所以他处在人臣的崇高地位,承担天下的重任,而内心却没有多余,也没有不足。等到四国散布流言、诬陷周公对幼主不利时,天下的祸患也达到极点,周公便向东征伐以避开嫌疑。周公看待离开相位,就像泥土落到地上一样自然。因此,当他正面遭遇患难,踏入危险丛林时,他的心仍然没有不足。若用“没有多余、没有不足”的心来评论,周公的心就是天地之心,不是受限有量的心。
限量之心,譬如舟焉,有可以胜百斛者,可以胜千斛者,又其大至于万斛者,过此则不能胜其任也。天地之心,汪洋汗漫,无所纪极。春夏之生,百物丰萃,不见其多;秋冬之杀,百物凋落,不见其少。公之心天地之心也,天地之心,公之心也。故处富贵,渉患难,无有余不足之义也。尧舜禹汤文武,生而为帝王,未尝有所喜,以偶然所遇之时如是也,于吾何所喜?仲尼生无一日如其意,未尝有所悲,亦以偶然所遇之时如是也,于吾何所悲?尧舜禹汤文武仲尼之心,天地之心也;周公之心,天地之心也。故亦何所喜,何所悲云尔。学者欲学周公,当先求夫此心,则周公不难到也。不然,位愈崇而身愈屈,势弥盛而礼弥卑,人谓其似周公,吾见其去周公愈逺矣。此不可不审也。作《周公论》。孔子以一世为事业者,尧、舜、禹、汤、文、武是也。以万世为事业者,孔子是也。夫数圣人者,生而为帝王,及夫异代,则血食所不及。孔子生无尺土,死之日,宫庙徧天下,以栖栖旅人,何为而有是耶?唐虞之世,臯、夔、稷、契同时并出;汤之世,有一伊尹者;周之世,有太公、召公、闳夭、太颠、散宜生者,如云蒸雨至,飒沓而出。是有天下者,乃可以收天下之士。洙泗之人,藜羮不饱,一时英杰,何所慕而俱至耶?况顔渊、闵子骞、曽参、原宪、冉伯牛之徒,是不独为三代人物,所谓唐虞氏人物也。以匹夫寒馁,而羣贤并集,是岂不贤于尧舜者乎?故尝谓尧舜事业,夫子其优为之。夫子之事业,虽尧舜不能自必也。孔子之道,可以寒而死,可以馁而死,或侥幸为一饱之计,仲尼不为也。以是而施之尧舜事业,何所不可以?一身为万世法,以空言为万世法,尧舜其能自必乎?故尧舜禹之道,禹之后则无传焉;汤之道,汤之后亦无传焉;文武之道,文武之后亦絶而不传。夫子恐吾道之絶于后,于是聚天下之豪杰而传其所传,此夫子之道所以至于今而未絶也。夫子之道不絶,则数圣人之道有所托,是岂不贤于尧舜者乎?虽然,千载之日,知其道者几人哉?或索之简牍之上,或求之簠簋之间。呜呼,是皆所求者末也。夫子之道,不在乎是也。予不意夫子不遇于一时,又不遇于后世也。然则夫子何求者乎哉?曰:夫子之不遇于鲁,庶乎后世有知我者,或后世无知我者,吾又待乎后世也。终此天地,岂无知我者乎?此夫子之本心也。此夫子以万世为事业者也。人于少年不得志,则悲愁无聊,若不可以生,况能待其老乎?又况此生之不遇,而能待其后世乎?又况后世之不遇,而复待其后世乎?此夫子之道所以空天地、穷古今,前乎此无有也,后乎此无有也。作《孔子论》。伊川子程子孔子之后百有余嵗,而七篇之书出。孟子之后千有余年,而程子之学兴。大道之传,盖亦有时,非人力可为也。然孔孟生于衰世,当时无有识者,此无足恠也。伊川生于明时,一代人物炳然如华星,虽东坡之贤,尚窃非之,况许其知道者谁乎?乃知天下随俗之人多,而独见之人少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道,吾于程子不敢有毫厘异同之论。然伊川之门,谓学文为害道,似其说未必然也。盖自有天地以来,文章学问并行而不相悖,周公仲尼其兼之者乎?自是而后分为两涂,谈道者以子思孟轲为宗,论文者以屈原宋玉为本。此周公仲尼之道所以晦而不明,阙而不全者也。请以六经言之,六经之道穷情性,极天地,无一毫可恨者。六经之文则舂容蔚媚,简古险恠,何者为耳目易到之语?是古之知道者未尝不精于文也。茍工于文章而不知学问,则大道根源必闇然无所识;通于学问而不知文章,则古人句读亦不能无窒碍。是皆未可以谈六经也。故太史迁、司马相如、扬子云、韩愈之徒,文非不工也,而道德之奥茫昧无所见,其不可以谈六经也明矣。程子以学文为害道,则于六经渊源虽极其至,而鼔吹天地,讴吟情性,又将何所托也?是安得谓之集大成者乎?故六经句读亦不能无窒碍也。孟轲氏以来千有余年,乃得一程子,惜夫耻于论文,故六经事业亦或有阙而未备者,信乎此道之难也。学者欲无愧于六经,无慙于周公仲尼,则学问固为大本,而文章亦不得为末技也。作《伊川程子论》浮屠氏
译受限有量的心,好比船只:有的可以承载百斛,有的可以承载千斛,还有大的可以承载万斛;超过这个限度,就不能承担了。天地之心广大浩瀚,没有可以计量的极限。春夏生长,万物丰盛聚集,却不觉得它多;秋冬肃杀,万物凋零,也不觉得它少。周公的心就是天地之心,天地之心就是周公的心。因此,处在富贵中,经历患难,都没有所谓多余或不足。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生来就是帝王,未曾因此有所喜悦,只是偶然处在这样的时代,对我又有什么可喜的呢?孔子一生没有一天完全如意,也未曾因此悲伤,只是偶然处在这样的时代,对我又有什么可悲的呢?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和孔子的心,是天地之心;周公的心,也是天地之心。所以又有什么可喜、可悲的呢?求学的人想要学习周公,应当先求得这颗心,那么达到周公的境界并不难。否则,地位越尊崇而自身越谦屈,势力越盛大而礼数越卑下,人们说他像周公,我却看见他离周公越来越远。这一点不可不仔细辨察。作《周公论》。孔子。把一世当作事业的,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把万世当作事业的,是孔子。这几位圣人生来就是帝王,到了不同的后代,后世祭祀享用血食却不能普及。孔子生时没有一尺土地,死去那天,宫庙却遍布天下;一个奔走不安的旅人,为什么能有这样的成就呢?唐尧、虞舜时代,皋陶、夔、后稷、契同时出现;商汤时代,有一个伊尹;周代有太公、召公、闳夭、太颠、散宜生,如云气升腾、雨水降临一般纷纷出现。这是因为拥有天下的人,才能收罗天下士人。洙水、泗水一带的人连藜羹都吃不饱,当时的英杰又仰慕什么而一同来到孔子门下呢?何况颜渊、闵子骞、曾参、原宪、冉伯牛这一类人,不只是三代的人物,也是所谓唐虞时代的人物。以一个平民的寒苦饥饿之身,而群贤同时聚集,这难道不是比尧、舜更贤吗?所以我曾说,尧、舜的事业,孔子完全可以胜任;孔子的事业,即使尧、舜也未必能够自行做到。孔子的道,即使使人因寒冷而死、因饥饿而死,或者侥幸求得一饱,孔子也不肯以此为计。以这样的心施行尧、舜的事业,还有什么不能做呢?以一己之身成为万世的法则,以空言成为万世的法则,尧、舜难道能够自己保证吗?所以尧、舜、禹的道,到了禹之后便没有传下去;商汤的道,到了商汤之后也没有传下去;文王、武王的道,到了文王、武王之后也断绝而没有流传。孔子担心自己的道在后世断绝,于是聚集天下豪杰,传授自己所传承的道;孔子的道因此流传到今天而没有断绝。孔子的道不绝,几位圣人的道便有了托付,这难道不是比尧、舜更贤吗?然而千年之中,真正知道孔子之道的人有几个呢?有人到简牍上去寻找,有人到簠簋之间去寻求。唉,这些人所求的都只是末节。孔子的道,并不在这些地方。我没有料到孔子在当时不被理解,在后世也不被理解。那么孔子究竟在求什么呢?回答说:孔子在鲁国不被任用,是希望后世有人了解我;即使后世没有人了解我,我又何必等待后世呢?天地存在到最后,难道会没有了解我的人吗?这就是孔子的本心,也是孔子把万世作为事业的原因。人年轻时不得志,便悲愁无聊,仿佛无法活下去,何况能够等到老年呢?何况今生不得志,又怎能等待后世呢?何况后世不被理解,还要再等待后世吗?这就是孔子的道能够充塞天地、贯通古今的原因;在此以前没有过,在此以后也没有过。作《孔子论》。伊川程子。孔子之后一百多年,孟子的七篇著作出现了;孟子之后一千多年,程子的学说兴起了。大道的传承,大概也有一定的时机,并不是人力所能造就的。然而孔子、孟子生在衰乱的时代,当时没有人能够认识他们,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伊川生在政治清明的时代,一代人物如灿烂的星辰,即使是贤明如苏东坡,也还暗中非议他,何况真正承认他懂得大道的人又有谁呢?由此可知,天下随俗之人多,独具见识之人少。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道,我对于程子不敢说有丝毫异同。然而伊川门下认为学习文章会妨害求道,这种说法似乎未必正确。自有天地以来,文章与学问并行而不相违背,周公、孔子难道不是兼具二者吗?从此以后才分成两条道路:谈论道的人以子思、孟轲为宗旨,评论文章的人以屈原、宋玉为根本。这正是周公、孔子的道因此晦暗不明、残缺不全的原因。请从六经说起:六经的道理穷尽人情本性,推极天地,没有一丝可以遗憾的地方;六经的文章有的舒缓丰厚、文采华美,有的简约古朴、险峻奇异,哪一种是耳目一看就容易理解的语言呢?可见古代真正懂得大道的人,没有不精通文章的。如果只擅长文章而不懂学问,那么大道的根源必然昏暗,什么也认识不到;通晓学问却不懂文章,那么连古人的句读也不可能完全没有窒碍。这两种人都还不能谈论六经。所以太史迁、司马相如、扬子云、韩愈这一类人,文章并非写得不好,但对于道德的深奥之处却茫然暗昧,没有见到什么;他们不能谈论六经,这是很明显的。程子认为学习文章会妨害大道,那么对于六经的深厚源流,虽然可以达到极高境界,但歌咏天地、吟诵性情,又将依托什么呢?这样怎么能称为集大成者呢?所以他解说六经的句读也不可能完全没有窒碍。自孟轲以来一千多年,才得到一个程子,可惜他以谈论文章为耻,因此六经的事业也有缺漏而未完备,确实可见此道之难。求学的人想要无愧于六经、无愧于周公和孔子,那么学问固然是根本,文章也不能视为末技。作《伊川程子论》。佛教。
孟子辩杨墨,而杨墨之害熄;韩子攻释氏,而释氏之学炽。杨墨之学,儒者之学也。杨墨之贤,孟子之所深知也。偶其所见之偏,故孟子一鍼其蔽,虽杨墨之辩,亦且无所容其喙,况学杨墨者乎?韩子之不知释氏,徒以空言乱人视聴,适所以为赘也。中国之教,西方之俗,是本不同,此不足辩也。韩子乃合中国夷狄而并论之,宜乎不足破释氏也。西方之俗,予已置之勿论矣。所可悲者,中国之人而为西方之俗也。西方之俗,岂无父子?岂无夫妇?浮屠氏者,西方之豪杰也。其始亦有父子夫妇,如人家室然也。其终则逃父割妻,毁灭形骸,邈如浮云,不复为人世之想。虽其须发必且尽去而后已,是浮屠氏之见,偶然如是也。彼学浮屠氏者,亦去其须发,不娶妻,不长子,此何为者也?谓须发为吾之累,则天下百物何者非累乎?谓去须发为得道,则有须发之人皆谓之害道,可乎?西方之俗本无礼乐,故西方之学者一切寓之无礼乐,此不必论也。中国之人亦何所见,乃裂其衣冠,去其须发?其无知也,抑甚矣!故常不恠夫浮屠氏,亦不恠夫西方之学浮屠氏者,而深恠吾中国之人学之者之过也。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下车欲与之言。是接舆者,乃吾儒之所谓狂者,故夫子欲与之语也。六合之外,王者所不治,况以口舌辩之乎?故韩子之强辩,适所以为赘也。曽子谓「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至哉斯言也!吾于浮屠氏亦云。作《浮屠氏论》。
网山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网山集卷四宋 林亦之 撰
志铭
吉州通判余府君墓志余之受姓谱逺而阀髙,自建阳令以来,伯仲散处,或家于杉洋,或安固黄陂。杉洋【古田县】之系,是为相家。余后又有所谓莆田黄石屯者,在今古楼山下,或曰若庐山绕山作屋,门随村成,生男即为儒,而他无所杂,用其心,故朝奉郎庐陵郡丞即其来裔也。以淳熈六年夏四月甲寅卒,年五十有五。祖讳某,保义郎;父讳某,累封奉议郎;母宜人姚氏。君读书不草草,持身慤厚,与人交有情而不忘。左朝议大夫文安公于君为族父【文安孙开国男讳祖奭】君年未冠,一日见君所为文,骤长失喜,谓人曰:“吾家校书郎自唐干符时弃官不仕,拂衣去且二百年,而惠安公以词赋起家,未几吾继之,自此寥寥无人,即有人,其此郎乎?”嵗辛未,君果第进士,调长溪主簿,有政迹。闗升左从政郎,改左承奉郎,知宁徳县。遇覃霈,转左宣义郎。县有陈姓为多赀,忽有夜半鼔噪挝门,索其庐,得死人防圃下,走告之县,谓陈杀吾弟也。君谇之:“汝弟奚在?”曰:“初更漏且尽犹在,俄而且出。”君曰:“夜深遇杀尔,何为即知之?”其人不能对,遂论杀此囚,而一县凛凛不敢欺。两税所出为文书递移,郭落人不见吏官之囷满矣。有廷讼尔,汝可不令其言,必得其情。莆为名邦,闻人才大夫诸老先生论议有定价,皆谓季鸾宁徳之政可以为作县者法,而君之声名自此出矣。磨勘转左宣教郎,充广南东路经畧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迁左奉议郎,通判吉州,转左承议郎,赐五品服。君在庐陵凡两摄郡事,狱情纎悉,一寓目必得,人情于人之肝胃所不能遁者,故死囚而更活者数十人。经总制累嵗逋积为钱缗数十万,官无所须,惟民须君,慨然为白之,不得防,再白之,卒以君言为然,蠲其半,是为庐陵乆长无穷之利。君为政毅而慈,慈而不可犯,抚民如家人,视同寮如兄弟,用公财如其私江西一带帅及部使者,多钜人交口荐誉之,转朝奉郎。已逮戍还里门,适西淮总领以州纲运为缓,例降秩主管台州崇道观。命未下而君没矣。吁嗟乎!君君子也,其心于是乎可哀也已。君讳凤,所配为白社方氏,封孺人。二子:东卿、南卿,从我学。一女,许嫁。孙曰珤,志我生异县,每以不识为恨。及见君在宁徳时,以文劝民耕,所谓县令世为农家,故喜为父老道农事,语朴而情至。余每诵此,虽未识君面,已识君心也。卜以九年夏五月丙申葬之嘉禾里双牌之原。东卿来速铭于乎?君之阶,郎阶也可以遗其后,而竟【一有也字】不及其后,以是为君憾。君曰:“命也,无憾也。”遂铭之。其词曰:君子之泽,其施远何哉?一夕阙而防,芸香一脉,本不短。翩翩有观,来者惋刻。尔冈头,其勿叹。
译孟子辩驳杨朱、墨翟,杨、墨学说的危害便消退了;韩愈攻击佛教,佛教的学说反而兴盛起来。杨朱、墨翟的学说,是儒者中的学说;杨朱、墨翟的贤能,也是孟子深知的。他们只是所见有所偏颇,所以孟子一针刺中其弊,即使杨朱、墨翟善于辩说,也无从张口,何况学习杨、墨的人呢?韩愈并不了解佛教,只凭空洞的言辞扰乱人的视听,恰恰只是增加赘疣。中国的教化与西方的风俗,本来就不同,这没有什么可辩论的。韩愈却把中国和夷狄合在一起并论,难怪不能击破佛教。西方的风俗,我已经置之不论了。可悲的是,中国人却采用了西方的风俗。西方的风俗难道没有父子吗?难道没有夫妻吗?佛教徒是西方的豪杰。他们开始时也有父子夫妻,如同普通人家一样;到了后来却逃离父亲、割舍妻子,毁灭形体,远如浮云,不再有世俗的念头。即使须发,也一定要全部剃除才停止,这只是佛教徒偶然形成的见解。那些学习佛教的人,也剃去须发,不娶妻,不养育儿子,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如果说须发是我的牵累,那么天下万物哪一样不是牵累呢?如果说剃去须发便能得到道,那么有须发的人都应被说成妨害求道,这可以吗?西方本来没有礼乐,所以西方的学者把一切都归入无礼无乐,这没有必要辩论。中国人究竟见到了什么,竟然撕裂自己的衣冠、剃去自己的须发?他们的无知,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所以我一向不奇怪佛教徒,也不奇怪西方学习佛教的人,却深深奇怪我国中原人学习佛教的过错。楚国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身边经过,孔子下车想同他交谈。接舆正是我们儒家所说的狂者,所以孔子想同他说话。六合之外,是君王所不能治理的地方,何况用口舌去辩论它呢?所以韩愈强行辩说,恰恰只是增加赘疣。曾子说:“如果了解了事情的实情,就应当哀怜同情,不要因此感到高兴。”这话说得极其深刻!我对于佛教也是这样看。作《浮屠氏论》。《网山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网山集》卷四。宋代林亦之撰。墓志铭。吉州通判余府君墓志。我余氏接受这个姓氏,谱系悠久,门第高贵。自建阳令以来,兄弟们分散居住,有的定居杉洋,有的定居安固黄陂。杉洋【古田县】这一支,便是相国家的后裔。余氏后来又有一支称为莆田黄石屯,位于今天古楼山下;有人说那里像庐山,环山建屋,门户随着村落形成,生下男孩便让他读书做儒者,其他杂务一概不参与,专心用功。因此,朝奉郎、庐陵郡丞便是这一支的后裔。余府君于淳熙六年夏四月甲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祖父名某,官保义郎;父亲名某,累次追封为奉议郎;母亲是宜人姚氏。府君读书认真,从不草率;操守诚实厚重,与人交往有感情而不忘怀。左朝议大夫文安公是府君的族父【文安孙、开国男,名祖奭】。府君未满二十岁时,有一天文安公见到他的文章,忽然吃惊欢喜,告诉别人说:“我家那位自唐干符年间弃官不仕、拂袖离去的校书郎,至今将近二百年了;后来惠安公凭借词赋起家,不久我又继承了他;从此人才寥落。若说还有人,大概就是这个年轻人吧?”辛未年,府君果然考中进士,调任长溪主簿,政绩显著。经考核升任左从政郎,改任左承奉郎,任宁德县知县。遇到覃恩霈泽,转任左宣义郎。县中有个陈姓人家很富有,忽然有人半夜击鼓喧闹、拍门索取他的住宅,在屋后园圃下发现一具死尸,便跑到县衙告发,说陈家杀了我的弟弟。府君斥责他:“你的弟弟在哪里?”那人说:“初更将尽时还在,不久便出去了。”府君说:“夜深才遇到杀人之事,你为什么马上就知道?”那人无法回答,于是依法审判,认定此人是杀人犯;全县因此战战兢兢,不敢欺骗。两税征收所得,只用文书传递,而郭落之地的人从未见到官吏仓囷充满。有人到公庭诉讼,你不能只听他的言辞,必须查得实情。莆田是有名的地方,听说当地士大夫和诸位老先生对人才自有公论,都说季鸾在宁德的政绩可以作为治理县邑者的典范,府君的声名也从此传开。经磨勘转任左宣教郎,充任广南东路经略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升任左奉议郎,任吉州通判;转任左承议郎,赐五品服。府君在庐陵两次代理郡政,狱讼案情无论细微,一经过目必能查明;人情深藏在人的肝胃之中,也无法逃过他的洞察。因此被判死刑而重新获得生路的有几十人。经总制钱多年拖欠累积,达到数十万缗,官府并不急需,只是百姓需要府君;府君慨然替百姓申辩,未获允许,便再次申辩,最终朝廷认为他的意见正确,免除其中一半,这成为庐陵长久无穷的利益。府君治理政事刚毅而慈爱,慈爱却不可冒犯;抚养百姓如同家人,看待同僚如同兄弟,使用公家财物如同使用自己的私财。江西一带的帅臣和部使者,大多是权贵人物,却异口同声地推荐赞誉他,于是转任朝奉郎。府君已经被征召戍边,返回故里门下,恰逢西淮总领认为州中纲运迟缓,按惯例降职为主管台州崇道观。任命尚未下达,府君便去世了。唉!府君是君子,他的内心正因此而令人悲哀。府君名凤,配偶是白社方氏,封孺人。有两个儿子:东卿、南卿,都跟随我学习;一个女儿,已经许配人家。孙子名珤,写墓志的我生在异县,每每以未曾认识府君为遗憾。后来见到府君在宁德时劝民耕作的文章,其中说县令世代出自农家,所以喜欢替父老讲说农事,语言质朴而感情真挚。我每次诵读这篇文章,虽然没有见过府君的面容,却已经认识了他的内心。占卜定于九年夏五月丙申,把他安葬在嘉禾里双牌的原野上。东卿来请我撰写墓志。唉!府君的官阶是郎阶,可以留给后代,最终却没有等到后代,因此我替府君感到遗憾。府君说:“这是命,不必遗憾。”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君子的恩泽,他的施及何其深远啊!一夕之间虽似中断,家中芸香般的文脉却本来不会断绝。后人翩翩而来,看到这篇铭文,都会惋惜铭刻者。你在山冈之上,不要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