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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解学士文集六

解学士文集卷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9–128 段

送叔昭序

  送萧崇岳序

  赠宗平刘乡贡赴会试序

  赠赵用哲赴京师序

  赠萧观复省兄

  赠韩贤良序

  送习贤良赴河州序

  送王止中归永嘉序

  送葛维彰归庐陵序

  送高仲仁教瑞昌序

  送徐叔通游江淮序

  送陈子术得请归飬序

  送永豊知县赵君季通序

  北京重游序

  姚大同归襄阳序

  送新化尹萧崇岳序

  送徐中书调陕西理问序

  送徐广成之定远教官序

  送端木武库归溧阳序

  送刘君孝章归庐陵序

  赠刘季友重游钱塘序

  送彭秀才永年序

  送西昌陈孟旦序

  送写真萧士信序

  送廖伯琛序

  送裴孝感子彦归荣序

  送储先生赴官序

  送刘孟献诗序

  送周氏崇缙归文江序

  送徐宿州序

  送养蒙罗先生归庐陵序

  送萧典祠序

  送弟朝夫及第南归吉水序

  送周君崇效奉母归文江序

  送恂如赴京序

  萧九皐招谕底马撒南还序

  赠王广文考满序

  送王作昭府属序

  送河南参政夏君归天台序

  送太守赴汉州序

  赠以达倪秀才南还序

  送子环赴京序

  送张用礼赴京考满序

  赠周兴安朝京师序

  羣公赠言序

  送戚廷彦归天台序

  栢台思亲诗序

  顾谨中诗集序

  万竿烟雨图诗序

  西游集后序

  随所寓诗序

  为李君士鼎盘谷图序

  王氏节孝堂诗序

  山水之间序

  张氏迎熏堂诗序

  虚舟集序

  萧氏三世字叙

  永新周氏礼让堂诗序

  黄仲聚同声集序

  吉水庄西十老宴集诗序

  萧氏流芳集序

  杨氏济羙集序

  杨文川诗集序

  自勤文集序

  李氏孝节堂诗序

  彦奇周佥宪文集序

  缉熙小藁序

  椿桂轩诗序

  墨氏终南书舍诗序

  风木图诗集緫序

  清约诗序

  济川诗序

  萧斋清意诗序

  云间楼诗序

  北斋诗序

  村老诗序

  玩心斋诗序

  赠刘君允元诗序

  去思诗序

送高唐王君子舟赴巴陵文学叙并诗。

  梅邨序

  周君奇正字序

  寿岂堂诗记

  具庆堂序

  金璧孙氏映雪轩序

  舒啸轩序

  长春图诗序

  南山耕读序

  兰所序

○送叔昭序 【壬申】

乃今年夏暑倍于常年,山中静人事,有泉石据依,犹困匮废弦,儿童至忘饮食酣寝,藂薄之间,飞走喘暍,思惟道途行役,舟车欝焬,其为烦苦,最人所不能堪也。黄君叔昭来别去,视季岳汝宁,将触热二千里,远舟行出彭蠡乱九江,乃学阳逻登陆步走,又数百里而达季岳。诚令弟以天子之宠羙才,处佚地巍然,拥皋比夏楚,治群弟子而享其尊,春宣圣人之道而禆造化之机,非有难急,虽持维也。叔昭诚爱弟,自三月得报,辄行视之,又即闻其便舟与乡人俱,行李粗足,欢忻无地,士友劝之少迟,今遂行而劝之姑缓不可矣,初不知炎暑之苦烦也,非人情天理于是为至耶?季岳筮仕年甚少,父母钟爱之,大夫人惟其疾之忧,致斋祈神翼之体。往年归觐省将别,屏坐不忍视其出门。季岳曾与予言,未尝不终夜感切也。其前日过湖口纔三四日程,不可一至家,大夫人闻之,彼此之情,夫何如其切至也?想其徙倚蓬窓之间,风颿云驶,瞬息过之,见匡庐之苍苍,彭蠡之洋洋,俯仰兴怀,盱衡而一怅也,人情所不能堪也。非叔昭之行无以慰之也,亦大夫人志也,人情天理于是为至也。想其至也,怡愉观见之顷,汝宁之人相观而感者,将有甚昔时服??咎鞬而拜道左者何也?学校所以明人伦也。季岳能得爱于父母兄弟如此其至者,岂徒以情泥之私乎?叔昭行矣。

○送萧崇岳序 【壬申】

送人适万里者,期以一二岁而见焉。适千里,期以旬月而见焉。适百里,期以二三日而见焉。所适有远迩,所期有久近,事有得失,而好恶之情生焉。啇而归者,充于财而喜;游而归者,充于学而喜;挟艺而归者,充于名而喜。富贵而归故乡,尤人情之所喜。凡有求而获者,亦莫不喜。于是如期归,昔之送者,固喜见其喜而归,送之宁不为之益喜乎?是故人未有不好喜乐而恶忧愁也。然比见行者出门而归,得意尚何如哉?必未能尽其道耳。有如尽其道如否者,吾不信也。邑中萧崇岳氏,姿貌环伟,负文雅,修然抱凌云之高志,动观光之茂想,心驰紫禁,呈休于藻鉴之中,试重于权衡之下,如升天,如登瀛,不可以万百千里而期。岂彼商游、挟艺、区区富贵之为量也?宜乎送者乐与之意,而吾乐为之序,知其所以获,不一一量也。望其步云霄之间,修青钱之选,或周旋于皋夔稷契之滨,先后于龚黄卓鲁之间,锵琼组绶,举于其职,临于已者穪其贤,齐于已者服其善,下于已者安其生,而莫知其惠焉。他日虽履衣缔袍,扬清风而载明月,归舟文水之上,崇岳之得志而喜,有不必言;而今日之相祖送而诗歌以叙别者,其喜当何如耶?视彼诸岳大小,当何如哉?然吾闻之:啇而惰者,失其所以啇;学而惰者,失其所以学。然有求于已,皆不可以惰也。尽其道而后获,啇贾犹然。崇岳将求获于圣天子之宠秩与斯世斯民者,必尽其道而后可行者,勉之。

○赠宗平刘乡贡赴会试序【丁丑】

译《送叔昭序》《送萧崇岳序》《赠宗平刘乡贡赴会试序》《赠赵用哲赴京师序》《赠萧观复省兄》《赠韩贤良序》《送习贤良赴河州序》《送王止中归永嘉序》《送葛维彰归庐陵序》《送高仲仁教瑞昌序》《送徐叔通游江淮序》《送陈子术得请归养序》《送永丰知县赵君季通序》《北京重游序》《姚大同归襄阳序》《送新化尹萧崇岳序》《送徐中书调陕西理问序》《送徐广成之定远教官序》《送端木武库归溧阳序》《送刘君孝章归庐陵序》《赠刘季友重游钱塘序》《送彭秀才永年序》《送西昌陈孟旦序》《送写真萧士信序》《送廖伯琛序》《送裴孝感子彦归荣序》《送储先生赴官序》《送刘孟献诗序》《送周氏崇缙归文江序》《送徐宿州序》《送养蒙罗先生归庐陵序》《送萧典祠序》《送弟朝夫及第南归吉水序》《送周君崇效奉母归文江序》《送恂如赴京序》《萧九皋招谕底马撒南还序》《赠王广文考满序》《送王作昭府属序》《送河南参政夏君归天台序》《送太守赴汉州序》《赠以达倪秀才南还序》《送子环赴京序》《送张用礼赴京考满序》《赠周兴安朝京师序》《群公赠言序》《送戚廷彦归天台序》《柏台思亲诗序》《顾谨中诗集序》《万竿烟雨图诗序》《西游集后序》《随所寓诗序》《为李君士鼎盘谷图序》《王氏节孝堂诗序》《山水之间序》《张氏迎熏堂诗序》《虚舟集序》《萧氏三世字叙》《永新周氏礼让堂诗序》《黄仲聚同声集序》《吉水庄西十老宴集诗序》《萧氏流芳集序》《杨氏济美集序》《杨文川诗集序》《自勤文集序》《李氏孝节堂诗序》《彦奇周佥宪文集序》《缉熙小稿序》《椿桂轩诗序》《墨氏终南书舍诗序》《风木图诗集总序》《清约诗序》《济川诗序》《萧斋清意诗序》《云间楼诗序》《北斋诗序》《村老诗序》《玩心斋诗序》《赠刘君允元诗序》《去思诗序》《送高唐王君子舟赴巴陵文学叙并诗》《梅村序》《周君奇正字序》《寿岂堂诗记》《具庆堂序》《金璧孙氏映雪轩序》《舒啸轩序》《长春图诗序》《南山耕读序》《兰所序》《送叔昭序》【壬申】今年夏天的暑热比往年加倍。我在山中清静地避开人事,有泉水山石可以凭依,却仍然困顿疲惫,连弦歌也废弃了;孩子们甚至忘了饮食,酣然入睡;草木丛中飞走的鸟兽也都喘息受热。想到在道路上奔波,舟车中闷热郁蒸,那种烦苦,实在是人所不能忍受的。黄君叔昭前来告别,将去探望弟弟季岳、汝宁,必须顶着酷热跋涉二千里。他先乘远行的船出彭蠡,穿过九江的急流;又从阳逻上岸步行,再走几百里才能到达季岳那里。季岳是令弟,受到天子的宠爱,才华美好,处在安逸显贵的地位,执掌皋比、夏楚,治理众弟子而享有尊荣;春天宣讲圣人的道理,辅助天地造化的机运。若不是有困难急事,即使拿着缰绳也不会这样奔波。叔昭确实疼爱弟弟,自从三月得到消息,就立即动身去探望;后来又听说弟弟可以乘便船与乡人同行,行李也大体齐备,高兴得无以复加。士友劝他稍微迟行,他如今终于要走了,再劝他暂且缓行也不可能了;他起初根本不知道炎暑的烦苦。这难道不是人情天理达到极致了吗?季岳初次出仕时年纪还很轻,父母十分疼爱他;大夫人只担心他的疾病,斋戒祈祷神明保佑他的身体。往年他回家省亲,将要离别时,大夫人隔着屏风坐着,不忍看他出门。季岳曾对我说起这件事,每次都让我感动悲切,整夜难眠。前些日子他经过湖口,才走了三四天的路程,却不能回家一趟;大夫人听说以后,双方的感情,怎么会不深切至极呢?想来他会在蓬窗之间徘徊,风帆飞驶,云影疾行,转眼便过去;看见苍苍的匡庐山、浩荡的彭蠡湖,俯仰之间触景生情,睁大眼睛远望而不免惆怅,这也是人情所不能承受的。若不是叔昭此行,就没有什么能够慰藉他;这也是大夫人的心愿,是人情天理达到极致的表现。想来叔昭到达以后,兄弟相见、怡然欢悦的时刻,汝宁人看到这一幕而受到感动,将会远胜于昔日那些穿着服饰、背着弓箭,在道路旁拜迎的人吗?学校的作用,是彰明人伦。季岳能够得到父母兄弟如此深厚的爱护,难道只是因为私人情感的牵累吗?叔昭,出发吧。《送萧崇岳序》【壬申】送人远行到万里之外的,约定一两年后相见;远行到千里之外的,约定十天或一个月后相见;远行到百里之外的,约定两三天后相见。所去的地方有远近,所约的时间有长短,事情也有成功和失败,于是便产生了喜爱或厌恶的感情。经商回来的人,财富充足,便感到高兴;游学回来的人,学问充实,便感到高兴;带着技艺回来的人,声名充盛,便感到高兴。富贵之后回到故乡,更是人情所喜爱的事情。凡是有所求而得到的人,也没有不高兴的。于是按约定归来,从前送行的人,本来就因看见他高兴地回来而高兴,送行时难道不会因此更加高兴吗?所以人没有不喜欢喜乐而厌恶忧愁的。然而近来看到出行的人出门后回来,他的得意又怎么样呢?一定还没有完全做到应做的道理。至于有没有完全做到,我是不相信的。本邑萧崇岳,仪表魁伟,具有文雅的才质,修养端正,怀有凌云的高远志向,动辄便有观光仕进的宏大想象;心神飞驰于紫禁城,希望在考官的鉴赏中呈现美善,在权衡取士时受到重视,如同升天、登瀛洲一般,不能用万里、千里、百里来约定。哪里是经商游历、挟技求名、区区富贵所能衡量的呢?送行的人乐于表达对他的心意,而我也乐于为他作序,因为知道他所要取得的东西,不能一一用尺度衡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百千里〕 希望他步入云霄之间,成为青钱般优异的选士;或者在皋夔稷契一流贤臣的行列中周旋,成为龚遂、黄霸、卓茂、鲁恭那样的前后贤臣。佩戴声响清越的玉佩和印绶,承担自己的职务。地位在他之上的人称赞他的贤能,与他相当的人佩服他的善行,地位在他之下的人因他的治理而安居,却不知道这是他的恩惠。将来即使穿着粗布衣、系着旧袍,扬起清风,载着明月,乘船归来,行舟于文水之上,崇岳得志而喜悦,那种喜悦不必说了;而今天众人相互送行、作诗歌来叙别,这份喜悦又该怎样呢?与那些诸岳相比,无论大小,又该怎样呢?然而我听说:经商却懒惰的人,会失去经商的本领;求学却懒惰的人,会失去求学的意义。既然有所求于自己,就都不能懒惰。要完全尽到道理然后才能获得,即使商贾也是如此。崇岳将要从圣天子的恩宠爵禄以及这个时代、这些百姓那里求取成就,必须完全尽到自己的道理之后才可以前行,努力吧。《赠宗平刘乡贡赴会试序》【丁丑】

学在安详恭敬也。修身齐家,谓暴者能之欤?事长使众,谓躁者能之欤?凡事皆然也。至丁武士、赵括之轾,秦纪信之易,楚使安详恭敬也,宁若是欤?夫卤莽而卤莽报之,灭裂而灭裂待之,人以诞慢恠僻之心而为急句苟且之事,否则怨天怨人,恶在其为学欤?予观每岁大比应进士科者数千人,患得患失,每暴其志,旅进旅退,常易其心,二者胥失之,是以临文百虑,在顾右瞩,想得失之形,鼓舞战争之气,刬削于凌厉溃决而四驰,此险易异而常踬于奇也。亦或漫不加省,肆笔疾书,日望惊迟呼传诰,蚤脂韦不合于从容,陈熟兼仍于毂紏,寂寞疏竭,皆胷中诞慢之形,善吾见亦多矣。科之中否,或有命,而往往若是于心,自谓何如哉?施之文韦武备且不可,于天下国家其可乎?恶在其为学欤?吾弟宗平,刘氏名家良苦,乃祖章江先生,季大父伯中仲正门人高弟,宗平学易有原委,不浮薄,用是以安详恭敬之说赠之。

○赠赵用哲赴京师序

吉有赵氏,其封邑也。世有名显,蝉联科第数十人。今用哲又将试于春官,对于大廷,非先德欤?用哲所以自立甚难,其先人所以自立甚盛。文章功业,肩与齐而力倍,始得为无忝。故曰:凡门弟高华,自处甚非他人之比。一第显荣,在他人津津之益喜,在用哲拳拳之奉持。以言乎文章,则如蒙庄,远不如邹孟;如成都不如洛阳,如河滨不如昌黎,如庐陵、关西、建安、东莱,皆善于文也。用哲既贯通,则所以自立又在此不在彼。必有德而后有言。若夫功业文章之一事,德者功之本。用哲勉为德而已。奉持而不自喜,则人曰:「少年登高科,有高才能文章,他人之不幸,而有德之深幸。」用哲勉之。诗云:「毌忝尔祖,聿修厥德。」

○赠萧观复省兄 【丁丑】

唐书史官有曰:「萧氏有功德子民,余祉在其子孙。至唐八叶宰相,名德相望,世家之盛,古未有也。」吾观《宋史》郡乘,言宋仁宗皇帝尝大书其殿枉曰:「彭齐之文章,杨丕之清谨,萧□基之政事,可为江西三瑞。」夫以瑞江西而皆在吾乡指顾之间,兹非大死渥洼昆仑之玄圃欤?宜其至于今尚贤而学竞,令后人有可亲而仰闻其风。予尝从观复得定基萧侯画像而拜之,凛乎可敬,而蔼乎可亲。画且犹然,矧若当时而闻议论乎?又得宋君臣天章奎画照耳,莹心温厚和平,从容不迫,君臣之间肝胆照应,忠厚沦浃,故家文物,此其所以可贵。而况观复之念先启后,竞竞恂恂以家世自持,令人安得不悠然而感仰而叹耶?唐史臣但知八叶宰相在当时以为古所未有之盛,又安知今日子孙尚能守其先德,令人有所兴起耶?盖定基系在唐丞相复之后,见于诚斋杨文节公所考据,其甚可信。观复先去定基公纔十四耳。予尝谓世大不言而化之师表,有不道而进之学校。吾乡节行文章多出于三瑞之后,则三瑞有以倡之于前,其功德益以远矣,而况子孙乎?就萧氏论之,或以政事,以文章,以孝行,以武功,以贞节,班班类相颉颃。凡为故家贤者之后,宁不忻然思有以袭其荣而蹈轨辙乎?况其若观复一门为其子孙乎?不以仕止隐显,念之深而持之重。观复之兄仪复仕于皖城,牧民奉法,亦惟先世为之师表。观复不远千里而往省之,告别于予。观复以弟省兄,固常事也。以贤而仕,又萧氏之常事。姑于观复之行,但以念深持重,朂久而能言者,亦以而歌之云。

○赠韩贤良序 【庚辰】

寿州安豊,名郡也。其民淳以质,其出而仕焉,多孝弟之人。盖其地沃,水甘,谷粟麻枲尤宜。有大堰在高阜,淮淝之水通舟楫。西南蒙城,上接八公山,草薪材木之利,鱼鳖不可胜食。岁时戈猎,鲜禽果蔬珍羙具足。而东南吴越之啇贾尽集,传致食器百物以相交易,可坐而享四方之供飬。礼义生于富贵,故多孝弟,有由然哉。韩贤良邦推择为其州椽,逾六年来锦衣亲军,三年将仕有官职。父母俱存,垂白康宁。彬深喜于得禄为飬,其与友者亦皆欣欣然愿之也。予惟其以中原之康乐,孝弟之羙伦,推择之英俊,履历之明敏,中外之淳谦,而致有今日之庆也。非有所厚积而薄发者耶。虽然,予知贤良之父母必善教诲也。在乡郡固难,在亲军岂易易哉。至于今九载而有功无过,又岂顷刻勉强而能至是耶。想其安豊之康乐,父母寿宁,无日而不在念也。得能保持而至是耶。予知去此而翱翔也,必愈高而愈敛也,益宠益惧,知仰飬之有日,归荣之有期,建功立事,增光蒙霍之山,悬车致政,咏歌淮淝之水,为父母扬名也,为郡人增重也。是所以祝颂于贤良也。

○送习贤良赴河州序

译求学在于安详、恭敬。修身齐家,难道是暴躁的人能够做到的吗?侍奉长者、役使众人,难道是急躁的人能够做到的吗?一切事情都是如此。至于丁武士轻视、赵括轻率,秦国纪信的改变,楚国使者所表现的安详恭敬,难道会像这样吗?以粗疏对待粗疏,以破碎草率对待破碎草率;凭着诞妄、傲慢、怪僻的心,去做急促苟且的事情;否则就怨天尤人,这哪里算是求学呢?我观察每年参加会试、应进士科的人有几千人,他们患得患失,常常暴露自己的志气;众人一起进退,往往改变自己的本心,这两方面都失去了。所以面对文章时百般忧虑,左顾右盼,想着得失的形势,鼓动争胜的气势,在凌厉溃决中删削驰骋,结果道路险易不同,却常常在奇特处跌倒。有的人则漫不经心,毫不反省,放任笔墨快速书写,整天盼望惊动考官、迟迟呼唤传诏;早早表现得柔媚,却不合于从容;陈腐熟套反复堆积,纠缠于车毂一般的文字中;精神寂寞、文思枯竭,这些都是胸中诞慢之心的表现。这样的人,我也见得很多。科举能否中选,或许有命运的因素,但内心往往如此,自己说来算是什么样的人呢?把这种态度用于文事武备尚且不行,用于天下国家难道可以吗?这哪里算是求学呢?我的弟弟宗平,刘氏是名门,祖父是章江先生,季祖父伯中是仲正门人的高弟。宗平学习《易经》有源流条理,不浮薄,所以我用安详恭敬的道理赠给他。《赠赵用哲赴京师序》吉水有赵氏,这是因为他们拥有封邑而得名。他们世代有显赫声名,连续几十人考中科第。如今赵用哲又将要在春官主持的考试中应试,在朝廷大庭前对答,这难道不是先人的德行所留下的吗?用哲要靠自己立身,十分艰难;他的先人立身处世,却极其显盛。他必须在文章和功业上与先人并肩,而付出加倍的力量,才不会辱没先人。所以说,凡是门第高贵显赫的人,对自己的要求尤其不能与常人相比。考取一第而显达荣耀,对别人只是津津乐道地感到高兴;对用哲来说,却是拳拳奉行、终身守持的责任。若论文章,就像庄周远不如邹孟;像成都不如洛阳,河滨不如昌黎,庐陵、关西、建安、东莱,都长于文章。用哲既然能够贯通这些道理,那么他立身所凭借的也正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必须先有德,然后才有言。至于功业和文章中的某一项,德是功业的根本。用哲只管勉力修养德行。奉持先德却不自我欢喜,那么人们会说:“少年就登上高科,有高才能写文章,这对别人是不幸;但对有深厚德行的人来说,却是大幸。”用哲要努力。诗说:“不要辱没你的祖先,要继续修养他的德行。” 《赠萧观复省兄》【丁丑】《唐书》的史官曾说:“萧氏有功德于百姓,余下的福泽会留在他们的子孙身上。到唐代八代都有人任宰相,声名和德行相继相望,世家兴盛,古来从未有过。”我看《宋史》和郡志,其中说宋仁宗皇帝曾在殿上亲笔大书:“彭齐的文章,杨丕的清廉谨慎,萧□基的政事,可以称为江西三瑞。”把他们视为江西的祥瑞,而三人都在我乡近在指顾之间,这难道不是大死、渥洼、昆仑、玄圃一类的奇异祥瑞吗?难怪直到今天人们仍崇尚贤能、竞相求学,使后人有所亲近、有所仰慕并听闻他们的遗风。我曾从萧观复那里得到定基萧侯的画像,拜见画像时感到凛然可敬,而又和蔼可亲。画像尚且如此,何况亲自在当时听闻他的言论呢?我又得到宋代君臣的天章、奎画来观览,它们使人心明净而温厚和平,从容不迫;君臣之间肝胆相照,忠厚之情浸润周遍。这些故家文物,正是它们可贵的原因。何况观复有追念先人、启迪后人的志向,兢兢业业、恭谨自守,以家世勉励自己,叫人怎能不悠然感动、仰慕而叹息呢?唐代史臣只知道八代宰相在当时被认为是古来未有的盛事,又哪里知道今天他们的子孙还能守护先人的德行,使人有所振作兴起呢?大概定基是唐代宰相萧复之后,这见于诚斋杨文节公的考据,十分可信。观复的祖先定基公去世时,他才十四岁。我曾说,世上有些人不必言说就能成为教化的师表,也有些人不必宣扬就能使人进于学校。我乡的节操、品行和文章,大多出自三瑞之后,那么三瑞在前面已经有所倡导,他们的功德也因此流传得更加久远,何况他们的子孙呢?就萧氏而言,有的人凭政事,有的人凭文章,有的人凭孝行,有的人凭武功,有的人凭贞节,个个清楚显著,彼此相当。凡是做故家贤者的后代,难道不会欣喜地想着继承先人的荣耀、沿着先人的道路前进吗?何况观复这一门更是如此。无论出仕或退隐、显达或隐晦,他都深深铭记并郑重持守。观复的兄长仪复在皖城任职,牧养百姓、奉行法令,也只是以先世作为自己的师表。观复不远千里前往探望他,并向我告别。观复以弟弟身份去省视兄长,本来是常事;有贤能而出仕,也是萧氏的常事。姑且就观复此行,以他深厚的追念和郑重的持守来勉励那些长久以来能够传述先德的人,也因此作歌赠给他。《赠韩贤良序》【庚辰】寿州安丰,是著名的郡。当地百姓淳厚质朴,其中出仕的人,大多是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这大概是因为土地肥沃,水味甘美,尤其适宜种植谷粟、麻和枲。有一座大堰在高地上,淮水、淝水可以通行舟楫。西南面是蒙城,向上连接八公山,草薪材木的资源丰富,鱼鳖多得吃不完。按时狩猎,鲜禽、果蔬和珍美之物都很充足。东南吴越的商人又都聚集于此,运来食器和各种物品彼此交易,可以安坐而享用四方供养。富贵能够滋生礼义,所以当地多有孝悌之人,确实是有原因的。韩贤良被州里推举选拔为州椽,过了六年,来到锦衣亲军;三年后任将仕,有了官职。父母都还健在,头发将白而身体康健安宁。韩贤良深深高兴于能够得到俸禄来奉养父母,他的朋友们也都欣然为此感到高兴。我认为,他之所以有今天的庆幸,是因为拥有中原的康乐环境、孝悌的美好伦理、被推举者的英俊才德、历练出来的明敏才干,以及内外兼具的淳厚谦逊。这难道不是深厚积累而后薄发吗?不过我知道贤良的父母一定善于教诲他。在乡郡任职本来就不容易,在亲军中任职难道会很容易吗?到如今九年而有功无过,又岂是片刻勉强能够做到的呢?想来他没有一天不思念安丰的安乐和父母的长寿安宁。能够保持这种品德而达到今天的地步吗?我知道你离开这里以后一定会展翅高飞,而且越是显达就越能收敛自己;越受宠爱就越感到敬畏,知道奉养父母的日子将会到来,荣归故里的日期也会有期。你将建立功业、成就事业,为蒙霍之山增添光彩;等到悬车致仕,就歌咏淮水、淝水,为父母扬名,也为郡人增添声望。这就是我对贤良的祝颂。《送习贤良赴河州序》

国朝初置陕西行都司于河州,控西夷数万里,跨昆仑,通天竺,西南巨川入于南海。元勋大臣先后至其处,军卫既肃,夷戎率服,通道置驿,烟火相望,乃罢行都司,革河州、宁河等府县,设军民指挥司治之,与中原郡县等。而善马之出,布于天下。先是民啇九虏,利相售易,或相杀害,而中国之货马贵,中国之货以荈茗为上。盖夷人肥膻潼,则群聚穹庐中,置金煮荈茗,调以童酪,而济其肉食,如中国之用酒,视酒醴反若荈茗者,其俗非一日矣。予前年谪居,履其山川,访其图志,神禹之道,河积石寔自此始,而积石西去河州数千里。宋至积石军,固唐虞三代之旧治。周衰而摈于夷,至今数千年,而复其旧,则其饮食嗜欲宜稍近于中国。而先太祖高皇帝因其利而利之也,置茶马司,河州岁运巴陕之茶于司,官茶而民得以马易之。夷人亦知有法,禁忌畏杀,害之风帖息,而茶之缪恶亦少数年之间。河州之马如鸡豚之畜,而夷人亦往来慕知识,效信义,有仕为臣者,不但茶马之供于利而已。习君寅宾,新金之玉笥入,初为广得仓曹,满升茶马使于河州也,故备述其事以送之,且知是司也,夷夏之交,义利之辨。寅宾尚忠信而笃敬,河州故唐虞三代之邦也,且以告予兄高君焉。

○送王止中归永嘉序

东汉之末,清贞高洁之士遍于天下,而徐孺子之风节,世莫不高之。及晋陶渊明,知世完节,敝屣富贵,远离忧患,放然自得,世又从而高之。为汉晋之士,当以二子并称。盖孺子以知几,渊明以知止。而予谓二子之高风,邈乎不可及,以渊明比之,固当有径庭也。夫方倦而后止,心倦而后休,所谓久动而思静者,此特常人之情耳。惟是先几而能虑,先事而能权,内能度己,外能度时,久静而不动其心,夫岂常情之所能及哉?永嘉王君止中,少有逸趣,读书为文以自娱,而未尝以求知于人。其壮适当元季,遂隐居以老。今鬂发萧然白矣,念其弟时中之出而仕,不相见者三十年,闻其当考绩京师,不能己于情,就其相见慰劳。句日翻然复居。其甥黄宗豫,于予为同居相近也,相与留之不可,求予序以赠之。予惟止中非所谓久静而不一动其心者,此人情所最难,吾徒所深羡,而于止中见之也。且徐高士、陶彭泽,皆穷于末时,而君独逢时之休明,则其所为诗歌,必有以鸣国家之盛,而使二子为有知,必自叹其不遇也。王君然吾言,嗣此当因宗豫而示之,慎勿靳焉。

○送葛维彰归庐陵序【辛巳】

宋太史黄廷坚仕吾庐陵时,葛敏修先生寔从之游。后太史与东坡同知贡举,得敏修之文,相贺以为异人,由是名起。虽敏修之材学有过人者,而非二公亦不能如是之传也。今大常丞清隐,敏修之后人也。其兄维彰,在太祖时,有以其名荐者,今年始赴京师,以老得归。清隐求予一言赠之,曰:“使他日有传也。”予曰:“君兄弟固无愧于先人矣。若予者,岂不有愧于东坡,而何敢望为君传也哉?虽然,维彰归而教其乡人子弟,已修其德,将自有不可冺者,而何虑其不传也哉?而何假他人以传哉?”

○送高仲仁教瑞昌序

先外大父在翁,高封州有弟曰观翁,愽古善篆籕,从封州官下,独屏一室,澹如也。封州仕有名,宗族多依从,斈有□长,同列上下官慕封州,辄争举辟为属为教官,甚众。观翁不屑也,后家居食贫贱,或劝之出为学者师,曰「礼闻来学」,竟以隐终。子汝檝少从先太史公真我学于县斋,游学隆兴,益贫甚,遇乱三十年无所屈。家君素严,亲客少,顷狎幼时,但见汝檝来,家君未尝不迎门驩笑也。欧阳可远素清踞,尝谓「终元朝无一人得其意」,独为汝檝饮连日,汝檝去辙不辞。永豊刘倩玊,春秋学专门,学士大夫踵门请授,恐不得,独求汝檝。仲子德去教之,数年曰「吾尝以吾受师春秋学,今老矣,恐自我遂不得传也。今德也可,吾无憾矣。」德字仲仁,又贫似其父,然酒后耳熟嘐嘐然论说古今,作文章琅然自歌自喜,了不知王公贵人在侧也。仲仁最善予友申之兄弟,每与予坐顷乏,未尝不慨然思吾仲仁也。申之向又同在翰林,暇日辄矫首南望曰「东山何在,安得见吾仲仁哉?」仲仁所居东山也。仲仁得师友之爱如此。有弟仲武最贤,不幸早死。伯兄仲智多才艺儒者,仲仁事母孝而不幸贫且病,日攻之。仲仁尊君没后,家贫病今二十年,郡县万方辟之不起。今天子龙飞,遂以瑞昌训导之举来试文章,禁中对策直言慷慨,殊不觉其贫病人也。于是仲仁之贫守三世矣,隐德亦三世矣。瑞昌在庐山下,有濂溪周子之风在焉,愿无媿于濂溪,以无负于三世,无负乎师友也。

○送徐叔通游江淮序【辛巳】

译本朝初年在河州设置陕西行都司,控制西方夷族数万里的地域,跨越昆仑,通达天竺;西南方的大河流入南海。元勋大臣先后到达那里,军队和卫所既已整肃,夷戎大多归服,道路贯通、驿站设置起来,烽烟和人家炊烟彼此相望,于是撤罢行都司,革除河州、宁河等府县,设置军民指挥司治理那里,使它与中原郡县相同。那里出产的良马,也因此遍布天下。在此以前,百姓和商人向夷人购买马匹,双方以利益交换,有时还互相杀害;而中国的货物和马匹价格很高,中国货物中又以荈茗为上品。夷人肥肉、膻肉和酥酪,便群聚在穹庐之中,烧金属器具煮荈茗,用童酪调和它,以此帮助消化肉食,就像中国人使用酒一样;他们看待酒醴,反而像看待荈茗那样,这种习俗由来已久。我前几年被贬居在那里,走遍它的山川,访求它的图志。神禹治水的道路,黄河在积石山汇集,确实从这里开始;而积石山向西距离河州有数千里。宋代到达积石军,那里本来就是唐虞三代旧日的治理之地。周朝衰落后,它被排斥在夷狄之地,过了几千年,如今又恢复旧日的治理,那么他们的饮食嗜欲也应当稍稍接近中原。先太祖高皇帝于是利用这一利益来使他们获利,设置茶马司;河州每年把巴蜀、陕西的茶运到茶马司,作为官茶,百姓可以用马匹来交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夷人也知道有法度,禁忌并且畏惧杀戮,互相残害的风气渐渐平息;茶叶中混杂恶劣之物的情况,在几年之间也减少了。河州的马匹就像鸡豚一样被畜养,夷人也往来于中原,仰慕知识,效法信义,有人出仕成为臣民;因此这件事不只是茶马供应所带来的利益而已。习君寅宾,即将带着新金的玉笥前来,起初任广得仓曹,任满后升为河州茶马使,所以我详细叙述这些事情来为他送行,也让他知道茶马司在夷夏交往、义利辨别方面的意义。寅宾还应当崇尚忠信、笃厚恭敬;河州本来是唐虞三代的邦域,我也把这些话告诉我的兄长高君。《送王止中归永嘉序》东汉末年,清正坚贞、高尚纯洁的人士遍布天下,世人无不推重徐孺子的风操节义。到了晋代陶渊明,知道世道已经完备,便把富贵看得如破鞋一样,远离忧患,旷达自得,世人又因此推重他。作为汉、晋两代的士人,应当把这两个人并称。徐孺子是因为懂得见微知著,陶渊明是因为懂得适可而止。我却认为二人的高尚风操都遥不可及;若拿徐孺子同陶渊明相比,二者本来就有很大差别。人往往疲倦以后才停止,内心疲倦以后才休息,所谓长久活动之后想要安静下来,这只是普通人的常情罢了。唯有在事情发生以前就能审察先机,在事情发生以前就能权衡处置,对内能估量自己,对外能审度时势,长久安静而不使内心动摇,这哪里是普通人的常情所能达到的呢?永嘉王君名止中,年少时就有超逸的情趣,读书作文来自我娱乐,却从未以此求取世人的知遇。他壮年时正值元末,于是隐居到老。如今他的鬓发萧疏而全白了,想到他的弟弟时中出仕以后,兄弟三十年没有相见;听说弟弟将到京师考核政绩,便无法抑制内心的感情,前去与他相见慰劳。[“句日”疑为“旬日”等,文意未详]不久又翻然返回居处。他的外甥黄宗豫与我同居相近,我们一同挽留他而未能留住,于是请我写序赠给他。我认为,止中并不是那种长久安静而从不使内心发动的人;这种境界是人情中最难做到的,也是我们这些人深深羡慕的,而在止中身上看到了它。况且徐高士、陶彭泽都困顿于末世,唯独王君遇上了太平清明的时代,那么他所作的诗歌,必定能够歌咏国家的盛盛;假使徐孺子和陶渊明有知,也一定会感叹自己没有遇到这样的时代。王君如果认为我的话说得对,今后应当通过宗豫把诗文给我看,请千万不要吝惜。○送葛维彰归庐陵序【辛巳】宋代太史黄廷坚任职于我庐陵时,葛敏修先生正跟随他交游。后来太史与东坡一同主持贡举,得到敏修的文章,互相庆贺,认为他是奇异之才;从此敏修的名声兴起。虽然敏修的才华学问确实超过常人,但如果没有二位公卿,也不能这样流传。如今的太常丞清隐,是敏修的后人。他的哥哥维彰,在太祖时曾有人以他的姓名荐举;今年才赴京师,因为年老得以归去。清隐请我写几句话赠给他,说:‘希望日后能有所传扬。’我说:‘您兄弟本来就没有辱没先人。像我这样的人,难道不愧对东坡,又哪里敢指望为您作传呢?即使如此,维彰回去教导乡里的子弟,已经修养自己的德行,将来自然会有不可磨灭的地方,又何必担心不能流传呢?又何必借助别人来流传呢?’ ○送高仲仁教瑞昌序 我已故外祖父在翁,高封州有个弟弟名叫观翁,博古通今,擅长篆籀;他跟随封州任官,从官署中独自隔出一间屋子居住,淡泊自守。封州做官很有声名,宗族中许多人依附于他;[“斈有□长”文字有缺误,含义不详]同僚和上下级官员仰慕封州,往往争相荐举、征召他为属官或教官,人数很多。观翁却不屑于此。后来居家生活贫困卑贱,有人劝他出仕去做学者的老师,他说:“我听说礼制是来求学的人主动登门。”最终隐居终老。他的儿子汝檝年轻时跟随先太史公真我在县学学习,后来游学隆兴,生活更加贫困;遭逢乱世三十年,也没有因此屈服。家君一向严肃,亲近宾客很少;我小时候偶尔亲近汝檝,只要看见他来,家君没有一次不迎到门口欢笑。欧阳可远一向清高孤傲,曾说:“终元一朝没有一个人能领会他的心意。”却唯独为汝檝连续饮酒多日,汝檝离去时甚至不向他辞别。永丰刘倩玊专门研究《春秋》,学士大夫接踵登门请求授业,还唯恐不能如愿,却唯独求教于汝檝。他的次子德前去学习,几年后说:“我曾经把自己从老师那里所受的《春秋》学传授给他,如今我老了,恐怕从我这里就要失传了。现在德儿已经可以承继,我没有遗憾了。”德字仲仁,也像他的父亲一样贫穷;但酒后耳朵发热,便高声滔滔议论古今,写文章声音铿锵,自己吟诵,自己欣喜,完全不知道王公贵人在身旁。仲仁最受我朋友申之兄弟的友爱。每当我和他们坐在一起,偶尔感到困乏时,没有一次不感慨地想起仲仁。申之以前又和我同在翰林,闲暇时总是抬头向南望,说:“东山在哪里?怎样才能见到我的仲仁呢?”仲仁所居住的地方正是东山。仲仁得到师友的爱护就是这样。他有个弟弟仲武,最为贤能,不幸早逝。大哥仲智多才多艺,是儒者;仲仁侍奉母亲孝顺,却不幸既贫穷又多病,疾病天天侵扰他。仲仁的父亲去世后,家中贫病交加,至今已有二十年,郡县各方面征召他,他都没有出仕。今天子登基,于是他以应瑞昌训导之选前来应试文章,在宫中对策直言慷慨,完全看不出是个贫病之人。这样看来,仲仁的贫穷已经延续三代,他的隐德也已经延续三代。瑞昌在庐山脚下,那里有濂溪周子的遗风;愿他不要有愧于濂溪,不要辜负三代的传承,也不要辜负师友的期望。○送徐叔通游江淮序【辛巳】

大凡人之情,闭户而兀坐也,顷刻逾时之问,犹可勉强,终日及旬,难乎其处。矢若其艰危,冐?犬立而喧嚣,倦酬也。盖□日及旬,以及岁月者有矣。若更年岁而迄无出户之情,未之有矣。浮游江海,敖嬉都市,风驰雨憩,而波涛汹巇也,未有不暂而觧,顺久而厌畏之矣。动而静,静而动,人情之常耳。孔子曰:“吾岂匏瓜也哉?”又曰:“归欤,归欤!”然则时行时止,固圣人意也。是故予尝喜游山,所至名山,辄游至于遐观高步之处,豁然心开,景明未尝不快。忽然下幽履险,辄心掉掉,胆栗,慨然欲还。人生一世之内,凡事亦犹是耳。适情快意之处,岂可常得而恋之哉?彼其居之乐,安恋而暧昧甚,而寝阁之外,一跬步而不愿踰者有矣。出而逐求者,不繁华之乡,则物产之土,四方水陆之都会也,荡然以终其身而忘其家有矣。而皆自以为得意而适情也,而不知其皆不近于人情者也。今徐享叔通甫去家居,从容之乐,而且独为江淮之游。江淮风淳民俭,非有闽浙之佳丽也。叔通居而不便,安之恋,动而不繁丽之趋也。其于不近人情者,相去不其敻哉?江淮圣人之所兴,王迹之所肇,四方万国由是而混一也。叔通之游,岂不胜于行晋冀而思古圣人之遗风者乎?然则适情之游,既与众人异之,而观风仰德之意,又与古之贤士同矣。叔通属予序,而士大夫各为诗。诗之序曰:“何曰江淮太平之基也?叔通之游,伟观也。”

○送陈子术得请归飬序【癸未】

子术陈君,名家世业儒术,有司以材贡京师。母胡氏,年九十余矣。子术奏之天子恻然,许之。拜辞即行。翰林五经愽士张君伯颖,其姻也,请余叙其事。而凡士大夫之能者,皆与之诗。余亦在乡里之末,知胡氏之笃于慈,而子术之笃于孝也。兹行至京师,为官所迫,想其拜辞之顷,予必白其母曰:“亲老得付,着在令典。此别非久,旦夕言还。但尝止于藩阃,必不远涉京师。”愿纾起处之怀,勿谓行役之念。母必谓其子曰:“老亲康豫,曾孙悦情,且暮之怀,必无所苦。虽曰有早还之期,愿汝慎远行之虑。在家千日之易,出路一日之难。”时而起居之节,谨而寒暖之宜,勿以老身为虑,而为无益之忧。于是鹤发扶扙,班衣出门。当兹离门之顷,难为母子之情。及其去日既远,中怀念复,母之念子者曰:“晨昏之定省,馈食之尝进,色难之在目,欢娱之接心。自吾子之不见于今,几时也?”盖不能不为之慨叹于窹寐之顷。子之念母,必曰:“眠食之减增,颜色之欣戚,温情之疏,问候之旷。”家人相告语,使人通■〈忄尉〉劳,将以安其亲之怀,副其亲之望。恨夜不即旦也,盖不能不涕流于枕矣。今而承优语之允俞,得多士之歆叹。近之为闾里之荣,为其亲之庆;远之为天下民俗之劝。彩衣入门,鹤发燕坐,宾从毕来,奉觞上寿。子术益致其孝飬,母氏益享其康乐。隆上恩而有耀,垂令誉于无穷。此人生之至乐至荣,万锺千驷不能以易其一日之顷。如之何其可得也?予往年亦尝蒙天子之恩,岁一归省,不能子术之飬于斯时也,尚以为平生之至快。而今未尝顷刻忘于怀也。后罹放逐,抱恨无涯。子术尚日谨其身,兢兢祗祗,必将奉其亲于百年全始。于多吉母右,余之有憾焉。是所以望于吾子术也。

○送永豊知县赵君季通序

译大体说来,人的性情,闭门独坐,片刻乃至一段时间还可以勉强忍受;整天甚至十天半月地这样,就难以承受了。至于处在艰危之中,[“冐?犬立而喧嚣”文字疑误,含义不详]便会疲于应酬。大概也有整日、十日,乃至一年半载的人。若是经过多年仍然没有出门的心情,那是从来没有的。漂游江海,嬉游都市,风驰雨歇,面对汹涌险恶的波涛,也没有不暂时感到畅快,时间一久便厌恶、畏惧的。活动之后归于安静,安静之后又活动,是人情的常态。孔子说:“我难道是匏瓜吗?”又说:“归去吧,归去吧!”这样看来,时而出行、时而止息,本来就是圣人的心意。因此我曾经喜欢游山,到了名山,往往游览到远眺高步之处,心胸豁然开朗,景色明丽,没有不感到畅快的;忽然下到幽深险峻之处,便心惊胆战,感到害怕,慨然想要返回。人在一生之中,凡事也都是这样。恰合心意、使人快意的地方,哪里能够长久得到并留恋呢?有些人居家的快乐,安于留恋,沉溺得很深,甚至在卧室楼阁之外,连一步也不愿跨出去;有些人出门追逐所求,不是奔向繁华之地,就是奔向物产丰富的地方、四方水陆汇聚的都会,荡荡然终其一生,甚至忘了自己的家。然而他们都自以为得意而称心,却不知道这些都不合乎人的常情。如今徐享叔通刚刚离开家居的安闲生活,又独自去游历江淮。江淮一带风俗淳厚,百姓俭朴,并没有闽浙那样的秀丽景色。叔通居处安闲却不以为满足,能够安于这种生活;行动起来又不趋向繁华绮丽之地。他与那些不近人情的行为相距,难道不是很远吗?江淮是圣人兴起的地方,是王业发端的地方,四方万国由此归于统一。叔通这次游历,难道不胜过游历晋、冀而追慕古代圣人遗风的人吗?这样看来,合乎性情的游历,既与一般人不同,而观览民风、仰慕德政的心意,又与古代贤士相同。叔通嘱托我写序,士大夫们又各自作诗。诗序说:“为什么说江淮是太平的根基呢?叔通的游历,是一件伟大的观览之举。” ○送陈子术得请归养序【癸未】子术陈君,出身于世代以儒术为业的名门,有司认为他有才,贡举到京师。他的母亲胡氏,已经九十多岁了。子术把这件事奏告天子,天子怜悯,准许了他。他拜辞天子立即启程。翰林五经博士张君伯颖是他的姻亲,请我叙述这件事。凡是士大夫中有才德的人,也都作诗赠给他。我也只是乡里中地位末等的人,却知道胡氏慈爱笃厚,也知道子术孝心笃厚。这次他到京师,因为官事所迫,想来在拜辞母亲的时候,我一定会对他的母亲说:“亲人年老而能得到奉养,明载于法令典章。这次分别不会很久,早晚就会回来。只是有时要留在藩镇关隘,必不会远行到京师。”愿以此宽解您起居生活中的牵挂,不要让您忧虑儿子出行。母亲一定会对儿子说:“老母亲身体康健,曾孙使人欢悦;将晚年所怀的忧虑,必定没有什么苦处。虽然说已有早日归来的日期,还是希望你谨慎考虑远行的事情。在家千日容易,出门一天却难。”平日的起居节度,要谨慎;寒暖的适宜,也要留意,不要把我这个老人的身体放在心上,从而产生无益的忧虑。”于是白发如鹤的老人扶杖出门,穿着彩衣相送。正当母子在门边分别的时刻,母子之情实在难以形容。等到儿子离去已经很久,心中再次思念,母亲思念儿子会说:“早晚定省,进献食物时亲自尝试,面色为难的样子还在眼前,欢娱相接的情景还在心中。自从我的儿子至今不能相见,已经有多少时候了?”大概在睡梦之间也不能不为此慨叹。儿子思念母亲,一定会说:“母亲睡眠饮食是增是减,脸色是喜是忧,温情的亲近已经疏远,问候也已间断。”家人彼此告知,让人传话慰问,以此安定母亲的心怀,实现母亲的愿望。只恨夜晚不能马上变成清晨,大概在枕上不能不流泪。如今他承蒙天子优厚的谕旨和允准,得到众多士人的赞叹;近则成为乡里的荣耀,成为亲人的庆贺;远则可以劝勉天下的民俗。穿着彩衣进入家门,白发母亲安坐堂上,宾客随从全都来临,捧着酒杯为母亲祝寿。子术更加尽力奉养母亲,母亲也更加享受康宁快乐。既彰显皇上的恩德而有荣耀,又把美好的声誉流传到无穷。这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和荣耀,万钟的俸禄、千驷的车马也不能换取其中一天片刻。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轻易得到呢?我往年也曾蒙受天子的恩德,每年回乡一次省亲,虽然不能像子术在这个时候这样奉养母亲,却还把那看作平生最大的快事,到今天片刻也未曾忘怀。后来遭遇放逐,遗恨无穷。子术今后应当每天谨慎修身,战战兢兢、恭敬谨慎,必定能够奉养母亲直到终老,使这一生有完整的开端和结局。在诸多吉庆中,母亲居于首位;对此,我却有遗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这就是我对我的子术所寄予的希望。○送永丰知县赵君季通序

古者百里之地为千乘之国,后之大县倍之。而自汉至今,穪善治者,邑民戴之如父母者,寥寥载于简书,何其少也?予尝疑后之人不如古之人也。然观载籍以来,画州国分其间,贤诸侯与贤大夫则亦寥寥乎,不见其甚多。而又岂谓后之人不如古哉?仲尼之门,聦明才质亦多矣,独冉有、季路为政事穪首。季路之言曰:“子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以季路之才,当繁细之间,催科烦扰,公私困逼,犹待三年之久而后尺寸之功可期也。然大国之未必善,而当有以事之;师旅之兴,不得已而当有以济之;饥馑之灾,不可测而当有以备之。不可以缓弛废,又不可以急迫理。尝譬之治乱绳,觧棼丝,抽刀而断之,非不快意也,而无全绳矣。故不可以急迫理也。坐视而置之,非不安且逸也,而尺寸之功无所期,又不可以缓弛废也。惟定其心,而不期急迫之效于其政,而日新渐渍之功,使其抚摩告教,熟乎人之耳目,诚知恻怛入于民之心志,而后卒以事上也。如子弟之事父兄,用以济师旅,备饥馑,凡同舟之遇风,家人之救焚,无难色,无私计,而事无不理,民无不安也。故尝观圣门师弟子之问荅,皆实理之可行,非若后世之喜为高大而无实也。吉有永豊县,自宋致和中折吉水所置,方二百里,犹古千乘之国也。此吉水为小,介于大府督责所萃,今时方艰难,师旅之兴,飞挽之劳,幸未有饥馑之困,而素以狭小之地雕弊之余,催征者欲与庐陵、吉水齐科而取具于旦夕之急,兹非以季路之善政事者尚以为难,而天台赵君季通莅政三年,民皆悦之。赵君惟其民是恤,不计其身之利为之也,是以抚摩告教,熟乎人之耳目,诚信恻怛入于民之心髓,而永豊之人士君子至于细人穪道君如一。辞也,而余同郡之民亦穪之,无间言。赵君初以学官起家,读书有得。季路见之,干言志,而君果有以行其志者也。又遇其难也,尚日试之不已,则吾见其称于当时,而传于后世也。简书之纪,人岂能得而遗之也欤?

○北京重游序

北京地形,天下之雄杰险要。士君子壮游奇伟绝特之观,而名能文章抱负慷慨者,常终其身而不能一至焉。且以孔孟汲汲于济世,幽蓟之国欲行仁政,岂不能贤于滕、费、中牟绝长补短戞乎?其难哉!而不幸当献公子之时,遂无孔孟之迹。降及晋、宋,好奇之士若谢安、王逸少之流;宋南渡诸儒,务为格物致知之学者,僻处一隅,皆无因而至焉。及元氏入主中夏,佐以姚、刘、许、律诸君子,虽因其迩于阴山以定都,而地形之强,实天下之雄杰险要。抚据全盛,几将百年,一时文章亦颇有奇气,未必非山川形胜风气之观感,或有以助之也。至于元季,四方鼎佛,而国都固犹晏然自若也。盖其东连沧海,西接晋冀,前有弥潴大陆之利,北有重关天险之固。况非天命有归,其主自逊于荒,而以势利相持,虽引百万之兵顿之坚城之下,岁月之间成败利纯未知,其势孰为得失也?天朝太平三十余年,士君子壮游于北京者多矣。若吾友龙虎张氏崇显,盖尝往来而不□者也。而予乃不能一遂其游观之乐,每侍闻天语,退而稽诸简册所载,信古人之不我欺。当孔孟之时,地之不幸而不得遇贤圣之人;当晋宋之时,人之不幸而不得混一之世;及元之时,时之不幸有贤智之士在形胜之地而不获中华之主,虽有文章其所称道黼黻,岂可与六经并传哉?故曰其皆不幸也。吾友张崇显今又将往焉,其为我访湾河、居庸与其豪杰俊人而谢之。吾君无为而致垂拱,吾民无事而乐雍熙,一胜一豫,将无不宜。吾将酌直活之水,磨碣石之颠,作为文章咏歌盛世,自庆其希遇,固千载一时也。某行旅多暇,先为诗歌以俟。

○姚大同归襄阳序

译古代方圆百里的土地就是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国,后世的大县则是它的两倍。可是自汉代以来直到今天,被称赞治理得好、当地百姓像拥戴父母一样拥戴他的官员,寥寥可数地记载在史册上,为什么这样少呢?我曾怀疑后世的人不如古代的人。然而考察典籍以来,划分州国,其中贤能的诸侯和贤能的大夫也同样寥寥无几,并没有多到哪里去。这样又怎么能说后世的人不如古人呢?孔子的门徒中,聪明才智之士也很多,唯独冉有、季路以擅长政事著称。季路说:“如果让我治理一个中等的国家,夹在大国之间,加上军队的侵扰,接着又遭遇饥荒,我来治理它,等到三年,可以使百姓有勇气而且懂得道义方向。”以季路这样的才能,处在繁杂琐碎的政务之间,催收赋税烦扰不堪,公私都困窘逼迫,仍然要等三年以后,才可以期待取得一点成效。况且大国未必善待你,而必须有办法应对;战争兴起,既然不可避免,就必须有办法救济;饥荒的灾害不可预料,就必须有办法防备。不能松懈废弛,也不能急迫处理。我曾把它比作治理乱绳、解开乱丝:抽刀把它斩断,并非不痛快,但完整的绳子也就没有了。因此不能用急迫的办法处理。坐视不理,放任不管,并非不安逸,却无法期待取得一点成效,所以也不能松懈废弛。只有安定自己的心,不在政事上追求急迫见效,凭借日新月异、逐渐浸润的功夫,使自己的抚慰、教导为百姓耳目所熟悉,确实知道恻隐忧民之心已经深入百姓的心志,然后最终才能为君上办好事情。要像子弟侍奉父兄一样,用这种态度来应对战争、准备饥荒;凡是同舟遇到风浪,家人救火,都没有为难的神色,也不打个人算盘,于是什么事都能治理好,百姓也没有不安定的。由此可见,圣门师徒的问答,全都是可以实行的实理,并不像后世喜欢谈论高大空泛而没有实际内容。吉州有永丰县,是宋致和年间从吉水县析置的,方圆二百里,仍然相当于古代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国。这里比吉水小,处于大府督责聚集之地;如今时局正艰难,战争兴起,运输粮饷劳苦,幸而还没有饥荒的困窘,但一向因为地域狭小、残破凋敝,征收赋税的人却想同庐陵、吉水一样定额,在短期急迫中征齐,这件事即使是像季路那样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也会感到困难。可是天台赵君季通治理此地三年,百姓都喜爱他。赵君只体恤百姓,不计较自身的利益去做事,因此他的抚慰教导为百姓耳目所熟悉,诚信恻怛之心深入百姓的心髓,永丰的士人君子乃至普通百姓,都异口同声称道赵君。这是辞别的话,而我同郡的百姓也都称赞他,没有不同的议论。赵君最初凭借学官身份起家,读书有所得。季路如果见到他,一定会同他谈论志向,而赵君果然能够有所作为来实践自己的志向。他又正遇到这样的困难,若还每天不断地接受实际检验,那么我将看到他在当时受到称誉,在后世流传。史册上的记载,难道能把这样的人遗漏吗?○北京重游序 北京的地势,是天下雄伟险要之处。士君子想壮游其奇伟绝特的景观,而那些有文章名声、抱负慷慨的人,常常终其一生也不能到一次。况且孔子、孟子急切地想要拯济世道,幽州、蓟州如果施行仁政,难道不能胜过滕、费、中牟,取长补短而有所超越吗?这实在太难了!不幸的是,正赶上献公子的时候,于是没有留下孔、孟的足迹。到了晋、宋,好奇的士人如谢安、王逸少一流;南宋渡江后的诸儒,致力于格物致知之学,偏处一隅,也都没有机会到这里来。到了元氏入主中原,姚、刘、许、律等君子辅佐它,虽然因地近阴山而定都于此,但地势的强盛,确实是天下雄伟险要之处。凭借全盛国力据守这里,几乎将近百年;当时的文章也颇有奇异之气,未必不是山川形胜、风土气象所感发,或许也对此有所助益。到了元末,四方鼎沸,而国都仍然安然自若。大概它东连沧海,西接晋、冀,前面有弥漫水泽、大陆平原的便利,北面有重重关隘、天然险阻的坚固。况且如果不是天命已有归属,而是其君主自行退居荒远之地,凭借地势和利害相持,即使调集百万军队驻扎在坚城之下,数年之间成败利钝仍未可知,形势上究竟谁得谁失,也难以预料。天朝太平三十多年,士君子中壮游北京的已经很多了。像我的朋友龙虎张氏崇显,大概曾经往来于此而不知疲倦。[“不□”缺字,含义不详]而我却始终不能实现一次游览观赏的愿望,每当侍听天子的言语,退朝后考察史册中的记载,才确信古人没有欺骗我。在孔、孟的时代,是土地不幸,没有遇到贤圣之人;在晋、宋的时代,是人不幸,没有遇到统一的时代;到了元代,是时势不幸,贤智之士处在形胜之地,却没有遇到中华的君主。即使有文章,他们所称道、所描绘的事物,难道能够同六经并传吗?所以说,他们全都不幸。我的朋友张崇显如今又将前往那里,请替我访问湾河、居庸以及那里的豪杰俊人,并向他们致意。我们的君主无为而治,使天下达到垂拱之治;我们的百姓无事可忧,享受雍熙太平;一次胜游,一次欢娱,将没有什么不合宜的。我将斟饮直活之水,在碣石山顶磨刻石碑,写作文章、吟咏歌唱盛世,庆幸自己罕遇这样的时代,这本来就是千载难逢的一时。我旅途中多有闲暇,先作诗歌等待。○姚大同归襄阳序

今季父山泉先生讳蒙,在元以易学家居,授徒子弟,自远至者甚众,进襄阳陶元干兄弟为最。贤间尝一再至燕,过襄阳,见其人皆淳谨好学,屡叹其风俗之羙,而为后之学者将见孝弟敦实,文质彬炳,其出无穷也。予窃识之。洪武戊辰来京师,识都君从善,与予兄尤莫逆,间道旧故,知李大父之学在襄阳,都君实从得之,以治其身,淑其家,而未指言也。君以行文之余日,尝从事于医,发刘河间、张子和之秘,而又通于李东垣、朱奉仪,合其殊而一之。君以老居京师,今子判大医院,与予兄交游十有六年于此矣。往岁其亲戚姚君大同,当大祖皇帝在位,推三皇开天立极之意,建官医学,以裁成辅相寒暑灾祥之偏,品节纤悉其备也。大同来试艺,为襄阳医官,都君贤父子称之,无间于其乡人之言,余以是窃识之矣。及今圣天子継统,遵太祖高皇帝之制,复建医学之官,大同自襄阳来朝,归为医官,教其乡人也。京师大夫多为诗歌送之,院判君请予叙,余虽未与姚君交,询院判贤父子之言,称道之非一日,既先有学行为之本,而发其济世行道之心,假医术为之用也。区区售技以取价狥名而幸报,拘于术之中而不能超乎师之外者,皆不足为姚君道也。又闻姚君兄弟相友爱,虽古人之不能过,初自京口徙家襄阳,其兄大有居市中,售药端坐读书,兼治方脉,明辨精悉,大同官暇相与讲贯,怡怡如也,一市人皆化之。今不幸其兄没久,大同之思未尝湏臾忘也。大同继此务求圣贤之学,超乎其术,以济斯人,毋以医官为小也。先季大父以布衣流风余韵存者如此,而况襄阳风俗之羙,在大同有以化之,岂曰医师而已哉。

○送新化尹萧崇岳序

翰林检讨萧君引高弟崇岳以才荐,天朝初授承临武县,有能声,擢知新化县事,三年上最于吏部而归,所治朝之士大夫咸作诗歌以饯之,而引高同官王君又为序之。崇岳且行,复征予言。予观群士之诗歌,王君之序,什则离逖之情,劝朂之意,备矣。予尚奚言哉?而引高于予为同官,居邑且连于崇引之别,可无言以赠之?俟君秩满九载,复来谒天官,芳声伟绩,着于上下,登循史之传,予不敢辞也。姑书以征于后。

○送徐中书调陕西理问序

中书舍人徐君崇威事太祖历官有声,所至下人感其惠,寮友服其义。凡与之相识者,莫不称信其才敏,无施而不可,而未尝有所愧羡,随所寓而安之,而未尝有所陵。胞怀洒落,风裁凝峻,诚可谓达理之君子。而善为歌诗,工翰墨,皆盛唐作者之风,又特其余事耳。尔今上龙飞初,首擢中书舍人,知制诰。既而念内外官长掌刑法司民命之至重也,属天官慎重其选。于是久关而君以侍从出为之。君亦为素志于惠民也,欣汴以从朝之士大夫为诗赠之。而余与君同里,余之从兄与君又皆胡延平之壻。若古之人事业,君之所熟闻也,则告之曰:「予叔父尝为山东理问,山东之人称其廉平。胡延平甞为广西提刑,西广之人亦推曰廉平。廉平近事也,二公近亲也。崇威师之,亦将有耀耀,亦乡里亲戚之荣。母以今日之近而忽之,自近而远,自今人而至于古之人,无难也。」

○送徐广成之定远教官序

吾乡徐氏来自庐陵,故宋孝子知道,供奉选德殿,仕致楚州团练使,子孙蕃衍。至林隐先生,尤以长者称,好施予,家富累千金,教子孙为儒者。林隐先生,先公外大父也。先公少时,大父宦游京师,由是往来外氏尤密,训其祖子孙。今先公捐馆舍六年,而广成由邑庠贡于大学,大学以为才,廷试经义论策优等,仕为凤阳定远学官。兵与广成尊君耕乐为兄弟,而年长再倍。广成与余同年,生日月差长。乃祖奇峰,遇乱时挈家与先公同居止。余少时,两家少长相过从,伙虚日,亲情爱厚,不愧古人。耕乐先以大学生分教山西,既而仕为广东县官,便道归乡,人荣之。先公喜甚,常指为劝。后余兄弟忝窃高科登朝,而奇峯物故已久,独耕乐在,又为之喜甚,指以为广成劝。今而独余得见广成之仕而喜,而先公与耕乐皆不及见矣,可不为之悠然而遐思乎?原其家世积之忠厚,迭出而显融,又皆以儒术发身,故宜以道德相勉,而无以学官为小,而无以廪禄为薄,而无以英才为少。明时公卿必取经术有行义而廉洁自着,士之分内事也。凤阳中都天子乡也,广成尚凛然思祖宗,祖之传序与父师之期望哉。

○送端木武库归溧阳序

译如今我的叔祖父山泉先生名蒙,在元代凭借《易》学居家,教授门徒子弟,从远方来求学的人很多,其中以襄阳陶元干兄弟最为突出。贤者曾一两次到燕地,经过襄阳,见那里的人都淳厚谨慎、喜爱学习,多次感叹当地风俗之美,并认为后世的学者将会孝顺友爱、敦厚笃实,文质彬彬、光彩焕发,他们的成就将层出不穷。我私下记住了这些话。洪武戊辰年我来到京师,认识都君从善,他同我的兄长尤其交好;偶尔谈及旧日交游,得知李大父的学问在襄阳,都君确实从他那里学得,并用来修养自身、使家庭善美,只是没有明白说出这件事。都君在写文章之余,曾经从事医学,阐发刘河间、张子和的秘传,又通晓李东垣、朱奉仪的学说,把它们不同的地方融会为一。都君因年老居住京师,如今他的儿子任大医院判官;他同我的兄长在这里交游已经十六年了。往年他的亲戚姚君大同,正值太祖皇帝在位,推究三皇开创天地、建立纲常的意旨,设置医学官职,用来调和辅佐寒暑变化及灾祥偏差,各项细节制度都完备。大同前来考试医术,成为襄阳医官,都君贤父子都称赞他,襄阳乡人的议论也没有异辞;我因此私下记住了他。如今圣天子继承大统,遵循太祖高皇帝的制度,重新设置医学官职,大同从襄阳来朝,回去担任医官,教导乡里的人。京师的士大夫多作诗歌为他送行,院判君请我写序。我虽然没有同姚君交往过,但询问院判贤父子的意见,他们称道姚君并非一天两天了。他既然先有学问品行作为根本,又发扬救济世人、推行医道的志向,借医术作为实现志向的工具,那些只顾卖弄一点技术来求取价钱、追逐名声、侥幸求得报酬,拘泥于医术之中而不能超越老师境界的人,都不足以拿来同姚君相比。又听说姚君兄弟彼此友爱,即使古人也不能超过他们。当初他们从京口迁居襄阳,他的哥哥大有住在市中,卖药之余端坐读书,同时诊治方脉,明辨精审;大同在任官空闲时同他一起讲习,兄弟之间和乐相处,整个市镇的人都受到感化。如今不幸他的哥哥去世已经很久,大同对他的思念却片刻未曾忘记。大同今后应当继续追求圣贤之学,超越医术本身,以救济世人,不要认为医官职位微小。我的先叔祖父以平民身份留下的流风余韵尚且如此,何况襄阳风俗之美,又能由大同加以教化,他难道只是一个医师而已吗?○送新化尹萧崇岳序 翰林检讨萧君引高荐举自己的高足崇岳,说他有才。天朝初年授予他临武县职务,他有善于治理的声誉,后来提升为新化县知县;三年后在吏部考核中列为最优而归,所治理之地的朝官和士大夫都作诗歌为他饯行,萧引高的同僚王君又为他写序。崇岳将要出发,又来请求我说几句话。我看各位士人的诗歌和王君的序,离情别意、劝勉鼓励已经写得很完备了,我还何必再说什么呢?可是引高与我是同僚,所居之地又同崇岳相连,难道可以不说几句话赠给他吗?等到您任期九年届满,再来拜见天官时,您的美好声誉和伟大功绩已经上下皆知,列入循吏的传记,我一定不敢推辞。姑且写下这些话,以待后日验证。○送徐中书调陕西理问序 中书舍人徐君崇威侍奉太祖,历任官职都有声誉;所到之处,下属都感受他的恩惠,同僚朋友都佩服他的义行。凡是认识他的人,没有不称赞、相信他才思敏捷,做任何事情都没有不可胜任的;他从未因自己的成就而惭愧或自满,随遇而安,也从未凌驾于别人之上。他胸怀洒脱,风度操守凝重严峻,实在可以称为通达事理的君子。他又善于作歌诗,精于书法,都有盛唐作家的风骨,而这些还只是他的余事罢了。如今皇上即位之初,首先提升他为中书舍人、知制诰。后来想到内外官长掌管刑法、关系百姓性命,极其重要,便嘱咐天官慎重选择。于是此职久缺之后,君以侍从身份出任。君本来就有惠民的志向,欣然同汴京的士大夫作诗赠送他。我与君同乡,我的从兄又同君是胡延平的女婿。古人的事业,您所熟知;那么我要告诉您:“我的叔父曾任山东理问,山东人称赞他廉洁公平。胡延平曾任广西提刑,西广人也推许他廉洁公平。廉平是眼前的事业,两位公又是您的近亲。崇威若以他们为师,也一定会有光彩,也会成为乡里亲戚的荣耀。不要因为今天的相近而忽视它;由近及远,由今人达到古人,并没有什么困难。” ○送徐广成之定远教官序 我乡里的徐氏来自庐陵,先世有宋代孝子徐知道,供奉于选德殿,仕途做到楚州团练使,子孙繁衍。到了林隐先生,更以长者著称,喜欢施舍,家中富有,积累千金,教育子孙成为儒者。林隐先生是我先父的外祖父。先父年轻时,外祖父在京师做官,因此先父同外家往来特别亲密,教导他们家的子弟。如今先父去世已经六年,而广成从县学贡入太学,太学认为他有才;廷试中经义、论策列为优等,出仕为凤阳定远学官。兵与广成的父亲耕乐是兄弟,年纪大他两倍。广成与我同年,只是出生月份比我稍早。他的祖父奇峰,遇到战乱时带着全家同先父共同居住。我们年轻时,两家长幼互相往来,空闲日子常在一起,亲情友爱深厚,不愧于古人。耕乐先以太学生身份分教山西,后来出仕做广东县官,顺道回乡,乡里人都以此为荣。先父非常高兴,常常指着他来勉励我们。后来我兄弟忝列高科、登朝为官,而奇峰已经去世很久,只剩耕乐在世;先父又为此十分高兴,指着他来勉励广成。如今只有我能看见广成出仕而感到高兴,而先父和耕乐都来不及看见了,怎能不因此悠然远思呢?推究他们家世代积累的忠厚,代代有人显达,而且都凭借儒术起身,所以应当以道德互相勉励,不要认为学官职位低微,不要认为廪禄微薄,也不要认为自己英才不足。当今清明时代的公卿,一定选取精通经术、有道德操行而且廉洁自著的人;这是士人分内的事情。凤阳是中都,是天子的乡里;广成还应当凛然想到祖宗,想到祖先传承的次序和父辈师长的期望。○送端木武库归溧阳序

圣天子尊临大宝之初,雅知端木公孝思,名即以问臣缙,时公使朝鲜未还也。及还,与修太祖高皇帝实录,书成,受褒赏,升擢武库员外郎,偕奉训大夫,合部人皆以老成推敬之。未几,又念今书学荒落,惟公在国初获接诸老宿,而翰林学士危公大朴,侍制朔公俦,皆尝受学于文敏赵公也,公皆及师事之。而学士宋公景濂,子仲璲、仲珩,饶君介之,宋君克温,杜君叔循,皆笃志于书,公与之颉颃,三四十年间,遂空冀北,无以为比者,此众人所知,而圣天子之所深赏叹者也。于是屡书上进,上视其用笔转折微妙处,指以示臣缙曰:「恨老矣,犹可以淑后进也。」遂命选天下能书者日就学文渊阁,命君董成之。圣天子所以优待老成之意甚厚,而公以疾不能造朝,其子闰入朝告恩命,慰劳还第,以药其疾,且冀其复来也。京师士大夫皆为诗歌送之,而缙忝附丝萝之契,末相与最久,相知最深,知天下之人,知公之书者未必知公之措置设施,知公之措置设施者未必知公之高见远识,达道造微,出乎事物之表也。盖国初,公之父为刑部尚书,风裁压于朝着,一时俊伟环杰之士,仰尚书之高风,慕公之令誉,皆愿纳交。而自少学于金华范祖干之门,实朱品道学正传,而公之所得深矣。其视区区利达为何事哉?宜当时俊伟豪杰之士知之者已鲜矣。及后寓于洪州,时赵铁峯,熊云西,熊西宇诸公,学问金华,同一传授,其门人子弟如掑辰传先生伯机,熊先生一见而契,所闻相与推敬之。缙以晚生识公于洪武时,但知慕公之书,及见公之议论也,退而问于伯机先生,不尝不洒然自失也。由是辱公不鄙,敬之重之。后与同在史馆,同直文渊阁,早夜切磨,未尝不自为之深慰也。今公谢病而归,优游家居,以训其子弟宗族人乡党,固甚适矣,望余光而仰。后尘者,能不为怅叹乎?然圣天子方思起公,公之疾行愈,金马玊堂之问可坐而待也。姑书此以识一时之别云。

○送刘君孝章归庐陵序【甲申】

学必有师传,朋友讲习而后有所成,不然虽至白首,犹为僻学也。岂惟成德文艺亦然?余少时,先君子教以书,辄举所闻于大朴危先生、伯琦周先生,而沂其源于赵吴兴以上,未尝自为臆说也。及教以为文,辄举黄文献公、欧阳文公之说,而沂其于曾王欧苏柳韩班马董贾先秦以上,极于六经之奥,未尝自为亿说也。及进而语诸道德,辄举所闻于大父竹梧翁,而沂其源于刘静春、杨伯子,以达于关闽濂阁,又未尝为之亿说也。是以一德之遇,间有所见者,实先君子师友之传讲习之余所及也。继而登朝,以所为文求正于平仲苏先生,先生与先君子受业于黄欧,为同门,于是倾竭所蕴,为予言,余始益有所见焉。詹君孟举,在元尝及子山巙公之门,又尝听教于危周二公,于先君子又同门,而予与詹君同官为中书舍人,忘心咨问,又尽得其说,与先君子之言无二,不舍昼夜思惟,至于今仅若有一发之见。至于道德,则自先君子既没,世无复有讲论及此者,是以碌碌将为庸人之归,方慨然而自叹也。庐陵刘君孝章,家世忠厚,父兄宗族各以道相朂,及授徒环州,尝与予友胡君光大游,予亦闻之甚熟也。去年光大延致来教其子,予亦遣子从之游,孝章甚勤于学,嗜为文与书,而其此来也,其尊君惇信先生欲其讲于京师,亦若先君子之望于予也。惜乎为文为书,吾党有大愧于危詹诸君子,而道德之懿则又茫如捕风,虽谈论且不能得其髣髴矣,何以副痦孝章之意,而承其尊公之志?于是孝章将归,惧无以复其尊公也,姑序予之所就者以相觧归,而求之家庭涵濡简编之讲论,将必有大过人者,倚需重晤孝章,又必有以副吾之所望。庐陵螺江,二程之从周子寔始于此,则庐陵固濂洛之渊源也,俯山川之余辉,宁不有超然而独悟者?欤?孝章毋若予之徒,自徒也。

○赠刘季友重游钱塘序

译圣天子登临大宝之初,很了解端木公的孝思,立即提到他来询问臣缙;当时端木公出使朝鲜尚未回来。等他回来后,参与编修太祖高皇帝实录,书成,受到褒奖赏赐,升任武库员外郎,与奉训大夫一同任职,六部官员都因为他老成持重而推重敬仰他。不久,皇上又想到当今书法学术荒落,只有端木公在开国初年得以接触诸位老前辈;翰林学士危公大朴、侍制朔公俦,都曾向文敏赵公学习,端木公都曾拜他们为师。翰林学士宋公景濂,以及他的儿子仲璲、仲珩,饶君介之、宋君克温、杜君叔循,都专心于书法;端木公同他们并驾齐驱。三四十年之间,竟使冀北一带空无可比之人。这是众人所知的,也是圣天子深深赞赏感叹的。于是端木公多次进献书法作品,皇上观看他用笔转折的精妙处,指给臣缙看,说:“可惜我已经老了,但还可以用来使后辈得到教益。”于是命令选取天下善于书法的人,每天到文渊阁学习,命端木君总管完成此事。圣天子优待老成之士的心意十分深厚,但端木公因病不能入朝,他的儿子闰入朝禀告圣恩,皇上慰劳他,让他回到府第,并赐药治疗疾病,同时希望他能够重新回来。京师士大夫都作诗歌为他送行,而我忝列于与他结有姻亲关系的人中,末相与交往最久,相知最深。我知道天下人中,知道端木公书法的人未必知道他的政治措施;知道他的政治措施的人,未必知道他的高见远识;他通达大道、造诣精微,超出事物表面。开国初年,端木公的父亲任刑部尚书,风采操守压倒朝廷,一时俊伟杰出之士环绕仰望尚书的高风,羡慕端木公的美誉,都愿意同他结交。端木公年少时又曾在金华范祖干门下学习,那里确实是朱子道学的正统传承,所以他的所得十分深厚。他把区区的利禄显达看成什么呢?当时俊伟豪杰中能够了解这一点的人已经很少了。后来他寓居洪州,当时赵铁峯、熊云西、熊西宇诸公都学习金华之学,接受同一传授;他们的门人弟子,如掑辰传先生伯机,熊先生一见就同他相契,凡是听闻到的,都相互推重敬仰。洪武年间我以晚辈身份认识端木公,只知道仰慕他的书法,等到见到他的议论,退下后向伯机先生请教,没有一次不感到豁然开朗而自觉惭愧。因此蒙端木公不以我为鄙陋,我更加敬重他。后来我同他一起在史馆任职,又一起在文渊阁值班,早晚切磋砥砺,我没有一次不因此深感欣慰。如今端木公以病辞职归去,悠闲地居住在家中,教训自己的子弟、宗族、乡亲,这当然十分适意;但那些仰望他的余光、追随他的后尘的人,难道能不惆怅感叹吗?然而圣天子正想起用端木公,等他的疾病痊愈,金马门、玉堂之中的召问便可以坐等了。姑且写下这些话,记载这一时的分别。○送刘君孝章归庐陵序【甲申】学习一定要有老师传授,还要同朋友讲习,然后才能有所成就;否则即使到了白头,也仍然只是偏僻的学问。难道只有成就德行如此,文章技艺也不是这样吗?我年轻时,先父教我读书,总是引用从大朴危先生、伯琦周先生那里听来的话,并且追溯它的源流直到赵吴兴以上,从来不自作臆说。后来教我写文章,也总是引用黄文献公、欧阳文公的说法,并追溯到曾、王、欧、苏、柳、韩、班、马、董、贾以及先秦诸家以上,直到六经的深奥,从来不自作臆说。后来进一步谈论道德,又总是引用从祖父竹梧翁那里听来的话,并追溯源流到刘静春、杨伯子,以至关、闽、濂、洛诸学派,也从来不自作臆说。因此,我在德行方面偶尔有所见解,实际上都是先父以及师友传授、讲习之后所能达到的程度。后来入朝,以所作的文章向平仲苏先生请正;先生同先父都曾受业于黄公、欧阳公,是同门,于是倾尽胸中所学为我讲说,我才更加有所领悟。詹君孟举在元代曾入子山巙公门下,又曾听危、周二公讲学,同先父也是同门;而我同詹君又一同任中书舍人,虚心请教,完全得到他的学说,同先父的话没有两样。我日夜思考,直到今天,才仿佛有了一线见解。至于道德,自从先父去世以后,世上再也没有人讲论这些了,因此我碌碌无为,几乎要成为一个庸人,正慨然自叹。庐陵刘君孝章,家世忠厚,父兄宗族都以道义互相勉励;他在环州授徒时,曾同我的朋友胡君光大交游,我也听说得很熟。去年光大请他来教授自己的儿子,我也让儿子跟随他游学。孝章十分勤于学习,喜爱写文章和书法;他这次来京,他的父亲惇信先生希望他在京师讲学,也正像先父对我的期望一样。可惜在文章和书法方面,我们这一派已经大大愧对危、詹诸位君子;至于道德的美好,又茫然如同捕风,甚至连谈论也不能得到一点大概,拿什么来满足孝章的心意、继承他父亲的志愿呢?如今孝章将要回去,我担心没有什么可以回复他的父亲,姑且把我所达到的程度写成序来相互宽解;但他如果在家庭熏陶和经书典籍的讲论中求取学问,一定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我等待日后再次同孝章相见,他也一定能够满足我对他的希望。庐陵螺江,是二程跟随周子学习的发端所在,因此庐陵本来就是濂洛之学的源头。俯仰山川遗留下来的光辉,难道不会有人超然独悟吗?吗?孝章不要像我这类人一样,只成为一个庸人。○赠刘季友重游钱塘序

余少时读天下图经志书,见其所称山水古迹名胜奇伟绝特,盖不能以拾数。予既受天下之命令禀赋,耳目之聦明,四时之运奔趋服乘,得以识四方之远。而又际明世,逢昌运,六合一家,万里一侯,有指者无不之也,有行者无不至也。舒豁其胸襟,激扬其意气,荡涤其迂腐,消融其滞碍,陶泳其中和,不为事物细故之俱牵也。亦庶几于天命令禀赋为不负,而岂若是草壤木石之无异哉?十七年始游庐田,其后憩息栖贤,三峡者再,上鹤鸣、双剑、香炉峯观瀑布者一,白鹿洞但得一过焉,屡过之顾瞻咨嗟,盖尝见于梦寐,欲往而今未能焉。七年前始得至华山,登云台观,时正寒大雪,惆怅而西。明年来归,值雪霁,又望见所为莲花峯铁锁高垂处,无伴侣不得独去。裵禀山下读灏灵碑刻,庙中咏唐人诗,逡廵久之,至今又未尝不形于窹寐焉。又闻广陵、成都与钱塘之胜,皆不能至焉。但广陵已不如所闻,独成都、钱塘民物益聚,山水銏华,耀湖光潮信之观,又成都之所无者,诚不能自遗于胷中。吾乡士友数年相见别去而住游焉,予窃自喜以支自附其间也,未尝辞焉。前年宋君若璟于君子□,刘君彦信皆尝往游而予赠之言。今年刘君季友复来自钱塘,盖季友深有得于湖山之趣,而不为事物所拘,视彼之拘拘于盈缩之利,而不知年寿之有期,戚戚于身家之累,而不知得失之皆妄,然于一生而将无湏臾之适者,季友过之远矣。彦信将之广陵,而宋于二君尚在浙,季友将复游钱塘也。京师士大夫皆为诗歌送之,予因道其素志为序。他日讫朝扁舟锦袍相与观海朝之秋,而醉湖山之月,咏歌太平之甚未晚也。明明舜华朝荣,慕谢悠悠羁旅,前行后舍,所厚常薄,矧曰交友分东西枝如反复手膝前酒边若出肺肝机如毫发陡起惊湍管。鲍既远,陈雷寡俦。贤哉季子!砥柱中流。苍苍云松,粲粲霜栢。保兹岁寒,朂尔令德。播之声诗,以永无斁□。

○送彭秀才永年序

京师,予起而送之行,有抱琴者随焉。永年学琴数十年,人皆谓永年能琴。永年乐学,将以行之也。吉之学者六艺之文,后世惟琴独存。传有师法于古学,其庶几乎?永年必造其微矣。余且与原其制。粤自庖羲氏作,而琴始制。非庖羲不能作也。虚其中,通八风,合四时,取诸离其长,当期之日,广视六合,前广后狭,以言尊卑。上圆下方,象于天,法于地,取乾坤之义。取身,取物与地之宜,鸟兽之文备矣。故其妙微,感鬼神,动天地,回风裂石,鱼鸟仰而听之也。永年造其微矣,则于从政乎何有?淧子贱不下堂,弹琴而单父治,非弹琴之可治也。如有庸夫兀坐堂上,拂弦视徽,事谩不省,以永之自治,学如子贱,不亦难哉?盖子贱学于圣人,审乐知政,事物之应和调,若琴鼓宫,宫动;鼓角,角应。其体备而用周也。予贱与琴相忘久矣,而民亦与子贱相忘于无事也。单父之民,囿于一琴之中,而不能出胸臆之外也。子贱何下堂之有哉?贱之琴学造其微,亦可见矣。故曰:学古入官,官由是琴也。不虚其中,窒傲不通,可谓琴乎?可谓官乎?尊卑定位,方圆合宜,法象既具,可谓琴矣。鼓宫尊重,则不荒以骄;鼓商清断,则不陂以坏;鼓角区别,则不忧以怨;鼓征感生,则不哀以烦;鼓羽清趣,则不危以乱。琴之妙微至矣,于从政乎何有?永年每弹琴,灉灉冷冷,坐以待旦,非与琴相忘,能如是乎?吾欲其施干政矣,故说子钱之琴以赠之。

○送西昌陈孟旦序

译我年轻时读天下的地图、地理志书,看见其中所称述的山水、古迹、名胜,奇伟绝特之处,大概多得无法计数。我既然承受了天下的命令和禀赋,拥有耳目的聪明,又遇到四时运行,能够奔走、乘车服马,便得以认识四方遥远的地方;又恰逢清明时代,遇上昌盛的运势,天下六合如一家,万里之地同为一侯,有所指向的地方没有不去的,有所行动的地方没有不到的。这样可以舒展胸襟,激发意气,洗涤迂腐,消融滞碍,陶冶其中和之气,不被事物琐细的缘故牵累。这样也差不多没有辜负上天所赋予的命令和禀性,又岂能同草木土石没有区别呢?十七岁时我才开始游历庐山,后来在栖贤休息居住;三峡去过两次;登上鹤鸣、双剑、香炉峰观看瀑布去过一次;白鹿洞只来得及经过一次,后来多次经过而回头瞻望叹息,大概已经在梦中见过,想去而至今未能成行。七年前才得以到华山,登上云台观,当时正值严寒大雪,惆怅地向西而去。第二年回来,恰逢雪后天晴,又望见所谓莲花峰铁锁高悬的地方,只因没有同伴,不能独自前往。我在裴禀山下读灏灵碑刻,在庙中吟咏唐人诗,徘徊了很久,直到今天也仍然不时在梦寐中显现。又听说广陵、成都和钱塘的胜景,也都未能到达。但广陵已经不如传闻所说,唯独成都、钱塘人口物产更加聚集,山水更加明丽,湖光潮汛的景观闪耀;这些又是成都所没有的,我实在不能把它们从心中抹去。我乡里的士友有的几年后相见,分别后便住在那里游览,我私下也为自己能够附带置身其中而高兴,从未推辞。前年宋君若璟在君子□,刘君彦信都曾前往游览,我作话赠送他们。今年刘君季友又从钱塘回来,大概季友深深体会到湖山的情趣,不被世事拘束;相比那些拘泥于财利得失、不知道寿命有限,忧愁于自身和家庭负累、不知道得失本来都是虚妄,因而一生将没有片刻舒适的人,季友远远超过他们。彦信将要前往广陵,宋君还同两位君子在浙江,季友也将再次游钱塘。京师士大夫都作诗歌为他送行,我于是说明他一向的志愿而作序。将来等到朝廷事务完毕,我们乘小舟、穿锦袍,一同在秋日观海,在湖山月色下畅饮,吟咏歌唱太平盛世,也还不晚。[末尾文字“明明舜华朝荣……”至“陡起惊湍管”疑为严重串文或残缺,无法确释]鲍叔牙既已远去,陈平、雷义这样的知交又少有同类。贤德啊,季子!如中流砥柱一般。苍苍的云中松树,灿灿的经霜柏树。愿你保持岁寒不凋的品德,勉励自己保持美好的德行。把这些写入声诗,使它永远不会厌倦。[“斁□”末字缺误]○送彭秀才永年序 我在京师起身为他送行,有一个抱琴的人跟随。永年学习琴艺几十年,人人都说永年会弹琴。永年乐于学习,将要把琴艺付诸实践。吉州求学的人所学习的是六艺的文章,到了后世唯独琴学还保存着。它从古代学术中传承下来,有老师授予的方法,这大概是可以接近古学的吧?永年一定已经造诣到它的精微处了。我且同他推究琴的制度。自从庖羲氏创制琴以来,琴才开始定型。不是庖羲氏就不能创制它。琴中空虚,用来通达八风;与四时相合;取法于离卦,其长度相当于一年的日数;广阔地观照六合,前宽后窄,用来说明尊卑。上面圆、下面方,取象于天,效法于地,取得乾坤的意义。它取法于人的身体、万物以及地的适宜形态,鸟兽的纹理也都具备。所以琴的精妙微妙,可以感动鬼神,震动天地,使风回旋、巨石裂开,鱼鸟都仰首倾听。永年既然造诣到琴的精微处,那么对于从政又有什么困难呢?宓子贱不下堂,弹琴而使单父得到治理,并不是琴弦本身能够治理政事。假如有一个平庸的人端坐堂上,拂动琴弦,察看徽位,政事一概不察,却想像子贱那样自我治理、学习从政,难道不是很困难吗?这是因为子贱向圣人学习,明察音乐而知晓政事;事物的应和调谐,就像弹奏宫音,宫音便受到感应;弹奏角音,角音便相应。琴的形体完备,作用也周全。我同琴相忘已经很久了,百姓也同子贱相忘于无事之中。单父的百姓被圈在一张琴的范围内,不能走出自己的胸臆之外。子贱哪里还需要下堂呢?可见我所说琴学达到精微之处,也是可以理解的。因此说:学习古道而入仕,做官也应当像琴一样。琴中如果不空虚,堵塞自满而不能通达,还能叫琴吗?还能叫官吗?尊卑有定位,方圆合宜,法象已经具备,这才可以称为琴。弹宫音庄重,就不会荒疏而骄纵;弹商音清峻,就不会偏邪而败坏;弹角音分明,就不会忧愁而怨恨;弹徵音感发而生,就不会悲哀而烦乱;弹羽音清越有趣,就不会危险而混乱。琴的精妙微妙已经达到极致,对于从政又有什么困难呢?永年每次弹琴,琴声[“灉灉冷冷”疑为摹声词,字形有误],坐着直到天明;若不是同琴相忘,能够这样吗?我希望他把这些道理施行于政事,所以谈说子贱的琴道来赠给他。○送西昌陈孟旦序

生于勃然者,无良木;成于卒然者,无良器。勃然而拱,则祥桑杸也;卒然而成,则瓠缶盎也。松栢之生,浮秊坚致,其寿者又多产于倾崖绝璧之间。彛卣之作,假鍜炼之精,铸治之巧,尽人之力,竭人之思,而又沉蚀于土壤,沦于雨水霜露之中,而后赤者如丹,绿者如翡翠,登于贵重之用,压乎金玊之珍也。彼勃而拱,桑之类,野菌柔木,非不溢然羙矣,曾不可关朝夕而经岁年。卒然而成者,卤莽之工,盎缶之伦,土罃楮釜,不炊而已,破漏百出,鹿坏不可收拾,有之矣。人之历忧患与凡富贵而得意者,何以异于是哉?古之圣贤不假言矣,顾以予之所经历而自讼焉。往时少年,藉累世之余业,无衣食之窘,而有琴书之娱,虽不溺于声色,而不幸有过情之誉,一荐而擢高科,忝禁近,受先皇帝春注之隆,直行无前,动与祻会,顿撼抑欝者余十年。今皇帝收之遗弃之中,亲之帷幄之任,而后稍自磨砺,而尽悔其前之所为。将几千古之圣贤,回忠少时所遇无不如意者,乃所为失意之机,而凛乎其可畏。其得至于今,亦幸也。吾友陈氏孟旦,西昌之世家也。其祖海桑栢翁,与家君最相善。其先君雅爱予,予与其兄结为知己,而其宗族亲戚无不相交游也。去年孟旦从孟洁试艺江西,其文既羙也,而不合于考官,黜落以归。以予还朝而光大胡公,其亲戚也,兄弟皆来视吾二人京师,视诵其所为文数十首,说经史要义,与诗书之难疑,开辟无不洒然可听而可敬爱也。视孟洁之高致雅情,若无与于纷竞,而皆未免于叹其学之勤,而为天顿撼而抑欝之也。予故具道某所经历,与其得于天而失于人者,以告之孟旦兄弟,绩其旧学,以俟夫天将必有大得意者,沛然造乎圣贤之域,享吾之所得,而免吾之所失,又有超乎富贵功名之外者,区区之得失,又岂足云者。哉。

诗二首

白下昔逢陈孟旦,渥洼风米,称行空,龙头虎,松湏臾事,宝剑于年,气似虹。

又

金縢竹简,会澜翻孔璧。尧阶指顾间,璧上龙梭纔尺许。时来风两撼,湖山。

○送写真萧士信序

余少时学书,得古之断碑遗碣,効其布置形似,自以为王矣。间有谀之曰:“比之古碑刻,如烛取影,殆逼其真。”则又喜自负,闻有谈用笔之法者,未免非而不信也。及稍见古人之真迹,虽毫发运转,皆遒劲苍润,如画沙剖玊,使人心畅神怡,然后知用笔之法,书之精神,运动于形似布置之外,尤不可昧而少之也。世言画赵纵者二人,其妻曰:“皆似也。”其一独得其形,其二乃兼得其神情,二人之画优劣遂判。比之学书无异同者,泰和萧生士信,十余年前相见京师,以传神称于士大夫,问今又见焉,为之序而送以言。世好不以似不似为工拙善恶丑好,为羙之求,诚世之大患也。是犹学画者不择字体,但欲增减点画,一出私意,析地之繁,同天之省者,其可?诚若厶?之言也。然士信之画,形似布置既似,若精神意态之征,用笔遒劲之功,幸亦取古人真迹,用心于毫发转移之间,而有得焉,则形胜与情态两无可议,不患世人之不好也。予之学字者亦然,所以勉士信也,盖自勉也。

○送廖伯琛序

予乡廖氏,自宋中丞刚之裔孙,来官吉水,因家于邑之东溪,世有文章行义之士。余尝接其老成交其英俊,且相与有连。而伯琛甫之谦恭自识之,至于今将三十年不异也。盖余自为童子时,伯琛之诸父昆弟与予交,与伯琛年已长,所以相敬者如敬其诸父焉。后予出而仕,而伯琛壮游四方,间或相见,未尝狎焉。其客于溟南者累岁,溟南之人未有不誉其虚已不伐也。归乡与故旧相慰藉,如在家时,未尝出一语相加也。是谴于圣天子,方绥怀远人,以礼义文物同中国,而廖氏又素习诗书,知伯琛师道之立于滇南久矣,遂以为宣慰教授,赴京受命。而朝之士大夫为之诗文以华其行,而予独念伯琛者,名其堂曰「自牧」,盖力行所由始,而学之所由进,师道所由立也。予可无一言以为之助乎?夫人惟自满者,所益非无益也,其势自不能受也。自高之人,日就于卑污沦陷颠溢而不能已,而亦不自觉也。惟谦受者,如大谷之生万物也,如沧海之纳百川也,纳之杯壤而不以为少,塞之丘陵而不以为多,而况区区之穷达得丧而足以动其心乎?伯琛所以「自牧」之地其大,盖如此固非但有以自立于滇也,亦非教授于滇始也。余所见三十年矣,后百千万年而独不浮者,在于伯琛之所将从事,毋自画而怠也。予于伯琛有望焉。

○送裴孝感子彦归荣序

译突然生长出来的,没有良木;仓促完成的,没有良器。树木突然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是祥桑一类;器物仓促制成,是瓠、缶、盎一类。松柏的生长,需要长久岁月,坚实致密;那些长寿的树木,又大多生长在倾斜的山崖、绝险的石壁之间。彝、卣等器物的制作,凭借精细的锻炼、巧妙的铸造,耗尽人的力量,用尽人的心思;又经过土壤的沉埋、雨水霜露的浸蚀,之后红色像丹砂,绿色像翡翠,才成为贵重的器用,压倒金玉之珍。那些突然长到合抱粗的桑树一类,以及野菌、柔弱的树木,并非不一时显得很美,却不能经受朝夕,更不能经历岁月。突然制成的器物,是粗疏草率的工艺,盎、缶之类,土制的罂、楮木制的釜,勉强只能用来烧饭;它们破漏百出,腐坏得无法收拾,这样的情况是有的。人的经历忧患,以及一切凭富贵而得意的人,同这个道理有什么不同呢?古代圣贤不必借用言语说明,我只是根据自己的经历来责问自己。从前年轻时,凭借几代积累下来的余业,没有衣食上的困窘,还有琴书的娱乐;虽然没有沉溺于声色,却不幸得到超过实际的声誉,一经荐举便擢升高科,忝居禁近之地,受到先皇帝春日般恩宠的深厚待遇,直行无阻,行动之间却总与祸患相会,忽然遭受震撼压抑,郁结了十多年。如今皇帝把我从被遗弃的人中收取出来,亲自任用我参与帷幄机要;此后我才逐渐自我磨炼,并完全悔恨从前的所作所为。将近千古以来的圣贤,回想自己年轻时所遭遇的一切,没有什么不如意的,才知道所谓失意,正是机运转折的关键,实在令人凛然可畏。我能够得到今天的地位,也算是幸运了。我的朋友陈氏孟旦,是西昌的世家子弟。他的祖父海桑栢翁,和先父最为友善。他的父亲一向喜爱我,我又和他的兄长结为知己;他们宗族亲戚中没有不与我交游的。去年孟旦跟随孟洁参加江西乡试,文章已经写得很好,却不合考官的口味,落第而归。因为我还朝后光大胡公是他的亲戚,他们兄弟都来京师看望我们二人,也看了他所作的几十篇文章。他讲说经史要义,以及《诗》《书》中难解和有疑问的地方,剖析阐发,无不清楚透彻,听来令人敬佩喜爱。看孟洁的高尚情趣和雅正情怀,仿佛与世俗的纷争全无关系;但人们仍不免感叹他勤苦治学,却被上天无端挫折压抑,使他郁郁不得志。因此我特意把自己所经历的事情,以及自己从上天那里得到、却在人事上失去的遭遇,详细告诉孟旦兄弟,勉励他们继续从前的学业,等待上天将来一定使他们获得极大的得意,畅然进入圣贤的境界,享有我所得到的东西而避免我所失去的东西;并且还会有超越富贵功名之外的收获。区区得失,又哪里值得一提 呢。诗二首 从前在白下遇见陈孟旦,他像渥洼所产的骏马,风驰电掣,奔驰如飞;又像龙头虎步,转眼间便已成事;宝剑历经岁月磨砺,气势如长虹。又一首 金匮中的竹简,翻动着孔门璧书;尧帝的台阶,俯仰之间便可登临,璧上的龙梭才不过一尺多长。时运到来时,风雨撼动湖山。○送写真萧士信序 我年轻时学习书法,得到古代的断碑残碣,仿效它们的布局和形态,自以为已经达到了王羲之的境界。偶尔有人奉承我说:“和古代碑刻相比,就像用蜡取影,几乎逼真。”我便更加得意自负;听到有人谈论运笔的方法,也不免加以非难而不肯相信。等到后来稍稍见到古人的真迹,才发现即使是毫发般细微的运笔转折,也都遒劲苍润,如同在沙上作画、剖析玉石,使人心情舒畅、精神愉悦;这才知道运笔的方法和书法的精神,运行在形似与布局之外,尤其不可蒙昧轻忽。世间传说善于画赵纵的有两个人。赵纵的妻子说:“两幅画都很像。”其中一人只得到他的形貌,另一人却兼得他的神情,于是两人的画优劣便判然分明了。这和学习书法没有什么不同。泰和萧生士信,十多年前在京师相见,以擅长传神著称于士大夫之间。如今再次见到他,便作此序赠言。世人爱好书法,不把形似与不似作为工拙、善恶、美丑的标准,而只追求外表的美,这是世间的大患。此情形就像学习绘画的人不选择字体,只想任意增减点画,完全凭个人意思,把土地的繁复削减掉,和上天的简省相同,这怎么可以呢?[此处原文“诚若厶?之言也”有乱码,语义不明。]然而士信的画,形貌和布局既然相似;至于表现精神意态的迹象,以及运笔遒劲的功夫,幸而他能够取法古人的真迹,在毫发般细微的转折移动之间用心体会而有所所得,那么形貌和情态两方面都无可非议,也不必担心世人不喜欢了。我学习书法也是如此,这些话是用来勉励士信的,其实也是在勉励自己。○送廖伯琛序 我乡里的廖氏,是宋代中丞廖刚的后裔,来到吉水做官,因而定居在县城东面的东溪一带,世代都有文章和品行义理方面的人才。我曾经结交过他们家年长而有成就的人,也交往过其中的英俊后生,并且彼此有姻亲关系。伯琛从年轻时起就谦恭自持,直到今天将近三十年,始终没有改变。因为我还是孩童时,伯琛的叔父、伯父和兄弟们就同我交往;伯琛年长于我,所以我敬重他,就像敬重他的叔父们一样。后来我出仕做官,伯琛也壮游四方,偶尔相见,却从未失于亲昵。他客居溟南多年,溟南人没有不称誉他谦虚自守、不夸耀自己的。归乡后,他与旧日朋友相互慰藉,像在家中一样,从未说过一句夸耀自己的话。如今圣明天子正在安抚远方的人,使他们以礼义文物同于中原;廖氏又一向熟习《诗》《书》,所以我早已知道伯琛在滇南树立师道已经很久了,于是朝廷任命他为宣慰教授,让他赴京接受任命。朝中士大夫作诗作文来壮饰他的行程,而我独自想到伯琛把自己的堂命名为“自牧”,这正是践行道德的起点、学业进步的根本,也是师道得以树立的根本。我难道可以不说一句话来帮助他吗?人只有自满自足,所能得到的益处并不是没有,而是自己已经无法承受了。自以为高明的人,每天都走向卑污、沦陷、颠倒失足的境地,却还不能停止,也不能自我察觉。只有谦虚而能受益的人,才像大山谷孕育万物,像大海容纳百川;把一杯土一杯水纳入其中,不觉得少,填塞成丘陵,也不觉得多。何况区区的困窘与显达、得到与失去,又哪里足以动摇他的内心呢?伯琛以“自牧”为名,所处的境界如此广大,当然不只是因此得以在滇南立身,也不是到滇南任教授才开始如此。我认识他已经三十年了;百千万年以后仍能独自不被浮华淹没的,取决于伯琛将要从事的事业,只愿他不要自我划限而懈怠。我对伯琛寄予厚望。○送裴孝感子彦归荣序

裴君子彦为孝感之二年,其所亲刘何岳就省之,还言孝感之俗朴以忠,其民俭而兴于让,田渔牧各事其业,事而不浮。子彦文之以礼节,镇之以不烦,孝感之民各适其适也。予因谓孝感之易治,而亦爱吾子彦之能因其俗也。今永乐元年孟秋,子彦以再考来京师,自府与布政、按察两司官课绩,皆言子彦廉能,为政有方。天官卿与之往复论难,必欲穷其所以然,且不明言善于爱民者。子彦颜色自若,徐曰:“固爱民,恨催科不拙耳。”闻者为惭。因曰:“若尝部馈饷,程期急,道里远,孝感又小邑,独能僦商舡苏民力,商人服其信而民怀其德,上司以无责而孝感以为绩,若之何信孚于人称其易耶?”对曰:“信非一旦暮能立也,惟事事信于人,而且信于商则易然耳。”又曰:“若尝部孳畜赴汝南,时暑雨道远,同部送多亡失,若独无欠阙,若何以之术耶?”曰:“非有异也,仁民爱物初无二理,察其利害善恶,欲时其饥劳逸勤,迪其下人,而心存乎是,而于其事而怨疾之程也,其失已或寡矣。”对犹欲他引讽之未已也。问者遽曰:“诚是书上考且休矣,其且去。”子彦悠然而退。于是有母在,年八十余矣,子彦援例得归省,扁舟衣锦耀荣金川之上京师士大夫想其意气之欢愉,风采之华溢。既贵而有能名,足以为亲之庆也,又足为乡之欢也,皆为之诗歌咏之。予友金君幼孜请为之序。余尝谓孝感易治,而爱子彦之能月其合矣。及今而知子彦尝催科之剧于抚字之余,处之有法,岂非仁者是不推长于镇静,而又优于应变也?书不能尽言也,且其言益不繁杂也,而皆有旨趣,其意不迫切也,而皆有风谕,岂不可书以为序乎?

○送储先生赴官序

公孙丑问于孟子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其道,若是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此谓富贵不能淫也。贫贱之不能移,威武之不能屈,穷达得丧祸福之凡自外至者,皆不足为之动,可以类推也。岂惟孟氏为然哉?饭糗茹草,若将终身;被袗衣,鼓琴,若固有之者。舜之不动其心也,鼓力渭滨,不为之困;心鹰扬,牧野,不为之得意;处畎亩,亦嚣嚣;位阿衡,亦嚣嚣然,不阿衡畎亩之有异哉?伊尹、太公之不动其心也,委吏、乘田不足为之辱;大夫、司寇不足为之荣。丈孔子之不动心也,孟子曷不引以明之,而宫黝之徒之养勇嘐嘐然,与其弟子辨耶?立言以为教,辟而示之门,引天下后世学者以入于圣人之途也。骤而语之,莫知乎?其所用大矣。柰何孟氏以来,求若圣贤之不动其心者,何其少也?若今之所患,仕者皆重内而轻外,喜近而恶远,乐荣要而厌卑官散秩,尤以为厌。憧憧然往来于心者,日夜惟在于是,心得所重所喜乐,洋溢光采焕发于外;而所轻所厌恶,憔悴如被疾然。呜呼!知言养气之功,是曾有一日之集也。于是可以观人之尝学否也。吾友延陵储君为先生有年矣,一旦受命为王府纪善,冒大雪中,携挈妻子适万里,其友皆驩然送之行。先生之不动其心,知命为王府纪善,不知其为外为远为卑官散秩也。是以送者亦为之喜,而谓予不可无一言以赠之。知君学圣贤之学,为众人所难也。纪善以辅道为职,非卑官散秩之比,天子慎择之而命之,寄以展亲之任,非学圣贤之学如吾储先生者不可也。况先生家世名宗族好德,予少时已有艳慕之心,知言养气之功,尤当致其力以进于成。昔者滕文公之见孟子,言晓之而终遂不疑也。今之亲王,岂在诸侯之下欤?吾见其不疑于先生也,必矣。

○送刘孟献诗序

孟献刘君,吾乡之世家也。于吾家有连世之好,其诸父明道,举义兵保障其乡。先生君子往来其间,为之画计。于时所居金滩之上,当水陆之冲,而民不知有流离之苦者,几二十年。刘君宾客之盛,岁时宴集,赋诗论文,无异平日,故其子弟皆知隆师友,而无势利之习。吾尝得其《金滩八咏诗》一编而读之,皆一时名士所作,美其家之先所积之厚。既富而不忘其儒素,吾尝为之击节叹赏。与孟献一门群从,极登临之适,而吊其先人之遗迹,濯清风,追明月,未尝厌也。前年孟献以才贡京师,历事四方,将有超擢;而孟献念其家政莫为之理,子幼莫为之训,援例得归,而且自谓其膏肓泉石之癖,不任于驱驰也。拜辞阙下,欣然而思曰:“吾清兴在金滩之上矣。”士大夫多为之诗,而予为之序。夫孟献之不习于势利,不薄于朋友,故有得于其家,而去就之际,胸次悠然,有可喜者。信吾乡之多君子也。他日余得谢事而归,相寻于浪波钓艇之间,《金滩八咏》之编,犹可赋而续之。孟献先归,以相待。

○送周氏崇缙归文江序【乙酉】

译裴君子彦任孝感县令已经两年,他的亲友刘何岳去探视考察他,回来后说孝感的民俗质朴而忠厚,百姓俭朴并且崇尚谦让,种田、捕鱼、放牧的人各自从事本业,做事踏实而不浮夸。子彦用礼节教化他们,用不烦扰百姓的方式镇守治理,使孝感百姓各自安于自己的生活。我因此说孝感容易治理,也喜爱子彦能够顺应当地风俗。如今永乐元年孟秋,子彦因任职两次考核来京师,由知府、布政司和按察司官员考核政绩,都说子彦廉洁能干,治理有方。天官卿同他反复辩论诘问,一定要追究其中的原因,并且故意不明说他善于爱护百姓。子彦神色自如,慢慢说道:“我当然爱护百姓,只恨催收赋税时还不够巧妙罢了。”听到的人都感到惭愧。于是又问:“你曾经负责征运军粮,期限紧迫,道路遥远,孝感又是个小县,却能独自雇用商船,减轻百姓的劳力;商人佩服你的信用,百姓感念你的恩德,上司因没有责任可追究而满意,孝感又把这当作政绩。你是怎样取得这样的信用、使人称道它容易治理的呢?”子彦回答:“信用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建立的,只有件件事情都取信于人,而且能取信于商人,事情才容易办成。”又问:“你曾经负责把牲畜运往汝南,当时天气炎热多雨,道路遥远,同批运送的牲畜大多死亡或遗失,唯独你没有亏欠缺失,你是用什么办法做到的呢?” 子彦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爱护百姓和爱惜万物,根本道理没有两样;察看其中的利害、善恶,希望按照时节调节他们的饥饱、劳逸和勤惰,启发引导下属,而心中始终存着这些念头;对于所办理的事务,又把催促督责看作应尽的职责,那么失误就已经可以减少了。”问答者还想让他举其他事例来讽谏他,仍未停止。提问的人赶忙说:“这确实足以列入上等考核了,姑且到此为止,你可以退下了。”子彦从容地退了出去。当时他的母亲尚在,已经八十多岁;子彦援引成例,得以回乡探望。于是他乘一叶扁舟,穿着锦衣,带着荣耀和黄金,行驶在金川之上。京师士大夫想象他意气欢愉、风采光彩焕发的样子。他既然富贵而又有能干的名声,足以成为亲人的庆幸,也足以成为乡里的喜事,大家都为他作诗歌咏。我朋友金君幼孜请我为此作序。我曾经说孝感容易治理,是喜爱子彦能够顺应当地风俗。到了现在才知道,子彦曾在安抚百姓之外还处理过严厉的催科事务,并且处置得有方法;这难道不是仁者不仅长于镇静,也擅长应变吗?书信不能把这些全部说尽,而且他的话更加不繁杂,却都富有旨趣;他的态度不迫切,却处处含有讽谕。这难道不可以写下来作为序吗?○送储先生赴官序 公孙丑问孟子说:“假如先生加任齐国的卿相,能够实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像这样的话,您会动心吗?”孟子说:“不,我到了四十岁就不动心了。”这就是说富贵不能使他迷乱。贫贱不能改变他的志向,威武不能使他屈服,困窘、显达、得失、祸福等凡是从外界来的事情,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其他方面也可以类推。难道只有孟子如此吗?舜吃粗饭、野菜时,仿佛将要终身如此;穿着华美的衣服、弹琴时,也仿佛本来就拥有这些。舜的内心不动摇,曾在渭水边鼓力?[原文“鼓力”疑有讹误],并不因此困顿;在牧野心志高扬,也不因此得意;居于田野时,仍然自得;任阿衡之职时,也同样自得。他任阿衡和居田野,难道有不同吗?伊尹、太公的内心不动摇,做委吏、乘田这样的职务不以为耻,任大夫、司寇这样的职位也不以为荣。孔子内心不动摇,孟子为什么不引用他来说明,反而要引用宫黝一类人夸夸其谈地养勇,和他的弟子辩论呢?这是为了立言教导世人,开辟并指示一条门路,引导天下后世的学习者进入圣人的道路。突然这样对人说,谁能明白呢?其中所运用的道理是很深的。可是自孟子以后,寻求像圣贤那样内心不动摇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呢?像如今令人忧虑的情形,做官的人都看重京内而轻视京外,喜欢近处而厌恶远方,乐于显贵重要的职位,却厌恶卑微闲散的官职,尤其把它们看作苦差。他们心中日夜念念不忘的,只有这些;心得到所看重、所喜爱、所快乐的东西,便洋溢出光彩,显现在外表上;而对于所轻视、所厌恶的事物,则憔悴得像患了疾病。唉!知言养气的功夫,难道曾有一天真正聚集在他们身上吗?由此便可以看出一个人是否曾经学习过。我的朋友延陵储先生学习圣贤之道已有多年。一天,他接受任命为王府纪善,冒着大雪,带着妻子儿女前往万里之外;他的朋友都高兴地为他送行。先生内心不动摇,因为他只知道自己奉命任王府纪善,不去计较这是外任、远方、卑官或散秩。因此送行的人也替他高兴,认为我不能没有一句话赠给他。我知道先生学习圣贤之学,达到了众人难以达到的境界。纪善的职责是辅导王府,并非卑官散秩可比;天子慎重选择后任命他,把辅佐亲王、施展亲亲之道的责任寄托给他。若不是像我储先生这样学习圣贤之学的人,便不能胜任。况且先生家世显赫,宗族以好德著称,我年轻时就已心怀艳羡;在知言养气的功夫上,更应当竭力精进,以达到成熟。过去滕文公拜见孟子,孟子晓谕他之后,他始终不再疑惑。如今的亲王,难道还在诸侯之下吗?我看他们一定不会怀疑先生的才能。○送刘孟献诗序 孟献刘君,是我乡里的世家子弟。他家同我家有世代交好的情谊;他的叔父明道曾经举义兵保卫乡里。当时贤士君子往来其间,为他们筹划计策。他们居住的金滩上,正处在水陆交通要冲,可是百姓将近二十年没有遭受流离之苦。刘家的宾客很多,每逢年节便宴饮聚会,赋诗谈论文章,同平日没有两样,所以他们家的子弟都懂得尊重老师朋友,而没有趋炎附势的习气。我曾得到一册《金滩八咏诗》并读过,都是当时名士所作,可见他家祖先积累的德泽深厚。家境富裕以后仍不忘儒者本色,我曾为之击节叹赏。我和孟献以及他家同族兄弟尽情享受登临的乐趣,凭吊他们先人的遗迹,沐浴清风,追逐明月,从未感到厌倦。前年孟献以才学贡入京师,历任四方事务,本来将要得到越级提拔;但孟献想到家中事务没有人治理,孩子年幼没有人教导,便援引成例得以回乡,而且自称自己对山林泉石有深入骨髓的癖好,不能承受奔波驱驰。拜辞宫阙之后,他高兴地想着说:“我的清雅兴致已经在金滩之上了。”士大夫多为他作诗,我便为他作序。孟献不习惯势利,也不轻薄朋友,所以能够从家庭中有所收获;在出仕与退处之间,胸襟悠然自得,实在有可喜之处。由此可知,我乡确实多有君子。将来有一天我辞去职务归乡,还可以在浪波之间的钓船上与他相寻;《金滩八咏》的诗篇,仍然可以继续吟咏。孟献先回去,等候我。○送周氏崇缙归文江序【乙酉】

余尝侍先公,得听教诲于雪江周先生。先生仕元,为东宫说书。先生慷慨好义,其出而仕也,与其犹子子直俱。子直得补太学生,此在元盛世,天下方以进士为至荣。先生得官未上,而子直卒,即弃官归其丧。因循祸变,崎岖江乡,不自悔惜。先公与之交莫逆,尝为余言。而子直之配,先大父之女兄也,由是知其家世之详,而喜与其后进交游。雪江先生既没,余获与其犹子子用同为县学弟子员,交游益密,常往来其家。子用诸子姓皆好礼而甚文,余尝与之登崇冈以延眺,濯清泉,荫嘉树,赋诗饮酒,醉而奕棋,达旦笑语不寐。其时虽旷荡不检束,然狎而能敬。余尝信子用之善教,而诸子之森然竞秀,必将大有成也。于是俯仰十余年间,子用亦弃余先亡,余再往过之,其诸子犹其在时。前年覩江西荐书,而崇述兄弟牵联得书。去年余读进士卷廷中,天子亲擢崇述兄弟二三,以二苏期待之。于是崇述之弟崇缙来省之,盖崇缙少孤,在群季中特淳谨,遇我特厚,其学又勉焉,而未可量,又将有光耀于崇述。于其归也,序之如此云。

○送徐宿州序

崇威徐君,天性孝友,在乡里以善事其亲,为人所称道。后出仕,时迎亲觐省之礼,未尝有缺。及调居广右,边夷繁剧之所,崇威恐非其亲之所宜处也,劝以东归。其亲不忍与之暂离也。钊曰:“吾安之。”未几,而崇威擢为中书舍人,与俱至京师。盖予因童儿时得趋侍,后来别去二十年,乃复见其父子娱乐于宦游羁旅中,而皆欣欣焉。此古所谓慈父孝子者,于是乃复见其真,而尝以此卜崇威之必将显融也。既而崇威连任为官,跋涉水陆,往返几万余里,道淮入关,逾南山以出,泝江入广。人皆谓崇威之仕为不达也,而崇威处之夷然,无愠无怨,安于义命,不援不凌,常有乐志。古所谓夷险一节者,复得见其真,而又以此卜吾崇威之将显融也。今而果用荐于宿州知州,帝乡之重地,民淳事简,崇威又将迎其亲以就禄养,以身教宿之人,凡交游皆为之喜。其亲必将闻而喜之也。余之所以卜之者,将由是而验,又私窃为自喜也。翰林庶吉士李宗白辑送诗得若干首,而予为之序。

○送养蒙罗先生归庐陵序

国初时,乡先辈复仁罗公,朴直无华,受知先朝,以弘文馆学士致仕而归,玊带裘马之赐,焜耀闾里。未几卒,而上思之不已,即求其嗣,将授以官,而其从子养蒙以疾辞,上亦不能强起之。养蒙肥遯山林,以诗书自娱,从而受学者亦弗拒也。于今垂四十年矣,先朝至圣至仁,天地之量,于是亦可槩见其万一。而养蒙豪杰之才,韫于烟霞泉石之间,而时时发于议论,见于文章,则人亦未必尽知,而天之所以报之者,盖甚厚而不薄也。予家君学士君之交莫逆也,由是养蒙与家君往来亦密,而予因得识其为人。及壮而归自京,会于文江之西,谌溪谷平之间,学士君之风流固在,每高谈剧饮,坐客尽倾,间语予曰:「吾无以报国家,吾将谓吾子孙以为国家之光。吾老矣,死且不杇,亦先季父志也。」予甚壮其言。及永乐甲申,予知礼部贡得汝敬之文,而进之,蒙上恩宠,擢之入翰林,在二十八人之列,则养蒙君之令子也。又日与之游,恂恂然务学,日夜思所以承君之志,于是益知君之善教其子,而其前所以语予非虚也。又明年乙酉,君来京师,入见,退就禄于汝敬,未几而归,兴如建瓴矣。其仲子汝完又乘舟来迓之。予惟君之出处从容,诚有道之士也。孟子所谓「进退绰绰然有余俗者」,非罗君而谁?与君之寿考康宁之福,以为江乡之重者,天之所赋,未可涯也。

○送萧典祠序

译我曾侍奉先父,得以在雪江周先生那里听受教诲。先生仕于元朝,任东宫说书。先生慷慨而崇尚义气,出仕时和他的侄孙子直一同前往。子直得以补任太学生。当时正值元朝盛世,天下人都把考中进士看作极大的荣耀。先生得到官职还未赴任,子直便去世了,于是先生辞官回去为他办理丧事。后来接连遭遇祸乱变故,艰难地辗转于江乡之间,却没有自悔自伤。先父与他交情莫逆,曾经对我说过这些事。子直的妻子,是我曾祖父的姐姐,因此我详细知道他家的世系,也乐于同他家后辈交游。雪江先生去世后,我有幸和他的侄孙子用一同成为县学弟子员,交往更加亲密,常常往来于他家。子用的几个儿子和族人都知礼而很有文采。我曾同他们登上崇冈远眺,洗濯于清泉之中,在嘉树下乘凉,赋诗饮酒,醉后下棋,直到天亮还谈笑不眠。当时虽然放纵旷达、不拘小节,但亲近而能保持敬意。我一向相信子用善于教育子弟;他的孩子们这样整齐出众,必定会取得很大的成就。这样俯仰之间十多年过去,子用也在我先父去世后不久去世了。我再次前往拜访时,他的几个儿子仍像他在世时一样。前年我看见江西的荐举文书,崇述兄弟联名被荐而得以入选。去年我在朝廷读进士试卷,天子亲自选拔了崇述兄弟二三人,把他们当作苏轼、苏辙兄弟来期待。于是崇述的弟弟崇缙来探望他们。崇缙年幼丧父,在众多弟弟中尤其淳厚谨慎,对我格外厚待;他的学业又勤奋努力,前途还不可估量,将来还会为崇述增添光彩。他要回去时,我便这样写序送他。○送徐宿州序 崇威徐君,天性孝顺友爱,在乡里因为善于侍奉父母而受到人们称道。后来出仕,每逢按礼制迎接父母来朝觐见、探视自己的时候,从未有所缺失。等到调任广右,那是边疆事务繁杂的地方,崇威担心那里不适合父亲居住,便劝父亲向东回乡。父亲不忍心同他暂时分离,钊说:“我能安处于此。”不久,崇威升任中书舍人,便和父亲一同来到京师。我小时候曾得以趋侍父亲,后来分别二十年,才又看到他们父子在仕途羁旅中相互欢娱,而且都和乐欣喜。这正是古人所说的慈父孝子,于是我又亲眼见到了真实情形,也曾据此推断崇威必将显达荣耀。后来崇威连续任官,跋涉水陆,往返几万余里;取道淮河进入关中,越过南山而出,再溯江进入广右。人人都说崇威做官不得志,但崇威处之泰然,没有怨恨,没有埋怨,安于义理和天命,不攀援,也不凌人,常常保持快乐的心志。古人所说的无论平坦还是险阻都始终如一,我又一次看到了真实情形,也据此推断我的崇威将来必定显达荣耀。如今果然因推荐而被任命为宿州知州。宿州是帝乡的重地,民风淳朴,事务简易;崇威又将迎接父亲前去,让父亲享受俸禄供养,并亲自以身作则教化宿州百姓,所有交游之人都替他高兴。他的父亲听到这件事,也一定会高兴。我过去之所以这样推断他,如今将由此得到验证,我自己也暗暗感到高兴。翰林庶吉士李宗白编集送行诗若干首,我便为之作序。○送养蒙罗先生归庐陵序 建国初年,我乡前辈复仁罗公质朴正直而不事华饰,受到先朝知遇,以弘文馆学士之职退休归乡;皇帝所赐的玉带、皮裘和车马,光耀乡里。不久罗公去世,但皇上仍不断思念他,于是寻找他的后嗣,准备授予官职;他的侄子养蒙却因疾病辞谢,皇上也不能强行起用他。养蒙退隐山林,以诗书自我娱乐,前来向他求学的人,他也不拒绝。到如今将近四十年了,先朝至圣至仁、胸襟如天地般宽广的气度,由此也可以大略看出一二。养蒙具有豪杰之才,蕴藏在烟霞泉石之间,时时表现在议论中,显露在文章里;世人也未必全都知道,而上天用来报答他的福泽,大概非常丰厚而不是微薄的。我父亲学士君与罗公交情莫逆,因此养蒙同我父亲往来也很密切,我也因此得以认识他的为人。成年后我从京师归来,曾在文江以西、谌溪谷平之间与他相会;学士君的风采仍在,每当高谈阔论、痛饮时,座上宾客无不倾倒。他间或对我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国家的,我将把我的儿孙培养成国家的光荣。我已经老了,即使死了也不朽,这也算是继承先父的志向。”我非常赞赏他的话。到永乐甲申年,我任礼部贡举,看到汝敬的文章,便把他推荐上去;他承蒙皇帝恩宠,被选入翰林,列在二十八人之中。原来他就是养蒙君的好儿子。后来我又天天同他交往,只见他恭谨勤学,日夜思考如何继承父亲的志向;由此更加知道养蒙君善于教育儿子,他从前对我说的话也并非虚言。又过了一年,到乙酉年,养蒙君来到京师,入宫觐见;退朝后便依靠汝敬取得俸禄供养。不久就回去了,兴势好像从高处倾水而下,势不可挡。他的次子汝完又乘船前来迎接。想到养蒙君出仕和退处都从容自得,他实在是有道之士。孟子所说“进退从容宽裕而有余地”,除了罗君还能是谁?至于养蒙君长寿、考终、安康、安宁的福分,以及成为江乡重望的福泽,都是上天所赋予的,难以估量。○送萧典祠序

舜之命伯夷曰:「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甚哉,祀事之难也!」所以动天地之感,治幽明之如通,隐颂之情,积微着之渐,其几不可测,而其应为甚速,其理不可昧,而其事为至神。以方寸之光辉洁白,括今古于湏臾,一六合而无间也。而况祀事为官守,宗庙坛墠,坎瘗柴燎之所,俎笾簠簋缻鼎之器,粢盛牲涤酒醴之物,升降俯仰进退之容,繁简疏数,寂灭权谋术数,索隐行恠以欺世而盗名者,则纷乎其间。非敬直内而尽事人之道,又不能也。圣天子推恩复怋王于旧国,以萧氏紫霞为其典祠。紫霞,庐陵人,自少时飘然有出尘之想,无物欲之累,清而不同于俗,是以寄迹老子法中。洪武癸丑,应太祖高皇帝宠召,隶太常乐生,陪郊庙之舞,秩海岳之祀,为乐师于藩府。屡归省其亲,与予见于朝,三十年不见其傲惰之容,舜与孔子之庶几乎?其有默契者焉。而敬之一字,终身诵之可也。或曰:「秩宗司天下之祀,而紫霞秉一郡之典,且季路,孔门之高弟也,疑若未可同欤?」曰:「恶是何言也!统万事者固当谨,专一职者不容忽。持满捧盈,一杯水之事,顷刻之心不谨,覆溢之患响应幽明,祸福无感之机,岂有二乎哉?」孔门日致其省也。于是紫霞佩印绶行矣。其所与者,籍田奉祠葛清隐,太常奉礼彭永年,及其郡人相与饯而属予序之。

○送弟朝夫及第南归吉水序【丙戌】

予弟朝夫,名绘,以字行。同出高祖庄山,宋季大儒,在大学以錻斥贾似道,径归忠厚之德,精慱之学,富而好礼,享高寿以卒。而二子八孙,若先祖直我与弟观我求我,朝夫大父渊静先生,成我尤知名当世。观我求我,请进士举,而先祖登第为显官,人皆为庄山之积德也。既而先公筠涧与弟恭先同举于监,又谓先祖之积庆也。入国朝,诸公皆由科目出身仕者,名声人咸谓先祖兄弟皆积德也。及予与祠部兄又联登进士第,又谓先祖之积德将多于前。朝夫弟文夫举进士,今为翰林检讨。今年朝夫又擢进士甲科,且敕赐南归续斈,所以期待之甚重。人皆谓渊静之积为盛也。况朝夫自少失父,渊静教之,母刘养之。及渊静没,朝夫从予斈,青灯勤苦甚,与予相似。今其归也,又与予遭遇畧同也。众皆以为祖考之庆,岂不信然哉。朝夫尚日孜孜焉务德,俾后之子孙又有善继,则人又将推而归之。今日之荣光,他日富贵皆不足自羡自期也。

○送周君崇效奉母归文江序

崇效之先人于余家数世之交游亲戚皆非寻常之比,而自余之身相与为交游亲戚者,皆无愧其先人所未知。自今以往,余知后人两家之契谊能久而益笃,而其几则兆矣。吾以崇效之行卜之也。余好书字而不妍媚,好者或寡少,而崇效见辄喜之。好为诗歌而不绮丽,知者已少,而崇效每欲得之。好为文章而不婉缛,深知者尤少,世之学而求之者未必皆其中情喜之也。之三者,崇效见辄求之,盖真喜之者。且曰:“他日传之子孙,有以追慕世契而不辱斯文,是或一助也。”于是崇效兄弟有官翰林,崇效念手足之情,往来数矣。今兹其寿母夫人来就禄养,而载念其家,崇效即具舟远迎于以慰其兄,于此慰其弟于家,慰其母慈于起处之间。千里之远,不四于庭户,不以为劳,而甚于安乐之无兆示法于后之人。具于孝友而且求为之一,吾俾知其常有战兢不足之意,而无纵肆自悻之心,怀传家淑后之思,而兆随俗取誉。且以崇效之才,兆不能取功名为世用也。忍而碌碌所就者大,其将有所感发者,岂但余两家之契谊而已哉?

○送恂如赴京序  【丁亥】

恂如,吾乡之世家也。自吉州公耐轩先生以上,世有显荣,其在分宁,尤盛,此余平生之所慕也。恂如距吉州公六世,而复有俊才,自少时已不凡,吾甚为之奇望也。及登进士第,入翰林,学问日有进,吾又甚为之喜也。日相切磋,吾尝冀以相长也。不幸丁内艰以归,吾又为之叹息以思之也。及归乡,见其居丧有礼,进学有加,又甚为之慰且敬也。今将还朝,吾且南去,恨未有以为助也。恂如既能以吾昔年之所望者,为前日之喜,俾予别而叹息以思,相见而慰且敬也。继自今复相见,庶几有以助我乎?重有以慰我乎?使后之人相慕有加于吉州公乎?是予所以致助于恂如也。

○萧九皐招谕底马撒南还序

译舜任命伯夷时说:“你担任秩宗,早晚都要恭敬谨慎,正直啊,清廉啊!”季路问侍奉鬼神的事,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神?祭祀的事情实在太难了!”祭祀能够感动天地,使幽明相通,其中幽微难言的情感,由隐微积累而逐渐显著,其机理不可测知,而应验却非常迅速;其中的道理不可昧于心,而事情的作用又极为神妙。凭借方寸之间光明洁白的内心,可以在片刻之间总括古今,使六合之内没有隔阂。何况祭祀之事作为官府的职守,宗庙、坛墠、坎瘗、柴燎等场所,俎、笾、簠、簋、缻、鼎等器具,黍稷等祭品、牲畜、涤器、酒醴等物资,以及升降俯仰、进退等仪容,繁简、疏数各有规制;若夹杂寂灭之说、权谋术数、探求隐怪以欺世盗名的做法,事端便纷然杂陈其中。若不是内心敬慎正直,并且竭尽侍奉人的道理,也不能胜任。圣明天子推恩,让复怋王返回旧国,任命萧氏紫霞为典祠。紫霞是庐陵人,自幼便有飘然出尘的志趣,没有物欲的牵累,清正而不同流俗,因此寄身于老子的道法之中。洪武癸丑年,他应太祖高皇帝的宠召,隶属于太常寺乐生,陪同参加郊庙舞乐,主管海岳祭祀,后来在藩府任乐师。他多次回乡省亲,和我在朝廷相见;三十年间,从未见过他有傲慢懒惰的神态,他大概接近舜和孔子了吧?其中确实有与圣贤默契相通之处。至于“敬”这一个字,终身诵读奉行也可以。有人说:“秩宗掌管天下的祭祀,而紫霞掌管一郡的祭典;况且季路是孔门的高弟,恐怕二者不能相提并论吧?”我说:“这是什么话!统理万事的人固然应当谨慎,专任一项职务的人也不容忽视。端着满杯、捧着盈器,即使只是一杯水的事,片刻之间内心不谨慎,也会立刻招致倾覆泛溢的祸患;幽明之间祸福感应的机理,难道有两样吗?”孔门弟子每天都在致力于自省。于是紫霞佩带印绶出发了。与他同行的有籍田奉祠葛清隐、太常奉礼彭永年,以及他的同郡人;他们共同为他饯行,并嘱托我作序。○送弟朝夫及第南归吉水序【丙戌】我的弟弟朝夫,名绘,以字行世。他和我同出于高祖庄山。庄山是宋末的大儒,曾在太学中因斥责贾似道而辞官径归;他具有忠厚的德行、精博的学问,富有却爱好礼义,享有高寿而终。他有两个儿子、八个孙子,如先祖直我、弟观我、求我等;朝夫的祖父渊静先生,成就尤其显著,在当世很有名望。观我、求我参加进士考试,先祖则登第成为显官,人们都说这是庄山积德的结果。后来先父筠涧和弟弟恭先一同在国子监考中,又说这是先祖积累的福庆。进入国朝以后,诸位先辈都通过科举出身而做官,名声显著,人们都说先祖兄弟积德深厚。等到我和祠部兄又相继考中进士,人们又说先祖积德将比以前更加深厚。朝夫的弟弟文夫考中进士,如今任翰林检讨。今年朝夫又考中进士甲科,并且奉敕赐予南归继续学习的恩典,可见朝廷对他的期待非常重大。人们都说渊静一支积累的福德最为盛大。何况朝夫自幼丧父,由渊静教导,母亲刘氏抚养;渊静去世后,朝夫跟随我学习,青灯之下勤苦不懈,和我很相似。如今他南归,又和我早年的遭遇大略相同。大家都认为这是祖先父辈的福庆,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朝夫还应当每天孜孜不倦地致力于修养德行,使后世子孙又能很好地继承祖业;这样人们还会把这些荣耀推归于祖先。今天的荣光和将来的富贵,都不值得自己羡慕、自己期待。○送周君崇效奉母归文江序 崇效的先人与我家数代交往、通婚,关系都非寻常可比;从我这一代起,同我交游通亲的人,也都没有辜负他先人尚未见到的后辈。由今以后,我知道两家后人的契谊一定能够长久而更加深厚,而这种征兆已经出现了。我喜爱书法,却不追求妍媚,真正喜欢的人或许很少;崇效一见就喜欢。我喜爱作诗歌,却不追求绮丽,懂得欣赏的人已经很少;崇效每次都想得到我的作品。我喜爱作文章,却不追求婉转繁缛,真正深知其意的人更少,世上学习文章而来求取这种风格的人,也未必都真心喜欢。对于这三方面,崇效一见便来索求,可见他是真正喜爱的人。他还说:“将来把这些传给子孙,使他们追慕世代的交契而不辱没这些文章,也许可以成为一种帮助。”崇效的兄弟都在翰林任官,崇效思念兄弟手足之情,已经往来多次。如今他要迎接长寿的母亲前来享受俸禄供养,同时又想到家庭事务,便立即备船远行迎接,以此安慰他的兄长,在家中安慰他的弟弟,也让母亲在起居之间感受到慈爱。相隔千里,却像不出庭院一样,不以为劳苦,反而认为这是给后人树立安乐而有规范的榜样。他在孝友方面完备,又要求自己有所作为;我因此知道他常怀战战兢兢、唯恐不足的心意,而没有放纵任性、自负自满之心,怀有传承家业、使后代完善的想法,而不是顺从世俗以求取声誉。况且以崇效的才华来看,难道会不能取得功名、为世所用吗?即使暂时忍耐而默默无闻,所成就的也会很大;他将来受到激发而有所作为,难道只会使我们两家的契谊增光吗?○送恂如赴京序【丁亥】恂如是我乡里的世家子弟。自吉州公耐轩先生以来,世代都有显达荣耀的人;在分宁一带尤其兴盛,这是我平生所仰慕的。恂如是吉州公的第六代后人,又有俊秀才华,从小就不同寻常,我非常惊异并寄予厚望。等到他考中进士,进入翰林,学问每天都有进步,我又非常为他高兴。我们每天相互切磋,我曾希望彼此能够取长补短。不幸他遭逢母丧而归,我又为之叹息并思念他。等他回到乡里,我看到他守丧合乎礼制,学业又有长进,便更加感到欣慰和敬重。如今他将要回朝,而我将要南行,遗憾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他的。恂如已经把我早年对他的期望,变成了先前的喜悦,使我分别时叹息思念,再相见时感到欣慰和敬重。今后再次相见,他或许能有所帮助,使我更加欣慰;也使后人对吉州公更加仰慕。这就是我用来帮助恂如的话。○萧九皐招谕底马撒南还序

圣天子有开天辟地之宏畧,经远光前之睿谟,当数千年大混一之会,所以有二帝三王所未有之疆宇,有二帝三王所未有之太平。汉唐事固不足论,而凡贤才之出于今之世者,何其幸欤?而亦皆兆汉唐之所可及也。若吾乡萧君九皋,两奉使万里外,其人皆倾心向服,如在畿甸,传之后世,必有叹息追慕之不同时者。而萧君又得诸名士大夫所为诗文,皆足传示无愧者,是以君之一人一事,犹足与诗书所传联芳袭武,如出一轨辙也,而况又不止于斯乎?君之奉使,与一方向化之士风行草偃,而况又不止于斯,但如今之革面而已乎?即以卷中诗文观之,但区区云南一方,词翰之美,犹足起敬,况天下乎?且益以见太祖高皇帝化行之验。昔之云南,曷知有诗礼乎?今三年浸淫邹鲁矣。萧君奉使底马撒也,安知明日之善俗,有不如今日之云南诸郡邑乎?是可坐而待也。萧君以名家才子,历职有誉,况先世讳服者之使辽金,讳渊之使湖南,皆有名史籍,致显萧君之有光于先祖,遭逢圣朝,将是通显,亦可坐而待也。萧君勉之,予所以致位于公侯之子孙,意甚重也。

○赠王广文考满序

国朝承运肇基,革元之弊,当经纶草昧之机,首务为崇儒崇道之礼。是以太祖渡江之初,辟礼贤馆于建康,幸京口礼秦从龙,驻姑熟延陶主敬,下金华币聘宋景濂等,皆为名臣,着在史册。其后定制,虽要职皆或以他才进,惟学官非明经饬行不得与其选,甚重为人师范如此。及其教养得人,视为成效,升之冑监,陡之翰林,其有材充德大进位台鼎,惟上所简拔,其重学官之进用如此。是皆以古者大贤之事期待之也。今圣天子继志述事,视学讲书,勒名大学,以风励四方,自有学恔以来未之有也。延平王君,洪武丙子以治礼经举于乡,仕为灵川教谕,十有二年于兹矣。灵川在桂林为小邑,其俗不以家富子壮辄分爨异居,各为身计,虽有聦明俊秀,莫能自资以为学入国朝举进士者鲜有闻。王君十年之间,彬彬造就,予因至其学舍,取诸生所为文读之,皆可与进于高明也。王君可谓有效于灵川者也。而又当满去,吾知其将就升擢可期也。其训导谭原福、江智达与诸生不能已于情也,求予言赠之。予为推本国朝太祖与今圣天子所以待学官之意,且俾王君以古贤哲自期也。且其去此而富贵不足云。但自宋以来,师儒之学仕于桂林者,有广汉张公、东莱吕公,至今桂林之人谈者尚有矜色。王君勉焉,使他日灵川之人谈者有矜色,是所望焉。不然,是将有愧于灵川也。

○送王作昭府属序

予庐陵,佳山水,多文儒,重世族,故多朋游之益,有游赏之娱,虽隐居终身而不厌也。庐陵郡城南去不百余里,为属邑太和。昔黄太史廷坚尝为令于此,爱山水之奇胜,作快阁以临之。将三百年来,岿然独存。予尝与客宴饮于斯,买舡遡流,放歌傲睨。而得王作昭氏世家,甚近其一门群从,又恉文雅,喜与予游也。作昭方读书县学中,尝私相语:“吾二人者,虽终隐于兹,不恨,窃恐皆为宦游所迁也。”未几,予果西迁,积十余年还京师,而作昭亦以明经领乡荐。又明年贡春官,复相见,欢甚。已而连蹇困于小官,作昭未尝废学,侃侃自持,其胸怀洒落,则不异于在泰和之乐快阁之间者也。遇今上擢为府属,伸之久屈之中,起之久困之余,辅亲藩,资启沃,共为忠与孝也。文章之流传,行义之宣着,必致其君与东平、河间媲美,岂止为邹、枚数子而已哉?作昭勉焉,庶几朋游亦与有荣耀焉。

○送河南参政夏君归天台序

译圣明天子有开天辟地般的宏大谋略,有经略远方、光耀前代的睿智规划,正逢数千年来天下大一统的盛会,因此拥有二帝三王从未有过的疆域,也拥有二帝三王从未有过的太平。汉、唐的事迹本来都不值得一提;而凡是出生在当今时代的贤能才俊,是多么幸运啊!他们所成就的事业,也都足以达到汉、唐的境界。像我乡里的萧君九皐,两次奉使出行到万里之外,所到之处的人都倾心归服,仿佛身处京畿之内;传到后世,一定会有不同时代的人为之叹息追慕。萧君又得到许多名士大夫所作的诗文,都足以传示后世而无愧。因此,萧君一个人、一件事,也足以同《诗》《书》中所传的美名相联,芳名相继,仿佛出自同一轨道;何况他的功绩还不止这些呢?萧君奉使出行,使一方归化之士受到感化,风吹草伏;何况其作用又不止于此,难道只能像今天这样使人表面改过吗?仅从这卷中的诗文来看,区区云南一方,文辞书翰之美尚且足以令人起敬,何况天下呢?这也更加显现太祖高皇帝教化推行的成效。从前的云南,哪里知道有诗礼呢?如今浸润邹鲁之风已经三年了。萧君奉使到达底马撒,怎么知道明日那里形成的善良风俗,不会像今日云南各郡邑一样呢?这是可以坐等其成的。萧君出身名门,又是才子,历任官职都有声誉;况且他的先世讳服曾出使辽、金,讳渊曾出使湖南,都在史籍中有名,这使萧君足以光耀先祖。如今遇上圣明的朝代,将来通达显贵,也可以坐等其成。萧君努力吧!我之所以把这些话说给公侯子孙听,是因为用意十分深重。○赠王广文考满序 本朝承受天命、开始奠基,革除元朝的弊病,正值经营草创的时期,首先要做的就是崇尚儒学、尊崇道德的礼制。因此太祖渡江之初,便在建康设立礼贤馆;亲临京口礼聘秦从龙,驻于姑熟延请陶主敬,又下诏以金帛聘请宋景濂等人,他们后来都成为名臣,事迹载在史册。此后制定制度,即使重要官职有时也可由其他才能的人担任,唯独学官一职,若不是通晓经术、品行端正,就不能列入选任;朝廷如此重视为人师表。等到教育培养人才取得成效,便把他们升入国子监,选入翰林;其中才华足以充实、德行足以宏大的,升至台鼎之位,全由皇帝亲自选拔。朝廷如此重视学官的升迁任用,都是按照古代大贤的标准来期待他们。如今圣天子继承先志、承续事业,亲临学校讲经说书,在太学刻名,以此激励四方;自有学校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盛事。延平王君在洪武丙子年因通晓《礼经》而乡试中举,出仕后任灵川教谕,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灵川在桂林是个小县,当地风俗不是因为家中富裕、儿子长大便分灶另居、各自谋生;即使有聪明俊秀之人,也往往不能自备资财求学,因此进入国朝后考中进士的人很少听说。王君在十年之间把学生培养得彬彬有礼、学业有成。我因到他的学校,取来诸生所作文章阅读,发现都可以进入高明的境界。王君可以说是在灵川取得了成效。如今任期届满将要离开,我知道他升迁提拔是可以期待的。训导谭原福、江智达和诸位学生感情难以自抑,请求我写几句话赠给他。我便推究本朝太祖和当今圣天子对待学官的用意,并且希望王君以古代贤哲自我期许。至于他离开这里以后取得富贵,那些都不足以称道。只是自宋代以来,以师儒之学出仕桂林的,有广汉张公、东莱吕公,直到今天桂林人谈起他们还面有自豪之色。王君努力吧,使将来灵川人谈起你时也有自豪之色,这就是我的期望。否则,你将会有愧于灵川。○送王作昭府属序 我居住的庐陵,山水优美,文人儒士众多,世家大族受到尊重,因此交游朋友所带来的益处很多,也有游览欣赏的乐趣,即使终身隐居在那里也不会厌倦。庐陵郡城向南不到一百余里,有属县太和。过去黄太史廷坚曾在这里任县令,喜爱山水的奇异优美,建造快阁来临览它们。将近三百年了,快阁仍然巍然独存。我曾同客人在这里宴饮,买船逆流而上,放声歌唱,傲然远眺。后来我认识了王作昭氏这一世家;他的同族兄弟离我家很近,而且都文雅好学,喜欢同我交游。作昭当时正在县学读书,曾私下对我说:“我们两个人,即使终身隐居在这里,也不遗憾;只是私下担心最终都会被外出做官迁移。”不久,我果然向西迁徙,十多年后回到京师;作昭也因通晓经学而获得乡荐。又过一年,他贡入礼部,我们再次相见,十分欢喜。后来我们接连困顿于卑微官职之中,作昭却从未荒废学业,刚正自守;他的胸襟洒脱,和在泰和快阁之间游乐时没有不同。如今遇上皇帝提拔他为府属,使他在长期困顿中得到伸展,在久受困厄后重新振作,辅佐亲王,提供启发劝导,共同成就忠孝之道。他的文章流传、品行义理彰显,一定会使他的君主与东平、河间相媲美,难道只会成为邹阳、枚乘几个文士而已吗?作昭努力吧,但愿我们的朋友也能因此一同获得荣耀。○送河南参政夏君归天台序

天台夏公廷简以洪武丁卯举进士,历官二十年,擢为河南参政。恩例得归故乡。京师士大夫莫不谓廷简之荣也。于是翰林检讨王君孟晹谓予序以送之,而且谓予不可无言也。盖予与廷简为同年,廷简学问文章诚不在同年后,以疾不及试,寄业太学中,未尝有愠辞。及历臬司,狱讼清明,德决无壅,视同年鲜能及者,廷简未尝有矜色。后多擢为大宫廷简以事留不果,廷简未尝有不足之意。后出为县官,上之人誉其能治剧,下之人誉其能爱民。廷简自负其能,及再升朝为埋官,继掌铨衡,人皆谓选士决狱事当不同,廷简乃优为之。又如素习及当迁擢,又如昔在臬司时留不得遣,廷简未尝有过高之望。但闻其谦抑之言,而舆论益不可掩矣。圣明亲擢,付以重藩,又得归故乡,为桑梓之荣。自常情观之,廷简不以常人之所愠惜者为不满,而今岂以常人之所自喜为矜溢?既不以天官刑曹与有司之职高卑烦简为劳逸为难易,则岂独于今之藩阃之寄而遽为之动也哉?想其桑梓之敬恭,钧游之思念,固无异于葛巾杖屦之顷,岂以黄金横带而有异哉?若夫廷简之素志,则曰:“大行不加焉,穷居不损焉。”又曰:“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自余以往,虽复入为公卿,老而休佚,悬车锡爵,夙心不异于弹冠三命,循墙俯偻,益恭于筮仕。其凡外至之荣,无一毫动其意者,此则廷简之志,庶几在是。而孟晹所以必征予言者,其亦在于是心,庶可与廷简乡之人道之也。

○送太守赴汉州序

公潜刘君大父伯琛,先尝与季大父求我举进士江西,为同年,时年最少,隽誉洋溢,故家君尢相与莫逆。晚为郡学师,家兄从之为弟子,往来必过予家,或淹旬月。予时甚少,辱先生奇爱之,为之廷誉。继而举进士江西,先生为座主,宴集堂中,先生不胜其喜。后予归乡,而先生没久矣。于是识公潜县学中,恂恂然先生之仪刑也。厥后受卷廷中,从旁得见所对策,深为艰服。公潜能以文学世其家也。公潜除为行人,将命遍于天下,未尝有过,盖八年于兹,始用荐为汉州知州,不知以为峻擢也。知者观之,则已不胜其晚矣。盖古称近民之官,必先岂弟之德,若吾公潜者,始真可谓岂弟之君子者也。吾尝私评当时之人,其才智可取者不为不多,求其可谓之淳而与从事于圣贤道学之工夫者,公潜其可谓之绝无而仅有者欤?且固亦本于其学有渊源故欤?公潜又承恩归故乡,上丘陇,祭先庙,为闾里之荣,为乡人之劝。士大夫多为诗,而予序之,如此皆非溢美者也。

○赠以达倪秀才南还序

人之大伦有五,而兄弟位乎其间。上而事父事君,中之为交友,下而所以畜妻子也,皆视其于兄弟何如耳。有如善事君父,而兄弟其疵焉,安在其能善事君父乎?有如畜妻子、交朋友尽道矣,而或阙于兄弟焉,妻子朋友之心,亦安能贴服哉?是故夫子叹诗人之旨,必以「兄弟既翁」为父母之顺。世俗失事亲之道,皆由溺妻子之爱,而薄兄弟之情。至哉兄弟之伦也!所以合五伦而各尽其道者,孰有不由于斯乎?载观临沂王氏之所以兴,至于今千有余岁,孝友之行重见而迭出,富贵之泽前继而后承。其始本于休征,兄弟之相友爱,而子孙莫不视效焉。至于近世九江之陈氏,浦江之郑氏,又皆于兄弟之相友爱始焉。予尝诵以为人劝也。新安倪氏,故文献家,以孚举进士,居京师。家严康豫遣其弟远来视之也。父子兄弟之情,何如其至耶?春萱在望,沐雨露之华;滋兰玊交辉,庆雷云之舒卷;埙箎逓奏,动人物之感兴也。由是而以达之畜妻子、交朋友之情,可想见也。由是而其事君父之情,可知也,皆于其兄弟怡怡然推之也。以达将归复其大人也。予为之序以赠之。他日孝友之行重见而迭出,富贵之泽前继而后承,蓬蓬然益起于东南,而与向之陈氏、郑氏、临沂王氏而袭美超轶而过之者,工必新安之倪氏也。夫其必新安之倪氏也夫。

○送子环赴京序  【戊子】

译天台夏公廷简在洪武丁卯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二十年,升任河南参政。按恩例可以回归故乡。京师士大夫无不认为这是廷简的荣耀。于是翰林检讨王君孟晹请我作序为他送行,并且说我不能没有几句话。大概我和廷简是同年,他的学问文章确实不在同年人之后,只因疾病未能参加考试,寄居太学求学,从未说过怨恨的话。后来任职臬司,审理狱讼清楚公正,德政决断没有阻滞,才能远非同年中少有人能及;廷简却从未显出骄矜之色。后来许多同年升任大官,廷简因事情牵累未能如愿;他也从未流露不满。后来出任县官,上级称赞他善于治理繁剧事务,下属百姓称赞他爱护人民。廷简自负有才干,后来再次升入朝廷任某官,继而掌管铨选,人们都说选拔士人、审决案件,办事方式应当不同;廷简却把这些事都做得很好。后来又像平时一样,到了应当升迁的时候,也像从前在臬司任职时被留任、不能遣调一样,廷简从未有过过高的期望。人们只听到他谦抑的言辞,而舆论对他的称誉反而越来越无法掩盖。圣明皇帝亲自提拔他,把重要藩镇交给他,又让他回归故乡,成为桑梓的荣耀。从常情来看,廷简不因常人所怨惜的事情而感到不满,如今难道会因常人所自我欣喜的事情而骄傲自满吗?他既然不把天官、刑曹以及各部门职务的高低、事务的繁简,看作劳逸、难易之别,那么难道会只在如今担任藩镇重任时突然被外在事物动摇吗?想来他对桑梓的恭敬,对钧游旧地的思念,本来和穿葛巾、着布鞋、扶杖行走之时没有不同,难道会因为腰横黄金带而有所不同吗?至于廷简一向的志向,他说:“伟大的事业不能使我增加,困居穷处不能使我减少。”又说:“贫贱不能改变我的志向,富贵不能使我迷乱。”从今以后,即使再次入朝成为公卿,年老退休,悬车养老并受赐爵位,他早年的心愿也不会不同于初次准备出仕、三次受命时;即使循墙而行、俯身弯腰,也会比初仕时更加恭敬。凡是从外界而来的荣誉,没有一丝一毫能够动摇他的心意;这就是廷简的志向,或许就在于此。孟晹之所以一定要征求我的话,大概也是因为存有这样的心意,希望可以把这些话同廷简乡里的人讲说。○送太守赴汉州序 公潜刘君的祖父伯琛,曾经和我的叔祖父求我一同在江西考中进士,是同年;当时他年纪最轻,俊美的声誉广为传播,所以先父尤其同他交情莫逆。晚年任郡学教师,我的兄长跟随他做学生;他往来时一定经过我家,有时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我当时年纪很小,承蒙先生格外喜爱,还在朝廷中替我称誉。后来我在江西考中进士,先生是我的座师,在堂中宴集时,先生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我回到乡里,而先生去世已经很久了。于是我在县学中认识公潜,只见他恭谨温厚,颇有先生的仪容法度。后来在朝廷考试时,我从旁看到他的对策,深深敬佩。公潜能够凭文学使家业世代相传。他被授任行人,将奉命遍行天下,八年来从未有过失误;如今才因推荐被任为汉州知州,不知道有人是否认为这是破格升迁。明白的人看来,已经觉得太晚了。古人说接近百姓的官员,必须先具备和乐平易的德行;像我们公潜这样的人,才真正可以称为和乐平易的君子。我曾私下评论当时的人,才智可取者并非不多;但寻求其中可以称得上淳厚,并且真正从事圣贤道学修养功夫的人,公潜大概是绝无仅有的一个吧?而且这固然也是因为他的学问有深厚渊源吧?公潜又承蒙恩典回到故乡,登上祖先坟墓,祭祀先祖宗庙,既是乡里的荣耀,也是乡人的劝勉。士大夫多为他作诗,我便作了这篇序;这些话都不是过分的赞美。○赠以达倪秀才南还序 人的重大伦理关系有五种,兄弟之伦也在其中。向上侍奉父亲、侍奉君主,中间与朋友交往,向下养育妻子儿女,都要看他对兄弟怎样。假如有人善于侍奉君父,却同兄弟相互指责,那么他怎么能说是善于侍奉君父呢?假如有人养育妻子儿女、结交朋友都合乎道理,却在兄弟关系上有所缺失,那么妻子儿女和朋友的心又怎么能安定服从呢?所以孔子赞叹《诗经》作者的旨意,认为一定要以“兄弟既翕”为父母顺遂的表现。世俗之人失去侍奉亲人的道理,都是由于沉溺于妻子儿女的爱,而轻薄了兄弟之间的感情。兄弟之伦是多么重要啊!使五伦相合并各自尽到道义,哪一样不是由此而来的呢?再看临沂王氏兴盛的原因,延续至今已有一千余年,孝友的行为反复出现,富贵的福泽前后相继。他们最初本于美好的征兆,即兄弟之间友爱相亲,而子孙没有不仿效的。近世九江陈氏、浦江郑氏,也都是从兄弟相亲相爱开始兴盛。我曾诵说这些事来劝勉世人。新安倪氏,是世代以文章典籍著称的家族;倪以孚考中进士,居住在京师。我的父亲康豫公派他的弟弟远道来探望他。父子兄弟之间的感情,该是多么深厚啊!春日里萱草在望,沐浴着雨露的光华;滋兰玉树交相辉映,共庆雷云舒卷;埙箎交替吹奏,触动人们的感慨兴致。由此看来,以达养育妻子儿女、结交朋友的感情,也可以想见;由此看来,他侍奉君父的感情,也可以知道了;这些感情都是从他对兄弟和悦亲爱的态度中推展开来的。以达将要回去再次侍奉他的父亲。我作此序赠给他。将来孝友的行为反复出现,富贵的福泽前后承继,蓬勃兴盛于东南;并且同先前的陈氏、郑氏、临沂王氏相媲美,甚至超越他们、远远胜过他们的,一定是新安倪氏。那必定就是新安倪氏啊!○送子环赴京序【戊子】

子环居字水西时,从乡先生学,余知其颖敏淳厚,出于等夷也。父居郡城时,从予游西昌,遇景觧物赋诗,甚有奇气,而其家世多大人长者,积累忠厚,予知必复振其家声也。后予遭谗西迁,适予会于京师,归情深意戚,依依然离别之怀,甚使人不忍也。因为诗与之,颇以古道自期。及还,闻其益务为学,继入郡庠,举于乡,擢甲科入翰林,舍予寓所一榻萧然,青灯勤苦,甚有加于前,余又有以知其志之高远也。间与论事,则视一切在外者皆以为适然,随所寓而安,无所动于中,庶几闻道者,既不汲汲于崇高,亦不戚戚于穷困,不以一人而喜之,不以一人而毁之,而蕴积之久,将不以众之毁誉而喜愠焉。于是予□而爱敬之,以为前所以知之者不缪也。中间不幸其尊君捐馆舍,而予亦出临桂藩,甚自惜其相违也。今年予自京师还,而子环遇当起复,朋游多为之诗以远大期之,余惟见其自幼至长,日有增益,语言文艺固已可喜,每有制作,鉴锵震耀,浩乎伟然,洞视古今,词翰超卓,予每为之击节。凡今朋游之所期者,谓富贵显荣,乃子环之所不动心者,可以坐而荚之也。夫凡为儒者,将无施不可,而后无愧于天地。孔子云:“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况乎子环以世德之所锺,朋游之所祝愿,勿以所能自足,而以未能为勉,且慎无变其初志焉。是吾所深望于子环也。子环,宋氏系出景文公云。

○送张用礼赴京考满序

予观岭表民生之艰难,与其山川之险恶,风气之暄欝,悯其习俗之乖离,察其性之本善,而治化之不难也。盖其田少而土瘠,拙于生事,而习于傲惰,敢于斗争,而易于刼夺,虫蛇毒螫,草木蔽翳,寒暄不时,而不知节适也。故病者多枉死,而生者多贫难,习俗之乖离,由是也。岂不重可悯哉?而其好尚淫祀,宴乐歌舞,供其豪户,惟谨至于猺獞苗獠,号为好乱生事,叛服不常者,无不皆然。间有得中州人士教之以识字者,不以久近,遇之于汝,辄拜跪尽恭。然则孰谓其性之不善哉?予尝以为若猺獞苗獠者,择其豪户之良因而管束之,而有司与之分理,以古者家塾党庠之制而立之师以教之,顺其俗而习之,以射御田猎祭祀燕享,以渐而归之于正,宽其赋役,而渐摩之以礼乐也,则朝廷有司之力足以制其豪户,其豪户之积威素足以服其土人,比于中州以为尤易也。虽然,未尽若予言,而数十年来,良法美意亦渐施行矣。何其尚有梗者?抑往往有司者之未得其道欤?桂林之属县有阳朔,襄阳张用礼为其县官三年矣,将赴天官,而阳朔之人士颂之。予问用礼曰:“阳朔之民易治也?”先是用礼由大学生出为县于义宁,宁与阳朔接境也,义宁之民至今识之犹曰“吾县父母也”。予问用礼又曰:“义宁之民易治也。”然则非可谓之得其道也欤?予之所见诚是欤?他日相见,两县之民欣欣然而相告语者,政成而化洽,益知官于岭表者果不难于中州,而必以中州之治治之也。用礼将由是而擢升大官,可期也。

○赠周兴安朝京师序

国家考绩黜陡之法,本于虞、周,而兴贤亮采之实,庠序学校之教,激劝成就之法,远过唐、宋,故得人之盛,治功之广,书之简册,传之咏歌,皆可播扬之远迩,光华于后先也。若兴安令周永凤,祥章贡人,以大学生试艺高等,擢官三年,政成民信,将考绩京师,大夫士能言者颂之,如出一口。是虽由凤祥行能之美,而其实本于上之人德泽所成也。凤祥岂肯有一毫自负之心欤?然兴安在广右水陆之冲,湘漓渠水之所发源,送往迎来者日相续也。余尝为之作《素位轩记》,本其舆颂而劝之备矣。比他县令,岂不尤难者哉?则夫激劝成就之效于凤祥,既往有其验,考绩而升擢之于将来,可期也。今兴安之民,于日望其归,则其它日典大郡,郡之民将于日望其来,至于使天下之人于日望其归于朝廷,也是又予之所望于凤祥也。

○羣公赠言序  【庚寅】

余平生交友遍天下,其爱厚者,或赠以言,积之久而成卷轴,而藏之。其间称誉,不能无溢美,而其事则皆实不妄也。他日或有欲考见予平生者,安知不有取于斯欤?

○送戚廷彦归天台序

译子环居住在字水西时,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我就知道他聪颖敏锐而淳厚,远在同辈之上。他父亲居住郡城时,曾跟随我游历西昌,遇到景物便加以理解并赋诗,颇有奇异的气概;而且他家世代多有德高望重的长者,积累忠厚的家风,我知道他一定会再次振兴家声。后来我因遭人谗毁而迁往西方,恰好在京师与他相会,他归来时情深意切、忧伤不舍,那依依不忍离别的情怀,实在使人难以承受。因此作诗送给他,很是以古人的道义自我期许。等我回来,听说他更加勤奋求学,后来进入郡学,在乡试中举,考中甲科进入翰林;他在我寓所寄居时,所睡的床榻旁只有一盏孤灯,却比从前更加勤苦,我又由此知道他的志向高远。偶尔同他谈论事情,他把一切身外之物都看得自然,随遇而安,内心毫不动摇,差不多已是听闻大道的人了:既不急切追求尊贵显达,也不因困穷而忧愁,不因一个人的称誉而欢喜,也不因一个人的毁谤而沮丧;这样长期涵养积累,将来就不会因众人的毁誉而喜怒了。于是我□而敬爱他,认为从前对他的了解并没有错。其间不幸他的父亲去世,而我也出任临桂藩,十分惋惜同他失去相处的机会。今年我从京师回来,恰逢子环遇到应诏起复的机会,朋友们大多作诗,对他的远大前程寄予期望。我只见他从幼年到长大,每天都有进益;他的言语和文艺本来已经很可喜,每有作品,声调铿锵、光彩照人,浩大伟丽,洞察古今,文辞卓异,我常常为他击节赞叹。如今朋友们所期望他的,不过是富贵显荣,而这些正是子环内心不为之动摇的东西,完全可以坐看其自然到来。凡是做儒者的,应当做到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这样才无愧于天地。孔子说:“不要忧虑没有职位,应当忧虑凭什么立身。”何况子环承受世代德行的积累,又得到朋友们的祝愿,更不能以已有的才能自满,而应当以尚未达到的境界自我勉励,并且千万慎重,不要改变最初的志向。这就是我对子环深切的期望。子环,宋氏一族出自景文公。○送张用礼赴京考满序 我观察岭南百姓生活的艰难,以及山川的险恶、风气的温暖湿郁,怜悯他们习俗的偏离,也看出他们的本性原本善良,因此治理教化并不困难。大概那里田地少而土地贫瘠,不善于谋生,却习惯于骄傲懒惰;敢于斗殴争执,容易劫掠;又有虫蛇毒害,草木蔽塞,寒暖失调,却不知道调节适应。所以病人多有枉死,活着的人多贫困艰难,习俗的偏离就是由此造成的。难道不值得深深怜悯吗?而且他们崇尚滥行祭祀,沉溺宴饮歌舞,供奉豪强之家;至于猺獞、苗、獠,号称喜欢作乱惹事、反复不常的人,也无不如此。间或有中原人士教他们识字,他们不论认识时间长短,只要在路上遇到,便立即拜跪,极尽恭敬。那么谁能说他们的本性不善呢?我曾认为,像猺獞、苗、獠这些人,应当选择豪户中品行良善者加以管理约束,并由主管官吏同他们共同治理;仿照古代家塾、党庠的制度设立教师教育他们,顺应他们的习俗,使他们学习射箭、驾车、田猎、祭祀、宴享,逐渐把他们引归正道;减轻他们的赋税徭役,再逐步用礼乐熏陶他们。这样,朝廷和主管官吏的力量足以控制豪户,而豪户长期积累的威势又足以使当地人服从;同中原相比,反而更容易治理。虽然还没有完全做到我所说的那样,但几十年来,良法美意也逐渐施行了。为什么仍然有阻碍呢?还是往往因为主管官吏没有掌握治理的方法吧?桂林所属县中有阳朔县,襄阳人张用礼任该县县官已经三年,如今将赴天官考核,而阳朔人士都称颂他。我问用礼:“阳朔的百姓容易治理吗?”此前用礼由太学生出任义宁县令,义宁同阳朔接壤,义宁百姓直到今天还认识他,仍说:“他是我们县的父母官。”我又问用礼:“义宁的百姓容易治理吗?”这样看来,难道不能说他已经掌握了治理的方法吗?我所见的确实如此吗?将来再相见时,两县百姓欣喜地互相谈论,政事成功而教化融洽,那时就更加知道,在岭南做官果然不比在中原困难,而且一定要用治理中原的方法来治理这里。用礼将因此升任大官,是可以预期的。○赠周兴安朝京师序 国家考核政绩、罢黜升迁的制度,本于虞、周;而选拔贤能、辅佐政务的实际成效,庠序学校的教育,激励劝勉、培养成就人才的办法,远远超过唐、宋。因此人才众多、治理功业广大的盛况,记载于史册,流传于歌咏,都可以远近播扬,前后相继地显耀。像兴安县令周永凤,字祥章,贡自章贡地区,由太学生应试取得高等,任官三年,政事有成,百姓信服;如今将赴京师考核政绩,士大夫中能说话的人都异口同声地称颂他。这虽然由于凤祥品行才能优异,但实际上也是上位者德泽所造成的。凤祥难道肯有一丝自负之心吗?然而兴安处在广西水陆交通的要冲,是湘水、漓水河渠的发源地,每天送往迎来的人接连不断。我曾替他作《素位轩记》,依据舆论的赞颂来勉励他,已经很完备了。和其他县令相比,难道不是尤其困难吗?那么激励劝勉、成就人才的效果在凤祥身上已经有过去的验证,将来考核后得到升迁,也可以预期。如今兴安百姓天天盼望他回来,那么将来他主管大郡时,郡中百姓也会天天盼望他到来;以至于让天下百姓都天天盼望他回到朝廷,这也是我对凤祥的期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羣公赠言序 【庚寅】我平生交游遍于天下,其中情谊深厚的,有的赠给我文章;日积月累,遂成一卷卷文轴,我把它们收藏起来。其中称誉之辞,不能没有过分夸美之处,但所叙述的事情都是真实的,并非虚妄。将来或许有人想考察了解我的一生,怎么知道不会从这些文字中有所取用呢?○送戚廷彦归天台序

少宗戚存心,洪武中夕进士也。参政陕西时,遇之逆旅间,与言诗,雍容温厚,恺悌而不迫切,甚似其为人也。予甚敬之。后为今官,日与相见。及丁内艰,复来,则其学益进,而量益宏,未尝有所动于外,予益敬其不可及,而未暇质其素也。今年其犹子廷彦来省之,则其质美而善学,雍容而不迫,又甚似存心者。问之,则云少孤,母氏守节自誓,育之以长,而存心实教□之,益知存心之不惟自治其身,而又能以熏陶其兄之子,其平居之素,不问而可知也。存心抚犹子,恩逾已出,而廷彦事之如父,交相笃厚,以昌其家,此又人所难者也。又知廷彦之母早年守节,为其家荣,则一家内外之间,皆可谓古人中求之也。所谓富贵而寿考,将如川之方至,而其源之深远,则益有不可测者。戚氏之盛,岂可涯哉?故田廷彦之归,书其事为序,用以为雍和孝义之劝。

○栢台思亲诗序  【甲申】

江西道学之士,自陆夫子务以力行为先,今学者耻为文藻浮华,其于世教非小补也。其于众人所慕而兴起尚如此,而况于子孙乎?家君以洪武辛亥主考江西乡试,得临川陆先生昂夫荐之,而知其文安世家也。历官华阳、卫辉,归老而令子以贤人君子举守沂州。既没,而广平以大学生为监察御史于卫辉。公为嫡孙,沂州公为冡子,三世继承仕,而益显。是卫辉公以过八望九之年,致引寿考,所以教育之如父母之存也。卫辉公见广平之成立,亦若沂州之存也。是其处也不能无思也。今广平之出而仕也,祖孙之情相望千瑞,安能无所思乎?此栢台思亲之诗,诸君子所以为广平之作欤?广平之思亲也,出亦思,处亦思,其思亦非寻常之可比也。思皆沂州之情,岂料其先父而陨,伉俪俱逝,遗孤孑然,俾以士累?此非人情之所至愿,而孝子之所不忍闻,固衘哀于罔极,而抱恨于九原者也。卫辉公之情,固不料其子先亡也,又岂料其享有多寿,而及见广平之成立至于今日如是之盛耶?是沂州有余未尽之孝,在广平之所思也。卫辉公有余未尽之庆,在广平之所思也。所以慰其没而安其存者之心,在广平之所思也。广平之思,岂寻常之比焉?然则固非徒思之为尚也。思如文安公之道学修明,然后为能不坠其家声也。栢台之思,又宜乎其思也。文安公在当时政事烨然有声,而仕不至于栢台,也有材而无时也。卫辉公、沂州既不媿其先,而仕不至于栢台,也遇于时而无命也。历世冲和,萃于广平,思所以称栢台之任,必求无愧其家学也。

○顾谨中诗集序【即顾太常经筵进诗序】

臣缙少侍太祖高皇帝,蚤暮载笔墨楮以俟圣情,尤善为诗歌。睿思英发,神文勃兴,雷轰电逐,顷刻妙造。玊音沛然,数千百言一息无滞。臣缙辄草书连幅,笔不及成点画上进,财点定数咏而已,或不易一字。故常喜诵古人铿鍧炳朗之作,尤恶咿喑齿?蜀龌鄙陋,以为衰世之为不足观,而天下之士为诗者鲜能得意焉。有诗僧宗泐者,尝进所精思而刻苦以为得意之作,日余篇。高皇一览不竟,日尽和其韵,雄深阔伟,下视泐诗。大明之于爝火也,盖如泐者尤不足以当圣意,圣凡度量相悬,固如是耶?近奉内廷,获覩先皇所御书籍,见其题曰《顾录诗集》二篇,盖先皇所尝置诸其左右,深有得于圣情者也。臣缙亟取而读之,见其有高一世之怀,而谓人莫已知;洞万古之志,而谓圣人可及。谓麒麟凤凰可驯狎,而九天可安行帝所可趋而进也。谓亿千百为湏臾,而日月可抚弄,星辰可挤掷也。谓风云可嘘吸,雷电可奔走,造化鬼神可叱咤而使令也。其所以自持者,盖将与天地久存,而列圣其徒也。此所以上合高皇帝喜其诗不置,而天下之知者以为云行水流,与物无竞;而不知者以为狂为愚也。然皆不足以知之,惟高皇帝知之,臣缙知之。于今而后世复有知之而将叹其不可得而见矣。禄谨,中松江人,初以大学生典大常簿,高皇帝郊祀有执事之荣。后以才名数为人所排毁,高皇帝怜而保全之。予素见其诗所进上也,今擢为蜀王府教授。予素相知而不相识也,时年五十余矣,一见如平生欢,倾情论且以其诗集示予,因序其意如上云。

○万竿烟雨图诗序

译少宗戚存心,是洪武年间的进士。我任陕西参政时,曾在旅舍之间遇见他,同他谈论诗歌;他举止从容,性情温厚,和乐平易而不急迫,很像他的为人。我十分敬重他。后来我任现职,每天都能同他相见。等到他遭逢母亲丧事,重新回来时,他的学问更加长进,器量也更加宏大,从未因外物而动摇,我更加敬佩他的境界非我所能及,只是还没有机会考察他平日的操守。今年他的侄孙廷彦来探望他,廷彦资质美好而善于学习,从容温厚而不急迫,也很像存心。问他,才知道他幼年丧父,母亲守节立誓,抚养他长大,而存心实际上教导□他;由此更加知道,存心不仅能修治自身,还能用熏陶来教养兄长的儿子,他平日的品行,不用询问也可以知道了。存心抚养侄孙,恩情超过亲生子;廷彦侍奉他如同父亲,二人彼此情谊笃厚,共同使家族昌盛,这又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又知道廷彦的母亲早年守节,为他的家族增添荣誉,那么这一家内外之间,都可以说是只能在古人中寻求的美德了。所谓富贵而长寿,就像河水正向前涌来,而它的源头深远,更有不可测量之处。戚氏家族的兴盛,难道有尽头吗?所以在廷彦归去时,我写下这些事情作为序,用来劝勉雍和、孝义。○栢台思亲诗序 【甲申】江西讲求道学的人,自陆夫子以来,都把努力实践作为首要;如今的学者以追求浮华文藻为可耻,这对于世道人心的教化,补益并不小。对于众人所仰慕而兴起的风尚尚且如此,何况子孙呢?家君在洪武辛亥主持江西乡试,得到临川陆先生昂夫的推荐,才知道他是文安世家的人。他历任华阳、卫辉等官,归老之后,他的儿子又以贤人君子的名义被推举为沂州太守。沂州公去世后,广平以太学生身份出任卫辉监察御史。卫辉公是嫡孙,沂州公是长子,三代相继做官,声望更加显著。这就是卫辉公在超过八十、将近九十岁时,能够享有高寿,得以教育后代,仿佛父母仍然在世的原因。卫辉公看见广平成材,也仿佛沂州公仍在世一样。处在这样的境况中,不能没有思念。如今广平出仕做官,祖孙之间相隔千里,怎么能没有所思呢?这就是《栢台思亲》诗,诸位君子为广平所作的原因吧?广平思念亲人,出仕时思念,居家时也思念;这种思念,也不是寻常情形可以相比的。他所思念的全是沂州公的深情,哪里料到他的先父先去世,夫妻又双双亡故,留下孤儿一人,使他以士人的身份承受重累呢?这不是人情所愿达到的境地,也是孝子不忍听闻的事情;本来就含着无穷的哀痛,抱恨于九泉之下。卫辉公的心情,本来没有料到自己的儿子会先死,又哪里料到自己能享有高寿,并且亲眼看到广平成就事业,直到今日这样兴盛呢?所以,沂州公尚未尽完的孝心,就存在于广平的思念之中;卫辉公尚未尽完的福庆,也存在于广平的思念之中;用来慰藉亡者、安顿生者之心的,也存在于广平的思念之中。广平的思念,难道是寻常情形可以相比的吗?然而,这当然不只是以思念为可贵。必须像文安公那样,使道学修养彰明,才算能够不使家声坠落。《栢台》的思念,也正应当是这样的思念。文安公当时政绩显著而有声誉,但仕途没有达到栢台之位,是有才而没有时运。卫辉公、沂州公既没有辱没祖先,而仕途也没有达到栢台之位,是有时运而没有命数。历代积累的德性和中和之气,都汇聚在广平身上;他思考怎样才能胜任栢台之职,必定要做到无愧于家传的学问。○顾谨中诗集序【即顾太常经筵进诗序】臣缙年轻时侍奉太祖高皇帝,早晚都携带笔墨纸张等待圣意,太祖尤其擅长作诗歌。他思绪敏捷奔放,神奇的文章勃然而兴,像雷轰电逐一样,顷刻之间便写成精妙作品。玉音充沛流畅,数千上百字一口气写出而没有停滞。臣缙总是草草连写数幅,笔还来不及完成点画便进呈上去,往往只来得及点定韵数而已,有时连一个字也不改。因此我常喜欢诵读古人铿锵明朗的作品,尤其厌恶咿哑晦涩、齿?蜀龌龊鄙陋的诗文,认为衰世的作品不值得观赏;而天下作诗的人,很少能够真正领会诗意。有一位诗僧名叫宗泐,曾进呈自己苦心精思、刻苦创作而自以为得意的作品,每天数篇。高皇帝一览还没有读完,便每天依韵全部唱和,作品雄浑深厚、开阔伟大,俯视宗泐的诗作。大明之光对于微弱的火光,正如宗泐之作;像宗泐这样的作品,尤其不足以符合圣上的心意。圣人与凡人的器度和尺度相差悬殊,本来就是这样吗?近来我供职内廷,有幸看到先皇御览过的书籍,见其中题作《顾录诗集》两篇,大概是先皇曾放在身边,对圣上的心意很有所得。我急忙取来阅读,看见其中有超越一世的胸怀,却说没有人了解自己;有洞察万古的志向,却说圣人也可以赶上。它说麒麟凤凰可以驯服亲近,九天可以安然行走,帝王所居之处可以径直趋近而进见。它说千百亿年也不过片刻,日月可以抚弄,星辰可以推挤投掷;说风云可以呼吸吞吐,雷电可以驱使奔走,造化鬼神可以呵斥并使令。它用来自我持守的,大概是要同天地长存,并与历代圣贤并列为同类。这就是为什么高皇帝喜欢他的诗而不忍释手,天下有见识的人认为他的诗如云行水流、同万物没有争竞;而不了解的人却认为他狂妄愚蠢。然而这些人都不足以真正了解他,只有高皇帝了解他,臣缙了解他。到了后世,还会有人了解他,并且感叹再也不能见到这样的人。顾谨中,是松江人,起初以太学生身份掌管太常寺簿,高皇帝郊祀时曾有执事的荣耀。后来因为才名多次受到他人排挤诋毁,高皇帝怜惜他而加以保全。我平素见过他进呈的诗作,如今他被擢升为蜀王府教授。我一向同他相知,却没有相识;当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一见面就像平生好友一样欢洽,尽情谈论,并把自己的诗集给我看,于是我按上面所说的意思为他作序。○万竿烟雨图诗序

钱塘方君孟观,余交数年,其谦虚直谅之美,迈往凌云之气,发荣长养,利润群生之意,蔼然而莫之能遏也。其乡先生善书□□曰:“若吾友孟观之于竹也,所谓万竿烟雨者,非欤?”郭林宗谓黄叔度“汪汪若干顷波”,世以为至论,余言又岂非欤?凡与孟观游者,皆蔼然也。高君为图以赠,而能言者为诗。嗟夫,荆扬之间,大山长林??困簵如篑,荣瘁于峦烟瘴雨之间,岂非可惜也哉!使可引而置之大都辐辏之地,纵观者可以日致千金而不已,且器用可以化德,可以形诸咏歌,而卒莫能得也。然则观高君之画,亦庶几大都辐辏之地,而有荆扬山泽之观,无羡乎其所惜也。观能者者所为之诗,又似有出乎其画之外。观方君之为人,及诗与画,两相忘其间,而岂不真可贵重也哉!君尚无忽于能言之意与高君之言,而真无愧于古人,而俾高君之言亦为至论于世哉!为之歌曰:“高君昔年豪气如长虹,挥手画竹如画龙。烟云卷舒白日动,雾雨变化当晴空。长林倏忽千万迭,尺纸摇动银河通。荆扬山开洞庭析宇宙,飒飒吹凉风。纵观未辨节与华,脱畧形似超凡庸。画名画法两不论,笔墨之外疑天工。为爱夏官少司马,极口称道不觉言辞重。使将妙墨等淇澳,传播四海来诗筒。大篇短章悉绝好,金宣玉振歌春容。此君心事神造化,岂大声色惊盲聋。誓将松桧历氷雪,咲拂琼草纷青红。夏官尚书更潇洒,邀我赋咏无雷同。太平达官剩间暇,几欲径造轩窓中。推窓看画尚见竹,烧笋作饮畴能供。击鲜酾酒集宾客,为奏流水朱丝桐。剧谈今古合风雅,俛仰贤圣追溟鸿。万竿烟雨坐来霁,共听彩凤鸣雍雍。”

○西游集后序

余友唐君以宁,吉之永新人,洪武甲子举进士,为太平府推官,谪居横浦二十余年。每岁集其迎送序述悲喜离合与玩物适情之作,皆在焉。以较其今昔学问所进与交朋往来岁时事物之代谢,可以备闲居之览,而非有所刻削以求工,以夸多而鬬靡,狥外而为人也。前序范君仲纶作,称庐陵文章自欧阳后世有传续,其论当矣。特未知吾庐陵诗人之源流也。始自周末,有避秦者九人,隐于玉笥,多为四言诗,刻之石间,郡人往往效之,而庐陵之四言诗始盛。汉封安成王、长沙王,而淮南王宾客多往来荒祠古塜,镵文俱存。至晋许逊、郭璞、殷仲文皆游庐陵,而五七言复盛。至唐杜审言为吉州司户,始大兴诗学,庐陵之律诗尤盛。吉诗人堂之作,由是也。南唐刘洞、夏宝松,擅其家。宋盛时彭应求一作元忠,称南国诗人。江西诗派葛敏修,擅其雄,诸体备矣。至元初,而范德机授学于杨学睡,学睡之子又从师德机,即邵庵虞公所谓得范公之骨,而庐陵之为歌行者大盛,不可悉数。若永新,吾得一人焉,曰萃乐吴先生以宁,乡先辈也。宜其所得者有绪,故不求工而自工欤?康君未老,幸而所作当益富。他日归乡拜诗人堂,而重论焉。屈伸荣辱,进退万变,而性情之乐易如一日。雷电风雨晦冥万变,而日月之光景常新也。康君其必有以惠教我乎?

○随所寓诗序

余乡兰溪曾氏有讳三聘者,朱子门人也。后奉使金虏,死王事,封忠节公。弟三复、三异,亦皆有大名。三异之后有讳师道者,仕元为临桂尹,其犹子从之家焉。今孟鼎,其从孙也。士大夫皆为之诗,岂非有见于隋时之义者?程子曰:“君子之道,为众所随,与已随于人,及临事择所随者,皆随也。人君之从善,臣下之奉命,学者之从义,临事而从事者,皆随也。而岂同流合污之谓哉?”至于所寓,则凡有形者皆寓也,岂独以桂林为寓哉?孟鼎不忘故乡,谓予他日诸子稍长,将遣之归拜先墓,复求故居,是果能不徒以桂林为寓,而又将以随时之义遗其子也。孟鼎真达士哉!诗曰:“大虚堪舆理气同,寓人寓其闾,方以类聚。下士拘拘窘止室闾,达人大观仁体寰区。忠信笃敬,蛮貊可居。有如反此,莫处州闾。随寓而安,载歌考盘。考祥元吉,视履其旋。”

○为李君士鼎盘谷图序【乙酉】

译钱塘方君孟观,我同他交往已有几年;他谦虚正直、诚信宽厚的美德,奋发凌云的气概,以及使自身兴盛成长、滋润造福众生的心意,和蔼充盈,谁也不能遏止。他乡里的先生善于书写□□,说:“像我的朋友孟观对于竹子的情怀,所谓万竿烟雨,不正是这样吗?”郭林宗称赞黄叔度,说他“浩荡得如同几千顷的水波”,世人认为这是至理名言;我的话难道不也是这样吗?凡是同孟观交游的人,都和蔼可亲。高君画了一幅图送给他,能作文章的人便作诗题咏。唉,荆、扬之间,大山长林,竹木丛生,繁茂与枯萎都处在山间烟瘴风雨之中,难道不是很可惜吗?假使能够把它们引到大都车马汇聚的地方,纵使观赏者每天获得千金也不会停止;并且器物可以化育德性,可以形诸咏歌,但终究没有办法得到。这样看来,观赏高君的画,也差不多等于置身大都车马汇聚之地,却又拥有荆、扬山泽的景观,便不必再惋惜那些竹木了。观能者所作的诗,又仿佛超出了画面本身。观察方君的为人以及诗与画,彼此在其中相忘,难道不是真正可贵可重吗?方君还不要忽视善于言说者的心意和高君的言语,要真正无愧于古人,也使高君的话在世上成为至理名言啊!为此作歌说:“高君从前豪气如长虹,挥手画竹如同画龙。烟云卷舒使白日震动,雾雨变幻映照晴空。长林忽然重重叠叠延展开来,尺幅纸上摇动画笔,仿佛银河贯通。荆、扬山岭展开,洞庭分裂,宇宙开辟,飒飒吹来凉风。纵然放眼观看,也分辨不出竹节和花叶;略去外在形似,超越凡俗庸常。画名和画法都不必谈论,笔墨之外,仿佛出自天工。因为喜爱夏官少司马,极力称颂而不觉言辞过重。若把这些妙墨比作淇澳的竹子,传播四海,诗篇便会从各处寄来。长篇短章全都极好,像金声玉振,歌咏春天的美好。这样的竹子寄托着君子的心事和神妙的造化,哪里是大声大色能够惊醒聋盲的呢?发誓要让松树和桧树经历冰雪,笑着拂动琼草,使青红纷纷。夏官尚书更加潇洒,邀请我作诗,不要写得雷同。太平时代的达官贵人剩有闲暇,几乎要径直来到轩窗之中。推窗看画还看得见竹子,烧竹笋作饮食,谁能供给呢?击杀鲜鱼,滤酒,聚集宾客,为大家演奏《流水》,在朱弦琴上弹出琴声。纵谈古今,合乎风雅;俯仰之间追随贤圣,遨游于鸿蒙。万竿烟雨坐间便放晴,共同听彩凤和鸣,声音和谐悠扬。” ○西游集后序 我的朋友唐君以宁,是吉州永新人;洪武甲子年考中进士,任太平府推官,后来贬居横浦二十多年。他每年把迎送交往、序述悲欢离合以及赏玩事物、调适情性的作品汇集起来,都收在这里。拿这些作品来考察他今昔学问的进步,以及交游往来、岁时事物的更替,可以作为闲居时的观览;并不是刻意删削以求工巧,也不是夸多斗艳、迎合外界而写给别人看的。前篇序文由范君仲纶所作,说庐陵文章自欧阳修以后代代有所传续,这个说法是对的。只是他不知道我们庐陵诗人的源流。起初在周朝末年,有九个逃避秦乱的人隐居在玉笥山,多作四言诗,刻在石间,郡人往往仿效他们,于是庐陵的四言诗开始兴盛。汉代封安成王、长沙王,淮南王的宾客也多往来于荒祠古墓之间,所刻文字都还存在。到了晋代,许逊、郭璞、殷仲文都游历庐陵,五言、七言诗又兴盛起来。到了唐代,杜审言任吉州司户,才大力兴起诗学,庐陵的律诗尤其兴盛。吉州诗人堂的创作,就是由此而来。南唐的刘洞、夏宝松,各自擅长其诗学一门。宋代盛时,彭应求一作元忠,被称为南国诗人。江西诗派的葛敏修,擅长雄健之风,各种诗体也都完备了。到了元朝初年,范德机在杨学睡那里授学,杨学睡的儿子又拜范德机为师;正如邵庵虞公所说,他得到范公的风骨,于是庐陵作歌行诗的人大为兴盛,数不胜数。至于永新,我得到一位人物,就是萃乐吴先生以宁,他是乡里的前辈。他所学所得应当有来由,所以不刻意求工而自然工巧吗?康君还未老,幸而今后的作品应当会更加丰富。将来回乡拜谒诗人堂时,再来详细谈论。人生的屈伸、荣辱、进退虽然变化万端,但性情中的快乐平易却始终如一。雷电风雨、昏暗晦冥虽然千变万化,但日月的光辉景象常常更新。康君将来一定有什么可以惠然教导我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随所寓诗序 我乡兰溪有曾氏,族中有一人名三聘,是朱子的门人。后来奉命出使金国,因王事而死,被追封为忠节公。他的弟弟三复、三异,也都享有很大的声名。三异的后代中有一人名师道,元代任临桂尹,他的侄孙从之家就在这里。如今的孟鼎,是从之的孙子。士大夫都为他作诗,难道不是因为看到了隋代那种随遇而安的道义吗?程子说:“君子之道,被众人所跟随,自己又跟随别人,以及遇到事情选择所跟随的对象,都叫作随。君主采纳善言,臣下奉行命令,学者遵从义理,遇事而顺应事理,都叫作随。难道是同流合污的意思吗?”至于所居之处,凡是有形之物都只是寄寓之所,难道仅仅把桂林看作寄寓地吗?孟鼎没有忘记故乡,对我说,等将来几个儿子稍稍长大,就送他们回乡拜谒祖先坟墓,再寻找旧居;这果然能够不只是把桂林当作寄居之地,而且还要把随时而处的道义传给他的子孙。孟鼎真是通达之士啊!诗说:“太虚之中,天地与承载万物的舆地,其理与气相同;寄居之人安居于所寄寓的乡里,正是同类相聚。下等之士拘束局促,只困守在室内乡里;通达之人放眼大观,以仁德之心包容天下。忠诚信实、笃厚恭敬,即使蛮夷之地也可以居住。若反过来违背这些原则,就没有地方可以安居。随遇而安,便可高歌《考盘》。占卜得吉祥大吉,观察自己的行止,循环往复而不失其正。” ○为李君士鼎盘谷图序【乙酉】

唐李愿隐居太行之盘谷,其后子孙硕大以繁,散而居四方者不可胜讣。今古文城东李氏亦其裔也。有曰士鼎者,读书尚文,克世其家,多藏古器名画。一日示余以先世所传盘谷图,且慨然曰:“过殷墟而歌黍离,瞻周道而伤戊草。盖沧桑变迁之余人,亡而士益以远。若前日之盘谷不可得而复有矣,前人之流风余韵不可得而复覩矣。其所赖者昌黎韩子之文,幸传于今不泯。吾之斯图藏虽已久,讵能保其长存不至朽且坏乎?矧今文章巨公子宜无媿,盍亦加惠一言以昭于后来,庶图不虚作而前人益有赖焉。”余感其言,展图而翫之,隐然盘谷之在目,乃指而告之曰:“兹其为太行之阳耶?维谷之口,维山之阿,短桥匹马,琴剑自随者,非愿之归隐乎?环乎两山,深窈有容,树林隐翳,亭构翼然者,非其盘旋之区乎?至若泉出山间,泓澄涓洁,衍之为陂池者,其可濯可湘之所也。城平以旷,土沃而肥,原田之膴膴者,其可稼可穑之处也。洎乎彼丘之高可升而望,此树之荿可坐而憩,彼山有美可采而茹,此水有鲜可钓而食者,又其无适不安,无往不乐之地也。嗟乎!俛仰之间,其景象形胜,数百年犹一日,何斯图之臻妙若是也?虽然,使求之于其图,孰若求之于其人?于其人则韩子之文得之,第缘文考迹思,所以善继善述,引之勿替,则今日之城东犹前日之盛□,又何拘拘于太行之阳,徒食其旧德,虚动其景仰哉?”

○王氏节孝堂诗序

海宁王氏女嫁木士贤,早死。王氏年财二十六,一子始生。舅姑悯其年少,强使他适。王氏以死自誓。未几,舅姑没,鬻其奁中物以葬其父母。亦无子,纺绩织纴以养,无所阙乏。母病,吁天刲股和药,潜以进。母病遂愈,人皆以为孝感。王氏虽经纪二氏,而不动其夫所为,一物以待其子之成立也。人皆以节孝称之。今其子既长,字曰明善,尤尽孝道。人皆以为天报之也。明善既新其屋为华堂,奉母,而乡人遂以节孝名其堂。翰林曹吉士景辉来请记曰:“俾有劝也。”余职在太史,乌能已于言哉?王氏以一女子,不为欲动,情胜,毅然自处难矣。而又能使两家咸不落漠,是能以义报夫,以正事其舅姑,孝事其父母,而以身教其子,有若明善之贤也。岂不尤难乎哉?庶几可谓全德,其节孝有不待言,而其才亦可羡哉?世之男子有不如王氏者,能无甚愧欤?然世有喜为胶固不通之论孝者,恒曰:“有兆兆妇人也有善兆妇人也。”不论常变而拘以一律,夫岂可哉?盖妇人处人伦之常,闺门之内,上有贤夫,下有才子,而强务家政者,虽不得谓贤可也。若处人伦之变,夫死子幼,舅姑死,父母独如王氏者,而其才不足以经纪两家,则亦何道哉?若有其才而不用,则又将何以全其节孝哉?故若王氏者,宣传之世以劝,则人家之绝而复续,危而后安者,将必多有之。兆徒以诵王氏之才,其有功于世道而不少矣。此于之南亦何媿也?

○山水之间序

今云南参政姚公与予交几二十年,尝谓余所居浙东西佳山水,虎丘、孤山、西湖、天竺、吴松、剡溪、若耶、云门、天台、鴈荡、凤翥、龙导、鹫山、蟾伏,登临眺望,游咏渔嬉,画船箫鼓,不足为耳目之娱;鲜食芳茹,不足动口腹之欲。逍遥徜徉,不知山水之为乐也,而况区区功名与富贵哉?浮云无心,风流蓬转,历职官曹,不为物诱,陶然山水之间,事至则应之而已。功名富贵之过吾前者,亦皆有可观,而况胸中之丘壑哉?余喜公之言,若有道者,及其事,鼓??务委,造次途遇,握手论心,未尝不欣然一叹也。于是其言益可信也。嗟夫,人惟超乎万物之外,则可以役万物;屈于万物之内,则万物役。此理之固然也。故飞鸟之失其山林,而局以懋笼,则悲;游鱼之夺其江湖,而拘之以勺水,则困;僻野之士,包之以冠裳,负之以佩绶,而驱之以拜起,则怨怼而不敢安。此皆未能超乎物之外也。若姚公者,其心非屑然于山水间,而山之峙,水之流动静声色,自不出于其方寸之间也。矧其家在富春山之阳,有严子陵之高风,出乎日月之上者为师表于前,宜乎造诣者至于如是之高远也。士大夫为之诗若干首,具如右。

○张氏迎熏堂诗序

译唐代李愿隐居在太行山的盘谷,他的后代后来繁盛众多,散居四方的人多得数不清。如今古文城东的李氏也是他的后裔。有个名叫士鼎的人,读书崇尚文章,能够继承家业,收藏了许多古器和名画。一天,他拿出祖先传下来的盘谷图给我看,并感慨地说:“经过殷墟而吟唱《黍离》,看着周道而哀伤衰败。经历沧桑变迁之后,人事消亡,士人的传统也更加遥远。像从前的盘谷,再也不能重新拥有;前人的遗风余韵,也不能再亲眼看见。所能依赖的,只是昌黎韩子的文章,幸而流传到今天没有泯灭。我的这幅图收藏已经很久了,哪里能保证它长久保存,不至于腐朽损坏呢?何况如今文章巨公子宜无愧于古人,为什么不也赐给它一句话,以昭示后人,使这幅图不至于白白创作,也使前人更加有所凭借呢?”我被他的话感动,展开图来欣赏,仿佛盘谷隐约就在眼前,于是指着图告诉他说:“这里就是太行山的南面吧?这是谷口,这是山坳;短桥旁一匹马、随身带着琴剑的人,不就是李愿归来隐居吗?两山环绕,深邃幽静而有容纳之处;树林掩映,亭子像鸟翼一样翘起,这不就是他盘旋游息的地方吗?至于泉水从山间流出,水面深而清澄,细流洁净,扩展成池塘的地方,就是可以洗濯、可以临水吟咏之处。城地平坦而开阔,土壤肥沃,原野田地肥美,就是可以耕种收获的地方。到了那座高丘可以登临远望,这棵茂盛的树可以坐下休息,那座山有美好的植物可以采来食用,这条水中有鲜鱼可以垂钓食用的地方,更是无论到哪里都安适,无论往哪里都快乐。唉!俯仰之间,这里的景象形胜,数百年仍如同一日,为什么这幅图精妙到如此地步呢?不过,假如要从图中寻找它,哪里比得上从人身上寻找呢?从人身上寻找,就能从韩子的文章中得到;只要依据文章考察事迹,思考怎样善于继承、善于述扬,使它不断绝,那么今天城东的景象仍如同从前的盛□,又何必拘泥于太行山南面,只是享用旧日德泽,空自感动于景仰之情呢?” ○王氏节孝堂诗序 海宁王氏的女儿嫁给木士贤,木士贤早早去世。王氏年仅二十六岁,刚生下一个儿子。公婆怜悯她年轻,强迫她改嫁。王氏以死发誓拒绝。不久公婆去世,她卖掉嫁妆中的物品来安葬公婆。她没有其他孩子,便纺纱织布来供养自己和儿子,生活没有缺乏。婆母生病,她向上天祈求,割下自己的大腿肉和药,暗中送给婆母服用。婆母的病很快痊愈,人们都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了上天。王氏虽然操持两个家庭的事务,却没有动用丈夫留下的一件东西,全都留着等待儿子长大成人。人们都称赞她节烈而孝顺。如今她的儿子已经长大,字明善,更加竭尽孝道。人们都认为这是上天对她的报答。明善修整房屋,建成华美的厅堂奉养老母,于是乡人便把这座厅堂命名为“节孝堂”。翰林曹吉士景辉来请我作记,说:“让它有所劝勉。”我的职务在太史,怎么能够停止不说呢?王氏作为一个女子,不被欲望所动,战胜私情,毅然自处,已经很难;又能使夫家、娘家两家都不衰败,这是以义报答丈夫,以正道侍奉公婆,以孝侍奉父母,并且用自身教导儿子,而明善又如此贤能,难道不是更加困难吗?差不多可以说是德行完备了。她的节孝自然不必多说,她的才能也值得羡慕。世上的男子中有不如王氏的,难道能不感到极其惭愧吗?然而世上有些人喜欢提出胶固不通的孝道之论,常说:“有兆兆妇人,也有善兆妇人也。”不论常情还是变故,都拘泥于同一条标准,这难道可以吗?大概妇女处在常态的人伦关系中,闺门之内,上有贤良的丈夫,下有有才的儿子;即使努力操持家政而不能称为贤德,也还可以理解。若处在人伦的变故中,丈夫去世、儿子年幼、公婆去世、父母又只有一个,像王氏这样的情况,而她的才能又不足以同时操持两家,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假如有这样的才能却不使用,又将靠什么来保全她的节孝呢?所以像王氏这样的人,宣扬到世上用来劝勉人们,那么家族断绝后重新延续、陷入危难后重新安定的情形,必定会多有发生。兆仅仅诵说王氏的才能,她对世道人心所起的作用已经不少了。这对于之南又有什么惭愧呢?○山水之间序 如今云南参政姚公同我交往将近二十年,他曾对我说,我所居住的浙东浙西有许多美好的山水,如虎丘、孤山、西湖、天竺、吴松、剡溪、若耶、云门、天台、鴈荡、凤翥、龙导、鹫山、蟾伏,登高临远、眺望景色,游览吟咏、捕鱼嬉戏,画船箫鼓,都不足以满足耳目的娱乐;鲜美的食物、芳香的蔬菜,也不足以满足口腹的欲望。逍遥徜徉其中,竟不知山水之乐为何物,更何况区区功名富贵呢?浮云无心,风流如蓬草随风飘转;历任官署职务,不受外物诱惑,陶然处在山水之间,事情来了便应对而已。功名富贵经过我面前的,也都有可观之处,更何况胸中的山水丘壑呢?我喜欢公的话,觉得他像得道之人;等到处理事务时,即使在忙乱奔波、仓促途中相遇,握手谈心,也没有不欣然叹息的。这样一来,他的话就更加可信了。唉,人只有超然于万物之外,才可以役使万物;屈从于万物之内,就会被万物役使。这是固然的道理。所以飞鸟失去山林,被局限在笼子里,便会悲伤;游鱼失去江湖,被拘禁在勺水之中,便会困苦;偏僻乡野的士人,被冠服包裹,被佩绶压负,又被驱使着跪拜起立,便会怨恨而不得安宁。这些都是因为还没有超然于万物之外。像姚公这样的人,他的心并不是在山水之间显得轻浮,而山的耸立、水的流动,山水的动静声色,自然都没有超出他的心胸。何况他的家在富春山南面,那里有严子陵的高尚风操;在日月之上、足为后世师表的人物就在前面,他的造诣达到这样高远的境界,也是理所当然的。士大夫为他作了若干首诗,全部列在上面。○张氏迎熏堂诗序

日元盛时,叔祖苍霖先生教授于乡之泷冈。江河口江河口界于吉水、永丰二里,山水合流,山开岸豁,土田月?高腴,人聚物富。春夏之朝,风月之夕,竹沙翠竹与青山钓艇交辉互映,如在图画,故其地又以白沙名。而张氏世家其上,故饶财喜宾客,尤尊重儒者。叔祖每归,张氏子弟赍装送之,舟相接也。于时若申斋、桂隐刘先生,尤喜与张交游,过从留连,动淹旬月。申斋则扁其堂曰「迎熏」,其取义充以广矣。盖谓张氏有堂构之胜,而能致宾客之盛,文儒赞导之美,亦熏风嘘拂之使人快意也。抑谓其家好施与赒人之急,犹濯热解愠,使人德之者,如被熏风之嘘拂也。抑其曰「迎」者,何二者皆接于外者也?非其胸中有浩荡之怀,无局促之义,推爱人之心为岂弟之行,弦歌之适趣,道义之有养也,安在其能迎也哉?熏风自来,而与已不相与者,樵夫牧子皆然也,焉能达刘先生所以名堂之意哉?张氏之有此堂,自先传兄弟始,将百年于此矣。其孙永清、永澄、永澈皆与余善,谓将新其堂而求士大夫之诗以自勉,余为之序其事如此云。

○虚舟集序  【丙戌】

永乐初,敕修金匮石室之书,继是复有《大典》之命,内外儒臣及四方韦布士集阙下者数千人。求其慱洽幽明,洞贯今古,学慱而思深,如吾太史三山王君孟扬者,不一二见。然孟扬之为人,眼空四海,壁立千仞,视余子琐琐者不啻卧之地下,以是名虽日彰,谤亦随之。余每拟荐自代,不果。且孟扬视功名泊如,每有抗浮云之志,期在息机与物无竞,故其集以《虚舟》名,亦可见其志焉。余窃第其人品,当在苏长公之列,文之奇伟浩瀚,亦类至于诗,则凌驾汉唐,眉山见之,未必不击节叹赏。思避灶而焬此,余之论孟扬者如是,他人未必知也。孟扬在翰林越三年,不欲示其长于人,然一遇知巳,与论古今成败,人物贤否,政事得失,治道升降,钊目如曙光,辩如悬河,真若超千古而立于独者。孟扬固不欲专以文名。越石父有言:「士绌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余其有负于孟扬哉?余其有负于孟扬哉!握手都门,出其集征余言,遂敬书以复之。

○萧氏三世字叙

泰和县南江浒曰清沂,萧氏世居之。至以姓名其滩,则族姓衍蕃于斯,可见矣。今其一门三世,父子祖孙,寿考康宁,后茂和顺,白发酡颜,彩衣交映,固盛世之极祥,极顺而生民之至乐,至荣也。凡有血气者,谁不愿之?此余于以德三世字序之,请不能不为之感,不能不为之庆也。以德名复祖,夫道欲其自得之也。行有得于心,则复矣。以德当乱世,崎岖奉母,人以为难,且幼孤而能复其至性,至于有闻。母氏今年九十余,而以德亦颁白矣,无愧其名矣。以德三男,长曰闻,字士信,识余于京师十余年间,无人不曰士信谨愿信人也。则尊所闻而信于道也,闻于师友者能信而行之,而又信于人也。仲曰生,字士行,人之生也直,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生理本直也。季曰礼,字士伦,天理之节文,人事之仪则,夫人知礼,伦理之明辨也。士信三男,长曰迁,字于乔,出幽迁乔,克已从善也,日进于高明也。仲曰潜,字于渊,深潜以修,不自跃也。季曰止,字于丘,取诗之义,于止知其所止也,止于至善也。三世之所固也。其老者长者,既不忝其名矣,季而幼者,可不念哉?不忝者而无自怠,未成者尤当自朂。三世一堂,吾所谓民生之至乐,至荣也,不可以不知也。

○永新周氏礼让堂诗序

至理寓于人心,至和发于造化,合于人心,未尝有毫发僣差也。唐虞之群后,德让启之,让益至于泰伯、王季之让,文王化虞苪之让,以动天地之化,成极治之应,此天地之礼让,始于尧舜禹,而后世则而象之者也。若夫一家礼让,则亦本于舜,以礼让处于嚚顽傲狼之间,卒成底豫之化,施于后世,莫不皆然。于是能以礼让为国者,无不召一国之和;能以礼让为家者,无不召一家之和;以礼让为天下者,无不召天下之和。传曰:「一家让,一国兴,让讵不信欤?」永新周子安氏,世居潥阳,自固有始,家永新城中,以以礼让律其身,化其家。其子伯鲁、仲鲁、叔鲁、季鲁与其幼四人者,孝友雍睦,而仲鲁尤好学,工诗皷琴,师事贤士大夫,以先达勤翁吴先生,其妻之伯祖也,极口称道仲鲁之为人,且为之别字曰「慎初」,以勉其成,而为之说此,非有礼让之实,能得此于先生哉?先生尝过子安,喜其一家之和,名其堂曰「礼让」,而既为之记。今年予因仲鲁侍子安,与乐饮兹堂,慨先生之不可作,而尤喜兹堂之名,非溢羙和气所召,将有大于此时也,合士大夫之诗若干首,而为之序。

○黄仲聚同声集序【丁亥】

译日元盛年间,我的叔祖苍霖先生在乡里的泷冈任教授。江河口江河口是吉水、永丰两地的交界处,山水在这里合流,山势开阔,岸边豁然,土地月?高而肥沃,人口聚集,物产丰富。春夏的早晨、风月清朗的夜晚,竹林、白沙、翠竹、青山与垂钓的小船交相辉映,如在图画之中,因此这个地方又以白沙为名。张氏世代居住在这里,所以家资富裕,喜好宾客,尤其尊重儒者。叔祖每次归来,张氏子弟都带着行装送他,船只前后相接。当时如申斋、桂隐刘先生等人,尤其喜欢同张氏交游,来往盘桓,动辄停留数月。申斋于是把他的厅堂题名为“迎熏”,其中的意义充实而广大。大概是说张氏有堂屋构筑的美好,又能招来众多宾客;文人儒者的赞助引导之美,也像熏风吹拂一样使人心情舒畅。或者是说他家喜欢施舍财物、救济急难,犹如洗去暑热、消除烦恼,使受恩的人感激他们,仿佛受到熏风吹拂。又或者,“迎”字是什么意思呢?因为这两件事都是同外界相接的。若不是胸中有浩荡的胸怀,没有局促的心思,把爱人的心推行成为和乐平易的行为,把弦歌的快乐趣味、道义的修养涵养在心中,又怎么能称为“迎”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里〕 熏风自然吹来,而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樵夫牧童也都能享受到,哪里能够领会刘先生为厅堂命名的深意呢?张氏有这座厅堂,从先传兄弟开始,至今将近百年了。他的孙子永清、永澄、永澈都同我友善,说将要修缮厅堂,并请士大夫作诗来勉励自己,于是我替他们把这件事作序如下。○虚舟集序【丙戌】永乐初年,朝廷下令修纂金匮石室所藏的书籍,接着又有编纂《大典》的诏命,内外儒臣以及从四方来到京城的平民士人有数千人。像我太史三山王君孟扬这样学问广博、穷究幽明、贯通古今、学识博大而思想深邃的人,却一两个也难以见到。然而孟扬为人眼高于四海,气节高峻如壁立千仞,把其他琐屑之士看得不啻置于地下,因此名声虽然日益显著,诽谤也随之而来。我每每打算推荐他来代替我,最终没有成功。而且孟扬把功名看得淡泊,常有抗拒浮云般功名的志向,期望息止机心、同万物不相争,所以他的集子以《虚舟》为名,也可以看出他的志向。我私下品评他的人品,应当列在苏长公一流;他的文章奇伟浩瀚,亦与之相类;至于诗歌,则凌驾汉唐,眉山苏轼看见了,也未必不会击节叹赏。思考着避开灶火而在旁边取暖,我对孟扬的评论就是这样,别人未必知道。孟扬在翰林任职超过三年,不愿在人前显露自己的长处;但一旦遇到知己,同他谈论古今成败、人物贤能与否、政事得失、治道升降,目光如同破晓的光明,辩说如悬河倾泻,真像超越千古、独立于世。他本来就不愿只凭文章获得名声。越石父有话说:“士人因不被知己而困顿,却因遇到知己而舒展。” 我难道辜负了孟扬吗?我难道辜负了孟扬吗!在京城门口握手告别时,他拿出自己的集子请求我作序,于是我恭敬地写下这些话来答复他。○萧氏三世字叙 泰和县南面的江边有个地方叫清沂,萧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到了以萧氏姓名命名那片滩地,便可见这个家族在此繁衍兴盛。如今他们一家三代,父子祖孙,都长寿康宁;后代茂盛,和顺相处;老人白发、面色红润,彩衣交相映照,这本来就是太平盛世最大的祥瑞、最顺遂的人生,也是百姓最大的快乐和荣耀。凡是有血气的人,谁不希望这样呢?因此我替以德为三代人取字作序,不能不为之感慨,不能不为之庆贺。以德给祖父取名复,意思是希望他自己得到道。行为在内心得到道,便能复归正道。以德处于乱世,艰难地奉养母亲,人们认为很难;他又幼年丧父,却能够复归本性,终于有了声誉。母亲今年九十多岁,以德也已经头发斑白,没有辜负自己的名字。以德有三个儿子,长子名闻,字士信,十多年间在京师同我相识;没有人不说士信谨慎厚道、值得信任。这就是说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并且信奉道义;从老师朋友那里听到的能够相信并实行,又能够取得别人的信任。次子名生,字士行。人的生命本来正直,这就是百姓;三代圣王之所以能够依循正道而行,是因为生命之理本来正直。幼子名礼,字士伦。礼是天理的节制文饰,也是人事的仪则;人知道礼,伦理纲常就能明辨。士信有三个儿子,长子名迁,字于乔,取“出幽迁乔”之意,能够克制自己、跟从善道,每天进步到更高更明的境界。次子名潜,字于渊,取深深潜藏以修养自身之意,不自我炫耀跃进。幼子名止,字于丘,取《诗经》的意思,知道自己应当止于何处,止于最高的善。三代人的根基就在这里。年长者已经没有辱没自己的名字,最小、年幼的孩子难道可以不思念这些道理吗?已经做到不辱名号的人不可自我懈怠,尚未成就的人尤其应当自我勉励。三代同堂,正是我所说的百姓最大的快乐、最大的荣耀,不可以不明白。○永新周氏礼让堂诗序 最高的道理寄寓在人心之中,最和谐的秩序发自天地造化;二者与人心相合,从来没有丝毫差错。唐尧、虞舜时代的群臣诸侯,由德行和谦让开始;谦让发展到泰伯、王季的让位,周文王教化虞、芮两国互相谦让,以此感动天地的化育,成就极其太平的应验。这就是天地间的礼让,始于尧、舜、禹,而后世仿效实行。至于一个家庭中的礼让,也本于舜;舜在嚚顽傲慢的人群中以礼让相处,最终成就了使他们欢悦的教化,施行于后世,没有不如此的。因此,能够用礼让治理国家的,无不招来一国的和谐;能够用礼让治理家庭的,无不招来一家的和谐;能够用礼让治理天下的,无不招来天下的和谐。古书说:“一家能够谦让,一个国家就会兴盛;谦让难道不可信吗?” 永新周氏子安,世代居住在潥阳,自固有以来,家族居住在永新城中,以礼让约束自身、教化家庭。他的儿子伯鲁、仲鲁、叔鲁、季鲁以及最小的四个孩子,孝顺友爱,和乐亲睦;其中仲鲁尤其喜好学习,擅长作诗、弹琴,拜贤士大夫为师,以先达勤翁吴先生为师,而吴先生正是他妻子的伯祖父。吴先生极力称赞仲鲁的为人,并替他另取字“慎初”,勉励他成就自己,还为此作了说明;如果没有礼让的实际德行,能够从先生那里得到这样的称许吗?先生曾经拜访子安,喜爱他一家和睦,便把他的厅堂命名为“礼让”,并且已经替他作了记。今年我因为仲鲁陪侍子安,来到这座厅堂饮酒作乐,感慨吴先生已经无法再生,更加喜爱这座厅堂的名字。这并不是过分赞美,而是和气所召,将来还会比现在更加盛大。我汇集士大夫的若干首诗,为它作序。○黄仲聚同声集序【丁亥】

盛唐诗人,江右不多见。其下如郑谷、卢纶辈,不足上拟□岑。何其作者之寂寥也!故二之盛,而范、揭二君子卓然起于千载之后,虽雄视一世,作者继起至今,复大盛。岂非啬于前而丰于后,理固然欤?予遍读近代与当时作者之诗,于予乡里,冀其复可雄视一世者,得两人焉:凤仪李君仲聚、黄君也。予尝欲与二君作诗集序,因循不果者二十年。今年南归,偶得与黄君相见,遍舟遡文江,一日尽得其所谓《同声集》者。渎之终日而不尔,如远行客过故乡,山水之华,室居之丽,耆旧之逢迎,应接不暇。何其快也!何其快也!予之所欲追踪古人者,君辄能高步优入其间;予之所欲出新意,稍白凌励者,君辄能脱颖而出。吁!何其得予心之所同然者欤?此独未足以知君之趣深造之妙也。君壮游湖海,学穷高厚,而遁迹山林,不涉尘累,超然远览,殆陶彭泽初年之所未能及也。又岂若盛唐诸君子工于为艺而至于斯欤?他年予亦将乞身于朝,归而与君讴歌击取《三百篇》而和之,使范、揭二君子亦有光焉。是又区区之志也。黄君以为然乎?

○吉水庄西十老宴集诗序【戊子】

萧侍御杨忠襄文节之里至本朝之初有十老者道存先生为之倡和而随之者萧之良曰从字与善衎字乐善杨氏则思忠思文道济廷璋彦璋彦敬刘氏子通合而命之曰庄溪十老相与月为一会会必饮饮必赋诗循环然亦时有嘉客若欧阳先生师尹孙廷望廷璧聿修家季父原禄鸡鱼蔬笋取具随时而文字之欢乐近所未有也且孰无老者田农草坐未足与此乐也孰无宴者膻围妓押未足与此乐也孰无诗者孤嘤寂咏未足与此乐也陶渊明而得十人者其必不为虎溪之游也矣若此十人者偶聚一堂偶为一会犹足为后来者之谈而况皆文皆贤皆寿连会而连岁也哉兰亭数篇犹或以传而况此盈帙也哉然予平生亦尝叙论天下是编也仅于吾吉水见之且十老者今皆有后能文乐善令子仲素求予序则十老者又前显后贤也难矣哉仲素诸贤勉焉老而继焉予时谢事则将继予季父为嘉客也

○萧氏流芳集序  【己丑】

萧氏流芳集》者,泰和萧士信集其先叔祖,其父,与其所得名公贤士大夫诗文,若于首习而传之,将遗其后之人,流芳百世也。故曰《流芳集》。集之意已勤,流之意无极,而是芳也,非若凡草木之花,□重焚之烟烬,一时俄顷,过目感心而已也。文章关天地之运,开人心之善,其发也有所感,则其感为无穷矣。故金石可灭,而文章不可灭者,为是故也。士信世家泰和之南,曰清泝,其先世藏书史图画文章至多,兵乱荡毁,故所存者惟是而已。而元末慱硕鸿藻之士,天朝坏伟名德之作,皆萃此集,谓之皆有感动于人也。其叔祖得周,号自愚翁,善画龙,寄迹老子之法中,至今称自愚龙有名,盖得之大玄子有传受也。乡先生达如进士云章刘公,侍郎子高刘公,国学子所萧公,海桑陈先生,尚仁萧先生,钱塘士谦高公,进士清江聂公,器之王传,子贞胡先生,皆推重其人,谓其画特余事耳。士信尊公以德少孤,事母孝,作仰事堂以奉宴处,侍郎刘公所扁。记御史陈君仲述,学官廖君自强,进士陈君士瞻,先辈子与王先生进士子尚萧先生,国学严君从礼,校文尚仁萧公,皆有题赞,如出一口。士信往年识予京师,予友萧子放,姚与成,皆争言士信善士可交。继而两浙名贵人争誉之,若状元礼部尚书任公克济,侍郎张公子平,翰林镏公三吾,陈公子鲁家父,及予所交者中书承敕近侍能诗者,皆有赠言,而陈君仲述为记其清沂书隐学士刘公三吾,又详为之序,序其善画,又不在当时人有名之下者,独予兄弟得相与往还乡曲也。其人可称,而画又可喜,诸君子至以顾陆期之,是亦足以自致不磨矣,况又得是文章之重迭也欤?是可以流芳矣。其它翰墨图画,亦称是好事者过清泝停骖觧舡,亦可借而一观,亦平生之快也。士信昆季诸子森立,可羡幸世。守之。

○杨氏济羙集序

杨氏文川先生讳中,字伯允,遗文七首,诗三十九首。济川先生讳舟,字道济,文二十六首。季琛先生诗文若干首。曰济羙者,一家三世作也。文川诗学范大史,得其骨;文得之虞文靖、刘文敏,师其意。济川其从子弟,季琛其孙也。兹其为有传授者也。微婉不流于委靡,雄浑不堕于粗豪,此予之所得见也。季琛日进焉,其当不论量者也。

○杨文川诗集序

译盛唐诗人,江右并不多见;再往下如郑谷、卢纶一类的人,也不足以上比□、岑参。创作者为什么这样寥落呢?所以,在前代兴盛之后,范、揭二位君子能够卓然兴起于千年之后,雄视一世;此后作者接连出现,直到今天又大为兴盛。难道不是前面吝惜而后面丰厚,事理本来就是这样吗?我遍读近代和当代作者的诗,在我乡里,希望能够再次雄视一世的,得到两个人:凤仪李君仲聚和黄君。我曾想替两位君子作诗集序,却因一再拖延,未能实现,已经二十年了。今年南归,偶然同黄君相见,乘船一路逆流而上文江,一天之内读尽了他所谓的《同声集》。读了一整天也不觉得疲倦,就像远行的客人经过故乡:山水的华美、居室的秀丽、乡老故旧的迎接,应接不暇,多么畅快!多么畅快!我想追踪古人之处,黄君总能大步进入其中;我想要翻出新意、稍微显出凌厉之处,黄君总能脱颖而出。唉,他怎么这样深深契合我的心意呢?但这还不足以了解他的志趣深远和造诣精妙。黄君壮游湖海,学问穷尽天地的高厚;后来隐迹山林,不沾染尘世牵累,超然远望,恐怕连陶彭泽早年也未必能够达到。又哪里只是像盛唐诸位君子那样擅长作诗艺术,才达到这种境界呢?将来我也要请求辞官,回来同黄君一起歌咏、击节,取《三百篇》来唱和,使范、揭两位君子也增添光彩。这也是我微小的志愿。黄君认为这样对吗?○吉水庄西十老宴集诗序【戊子】萧侍御、杨忠襄、文节公的故里,到本朝初年有十位老人,以道存先生为倡导,其他人相继唱和:萧氏有萧之良,字与善;衎,字乐善;杨氏则有思忠、思文、道济、廷璋、彦璋、彦敬;刘氏有子通。合在一起,命名为“庄溪十老”。他们相互约定每月聚会一次,每次必定饮酒,每次饮酒必定赋诗,循环不断;有时也有嘉宾,如欧阳先生师尹、孙廷望、廷璧、聿修、家季父原禄。鸡鱼蔬笋,随时置办;这种文字上的欢乐,是近来未曾有过的。谁没有老年呢?在田野间坐卧,也不足以同这种快乐相比。谁没有宴饮呢?围绕腥膻酒肉、依靠歌妓侍女,也不足以同这种快乐相比。谁没有诗呢?孤独地鸣唱、寂寞地吟咏,也不足以同这种快乐相比。假如陶渊明能够得到十位这样的人,他一定不会只去作虎溪之游了。像这十个人,偶然同聚一堂,偶然举行一次聚会,尚且足以成为后世的谈资,更何况他们都能作文、都是贤人、都享高寿,连续聚会并且年年相继呢?兰亭的几篇文章尚且有的流传下来,何况这满卷的诗篇呢?不过我平生也曾为天下之事作序论,这样的诗集,却只在我们吉水见到过。况且十位老人如今都有后代,能够作文而又喜好此乐;乐善的儿子仲素来请求我作序,那么十位老人又是前代显达、后代贤能,实在太难得了。仲素以及诸位贤者,要努力啊;老去之后还要继承他们。我当时已经谢绝政事,将来就要继承我季父的身份,做你们的嘉宾了。○萧氏流芳集序【己丑】《萧氏流芳集》,是泰和萧士信编集他的先叔祖、父亲,以及他所得到的名公贤士大夫的诗文;如果把这些作品像熟习经书一样学习并传述下去,就能遗留给后人,使芳名流传百世,所以叫作《流芳集》。编集这部集子的用心已经很勤勉,“流”的意义则没有穷尽;而这里所说的“芳”,并不像普通草木的花朵那样,经过焚烧便化为烟灰,只有片刻之间悦目动心而已。文章关系到天地的运行,开启人的善心;文章一经有所感发,所产生的感动便会无穷无尽。所以金石可以消灭,而文章不能消灭,正是这个缘故。士信世代居住在泰和以南的清泝。他的先世收藏的书史、图画和文章极多,后来因兵乱毁荡,所以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些罢了。元末那些博学多才、文章宏丽的士人,以及本朝宏伟有德之作,也都汇集在这部集子里,因为可以说它们都足以感动人。他的叔祖萧得周,号自愚翁,善于画龙,把自己的踪迹寄托在老子之学中,至今还称“自愚龙”有名,大概是从大玄子那里得到传授的。乡先生、进士云章刘公,侍郎子高刘公,国学子所萧公,海桑陈先生,尚仁萧先生,钱塘士谦高公,进士清江聂公,器之王传,子贞胡先生,都推重这个人,说他的画不过是余事而已。士信的父亲因德行高尚而早年孤苦,侍奉母亲很孝顺,建造仰事堂来供母亲宴饮居处,这是侍郎刘公题写的匾额。御史陈君仲述、学官廖君自强、进士陈君士瞻、前辈子与王先生、进士子尚萧先生、国学严君从礼、校文尚仁萧公,都有题辞和赞语,口径完全一致。士信过去在京师认识我,我的朋友萧子放、姚与成,都争相说士信是值得交往的好人。后来两浙的名士贵人也争相赞誉他,如状元、礼部尚书任公克济,侍郎张公子平,翰林镏公三吾,陈公子鲁的父亲,以及我所交往的中书承敕近侍中善于作诗的人,都有赠言。陈君仲述为他的《清沂书隐》作记,学士刘公三吾又详细为它作序,称述他善于绘画,而且不在当时有名的画家之下;只有我们兄弟能够同他在乡里来往。他这个人值得称道,画也令人喜爱,诸位君子甚至拿顾恺之、陆探微来期待他,这也足以使他自己达到不朽了,何况又有这些文章的重重推扬呢?这样就可以流芳了。他其他的笔墨、图画,也被称为佳作;好事之人经过清泝时停车解船,也可以借来一看,这也是平生的一大快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士信的兄弟和诸子众多而人才并立,真是令人羡慕,足以安享世代福泽。请守护它。《杨氏济美集序》。杨氏文川先生名中,字伯允,遗文七篇,诗三十九首;济川先生名舟,字道济,文章二十六篇;季琛先生的诗文若干篇。称作“济美”,是因为它是一家三代人的作品。文川的诗学习范大史,得到他的骨力;文章取法于虞文靖、刘文敏,学习他们的意旨。济川是文川的侄辈,季琛是他的孙子。这就是所谓有传授渊源的了。诗文婉约而不流于柔弱,雄浑而不落入粗豪,这是我所能见到的。季琛每天都有进步,将来成就不可限量。《杨文川诗集序》。

诗必有序,自虞廷廖歌已然。其拜首扬言,责难反复,声容可想。善哉,史臣之序也。自是数千年无诗序,周诗小序浅深可讥。人皆知删后无诗,不知三百篇已无序矣。必畅其辞,辞畅则作者之意显;必婉其辞,且恊其韵,韵恊辞婉则作者之意微。惜哉,诗之序不传。予尝序范德机先生诗,至清江阁皂山之阳,曰屈原先生故里也。又历谕之百丈峯,其寓舍也。问其故老,称先生退然清苦,而崭然有不可犯之色。辞吐貂畅,制行凌厉,故其诗类其为人,有下视一世、压古作者之心。每及理道,则冲然有穷洙澈泗之怀。今观吾乡先生文川杨公诗,则与范氏同一轨辙,而尤超然有飘扬道学之心,绝去烟史之累,求其归于正者鲜矣。闻之父老,亦云先生傲睨一世,冥搜远绝不为世俗流远之非,介如也。而其诗则寔从师于德机公。又按文川忠襄公诸孙,则其清苦廉厉,又非特师于范矣。诗非予所能叙,故叙其人为之贤云。

○自勤文集序

充充乎文哉!文哉!诗书六艺之文,礼乐法度之文,与凡言语文字之文,着之简策者,皆可谓之经天纬地之文也。所以维持人心,挟植世教,事事物物,各有条理,非苟为是无用之具而已也。故皆自圣人发,之后世学焉。譬诸由道以入国,所由入者正大深远而不可测,则其出也无穷。昔者仲尼于诗书六艺礼乐法度言语文字,亦皆斈之,入于文王周公之道,以至乎尧舜也。集其大成,吐辞为经,尚惧夫天下后世学者不知所从入也。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以为学文也。所归往,舍是而他求者,非惟不足经天纬地,而且有害焉。庄周之学,入于遯世,其出也荒唐而已矣。申韩之学,入于刑名,其出也惨刻而已矣。苏张入于利害,其出也纵横而已矣。其为天地之害,可胜言哉?庄周簧皷老氏之说,固以启虚无之教,而贾谊亦斈申韩之文,观其鹏赋,已深有释氏之微意,兆人心世教之害,至于今尤烈欤?若夫斈圣人之文者,沛然而莫能御,粹然而出于正,邹孟氏而已耳。其它所入者可量,则其出也有限,驳无以议为也。譬诸商人身历远方珍恠之所,象犀珠具之物,知之不审,得之不多,其出有限而应无穷,则又假杂膺伪以欺人之耳目,兆其文之善为杂也。由其斈之浅少,无以应人之求也。近世为文者尤甚患此,反从事史汉战国百家方外之书,剽窃奇漏,纵横腐败,神鬼荒忽,胁肩謟笑,极其镌巧形容,以为古文,有论及性理,则以时文鄙之,援及诗书,则以经生目之,是将为天地人心世教之害,有不胜言者,此予之所甚忧也。吾友廖君自勤,乃祖及其尊君,其叔父,其兄弟,与予处连世,为道义之交,遘性理之斈。予与自勤少之所习,耳之所闻,惟六经圣人之训,虽传注训诂,长而后能之,诵之也。是以出诸其口,而笔之于书,为文辞所谓荒唐惨刻纵横驳杂之说,不惟有所择而取,亦无所闻而不能焉。予厥后稍喜观欧阳氏、曾氏之文,得其优游峻洁,其原固出于经,有入于精神,于予心溉乎其有合也。自勤之家法尤严,目不观非圣之书,其先祖常举为训,是以自勤之交独得于邹孟氏为多也。养气以直,雄豪英伟而奔放浑涵;知言之要,明辨切实而引喻曲当,取为谈天雕龙之巧,绝无索隐行恠之说。即其事之体而措其用,语其理之常而尽其变,未尝或昧于仁义道德经训,而别为之辞也。间尝得其近藁观之,多所改定,盖微近于荒唐辄改之,微近于惨刻纵横驳杂辄改之。所谓沛乎其不能御,粹然而出于正,其几矣。且其于文字所不惮改者如此,其学之所至,心之所得,有不可测者为何如哉?若文之淳庞驳杂过其目者,如辨黑白昭乎其不可惑也。与之言理益辨而词益谦,学益进而心益下,听之而不厌,诵之而不能于予心益溉乎其有合者,而所忧者不足忧也。其将息邪说,正人心,树世教,以进乎经天纬地也。予何足以知之?

○李氏孝节堂诗序

译诗一定应当有序,从虞廷的《廖歌》就已经如此了。诗中拜首陈词,反复责难,声音和容态都仿佛可以想见。史臣所作的序真好啊!从此以后,几千年间没有诗序;《周诗小序》有的深浅失当,足以讥评。人人都知道删定以后便没有诗了,却不知道《三百篇》本来就已经没有序了。序一定要使诗辞畅达,辞意畅达,作者的心意才显明;又一定要使辞意委婉,并且协和音韵,音韵和谐、辞意委婉,作者的心意才显得幽微。可惜,诗的序没有流传下来。我曾为范德机先生的诗作序,到了清江阁皂山的南面,说那里是屈原先生的故乡;又经过百丈峰,说那里是他的寓舍。我询问当地老人,他们说先生外表退处而清苦,却显露出不可侵犯的神色;言辞吐纳清畅,操行严厉,所以他的诗像他本人,有俯视一世、压倒古代作者的气概。每当谈到义理,便有冲和深厚、穷究洙泗之学的情怀。如今观看我乡文川杨公的诗,和范氏走的是同一条道路,却尤其显出飘逸高扬、归向道学的胸襟,完全摆脱烟尘世俗的拖累,能够求其归于正道的,实在很少了。我听乡中父老也说,先生傲视一世,幽深搜求、远离尘俗,不肯随流俗而改变,正直如一;不过他的诗确实是从德机公那里学习来的。再考察文川乃忠襄公的后代,那么他的清苦、廉正和刚厉,又不只是学习范氏而已。诗不是我所能作序说明的,所以只叙述他本人贤能罢了。《自勤文集序》。多么充实的文章啊!文章啊!《诗》《书》六艺的文章,礼乐法度的文章,以及一切记载在简策上的言语文字,都可以称为贯通天地、治理万物的文章。它们用来维系人心、扶植世间教化,使每一件事、每一种物各有条理,并不是徒然作为无用的工具罢了。所以这些道理都由圣人发明,后世向他们学习。譬如沿着道路进入国都,所经由的道路正大深远而不可测,那么从中出来的东西也就无穷无尽。过去仲尼对于《诗》《书》六艺、礼乐法度以及言语文字,也都学习过;他进入文王、周公的道,直到尧舜之道。集众美而成大成,把言辞吐露出来成为经典,还担心天下后世的学习者不知道从哪里进入,所以删定《诗》《书》,制定礼乐,赞述《周易》,修订《春秋》,以此作为学习文章的方法。文章最终所归向的地方,舍弃这条道路而另求其他,不仅不足以贯通天地,反而会有害处。庄周的学说进入的是逃避尘世之道,所以它产生的只是荒唐。申不害、韩非的学说进入的是刑名之学,所以产生的只是惨酷刻薄。苏秦、张仪进入的是利害之术,所以产生的只是纵横之说。它们对天地造成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庄周以巧言鼓吹老氏之说,固然由此开启了虚无的教说;贾谊也学习申韩的文章,看看他的《鹏赋》,已经深深含有佛氏幽微的意味,预兆着对人心和世教的危害,直到今天难道不是更加严重了吗?至于学习圣人文章的人,气势充沛而不可遏止,精纯而出于正道,只有邹孟氏罢了。其他人所进入的范围可以衡量,那么他们所写出的东西也有一定限度,驳杂之作便没有什么可谈的了。譬如商人亲自走遍远方珍奇怪异之地,见到象牙、犀角、珍珠等物,认识得不够明白,取得得也不多;当他的出产有限而又要应付无穷的需求时,便只好拿杂乱的赝品来欺骗人的耳目,这正说明他的文章善于杂凑。其根源在于学习浅薄狭少,没有东西来应答他人的要求。近世作文的人尤其深受此弊,反而去从事《史记》《汉书》、战国诸子以及方外之书,剽窃奇特琐碎的语句,纵横而腐败,鬼神荒诞恍惚,缩肩谄笑,极力雕琢形容,把这些当作古文;一谈到性理,便以时文鄙视它;涉及《诗》《书》,便把人看作经生。这将成为天地、人心和世教的祸害,真是说不尽啊,这正是我最忧虑的事。我的朋友廖君自勤,他的祖父、父亲、叔父和兄弟,几代都同我相处,是以道义相交的朋友,学习性理之学。我和自勤从小所学习、耳中所听到的,只有六经和圣人的训诫;至于传注训诂,年长以后才逐渐能够学习、诵读。因此,从他口中说出、笔下写出的文章,对于所谓荒唐、惨刻、纵横、驳杂的说法,不仅有所选择而取舍,也没有什么是因为从未听闻而不能辨识的。后来我稍稍喜欢阅读欧阳氏、曾氏的文章,领会到其中优游而峻洁的风格;它们的根源本来出于经学,又进入精神心性的层面,使我的心受到滋养,仿佛有所契合。自勤家传的规矩尤其严格,从不阅读非圣人之书,他的先祖常常把这一点作为训诫,所以自勤从邹孟氏那里得到的学问尤其多。他以正直涵养气概,文章雄豪英伟而奔放浑厚;懂得论说的要领,明辨而切实,引譬设喻曲折恰当;即使取用谈天雕龙的技巧,也绝没有穿凿隐怪的说法。依据事情的体势来安排实际作用,说明道理的常态而穷尽它的变化,从来不曾昧于仁义道德和经书训诫,而另造一套说辞。我间或得到他的近稿来阅读,看到他多有修改;凡稍微接近荒唐的,就立即改掉;稍微接近惨刻、纵横、驳杂的,也立即改掉。所谓气势充沛而不可遏止、精纯而出于正道,他已经接近做到了。况且他对文字尚且如此不怕修改,那么他的学问所达到的境界、内心所获得的东西,又该是多么不可测量呢?如果有淳厚或驳杂的文章经过他的眼睛,便如同辨别黑白一样清楚,绝不迷惑。和他谈论道理,越谈越明辨而言辞越谦逊;学问越进步,内心越谦下;听他说话不会厌倦,诵读他的文章也使我的心更加受到滋养、更加感到契合,那么我所忧虑的事情也就不值得忧虑了。他将要息灭邪说,端正人心,树立世间教化,从而达到贯通天地、治理万物的境界。我哪里足以预知这些呢?《李氏孝节堂诗序》。

古藤李伯方甫有女性至孝。元季,伯方仕为贵贺两州幕官,女常随侍。贺之僚有朱仕敏,有子名童。伯方许以适之,当嫁而童死,女为之服丧三年毕。见世方大乱,父母年老,遂不他适,养父母终身,抚诸弟成立。年六十七乃卒,人皆以孝节称之。予来藤,其弟琼具言,图为之显扬。又云其先世家于藤,高祖瑶,曾祖震叟,在宋元皆举进士。祖文载,有隐德。伯方元季以文学吏事出身,入国朝以贤良征,辞老不仕,卒于京师。琼负遗骸以归,李氏哀毁几绝,事母廖加谨,剌绣织纴以供甘旨,未尝乏绝。母氏之丧,棺椁衣衾之羙,封树之固,尤为远迩羡。嗟夫,藤为县岭海之间,孝节之士能与中州抗衡,俪羙已足为难,而况李氏一女子二羙兼备,岂不尤难乎?且未嫁而能守节者,虽若过中,然即其事而谅其所用心,则庶几能权而合道者,又女子之绝无而仅有者也。余尝奉诏纂修古今列女传,有真定一女子与李氏事正相类。盖彼念其夫家父母老无以养者,而此见世乱已之父母老将为扶持者,其设心操行同符合辙,不计其利害而为之也。彼幸而得朝廷旌之,史官书之;此不幸而未及旌异,而乡人传诵之。有弟能图为显扬,予为史官将归朝,序述当世遗逸,必大书特书,不可使李氏落漠也。况其家世又儒者,琼亦年踰六十,为乡先生,其后必有兴者。藤之人士节孝成风,相望而起,未必不由李氏之风激劝之也。其于世教,岂曰小补之哉?

○彦奇《周佥宪文集序【庚寅】

永乐庚寅春,予自交广入朝,道经虎头城下。云南佥宪周君彦奇奉表行在,驿舟夜呼相见,欢甚。出其文一编示予,诘朝别去。自赣至吉五百余里,昼夜观之,忘寝与食。乡山在望,不暇应接。忽然舟泊交江之浒,至家而尚在手。宾客皆传观之,共叹君之仕日显,而文与之俱进也。盖君生名家,自少颖敏。为学官宣城,宣城固名郡,君不以人师为自大也。来试禁中,问五经百史时务,如古所谓宏词科,一挥万言,十解更端,辞义俱伟,廷中莫不叹服。寻除囼博,不拜,擢刑科给事中。日与□□司豪办,昌言力争,百辟皆靡,遂超擢今官,当方面之寄,而奠夷夏之交。勋旧宿将,相与共事,较之他方面,宝马难能也。人有日不假给者,而君乃从容于文章若是其富也,非不恃其敏而益勤乎?及今又得其全而观之,盖其所经历山川之雄,又以煦而发之矣。慨予平生所履,与君有小异者,尝登华岳,穷河源,而观于周秦两汉唐宋之所经营,也有以豁其气焉,不若君之所历者远且大也。君之示予甚幸焉。然昔者孔子惟南至楚,西至于河,予与君之所历,有圣人之所未尝观也。圣人之文存者可见,议论有《易大传》,叙事有《春秋》,其荅问言行,《论语》是,岂有待于外哉?岂有待于外哉!

○缉熙小藁序

缉熙小槀,刘隐君伯贞所为诗也。伯贞,故元文敏先生族孙,家传《诗经》学,而又讲于心。云罗君宜有得于古者也。江西十才子,如万德躬诸公,皆交游,宜其有得于今者也。合古今而一之,其于词,于谊,而其学成矣。遇乱,既以隐终,其所以感激仰昂,固有用之才,而深可惜也。其词之工,不在傅若金、马伯庸下,而世少知者。其原出于《三百篇》,而以缉熙名其槀,其固不求人知者耶?其子子长,仕为县令以卒,其孙尚坦示余此槀,且为述其大槩然则缉熙之学,岂无望于尚坦,而岂独其诗也哉?

○椿桂轩诗序

永新周君子安有子八人,皆以孝友着闻。子安夫妇康宁,享其服养,一堂之上和气蔼如也。于是孟勤吴先生题其所居轩之扁曰「椿桂」,以喻其父子之间芳茂荣盛,郁然人望而爱之,且以期寿考而必其显融也。夫椿之灵祥,虽不见于传记,而神仙家多能言之。吴先生于庄周氏所谓八千岁者,大抵皆寓然尔,则椿不必树于兹,而惟视其人可也。桂之芳华,亦罕见于经传,至古书所谓桂者,旨今之药品而言,是亦后之所称述者。然以今视之,则芬芳郁烈,凡草木又未有过之者也。取以喻诸人,又岂无所感激欤?彼之秽草恶水,人望而恶者,宁不可以为戒欤?吾知周氏之不为异禀之变也。其子名谨、子慎初者,尝从吴先生学,锐然有志于事业者,必不忝先生所以名轩之意也。士大夫凡诗若干篇,具如左。

○墨氏终南书舍诗序

译古藤李伯方刚有一个女儿,非常孝顺。元末,伯方做贵、贺两州的幕官,女儿常常随侍在旁。贺州的属官中有朱仕敏,他有个儿子名叫童。伯方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到了出嫁时朱童却死了,女儿为他服丧三年才完。她见世道正大乱,父母年老,于是终身不再嫁,奉养父母,抚育几个弟弟直到他们成人。六十七岁才去世,人们都以孝节称赞她。我来到藤县,她的弟弟李琼详细告诉我这些事,要画图来彰显她。又说他们的先世世居藤县,高祖瑶、曾祖震叟在宋、元两代都考中进士;祖父文载有隐逸的德行。伯方在元末凭文学和吏事出身,入本朝后以贤良被征召,因年老辞谢不仕,死在京师。李琼背负遗骸归来,李氏因哀痛毁损得几乎不能支持;她侍奉母亲更加谨慎,刺绣纺织来供给甘美饮食,从未使供养断绝。母亲去世时,棺椁、衣衾的美好,坟墓封土和树木的牢固,尤其使远近之人羡慕。唉,藤县处在岭海之间,孝节之士竟能与中州相抗衡,能兼有美德已经很难了,何况李氏一个女子同时具备两种美德,难道不是更加难得吗?而且未出嫁便能守节,虽然看起来似乎超过常情;但就她所做的事来体察她的用心,大概可以说是能够权衡变通而合乎道义,这又是女子中绝无仅有的事情。我曾奉诏编修古今《列女传》,其中有真定一位女子,事情与李氏正相类似。那个人是想到夫家父母年老、无人供养;李氏则是见世道大乱,自己的父母年老、将要无人扶持。她们的用心和操行完全相同,不计较利害而去做应做的事。那个人幸运地得到朝廷表彰,史官也将她记载下来;李氏却不幸未能及时得到表彰,只是乡人传诵她的事。她有弟弟能画图来彰显她,而我作为史官将要回朝,编述当代遗逸之士,必定大书特书,不能让李氏寂寞无闻。何况她家世又是儒者,李琼也已年过六十,是乡里的先生;他们的后代一定还会有兴盛的人。藤县人士以节孝成风,前后相继而起,未必不是受到李氏风范激励劝导的结果。对于世间教化,这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彦奇《周佥宪文集序【庚寅】》。永乐庚寅年春天,我从交广入朝,途经虎头城下。云南佥宪周君彦奇奉表来到行在,夜里在驿站呼唤我相见,十分欢快。他拿出一编文章给我看,第二天早晨便分别了。从赣州到吉州五百多里,我昼夜阅读,忘了睡觉和吃饭;家乡的山已经在眼前,也没有空闲应酬。忽然船停泊在交江岸边,到了家中那部文集还在手里。宾客们都传看它,共同感叹周君的仕途日益显达,文章也随之共同进步。他出生于名门,从小聪颖敏捷。任宣城学官时,宣城本来就是名郡,他并不因身为人师而自大。后来到宫禁中应试,回答五经、百史和时务,像古代所谓宏词科一样,一挥笔写出万言,十次转换题意,文辞和义理都雄伟,朝廷中没有不赞叹佩服的。不久授任国博,他没有接受,升任刑科给事中。每天同□□司的豪强争辩,公开直言、竭力抗争,百官都为之折服,于是越级升任今天的官职,承担方面重任,安定夷夏交往。和功勋旧臣、久经战阵的将领共同办事,比较其他方面的情形,实在很难做到。有人一天也没有空闲供给文章,而周君竟能从容写作,文章如此丰富,难道不是不倚仗才敏而更加勤奋吗?如今又得到他的全集来阅读,大概是他所经历的雄伟山川,又受到温养而发为文章了。感慨我一生所走过的地方,和君有所不同。我曾登上华岳,走到黄河源头,又观察周、秦、两汉、唐、宋经营过的地方,也因此使胸襟开阔;但仍不如君所经历的地方遥远而广大。君把文章给我看,实在是我的幸运。然而从前孔子只向南到楚地,向西到黄河;我和君所走过的地方,还有圣人未曾见过的。圣人流传下来的文章是可以看见的:论议有《易大传》,叙事有《春秋》,回答问题、记载言行有《论语》,难道还需要从外物取得吗?难道还需要从外物取得吗!《缉熙小稿序》。《缉熙小稿》是刘隐君伯贞所作的诗。伯贞是已故元代文敏先生的族孙,家中传习《诗经》之学,又能从心性方面加以讲求。云罗君大概是从古人那里有所领会的。江西十才子,如万德躬诸公,都与他交游,所以他也应当从今人那里有所获得。把古今融会为一体,对于文辞、义理和学问,他都已获得成就。他遭逢乱世,最终以隐居终老;他内心感激、仰慕、昂扬,本来有可以发挥作用的才能,实在令人深为惋惜。他文辞的精妙,不在傅若金、马伯庸之下,只是世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根源出自《三百篇》,又以“缉熙”命名自己的稿本,难道他本来就不求世人知晓吗?他的儿子子长,做县令而死;他的孙子尚坦把这部稿子给我看,并且为我叙述大略。这样看来,缉熙的学问难道不寄望于尚坦吗?难道仅仅是他的诗而已吗?《椿桂轩诗序》。永新周君子安有八个儿子,都因孝顺友爱而著称。子安夫妇身体安康,享受儿子们的奉养,一堂之上和气融融。于是孟勤吴先生题写他居所轩堂的匾额为“椿桂”,用来比喻父子之间芳香茂盛、荣华兴盛,郁然成为人们仰望喜爱的人物;同时也借此祝愿他们长寿,并且一定显达。椿树的灵异祥瑞,虽然不见于传记,但神仙家多能谈说。吴先生认为庄周所说的八千岁,大概都只是寓言罢了;这样看来,椿树不一定要种在这里,只要看人的品德就可以了。桂花的芳香荣华,也很少见于经典传记;至于古书所说的桂,意旨是指今天的药材,这也是后人所称述的东西。然而从今天来看,桂花芬芳浓烈,凡是草木又没有超过它的。拿它来比喻人,难道不能有所感奋吗?那些污秽的野草、恶臭的水,人们看见便厌恶,难道不可以拿来作为警戒吗?我知道周氏不会因天赋禀性不同而改变。其子名谨、子慎初,曾跟随吴先生学习,锐意进取、有志于事业,一定不会辜负先生用来命名此轩的心意。士大夫所作的诗若干篇,全部列在下面。《墨氏终南书舍诗序》。

终南山,述于《禹贡》与惇物、鸟鼠、精石诸山,延袤千数百里。禹道雍州,山水往来经此,故表识以为雍州之望。而汉、晋以来,文人之歌咏侈矣。至唐极盛,韩退之作《南百有二韵》,形容可谓备矣。少时每一诵之,往造其间而不可得。后来京师,与长安诸君子交游,间其胜槩,则又为之深羡慕焉。岁戊寅之冬,而迁河源,过终南山下,时大雪十日,循山而至于积石。穷愁羁旅之时,遇瓌伟绝特之中,亦稍偿其宿愿。而访问往时故人,皆无在者,于是亦付之慨叹而已。明年冬归,又迫于期,倍道兼行,但见终南山。人也,早岁读书郡庠,洪武甲子举于乡,来仕栢台,与予同官,今为夏官少司马、詹事东宫,因复言:予昔尝读书山中,今书犹在,而此心不能一日忘。求善绘于啚士大夫,为之诗,子其为我记之。羙哉,墨君之不忘旧也。自昔与予语终南之胜者,若马君京、任君砺、任君靖、崔君敬、谢君谦、赵君节、郭君文等十数人。今二十年间,或在或亡,各天一方。今日相见者,惟予与墨君,情谊与往无少异也。山未始有异,书之所藏未始有缺。墨君与山为体,则其镇静亦终南山也。仕与学理同而事异耳。异君嘉言善行,常接乎目,每警乎心。此心无一日不在终南书舍也。所谓出处一致者,岂非墨君之谓欤?他日悬车还第,予一得相从,击壤一睹终南之胜,咏歌太平之盛,必有期也。且俾诗之流传,人有或忘其旧者,读之未必不惕然而有感焉。

○风木图诗集緫序

风木图诗集前后皆有序,为筠阳箫君世英作。世英父为开国将臣,以武德将军出镇南海,卒于官。英护丧渡海归葬筠阳,当袭聀赴官所。故崇文熊竖之子所望为此图,而翰林学士刘公三吾,编修致仕羙和张先生,国子祭酒季安胡先生,为前后序。为之诗者,琼山学官赵考古先生,给事王君彦举,翰林修撰丁君显,与一时名士大夫也。嗟夫!木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此仁人孝子深悲疾痛之辞,而凡有是心者,莫不为之抚卷流涕,而不能自己者,天下之同情也。而诸君子所以慰勉萧君者,何其至耶?盖以亲在致其养,亲没致其思,不徒思之为尚,思所以显扬为孝之大也。萧君两有文武,可以立功立事,诸君子所以相期待者,为何如?又将二十年来,诸君子皆已物故,君亦历涉四方,驰射伊吾之比,褰旗瀚海之南矣。今方有事征伐,宜乘时大奋,出其素蕴,佐元戌清,激入典枢机,出拥旄节,树勋建德,与古名将等,然后相期江乡之上,贲恩泉壤,衣锦山林,同歌风木之诗,庶有以慰其亲于九泉者欤?不负诸君子之所以期待者欤?子之言庶乎其可传信于后也欤?

○清约诗序

卓君民逸,自号清约。得翰林学士承旨宋公所为二篆字,遒劲伟俪,古意森然,观者目动神悚。当是公之子仲珩代书,十数年已不多见矣。况如卓君之节行廉介,时岂多有哉?卓君善篆,喜为诗,奉母隐居,绝无声利。居山之久,景趣渐涵,时时见于翰墨之间,奇峭深慰。自视来南宫父子以下,不论也。然未尝可少屈,虽甚权势,一语不合,辄白眼相视。近以能书入翰林,圣天子所以待之甚厚。君之志惟在清约,曰:“此吾之所从入道也。”问以语之,予谓:“语称陈文子之清,与虞仲夷逸、朱张之清,伯夷圣之清,使君处其地而充其操,或能无愧者欤?而孔门自颜子之约礼,与曾子之守约,皆由愽而反之约也。而君之入道也,遽以约,无乃固而有所不通欤?”君曰:“不然也。人之多言也,吾约之则寡过;人之多欲也,吾约之则寡悔。故处身以约则易安,处家以约则易足,应事接物,凡以约则易从也。且凡事有清浊,若夫为刘欲者,世之所谓浊也;为廉洁者,世之所谓清也。至于读书缀文,登山临水,弹琴奕棋,焚香煮茗之世俗,类皆以为清事也。吾未能忘情焉于清事之中,而约之:读书不求其甚觧也,缀文不求甚工也,山水之乐不至于为癖也。若弹琴奕棋,焚香煮茗之事,有则举之,无其且未尝求之也。有之未劳神苦形,务以悦人绝世以为高也。此吾之所谓清也,亦庶几于约礼者乎?”予曰:“广矣哉!”书之以《清约诗序》。

○济川诗序

译终南山在《禹贡》中与惇物山、鸟鼠山、积石山等并称,绵延达千余里。大禹治理雍州时,山水往来经过这里,所以标记它,作为雍州的名山。汉、晋以来,文人歌咏终南山的作品已经很多;到了唐代最为兴盛,韩退之作《南山诗》一百二韵,描写可以说很完备了。我年轻时每诵读一次,总想亲自到那里去,却不能实现。后来到了京师,同长安诸位君子交游,间或听到那里优美的景况,便更加深深羡慕。戊寅年冬天,我调往河源,经过终南山下;当时大雪下了十天,我沿着山走到积石山。在穷困忧愁、羁旅漂泊之时,遇到如此瑰伟绝特的景色,也稍稍偿还了过去的愿望。然而打听从前的故人,已经没有一个在世,于是也只能把它交付给感慨罢了。第二年冬天回来,又迫于期限,兼程赶路,只看到了终南山。人也早年在郡学读书,洪武甲子年在乡里中举,后来来栢台任职,和我同官,如今担任夏官少司马、东宫詹事。于是他又说:我过去曾在终南山中读书,如今书舍还在,而这颗心一天也不能忘怀。请画家为我绘图,请士大夫作诗,您替我为它作记吧。墨君不忘旧居,真是美好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从前同我谈论终南山美景的,有马君京、任君砺、任君靖、崔君敬、谢君谦、赵君节、郭君文等十几个人。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有的还在,有的已经去世,各自分散在天涯一方。今天还能相见的,只有我和墨君,情谊同过去没有一点不同。山从来没有改变,书舍中收藏的书也从来没有缺少。墨君同终南山融为一体,那么他的镇静沉着也就是终南山了。他做官和求学的道理相同,只是所做的事情不同罢了。墨君的美好言语和善良行为,我常常看在眼里,时时警醒于心。这颗心没有一天不在终南书舍。所谓出处一致,难道不就是说墨君吗?将来他退休还乡,我若能得到机会同他相从,一同击壤,亲眼看一看终南的美景,歌咏太平盛世,一定会有这个约定。并且让这些诗流传下去,即使有人偶然忘记了旧事,读到它也未必不会惊惕而有所感动。《风木图诗集总序》。《风木图诗集》前后都有序,是为筠阳萧世英所作。世英的父亲是开国将臣,以武德将军的身份出镇南海,死在任上。世英护送灵柩渡海,归葬筠阳;按理应当承袭职位,到任所任职。因此,崇文熊竖之子所望为他作了这幅图;翰林学士刘公三吾、致仕编修张先生美和、国子祭酒胡先生季安,分别作了前后序。为它作诗的,有琼山学官赵考古先生、给事王君彦举、翰林修撰丁君显,以及当时的名士大夫。唉!树木想要安静而风不停,儿子想要奉养父母而父母却已经不在了,这是仁人孝子深切悲痛的话;凡是有这种心情的人,无不抚摸书卷流泪而不能自止,这是天下人共同的感情。诸位君子用来慰勉萧君的话,为什么这样周至啊?因为父母在世时要尽心供养,父母去世后要尽心追思;不只是追思本身可贵,想到用什么方式彰显父母、完成孝道,才是孝的最高境界。萧君文武两方面都有才干,可以建功立业,诸位君子对他的期待,是多么深厚啊!如今又过了二十年,诸位君子都已经去世,萧君也走遍四方,驰骋射猎于伊吾一带,树旗于瀚海以南了。如今正逢有征伐之事,正应当乘此时机奋发,大显平日所蓄积的才能,辅佐元戎清除敌患;在朝廷则进入中枢掌管机要,出镇则手持旄节,建立功勋、树立德业,同古代名将相等。然后约定在江乡相会,使恩德光耀于九泉,使衣锦之荣归于山林,一同歌咏《风木》之诗,这样或许可以用来慰藉九泉之下的双亲吗?也不辜负诸位君子对你的期待吗?你的这些话,大概也可以使后人相信并流传下去吧?《清约诗序》。卓君民逸,自号清约。他得到翰林学士承旨宋公所写的两个篆字,笔力遒劲,雄伟秀美,古意森然,观看的人无不眼睛震动、精神肃然。当时是宋公的儿子仲珩代为书写,这样的作品十多年已经很少见了。何况像卓君这样节操高尚、品行廉正耿介的人,当今又能有多少呢?卓君擅长篆书,喜欢作诗,奉养母亲而隐居,完全不追逐声名利禄。他居住山中日久,山林景趣逐渐涵养于心,时时流露在笔墨之间,奇峭而深厚,令人欣慰。我看不起南宫父子以下的人,根本不把他们放在心上;但从未因此稍稍屈服,哪怕面对极有权势的人,只要有一句话不合心意,便以白眼相看。近来因善于书法而进入翰林,圣天子待他十分优厚。君的志向只在清约,说:“这是我由此入道的途径。”我询问并谈到这件事,说:“古语称赞陈文子的清廉,又称虞仲、夷逸、朱张的清廉,伯夷是圣人中的清廉。假如你处在他们的地位而充实自己的操守,或许可以无愧于他们吧?孔门中颜子约束自己合乎礼,曾子守持约法,也都是先广泛学习而后反归于约。可是你一开始入道就取法于约,难道不会固执而有所不通吗?”君说:“不是这样。人们多言多语,我以约束自己来减少过失;人们欲望很多,我以约束自己来减少悔恨。所以以简约自处就容易安定,以简约治家就容易知足,处理事情、接待他人,凡是采取简约的原则就容易顺利。况且一切事物有清有浊。追逐财利,是世人所说的浊;廉洁自守,是世人所说的清。至于读书作文、登山临水、弹琴下棋、焚香煮茶等世俗之事,大多也都认为是清雅之事。我还不能在这些清雅之事中完全忘情,但要以约束来对待它们:读书不求理解得过分深,作文不求写得过分精工,欣赏山水也不至于成为癖好。至于弹琴下棋、焚香煮茶,有条件就做,没有条件也从不刻意求取;即使有这些事,也不使自己劳神苦身,不以取悦别人、压倒世人为高尚。这就是我所说的清,或许也接近颜子所说的约礼吧?”我说:“意义很广大啊!”于是把这些话写成《清约诗序》。《济川诗序》。

予亲戚刘氏彦济,故元义士知吉州刘公明道之孙,士琛之子也。少有俊才,干蛊用誉,屹如成人。未几而士琛卒于外,彦济千里归其丧,营葬甚治。未几复□母家难相仍,彦济应机接物,酬酢万变,人皆以为难。初,士琛之少也□于嫂徐,徐无子,士琛奉之如母。士琛既没,彦济尤能致孝。今徐且年踰八十矣,康强如壮年,无叹息之声。予又深喜彦济之能继其父之志,为尤难也。于是南耕许先生尝曰:“彦济当家难方殷之际,众为危之,而彦济生长绮纨,乃能卓立济难,处大条理。其在于易有涉川之才,因其字彦济也,更字之曰济川,以羙之,且以为人子弟劝也。”予闻而善之。今年来京师,得名士大夫所为诗若干首,而请予序。予惟昔者义士公之在元也,百战以拒贼,屹然为东南保障。至岁乙巳,守节而死,此济川之公不可磨灭者矣,是有功于世道者也。若彦济年少緫家政事,长慈幼举,尽其道,刘氏岂可少哉?是于世道亦不可谓无补者也。予尝见舟人之济川也,樯倾柂危,风激水驶,舟中之人相枧失色,独赖善操舟者凝神定志,心无一息怠,目无一息不存,而后指挥转移之间,风力水势轻重疾徐,如六辔在手,而张泛驾之足,驯然听命。其未济也,无惧容;既济也,无矜色。而后舟入赖以为安者也。彼其恐惧失当者,固不足道;既济而有矜大之色,亦无取嘕。此心湏臾之或怠,则未能无失者。彦济其亦重勉之,亦惟斯民之称情也。

○萧斋清意诗序

按《世说》云:萧斋天下之所由起也。始梁武帝造寺时,萧□云飞帛,大书萧字其中。后李约买归东洛建一小室,玩之,故曰萧斋也。如约者,可谓清矣。然未知其用心果安在也。吾乡文江白沙萧允文曰:吾斋有清意也。士大夫多为之诗。予请言其用心也。想夫一斋之中,内盎瓿之不亲,缗斛之不计,牙筹金钥之不系其身,而车马喧嚣,市利之不接其耳也。而居又甚得其所也。隔江之山,如东山、仁山,雄深厚尊,秀丽奇拔,朝阳夕阴,春雨秋露,风霜氷雪,云霞烟雾,变化呈露,俯临几席,高出檐危,而又下瞰沧江,厓倾峡东,天日沃,风涛起,声颿樯动,目与岩姿壑熊连延顾瞩。于是者,悠然清意可掬矣。何必子云之飞帛哉?异乎世之用心也。今夫好古器物者,人以为清;好法书名画者,人以为清;好深居简出者,人以为清;好蔬食饮水,不接流俗者,人以为清。谓陈文子洁身去乱而可谓清,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而身中清,庄周、列女、寇言谈之清也。是皆其形于外者,未必其彻于里也。人谓之清意,意者心之所发也。反而求之,则思过半矣。故予尝为之说曰:清,天月皎年夜之无云,微风淡波,春明之向暖,兹清意之如我心之所同然也哉!邵尧夫谓人之知味也,意得于我,物无不可。对山川之清,与古器图史、音乐居处、服御之清,清意固在也。言若庄周、列御寇而不汨其高,虚隐若虞夷而不清于固,必当理无私而至于仁也。心斋坐忘而用心中彻,可见矣。岂系累于一斋之居,求世之所谓清事玩者,以实汨汨然役伇然以求之,田舍之污浊,何以异哉?吾所以为允文言之,不如是也。邵子所谓人鲜能知者,不难知也。知其意则知其味,得其意斯得其味矣。允文曰:萧斋清意也。必诚其意,意如斯而已。诚则明矣,明则清之至矣。

○云间楼诗序

庐陵陈某居京师,自号云间,作云间楼。而能言者,既为之诗,乞为之序。予惟天之高远也,而云则丽乎天者也。雨露之所施,山岳之所出,蛟龙鸾鹤之所游,凡其在云间者,而岂寻常之所可至也哉?彼潢污行潦、丘垤之下,与斥鷃、蝘蜒之凡近,固不足语此也。人莫先立志,有处高而志近者,则负乘之,不过乎富贵;有处下而能尊者,则节士励行,可以抗浮云。某虽布衣,遨游江海之间,知天地万物之理,洞视前古,而无芥蔕于胸臆。虽阛阓之居,而自有超乎其不可及者,不在于斯也。

○北斋诗序

译我的亲戚刘氏彦济,是元代义士、知吉州刘公明道的孙子,士琛的儿子。他年轻时就有俊异才华,能够处理家事而获得声誉,屹然如同成年人。不久士琛死在外地,彦济跋涉千里运回丧柩,营办葬事十分周备。不久又遇到母家接连发生祸难,彦济随机应变、应接世事,处理各种变化,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做到。当初士琛年轻时侍奉嫂子徐氏;徐氏没有儿子,士琛像奉养母亲一样奉养她。士琛死后,彦济尤其能够尽孝。如今徐氏已经年过八十,仍像壮年一样健康强健,没有叹息忧伤的声音。我又深为高兴彦济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因为这更加难得。于是南耕许先生曾说:“彦济正当家中祸难最严重的时候,众人都替他感到危险;他出身富贵之家,却能够卓然挺立、救济危难,处理大事很有条理。他在《易》中具有渡河的才干,因此根据他的字彦济,再给他改字为济川,用来赞美他,也用来勉励做人子弟的。”我听了认为说得很好。今年他来到京师,得到名士大夫所作诗若干首,请我为它作序。我想到从前义士刘公在元代时,经过百战抵抗贼寇,巍然成为东南的屏障;到乙巳年,守节而死。这是济川之父不可磨灭的功绩,是对世间道义有功的人。如果彦济年轻而总管全家的事务,长者慈爱幼者、凡事都尽到应尽的道义,那么刘氏怎么能说是不重要呢?这对于世间道义也不能说没有补益。我曾看见船夫渡河:桅杆倾斜,舵柄危险,风势激烈,水流迅急,船中人都因惊恐而变色,唯独依靠善于驾船的人凝神定志,内心片刻不懈怠,眼睛片刻不离开水势;然后在指挥转移之间,风力和水势的轻重、快慢,就像六辔都握在手中,张帆、泛舟、驾船都完全听从指挥。船还没有渡过时,他脸上没有恐惧;渡过以后,也没有骄矜的神色。船于是依靠他而安稳。那些恐惧而失当的人固然不值得说;渡过以后显出骄傲自大的神色,也没有可取之处。内心片刻有所懈怠,就不能保证没有过失。彦济也应当对此加倍自勉,这才合乎百姓对他的期望。《萧斋清意诗序》。考察《世说》说:天下的萧斋由此而起。当初梁武帝建造寺院时,萧□云用白绢飞书,在其中大写一个“萧”字。后来李约买回它,归于东洛,建造一间小室来玩赏,所以称作萧斋。像李约这样,可以说是清雅了;然而不知道他的用心究竟在哪里。我的乡人文江白沙萧允文说:“我的书斋有清意。”士大夫多为此作诗。我请求说明他的用心。想来在一间斋室之中,内不接触钱财器物,不计算钱帛斗斛,牙筹和金钥不牵系自身;车马喧嚣、市场利益也不能传入耳中。而且居处又非常合宜。隔江的山,如东山、仁山,雄伟深厚而尊严,秀丽奇拔;朝阳夕阴、春雨秋露、风霜冰雪、云霞烟雾,变化显露;俯临几席,高出屋檐,又向下俯瞰沧江,山崖倾斜,峡谷向东,天光滋润,风涛兴起,声势使帆樯震动,眼睛所见的岩石姿态、山谷形势连绵不断。这时悠然的清意,简直可以捧取了。哪里一定要有子云的飞帛呢?这同世人用心的方式不同。如今喜欢古代器物的,人们认为清雅;喜欢名家法书和名画的,人们认为清雅;喜欢深居简出的人,人们认为清雅;喜欢吃蔬菜、饮清水,不同流俗的人,人们认为清雅。说陈文子洁身而远离乱世,可以称为清;说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而自身清正;庄周、列御寇的言谈也清雅。这些都只是表现在外面的形态,未必已经彻底达到内心。人们所说的清意,意就是内心发出的东西。反过来从内心寻求,便已经明白大半了。所以我曾经为他说明:清,就像天空、月亮和皎洁的长夜没有云彩,微风吹拂淡淡的水波,春日明亮而渐渐温暖;这种清意,难道不是同我的内心自然相合吗?邵尧夫说人能够知味,是因为意义在我心中获得,外物便没有不可取的。面对山川的清,与古器、图史、音乐、居处、服用之清,清意本来就在其中。即使谈论庄周、列御寇而不损害他们的高远,像虞仲、夷逸那样虚静隐居而不固执地以清自居,也必须合乎道理、没有私心而达到仁。心斋、坐忘而使内心通彻,这就可以看见了。难道要拘系在一间斋室里,追求世人所谓清雅之物,实实在在地忙碌劳役来寻求它,那同田舍的污浊有什么区别呢?我之所以这样对允文说,是因为清意不应当如此。邵子所说世人很少能知道的道理,其实并不难懂。懂得它的意义就懂得它的滋味,得到它的意义就得到它的滋味。允文说:“萧斋就是清意。一定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意念如此也就够了。真诚便会明白,明白便达到了清的极致。” 《云间楼诗序》。庐陵陈某居住在京师,自号云间,建造云间楼。能作文章的人已经为它作了诗,他又请求我为它作序。我想到,天空是高远的,而云彩是依附于天空的美丽之物;雨露施布的地方,山岳产生的地方,蛟龙、鸾鸟、仙鹤游息的地方,凡是在云间的,哪里是寻常之地所能到达的呢?那些积水污泥、路边积水、土丘低处,以及斥鷃、蜥蜴之类卑近的东西,本来不值得拿来谈论这些。人没有什么比立志更重要;有的人身居高位而志向浅近,便如负重乘车,不过是追逐富贵;有的人身处低位却能使自己尊贵,便成为守节之士、砥砺操行,可以抗拒浮云。陈某虽然是平民,却遨游江海之间,懂得天地万物的道理,洞察前古,胸中没有一点芥蒂。虽然居住在市井之间,却自有超越他人、非他人所能企及的地方,并不在于居处本身。《北斋诗序》。

玄氏与赤氏为友,周流南北。赤氏之居南交也,诧之曰:「天光赫曦,万物洁斋,向景而夷,明烛无蔽,不栗斯以寒拘。每熙夷而傲聣,振千仭,濯足沧涯。其人不为隩密,疏通易知,渴饮不厌,清饥食不畏,凝饮水茹蘖,无所僵抑。子之居,殆不如是矣。」玄氏瞿然而笑,戚然而笑,戚然而悲曰:「吾与子行日中,子曰暍而清冷之求也,求之于外,不居于内。吾虽与子身南交,而心予所居也。玄冥敏寂,清水坚雪,凝不以日热,不以火盛,不随焰以驰,守吾玄而自怡,不觉署之切肌。而庄生所谓入水不濡,入火不热者,非几欤?然吾未尝专其固而居之怀也。吾可以南,而子不可以北也。子且之吾北斋而观焉。」于是赤氏奋目举颐,頳吻庚眉,勃然曰:「我且适之。」玄氏不之拒也。未至乎朔漠之野,而已愁于燕易之方,盱衡于凌层,随指而栗踁曰:「予不能为此行也。心服玄氏独与道俱,不怀不热,犹不磷碯也。予闻此久矣。前年西昌尚仁萧先生与观夫罗氏孟昭之北斋,予举以诘焉。先生喔然笑曰:「有是哉!孟昭从予游,今其子又从予游。予尝谓道无不在也。北斋之景与士诸君子能言者,歌之咏之,无所不至矣。不知他日孟昭与其子出是北斋而南也,东西行也,能忘其日与萧公游而读书谈道如在北斋时否乎?如常以是为心,不炎之附而寒之栗也,则先王之道无不在之言审矣。」今年先生没,孟昭出此诗凡若干首,叙以弁之。

○村老诗序

古者四民,士学诗书六艺,修已治人,然耻为工啇,不耻为农。循至两汉,人有恒言,犹以农者为力本,啇贾为逐末。近世以来则大不然,士之厌贫窭者,往往弃其学而为啇与工,而稍得衣食也。至诋斤士类为穷寒,是尚欲使之躬秉来辟草莱,事播种也,不为所怒而骂者几希矣。故莫不以农为贱,而俚语谓之「村」,犹言野人而鄙之也。于戏,此风俗安能而近厚欤?夫士明礼义以立教,农植禾稼以养生。民无养则死,无教则乱,二者曷尝可湏臾亡哉?故予尝曰:天下不可一日无士,亦不可一日无农。若无工啇,则器用不备而已,财用不足而已,不至于争乱而饥以死也。故使天下贱工啇,不过淳朴如上古,不幸而贱农,此生民之大患。农之贱,士由是而俱贱也。吉水城东有隐者君子子同,刘君为章江老先生之子,家世儒者,而季大父山泉解先生之子壻也。经乱未尝废学,而耻为章句之徒,躬耕读书而无城府之迹,纷华盛丽无所动于中。其自号曰「村老」者,诚不以俚俗所鄙者为然,而以士农为可贱,将以挽流俗而归于厚也。吾乡之熏陶而化者亦多矣。故曰隐者君子,无无异词,咏歌之成卷,而予为之序。

○玩心斋诗序

饵者,鱼之所欲也。而钓,所以得鱼。潭无鱼,虽饵之投,鱼可得而钓耶?畜鷕雌以饵雊也。业微雊,饵将焉用耶?人之有心也,有性也,仁也,义也,礼,心智也。故见父子而亲,见君臣而敬,见长幼、夫妇、朋友而悠然各有处也。心有喜也,而歌舞宴游,与凡可喜者得以投其喜;有怒也,而后毁訾排拉斥逐摧挫,与凡可怒者得以激其怒;有是哀也,而后进别,与凡可哀者得以感其哀。欢本于心,而凡惊震得以使之摇;爱根于心,而凡眷恋能以使之动;恶统于心,而凡嗛逆能以使之兴。至于欲心也,心在于耳而音动之,心并于目而色动之。四肢、口鼻与心一臭味,安佚而后能动之也。是故聋瞽绝声色,邕?鼻瘅绝臭味矣,而其有是心也,犹未勉于羡而说之也。心统性情,无时不在。人能反身而独玩其心也,无物不有,无玩不宜。至足于方寸,而无以他求矣。是不为鱼,亦不为鷕。此?鸟饵钓,安动而剌之耶?予尝谓持高萧贤良之斋曰:“玩心而持高良”,以为然。众人翕而歌之也。固何待几楹丹月?只之玩,琴书图史之玩,与凡物之玩而丧志哉?持高名志,其能持其志矣。玩心高明,岂足道哉?

○赠刘君允元诗序

译玄氏和赤氏是朋友,周游南北。赤氏居住在南交时,向玄氏夸耀说:“这里天光明亮,万物洁净,向着阳光而平和,明亮的光线没有遮蔽,不会受到寒冷拘束。每当温暖平和时便傲然自得,振翅飞上千仞高空,到沧海边洗脚。这里的人不闭塞深藏,疏通开朗而容易了解;口渴便饮水而不厌,饥饿便吃清淡食物而不畏,凝神饮水、咀嚼树皮,也没有什么使人僵化压抑。你的居处大概不是这样吧。”玄氏惊讶地笑了,又忧戚地悲叹说:“我和你同行在太阳底下时,你说炎热而寻求清凉;你向外面寻求清凉,而不是从内心取得。我虽然同你身在南交,内心却安处在自己的居所。玄冥幽静,清水坚冰,凝结而不因太阳炎热融化,不因火势旺盛而改变,不随着火焰奔驰;守持我的幽玄而自得其乐,感觉不到暑气逼近肌肤。这不就近于庄生所说的进入水中不被沾湿、进入火中不感到炎热吗?然而我也不曾专门固守这种状态,把它作为内心的居处。我可以到南方去,而你不能到北方来。你姑且到我的北斋来看吧。”于是赤氏怒目抬头,嘴唇发红,眉毛竖起,勃然说道:“我就要去那里。”玄氏没有拒绝他。还没有到朔漠之野,赤氏已经在燕、易一带忧愁起来;他仰首观看高处,随着手指所向而战栗,说:“我不能作这次北行了。” 他心里佩服玄氏,唯独玄氏能同道并行,不因寒暑而动摇,也不受磨损。我听说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前年,西昌尚仁萧先生同我观看罗氏孟昭的《北斋》,我便把这个故事举出来询问他。先生笑着说:“有这样的道理吗?孟昭跟随我学习,如今他的儿子又跟随我学习。我曾说,道无处不在。北斋的景色,以及士大夫诸君子能够谈说的内容,已经歌咏得无所不至了。却不知道将来孟昭和他的儿子走出北斋向南去,或向东向西行走时,能否忘记他们平日同萧公游学、读书、谈道,如同在北斋时一样?如果平常总把这种心境存放心中,不因炎热而依附、不因寒冷而战栗,那么先王之道无所不在这句话就确实正确了。”今年先生去世,孟昭拿出这组诗共若干首,我为它作序置于篇首。《村老诗序》。古代有所谓四民:士人学习《诗》《书》六艺,修养自己,治理他人,却以做工、经商为可耻,而不以务农为可耻。到了两汉,人们还有固定的说法,仍然认为农民是以务农为根本,商人是追逐末利。近世以来却大不相同,士人厌恶贫穷,往往放弃学业去经商或做工,稍微得到衣食便满足了。甚至有人讥骂士人,说他们穷困寒微;若要让这些人亲自拿着农具开垦荒地、从事播种,几乎没有不因愤怒而骂人的。因此人们无不把农民看作卑贱,俗语称他们为“村”,就像说野人一样加以鄙视。唉,这种风俗怎么能够接近敦厚呢?士人阐明礼义来建立教化,农民种植禾稼来养活生命。百姓没有供养就会死亡,没有教化就会混乱,这两者何时可以片刻缺少呢?所以我曾说: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士人,也一天不能没有农民。如果没有工商业,不过是器物用品不完备、财货不充足罢了,不至于因此争乱和饥饿而死。所以假使天下轻视工商业,只会淳朴得像上古;不幸而轻视农民,才是百姓生存的巨大祸患。农民被轻视,士人也会因此一同被轻视。吉水城东有位隐士君子子同,刘君是章江老先生的儿子,家世为儒者,又是季大父山泉解先生的女婿。他经历战乱而从未荒废学习,却以做章句之徒为耻,亲自耕作、读书,没有城府机心的痕迹;纷华盛丽的事物也不能动摇他的内心。他自号“村老”,确实不是把俗人所鄙视的事当作理所当然,而是认为士人和农民不应被轻贱,想借此挽回流俗,使社会归于敦厚。受到我们乡里熏陶教化而改变的人也很多。所以称他为隐士君子,大家没有异议,作诗歌咏,汇成一卷,我为它作序。《玩心斋诗序》。鱼所想要的是鱼饵,而垂钓是用来得到鱼的。潭中没有鱼,即使投下鱼饵,难道还能钓到鱼吗?养着雌鸟,是用鱼饵引诱雄鸟鸣叫;如果雄鸟稍微不鸣叫,鱼饵又有什么用呢?人有心,也有性,有仁、有义、有礼、有智慧。所以看见父子便自然亲爱,看见君臣便自然敬重,看见长幼、夫妻、朋友,便自然而然各有相处之道。心中有喜悦,于是歌舞宴游以及一切可喜之物都能投合这种喜悦;心中有愤怒,于是毁谤、排斥、拉扯、斥责、驱逐、摧折等一切可怒之事都能激发这种愤怒;心中有哀伤,于是离别以及一切可哀之物都能触动这种哀伤。欢乐根源于心,所以一切惊动震撼都能使心摇动;爱根源于心,所以一切眷恋都能使心动;憎恶统属于心,所以一切嫌怨逆反都能使它兴起。至于欲望之心,心向着耳,声音便能使它动;心连着眼,色彩便能使它动。四肢、口、鼻同心一体,安逸舒适之后,也能使心动起来。因此聋者、盲者断绝了声色,鼻病者断绝了香臭,却仍然有这种心,仍不能免于羡慕和喜爱。心统摄性情,没有一刻不在。人能够反省自身,独自体察自己的心,那么万物都可以成为体察之对象,一切体察都各得其宜。在方寸之心中已经得到充分满足,就没有必要向外寻求了。这不是为了钓鱼,也不是为了诱鸟。这样的鸟饵和鱼钓,怎么还会使它们受到牵动而被刺伤呢?我曾经为持高萧贤良的斋室题作“玩心而持高良”,认为这样说是对的,众人也齐声歌咏它。难道一定要等待几楹房屋、丹彩月色的玩赏,或琴书图史的玩赏,以及一切外物的玩赏而丧失志向吗?持高以志为名,难道不能守持自己的志向吗?能够玩味自己的心而使它高明,这哪里还需要多说呢?《赠刘君允元诗序》。

人之出处,有时其天素定,而非人之所能为。善识时者,□听于天而已。富与贵,人之所欲,不可幸而致也。恶贫与贱,曾可与幸而却耶?彼凡物之见用于世者,或萌蘖之生而已。彼采掇供服食,盖如是其早也。其远且迟者,至于数千百年而后一遇,亦惟其时耳。虽欲不如是得乎?今天下少俊瑰玮英杰之士,彬彬辈出。阴阳和,风雨时,提封位万里之广,以恬以熙。政犹麒麟、凤凰、芝草诸福,一出而家以为上瑞,国以为祯祥。下方卜邑得之,不可为已有,不贡之天子,显之天下,不正也。今上方向用耆迈之士,以淳天下之文,厚天下之薄。刘君允元以既老之才,出而应时需,拜赐于天子,见赏于王公大人。虽未有爵禄之命,而东归故乡,辄为衣锦之游,亦可谓荣矣。允元乃若有歉然者,以为无心于富贵也。予解之曰:深山穷僻之所,大木奇珤之物,日月之所照临,雨露之所培结,含精萃华,岁委时积,一旦遇知于心,为栋宇以建庙廊,削圭瑁以莅天下,为瑟瓒以奉祭祀,人不以为恠,以为当然,且以为时行其行,而非可幸而致也。而况于人乎?允元何慊哉?

○去思诗序

去思诗篇若干,夔浙之士民为常城刘君作也。君事太祖时,重守令之选,往往被宠着声誉,而君独以丞去当时之所谓难者也。今秦府陈君廷介,又绍兴人也,乃示予此卷,求为之序,且曰:“闻刘君今罢官逸游,复临夔浙,语其在常山时,几二十年矣,而其士民思之,形于讴歌,此且常山之人思之宜也。吾夔浙之人士若某某者,但于其公事往还,道晤语至今不能忘怀若此。刘君诚不易,廷介之言如此,谓非今之尤难者欤?彼之仕者,或贫而纵欲,或暴淫刑,思以病其民,觧官谢事,回首厚颜,民之视之,亦若鹰鹯豺獭者然。视此卷,宁不重有愧乎?而能悔,则此诗之传不为无补也。”

○送高唐王君子舟赴巴陵文学叙并诗。

唐虞之盛,八元八恺,而周之盛,有八士,或同出于一家,以为极盛,而皆本于学校修明之故也。厥后,唐虞兴学校,盛所入于科举,独贞元中韩愈等诸名士牵连得升,以为极盛。至宋,科举益盛,而学校与之俱盛,若孙、陈、苏、宋兄弟同出,为宋之极盛。元虽崇尚科举,而学校之政不修,于是名公卿虽由科第而出,于学校者盖鲜其人。洪惟我国朝最重学校,而考其成于科目,于是科第者俱出学校。余县领乡荐者八人,而六人出学校,于是魁天下者二人,登上第者二人,一得归荣,三得教官。余友子舟王君,名进,得巴陵学官,以往是,岂徒为朋德致其抃野之私而已哉?固以为天下贺,见盛世将比隆唐虞三代八元八恺八士之盛,而视唐宋又将轶而过之也。科举学校已如此,而为教官者又当思所以继其成也。余于子舟同县人,情不能已,为之诗曰

仁山字水,多君子。敦厚如公,复几人?致意南巡,老虞舜。想思烟树,不胜春。

洞庭曾奏钓天乐,水底鱼龙也会听。相见巴陵多俊彦,为敷时雨细淡经。

○梅邨序  【癸酉】

译人的出仕或退处,有时是天性和命运早已决定的,并不是人力所能安排。善于识察时势的人,不过是听从天意罢了。富贵是人人想要的,却不能侥幸求得;厌恶贫贱,难道能够侥幸避开吗?世间凡是被任用于世的事物,有的只是刚刚萌芽而已;那些采来供人服用食用的,大概就是这样早早得到任用的。至于出现得远而迟的,要等数百、数千年以后才有一次机会,也只是因为时机到了罢了。即使想不这样,又能得到吗?如今天下少有的俊伟英杰之士,文雅有才者接连出现。阴阳调和,风雨应时,疆域广阔达万里,天下安宁和乐。政治如麒麟、凤凰、灵芝等祥瑞,一出现,百姓便认为是大瑞,国家便认为是吉祥。下民若占卜得到了,不能据为己有;不把它进贡给天子,使天下都知道,便是不合正道的。如今皇上正任用年高德劭之士,来使天下的文风淳厚,使天下的薄俗敦厚。刘君允元凭借年老而有才,出仕应合时需,受到天子的赐予,在王公大人那里得到赏识。虽然还没有授予爵禄的诏命,却东归故乡,便已成为穿着锦衣的荣耀之游,也可以说是荣耀了。允元却好像有所不足,以为自己本来无心于富贵。我劝解他说:深山偏僻之处,大树和奇珍,受到日月照耀、雨露滋养,含藏精气、聚集华美,年年积累,时机一到,得到知音赏识,便可制成栋梁建筑宫殿庙堂,削成圭瑁来临御天下,制成瑟和瓒来奉行祭祀;人们不认为奇怪,反而认为本来就应当如此,并且认为这是时势使它发挥作用,而不是可以侥幸得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何况是人呢?允元又有什么不足的呢?《去思诗》序 《去思诗》共若干篇,是夔浙士民为常城刘君所作。刘君侍奉太祖时,太祖重视郡守县令的选用,常常有人因此得到宠爱并获得声誉;唯独刘君以丞的身份离任,做了当时所谓最难的事情。如今秦府陈君廷介,也是绍兴人,便把这卷诗拿给我看,请我为它作序,并且说:“听说刘君如今罢官后闲游,又来到夔浙,谈起他在常山任职的时候,已经将近二十年了,而当地士民思念他,表现在歌谣中;这本来是常山人思念他的合理表现。我们夔浙的士人,如某某等,只因办理公事来往,路上相遇交谈,至今也不能忘怀,尚且如此。刘君实在不平常,廷介所说这样,难道不是当今尤其难得的人吗?那些做官的人,有的贫困却放纵欲望,有的暴虐而滥施刑罚,只想着使百姓受害;解官离职、辞去政事后,回头还厚着脸皮,百姓看待他们,也像看待鹰、鹯、豺、獭一样。看到这卷诗,难道不更加惭愧吗?如果能够悔改,那么这些诗的流传也不是没有补益。” 《送高唐王君子舟赴巴陵文学叙并诗》唐尧、虞舜时代兴盛时,有八元、八恺;周朝兴盛时,有八士,有的同出一家,认为这是极盛之时,而这一切都根本源于学校教育得到整顿和彰明。后来,唐虞兴办学校,科举中人才极盛,只有贞元年间韩愈等众多名士相继登进,才被认为是极盛。到了宋代,科举更加兴盛,学校也随之兴盛,如孙氏、陈氏、苏氏、宋氏兄弟同科出仕,成为宋代的极盛。元代虽然崇尚科举,却没有修明学校之政,因此名公卿虽多由科第出身,在学校中任职的却很少。洪惟我国朝最重视学校,并以科目考试考察其成效,于是科第中人都出自学校。我县取得乡荐的有八人,其中六人出自学校;在天下夺魁的有二人,登上上等科第的有二人,一人得到归乡荣誉,三人得到教官职位。我的朋友王子舟,名进,得到巴陵学官之职,前往那里,难道只是为了满足朋友私下的欢欣吗?本来是要替天下庆贺,眼看盛世将要比肩唐虞三代八元、八恺、八士的盛况,而与唐宋相比,又将超过它们。科举和学校已经如此兴盛,担任教官的人又应当思考怎样继承并完成这一事业。我和子舟是同县人,感情不能自已,因此为他作诗说:仁山佳水之间,多有君子;像您这样敦厚的人,又有几位?向南巡行寄托心意,想起年老的虞舜;思念烟树景色,春意浓得令人难以承受。洞庭湖曾奏响钧天之乐,水底的鱼龙也会来聆听。到了巴陵,必定会遇到许多俊秀才彦;请传播应时的细雨,细细地滋润经学。《梅邨序》【癸酉】

梅邨有隐君子,以文华刚正之才,凌励超卓之行,坑志尘埃之表,挹谢世纷,而独适其清远闲放之怀。访梅遶村,行歌自逸怿。行春容,林邵之高怀,希夷天壤,豪杰人也。且以桑榆之景,夏庙啇庭,不形于梦寐,自谓梅邨,以托其意焉。夫人之随寓而安,适可而乐,则心憧憧而往,其力徒弊劳而终无益也。舜之居深山,与木石居,与鹿豕游,野人之所宜也。为天子而袗衣女侍,天子之宜也。野人而慕天子之所宜,则岂其宜哉?昔邵康节、富文忠、司马欧阳,当熙恰而恬逸,处京洛之繁华,墅园宫室,泉石花木之娱,岁时宴赏,鏕尘赫人,此京洛之宜,亦诸公贵人之宜也。他如柴桑、栗里、西湖、孤山,霜丛雪树,冷淡萧条,渊明、子野之适其意,亦各其宜也。若梅邨以老逸之豪,饫山林之雅观,游适息,无所不宜,闾阎之所隔远,童雅樵牧之所不害也。梅之花也,宜村,香与境俱清也。其实也,亦宜宗庙之时,其荐也不遽及焉,市鬻之竞,其售也不早迟焉。梅村宜昼,风轻日明,练平蝶迷,望之拂之,香如也。烟霏雾横,溟渤龙斗,低昂暠皓,鹇长鹤瘦,云拥霞烘,氷清玊虹,摇摇而风,蒙蒙而雨也。蔽芾??幕历,无所不宜也。而霜雪之朝夕,则尤宜也。幅巾藜杖,鹿裘羽衣,童仆欣慰,壸觞自随,饮酒吹笛,弹琴赋诗,逍遥一村,忘情忧乐,而与世相违也。游亦宜,醉亦宜,亦无往而不宜。且既不以梅邨忧,亦不以梅邨喜,任其自生自遂于墟篱坎岸之间,映带溪池,弥高漫下,不劳种结,不事耨锄,而花荣实未充悦口目,备四序观游也。况使是梅也,或移之岩廊庙社庭砌之间,辱于场师贩鬻之手,拳根局土,欝性盘条辇槛于富贵之间,迩裀席之侧,陪樽俎之间,隔离风霜雨露之所不濡,襜帷之所重沓,为儿女子玩好抚弄,孰若自息自成于邨野之间哉?有如君子之身,包之以冠裳,维之以组绶,喧腾之以舆马,而朋萃之以万虑之经营也。岂不劳于一邨之上?与梅俱老哉!乃知周公之富贵,不如孔子之贫贱。于吾隐君子之欣于所遇,而宜其信然矣。然则梅不以村为辱,而君为荣;君不以梅为荣,而村为辱。村亦块然,不以君子与梅之荣辱也。混得丧,齐祸福,一荣辱,而独超然于一世之外也。故曰:隐君子,豪杰人也。非世俗之所谓豪杰也。隐君子姓罗氏,敬其名豫。张先生之华,由?日吉之名裔世家云。

○周君奇正字序

彦奇以字通籍于君所,君前臣名,则以彦奇名矣。其名正也,不可以易,则兼取奇正以为之字。经权之道,有当哉?按正之义,经;奇之义,权也。天下之事有常变,处事之方有经权,所以贵乎奇正也。当事之常而守其经,虽圣贤不外乎而,亦众人所可能也。遭事之变而处之以权,虽大贤惟不失其正,而大圣之能事也。奇正之义,大矣哉!奇正尚以伊尹、周公之道自任哉?若夫世说权变、权术、兵家之奇正,悖理而伤道,不正,非吾之所谓奇正也。吾惟权以通于经,吾惟奇以达之正。孔子仕正久速,当其可,亦可谓奇正也。周君勉焉。

○寿岂堂诗记

天地之气,清温而和,淑固塞而严凝也,则为寒暑短长之侯。人生而豫,或多忧也,则其天寿长短,岂尝与之异哉?是故仁者寿,贤者寿,乐天者寿,理气之自然也。至哉!寿岂堂诗之作欤?婺源倪君以孚,其可以为孝欤?其大人年踰七袠,以孚裒然举于乡,歌鹿鸣而来游于桥门壁水之间也。无怀玊之忧,有进德之乐,其大人志也。大人家居,无望思之忧,有好德之乐,以孚善承其志也。父愿子之尽其忠,子承父而尽其孝。其父非可谓之善慈,其子非可谓之能养欤?宜乎寿岂堂诗之作也。予惟岂但其父能以岂乐而致寿考以孚,必将同其寿,是以能同其乐也。是盛福也,非父子交修之致欤?其视耳?台亲之忧以亏其寿,不寿其寿,而私情之忧者,其间相去何远耶?予将见其归荣也,垂金佩玊,焜煌于锺鼎之间;儿齿童颜,欢忻于几席之上;或迎养也,华轩画艗,嬉游于水陆。其望而见者,皆羡之为寿。岂咸欲企而及之,则而象之也。斯时也,父子交修之应,不其盛欤?是岩为婺源之人之幸欤?诗之传,岂惟当时欤?诗曰:「星回于天,雷复于地,管出其埃,为日南至。微微而着,温温而熙。甘雨祥风云庆日丽,化舒以长,拟寿而康,显融终始,严翼其堂,曰寿而岂,岂弟无疆。贤父名子,爱天之庆,笙镛百世,金石斯煌。」婺山沧沧,婺源俱长。

○具庆堂序

译梅邨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凭着文华、刚正的才质,以及凌厉超卓的品行,超然于尘埃之外,推辞世间纷扰,独自享受清远闲放的胸怀。他寻访梅花,绕村而行,边走边歌,自得其乐;行动如春风般和畅,具有林逋、邵雍那样的高远情怀,是天地间的豪杰人物。他又想到桑榆晚景,夏禹之庙、商王之庭等事不形于梦寐,便自号梅邨,以寄托自己的心意。人如果随所处之地而安,在适宜之处得到快乐,那么心思总是奔向远方,劳力白费,最终也没有益处。舜居住在深山时,与树木山石相处,与鹿和猪为伴,这是野人的适宜生活;成为天子而穿礼服、有女侍从,这是天子的适宜生活。野人却羡慕天子所适宜的生活,难道合宜吗?从前邵康节、富文忠、司马光、欧阳修,在熙和安逸的时代,居住在京洛的繁华之地,享受别墅园林、宫室、泉石花木和四时宴赏,车马尘土显赫于人前,这是京洛的适宜,也是诸公贵人的适宜。又如柴桑、栗里、西湖、孤山,霜花雪树,冷淡萧条,陶渊明、林子野在其中自得其意,也各自合宜。至于梅邨,以老成闲逸的豪气,饱览山林的雅致景观,游赏、安息无不合宜;闾巷隔绝遥远,童子、雅士、樵夫、牧人都不能妨害他。梅花适宜村居,因为香气和环境都清雅。梅的果实也适宜用于宗庙祭祀,只是进献不必急于一时;市场上争相售卖,出售也不必过早或过迟。梅村适宜白昼:风轻日明,水面平静,蝴蝶迷恋花间;远望、拂触,都同样芬芳。烟气弥漫、雾气横布时,仿佛大海中蛟龙争斗;光色低昂而明亮,鹇鸟悠长、鹤影清瘦;云彩拥聚,霞光烘托,风轻轻吹,雨蒙蒙落,无不合宜。树木茂盛、帷幕般蔽日,也无不合宜;而霜雪交加的早晚,更是合宜。头戴幅巾,手持藜杖,身披鹿裘羽衣,童仆欢喜安适,酒壶和酒杯自相随;饮酒吹笛,弹琴赋诗,逍遥于一村之中,忘却忧乐而与世俗相违。游览合宜,醉酒合宜,没有一处不合宜。既不因梅邨而忧,也不因梅邨而喜,任凭梅树在荒墟、篱边、岸旁自行生长,自行舒展,映衬着溪水池塘,越长越高或漫延低处;不用劳心栽种嫁接,也不必进行耕锄,而花开果实成熟,足以愉悦耳目,供四时观赏游玩。何况如果把这些梅树移到岩廊、庙社、庭院台阶之间,受辱于园丁和商贩之手,使根部蜷曲、土壤局促,压抑天性、盘曲枝条,又用车载入富贵人家,靠近席褥,陪列酒宴,隔绝风霜雨露的滋润,重重遮蔽于帷幕之中,成为儿童女子玩赏抚弄的东西,哪里比得上让它在村野之间自行生长、自行成就呢?又如君子的身体,被冠帽衣裳包裹,以组带丝绶束缚,用车马喧腾炫耀,又被朋友聚集和万般事务的经营所牵累,难道不比处在一个村子中更加劳苦吗?不如与梅一同衰老吧!由此才知道,周公的富贵不如孔子的贫贱。对于我这位隐居君子欣然接受所遇、认为一切皆合宜,确实如此。既然这样,梅并不以村居为耻,君子却以村居为荣;君子不以梅为荣,村居却以梅为耻。村居本身浑然自若,并不因君子与梅的荣辱而改变。它把得失混同,把祸福看平,把荣辱视为一体,独自超然于世俗之外。所以说:隐居君子,是豪杰人物,不是世俗所说的豪杰。隐君子姓罗,名豫。张先生说,他是华由□日吉的名门后裔。《周君奇正字序》彦奇以字登记于君主处,君主面前称臣的名,就用“彦奇”这个名字。他的本名是“正”,不能更改,于是兼取“奇”“正”作为他的字。经与权的道理,正是如此吗?考察“正”的意义,是经常之道;“奇”的意义,是权宜之道。天下的事情有常态和变化,处理事情的方法有经与权,所以贵在懂得奇正。遇到事情的常态而坚守经道,即使圣贤也不外于此,一般人也可能做到;遭遇事情的变化而用权宜处理,即使大贤也只能做到不失其正,而这正是大圣人的能事。奇正的意义大极了!难道奇正还不足以使人以伊尹、周公之道自任吗?至于世俗所说的权变、权术,以及兵家所谓奇正,违背道理、损害正道,不合于正,不是我所说的奇正。我只以权宜来贯通经常之道,只以奇变来通达正道。孔子出仕,或早或晚,等到时机适宜才出仕,也可以说是奇正。周君要努力。《寿岂堂诗记》天地之气清和温润或淑美凝固、严寒凝结,于是形成寒暑变化和日长日短的节候。人一出生便安乐,或者多有忧患,那么他的天年长短,难道曾经会与此不同吗?所以仁者长寿,贤者长寿,乐天知命者长寿,这是理与气的自然规律。意义深远啊!《寿岂堂诗》就是为此而作的吗?婺源倪君以孚,难道可以说是孝子吗?他的父亲年过七十岁,以孚聚集乡人推举而来,在桥门、壁水之间歌咏《鹿鸣》并游学。他的父亲没有怀抱玉石般的忧虑,只有进德修业的快乐,这就是父亲的志向。父亲居家,没有思念远行者的忧虑,只有喜好道德的快乐;以孚善于承继父亲的志向。父亲希望儿子竭尽忠诚,儿子承继父亲而竭尽孝道。他父亲难道不能称为慈爱,他儿子难道不能称为善于奉养吗?《寿岂堂诗》本来就应当作成。我认为不只是他的父亲能够凭借快乐而获得长寿,以孚也一定将与父亲同寿,正因为这样,他才能与父亲同乐。这是盛大的福气,难道不是父子彼此修养德行所造成的吗?与那些因耳目台亲之忧而损害寿命、不能使亲人长寿,只为私情忧虑的人相比,两者相距多么遥远啊!我将要看到他荣归故里,垂挂金佩玉,在钟鼎之间光彩耀目;儿童般的牙齿、童子般的容颜,在几案席榻之上欢欣喜悦;有时迎接父亲奉养,乘坐华丽的车和绘饰的船,在水陆之间嬉游。凡是远远望见的人,都羡慕他们长寿。难道人人都想努力达到并仿效这种境地吗?这时父子共同修养德行所得到的应验,难道不盛大吗?这难道不是岩地婺源人的幸运吗?这首诗的流传,难道只在当时吗?诗说:“星辰运行于天,雷声回响于地,律管从尘埃中吹出,标志着冬至。微小而显著,温暖而光明。甘雨、祥风、云彩、庆日,光明美丽;教化舒展而增长,足以比拟长寿而安康;始终光明显耀,恭敬地守护此堂,称为长寿而快乐,和乐之福无穷无尽。贤明的父亲、贤能的儿子,共同承受上天的庆祥;笙镛之声流传百世,金石之乐永远辉煌。”婺山苍苍,婺源与它一同长久。《具庆堂序》

予乡于新淦旧邑,为同郡。由淦而上几百里,由吉而下几百里。萧峡之东,山川清华。有汉武、梅□、郭、李伦、彭真逸、袁景立、杜昙肃、子云之遗迹。有太白、覆箱、芙蓉、赤松、金柱、云台、瑞莲、紫虚之峯,大秀;郁水之洞;白莲、金井、流杯、碧玊之泉;金英、碧茸、水精、月华、芝草之祥。黄氏居其间也。其地之灵胜兹,非庆欤?宪文、宪武及予厚善。盖尝自萧峡而东,舍舟而上,白沙、翠竹、溪桥、嘉树之阴,有堂岿然,高明爽垲。山川之胜,奄而有之。顾瞻严署,天宫主事周君文瞻之篆有在焉。如玊树交柯,珊瑚碎网,宏大庄毅,与堂称焉。夫饛馈而牢醴具,甘旨趋顺而恭敬具,和而兄弟具,怡子孙具,其仪宾客具,其宴喜矣。而其尊君,苍颜白发,读书谭道;内而母慈,闺范其婉娩娣姒妯娌,雍雍如也。夫此其曰具庆也。若他人有贤父母,或子孙有不如意者,外和而内敬,外亲而内疏也,岂能如黄氏之具耶?然而宪武读书郡庠,明伦讲学,推与亲亲,其乂度越寻常者,爱日之诚油然而他人之欲澹如。父母之存为庆之具,而于无所谓福庆,若富贵权势之类,为曰求其具我者,宪武兄弟无容心也。何也?父母具存,皆天理也。求具求福,岂理也哉?玊杯象箸,必不羹藜藿,此其具足者也。被袗衣、鼓琴、正南面而不与以事其亲为悦也。仕纯天理,则笃其庆也。宪武兄弟欢颜朝夕,无不具者。其它福庆之具不具,又无容心,未甞不具也。已彼凡攀栢而伤,读诗而感,歌庐而叹藿者,闻斯堂也,宁不戚然而有感乎?

○金璧孙氏映雪轩序

映雪轩人,严凝五性而不纵,漱涤万物而不从。尚友千载,鉴昭亿万。众方炎□而已,独凉也;众方流赴而已,独凝也;众方暗投而已,独明也。人也,映其明也;雪其新,此轩其显敞也。名义在兹,贤士大夫故作是诗也。诗之义,益以远矣。若曰:彼冐雪而今灞桥者,逞其逸志;赏雪而赋梁园者,耀其雕心;对雪而咏谢庭者,巧其妖思也。行雪而履败冻之好奇,夜雪而泛舟狂痴之风流,因雪而踰城兵人之谲谋也,皆非映雪轩人之所拟。若夫苦雪而关门以昼眠,幸雪而窥明以夜读,皆其可尚也,而尚未知所用心也。如在于钓名誉以干富贵也,则雪如能神,亦淮阴之于武阳耳。且吾尝见市里之嬛儿,田间之细农,与城闉之儓西?服矣,得传奇歌曲而方读之也。穷日以夜,焚柴映雪,亦无不至矣。其愚岂不甚可笑哉?映雪轩人之恶是也,如恶恶嗅,由其生之本洁而莫之污也。漱涤万物,盖谓是也。轩中不寻丈,其义则包乎天地之外矣。读书以乐志,无所求于世。映雪以名轩,非若众人之尼也。何也?日可映也,月可映也,水可映,火可映,而鉴亦可映也。岂独雪之为可映哉?不知人之可映,又有甚于雪也。夫雪,天地之清凝,丰年之上瑞也。古今之贤哲,亦天地之精英,国家之上瑞,其犹雪矣。直清之徒,与熙志之朋,洗心之圣,洗耳之隐者,其犹雪与?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其犹雪也。明哲保身者,雪也。高尚其事,非雪乎?不为利诱,不为欲昏,非雪乎?映而见之,见贤思齐,虗明洞彻,万境一视。映之贤而得贤,映之圣而得圣,廓然大清,此则映雪轩人之志也。诸贤士大夫,诗之意也。映雪轩人者,何?庐陵之彦,中鼎其字,铉其名,系孙吴安成王之裔云。

○舒啸轩序

译我的乡里在新淦旧邑,和他们同属一郡。从新淦向上行几百里,从吉州向下行几百里。萧峡以东,山川清丽华美。有汉武、梅□、郭、李伦、彭真逸、袁景立、杜昙肃、子云留下的遗迹;有太白、覆箱、芙蓉、赤松、金柱、云台、瑞莲、紫虚等高峰,极为秀丽;有郁水之洞;有白莲、金井、流杯、碧玉等泉水;有金英、碧茸、水精、月华、芝草等祥瑞。黄氏居住在这其中。此地的灵秀胜景,难道不是庆幸吗?宪文、宪武和我交情深厚。我曾从萧峡向东,舍舟登岸,经过白沙、翠竹、溪桥和嘉树浓荫,看见一座高大巍然的堂屋,地势高敞平爽。山川胜景,几乎都被它拥有。回头瞻望,严署上有天宫主事周君文瞻所题的篆书。仿佛玉树交错成荫、珊瑚织成碎网,宏大庄严,足以与堂相称。丰盛的食物、牲牢和醴酒都具备,甘美的饮食、趋奉和恭敬都具备,和睦的兄弟都具备,喜悦的子孙都具备,宾客的礼仪也都具备,宴饮欢乐也就具备了。而尊长父亲苍颜白发,读书谈论道理;内有慈母,闺门仪范温婉,妯娌姊妹相处和睦。这就是所谓“具庆”。若是别人虽有贤德的父母,却有子孙不如意,外表和睦而内心敬畏,表面亲近而内里疏远,怎么能像黄氏这样样样具备呢?然而宪武在郡学读书,明辨伦理、讲习学问,推己及人而亲爱亲族;他这种超越寻常的行为,是因为珍惜时日、至诚奉亲之心油然而生,而对其他人的欲望则淡薄如水。父母健在就是庆福的完备,至于无关紧要的所谓福庆,如富贵权势之类,作为追求使自己样样具备的目标,宪武兄弟并不放在心上。为什么呢?父母健在,全是天理。求得所谓完备、求得所谓福分,难道合乎天理吗?用玉杯、象牙筷,就一定不肯吃藜藿之羹吗?这才是所谓具足。穿着礼服、弹琴、面向南坐而不参与政事,以此侍奉父母为乐;出仕如果完全遵循天理,便会使庆福更加深厚。宪武兄弟早晚都面带喜色,没有不完备的地方。其他福庆是否完备,他们也不放在心上,却没有一次不是完备的。从前那些攀柏而悲伤、读诗而感慨、歌咏《庐》篇而叹息藜藿的人,听到这座堂的事情,难道不会悲伤而有所感触吗?《金璧孙氏映雪轩序》映雪轩的主人,严肃凝重而不放纵自己,洗涤万物而不随波逐流。以千年以前的贤人为友,以明镜照察亿万事物。众人正处在炎热之中,他独自清凉;众人正随波奔流,他独自凝定;众人正昏暗地投身世俗,他独自明亮。他是人,能映照光明;雪是洁新的;这座轩堂则高敞明亮。命名的意义就在这里,所以贤士大夫特意作诗。诗的含义就更加深远了。若说那些冒雪到灞桥去的人,是炫耀自己的逸志;赏雪并在梁园作赋的人,是夸耀自己的雕饰之心;对着雪在谢家庭院咏诗的人,是卖弄自己的巧思;踏雪而行、踩着残冰,以好奇为乐;夜里踏雪泛舟,以狂痴为风流;借下雪之机越城,施展兵家的诡谋——这些都不是映雪轩主人所取法的。至于因雪苦寒而闭门白昼睡眠,因雪而庆幸、借着雪光夜间读书,都是值得称许的,但还不知道他们用心何在。如果是借此钓取名誉、求取富贵,那么即使雪有神灵,也不过像韩信对待武阳侯一样。况且我曾见市井中的轻薄少年、田间的细弱农夫,以及城门内外的仆役,得到传奇歌曲便开始诵读;从白天到黑夜,烧柴借雪光,也没有不读完的。他们的愚蠢难道不非常可笑吗?映雪轩主人厌恶这些,正如厌恶恶臭,因为他的本性原本洁净,没有被它们污染。所谓洗涤万物,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轩堂不到寻丈大小,但它所包含的意义却超出天地之外。读书来使心志快乐,对世间没有所求。用“映雪”来命名轩堂,并不是像一般人那样拘泥于雪。为什么呢?太阳可以映照,月亮可以映照,水可以映照,火可以映照,镜子也可以映照,难道只有雪才可以映照吗?不知道人可以映照,而且比雪更有可映照之处。雪是天地间清洁凝结之物,是丰年的上等祥瑞。古今贤哲,也是天地的精英、国家的上等祥瑞,和雪相似。正直清廉的人,和熙平心志的朋友,洗心自守的圣人,洗耳退隐的人,难道不都像雪吗?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也像雪一样。明哲保身的人,就是雪。使自己的事业高尚,不正像雪吗?不被利益诱惑,不被欲望蒙蔽,不正像雪吗?映照它们而看见其中的德性,见到贤人便想着向他看齐,心境虚明通彻,把万般境界一视同仁。映照贤人便得到贤人的境界,映照圣人便得到圣人的境界,心胸廓然、清明无比,这就是映雪轩主人的志向,也是诸位贤士大夫诗中的意思。映雪轩主人是谁?是庐陵才彦,中鼎是他的字,铉是他的名,听说是孙吴安成王的后裔。《舒啸轩序》

声之动也,未始不由所感也。雷霆之砰訇,风水之震荡,声之出于自然也。锺皷鉴锵,瓠匏之激越,笙磬之击发,之出于使然也,皆假于器以出是声也。人之歌呼悲号笑嬉哭咷噫嘤呻吟咏,口?卬嘅然而大息,划然而长啸者,假于口吻喉舌,升啛噏呼转运动定以出是声也。声有万不齐,感有万不齐,齐以不齐而自然者,出于器。器虗而感生焉,虗实相形,动静相摩也。孰为有形,孰为无心?理为有心,孰为无心?理为之主,彼有无虗实动静皆宾来而子从此之谓,齐之以不齐也。凎人毛仲鼎兄弟,即山林之靖逸,元朝市之拏纷,主于静也,以舒啸名其轩。岂七声体备,乃独有适于口?萧乎登高而望远,感物而兴怀,雷电风水自然之声日变其前,而不能动其啸之静也。举足而近涉,观物而匮烦,感人而匮应,浩然思安而划然之意,块然其中不实其虗也。然则其主也,固无时而非恬淡冲安之地,其感也,固无往而非清和会适之天。虽得于啸,不泥于啸,非若成公之赋,盖拘拘也。歌呼悲号笑嬉哭咷噫嘤呻吟喜,亦未尝不啸,亦未尝啸也。啸以舒其志,意所触所伤,亦必舒而后能啸也。何也?山鸣谷应,风起水涌,此何如其感也?仲鼎知使然之声不异于自然之声也。天地万物固一体也,则一轩一啸也,心斋坐忘无以异也。不然则春矧秋蛩嘤嗄灌莽之中皆有声也,彼且何所感也?仲鼎兄弟与吾友子宁善,既已求其记,则声感动静虗实矣之妙,他日以予言告之,非知道者不足办焉。诸大士夫愿为舒啸诗,更以此弁之。

○长春图诗序

余亲范君画衣深衣冠履游溪山间,一童子抱琴,一袖书册,一携壸挈榼随之,盖有真乐者也。生长华腴,席累世诗书忠厚之庆,无艰难生理之窘,优游怡愉,不慕荣利,弹琴足以自娱,读书识理,得之家庭之训,引壸觞以自酌,经丘寻壑,庶几陶彭泽之高风,而又非倦游而悔昨非者。沐浴圣世之荣光,熏陶往哲之余轨,辑和子姓之雍穆,动静语默皆在春风中,而自见之图画,岂惟以自喻,又将以示其后之人欤?故曰有真乐者也。天时有春夏秋冬,而生物之仁未尝不流行贯彻于其间,何尝有一息之停也哉?仁人之处心,无时而不推其爱,无时而不有其乐,何尝有所恃害怨恶哉?范君既为此画,而又名之曰《长春图》,余所谓不惟以自喻而将示其后之人者,非信欤?范君诚有志于仁者之处心欤?自今以至于期赜上寿,可谓之长春也;自身而家,及于交际,可谓之长春也;庆流子孙,享有盛福,可谓之长春也。天时之春,人性之仁,孟子云:“非由外铄,我可以居之不疑。”能言者为之诗,余为之序,皆所以辅仁者也。

○南山耕读序

予邑东南二十余里有南山幽栖云。南唐时韩熙载尝游其间,而诗人刘洞之所隐居也。地以故得名,而溪涧之萦回,岩谷之隐映,诚隐者之所乐也。予父友静隐刘君,尝辟馆于南山,耕稼树艺,以佚其老,而延致一时硕学之士,为子弟师,与之观游论辩。予少从家君过之,见其方凿池,种茶,树花果,经营缔构,虽一别墅,而公之胷怀洒落,设施合度。予时虽少,私心欲慕,谓即此可以推之其它,而岂徒以佚其身而已哉?是诚可遗之于其子孙者也。后十余年过之,则君已物故。家君复予访君之令子子潀,则弦诵之声琅然,子弟后先,宾客娱侍,与君在时无异者,而昔之所凿池已可举网击鲜,茶之种者可采而瀹,果实可供具,而花卉之荣者烨如也。子潀躬耕甚乐,谈理甚胜,家君为之击节叹赏曰:“幸哉故人之有子也!”今又十余年于此矣。家君亦久捐馆舍,子潀令子仲镡举进士来京师,以士大夫所为子潀作《南山耕读诗》,求为之序。予述其事,俾世读书讲学与力穑者皆务本而有成效,庶以为劝,而且识予之感慨然。

○兰所序

译声音的振动,没有不是由于有所感触。雷霆轰鸣、风水震荡,是声音出于自然;钟鼓铿锵、瓠匏激越、笙磬发声,是声音由于人为,都是借助器物发出这种声音。人的歌唱、呼喊、悲号、欢笑、嬉戏、哭泣、叹息、鸣叫、呻吟、吟咏,口中发出叹息,突然放声长啸,都是借助口吻、喉舌,使气息升降、吸纳、呼转、运动而发出声音。声音有万般不同,感触也有万般不同;把不齐整的感触协调起来而自然发声,是从器物中出来的。器物空虚,感触由此产生;虚与实相互显现,动与静相互摩擦。什么是有形,什么是无心?理是有心的主宰,其他有无、虚实、动静都像宾客,从属于它;这就叫以不齐整来调和不齐整。金人毛仲鼎兄弟,既远离山林的清静闲逸,也不受元朝市井纷扰的牵累,以静为主,因而用“舒啸”命名自己的轩堂。难道只是因为七声俱全,便独独适合用口□萧来发声吗?登高望远,因感触外物而兴发情怀;雷电风水的自然声音每天在眼前变化,却不能扰动他的啸声之静。举足行走、近处涉水,观物而劳心,感人而有所回应,浩然思考安定之道,突然生出的意念,块然存在心中,却不使虚空充实。既然如此,他的心就是主宰,本来没有一刻不是处在恬淡、冲和、安宁之境;他的感受,也本来没有一处不是清明、和谐、会通而适意。虽从长啸中得到表现,却不拘泥于长啸,不像成公绥《啸赋》那样拘束。歌唱、呼喊、悲号、欢笑、嬉戏、哭泣、叹息、鸣叫、呻吟、喜悦,也未尝不是啸,却又未尝专门成为啸。啸是为了舒展心志;心有所触动、有所损伤,也必先舒展开来,然后才能啸。为什么呢?山谷回声、风起水涌,这是什么样的感触呢?仲鼎知道人为之声与自然之声并没有不同。天地万物本来就是一体,那么一座轩、一声啸,与心斋坐忘也没有差别。否则,春天的黄鹂、秋天的蟋蟀在草木灌莽中都能发声,它们又受到什么感触呢?仲鼎兄弟与我的朋友子宁交好,既然已经请我作记,那么声音、感触、动静、虚实的妙处,日后可把我的话告诉他们;不是懂得道理的人,不能辨明其中奥妙。各位大夫愿意为舒啸作诗,我再用这些话作为序文。《长春图诗序》我亲眼见过范君所画的图:他穿着深衣,戴冠着履,游走在溪山之间;一个童子抱着琴,一个童子拿着书册,一个童子提着壶和酒器跟随,确实是拥有真正快乐的人。他出生并成长于富贵之家,享有累世诗书忠厚积累的福泽,没有艰难谋生的困窘;安闲游乐,心情愉悦,不羡慕荣华利禄;弹琴足以自娱,读书明白义理,得到家庭教诲;提壶饮酒自酌,登临山丘、寻访幽谷,差不多有陶彭泽的高尚风度,却又不是因为游历疲倦而悔恨过去的错误。他沐浴在圣明时代的荣光中,受到古代贤哲遗风的熏陶,使子弟和宗族和睦,行动、安静、言语、沉默都处在春风之中,并把这些情状显现在图画里。难道只是用来譬喻自己,也将用来给后代观看吗?所以说,他拥有真正的快乐。天时有春夏秋冬,但生物的仁爱之气从未不在其中流行贯通,何曾有一刻停息?仁人的内心时时都在推行仁爱,时时都有快乐,何曾有所凭恃而伤害、怨恨、厌恶呢?范君画成此图,又给它命名为《长春图》,我所谓不只是自我譬喻、还将示给后代的人,难道不是真的吗?范君确实有志于仁人的内心吗?从今以后直到长寿高年,可以说是长春;从自身推及家庭,再推及交往,也可以说是长春;福庆流传子孙,享有盛大的福分,也可以说是长春。天时的春天、人性的仁爱,孟子说:“不是由外物熏染而成,我可以毫不疑惑地安处其中。”能作诗的人为此作诗,我为此作序,都是用来辅助仁德的。《南山耕读序》我县东南二十多里有一处地方,叫南山幽栖。南唐时韩熙载曾游历其间,也是诗人刘洞隐居之处。此地因此得名;溪涧曲折回环,岩谷隐约映照,确实是隐士所喜爱的地方。我的父亲的朋友静隐刘君,曾在南山建馆舍,耕种树艺,以此安度晚年;又邀请当时博学的人来做子弟的老师,与他们游观、议论、辩难。我年轻时跟随父亲经过那里,看见他正在凿池、种茶、栽种花果,经营营造;虽只是一座别墅,但刘公胸怀洒脱,安排布置合乎法度。我当时虽年少,内心私下仰慕,认为从这里可以推知其他方面,难道只是为了安逸自身吗?这确实是可以遗留给子孙的事业。十多年后我再经过那里,刘君已经去世。父亲又让我访问刘君的儿子子潀,只听见琅琅的弦歌诵读之声,子弟前后相继,宾客欢娱陪侍,与刘君在世时没有两样;从前凿的池塘已经可以撒网捕捉鲜鱼,所种的茶可以采摘烹煮,果实可以供人食用,盛开的花卉也灿烂如火。子潀亲自耕作,感到非常快乐;谈论义理,见解十分高明。父亲为他击节叹赏说:“故人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幸运啊!” 如今又过了十多年。父亲也已经去世很久,子潀的儿子仲镡考中进士,来到京师,请士大夫为子潀作《南山耕读诗》,又请我作序。我叙述这件事,使世间读书讲学和努力耕作的人都致力于根本并取得成效,希望可以用来劝勉他们,也借此记下我的感慨。《兰所序》

窃尝读刘肇庆梅南集,观其自序,历官领海,位列于诸侯,未尝一日安于朝廷之上,未尝怨也,保身明哲,卒老以忠,是以爱君忧国之诚,往往声之言咏,使人读而感焉。其清足以励百世之浊,其真足以愧百世之邪,谅哉其有似于梅也。梅芳有歇,誉芳益遐,谅哉其又加于梅也。梅南,吾不知其为人矣。今见兰所所,梅梅南之嗣,尝读其如缟鹤逸群,疏翎欲举,飘然有摩天蹍岳之意,老气横秋,不可嬉狎,谅哉梅兰同芳,父子一道也。窃尝观于兰矣,有服用之兰,服用之而不加异;有幽独之兰,幽独之而不加衰;有损弃之兰,损弃之而不加怨。有春兰,春风不能使其艳;有秋兰,秋霜不能使其葳。或悬而益茂,处困而亨也;或无人而自芳,处困而愈真也;或与芝草同,则善人之室为无愧;或与桂椒伍,则侈乐之宫而不污坏。握之事君不拂其情也,梦感而献兆,不爽其应也。若脆而坚,知柔知刚,清贞而洁雅,宜乎与君子而方也。旦人之同情,未尝不好善而恶恶,喜熏芳而恶恶臭也。惟其陷溺于莸□,也是以求洁与芳而莫适其所也。兰无所不用其芳,君子无所不用其善。兰以芳为所,君子以善为所。为兰止于芳,为人止于善,各止其所也。曾以出处造次颠沛而离其所哉?政如水之必凉,火之必熟,如驺虞不杀,如窃脂之不谷也。虽强而变之,不喜不能也。君子之不能变而为恶,兰之不能变而为莸也。虽撅而纫之,虽焚而沤之,终莫能变而移之,其天定矣。予尝谓不知兰所之芳而善人之为兰所也,盖久而与之化也,而姑谓其然也。兰所,字作吉,壮游岭海中,丁乱离抢攘四十年,所谓撅拔而焚纫之余,本根固在,贞性不亏,春风秋露,郁然而芳,未有艾也。人皆称之曰兰所,其宜也,其宜也。是为序。

解学士文集卷之六终

●解学士文集七卷

记

◆记

友鹤轩记

  巢云轩记

  南唐黄氏庐阳书屋记

  周氏兰菊轩记

  行素轩记

  彭氏祠堂记

  吉水东门解氏新修观音阁记

  王氏揽秀轩记

  溪山读书处记

  竹林书舍记

  仁山书舍记

  金滩刘氏氷壸记

  福田翠竹记

  乐志堂记

  雩阳孙氏奉亲堂记

  仁山堂记

  恒斋记

  平浪事记

  三槐堂记

  永思堂记

  永怀堂记

  养志堂记

  周氏慈爱堂记

  爱敬堂记

  蒋山高氏爱敬堂记

  水西黄氏辞老堂记

  万安赖氏源流记

  徐氏孝友堂记

  熊氏孝友堂记

  双璧堂记

  胡氏寿安堂记

  师菜堂记

  永思堂记

  建阳王氏尊仁堂记

  博文斋记

  周氏思诚斋记

  双清轩记

  赤城霞气轩记

  龙潭曾氏莲竹轩记

  独秀山房记

  永丰睦冈罗氏松筠轩记

  吴山书院记

  杨氏重修祠堂记

  刘氏墨庄记

  庐陵城西玊虚观

  溪山万状图记

  画记

  望云楼记

  川上亭记

  三峯嵓真寺重修法堂记

  兴福院修造记

  生春翰墨之隙记

  螺陂萧氏祠堂记

  游马当山记

  重条崇仙观记

  后乐堂记

  刘氏诚心堂记

  张氏孝友堂记

  具庆堂记

  友恭堂记

  积善堂记

  秋堂记

  东皋草堂记

  一经斋记

  望华堂记

  崇节堂记

  悠然斋记

  素位轩记

  富溪堂记

  南麓斋记

  清潭集虚观记

  时敏斋记

  贑州寿量寺中兴修造碑记

  观澜轩记

  郑氏白云庵记

  私淑斋记

○友鹤轩记  【庚午】

苏子瞻作《放鹤亭记》,谓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犹足全其身而名后世;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好之则亡其国。故隐君之乐,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然而鹤之为物,固不为非常可喜之观,如金、珠、犀、象之可悦世俗,得珍重然。丹珠其顶,洁其毛羽,驯而善飞,又能举其翼高下起舞,称适人意。虽世俗之徒鬬鸡走狗,虽侠驰骋之暇,或一见之,亦未有不折然叹者也。然终无笃好而畜之者,每思于山林之野逸。夫山林野逸之士,岂诚笃好哉?不知者以为笃好。彼陶潜嗜酒,皇甫士安嗜书,以至啇山、竹林之徒,莫不名为有所好。是岂真有声色臭味足以穷心志、极嗜欲也哉?寄情于物,不拘于物也。新淦黄君伯原,自谓友鹤翁,未及识其人。观诸君子所以称道之者,则其人固清真冲散,不骛于外者,非友鹤也有鹤者也。庄周甞称庄丈人曰:「其钓莫钓,非特其钓有钓者也。」吾故以云。

○巢云轩记  【庚午】

译我曾私下读刘肇庆的《梅南集》,看他的自序:历任官职,统辖海疆,位列诸侯,却没有一天在朝廷之上安心,也从未怨恨;明哲保身,最终老去而保持忠诚。因此,他爱君忧国的诚意,往往借言语歌咏表达出来,使读者读后有所感动。他的清正足以激励百代浊世,他的真诚足以使百代邪曲者惭愧,确实可以说他很像梅花。梅花的芳香有时会消歇,但声誉的芳香更加久远,确实可以说他又超过了梅花。梅南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不知道了。如今见到兰所,即梅南的后代,曾读到他,像白鹤脱离群类,稀疏的羽毛仿佛将要展翅,飘然有凌摩苍天、践踏高山的气概;老成之气横贯秋天,不可轻慢戏弄。确实是梅与兰同样芳香,父子走的是同一道路。我曾观察兰花:有供人服用的兰,服用了它,也不因此增加异样;有幽独的兰,幽独生长,也不因此衰败;有受损被弃的兰,受损被弃,也不因此怨恨。有春兰,春风不能使它更加艳丽;有秋兰,秋霜不能使它枯萎。有的悬挂起来反而更加茂盛,处于困境反而亨通;有的无人赏识却自行芬芳,处于困境反而更加真实;有的与芝草同处,便使善人之家无愧;有的与桂椒为伍,即使在奢侈享乐的宫室中也不会被污染败坏。手持兰花侍奉君主,并不违背它的本性;梦中有所感应而献上征兆,也不会失去应验。它外表柔脆而内质坚固,知道柔顺也知道刚强,清正贞洁而高雅,适合与君子相提并论。人的本性相同,未尝不喜欢善而厌恶恶,喜欢芳香而厌恶恶臭。只是因为陷溺于莸草和□物之中,所以想求得洁净与芬芳却无所适从。兰无处不施展它的芳香,君子无处不施展他的善德。兰以芳香为归宿,君子以善德为归宿。做兰只止于芳香,做人只止于善德,各自安止在自己的归宿。难道会因为出仕退处、仓促困顿而离开自己的归宿吗?正如水必定清凉,火必定能使食物成熟,驺虞不杀生,窃脂鸟不吃谷物一样。即使强行改变它,也不能使它喜欢、不能使它做到。君子不能改变而成为恶人,兰不能改变而成为莸草。即使折断后编结,即使焚烧后浸泡,最终也不能改变它、移易它;这是天性决定的。我曾说,不知道是兰花的芳香成就了善人的兰所,还是善人的兰所成就了兰花,大概是相处久了而彼此化育,所以姑且这样说。兰所,字作吉,壮年游历岭海之间,在战乱纷扰中历经四十年;所谓被拔折、焚烧、编结之后,本根仍然牢固,贞洁本性没有亏损,春风秋露之中,依旧郁郁芬芳,至今未曾衰败。人人都称他为“兰所”,这是合宜的,确实合宜。这就是序。《解学士文集》卷之六终 《解学士文集》第七卷 记 记 《友鹤轩记》《巢云轩记》《南唐黄氏庐阳书屋记》《周氏兰菊轩记》《行素轩记》《彭氏祠堂记》《吉水东门解氏新修观音阁记》《王氏揽秀轩记》《溪山读书处记》《竹林书舍记》《仁山书舍记》《金滩刘氏冰壶记》《福田翠竹记》《乐志堂记》《雩阳孙氏奉亲堂记》《仁山堂记》《恒斋记》《平浪事记》《三槐堂记》《永思堂记》《永怀堂记》《养志堂记》《周氏慈爱堂记》《爱敬堂记》《蒋山高氏爱敬堂记》《水西黄氏辞老堂记》《万安赖氏源流记》《徐氏孝友堂记》《熊氏孝友堂记》《双璧堂记》《胡氏寿安堂记》《师菜堂记》《永思堂记》《建阳王氏尊仁堂记》《博文斋记》《周氏思诚斋记》《双清轩记》《赤城霞气轩记》《龙潭曾氏莲竹轩记》《独秀山房记》《永丰睦冈罗氏松筠轩记》《吴山书院记》《杨氏重修祠堂记》《刘氏墨庄记》《庐陵城西玉虚观》《溪山万状图》记 《画》记 《望云楼》记 《川上亭》记 《三峯嵓真寺重修法堂》记 《兴福院修造》记 《生春翰墨之隙》记 《螺陂萧氏祠堂》记 《游马当山》记 《重修崇仙观》记 《后乐堂》记 《刘氏诚心堂》记 《张氏孝友堂》记 《具庆堂》记 《友恭堂》记 《积善堂》记 《秋堂》记 《东皋草堂》记 《一经斋》记 《望华堂》记 《崇节堂》记 《悠然斋》记 《素位轩》记 《富溪堂》记 《南麓斋》记 《清潭集虚观》记 《时敏斋》记 《赣州寿量寺中兴修造碑》记 《观澜轩》记 《郑氏白云庵》记 《私淑斋》记 《友鹤轩》记 【庚午】苏子瞻写过《放鹤亭记》,说山林中避世隐居的人,即使像酒一样荒诞、迷乱、败坏,仍足以保全自身并使名声流传后世;面南而王的君主,即使像鹤一样清远闲适、放达,只要喜好它,便会因此亡国。所以,隐居之君子的乐趣,即使是面南而王的君主,也不能拿来交换。然而,鹤这种东西,固然不是像金、珠、犀、象那样能够取悦世俗、获得珍重的非凡可喜之物。它头顶丹红,羽毛洁白,驯顺而善飞,还能张开翅膀高低起舞,称合人的心意。即使是世俗之徒斗鸡走狗,或侠士驰骋之余,偶然见到它,也没有不惊叹的。但最终没有人真正深切喜爱并蓄养它,常常只是向往山林中的野逸生活。山林中野逸的人,难道真是深切爱好什么吗?不了解的人才以为他们有所深嗜。陶潜嗜酒,皇甫士安嗜书,直到商山四皓、竹林七贤之类,无不被说成各有所好。这难道真是有声色气味足以穷尽心志、满足嗜欲吗?不过是把情感寄托在事物上,并不受事物拘束罢了。新淦黄君伯原自称“友鹤翁”,我还没有见过他本人。看各位君子称述他的言论,便知道他确实清纯真朴、淡泊疏宕,不追逐外物;他不是友鹤,而是本身就具有鹤的品格。庄周曾称赞庄丈人说:“他的垂钓并不在于钓鱼,不只是他的钓具有钓鱼的作用。”我因此这样说。《巢云轩》记 【庚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