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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解学士文集七

解学士文集卷之六终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9–158 段

神仙不可谓无也。然谓其与天地长存者,亦诬也。节饮食,服药,少病引年,多或至竹岁,或数百岁,此理有之,不可诬也。故善学仙者,为冀其理之所有;不善者,冀其理之所无。为其理之所有,则有优游恬淡之乐;冀其理之所无,则有艰苦沉溺之忧。但于其炼丹服食起处,亦可以观之矣。金川黄氏宣器有炼丹之室,而名之曰巢云轩也。其能有乐而无忧者,其殆庶几乎?且吾宣器好古博雅,而不溺于玩物;有才不施,而不溺于近名,则必不溺于死生者也。是以开轩煮鼎,不为诞妄;熏蒸光景,炫耀丹砂,伏而芙蓉秀。此其轩曰云巢也。铅水流而白云烂,此其轩曰云巢也。阅简编而兴亡之迹如梦,谢名利而富贵之不婴。夫何如其崇高以清也?天何如其真固以安也?不为风雨之摇动,不为鬼贼之堤防,不为尘俗之羁绁。以其学道至无拘无累,故曰云巢。因其近似以自名也。岂若愚夫道士泥九还之法,以绝粒为能,贪与天地存而反为服食所??吴者,且德比伦哉?若夫其轩居之胜,金川玊笥暝晦万状,献奇纳秀。与其阶兰庭竹腾芳袭羙,又与云巢相称也。他日归荣,遇宣器而为之赋焉。

○南唐黄氏庐阳书屋记【庚午】

朱文公在□康,其白鹿洞书院,当时学者大抵皆四方之士,其出于南康者甚少。然余窃怪其陶彭泽之高风在前,刘凝之壮节,周濂溪之道学,相望而起居于其间,而又有若南轩张公相继守兹土而作新之,而尚不能与它郡比隆于兹,非可??密欤?岂非欝积于山水之间清淑之气,将久而后发欤?抑地僻而民少欤?不然与天游者,人莫窥其际,故不屑于名物,莫能与之争,故其后益竞欤?白鹿洞书院在元犹盛,先外大父灞雪高先生甞为南康推官,以名进士,喜为古文歌诗,时出其所作以动诸生,其间好者亦甚少。后五十年为洪武庚午,敕赐予归省其亲,阻风庐山下,识黄君重羙于学宫。予至其家,得拜其尊公,知其家南康甞为白鹿洞学先生,外大父倡为古文歌诗,时其善之尤者,老而益勤,为余诵其诗。予时尚少,不能因以识其中之所存,然甚自叹其识之之晚也。重羙请为作庐阳书屋记,余辄肆笔为之。今十有六年,重羙调官淮安,出余旧作,自视芜谬,为之愧赧,然改作之亦不能毫末有加于前也。独余甞与重羙游庐山栖贤诸佛寺,过壮节亭,登临瓦砾丘墟,榛莽弥望,而白鹿已无径可通往。黄子贤父子其家书尚自若也。非其中之所积者厚,而物莫能与之争也,焉能至于是哉?今重羙尊公已矣,仰其学行如见尊公也。尊公非所谓与天游者欤?数椽之瓦,万卷之藏,奕世弥昌,虽与庐阜争高可也。

○周氏兰菊轩记  【辛未】

慎初周仲鲁氏奉亲之暇,读书鼓琴,退扫闲轩,尤喜种兰菊。谓兰取其国香,菊取其晚节。是二物者,春风百卉不能与之争高,霜摧万汇不肯与之俱瘁。是皆出类而拔萃者也。士生天地间,与瓦草木等,亦何用有生也哉?予以见仲鲁立志之高远也,予甞以古之人拟之:皋夔稷契,唐虞之兰也;夷齐屈子陶潜,皆当时之菊也。虽一花卉之微,而臭味乃有相似者。仲友岂非得尚友古人之义欤?余甞过之,见其培灌此二物,而与之相忘于宾主之其隆师取友,一念拳拳然不忘。翁吴先生所以启迪之者,其有所源流哉?予请以兰菊名其轩,非若场师圃人躭溺于是之比也。他日归乡,复过吾仲鲁,能以其余芳惠及于我乎?系以诗曰:

郁郁芳兰,春风澹。如菊有黄花,秋云粲。如匪纫,匪佩,匪咀其英。如宾如友,实陶我情。我节之真,我德之馨,不在于物,而在于人。我謌朂尔,心无外驰。乐哉素履,永保期颐。

○行素轩记  【辛未】

位之有不同时之有不一。曰:时与位不同耶?而道则一也。盖时之泰可以进矣,然君子有濡其首而止者;时之否可以退矣,然君子有贲其趾而行者。故在《易》曰:“素履往无咎。”是知古之君子不系乎时之与位,而贵乎行有素也。使时之泰而进,然处富贵而能安其素,抑未甞以不泰。此予于吉文赵君名其轩曰“行素”,予不可不记之。

好读书,嗜儒雅,恂恂乐易,有长者之风,廉介自持,无慕外之意,是以平日视富贵,未甞有歆艳之色;视贫贱,未甞有频蹙之容。此据其素履之间,直能履道坦坦,而有幽人贞吉之象也。昔子思子曰:「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此名轩以是,是知正心修身,以致夫乐天命之实也欤?赵天潢之族,为吉世家,勋庸爵禄,其家之所素有;衣冠礼乐,举世之所素知。今一旦子孙,而又能安于其素,非贤而能之乎?

○彭氏祠堂记  【辛未】

译不能说神仙绝对不存在;但说他们能够与天地长存,也是欺诳。节制饮食、服食药物,可以少生疾病、延长寿命,多的或许能活到八十岁,或数百岁,这种道理是有的,不能欺罔。因此,善于学习成仙之道的人,是希望得到其中确实存在的道理;不善于学习的人,却希望得到其中并不存在的道理。求取真实存在的道理,便有悠游恬淡的快乐;希望得到不存在的道理,便有艰苦沉溺的忧患。只要看他们炼丹服食的起因和结果,也就可以明白了。金川黄氏宣器有一间炼丹室,给它取名为“巢云轩”。他能够有快乐而没有忧患,大概差不多可以做到了吧?况且宣器喜好古雅、博学多识,却不沉溺于玩物;有才能却不急于施展,也不沉溺于追求近世声名,那么他一定不会沉溺于生死之中。因此开轩煮鼎,并不是荒诞妄为;烟气蒸腾、光彩照耀,丹砂炫目,俯伏其中而芙蓉秀美。这就是他的轩为何称“云巢”。铅水流动,白云灿烂,这就是他的轩为何称“云巢”。读着书籍,兴亡的踪迹仿佛梦境;辞谢名利,富贵也不能侵扰他。那是多么崇高而清洁啊!天地是多么真实坚固而安定啊!不受风雨摇动,不必防备鬼魅盗贼,也不被尘俗羁绊。因为他学习道术而达到无拘无累的境界,所以称为“云巢”,是借近似的意义来自命名。难道能同那些愚昧的道士相比吗?他们拘泥于泥丸九转之法,把不进食当作能耐,贪图与天地同存,反而被服食之术所[缺字],又怎能和宣器的德行相比呢?至于他的轩所处的优胜环境,金川的玉笥山暮色幽暗、景象万千,呈献奇景、收纳秀色。台阶旁的兰花、庭院中的竹子散发芳香、袭来美色,也与“云巢”相称。将来我回乡后,遇到宣器,当为他写一篇赋。《南唐黄氏庐阳书屋》记 【庚午】朱文公在[缺字]康时,白鹿洞书院中的学者大多是四方人士,出自南康的很少。然而我私下奇怪:陶彭泽的高尚风范在前,刘凝之的壮烈节操、周濂溪的道学相继兴起并居于其间,又有南轩张公相继镇守此地并加以振兴,却仍不能在这里与其他郡相比,难道不是[缺字]密的原因吗?难道不是山水之间清美淑秀的气韵积蓄已久,后来才发显出来吗?或者是地方偏僻、百姓稀少吗?不然,难道是与天同游的人,别人无法窥见他的边际,所以不屑于名物,也没有人能与他争衡,因此后来反而更加争竞吗?元代时白鹿洞书院仍然兴盛。我的先外祖父灞雪高先生曾任南康推官,以进士身份入仕,喜欢写古文歌诗,时常拿自己的作品来激励诸生,其中真正喜爱的人也很少。五十年后到了洪武庚午年,皇帝下诏赐假让我回乡探望父母,我在庐山脚下被风阻住,因而在学宫认识了黄君重美。我到他家中,得以拜见他的尊父,才知道他家曾有人在南康任白鹿洞学先生。外祖父倡导写古文歌诗,当时尤其擅长的人,年老后更加勤勉,还为我诵读他的诗。我那时还年轻,不能因此了解其中所蕴含的道理,只深深叹恨自己认识得太晚。重美请我为庐阳书屋作记,我立即挥笔写成。如今十六年过去,重美调任淮安,拿出我的旧作,自己看着觉得荒芜谬误,因而惭愧脸红;但我重新写作,也不能比前文增加丝毫。只是我曾与重美游览庐山栖贤诸佛寺,经过壮节亭,登临时只见瓦砾丘墟、榛莽满目,白鹿洞也已没有道路可以通往。黄家父子仍然保持着读书治学的传统。若不是他们内心积累深厚,外物无法与之争胜,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如今重美的尊父已经去世,我仰慕他的学问品行,仿佛又见到了尊父。尊父不就是所谓与天同游的人吗?几间瓦屋,收藏万卷书籍,世代日益昌盛,即使要与庐山争高,也完全可以。《周氏兰菊轩》记 【辛未】慎初周仲鲁在侍奉双亲的闲暇读书、弹琴,退居后打扫幽静的轩室,尤其喜欢种植兰花和菊花。他说,兰取其国香,菊取其晚节。这两种植物,春风中百花盛开也不能同它们争高;霜摧残万物,它们也不肯与万物一同枯萎。它们都是超出同类、出类拔萃的。士人生于天地之间,如果只与瓦石草木相同,又何必出生呢?由此我看出仲鲁立志高远。我曾用古人来比拟他:皋夔稷契,是唐虞时代的兰;伯夷、叔齐、屈子、陶潜,都是当时的菊。虽然只是细小的一花一草,气味和志趣却有相似之处。仲鲁难道不是懂得以古人为友的意义吗?我曾经过他家,看见他培土浇灌这两种花,并且与它们忘却宾主关系,心心念念不忘于尊师取友。吴翁先生用来启发引导他的东西,难道是有源流的吗?我请他用“兰菊”命名此轩,并不是像园丁花匠那样沉溺于此。将来我回乡,再经过仲鲁那里,他能把余下的芳香惠及我吗?于是作诗说:茂盛的芳兰,沐浴在淡淡的春风中;如同菊花绽放黄花,秋云灿烂。若不是用它编织、佩戴,也不是摘取它的花英来咀嚼。它如宾如友,确实陶冶我的情怀。我的节操纯真,我的德行芳香,不在于外物,而在于人的自身。我吟诗勉励你,心志不要向外驰散。安守朴素的生活多么快乐,愿长久保有长寿。《行素轩》记 【辛未】人的处境有时位的不同,时势也有不相同。有人说:时势和处境不同吗?但道理却是一样的。时势通泰时可以进取,然而君子有因沾染富贵而受到牵累、至于覆灭的人;时势闭塞时可以退隐,然而君子也有修饰自己的脚趾、继续前行的人。所以《易经》说:“以平素的德行前行,没有灾祸。”由此可知,古代君子不受时势和处境拘束,而贵在行为始终守其本真。假如时势通泰而出仕,处在富贵中却能安守本分,也就未曾真正处于不通泰之境。因此,我为吉文赵君把他的轩命名为“行素”,不能不为他作记。他喜爱读书,嗜好儒雅,恭谨温和、平易近人,有长者的风度;以清廉耿介自守,没有羡慕外物的心思。因此平日看待富贵,从未显出欣羡艳羡的神色;看待贫贱,也从未有愁眉紧蹙的容态。这根据他一向的操守来看,正是能够坦然履行大道,具有“幽人贞吉”的象征。昔日子思先生说:“处在富贵中就按富贵的本分行事,处在贫贱中就按贫贱的本分行事。”赵君以此为轩名,是不是懂得端正内心、修养自身,从而真正乐于接受天命了呢?赵天潢这一族,是吉水的世家,功勋、劳绩、爵位和俸禄,都是他家一向拥有的;衣冠礼乐,也是天下人一向知道的。如今子孙又能安于自己的本分,不是贤者怎么能做到呢?《彭氏祠堂》记 【辛未】

汉司空长平侯彭亘世家淮阳子圣孙业嗣贤遭王莽而废其后或居陇西安定或居河间或居江右安定之显者曰乐北齐封陈留王河间之显者曰景直事唐中宗为礼部侍郎江右之显者构云玄宗三遣使安车召之终不肯仕归隐宜春号曰彭征君生兹为进贤令始居庐陵吉水生三男曰伉曰维岳皆进士曰倜为宜春令始隐居隐□今庐陵山口也葬铁芒岩二子曰辅曰霁辅为信州长史霁亦中进士第信州生玕是为吉州刺史检校大尉事见唐史有子十一人其讳彦昭者事吴为靖江节度使加少保赐第居永丰之沙溪有予十五人其讳师?者字符卿生德颙字子昂复归于隐源五子曰吉曰寿曰尧曰嘉曰喜吉宦金陵迁鄱阳因□□其后显者尚书汝励知衢州汝方制置使大□□□□□□□字德夫南唐广陵节度使七子分居□□□□□□□岸章□□□丰溪福塘白珏显者曰齐□□□□□□□□□□□□其孙闻明瀛州推官尧之□□□□□□□□□□□□诗人生思永为御史中氶□□□□□□□□□□其后居历阳嘉之后居永丰喜字□□□□□□□□□源□家丰溪后有讳中孚者与□□□□□□□□□□中□子孙三世同登进士第人以□□□□□□□□□□父子相继登甲科而方回试南□□□□□□□□□□丰溪视诸族至今为尤盛旧有□□□□□□□□□□干亩每岁首聚其族之少长谒于□□□□□□□□清明日会族上坟收其田之入以具牢□祭毕而宴以叙情岁以为常洪武甲子喜之十三世孙庸简庸礼庸逊绍初一宁议以方塘地僻陋有紫霄观地据高爽观本彭氏所建一宁又寄迹其间乃荣于观南偏东向为祠凡族之显者皆合祠之取古之人叙爵之意,且以为子孙劝,其用心亦广矣。庸简之从孙彦彬为归善令,来请记,予因名其谱系,俾刻于祠堂之石。其它传讹异说,无惑焉。且谱称寿之子亦居丰溪□,丰溪之族固有两派,而其源初不异也。

○吉水东门解氏新修观音阁记【辛未】

吉水东门鉴湖上解氏祠堂之左,旧有观音阁。宋宗室赵某甞刻石像祀之,盖元初也。其后里中胡氏治,隐居山后,为游观之所,又将为阁以祀观世音。于是辇石像寘亭上。已而阁因循弗果为。先大父竹梧先生每过之,见其像风欺雨驳,慨然曰:「为何辇至此,而又弗能阁之也?」盖心许之而不言。及至正乙酉,擢进士第,便道养亲,得仕为安福州判官,即与至旧祠而阁覆之。元李之乱,阁火于兵,石像岿然独存。先君子欲为阁覆之,而力弗能也。甞曰:「是故解氏祠也,祠后地高爽,宜为阁以居石像,其下为祠以祀我先,精神往来其间也。」呜呼,又十余年于此矣,而缙蒙恩得还乡里,乃以上所赐金新其阁。而先君子之志,其下为祠,画先大父与先君子其中。于戏!神之灵也不以祀不祀为人祸福,故大父先君子未甞以祸福千之,而惟循理以求助。盖祀之理如是也。被若甞于其无聊不平之中呌号求请,无所不至,及稍得志,外为刚悻抵斥以欺,一旦遇祸,则又恐恐然自讼其过,冀以自免。有幸不幸,或怨或悔者,曾岂知事神之圣哉?而凡其祸福之倚伏者,夫岂神之所为哉?然则有所求望而希神之助者,抑视其理之可否?其所否者,抑非神之所能助也。

○王氏揽秀轩记  【壬申】

渊涓线瀚山?泉截车峦蓝辉练白黛照虹霏盍?丰倏烁而清华润溢也。兹秀色也,非沃非鬻,非沤非嘘,非涅非鑢,非练非织,非入方之能为,自然景采神幻,所谓山川之韶润,天地之精英,扶舆间气也。而亦非可牵而狎之,执而薄之。地王氏原鲤居文水之西,曰九江。一门群从好学而甚文,览山川之奇,蔼然而凝粹,然而濚充。丹府之华英,缔冈峦于一致。士大夫咸作揽秀轩之诗,而咏歌之。原鲤襟怀潇洒,不合流俗。其结清而揽秀也,由其壮观。四方闻见益广,退而安适于兹轩也。高明华敞,称其襟怀。若其名义之深远微着也,则不可无记也。用是为之记曰:有浚涤之心者,无尘凡之汨;赋冲澹之情者,多玩适之陶。九江在吾邑,有名节义文章之里,秀出于东山文水之间,磅礡掩映,回洑曲折,潭渊汇而林木萦带也。流至兹轩之下,泒分碛隐,可数为九,由是得名,非一日矣。借以比之匪庐,九江之秀清华润溢,一而已。夫何歉哉?且匡庐九江之秀,千载之间,惟李太白一人有揽结之怀,然为永王逼胁,流窜竟不如志,又岂若原鲤之逢时自适哉?或曰:秀可揽乎?应之曰:固非可牵而狎之,执而薄之也。而但融于心目之间者,坤干积秀,入生其间,最秀而灵,山川之储发,贤哲之挺生,一是秀也。原鲤一门不怠于学,亦谓之览秀可也。隆师取友,好贤乐善,谓之览秀亦可也。名轩之义,充之无往而不可也,岂独山川之秀乎?

○溪山读书处记 【壬申】

译汉代司空长平侯彭亘,世代为淮阳的世家。其子圣孙承继先业,遭逢王莽而废弃。后来族人有的居于陇西、安定,有的居于河间,有的居于江右。安定一支显贵的叫彭乐,北齐封为陈留王;河间一支显贵的叫彭景直,侍奉唐中宗,任礼部侍郎;江右一支显贵的叫彭构云,唐玄宗三次派使者以安车征召他,他始终不肯出仕,归隐宜春,号称“彭征君”。彭征君生彭兹,任进贤令,开始居住在庐陵吉水。彭兹生三子:伉、维岳,都中进士;倜任宜春令,开始隐居,隐居地就在今天的庐陵山口。死后葬于铁芒岩。倜有二子:辅、霁。辅任信州长史,霁也考中进士。信州一支生彭玕,任吉州刺史、检校大尉,事迹见于《唐史》。彭玕有十一子,其中名彦昭的,侍奉吴,任靖江节度使,加少保,赐宅第,居于永丰沙溪。彦昭有十五世孙,其中名师[缺字]的,字元卿,生德颙,字子昂,后来又归隐于隐源。德颙有五子:吉、寿、尧、嘉、喜。吉在金陵做官,迁居鄱阳,因[缺字]而使其后代显贵的,有尚书汝励、知衢州汝方、制置使大[缺字]。其后又有字德夫的,任南唐广陵节度使。七子分居[缺字]、[缺字]、[缺字]岸、章[缺字]、丰溪、福塘、白珏。其中显贵的叫齐[缺字]。他的孙子闻明任瀛州推官。尧的后代有[缺字],是诗人;生思永,任御史中丞;[缺字]以后居住在历阳。嘉的后代居住在永丰。喜字[缺字],以[缺字]为源,家居丰溪。后来有名中孚的,与[缺字]有关;中[缺字]的子孙三代都考中进士,人们因此说[缺字];父子相继考中甲科,而方回参加南[缺字]试。丰溪这一支与各族相比,至今尤其兴盛。旧时有[缺字]干亩田地,每年年初聚集族中老少,拜谒于[缺字];清明日会集全族上坟,收取田地收入置办牢[缺字],祭祀完毕后设宴叙亲情,年年以此为常。洪武甲子年,喜的第十三世孙庸简、庸礼、庸逊、绍初、一宁商议,认为方塘地处偏僻低下,有紫霄观的地势高爽;紫霄观本是彭氏所建,一宁又寄居其中,于是就在观的南侧向东建造祠堂。凡是族中显贵的人都合祀其中,取古人排列爵位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人、十五人〕 用意,同时也借此勉励子孙,他们的用心确实很广。庸简的从孙彦彬任归善令,来请我作记,我于是为他们命名这份谱系,使人把它刻在祠堂的石碑上。其他传闻和异说,不必疑惑。并且族谱说寿的儿子也居住在丰溪[缺字];丰溪一族本来有两支,但最初的源头并没有不同。《吉水东门解氏新修观音阁》记 【辛未】吉水东门鉴湖上,解氏祠堂的左边,旧有一座观音阁。宋代宗室赵某曾刻石像供奉观音,大概是在元朝初年。后来乡里的胡氏治理此地,隐居在山后,把这里作为游览观赏之所,又准备建阁供奉观世音,于是把石像用车运来放在亭上。后来建阁的事因循拖延,最终没有完成。我的先祖父竹梧先生每次经过这里,看到石像被风吹雨蚀,感慨地说:“为什么把它运到这里,却又不能为它建阁呢?”其实内心已经赞许此事,只是没有明说。到了至正乙酉年,他考中进士,顺道奉养父母,出仕任安福州判官,便与人来到旧祠,为石像建阁并覆盖其上。元末李氏之乱时,阁被战火焚毁,石像巍然独存。先父想重新建阁覆盖它,但力量不足。曾说:“这里原本是解氏祠堂,祠堂后地势高爽,应当建阁安置石像,下面建祠堂祭祀我的先祖,让精神在其中往来。”唉,又过去十多年了,我解缙蒙受恩典得以还乡,于是用皇上赐给的钱重修了这座阁。又按照先父的志愿,在下面建祠堂,把先大父和先父的画像画在其中。唉!神灵的作用,并不以人是否祭祀来决定人的祸福,所以先大父和先父从未以祸福向神灵求取什么,而只是遵循义理来求助。祭祀的道理大概就是这样。那些人在困顿不平时,呼号祈求,什么办法都用尽;稍有得志,表面上却刚愎强悍,拒斥神灵以欺骗神灵;一旦遇到灾祸,又惶恐地责问自己的过错,希望借此免祸。有幸与不幸,或怨或悔,哪里真正懂得侍奉神灵的神圣道理呢?至于一切祸福相互依伏,难道是神灵造成的吗?既然如此,凡有所求,希望得到神灵帮助的人,是否也应当先看事情是否合乎义理?那些不合义理的事,本来就不是神灵所能帮助的。《王氏揽秀轩》记 【壬申】深潭清流、山泉飞瀑、层峦青翠,水光如练,青黛映照,彩虹烟霏;万物忽然闪烁,清丽华美,润泽充盈。这些秀丽的景色,不是灌注、煎煮、熏蒸、吹嘘、染黑、镀饰、漂练、纺织,也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而是自然形成的景致,神妙幻化,所谓山川的和美润泽、天地的精华英秀,是天地间元气所凝聚的精气。它也不能被牵引来亲近,或执取来轻慢。王氏原鲤居住在文水以西,那里叫九江。一门族人都喜好学习,文章也很出色;他们观览山川奇景,秀气和雅气凝聚,文采又充沛。胸中丹府的华美精英,与冈峦融会为一。士大夫都写作《揽秀轩》诗来歌咏。原鲤胸怀潇洒,不随合流俗。他结交清雅之士并揽取秀美景色,是因为有壮阔的观览。他见闻日益广博,退居后便安适地住在这座轩中。轩室高明宽敞华美,正与他的胸襟相称。至于“揽秀”这个名称含义深远而微妙,不能没有记文。因此写道:有涤荡心灵的人,不会被尘俗污浊;具有冲淡情怀的人,多有赏玩适意的陶冶。九江在我们县中,是以名节、义行、文章著称的地方,秀美的山水从东山、文水之间突出而出,气势磅礴、彼此掩映,曲折回旋,潭渊汇聚,林木环绕。水流到这座轩的下面,支流分开、沙洲隐现,数来可以有九道,因此得名,已经不是一天了。借它来同匡庐相比,九江的秀美、清华、润泽充盈,归根结底只是同一种秀美罢了,又有什么不足呢?况且匡庐、九江的秀美,千百年来只有李太白一人有揽取并融会它的胸襟;但他被永王逼迫,最终流徙,不能实现志愿,又哪里比得上原鲤逢当时之运、自在适意呢?有人说:秀美可以被揽取吗?我回答说:当然不能牵引它来亲近,也不能执取它而轻薄它。但凡能融入心目之间的,是天地积聚的秀气,进入人类生命之中,最为秀美而灵异;山川所蕴藏并发散出来的精华,贤哲由此挺生,都属于这种秀美。原鲤一家不懈怠于学习,也可以说是在观览秀美。尊重老师、选择朋友,喜爱贤者、乐于行善,也可以说是在观览秀美。这个轩名的意义,只要充分发扬,无论用于何处都无不可,难道只是山川的秀美吗?《溪山读书处》记 【壬申】

吉水县东行七里,永丰江上凤凰山,势翔动,有钓台瀑布,与严陵君隐居无以异也。其隔岸陂陀平衍,风气回合,于人居尤宜。先曾祖姑令子巽湖湖隐君为别墅焉。有溪山风月楼,在元盛时,大夫士之咏歌至矣。隐君令子仲芳为余娣妹,少时甞往还顾瞻裵禀,以为便有书数卷,临清流,荫佳树,登山而望,俯潭而渔。虽酌清水,饭脱粟,撷园蔬而杂之,亦曰乐哉。千驷万锺,何足道哉!此予之夙志也。予甥宗训少从予游,闻予言甚熟,于是优游奉亲,读书二十余年。予以所愿慕而不可得者,宗训厌饫而深得之也。岂若予之勤劳鞅掌哉?虽然,书不可不读,有不必读者,有不可读者。方外异端之书不必读,妄诞迂怪之书不必读,驳杂之书不必读,淫泆之书不可读,刻薄之书不可读。余少时无所不读,是以舍溪山之乐而从事于外,至今欲为山林之乐不可得也。而后知昔之所读有不必,有不可,而今始欲取六经正文,端诵而求之也。宗训乃以溪山读书请为记,前以为之铭,又以此语复之。宗训果能有得于圣贤也,将以溪山乐处铭焉。铭曰:

予甥胡宗训氏所居,其先人之别墅也,在里之钓台凤山之间,丰水环之如带。旧有溪山风月楼,宗训有溪山读书处,请予铭。溪流无穷,山色不改,体物容众,尚慎积下阙。

○竹林书舍记  【壬申】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夫岂子路之本意哉?圣人不斥其非,而但言其佞,盖深虑夫后世之弥文也。然则书诚不足读欤?非也。读书以穷理,以修身,勿为□□而见于实用,此乃圣贤之读书也。后世之读书,务餙口耳为文章,以于利禄,所言非所行,所行非所言,则曷若子路之论之为愈乎?故赵抃之折王安石,亦曰:「稷契皋陶,何书可读?有□而云耳。」不知上古之坟典卦画,未甞非文字也。稷契皋陶,岂有不读书也哉?吾卿陈氏,秉献、秉哲兄弟友爱,出入必偕。连岁授徒于某地,邻壁相辉,绛帐相接,且曰:「吾在乡有竹林之乐,甞扁其弦诵之所曰『竹林书舍』矣。」而安往无此君也哉?岂可一日无此君也哉?盍以名吾兄弟之寓处,且以清直之节自励焉,其可乎哉?求正于予,曰:「善哉!」书以为记,且以读书之论先焉。

○仁山书舍记  【壬申】

文水北流十五□数,隋吉州治山水回合,洲渚棊布江中,舟行东上五里,东山吉阳峰挺立如植圭壁,又如神人曳裾负剑而冠云也。峯下有山方广,左斜锐侧立,右横平如两几,望之布置相横纵画,宛然仁字也,故名曰仁山。其下刘氏世居,其刘君惠庭本太史文节公族,采苏刘氏,每有建书院淑来学之志,延至时和曾先生成己子贞二蓝先生伯兄经纶先生相継为学者师。曾先生以老病见退,处杜门不伏接人事,成已去终学官。子贞为都御史,其著述翰墨犹有存者,读之可为一记。尝往视伯兄,遇夏日方永,列广座长林中,引涧水汨汨道几席下;秋月丹桂香十余里;冬时梅花盛开,松晴雪吹堕檐间。或横经论道,煎茶赋诗,取酒共酌,不知日之夕也。暇则出左右临眺,仁山下三峯突起当山顶,大石林立,五色错杂,每日初出霞相映,或雨霁湿光相射,灿芙蓉也。又多石龛向东南下半岭,寺楼殿基趾相缔构,泉流出池,清彻可爱。竹子紫荆异花奇叶循山趾而北,西为官道,道边老树退露出池上,枝干偃蹇,叶茂如大羽盖。惠庭垒石为座,其下宾客来树下,风四面来,崇台广榭不与易也。不幸惠庭捐馆,子兄弟皆出仕,子龄亦为家事所累,各慨叹于风尘岁月之荏苒,而仁山之胜固在也。子龄来京师,欣然请于予曰:“吾于先人书舍之前构屋数楹,以为宾客之馆,左右为轩牎,聚古今图书以待来学者。其前泉为池,杂植花卉,错间竹石,以为燕休之适,而吾子亦知大父子矣。幸兹大平之暇,君与胡君皆早得谢事以休于家,时复追思旧游,与后进之士讲道著书,往来于此,淑其人亦庶无兹山先人之志可少成于地下。子龄或亦得闻其绪余,亦少偿吾不孝之罪,亦吾子之所不弃也。盍为记之,且请扁揭于其楣。”余与故君合辞而复之子。龄曰:“吾志也。”扁之曰:“仁山书舍,以俟后来。”予复归乡,与胡君光大数人者来游,复对床语达旦不寐。继又从解空寺步深林中,东山绝顶,由仁山以归,时时与子龄约,未尝不欣然赴之也。未几而余去,胡君又皆出而仕,又数年于此矣。

○金滩刘氏氷壸记

译从吉水县向东走七里,到永丰江上的凤凰山。山势如飞翔腾动,有钓台、瀑布,与严陵君隐居之处没有不同。隔岸山坡平缓开阔,风气回旋聚合,尤其适宜居住。我的先曾祖姑令子巽湖湖隐君曾在那里建别墅。元代兴盛时,有《溪山风月楼》,大夫、士人的吟咏很多。湖隐君的女儿仲芳是我的姊妹,我年轻时曾往来其间,徘徊观览,认为那里只需有几卷书,面对清流,荫蔽于佳树,登山远望,俯身临潭垂钓。即使饮清水、吃脱粟米饭,再采摘园中蔬菜相杂而食,也会说快乐极了。千辆马车、万钟俸禄,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就是我一向的志愿。我的外甥宗训年轻时跟随我游历,熟悉地听过我的话;于是他悠闲地奉养父母,读书二十多年。我所愿望仰慕却无法得到的生活,宗训却饱尝并深深体会到了。哪里像我这样辛劳忙碌呢?不过,书不可不读,也有不必读的书,还有不可读的书。方外异端的书不必读,荒诞迂怪的书不必读,驳杂的书不必读,淫荡放纵的书不可读,刻薄的书不可读。我年轻时什么都读,因此舍弃溪山之乐而从事于外务,到今天想要享受山林之乐也无法实现了。后来我才知道,从前所读的书中有些不必读,有些不可读;如今才想取六经的正文,端正地诵读并探求其中的道理。宗训于是以“溪山读书”请我作记,我先为它写了铭,又把这些话写在后面回应他。宗训如果果真能从圣贤之道中有所领会,我将把溪山的快乐之处铭刻下来。铭文说:我的外甥胡宗训所居住的地方,是他先人的别墅,位于乡里的钓台、凤山之间,丰水环绕如带。旧有溪山风月楼,宗训建有溪山读书处,请我作铭。溪流无穷,山色不改,承载万物、容纳众生;还应谨慎地积累[下阙]。《竹林书舍》记 【壬申】子路让子羔做费邑宰,孔子说:“这是在残害那个年轻人。”子路说:“那里有百姓,有社稷,何必一定要读书以后才算学习呢?”孔子说:“所以我厌恶那些花言巧辩的人。”这难道是子路的本意吗?圣人不直接斥责他的错误,只说他巧辩,大概是深深忧虑后世越来越重文饰而轻实际。这样说来,书确实不值得读吗?不是。读书是为了穷究事理、修养自身,不要把读书变成[缺字]而表现在实际功用上,这才是圣贤读书的目的。后世读书人,致力于装饰口耳、写文章,以求利禄;所说的不是所做的,所做的也不是所说的,那么还不如子路的议论吗?所以赵抃驳斥王安石,也说:“稷、契、皋陶,有什么书可读?不过是有[缺字]才这样说罢了。”却不知道上古的坟典和卦画,也从来都不是没有文字的。稷、契、皋陶难道有不读书的吗?我乡里的陈氏,秉献、秉哲兄弟友爱,出入总在一起。连续多年在某地授徒,邻壁相辉,讲席相连,并且说:“我们在乡里有竹林之乐,曾经把我们弦歌诵读的地方题名为‘竹林书舍’。哪里能没有这种竹子呢?难道一天也能没有这种君子吗?” 何不把这个名字用来命名我们兄弟寄居的地方,同时以清正刚直的节操自我勉励呢?这可以吗?他们来向我请求指正,我说:“好啊!”于是写下此文作记,并且把读书的道理放在前面。《仁山书舍》记 【壬申】文水向北流十五[缺字],隋代吉州治所一带山水回环,洲渚像棋子一样分布在江中。船向东行五里,东山吉阳峰挺立如竖起的玉圭,又像神人拖着衣襟、背负宝剑而头戴云冠。峰下有一座山,形势方正宽广;左边斜而尖锐地侧立,右边横卧平展,像两张几案。远望山势纵横布置,宛然是“仁”字,因此命名为仁山。山下世代居住着刘氏。刘君惠庭本是太史文节公的族人,继承苏、刘两家传统,常有创办书院、教化后学的志向;曾延请时和曾先生、成己子贞二位先生以及伯兄经纶先生,相继做学者的老师。曾先生年老多病后退居,闭门不接人事;成己最终离开,担任学官;子贞任都御史。他们的著述翰墨还有保存,读来足以写成一篇记。我曾去看望伯兄,正值夏日漫长,他在大树林中摆开宽座,引涧水汩汩流到座席下;秋月时丹桂香飘十余里;冬日梅花盛开,松枝上的晴雪被风吹落到檐间。有时横陈经书讲论道理,煎茶作诗,取酒共同酌饮,不知不觉天已黑了。有空便从屋旁出去临眺,仁山下三座山峰突起,正对山顶;大石林立,五色错杂,每天初升的太阳与霞光相映,有时雨后初晴,湿润的光彩彼此映照,灿烂如芙蓉。那里还有许多石龛朝向东南,位于半山腰以下;寺院楼殿的基址相互连接,泉水流出汇成池塘,清澈可爱。竹子、紫荆以及奇花异叶沿山脚向北延伸;西边是官道,道旁老树从池上探出,枝干曲折苍劲,叶子茂盛,像巨大的羽盖。惠庭垒石为座,宾客来到树下,四面清风吹来,即使崇台广榭也不愿与这里交换。不幸惠庭去世,他的儿子们都出仕,子龄也被家事牵累,各自感叹风尘岁月流逝,而仁山的胜景依然存在。子龄来到京师,高兴地请求我说:“我将在先人书舍前建几间屋子,作为宾客的馆舍;左右建轩和窗,聚集古今图书来等待求学者。前面把泉水筑成池塘,杂种花卉,错杂配置竹子和山石,作为宴饮休息的适意之处;您也了解我的祖父和父亲。幸逢太平之暇,您和胡君都能早早辞官,在家休息;时常追忆旧日游踪,与后辈士人讲道著书,往来于此,教化他们,也差不多可以使这座山和先人的志愿在地下略有实现。子龄或许也能听到其中余绪,稍稍补偿我不孝的罪过,也希望不被您嫌弃。何不为它作记,并请题写匾额悬在门楣上?” 我和已故的君子共同商议后答复子龄。子龄说:“这正是我的志愿。”于是题匾为:“仁山书舍,用来等待后来者。”我后来回乡,与胡君光大等几人来游览,又相对同床交谈直到天明而不能入睡。接着又从解空寺步行进入深林,登上东山绝顶,经仁山返回;我时时同子龄相约,他从未不高兴地赴约。不久我离开了,胡君等人也都出仕,到现在又过去几年了。《金滩刘氏冰壶》记

氷壸者,清洁之至也。君子对之,不忘乎清。夫洞彻无瑕,澄空见底,当官明白者,有类是乎?故内怀氷情,外涵玊润,此君子氷壸之德也。玊本无瑕,氷亦至洁,方圆相映,表里皆澈,喻彼贞廉,能守其节。凡今之人,就列称臣,当官以刻□为务,在上以财贿为亲,何异夫象之有齿以焚其身,鱼之贪饵以曝其鳞?故君子让荣不忧,辞满为珍,以备其德,以全其贞。与其浊富,宁右清贫。吴隐酌泉,庞恭致氷,席波洗帻,缊被空里,虽钓清人,而所去远矣。嗟尔在位,禄存官尊,固当徙廉勤之节,塞贪竞之门。氷壸是对,烟戒犹存,以此清白遗其子孙。

○福田翠竹记  【壬申】

福田正觉梁寺也在雩都县西,其山蜿蜒而东,来水田环之,澄江带之,青峯照之城廛张之,土坟沃膏。其于植也,竹固宜,而又边于南也,其种良,翠肤而玊理。延林挺竿,在中州华地,金买膄加而不能得者,而此不待功施,不以货得。燕处雍容,坐而享其供悦也。宜乎寂灭离伦之士,往往循游而不反,漠然而忘中州华地之乐也,非其故欤?今福田明觉院后翠田,则又有甚右祥者。初竹林光翠殊常,而一竿特巨,又翘出其林间。唐季有僧吴伽慧佛也,常放浪于寺,午夜钊扣其巨竹,歌吟达旦。寺众未知其佛也,怒而昔?斤之。有芝产其橜,五采相宣,异香馥鼻,久而不灭。众始异焉。未几举林枯死,已乃复生,泽有加焉。故号吴僧翠竹。及吴僧化后,有巨竹笋,其床下不数日,穿其屋瓦,欝然霄汉,色泽大加也。盖竹一二变而加异,人共神焉。中经丧乱,荐就芜焚。洪武壬戌,寺僧了盟秋月,始命为僧会竹,以渐苞。今十余年,茂而加旧,较之色泽不凡矣。于是邑之奇俊若云咸集,赞叹。秋月因营缮之余功,治为方丈,朝夕对之,凉□风而曝,冬日赏晴晖而咏。秋月霜晨雪夜,声冷然而耳为之聦,色凝然而目为加慧,引领俯观,动与心会。若是非其僧之灵微与禅师之福善而若是耶?余来纵观,师引予坐其间,时夏方半,相与煎茶说佛,洒然不知炎暑之烦嚣,忽然不念中州之华地。夫然后知方外之游有可乐者如此也。时在坐者,孙君思远,倪君本直,郭君季政,万寿院僧南溟,余乡善诗谈论切理,尤与竹宜。学官彭君子信启予记之。

○乐志堂记  【乙亥】

雩阳有山川之秀,青山黛环,巧比迭削,城屋壮丽,地大以延,可列万家,尚有嬴隙,以为园池游憩之所,宜隐者君子之所乐。至裵禀而不能去也。西昌郭君善敷,尝作楼居以临山川,密迩市喧,志不乐也。其令子季政谋改卜于今所在县治之北,地势回环,而邑之水萦抱焉,径通窈窕,市隐■〈氵靓〉靓深,陶然不知阛阓之纷拏,泰然而有山林之佳趣也。于是远不离伦,近不昵市,清华宴适,兼而有之,此固善敷之素志,而季政克成之,乐其志也,非善养欤?虽然,善敷之志,隐者也。季政举荿才,为天子储养待用,翔于京邑,登于庙廊,行有日矣,而岂志善敷之所志欤?抑将志阿衡周公之所志欤?盖有之矣,处则承亲之志,一乐也;出而行己之志,亦乐也。出也,处也,是或一行道也。于是季政将无往而不乐也。盖为善而后可乐,若夫志于富贵,则富贵得而忧之;志于功名,则功名得而累之。祗见其忧,未见其乐者,惟能超乎富贵之中,伸乎富贵之上,而骎骎乎道德之微,处则志伊尹之嚣嚣然于畎亩,出则几几然于周公之庙堂也,则其所乐之长,由其志之大也。彼何人哉?希之则是,予固喜季政之善处矣。他日达施,则此是望焉。善敷儒者老成,若梁演、刘嵩、练高、胡行简、揭平仲诸公,皆莫逆季政,学固有渊源也。

○雩阳孙氏奉亲堂记【乙亥】

译“冰壶”是清洁到了极点的意思。君子面对它,不能忘记清白。洞彻无瑕、澄澈见底,任职时明白清正的人,大概有类似之处吧?内心怀有冰一样的情操,外表含有玉一样的温润,这就是君子的冰壶之德。玉本来没有瑕疵,冰也是极其洁净;方与圆相互映照,表里都清澈,用来比喻坚贞廉洁、能够守住节操。如今有些人入列称臣,任官时把刻薄[缺字]当作要务,在上位时把财货贿赂当作亲近之物,和大象因为有牙而招致焚身、鱼儿贪食鱼饵而暴露鳞身有什么不同?所以君子让出荣宠而不忧虑,把辞去盈满当作珍贵,以此完备自己的德行、保全自己的贞操。与其获得浑浊的富贵,宁可尊重清贫。吴隐饮用清泉,庞恭献上冰块,席地临水洗帽,穿着絮被而空怀清白;即使是钓清名的人,也已经相距很远了。唉,在位的人,俸禄充足、官位尊贵,本应转而奉行廉洁勤勉的节操,堵塞贪婪竞逐的门径。以冰壶自我警戒,警戒之意仍然存在,应当把这种清白留给子孙。《福田翠竹》记 【壬申】福田正觉寺在雩都县西面。山势蜿蜒向东,来水和田地环绕它,澄清的江水如带,青翠的山峰映照,城郭街市铺展,土地肥沃丰饶。这里适宜种植竹子,又处在南方;竹种优良,竹肤翠绿,纹理如玉。成片竹林挺立竹竿,即使在中州华美富庶之地,要用金钱购买肥沃土地也未必能得到这样的景象;这里却不待人力营造,也不用货财取得。闲适安然地居处其中,坐享它带来的清悦。难怪那些远离尘俗、出世修行的人,常常来此游赏而不再返回,淡然忘掉中州华地的快乐,难道不是这个缘故吗?如今福田明觉院后面的翠竹田,比祥瑞之竹还要更胜一筹。起初竹林光色青翠异常,其中一竿特别粗大,又高高翘出林间。唐末有个和尚吴伽慧佛,常在寺中放浪游荡,半夜敲击那根巨竹,歌吟直到天明。寺众不知道他是佛,愤怒地[缺字]砍伐它。竹根上长出灵芝,五种色彩相互映衬,奇异香气扑鼻,许久不消散。众人才开始感到奇异。不久整片竹林枯死,后来又复生,光泽更加润美。因此称为“吴僧翠竹”。吴僧化去以后,又有巨大的竹笋在他的床下生出,没几天便穿破屋瓦,郁郁然直上云霄,色泽也大为增益。大概竹子一两次变化就会更加奇异,人们都把它视为神异。中间经历战乱,竹林屡次荒芜焚毁。洪武壬戌年,寺僧了盟、秋月开始命人培植僧会竹,逐渐形成竹林。如今十多年过去,竹子比旧时更加茂盛,比较它的色泽,也非同寻常。于是本县像云一样聚集了奇俊之士,纷纷赞叹。秋月借营缮后的余力修治方丈,早晚面对翠竹:凉天在风中曝晒,冬日欣赏晴朗的阳光并吟咏。秋月在霜晨雪夜中观竹,竹声清冷,使耳朵格外聪敏;竹色凝静,使眼睛更加明慧。引颈俯视,时时与心意相合。若不是僧人的灵异和禅师的福德,怎么会这样呢?我来纵览景色,禅师引我坐在竹林之间,当时正值夏季中旬,我们一起煎茶谈佛,洒然忘却炎暑的烦扰,忽然也不再思念中州华地。这才知道,方外游览也有如此可乐之处。当时在座的有孙君思远、倪君本直、郭君季政、万寿院僧南溟;还有我乡中善于作诗、谈论切合事理、尤其适宜与竹相伴的人。学官彭君子信请我作记。《乐志堂》记 【乙亥】雩阳有山川秀色,青山环抱如黛,山势巧妙地重叠削立;城郭房屋壮丽,土地广大而绵延,可以容纳万户人家,还留有空地,可作园池游憩之所,正适合隐士君子居住享乐。到了裴[缺字]却不能离开这里。西昌郭君善敷曾建楼居住,以俯临山川,但距离市集喧闹太近,心志并不快乐。他的儿子季政谋划在如今县治北面另择地点建居所;那里地势回环,县城的水环绕其间,道路通向幽深曲折之处,市场隐约,水流[缺字]而幽深,陶然之间不知道市井的纷扰,泰然之中又有山林的佳趣。这样,远处不离开人伦,近处又不亲昵市集,清美华丽、宴饮适意兼有其长。这本是善敷一贯的志愿,而季政能够完成它,是在以此使父亲的志愿得到快乐,难道不是善于奉养吗?不过,善敷的志愿是隐士的志愿。季政考中举人,作为天子储备培养、等待任用的人才,将在京城展翅高飞,登上朝廷殿廊,出仕的日子已经不远了;那么他难道只把善敷所立的志愿作为自己的志愿吗?还是将把阿衡、周公的志愿作为自己的志愿呢?大概两者都有:居家时承继父亲的志愿,是一种快乐;出仕后实行自己的志愿,也是一种快乐。出仕和居家,有时都是实行大道。因此季政将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没有快乐。因为先行善,然后才可以快乐;若是把志向放在富贵上,那么富贵得到后反而会使人忧虑;把志向放在功名上,那么功名得到后反而会成为负累。这样只能看见忧虑,看不见快乐。只有超越富贵、立身于富贵之上,渐渐接近精微的道德;居家时有伊尹在田野中安贫乐道的志向,出仕时有周公在朝廷施行大道的志向,这样快乐才能长久,因为他的志向宏大。那是什么样的人呢?希望达到这种境界,就可以做到。我本来就为季政善于安处而高兴。将来他通达施展时,希望仍能如此。善敷是儒者中的老成之士,梁演、刘嵩、练高、胡行简、揭平仲诸位先生,都与季政情意相投,他的学问确实有渊源。《雩阳孙氏奉亲堂》记 【乙亥】

仲尼称闵子骞之孝曰:「孝哉!父母昆弟称之,犹曰私耳,人无间言,信矣哉!」圣人所以善成人之羙,光明万古,日月行天,召哉不可磨矣。孟轲说曾子与之孝曰:「可也,无过分者,而分内几乎尽矣。」孝子心无自足也,轲之言参之心耳。韩愈称董生之孝,被于犬鸡,人事天理,一至于此哉!予观本朝两制名卿之称,孙思远辞荣归养,征诸京师,京师无间言;征诸江乡,而江乡无间言,难矣。予于子信彭君为近戚,而思远又与子信为厚善也,知其构堂以居,而曰奉亲,也有旨哉!人惟知奉其身耳,膏梁极味之奉其口也,绣文极致之奉其体也,雕椽刻桷极奥以奉其居也,与凡可以奉其身者无不至也。不知身者亲之遗体也,微吾亲身曷从有哉?其凡悖逆者,虽不知其亲,无不知奉其身也。噫嘻,亦愚矣!未有以吾说告之者,奉其身盖即所以奉其亲,而不知所以哉?则未有不背施而逆持者矣。昔楚人有兄弟二人者,其一人者富贵阪赫,享献穷欲,奉其亲而卒以祸其身;其一人贫贱,非其力不以食,非义不以享养其亲,数十年卒以无祸。此岂极意奉亲而反不若率意而奉其亲者之无祸哉?义不义云尔也。奉之云乎?捧持之洞洞属属然,兢兢业业然,仁义以奉其身,则孝敬以奉其亲矣。饮食供奉云乎哉?予虽不识思远、子信,为予言盖知所以奉其身矣。闵子骞、曾子、舆董子者,岂皆三釡五鼎供奉者哉?若问曾之奉亲,可以勉之。

○仁山堂记  【乙亥】

德莫大于仁,万物由是以生,而天地所以为天地,圣贤所以为圣贤,皆不外是也。言仁爱之理,天地圣贤万物之所同有也。天地合之为天地之德,圣贤全之为圣贤之德,万物有全有不全,是以有仁有不仁之异也。圣门教人谆谆以仁,诸子务学孜孜为仁,观之《论孟所载,何其详且着哉!孔子未尝轻许人以仁,亦未尝轻绝人以不仁。或言仁之理,或言仁之事,或言仁之道,有全体之仁,有一偏之仁,言为仁矣,而又言近仁。或曰如其仁,或曰焉得仁,诚可谓详且着矣。而门人复记之曰:「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岂其相谬戾欤?」不然也。今《论孟所载虽粲然毕备,然在当时得闻仁道而相与难疑荅问者无几人,非及门之高弟弟子,则列国之贤君卿大夫也。后之学者见其粲然列于简编,习以为常,而不知察其所以然,全其有生之理哉?章句之儒且视此为常谈矣。余所以深喜张氏宗瑀名其奉亲之堂而曰「仁山」也。其父子仲仁尽慈爱之道,宗瑀尽孝养之礼,着其亲之德,期其亲之寿,而父子共为仁也。宗瑀好礼贤士,少从予游,其取重于乡里者,其能慕古圣贤之言仁也,比于章句视为常谈者,岂不远哉!又按《吉水县志》云:「东山下有仁山,或谓以形似名,或谓吉水素多君子,有淳厚之俗,而以为里仁人之表。」宗瑀居县中,兹由截然朝夕在望,是所以名其堂尤亲切而有深义也。后之子孙升斯堂者,仁爱孝弟之心,有不油然而兴者乎?

○恒斋记  【戊寅】

译孔子称赞闵子骞的孝行说:“孝顺啊!父母兄弟都称赞他,如果只是他们这样说,还可以说是私情;但所有人都没有异议,那才是真的孝啊!”圣人用这种方式成全人的美德,使其光照万古,正如日月运行于天空,怎能磨灭呢?孟轲赞说曾子的孝行:“可以了,没有超过本分的地方,而本分以内的事几乎全做到了。”孝子的内心从不认为自己已经满足,孟轲说的是曾子的内心。韩愈称赞董生的孝,甚至影响到犬鸡;人情和天理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吗?我看本朝两制名卿的称誉,孙思远辞去荣宠回乡奉养父母,在京师询问,没有不同的议论;在江乡询问,也没有不同的议论,这实在难得。我与子信彭君是近亲,而思远又与子信交情深厚,知道他建堂居住并题名“奉亲”,其中一定有深意。人只知道奉养自己的身体:用膏粱美味奉养口腹,用精美刺绣奉养身体,用雕梁画栋的极致来奉养居所;凡是可以奉养自身的事无不做到。却不知道身体是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没有父母,自己的身体从哪里来呢?那些悖逆不孝的人,虽然不知道孝敬父母,却没有不知道奉养自身的。唉,实在愚蠢!如果没有人把这个道理告诉他们,他们难道不知道奉养自身其实就是奉养父母吗?这样就没有不违背施予、反而倒持其柄的人了。过去楚国有兄弟二人,其中一人富贵显赫,享尽供献和欲望,奉养父母,最终却因此给自己招来祸患;另一人贫贱,若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得到的食物就不吃,若不是合乎义理的享受就不接受,用这样的方式奉养父母,几十年最终没有遭祸。这难道是尽心奉养父母反而不如任意奉养父母的人没有灾祸吗?只是合义与不合义的区别罢了。所谓奉养,难道只是捧持供物,恭敬谨慎、战战兢兢吗?以仁义奉养自身,就是以孝敬奉养父母。难道只是饮食供奉吗?我虽然不认识思远和子信,但听了你的话,大概知道他们懂得怎样奉养自身了。闵子骞、曾子和董子,难道都是靠三釜五鼎的饮食来奉养父母的吗?如果问曾子奉养父母的方法,可以用来勉励人。《仁山堂》记 【乙亥】德行没有比仁更大的;万物由仁而生,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都不超出仁。仁爱的道理,是天地、圣贤和万物共同具有的。天地合成天地之德,圣贤完全具备圣贤之德;万物有的完整、有的不完整,所以才有仁与不仁的差别。孔门教导人,反复不厌地讲仁;诸子努力求学,勤勉地实行仁。看《论语》《孟子》所记载的,何等详细而显著啊!孔子从未轻易把仁许给别人,也从未轻易断定别人不仁。有时讲仁的道理,有时讲仁的事迹,有时讲仁的途径;有整体的仁,也有偏于一端的仁。说某人已经行仁,又说某人接近仁;有时说“像他的仁”,有时说“哪里能得到仁”。确实可以说既详尽又显著。但弟子又记载说:“孔子很少谈利、命和仁。”难道前后相互矛盾吗?不是这样。如今《论语》《孟子》所记载的虽然灿然完备,但当时能够听到仁道,并相互诘问、疑难、问答的人并不多;不是入孔门的高等弟子,就是列国的贤君、卿大夫。后来的学者看见仁道灿然排列在书简中,习以为常,却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怎么能保全人天生的仁性呢?讲章句的儒者甚至把这些看作平常话。我因此非常喜爱张氏宗瑀给奉亲堂命名为“仁山”。他的父亲子仲仁尽到了慈爱的道理,宗瑀尽到了孝养的礼法,彰显父亲的德行,祝愿父亲长寿;父子共同实行仁德。宗瑀喜爱礼敬贤士,年轻时曾跟随我交游;他在乡里受到重视,正因为能够仰慕古代圣贤关于仁的言论,这和把仁只当作章句常谈的人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又据《吉水县志》说:“东山下有仁山,有人说因山形相似而得名,也有人说吉水向来多君子,有淳厚的风俗,因此把它作为里仁之人的表率。”宗瑀居住在县城中,这座山截然在望,早晚都能看见,因此用它命名他的堂,尤其亲切而含有深意。后代子孙登上这座堂,难道会没有仁爱、孝悌之心油然而生吗?《恒斋》记 【戊寅】

仲尼曰:「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恒之时义,大矣哉!」大哉,恒乎!请言其细。大伯、仲雍、言子游之乡,有雄文粹学、英雄恬退之伟人,曰王恒斋先生。寓河州,指其斋居于予曰:「是恒斋也。」余曰:「先生松江之上有居乎?」曰:「有。」曰:「何斋?」曰:「恒斋也。」彼恒斋也,此恒斋也,出恒斋也,处恒斋也,动恒斋也,静恒斋也,隐恒斋也,显亦恒斋也。夫是曰恒斋也,我恒斋也,子亦恒斋也。我知之矣:物不可恒,而理可恒;斋不必定,而心则定;事有不穷之变,而心有不易之主。故曰得,曰变,曰通。至不恒也,而乃所以为恒也。桑枢蓬户而瓮牗荜门,圭窦而穴穿;丹楹刻桷而峻宇,山节藻梲而雕墙。俭奢一丧颠倒,何恒?昨日之荣盛,而今日之凄凉;今日之凄凉,而复为前日之荣光。此忽来而忽往者,一居室之细也,而不恒如是。粤若稽古,帝尧之苰茨,诸葛孔明之草庐,伊尹之??幸野,齐宣王之雪宫,与陶彭泽之环堵,与先生之恒斋也,疑若不同矣,不恒矣。而想其在茅茨也,在环堵也,在莘野畎亩也,在雪宫也;坐也,立也,偃息也,饮食也,古今彼此,动静出处,隐显之间,未尝不同也。不恒也。先生盍所以反其同而变其异乎?斋居之奢俭兴废,固不可恒,而人之一心,一动静之顷,尤乃有大不可恒者。处富贵而思淫佚,当强盛而逞克伐;处贫贱而思富贵,厌安闲而慕权宠。动久思静,静久思动,忘其心之恒,而逐乎物之变也。宣王以其国削也,而况于草庐乎?况于环堵乎?宜乎草庐、环堵之人,莘野畎亩之人,与茅茨土阶之大圣人,皆有其恒而不恒之变,无所动其间也。故能与天地常存也。王先生之恒斋,将推以同乎圣贤可也。先生家居力学时,当繁华,恒以恬退;仕州郡繁冗,恒以勤敏;晏然如家居时。寓河州,老贫贱不能移,励如州郡时诱。人以善不倦,雄文粹学,英雄恬退之伟人也。推而仿之于圣贤可也。然则于伊尹、孔明、陶彭泽若是班乎?曰:几矣。陶之环堵不恒矣,其悠然则可恒如先生也。其潇然则可恒如先生也。莘野畎亩不可恒矣,其嚣然则可恒如先先也。然则嚣嚣然者,时当大平,将不可变而幡然矣乎?是不可恒,皆恒也。先生忻然而叹曰:「有是哉,有是哉!吾且东矣。」先生名维臣,以中其字铁崖。杨廉夫高弟子云。

○浪事记  【庚辰】

平浪侯姓晏氏,清江镇人也。为人坏伟,羙须髯,质实耿介,重然诺。家业治??戒线,隶临江军文锦局。里有喻公者,得道术,有灵征,乡人立生祠,方画像于壁,拊侯背曰:“若聦明正直,能助我乎?”侯诰之,俾啚其像于左。越三年,偶归自文锦局,无疾而逝,人以为尸解。时父母二弟皆在,数自外遣人通书馈送不绝,叩之无不应者。张真人遇风吕梁,侯救之得免,真人为章奏,帝命提点九江八河。国朝洪武中,征云南,军中人人见神在空中击贼,枧其旗□字也。云南平,诸将咸以为言,诏封平浪候。不一岁中,庙祀遍天下。岁戊寅、己卯,予谪居河州,家问不通,时遇侯神降,辄为言乡中寄书事,皆验。后予被征起,侯豫呼之促装,其神有如此者。鸣呼,岂非正直之气塞乎天地故欤?而予所亲被其灵应如此者,盖予时亲老在堂,旦夕思慕,诚与之合也。岂謟溺侥幸求之之所能得欤?凡后之人徼福于神者,盖亦思诚之所至而有考于斯欤。

○三槐堂记

译仲尼说:“日月得到天的运行规律,所以能够长久照耀;四时不断变化,所以能够长久完成其运行。圣人长久守持自己的道,天下便教化成功。恒常之道在不同的时候所体现的意义,伟大啊!”恒常真伟大啊!请让我说说它的细节。大伯、仲雍、子游的乡里,有一位文章雄健、学问精粹而又英雄退处的伟人,叫王恒斋先生。他寄居河州,指着自己的斋舍对我说:“这就是恒斋。”我说:“先生在松江之上有居所吗?”他说:“有。”我问:“叫什么斋?”他说:“恒斋。”那里是恒斋,这里也是恒斋;出仕是恒斋,居家也是恒斋;行动是恒斋,静处也是恒斋;隐居是恒斋,显达也仍是恒斋。这就叫恒斋,我是恒斋,你也是恒斋。我明白了:具体事物不能恒常不变,但其中的道理可以恒常;斋舍不必固定不变,但内心应当坚定;事情有无穷的变化,而内心有不改变的主宰。所以说有所得,说变化,说通达。正因为没有什么是恒常不变的,才正是恒常之道。桑树作门轴,蓬草作门户,破瓮作窗,荆竹编门,墙上仅有圭窦般的小孔,甚至凿穴穿墙;丹红的楹柱、雕刻的椽桷,建造高大的屋宇;山形斗拱、藻饰梁栋,雕刻墙壁。俭朴和奢华一旦变换颠倒,哪里还有什么恒常?昨天还是荣盛,今天却已凄凉;今天的凄凉,又恢复成前日的荣光。这种忽然到来、忽然消失的变化,只是一间居室的细小事情,而且并非永远如此。考察往古,帝尧的茅茨,诸葛孔明的草庐,伊尹的[疑误:??幸野],齐宣王的雪宫,以及陶彭泽的环堵之室和先生的恒斋,看起来似乎各不相同,也并非恒久不变。然而想想它们处在茅茨、环堵、莘野畎亩、雪宫之中时,无论坐、立、偃息、饮食,无论古今彼此、动静出处、隐显之间,其情形未尝不同,也没有什么恒久不变的。先生何不因此从它们相同之处着眼,而改变那表面的不同呢?斋室的奢俭、兴废固然不能恒定,而人的一颗心,在一动一静之间,尤其有大的不能恒定之处:处在富贵中便想纵情逸乐,处在强盛时便逞强好胜;处在贫贱中便想求取富贵,厌恶安闲而羡慕权势宠荣。活动久了便想安静,安静久了又想活动,忘记内心应有的恒常,反而追逐外物的变化。齐宣王连自己的国家都逐渐削弱了,何况草庐呢?何况环堵之室呢?所以,草庐、环堵之室的主人,莘野畎亩中的人,以及茅茨土阶的大圣人,都有自己恒常的一面,也都有不恒常的变化,却没有什么能使他们的内心因此动摇。所以能够同天地一起长存。王先生的恒斋,如果要把这种道理推及圣贤,也是可以的。先生居家努力学习时,身处繁华之中,却总是以恬淡退让自守;任职州郡、事务繁杂时,总是勤劳敏捷;安然自得,仍如居家时一样。寄居河州时,年老而处于贫贱,仍不能使他改变志节,砥砺自己如同任职州郡时[疑误:诱]。他行善不倦,文章雄健,学问精粹,是一位具有英雄气概而又能恬淡退让的伟人。把这种精神推而仿效圣贤,也是可以的。那么,他同伊尹、孔明、陶彭泽相比,是这样的吗?回答说:差不多了。陶彭泽的环堵之室已不能恒久,但他的悠然自得,却可以像先生一样恒久;他的潇洒超然,也可以像先生一样恒久。莘野畎亩已经不能恒久,但那种安贫乐道的[疑误:嚣然],却可以像先生一样恒久。那么,所谓[疑误:嚣嚣然],时逢太平时,难道就不能改变而忽然转变吗?这就是不恒常之中都有恒常。先生欣然叹息说:“有道理啊,有道理啊!我将要向东去了。”先生名维臣,字铁崖。是杨廉夫的高足弟子。《浪事记》 【庚辰】平浪侯姓晏,是清江镇人。他为人高大魁伟,须髯美丽,质朴诚实而耿直,重视诺言。家业经营[疑误:治??戒线],隶属于临江军文锦局。乡里有一位喻公,懂得道术,常有灵验的征兆。乡人建立生祠,正要把他的画像画在墙上,喻公拍着平浪侯的背说:“你聪明正直,能帮助我吗?”侯答应了他,让他把自己的画像画在左边。过了三年,侯偶然从文锦局回家,没有疾病便去世了,人们认为他是尸解升化。当时他的父母和两个弟弟都在世,他多次从外地派人送信、馈赠物品,从未间断;向他询问事情,没有不应验的。张真人在吕梁遇到风灾,侯救了他,使他得以免难。真人为他上章奏请,皇帝命他提点九江八河。国朝洪武年间,征讨云南时,军中人人都看见神人在空中攻击贼军,只看见他的旗上写着[疑误:□]字。云南平定后,诸将都把这件事上奏,诏令封他为平浪侯。不到一年,天下各地都建庙祭祀他。戊寅、己卯年间,我被贬居河州,家中的音问不通;当时遇到侯神降临,他常替我说起家乡寄信的事情,后来都应验了。后来我被征召起用,侯预先呼告我催促收拾行装,他的神异就是如此。唉,难道不是因为正直之气充塞天地的缘故吗?至于我亲自受到他的灵验感应,是因为当时我的父母还在堂上,我早晚思念他们,诚心与他相合的缘故。难道是靠谄媚、沉溺于侥幸而求取神灵,就能够得到的吗?后世凡是向神灵祈求福佑的人,大概也应当想到,只有诚心达到极点,才会在这里得到验证吧。《三槐堂记》

夫两间秀出公卿者,莫过三槐之王也。宋大祖高皇帝干德年间,王祜植三槐于庭,后丞相赫赫然于朝。其孙淹任吉州判,十居高唐也。吉水仁寿三王,惟高唐华冑派清,缙绅独显,炳大江之西。诸王氏岂敢等哉!我朝君临大宝,万邦毕臣,都于吁咈,赓歌戒梯山航海。雍熙大和之治,安平康乐之域,而子舟兄弟卓然礼乐紬绎,古今名登仕籍。政余归,乃构堂仙峯翠微之下,扁曰「三槐堂」。皇帝八年秋,微予记之。余曰:「三槐者,翠光碧黛,紫华金粟,阴翳满堂,托红日之炎,来清风之雅。绿影扶疏,辉煌阊阖,盖玻璃万珠之琉,张翡翠一轩之幙。」至若玊于清秋,香风扊扅,金花炓辉,是以登高科,擢巍元,举子奔忙槐阴之下,而子舟兄弟登筵槐堂之上。槐风馥馥,清颷郁郁,宜弹琴,琴声清切;宜歌诗,煌煌者华萃衣冠之褒,慱叙天伦之乐事。而王氏积善余庆,十世之功名,唐宋车盖,始祖德斋振缨大化,珠玊子女,含英咀华,灿然膏梁文绣。及舟之祖父□愽学君子,孜孜仁义,道大德重,继之者而子舟子武兄弟辈十余人,皆以文学发身仕显,大者光于前烈者矣。广厦阡陌,依然干德年之间,风是以三槐堂之有作也。嗟乎,非五云台阁排空挹汉乌可及也!至于苦寙山林后生之辈,岂可伦也?三槐之堂,非三槐也,积德弥深,天地储灵,而子舟兄弟承先世佳庆,至于后世,岂无三公者乎?书曰:「天聦明自我民聦明。」王氏兄弟风虎云龙,显于

天朝岂不复有作兴者矣?余而为之记。

○永思堂记  【辛巳】

工部侍郎宋君大本,洛西永宁人也。与予相知二十年,每念其亲,未尝不泫然以泣,而其言出于诚,未尝不感动人也。盖初为大学生,从事栢府时,余为御史,家庭具庆,兄弟咸在,岁一归省,则为余泣曰:“吾父之弃我也久,而岁时不得视其松楸;母之念我甚切,而朝夕不得遂其温青。”均是人子也,而何其不得于天也?未几而君擢为山西提刑按察司佥事,则又为余泣曰:“今兹衣绣西行,道经故乡,上先人塜,松栢萧然,迎母以安往,顾胆依依,视人之具庆者,又乌能无感痛耶?”予亦为之恻然。及予既失二亲,西迁河湟,遇君为陕西按察司佥事,予方大戚,几欲无生,而君慰之曰:“君之于亲,生者既不遗其忧,而没者亦既少慰其志;而今但思所以持其身以为显扬也。若余于没者,既不能少慰之于生前,存者又橎迁东西,而恐贻其忧也,此尤所不堪者,而岂可以死伤生耶?”予收亦泪而谢之。后予归京师,而君为刑部郎中,遇圣天子龙发,擢为礼部侍郎,君迎其母来就养。未几遂擢今官,名其所居之堂曰“永思”,取前国子助教陈南宾所为其父哀辞一通,寘于壁间,朝夕讽诵,且以示其子曰:“奉觞上寿,以慰其母慈。”而来请记于予。予谓昔之所以思其亲,所以告我慰我者,皆是也。而君之先人贤令也,故秦陇之人至今祀之。君尝涉万里,来父遗骇,而秦陇之人与君争者,君之先人何以能得此哉?君当致其思也。君之先人位不称德,而止一县令,故天以君进六卿,将成其志也,而非徒食其报也。是君当致其思也。君之母慈淑寿考,享有禄奉,非以君为荣,所以荣君也,尤当致其思也。夫惟位不称德,则子孙思之,黎民思之;如德之不称其位,则岂黎民忘之,虽子孙或不思也。君宜致思焉。君位重矣,思所以显扬,甚不易也。若夫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此则思之。近者不足为君勉焉,与予交久,故不以颂而以规。于是君曰:「唯唯。」书之以为记焉。

○永怀堂记

译天地之间所孕育而出、公卿人才最盛的,没有超过三槐王氏的。宋太祖高皇帝乾德年间,王祜在庭院中种下三株槐树,后来丞相在朝廷上显赫一时。他的孙子王淹任吉州判官,在高唐居住十年。吉水仁寿三地的王氏,只有高唐这一支世系高贵清正,士大夫中独自显赫,光耀于大江以西。其他王氏哪里敢与它相等呢?我朝君临大宝,万国尽皆臣服,建都于[疑误:吁咈],君臣相继歌咏,告诫人们跋山涉水而来。处在雍熙大和的太平治理之中、安宁康乐的境域里,子舟兄弟卓然从事礼乐,钻研古今学问,名列仕籍。政务之余归来,于仙峰翠微山下建造厅堂,题名为“三槐堂”。皇帝八年秋,请我为它作记。我说:“三槐树啊,翠色的光华、碧色的黛影,紫花和金色的花粉,浓荫满堂,借红日的炎光,迎来清风的雅韵。绿影疏朗,光辉照耀宫阙,仿佛玻璃上缀满万颗明珠,又像张开翡翠制成的一轩帷幕。”至于清秋时节玉色[疑误:玊]澄澈,香风吹拂,金花灿烂辉煌,于是有人登上高科、升为状元,举子们奔走在槐树荫下,而子舟兄弟在槐堂之上登筵宴饮。槐风阵阵芳香,清风浓郁,适宜弹琴,琴声清越急切;适宜歌诗,光彩辉煌的诗篇聚集衣冠士人的赞誉,充分叙写天伦相聚的欢乐。” 王氏积累善行,留下余庆,十代以来功名不断;唐宋时期车盖相接,始祖德斋先生在太平盛世振衣入仕,子女如珠似玉,含英咀华,灿然如膏粱文绣之家。到了子舟的祖父,那位博学的君子,孜孜不倦地奉行仁义,道德高尚、声望厚重;继承他的,是子舟、子武兄弟一辈十多人,他们都凭文学起身而仕途显达,其中成就大的,已经光耀于前人的功业了。广厦阡陌,仍然如乾德年间一般,这正是三槐堂得以建成的原因。唉,若不是五云台阁凌空而起、接近银河,又怎能达到这种地步呢?至于困守山林的后生之辈,哪里能够与之相比?三槐堂并不只是三株槐树而已,而是积德越来越深、天地储藏灵秀的象征。子舟兄弟承受先世的美好福庆,推及后世,难道不会有人成为三公吗?《尚书》说:“上天的聪明,来自我民众的聪明。” 王氏兄弟如风虎云龙般相得益彰,显赫于 天朝,难道不会再次有奋发兴起的人才吗?我因此为他们作这篇记。《永思堂记》 【辛巳】工部侍郎宋君大本,是洛西永宁人。他与我相识二十年,每当想到自己的父母,没有一次不流泪;他说话出于真诚,也没有一次不感动人。他起初做大学生,在柏府任职时,我是御史。那时家庭父母兄弟都在,每年回去省亲一次,他便对我哭诉说:“我的父亲离开我已经很久了,而我一年四时都不能去看望他的坟墓;母亲思念我十分迫切,而我早晚都不能实现侍奉她、使她温暖的愿望。”同样都是人子,为什么他竟如此不能得到上天的成全呢?不久,君被提升为山西提刑按察司佥事,又对我哭诉说:“这次穿着绣衣向西而行,路过故乡,可以上父亲的坟墓;那里松柏萧然,我将迎接母亲来安居奉养。回头想来,心中依依不舍,看到别人父母兄弟都在,怎么能不感到悲痛呢?”我也为他感到悲伤。等到我已经失去双亲,向西迁居河湟,遇到君任陕西按察司佥事时,我正极度悲痛,几乎不想活下去,君安慰我说:“您对于父母,父母在世时没有遗弃他们的忧患,父母去世后也多少安慰了他们的遗志;如今只应思考怎样保全自身,以求显扬父母。像我对于亡父,生前不能稍稍安慰他,活着的母亲又随我东西迁徙,恐怕给她带来忧患,这是尤其不能承受的事,哪里可以因为死亡而伤害活着的人呢?” 我收住泪水向他道谢。后来我回到京师,君任刑部郎中,恰逢圣天子龙颜发怒[疑误:龙发],却又提升他为礼部侍郎,君便迎接母亲来奉养。不久又升任现在的官职,于是把自己居住的堂命名为“永思”。他取来前国子助教陈南宾为其父所作的一篇哀辞,放在墙壁之间,早晚诵读,并且拿给他的儿子看,说:“你们要奉酒祝寿,以安慰祖母的慈爱之心。”于是来请我作记。我认为,他过去所以思念父母、向我倾诉并安慰我的那些话,都是如此。君的先人是贤能的好官,所以秦陇之人直到今天还祭祀他。君曾跋涉万里,来到父亲遗留的坟墓;秦陇之人同君争相祭奠,君的先人凭什么能够得到这样的待遇呢?这正是君应当极力思念的地方。君的先人官位不能完全与德行相称,只做到一县令,所以天意让君升入六卿之列,是要成就他的志愿,而不只是让他享受报偿。这里尤其是君应当极力思念的地方。君的母亲慈爱贤淑、长寿康健,享受俸禄供养,并不是因为君而感到荣耀,而是她使君感到荣耀;这更是君应当极力思念的地方。只有官位不能与德行相称时,子孙和百姓才会思念他;如果德行不能与官位相称,难道百姓会不忘记他,即使子孙也未必会思念他。君应当以此深思。君的地位已经很高了,想要用自己的作为显扬父母,实在很不容易。至于思念父母的居处、思念父母的笑语,这样的思念是容易做到的。只停留在这些近处的思念,不足以勉励君。我与君交往已久,所以不写颂扬的话,而写规劝的话。于是君说:“是,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永怀堂记》

同知吉安府周氏均福,叙州人。少失父母,氏鞠之以长。为大学生,授卫知事于广宁。广宁拯边地,植立不易,而能抗摧。贵人遂改授京师府卫经历。初用荐得超擢,今官自叙州吉水道,涂险恶湍悍,将千里者六七。母氏老,未能至就养也。均福作堂于私第,扁之曰「永怀」。盖自其为大学生怀时,朝夕养不可得;为广宁极边时,欲迎养不可得;及其在京也,遣使迎养,冀可必得矣,而不可得者,道路之阻修也,王事之鞅掌也,归省之期未及也。十年之欝于怀而不释者,往来朝夕,信乎其不能忘也。而斯堂之扁,使民咸曰:「贵如周君,而不逮飬其父,未见其母也。」然则忧思之深如此,吾凡有父母者,可不知所以孝飬如周君之他日怀之,又若何可动民之志欤?先王设之庠序学校,而习以诗书礼乐,所以教民孝,而为教之本。凡有民社者,皆当身任其责也。耆艾思藿,一味之需,不能遂其欲;建功树槐,一事之措,不能如其志者,感物而兴怀者,岂可忘于朝夕欤?如徒事其名,而实之不然也,又岂斯堂之扁能使其心之忘欤?周君当务其实,而推斯心,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也。铭曰:

睇彼视用,悠悠其永。君子有怀,未免归省。惟孝克诚,上通于天。鱼鸟之子,金石匪坚。焕如之堂,谨思勿滥。一念辱亲,百神所监。奉迎有期,归荣居乡。邦人来观,锦衣在堂。锡类具庆邦人视效,辰也不忘。

○养志堂记

林平南直,字正德,蒲田之世家也。今为广东人,其尊君在元季游学濂泉书院,遇乱隐居。入国朝,即遣直为县学生。每归,必谆切训诲,服用稍侈,正色餙之。直举进士,为吏部文选郎中,出尹长沙,调平南。盖二十年来,其尊君告戒之书,未尝逾于三月之间也,无一语及其私。直尝积俸禄购衣服寄还,为养尊君,驰书戒之曰:「吾家旧业足供衣食,无仰于汝,惟尽心奉职,慰老怀足矣。轻暖非吾志也。」直尝三复于斯,祗惧惟谨。団寿母年逾七十,康强如少壮,人间尝告归省,因尊君之志,构堂而奉安居,以命其家子与妇代之养焉。至是,士大夫闻其父子之慈孝也,名其堂曰「养志」,且赋诗以为其尊君寿。正德不敢辞也,且谓昔之举进士也,先君子筠涧先生寔主考试,求予一言以增益之。余惟正德父之所以能教正德,正德之能从教也,诚可谓之能养其志之大,而有子代定省之敬,侍饮食之间,祖孙相乐,深爱婉容,而又有以成其志之小也。士大夫所以名堂之意,不惟以羙正德,而又将有以教其子之孝也。余何以增益之哉?但今圣人以孝治天下,侍养褒封皆着在令典。正德既扬历中外之司,无忝尊崇之寄,尚日孜孜于慈训。兹众羙进位公卿,希声简册,岂不尤足成其志之大,而慰悦其亲之心也哉?余将为正德重赋之,先君子亦与有荣焉。

○周氏慈爱堂记

余兄朋来尝授徒周氏之馆,爱其所居有山林泉石之胜。景德又喜士好学,多畜图书,谈咲壸觞,易以终日。乃以其暇作《松风赋》示余,读之惟恐不即其馆也。继而携以趍京师,京师诸文章家系节叹赏,谓文固善矣,亦可以想见景德之为人。有此主而后有此宾矣。景德以恺悌之资,享优游之福,而又得如解先生者为之师友,必相与讲明圣贤之道。虽撷藜藿而羹,炊脱粟而饭,酌清泉煮茗荼而味之,亦足为人间之至乐而何得哉?而不知景德内有奉亲之乐也。今年贻书翰林检讨刘君宗平曰:「景德有老母,年垂九十,幸康徤,岁时献寿致宾客,旦暮升堂,具甘旨,数十年如一日,未尝蹔离也。所以得此者,皆母氏慈爱所及也。方其少也,教以知书史,然辄曰:『学求闻道,非以干名誉也。』教以通农啇,然辄曰:『业以资身,非以丰财利也。』故学不致于谷,用不致于贫,不为名所溺,不为利所狥,陶然天地之间者,母氏慈爱所及也。因以名其堂,且因叙右来请记其书事,以实之。」

○爱敬堂记

译同知吉安府周均福,是叙州人。他年少时失去父母,由周氏抚养成人。后来成为大学生,被授予广宁卫知事。广宁是边地,地势险要,树立根基很不容易,但他能够抵抗摧折。贵人于是改授他为京师府卫经历。他起初因推荐而越级提升,如今任官是从叙州到吉水的道路,险恶湍急,行程将近千里,需走六七天。母亲年老,不能到任所来接受奉养。均福在自己的宅第建堂,题名为“永怀”。大概从他还是大学生时起,便怀念母亲,但早晚奉养都无法做到;在广宁最边远之地时,想迎接母亲奉养,也无法做到;到了京师,派使者迎接母亲,本来希望一定能够实现,却又因为道路阻隔遥远、公务繁忙、回乡省亲的日期未到而无法实现。十年来郁结在心中而不能排遣的情怀,日日往来于早晚之间,确实是无法忘怀的。题写这座堂的匾额,使百姓都说:“周君贵为显官,却不能及时奉养父亲,也还没有见到母亲。”既然忧思深到如此地步,那么凡是有父母的人,难道不应懂得孝养之道,像周君后来怀念父母一样吗?又还有什么能够感动百姓的心志呢?先王设置庠序学校,使人学习诗书礼乐,就是用来教导百姓孝亲,这是教化的根本。凡是拥有人民和社稷责任的人,都应当亲自承担这种责任。即使老人想吃一味蔬菜,也不能满足他的愿望;即使想建功立业、树立功名,也不能做成一件符合心愿的事;凡是因外物而感触兴怀的事情,难道可以在早晚之间忘记吗?如果只是追求名声,而实际并不是这样,那么这座堂的匾额又哪里能使他的内心忘记忧思呢?周君应当务求实践这种心意,并把这种心意推广开来,尊敬自己的老人,也推及尊敬别人的老人。铭文说:看那远方的事物,悠悠而长久。君子心有所怀,难免归乡省亲。只有孝心能够真诚,上达于天。即使鱼鸟之子,金石也并非坚不可摧。光明焕发的堂宇,谨慎思念,不可放纵。一念若使双亲受辱,百神都在监视。奉迎母亲自有日期,归来荣耀乡里。乡人前来观看,锦衣照耀堂上。上天赐予福类,家人共庆,乡人都来效法;即使到了时日,也不要忘记。《养志堂记》林平南直,字正德,是蒲田的世家子弟。现在成为广东人。他的父亲在元末游学于濂泉书院,遇到乱世便隐居。进入国朝后,便送林直入县学。林直每次回家,父亲必定谆谆切切地训诲他;如果他的衣服用度稍显奢侈,父亲便严肃地责备他。林直考中进士,任吏部文选郎中,出任长沙尹,后调任平南。大约二十年来,他父亲的告诫书信,从未超过三个月不写一封,其中没有一句谈及自己的私事。林直曾积攒俸禄购买衣服寄回供养父亲,父亲却写信告诫他说:“我家的旧业足以供给衣食,不需要仰赖你;你只要尽心奉职,使我这个老人的心感到安慰,就足够了。轻暖的衣服并不是我的志向。”林直曾把这些话反复读了三遍,恭敬畏惧,谨慎遵守。恰逢母亲年过七十,身体康健强壮如同少壮之人。林直曾经请求归乡省亲,因遵从父亲的心愿,建造堂屋让父母安居,并让家中的子弟和媳妇代为奉养。到这时,士大夫听说他们父子的慈爱孝顺,便把堂命名为“养志”,还作诗为他的父亲祝寿。正德不敢推辞,并且说自己当年考中进士时,先父筠涧先生正是主考官,希望我写几句话来增益这篇记文。我认为,正德的父亲之所以能够教导正德,而正德又能够遵从教导,确实可以说是善于养成父亲的志向;他又有子弟代替自己早晚省问、侍奉饮食,使祖孙之间共享欢乐,深深爱护而面容和婉,这又是成就父亲志向的小处。士大夫把这座堂命名的用意,不只是赞美正德,还将借此教导他的子孙孝顺。可是我还能怎样增益呢?如今圣人以孝治理天下,侍奉奉养、褒奖封赠都明载于法令典章之中。正德已经历任中外各部门的官职,没有辜负尊长寄托给他的重望,还应当每天勤勉地遵守父亲的慈训。若能凭借众多美德升至公卿,声名载入史册,难道不更足以成就父亲的大志,并使他的亲心得到安慰喜悦吗?我将为正德再作一篇赋,先君子也将因此得到荣耀。《周氏慈爱堂记》我的兄长朋来曾经在周氏家塾授徒,喜爱那里山林泉石的优美景色。景德又喜爱读书人、好学,收藏了很多图书;谈笑饮酒,容易一整天过去。于是他利用闲暇作《松风赋》给我看,我读了它,只怕不能马上到他的馆舍去。后来他带着文章来到京师,京师各位文章家都为之叹赏,说文章固然写得好,也可以由此想见景德的为人。有这样的主人,才会有这样的宾客。景德凭借和乐平易的资质,享有优游的福分,又能够得到像解先生这样的人做老师和朋友,必定相互讲明圣贤之道。即使摘取野菜煮汤,烧脱粟作饭,舀清泉煮茶来品尝,也足以成为人世间最大的快乐,又有什么可求的呢?只是人们不知道,景德内心还有奉养母亲的快乐。今年他给翰林检讨刘君宗平写信说:“景德有老母,年近九十,幸而身体健康;每逢岁时便献寿、招待宾客,早晚登堂,准备甘美的食物,几十年如一日,从未暂时离开。这些能够做到,都是母亲慈爱所给予的。她在我年少时,教我懂得经书史籍,却总是说:‘学习是为了求得道理,不是为了求取名声。’教我通晓农事和商业,却总是说:‘职业是用来资养自身的,不是为了增加财利。’” 所以我读书不以求取俸禄为目的,做事也不至于陷入贫困,不被名声所溺,不被利益所驱使,安然自得地处在天地之间,这些都是母亲慈爱所给予的。因此用“慈爱”来命名这座堂,并且把以上事情写出来,请求你为它作记,以此使这些事情得到证实。” 《爱敬堂记》

昔者,言子游问孝,夫子规之以能敬;子夏问孝,勉之以色难;孟孙问孝,而告之曰无违。何也?爱逾于敬,不可也。严威俨恪,非所以事亲也。生事以礼,可也;葬祭而礼阙焉,其可乎?非圣人所以尽敬事亲之道乎?凤阳吴侯山辉,其大人金吾公捐弃之早,而大夫人康宁在堂也。同产十人,孝友温恭,朝夕承事。士君子喜而乐告之善也。乃以爱敬名其堂,而求记焉。颂羙之而规益之,是本于圣人之教之意欤?金吾公之没也,既象贤而嗣寿考室而非器慕之于岁时,而贲之于泉壤者,闻既有于时矣,则其于夫子之告孟孙者达矣。但婉容愉色,施朱传粉之下气怡声,妖謌慢舞之亵也,则岂逾于敬而非小失也?吴侯戒之:承家主器,有整齐专治之心;驭众使下,有便安资肆之气也。吴侯戒之。盖古人有亲在堂,叱咤而之声不至于犬马;防闲有道,潜消默夺而不至触于几微。将顺委曲,尽诚感格,而后于色难之道为能,庶几乎?故曰:严威俨恪,非所以事亲也。此之谓也。抑闻之:父曰严,父母曰慈。母父非不慈也,而有严之道为主焉;母非不严也,而有慈之道为先焉,亦阴阳之义也。人曰母爱,人曰父敬。父非不爱也,而有敬之道为主焉;母非不敬也,而有爱之道为先焉,亦阴阳之义也。阴阳合德,所以生也;爱敬合德,所以为子也;慈严合德,所以为父母也。父父子子之伦也。吴侯于斯堂也,又将推之以教其子也。夫子曰:资于事父以事母而敬同,资于事母以事父而爱同,此之谓也。且吴侯之同产十人,六男子,二女弟,有孙焉,有甥焉。进趋起跪于绮席,燕乐欢忻于俎樽,以朝昕定省于慈颜也。天下之亲,孰有亲于此者乎?天下之乐,孰有乐于此者乎?吴侯推爱敬之心以及其妻子,妻子孙甥,有不爱敬于吴侯者乎?吴侯推爱敬之心以及于同产,则凡同产有不爱敬于吴侯者乎?其有爱而不敬者乎?其有敬而不爱者乎?盖世俗之言兄弟者,但知爱弟也,岂知所以为敬者乎?爱而不至于亵慢,敬而不至于严厉,怡怡如也,非君朋友之切切偲偲也。如是为能推爱敬之心以及其弟也,如是为能爱敬其亲也。善乎《诗》之辞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利乐且躭。」夫子读而赞之曰:「父母其顺矣乎?」非圣人所以教尽事亲之道乎?吴侯勉焉,余故述以为《爱敬堂记》焉。

○蒋山高氏爱敬堂记

子游圣门高弟也。然余尝疑其节文委曲于心,或有所畧。盖其言曰:「丧致乎哀而止。」又曰:「与同志讲难大学之道,自洒扫应对一切皆易之。」故疑其简易多大畧也。至其问孝于夫子,而夫子告之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读者又疑焉。子游之学文也,夫子何以重言之至此?子游其将何以听之?吾恐其心有戚戚而顾回,又详味其旨,未甞以犬马指父母,此盖指夫养孝之人与养犬马之人耳。故曰「能养」「曰有养」者,以甚言今之孝不如古,所以微示子游而未尝斥其过也。盖子游于礼之节文或有未备,非若世之狎恩恃爱而恭敬之礼荡然无识,如愽奕争道而以瓜葛为辞者比也。甚言世俗之大坏,以警子游之小失。吾尝因言以求意,而后知圣人未甞迫切也。善乎先儒之言曰:「直恐其爱逾于敬,使知考其心术之微,或有偏胜之过,发之于一辞,或贵则与世俗无几矣。」故事亲如事天,而必主于爱敬。爱而不敬者常有之,未有敬而不爱也。余尝闻给事中金幼孜为言,亲凎蒋山高氏,系出归仙。今其曰宗舜、宗益兄弟二人,读书能孝,作堂以奉,扁之曰「爱敬」。盖习于礼而笃于敬,惟恐其或流于世俗之贵也。其亦尝味乎孔子之告子游之语欤?不然何以揭之扁而又告其友而请之欤?必其婉容愉色,盎乎问安羞馈之节,和气顺承,乖戾不生。宗舜兄弟之养而能敬,必其母慈之爱而善教,懿行之诚,岂无本欤?尚日勉焉而不沦其家,庆未可得而拟量也。

○水西黄氏辞老堂记

译从前,言偃向孔子问孝,孔子用能够恭敬来规劝他;子夏问孝,孔子勉励他做到和颜悦色很难;孟孙问孝,孔子告诉他不要违背礼。为什么呢?因为爱超过敬,是不可以的。以严厉威势、庄严恭敬的态度侍奉父母,并不是侍奉亲人的道理。父母活着时按照礼来侍奉,可以;安葬、祭祀时却缺少礼,难道可以吗?这难道不是圣人用来充分表达恭敬、侍奉父母的道理吗?凤阳吴侯山辉,他的父亲金吾公早早去世,而母亲康宁夫人仍在堂上。兄弟十人,同胞之间孝顺友爱、温和恭敬,早晚侍奉母亲。士君子对此欣喜,也乐于把这种善行告诉别人。于是吴侯把堂命名为“爱敬”,来请求我作记。赞美它而又加以规劝,这难道正是本于圣人教诲的用意吗?金吾公去世以后,吴侯已经继承先贤,承嗣父业;对母亲,则在岁时致敬,不仅在生前仰慕她,也在泉下为她增饰声名。这些事情既然当时已经有了,那么他对于孔子告诫孟孙的话,也算通达了。但是,如果只是以婉容愉色、涂脂抹粉般低声下气、和颜悦色的姿态,甚至以妖歌慢舞的轻佻行为来侍奉,难道不是把爱超过了敬,成为小小的过失吗?吴侯应当警戒自己:继承家业、主持祭器,要有整齐专一、认真治理的心;驾驭众人、役使下属,要有使人便利安适而不放纵的气度。吴侯应当警戒自己。古人父母在堂时,即使呵斥怒骂,声音也不会传到犬马那里;防范约束都有方法,暗中消除、默默改变,也不至于触犯父母细微的意旨。顺承父母、委婉曲折地尽到诚意,使他们受到感动,然后才能在“和颜悦色很难”的道理上做到合宜,或许可以这样吧?所以说:“以严威、庄严恭敬的态度侍奉父母,并不是侍奉亲人的道理。”说的就是这个。又听说:父亲称为严,父母称为慈。父亲并不是不慈爱,只是以严为主;母亲并不是不严肃,只是以慈爱为先,这也是阴阳的道理。世人说母亲有爱,父亲有敬。父亲并不是不爱,只是以敬为主;母亲并不是不敬,只是以爱为先,这也是阴阳的道理。阴阳结合而成其德,所以能够化生万物;爱与敬结合而成其德,所以能够成为子女;慈与严结合而成其德,所以能够成为父母。这就是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的伦理。吴侯对于这座堂,又将把这种道理推广出去,教导自己的子孙。孔子说:“把侍奉父亲的态度用于侍奉母亲,敬意相同;把侍奉母亲的态度用于侍奉父亲,爱意相同。”说的就是这个。况且吴侯同胞十人,其中六个男子、两个妹妹,还有孙辈和外甥。大家在华美的席位前进退、起跪,在俎樽之间宴饮欢乐,以早晨问安、晚上省视来奉承母亲的慈颜。天下的亲情,有比这更亲密的吗?天下的欢乐,有比这更快乐的吗?吴侯把爱敬之心推广到妻子儿女身上,那么妻子、儿女、孙辈、外甥中,难道会有不爱敬吴侯的吗?吴侯又把爱敬之心推广到同胞兄弟身上,那么所有同胞兄弟中,难道会有不爱敬吴侯的吗?难道会有只爱而不敬的吗?难道会有只敬而不爱的吗?世俗谈论兄弟,只知道爱护弟弟,哪里知道敬重的道理呢?爱护而不至于轻慢,敬重而不至于严厉,和和乐乐、亲亲切切,这并不是君子朋友之间互相恳切规劝的情形吗?像这样,才是能够把爱敬之心推广到弟弟身上;像这样,才是能够爱敬自己的父母。《诗经》的话说得好:“妻子儿女和美相处,如同弹奏瑟琴;兄弟既然和睦,欢乐安逸而且长久。”孔子读到这里赞叹说:“父母大概就顺心了吧?”这难道不是圣人用来教导人们尽心侍奉父母的道理吗?吴侯应当努力实践。因此我写下这些话,作为《爱敬堂记》。《蒋山高氏爱敬堂记》子游是孔门的高足弟子。然而我曾经怀疑,他在礼的节文曲折方面,心中或许有所省略。因为他说过:“丧事做到极尽哀痛就停止。”又说:“和志同道合的人讲求、辨析大学之道,从洒扫、应对等一切礼节都可以改变它。”所以我怀疑他的学说简易而多有大略。至于他向孔子问孝,孔子告诉他说:“如今所谓孝,只是说能够供养父母。即使犬马也都能得到饲养,如果没有敬意,凭什么区别呢?”读者又对此产生疑问:子游所学的是礼文,孔子为什么要这样郑重地反复说到这个地步?子游将怎样听取这些话呢?我恐怕他心中有所不安而回头反省,又详细体味孔子的旨意,才发现孔子未曾把犬马比作父母,这句话大概是指奉养父母的人和饲养犬马的人。因此说“能养”“有养”,是为了极力说明如今的孝不如古代,借此委婉地给子游以暗示,并没有斥责他的过错。大概子游在礼的节文方面有所不足,却并不像世俗中那些轻慢恩情、倚仗宠爱而完全不懂恭敬礼节的人,也不像博弈争胜、反以亲戚关系作借口的人。这是极力说明世俗风气的大坏,来警醒子游的小过失。我曾经因孔子的言语探求其中的意义,后来才知道圣人从未说得过于急迫。前代儒者说得好:“只是担心他的爱超过敬,使他知道考察自己心术的微妙之处,或许有偏重一端的过失;这种过失一旦在一句话中表现出来,或许就会与世俗没有多少区别了。” 所以侍奉父母如同侍奉上天,必定以爱和敬为根本。有爱而不敬的情况常有,却没有只有敬而没有爱的。过去我听给事中金幼孜说,亲近蒋山高氏,他们的祖先出自归仙。如今宗舜、宗益兄弟二人读书而且孝顺,建造堂屋奉养父母,题名为“爱敬”。大概他们习于礼而笃于敬,只怕自己偶然流于世俗的轻慢吧。他们也曾经体会过孔子告诫子游的话吗?不然,为什么要把这个名字题在堂上,又告诉朋友并请朋友作记呢?他们一定是容貌和婉、脸色愉悦,充满问安、进奉食物的礼节,和气顺承,不使乖戾之情产生。宗舜、宗益兄弟能够奉养而且恭敬,必定是因为母亲慈爱而善于教导;这样美好的行为如此真诚,难道会没有根源吗?希望他们每天努力,不使家风沦落;他们的福庆将来不可估量。《水西黄氏辞老堂记》

周任戒止,孔氏戒得,知衰迟之已倦,遂卷怀而适安。斯无荣辱于紏纷,而直从容于遐福也。圣贤之言,岂欺我哉?吾乡自水之西,多连山长陵,溪林蔚清,风气绵厚,其人多贤而不矜,寿而克安。元宋之间,非可具举。乃若诚斋先生,辞荣高蹈,老于林泉,不与伌冑之乱,此乡恬退之师表也。洪武丙子,余登黄氏某之堂,耆年康乐,子孙顺怡,昕夕无抑欝之怀,举止皆愉容之地。于是周任、孔氏之言为尤信,而又以见乡之多君子也。某常以语如京师公卿大臣,皆愿推毂之,且其温厚而不浮也。某以老不任紏纷,固辞以还,故其堂扁曰「辞老者」,此也。夫人未尝无老,而尝不愿其老,强为而务得,冐险而驱驰,虽有高堂贤俊之任,其不能一日安于其家者,吾见亦多矣。故辞荣者,人情之最难,而逸老者,又贤知之所务。辞爵一事物之微,辞荣、辞老,此节晚之全人也。其易得乎?斯堂之构,夫人岂无能如是者?其易得乎?

○万安赖氏源流记

江西庐陵人,尚故家否者,虽盛富贵不尚也。故家又名以忠孝相尚,否者虽故不尚也。盖风俗然也。是以故多君子而忠厚相承者,故家亦自得。若庐陵郡南百里邑万安蓝田赖氏,自唐五季,自宋及元,积以文武显,亦庐陵之难得者也。赖始居虔之宁都,自都兵公宦游归,舟次万安,遂立家焉。都兵生料院,料院公爱韶口之蓝田嘉山水,盖尝观游,一日大雪,单骑来死焉。死所气温,独无雪,马踣土掩其半,走还悲嘶于庭。料院之父都兵大惊,随是马去之蓝田,马伏死,料院之尸在焉。都兵叹曰:「是吉地天也。」其衣冠就葬,以是马狥且营筑室,聚族而居,遂以义马名其坑。至宣义公,尝于所居前涧见夜有火光,凿其处得石如珠烂然,宵炳,人以为祥光。先是地名南干,易名蓝田,职此故也。宣义家富巨万,环数十里无外属,既大而贤,礼训益生祀田祠宇,公所创也。于是万安故家以忠孝相尚,纔四姓而赖居其一。传至将仕公,至迪功郎,至统领公,隆佑后南奔馆焉,付以奇宝,多让不受。至宣教公,尝造海舟役重,家稍落,失万万不为意。至金紫光禄大夫尊老先生,兄弟三人判为三族,居塘畔曰塘畔族,居下西为下西族,居岭下为岭下族。尊老二子翰林校勘臞山先生,国子学谕孝则,皆以文鸣,与承相信国公友善。丞相幼时曾随其父受业,教蓝田子弟,止其家为大书「尊老」「臞山」「学谕」书院等字,又题其杜曰「聚乾坤清气,争日月光辉」,则西涧叶先生之词也。初丞相举进士时,归见尊老坐堂上,旗铃适至,群儿闻皷声争走前视之。丞相戏曰:「何视也?」尊老曰:「视天下状元。」后丞相果状元及第。臞山有集行于世。若唫边先生,亦以诗鸣。至秋霖先生,两举进士。至东窓举进士未节,即弃志不仕。至振宗、季章、季隆皆有文行,祀祠虔洁,以隐德终。季章子佐才。益树其家法,祠祀之礼有加焉。且与振宗议立石于祠,以辉先德而垂无穷。元季之乱,庐陵故家悉为义旅佐才子所立。奋曰:“吾家自唐宋号称忠义,岂忍坐视枭獍之毒吾郡耶?”即披甲上马,一呼乡民毕集,帅千人前扼大江,与贼战屡破之。终元季之乱,贼不敢犯。蓝田是为总管作霖先生也。先大祖高皇帝兵至九江,即间道来归,为乡导以定江西,戡陈氏,公有力焉。洪武初,召之京师,自叹曰:“吾老矣,不能将也。”子彦和率其众附先大祖皇帝。御奉天殿,授世袭百户。吟边曾孙进德两举进士,登冑监桉治山东行监察御史事。洪武戊寅,作霖季子九经迎侍彦和东归。善道友祥先生之子子恭,以隐德弗耀,有光先世。尝念祖德之膏流,抚宗家之荣盛,诗书之习益隆,忠厚之傅而忝,又将篡其世系,建祠立石以遗后世,嘱求记之。予嘉九经、子恭之用心仁矣。赖氏之兴未有涯也,故序其大畧为之记云。

○徐氏孝友堂记  【癸未】

译周任告诫人应当知止,孔氏告诫人不要贪得;知道自己衰老迟暮、已经疲倦,便收敛心志而选择安适。这样就不会在纷乱中计较荣辱,而能从容享受长久的福分。圣贤的话,难道会欺骗我吗?我的家乡在水的西面,多有连绵的山岭和高大的陵阜,溪流山林茂盛清幽,风俗绵厚;那里的人多有贤德而不自夸,长寿而能安享晚年。元、宋之间,不能一一列举。至于诚斋先生,辞去荣宠而高尚自守,老于林泉之间,不参与权贵的混乱,是本乡恬淡退让的表率。洪武丙子年,我登上黄氏某人的堂屋,只见老人年高而康乐,子孙和顺愉悦,早晚没有压抑忧郁的心情,举止都显出欢愉的容色。由此看来,周任、孔氏的话尤其可信,也可见乡里君子很多。黄氏某人曾把这些话告诉京师的公卿大臣,大家都愿意为他推荐,而且认为他温厚而不浮夸。他以年老不能胜任纷乱事务为由,坚决辞去职任而归乡,所以他的堂题名为“辞老”,就是这个意思。人没有不衰老的,却常常不愿意承认自己老了,勉强作为而追求所得,冒险奔波,即使有高堂贤俊之任,也不能有一天安居家中;这样的人,我见得很多。所以辞去荣宠,是人情中最难做到的事;使老人安逸度日,又是贤者智者所追求的。辞去爵位,只是事物中的小节;辞去荣宠、辞去老职,才是晚年节操完整的人。这容易做到吗?建造这座堂,难道人人都能这样做吗?这容易做到吗?《万安赖氏源流记》江西庐陵人,如果崇尚旧家世族,即使旧家世族显赫富贵,也会加以崇尚;如果旧家世族以忠孝相互崇尚,即使不显赫,也会崇尚。大概这是当地风俗如此。因此,旧家世族多有君子,忠厚之风相承,旧家也因此自得其盛。像庐陵郡南面百里处的万安县蓝田赖氏,自唐末五代以来,经过宋至元,凭借文武功业显达,也是庐陵难得的家族。赖氏起初居住在虔州宁都,自都兵公出仕游历归来,船停泊在万安,于是便在这里立家。都兵生料院公,料院公喜爱韶口蓝田的美好山水,曾经游览那里。有一天大雪,他骑一匹马独自前往,死在那里。死处的地面气温温暖,唯独没有积雪;马倒下,泥土掩埋了它一半,它跑回去,在庭院中悲鸣。料院公的父亲都兵大为惊异,跟随这匹马前往蓝田,马伏地而死,料院公的尸体就在这里。都兵叹息说:“这是上天赐予的吉地啊。”于是为料院公收殓衣冠安葬,并因这匹马而营建房屋,聚族居住,于是把这个土坑命名为义马坑。到了宣义公,曾在居所前的溪涧看见夜里有火光,挖掘那里得到一块像珠子一样灿烂的石头,夜间光明照耀,人们认为这是祥瑞之光。在这以前,地名叫南干,后来改名蓝田,就是因为这件事。宣义家产富有,达到巨万,方圆数十里没有外姓亲属;他家大业大而又贤能,礼教训诫更加兴盛,又建立祭田、祠宇,这些都是宣义公创立的。从此以后,万安的旧家世族都以忠孝相互崇尚,只有四姓,而赖氏居其一。传到将仕公,官至迪功郎;传到统领公,隆祐以后南奔,在馆舍居住,别人把奇珍异宝交给他,他多次推辞而不接受。到了宣教公,曾经建造海船,劳役沉重,家业稍稍衰落,他失去万万财产也不放在心上。到了金紫光禄大夫尊老先生,兄弟三人分为三族:住在塘边的称塘畔族,住在下西的称下西族,住在岭下的称岭下族。尊老有两个儿子:翰林校勘臞山先生、国子学谕孝则,都以文章闻名,并同丞相信国公友善。丞相年幼时曾跟随父亲来受业,教导蓝田子弟,停留在赖家,还亲笔大书“尊老”“臞山”“学谕书院”等字,又题在门上说:“聚乾坤清气,争日月光辉。”这是西涧叶先生的词。起初丞相考中进士时,回乡拜见尊老,恰好旗铃来到,孩子们听见鼓声,争着跑到前面观看。丞相开玩笑说:“看什么呢?”尊老说:“看天下状元。”后来丞相果然状元及第。臞山有文集流传于世。又有吟边先生,也以诗歌闻名。到了秋霖先生,两次考中进士。到了东窗先生,考中进士不久,便放弃仕进的志愿。振宗、季章、季隆都具有文章和品行,祭祀祠堂虔诚洁净,最终以隐德终老。季章的儿子佐才,更加树立家法,祭祀祠堂的礼仪也更加隆重。他还同振宗商议在祠堂立碑,以光耀先人的德行,流传无穷。元朝末年的战乱中,庐陵的旧家世族全都成为义军;佐才的儿子奋然说道:“我家自唐宋以来号称忠义,怎么忍心坐视枭獍之徒毒害我们的郡邑呢?”于是披甲上马,一声号召,乡民全部聚集;他率领千人先到大江边扼守,与贼军交战,多次击败他们。直到元末战乱结束,贼军不敢侵犯。蓝田赖氏因此有总管作霖先生。先大祖高皇帝的军队到达九江时,作霖先生立即从小道前来归附,作为乡导平定江西;征讨陈氏,他也有功劳。洪武初年,朝廷召他到京师,他感叹说:“我老了,不能领兵了。”他的儿子彦和率领部众归附先大祖皇帝。在奉天殿接受召见,授予世袭百户。吟边先生的曾孙进德两次考中进士,登入胄监,按治山东行监察御史事务。洪武戊寅年,作霖先生的小儿子九经迎接并侍奉彦和东归。善道友祥先生的儿子子恭,凭借隐德而不显耀,也使先世增光。他们曾经想到祖先德泽流传,抚念宗族的荣盛,诗书学习日益兴盛,忠厚传统相承而不敢辱没,又将编纂世系,建立祠堂、树立石碑,把这些留给后世,于是嘱托我请求作记。我赞美九经、子恭的用心仁厚。赖氏的兴盛没有尽头,所以叙述其大概,为他们作记。《徐氏孝友堂记》 【癸未】

吉水徐氏,大族也。其先,金陵人。元初,有字平远者,揭文安公称其明达轩伟,亲贤好士,周人之急。或防以政,迎辨理解。大德初,活饥民,官横浦,隆盐法利害,上府议。有织金文绮之赐,开新场以便民,民甚怀之。其母年九十余,辞荣归飬,终丧,改官富州,屡摄州事,大治,百姓颂其羙。上官荐其能。其家世以尚书传授,故达于政事,使之通显,当不在汉黄丞相下。文安公,富州人也,即今之丰城公。得其实,故常自负以为确论。于是郡大守率乡人士题其门曰「好义之家」,而表其所居之坊曰「普惠」。时元仁宗皇庆壬子也。平远诸子皆克肖,而孙城南,书经学有名,又讲于雪臞高先生。高先生,故宋儒,有节槩。城南学行銏进,遇乱与先公筠涧于文水之西,日为歌诗,更唱迭和,伤时抚事,自视虽屈平杜子羙不其相远也。城南子学皋,尤为乡里所敬服。令子叔通谓其家世好善,本于孝友之绪余,所谓亲亲而仁民也。其弟叔逊、叔迪合口一辞,推原是意,名其所居之堂曰「孝友」。来京师,请予记之。予观世之为善者,其用心诚伪不可知,亦观其所咸登何如,以知之矣。自予耳目之所及,乡之人自大德以来,以活饥民得官者亦有矣,求如平远得人称道,至以黄丞相比之,则未之有也。有为善之名而富贵一时者,又多有之,求如平远数世之后,子孙益盛而推广其志,则未之有也。盖其活人之心重以周,而得禄之心轻以少,而富贵之福其躬者,又未极其报,宜有其誉于当世,而有传于后世,本其好善之诚也。不然,自皇庆壬子距今九十余年,徐氏之好义如一日,而子孙之孝友彬彬出其门也。此岂人力也哉?継自今登斯堂而无媿于门者,固不可以自负,不益当有所勉。其有媿于心者,即不可以自懈,而尤当有所惩。盖或有愧于其心者,不幸者也,岂可以甘于自弃。而无悔也哉?此叙通名堂之意也。或曰:“言孝必言友,何也?”曰:“上堂具甘旨而飬其亲,其同胞失所,父母食之且不能下咽。以即一事而观之,孝者必友,不友者必不能孝也。”又曰:“言好义而必本于孝友,何也?”曰:“人有散金帛、慷慨赴人之急,而与兄弟争锥刀之末;有喜声名、结宾客,而亲族流离曾莫之恤,其至其亲亦漠然者,则其好义皆伪而已。”予甞从徐氏父子兄弟与其宾客故人宴饮于兹堂之上,而俯仰无愧者,皆非世俗之所能比也。

○熊氏孝友堂记  【癸未】

吾邑熊氏,为旧家。少时识性字,与先君子往来,笃厚人也。其嗣于建,克肖其父,与予往还,今二十年间相継物故,不可复得矣。然固谓其当必有贤子孙也。乃闻子建令嗣宣行,宜恭奉其母慈,克自树立,兄弟自相友爱。宜恭尤颖敏,嗜学,从师授经,恂恂然儒者。其祖父之积累而未享其荣者,岂不在于兹欤?又不出予之望外,不能不为之深喜也。宜文以事来京师,宜恭实从之,行将归,乃俱见予寓舍,且以《孝友堂记》为请,曰:“愿有励吾夙心也。”余为之益喜。方子建之亡也,诸孤藐然,故人视之,为之叹息。而今皆卓然知所学,学而知所务,固非口耳之呫毕,而识圣贤之指归,视闻过庭之训者,乃有所不及,岂不重有可羡欤?舜之所以为舜者,孝友而已。推是道也,以之治身,以之治天下国家,安往而不在哉?彼有兄弟者,以情欲利害之私,启妻子谗邪之间,家之不和,身且不保者,吾见尚多也。由不念其亲而亲,而致然也。然固有孝于初,而或变于暂,或沦于久者,又在其心几微之闻耳。宜恭兄弟所当知也。

○双璧堂记  【癸未】

译吉水徐氏,是当地的大族。他们的祖先是金陵人。元朝初年,有一位字平远的人,揭文安公称赞他明达轩昂,亲近贤者、喜爱士人,周济人们的急难;有人以政事来试探他,他便迎上去辨析并理解其中的道理。大德初年,他救活饥民;任横浦官时,讨论盐法的利弊,上报府中议论。他曾获得织金文绮的赏赐,又开设新场以便利百姓,百姓非常怀念他。他的母亲年过九十,他辞去荣职回家奉养;服满丧期后,改任富州,又多次代理州事,把地方治理得很好,百姓歌颂他的美德。上级官员推荐他的才能。他家世代凭尚书之学相传,因此通晓政事,使他显达起来,应该不在汉代黄丞相之下。文安公是富州人,就是今天的丰城公。我得到其中的事实,所以常常自负,认为自己的论断确切。于是郡守率领乡中士人,在他家门上题写“好义之家”,又把他居住的坊表为“普惠”。当时是元仁宗皇庆壬子年。平远的几个儿子都能继承父业,而他的孙子城南,研究经学有名,又向雪臞高先生求学。高先生是宋代旧儒,有气节。城南学问品行日益进步,遇到战乱时,同先父筠涧先生在文水以西,每天作诗唱和,感伤时事、抚念往事,自认为即使屈原、杜子美也未必远胜于他们。城南的儿子学皋,尤其受到乡里敬重和佩服。其子叔通说,他们家世代喜爱行善,根本在于孝友所留下的余绪,也就是所谓亲爱亲族而仁爱百姓。他的弟弟叔逊、叔迪异口同声地推究这个意思,把所居住的堂命名为“孝友”。他们来到京师,请我作记。我观察世上行善的人,用心是真诚还是虚伪,未必能够直接知道;但也可以观察他们最终获得的结果,以此了解他们。就我耳目所及,乡里人自大德以来,因救活饥民而得到官职的也有一些;但要找像平远那样得到人们称道,甚至被比作黄丞相的,却从未有过。有些人以行善之名获得一时富贵,也很多;但要找像平远这样,几代以后子孙更加兴盛并推广他的志向,却从未有过。大概是因为他救活众人的心意深厚而周遍,求取俸禄的心意轻淡而少;至于富贵的福报降临到他本人身上,也还没有完全达到,所以他在当代有这样的声誉,在后世有这样的流传,根本在于他好善的真诚。不然,从皇庆壬子年到今天九十多年,徐氏爱好义行始终如一,而子孙孝友,文质彬彬地从家门中出现,这难道只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吗?从今以后,登上这座堂而不愧对门第的人,固然不可以自满,更应当有所勉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果内心有愧,就不可以因此自我懈怠,更应当有所惩戒。大概有愧于内心的人,是不幸的人,难道可以甘心自暴自弃而不感到后悔吗?这些话就是叙述叔通命名此堂的用意。有人问:“说孝为什么一定要说友爱兄弟呢?”我说:“登堂准备甘美食物来奉养父母,而他的同胞兄弟却失去安身之处,父母即使吃着这些食物也不能下咽。由一件事就可以看出,孝顺的人必定友爱兄弟;不友爱兄弟的人,必定不能孝顺。”又有人问:“说好义为什么一定要以孝友为根本呢?”我说:“有的人能够散发金帛、慷慨救济别人的急难,却和兄弟争夺细小财物;有的人喜欢声名、结交宾客,却任亲族流离失所而不加体恤,甚至对自己的父母也漠然无情,那么他的好义全都是虚伪的。”我曾经同徐氏父子兄弟以及他们的宾客故友,在这座堂上宴饮,俯仰之间毫无惭愧,他们的品行都不是世俗之人所能相比的。《熊氏孝友堂记》 【癸未】我们县的熊氏,是旧家世族。我年轻时认识性字,曾同先父交往,他是个忠厚的人。他的后嗣于建,很像他的父亲,同我往来;如今二十年间相继去世,已经不能再见到了。然而我本来认为,他家一定会有贤能的子孙。后来听说于建的好后嗣宜恭,很恭敬地奉养母亲,能够自己立身,兄弟之间相互友爱。宜恭尤其聪敏,喜爱学习,跟随老师学习经书,恭谨谦和,像个儒者。他祖父积累德业却没有享受到荣华,难道不就在宜恭这里得到实现了吗?这又没有超出我的期望,所以我不能不为此深深高兴。宜文因事情来到京师,宜恭也跟随他,将要回去时,两人一同到我的寓所拜访,并请我作《孝友堂记》,说:“希望这篇文章能够勉励我一向的心愿。”我因此更加高兴。当初于建去世时,他的几个遗孤还很年幼,故友看见他们,都为之叹息。如今他们都卓然知道所应学习的道理,学习而且知道应当从事什么,当然不是只停留在口耳之间的琐碎记诵,而是懂得圣贤的宗旨;即使同那些听过父亲庭训的人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及,难道不是更值得羡慕吗?舜之所以成为舜,只是因为孝友罢了。推行这一道理,用它修养自身,用它治理天下国家,无论到哪里不都适用吗?那些有兄弟的人,因为私人的情欲利害,听信妻子儿女的谗言邪说,导致家庭不和,甚至自身也不能保全,这样的人我见得还很多。都是因为不念及亲人之亲爱而导致的。然而本来有的人起初孝顺,后来有时暂时改变,有时久而久之沉沦,关键也只在内心极细微的变化。宜恭和他的兄弟应当懂得这一点。《双璧堂记》 【癸未】

文与行,或不两成名与位,或不两得。草木之生,同本者或不两荣,而艺之精者或不两能。故凡事之羙者,必不得两全;而物之羙者,必不两相似。尾生、孝已,又称于文学;蒙庄、鬼谷,或失于荒唐。随光无位而名立,齐景无足称焉。东西枝荣悴之不同,兑之戈不能为和之弓也。事之羙至于两全,物之羙至于两相似,而莫能优劣之,非天下之至难遇者欤?有人于此,文行名位精艺无不两得者,是一人之身,未足以为难也。若嘉禾之异亩同颖,贤人之异体同气,并出于一时盛世,以为上瑞,丰家以为奇祥。始以为至难者,谓和气之锺,而积善之度也。金川有裵氏,忠厚之家,兄弟之贤,曰子彦、子俊。子彦今年以孝感丞考续来京师,其弟就省之过,论故旧之间,嬉游登览之际,观其言行之可信,容止之可敬,怡愉而不狎眤,直义而不诡随□同心孝事其母,有闻于时人,皆曰裴氏兄弟,非所谓双璧者欤?非所谓难其兄难其弟者欤?其清华润泽,温栗可嘉,又岂若彼羙姿仪为交友,同车共载,谓之连璧者?有虞之盛,称元恺;周室之隆,称伯季,皆兄弟之并羙,昭昭于简编。今当重其人而敬之者,裴氏双璧之羙者,皆当称道之。在当时以为风俗之劝奖,在后世以为简策之光辉,与虞、周并隆,不亦韪欤?于是吾友侍讲金君幼孜名其堂曰「双璧」,为子俊彰厥善,而子彦之羙益着。中书舍人吴君平仲为篆书之,而予亦不辞而记之。

○胡氏寿安堂记  【癸未】

芜湖之塔塘乡,故家胡氏,世业儒术。其字景濂,名湜者,今为给事中。曰均与先生,名锡者,其尊君也,今年七十有四矣。长子景声,友顺于家,既尽其孝飬。而景濂夙夜孜孜,以啚无忝,以啚显扬,以飬其志焉。宜乎均与耳目聪明,而其身无不安;意气悦豫,而心无不安。乡之老者肩随论接,而安其仪刑;少者孝慈间业,而安其教诲。又咸乐先生之寿,而安而且以名其堂也。于是先生一己之安,亦由二子之安;先生父子之能安,乡人长幼因之而举安也。必将相率而劝曰:「先生坦夷,不为沟渠;自幼而老,吃而颠危。子之居者无拂戾,而仕者有忠志。」乡人为之喜乐,而莫或为之妬忌。则岂无其故哉?本乎先生家世儒者,必有得于传心之妙。一心泰若甚微,而其效之大,至于如此而不可御。则継自今,先生之学与寿俱长而未已。既安且成,求至乎极□。将及夫子孙,一家一乡,皆学为先生之寿安也。无髦荒之虞,无戒得之累。其大不将尤大矣乎?给事君求予记,予故推以告之。

○师菜堂记  【癸未】

金华距城三十余里曰白沙新溪,其地壤沃,良田朱士安兄弟失父,赖母氏鞠育教训之,至于成立。士安常仕为河间府同知,与仕真甚相友也。今母氏七十余矣,改筑室为定省之所,岁时宴喜,奉觞家人父子称寿,宾客致问,以为徤羡,闾里纵观,以为歆艳,以为劝率,咸曰:“曷不如朱氏兄弟之善事其母也?”于是余友翰林王君文英,其同郡人也,名其堂曰“师菜”,而请予记焉。夫世之称老莱子者,皆言其老犹斑衣与升堂儿啼,以娱其亲,谓足以见其孝者,此亦乌知老莱者哉?夫常人白黑发至白首,应事接物,是非万变,皆自外来,非从已出,朝暮之间有不可数者。若老莱子能保其身于父母之膝下,终身不异其孺慕之娱嬉,想其一举足,不敢忘父母于战兢惕励于六七十年之间,曷尝有湏臾之间而能然哉?是其为人,曾子舆不是过也。文英之善拟伦士,贞士安之善朵,必有见于斯,非若世人之以浅观之,以抑又闻老莱之辞楚聘也,其妻能与夫同志,则一家又皆有可师法者,文英名堂之意,尤不可以工观之欤?

○永思堂记  【甲申】

译文章和品行,有时不能同时获得名声和地位;名声和地位,有时也不能同时得到。草木生长,同一根本的有时不能同时繁茂;技艺精湛的人,有时也不能同时擅长两种技艺。所以凡是美好的事物,往往不能两全;凡是美好的事物,也必定不能彼此完全相似。尾生、孝己又以文学著称;蒙庄、鬼谷子却有失于荒诞。随光没有官位而名声确立,齐景公则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东西两枝的荣枯各不相同,兑的戈也不能变成和的弓。事情的美好达到两方面都完备,事物的美好达到彼此相似,而又没有办法分出高下,这不是天下最难遇到的情况吗?如果有这样一个人,文章、品行、名声、地位和精湛技艺无不兼得,那么只是一人之身,还不足以说是难得。若像嘉禾那样,在不同田亩中生长却同样抽穗,像贤人在不同身体中却同出一气,并且一同出现在盛世,就会被认为是最大的祥瑞,丰收之家则认为是奇祥。起初认为这是极其难得的事,是因为和气凝聚、善行积累的结果。金川有裴氏,是忠厚之家;兄弟中的贤者,名叫子彦、子俊。子彦今年因孝感丞考续来到京师,他的弟弟前来省视他。在谈论旧交、嬉游登览之间,观察他们言语行为的可信、容貌举止的可敬,和乐愉悦而不亲昵轻薄,正直守义而不诡诈附和,[疑误:□]同心孝顺地侍奉母亲,在当时人中很有声望,大家都说:“裴氏兄弟,不就是所谓双璧吗?” 这不就是所谓难以分别兄长和弟弟的优劣吗?他们清秀华美、温润光泽、温厚可敬,又哪里只是凭借美好的姿态仪容来结交朋友,同车共载,被称为连璧呢?有虞氏的盛世,称赞元凯;周室兴盛时,称赞伯、季;这些都是兄弟二人一同美好,明明白白地记载在史册上。如今应当尊重并敬仰裴氏兄弟这类人物,把他们兄弟双璧的美德都加以称道。在当时,可以用来劝勉奖掖风俗;在后世,可以成为史册上的光辉,与虞、周并列兴盛,不也很好吗?于是我的朋友侍讲金君幼孜把这座堂命名为“双璧”,为子俊彰显他的善行,也使子彦的美德更加显著。中书舍人吴君平仲为它篆书题字,我也不推辞,为它作了这篇记。《胡氏寿安堂记》 【癸未】芜湖县塘乡有一个世代以儒学为业的故家胡氏。胡氏中有一人字景濂,名湜,如今任给事中。均与先生就是名锡的景濂的父亲,今年七十四岁。长子景声,在家友爱兄弟、顺从父母,已经充分尽到了孝道。景濂则早晚勤勉不懈,图谋不辱没父亲,图谋显扬父亲的声名,以此成全他的心愿。因此,均与先生耳聪目明,身体没有不安适的;心情愉悦,内心没有不安宁的。乡里的老人接踵往来,安然以先生为仪范;年轻人以孝慈相间修业,也安然接受他的教诲。大家又都为先生长寿而高兴,并且把这件事题名为他的堂名。这样,先生一人的安适,也是由于两个儿子的安适;先生父子能够安适,乡里的老少也因此都得到安适。大家一定会相互劝勉说:‘先生坦荡平易,不会陷身沟渠;从小到老,虽经历艰难危厄而不颠仆。做儿子的居家没有乖戾之处,出仕的又有忠贞的志向。’乡人因此欢喜,没有谁因此嫉妒。难道这会没有原因吗?这是由于先生家世代为儒者,一定从中领会了传心的妙理。一颗心即使极其细微而安泰,它的功效却大到如此而不可遏制。那么从今以后,先生的学问和寿命将一同增长而没有止境。既安宁又有所成就,追求达到最高境界。将来直到子孙,一家一乡都学习成为先生这样长寿安宁的人。没有衰老荒废的忧患,也没有因戒惧而患得患失的负累。这样看来,它的影响难道不会更加广大吗?给事君请我作记,所以我推究这些道理来告诉他。《师菜堂记》【癸未】金华距离城三十多里,有个地方叫白沙新溪。那里土壤肥沃,良田很多。朱士安兄弟早年丧父,依靠母亲抚养教导,直到成人立业。士安曾任河间府同知,和仕真很友好。如今母亲七十多岁,兄弟改建房屋作为朝夕省视母亲的住所;每逢岁时节日便举行宴饮欢聚,捧着酒杯,家中父子为母亲祝寿;宾客前来问候,认为这是健康长寿的可羡之事;乡里人纵目观看,既羡慕又艳羡,并把这作为劝勉,都说:‘为什么不能像朱氏兄弟这样善于侍奉母亲呢?’于是我的朋友、翰林王文英,和他们是同郡人,给这座堂题名为‘师菜’,请我作记。世人所称的老莱子,都说他年老了还穿着彩衣,登堂作小儿啼哭来娱乐父母,认为这样就足以表现孝心;但这又哪里真正了解老莱子呢?普通人从黑发到白首,处理事务、应接万物,是非变化,都从外界而来,并非出自自身,一天早晚之间发生的事情就多得数不清。像老莱子那样能够一生保全自己在父母膝下,始终不改变孩童般仰慕父母的欢乐嬉戏;想来他每抬一步脚,都不敢忘记父母,始终在战战兢兢、警惕自励中度过六七十年之间,哪里曾有片刻能够做到这样呢?他为人的境界,曾子、子舆也不过如此。文英善于把士安比拟为贤士,士安善于侍奉母亲,其中一定是有所见识的,并不像世人那样作肤浅的观察;又或者,他还听说过老莱子辞谢楚国聘召的事:他的妻子能够和丈夫志同道合,那么一家人又都有值得师法的地方。文英题名这座堂的用意,难道尤其不能从这个方面来理解吗?《永思堂记》【甲申】

蒋君用文,扬之仪真人父,栎轩先生讳宫有,文章,元季擢进士,丞兰阳以没,母魏氏,宋参知政事文山先生六世孙,有贤行,后兰阳君四年卒,用文能世其家,当迁官,而以兼知医理,用为御医,思其亲之不逮飬也,筑室奉祭,如生如存,名堂其曰永思,而自王公名卿大夫之能言者,翰墨文章光辉互映,所以为光荣而尽劝勉者,既无不备也,余素多病,蒋君辄能念之,今年春,余方有公事不家食,而兄弟皆病于家,余又不得扶持也,微蒋君几危,余深德君,欲称述其事为谢,君辞曰:「曷不记吾永思堂也?且吾先君子力学成家,时命不保,常恐无以显扬,万一冺没,为大戾,先妣家世大传,常诲用文不辱其门,俾人谓蒋氏有子,魏氏有甥也,言犹在耳,而敢忘?即而谓一艺成名为已足耶?」余为赧然自咎,知君之浅也,君之意不忘其亲,日进于道,而将以训其子孙也,其为思也不亦永乎?其为志也不亦大乎?若永思之义,则闽人吴曾客尝有言:「为善必果,思为亲荣;见恶必避,思为亲辱;当食而思,当寐而思,终其亲思之不废者,庶几近之,然犹未也。」蒋君于此审其几焉。

○建阳王氏尊仁堂记【甲申】

建阳有隐君子王君佑,字彦真,所居为堂,列其世谱,以时会其族人,而名之曰「尊仁」,示欲尊所从出以仁其族也。且奉其族諎来京师,求予记。予爱而读之,知其出故闽王审知,与五代史记诸书合。曰:嗟乎!古今天下富贵利禄,或有可以势力之能为而求者,惟子孙之盛与其民思之,没世而不忘,则非势力之能为也。余尝南至岭表,见俗所谓白马庙者,岁时歌舞享献不绝,盖闽王云。史称王与其兄潮起固陵,入福州多惠爱,常乘白马军中,因以号,至今庙中望白马仪卫,若其平生时,小夫稚子皆喜说之。此岂势力之能为哉?余固知其必有后也。今观彦贞谱称审知,其先出自周灵王大子晋十八世孙武成侯离之子元,避秦乱居琅瑘,审知以故在唐进封琅瑘后,改闽王。审知没后,诸子延翰、延钧、延义继王,及延政遭李景之祸,族迁金陵。延政有少子沙富王继修所生,母抱之匿民间,皆曰「吾君之子也」,相与共覆护之,得免,因家建阳。其孙宜保擢进士第,因名所居里曰「唐科」,累官知易州,没谥文安。谔宗初典禁兵,建节镇江,入拜右羽林将军兼御史大夫,进封琅瑘侯,谥忠献,归葬千邑之南林。次子铭夙以孝闻,庐墓而终,其后为南林族。曾孙云寿举进士为御史,生三男,长濳御世家湖南,为潭州族,其季孝子羙世家唐科,隐德德弗仕,自号菊陂道人。宋朝淳佑间,晦庵朱夫子为扁所居曰「君子堂」。五世孙仲孙有行义称于乡,以园池花竹自娱,喜延名士大夫,而尤爱其族人彦真之尊君也。彦真名堂之意,固本其尊君之意,而其先自闽王之能施仁于建州,也是以有后之不绝如此。若徒恃其先王之尊,而安食其前之所积,吾恐其非所以尊先王也。夸誉而称羙,奔竞于名利,餙文章为膏馥,求富贵而光华,皆非所以尊祖之道也。俟其有饥者而食之寒者,而衣之;有穷困而后扶持之;有放僻而后教训之;皆非所以仁其族之道也。谆切于告教之辞,纯粹其敬爱之实。先寒而使之得衣,先饥而使之得食。凡事先戒而预防之,不以俄顷忘其先生也。始于名堂之义,殆庶几焉。不然,但揭谱图,叙先德,假文章为称誉,计贫富为亲疏,贵贱为荣辱者,其于名实为何如也?凡登斯堂者,或纣有取于余言。先闽王所以后嗣不绝,而庙食无穷者,夫岂一时势力之能为也哉?

○博文斋记  【甲申】

译蒋君用文,是扬之仪真人蒋栎轩先生讳宫有的儿子。蒋宫有有文章,元朝末年考中进士,任兰阳县丞后去世;母亲魏氏,是宋代参知政事文山先生的六世孙,有贤德的品行,在兰阳君去世四年后也去世了。用文能够继承家业,原本应当升迁做官,却因为兼通医理,被任用为御医。他想到父母已经不能再接受自己的奉养,于是修筑房屋,奉祀父母如同他们仍活着,给堂题名为‘永思’。王公、名卿、大夫中善于作文的人,也都以翰墨文章相互映照,为此事增光并尽力劝勉,已经没有不完备的了。我向来多病,蒋君总是惦念我。今年春天,我正因公事不能在家吃饭,而兄弟们又都病在家中,我也无法扶持照料;若不是蒋君,我几乎危险了。我非常感激他,想称述此事作为答谢。蒋君推辞说:‘为什么不记我的永思堂呢?况且我先父努力求学而成就家业,却没有得到时命的保全,常常担心没有办法显扬他的声名,万一湮没无闻,就是极大的过错。先母的家世代代流传,她常教导我不要辱没家门,使人说蒋氏有这样的儿子,魏氏有这样的外甥。她的话还在耳边,我怎敢忘记?难道只认为凭一技之长成名就足够了吗?’我惭愧地自责,才知道自己对他的认识太浅。蒋君的心意是不忘父母,每天向道德精进,并且将用来教训他的子孙;他的思念难道不是长久的吗?他的志向难道不是很大吗?至于‘永思’的意义,闽人吴曾客曾说:‘做善事一定要有成果,想到的是为亲人增光;见到恶事一定要避开,想到的是使亲人受辱;吃饭时要想到,睡觉时要想到,一生到死都不停止思念亲人,这样或许接近永思,但仍然还不够。’蒋君对此已经认真体察到其中的关键了。《建阳王氏尊仁堂记》【甲申】建阳有一位隐居的君子王佑,字彦真。他建造居室中的堂,陈列世系谱牒,按时召集族人相会,给堂题名为‘尊仁’,表示想尊崇祖先的根源,并以仁爱对待族人。他还带着族谱来到京师,请我作记。我喜爱并读了族谱,知道王氏出自故闽王审知,这与《五代史》等书所记相合。我说:‘唉!古今天下的富贵利禄,有些可以凭势力取得并追求,唯独子孙兴盛以及百姓思念他,死后世世代代不忘,这不是势力所能造成的。我曾经南行到岭表,看见民间所说的白马庙,每逢岁时节日歌舞祭献不断,大概就是祭祀闽王的。史书说,闽王与兄长王潮在固陵起兵,进入福州后多施恩惠,常在军中骑白马,因而获得这个称号。直到今天,庙中陈列白马仪仗,仿佛仍是他生前的情形,乡野小民和孩子们都喜欢谈说这些。这难道是势力所能造成的吗?我本来就知道他一定会有后代。如今看彦真族谱所称,审知的祖先出自周灵王太子晋,传十八世至武成侯王离;王离之子元,为躲避秦乱居于琅瑘。审知因此在唐朝被进封为琅瑘王,后来改封闽王。审知死后,诸子延翰、延钧、延义相继为王;到延政时遭逢李景之祸,族人迁往金陵。’ 延政有一个小儿子,是沙富王继修所生;他的母亲抱着他藏在民间,众人都说‘这是我们君王的儿子’,于是共同掩护他,使他得以免难,后来便在建阳安家。他的孙子宜保考中进士,于是把所居的里命名为‘唐科’;后来多次升官,任知易州,死后谥号文安。谔宗当初掌管禁兵,建节镇守镇江,入朝授任右羽林将军兼御史大夫,进封琅瑘侯,谥号忠献,归葬于千邑南林。次子铭早以孝闻名,结庐守墓而死,他的后代成为南林一族。曾孙云寿考中进士,任御史,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濳御世代居住湖南,成为潭州一族;幼子孝子羙世代居住唐科,隐居守德而不出仕,自号菊陂道人。宋朝淳祐年间,晦庵朱夫子为他的居所题匾‘君子堂’。五世孙仲孙以品行义举闻名乡里,以园池花竹自娱,喜欢延请名士大夫,尤其敬爱族人彦真尊崇祖先的心意。彦真题名此堂的用意,本来就是根源于尊崇祖先;而他的祖先从闽王能够在建州施行仁政,因此后代才这样绵延不绝。如果只是依仗先王的尊贵,安然享用祖先过去积累的福泽,我恐怕那并不是尊崇先王的方法。夸耀称誉,追逐名利,以文章装饰自己来求得声誉,追求富贵来显示光彩,这些都不是尊崇祖先的道理。等到族人已经饥饿才给他吃,已经寒冷才给他衣服;等到陷于穷困才去扶持;等到放纵邪僻才去教训,这些也都不是以仁爱对待族人的方法。应当谆谆切切地用言语告诫教导,以纯厚真挚的实际表现敬爱之情;在他们尚未受寒以前就使他们得到衣服,在他们尚未挨饿以前就使他们得到食物。凡事预先戒备、防患于未然,不因片刻之间而忘记祖先。这样才开始接近题名此堂的意义。否则,只是张挂族谱图表,叙述先祖的德行,借文章来博取称誉,以贫富计算亲疏,以贵贱看待荣辱,那么它和名义、实际究竟相差多少呢?凡登临此堂的人,或许可以从我的话中有所取法。先闽王后代不绝、庙中祭祀无穷,难道哪里只是一时势力所能造成的吗?《博文斋记》【甲申】

翰林编修朱君文冕方举进士来京师,予识之稠人中,容貌词气,望而知其博学君子也。后当廷对,予为受卷官,见君所对策浩然切于理,于时百余人如君之文者甚少。予又窃自嘉其识之稠人中者不谬。旨既而君果登甲科,为给事中。于时翰林侍读学士高君逊志喜古文词,数与予言君之文,且曰:“吾之予乡曲也,尝知之乎?”余叹曰:“先生知其文,亦尝知其为人乎?”公曰:“何为不知之?非斯人亦不能为斯文也。”又窃嘉知君者非特予一人也。后与予同修国史,擢今官,朝夕共事者数年,又居相迩也。间尝与出游,啇确古今,甚有增益。君饮酒未尝醉,与余言未尝狎,有闻焉不知者鲜矣。而君歉然自以为未至也,乃以博文斋记为请,而谓予有增益之也。嗟夫,予少而读六经之说,诸佛之传,训诂未能博,而归之于经也。天文历数推步考验之法,观变玩占之事,礼乐制度得失之宜,未能博而一之于道也。日用动静听言处事之机,未能博而归之至当也。细而万物之理,大而鬼神幽显之情,外而异端之所言,举未能博其书穷其所失,而悉归之正也。予日夜之所孜孜也,盖以为学颜子以至孔子者,必从事于斯。初喜朱君之博学,而未及问其所以学,今因名斋之意,益喜江乡之学源委固在,而朱君之果与予同志也。虽然,近世有论知行者,或谓先知而后行,先行而后知,皆不当有先后,言要以知行兼进为务。天之高地之厚,星辰之远也,岂有凭陵九宵颠倒溟渤而后能穷其所以然之故哉?求之吾心,有可以包天地之外而无不知也。此颜子所以诵其德于夫子而必继之以约礼也。不然,几何其不汗漫希夷,徒慱而终无所归宿,如彼荒唐之徒欤?此又予与君之所当勉也。

○周氏思诚斋记  【甲申】

或谓司马文正公之学曰诚,自不妄语始,可谓之能诚乎?知其所谓不妄者,果尽出于天理之公,而无一毫人欲之私欤?未可知也。及观公平生,有疑孟之作,有论性之篇,当国之际,设施措置,未能大有当乎人心者,恐亦未能至于诚者也。又谓荆国王文公之学曰诚与觉俱至,是将入于异端者乎?曰未然也。其所谓觉者,亦庶几诚明之意,是其初亦未有不善者也。故其平生凡事执而不变,守而不易,自信甚专,安知其不以为自论甚切?安知其不以为明?则其所谓不妄者,固不免于人欲之私,而于天理之公有间矣。是岂能至于诚者欤?原二公之为无不同,其立心无少异,其贤否之誉虽不同,其不能至于诚则一也。患在择之不审而已矣。故今之学者欲从事于斯也,其可不审思之欤?广信贵溪周旭鉴氏,青年有羙质,其志甚远,乃以《思诚斋记》为请。夫思者,不可泛而不切,善可执而不通,不可□而无所主也。思其至善之所在,即其至善之所在,所不妄语者皆天理之公,所不妄动者自无一毫人欲之私矣。书以为记,旭鉴勉焉,毋若二公之失焉。且时之好名者,能从事于斯,或鲜矣。旭鉴其不有可嘉也夫?毋若好名者之从事焉。

○双清轩记  【甲申】

锦衣卫镇抚刘君,即其舍,开轩树松竹于前,题其轩之扁曰「双清」。而尝语予曰:「余嗜好澹泊,而玩物适情,因物感怀,自励以崇德,未尝役至于物也。闻取松之穉弱者,畚土而筑之,培灌之,未几而其枝干条达,浓叶蓊郁,苍翠之色承霜雪而愈鲜,葳甤之影动日月而常清也。余公退之暇,对之如接佳宾,如待益友,忘其鄙吝,消其胶扰,如在千岩万壑之中,清风飒然,清响冷然,吾心泰然,亦莫为他嗜好之所移也。既而思之,属辞比事可以审几,引物连类可以穷理,将求夫是松之比未过于竹者也,则又取而种之。及其长也,二物甚宜,风雨之朝,霜月之夕,端人正士之相语以去就也,廉夫节行之相朂以赴义也。而晴日闲舒之际,又如直清之朋相与共立于朝也。余因二物之相树吾前也,盖不敢有怠心,是非惟二物者之相宜也,而又甚与余相宜也。」刘君之言如比,是不几于道欤?然余闻寓于物者不留于物,清于浊者不激其浊,谢其浊必自持以为清,其清可易而挠也。留于物者,其患尤甚也。刘公宦达,扬历中外,抗情物表,对松竹之顷,嗜欲澹然,一刘君也。议论樽俎之间,敷奏大廷之上,公清直亮,嗜欲澹然,一刘君也。高怀雅量,又岂拘拘然系于兹轩之内也哉?吾知君之深有得□兹道也。君名某,字某,凤阳人,尝官闽中,至今闽人喜道君之清节,非韦布士所能及云。

○赤城霞气轩记  【甲申】

译翰林编修朱文冕君刚考中进士来到京师,我在人群中认识了他。从容貌和言谈气度看去,就知道他是博学的君子。后来举行廷试,我任受卷官,看见他所写的策论浩博而切合义理;当时一百多人中,像他这样文章的人很少。我又暗自庆幸,自己在人群中认识他并没有错。圣旨下来后,他果然考取甲科,任给事中。当时翰林侍读学士高逊志喜爱古文,多次和我谈到朱君的文章,并且说:‘我同乡的朱君,你曾了解他吗?’我感叹说:‘先生了解他的文章,也了解他的为人吗?’高公说:‘怎么会不了解?若不是这样的人,也写不出这样的文章。’我又暗自庆幸,知道朱君的并不只是我一个人。后来他和我一同修撰国史,升任现在的官职;我们早晚共事好几年,居处又相距很近。偶尔曾一起出游,讨论古今,彼此很有收获。朱君喝酒从没有醉过,和我交谈也从不轻佻;凡是有所听闻,对他而言很少有不知道的。然而他仍然谦逊地认为自己尚未达到理想境界,于是请我为‘博文斋’作记,说我可以对他有所增益。唉!我年轻时就读六经的学说和诸佛的传记,训诂方面还不够广博,却把它们归结到经学上。关于天文、历数、推步、考验的方法,观察变化、研玩占候的事情,我还不能广博地掌握并归结于道;礼乐制度的得失和适宜之处,我也还不能广博地掌握并统一于道。日常行动静止、听取言语、处理事务的关键,我还不能广博地掌握并归结于最恰当的原则。细小到万物的道理,大到鬼神幽明的情状,外而异端所说的一切,我都还不能广泛阅读其书、穷究其错误而全部归于正道。这正是我日夜勤勉努力的地方,因为我认为,学习颜子直到孔子的人,必定要从这些方面下功夫。我起初喜欢朱君的博学,却还没有问过他学习的方法;如今借着他以此命名书斋的用意,更加高兴地知道江乡的学术源流本来就有根柢,而朱君果然与我是志同道合的。虽然如此,近世有讨论知行关系的人,有的说先知后行,有的说先行后知,也有人说不应分先后,关键在于知行并进。天那么高,地那么厚,星辰那么遥远,难道要凭借什么攀上九霄、颠倒于大海之后,才能穷究其中的原因吗?从自己的内心寻求,就有可以包容天地之外而无所不知的道理。这就是颜子向孔子称诵德行之后,必定接着说要以礼约束自己的原因。否则,怎么不会漫无边际、渺茫无归,只是广泛涉猎而最终没有归宿,像那些荒唐的人一样呢?这也是我和朱君应当共同勉励的地方。《周氏思诚斋记》【甲申】有人评论司马文正公的学问说以诚为主,从不说妄语开始,这可以说是能够做到诚了吗?要知道他所谓不妄,是否确实全部出自天理的公正,而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心呢?还不能确定。等到观察他一生的作为,有怀疑孟子的著作,有论述性理的文章;在执掌国政的时候,所施行和安排的事情,也未必完全合乎人心,恐怕同样还没有达到诚的境界。又有人说,荆国王文公的学问是诚和觉一同达到,这难道是要陷入异端吗?答案是否定的。他所说的觉,也差不多是诚明的意思,他起初也不是没有善意。因此他一生做事都执守而不改变,坚持而不更易,自信十分专一;谁知道他不是认为自己的议论很切实?谁知道他不是认为自己已经明白?这样看来,他所谓不妄,本来就难免夹杂人欲的私心,与天理的公正之间仍有距离。这难道能达到诚吗?推究这两位公的作为,原本没有不同;他们立心也没有稍有差异;虽然世人对他们贤能与否的评价不同,但不能达到诚这一点却是相同的。问题只在于选择和辨析得不够审慎罢了。所以如今的学者想要从事于此,难道可以不仔细思考吗?广信贵溪周旭鉴,年轻而资质美好,志向非常远大,于是请我作《思诚斋记》。思考不能空泛而不切实;即使把善固定下来,也不能拘泥而不通达;不能□而没有所主。思考至善所在之处,也就是把握至善所在之处;不妄语,所说的都应是天理的公正;不妄动,自然就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心。我写下这些作为记,旭鉴应当努力,不要像那两位公一样有所失误。而且当今喜好名声的人,能够在这件事上下功夫的,或许很少。旭鉴难道不是值得嘉许的吗?不要像那些好名之人那样去做。《双清轩记》【甲申】锦衣卫镇抚刘君就在自己的住宅旁开辟一轩,在前面种植松竹,把轩匾题为‘双清’。他曾对我说:‘我的爱好淡泊,喜欢观赏外物以调适性情,又因外物触发感怀,用来勉励自己崇尚德行,从不被外物役使。听说取来幼小柔弱的松树,挑土培植,培土浇灌,不久它的枝干就伸展茂盛,浓密的叶子郁郁葱葱;苍翠的颜色经受霜雪反而更加鲜明,繁茂的树影随日月移动而常常清爽。我在公事之余面对它,就像接待佳宾、等候益友一样,忘掉自己的鄙陋吝啬,消除心中的胶着纷扰,仿佛身在千岩万壑之间,清风飒然,清越的声响冷然,我的心安泰自在,也不被其他嗜好所改变。后来想到,联缀言辞、比附事物可以审察事物的关键;援引外物、联类推究可以穷尽义理。于是想寻找与这松树相比而不逊色于它的竹子,便又取来种下。等竹子长大后,两种植物十分相宜:在风雨的早晨、霜月的夜晚,正人君子互相谈论出处进退;廉洁守节的人互相勉励去践行义理;在晴日悠闲舒展之时,又像正直清白的朋友一同站立在朝廷上。我因两种植物并立在我面前,便不敢有懈怠之心。这不仅是两种植物彼此相宜,也非常与我相宜。’ 刘君的话像这样,难道不接近道了吗?然而我听说,寄托于外物的人不能滞留在外物上;清正而不同于污浊的人,也不能以激烈方式对待污浊。若厌弃污浊而自持自认清高,那么这种清高很容易改变而受到扰乱。滞留在外物上的人,祸患尤其严重。刘公仕途通达,历任内外职务;在面对松竹时,嗜欲淡泊,这是一个刘君。在宴饮议论之间、朝廷敷奏之上,他公正、清廉、正直、明达,嗜欲淡泊,这又是一个刘君。他胸襟高雅、气量宏大,难道会拘拘然局限在这座轩中吗?我知道君在这种道理上确实有很深的体会。君名某,字某,是凤阳人,曾任职闽中,直到今天闽人还喜欢称道君的清廉节操,说那不是一般平民士人所能达到的。《赤城霞气轩记》【甲申】

轻穷约者,而后能甘穷约;轻富贵者,而后能超富贵。盖轻穷约,则不为衣食之所累;薄富贵,则不为爵禄之所移。皆轻在外者也。重道德者,而后知道德之懿;重问学者,而后知问学之宗;重恬淡者,而后知恬淡之趣。重在内者也。今观夏君廷简之名,其读书之所曰《赤城霞气轩》也。飬其清明,重恬淡矣;安居弦诵,重学问矣;隐显一致,重道德矣。历官二十年,而存衣萧然,妻子无不足之意。非可谓能薄富贵而轻穷约者欤?且夫以霞气之霏翔,日光之隐映,朝暮有异,而赤城之山截然屹立,玊石内膄,光景外焕,穷万世而不异也。夏君之重在内、轻在外者,谓非有得于斯欤?或曰:自君之先祖爱赤城佳山水,因徒居焉。然君之家学,其渊源不其远欤?不然,彼之学书者,观云而感,观惊沙而悟者,其何足为君之比方也欤?赤城之山,其犹君也?富贵穷约,霞气之往来也哉?曰:君赤城之所锺,是亦其台然也。《诗》不云乎?「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君尚考求,以副之。

○龙潭曾氏莲竹轩记【甲申】

庐陵曾氏避新莽之乱,来自鲁国,盖千余年,而学士益。初巽初兄弟以文学行谊名天下,乡里儿童皆能道其姓字。其家在龙潭,自其父宋兵部侍郎东轩先生始,分于吉水、永丰之间。其乡曰迁莺,则自其先始,在南唐登甲科时赐名也。然龙潭之溪山环合,九峯白覆,连延其后如屏帷,高陂曲涧,绮错虹绕。余尝谓其人与居相宜也。巽初之曾孙棨,间尝种竹于庭,植莲于池,开轩临之以自怡,而请予记。予扁之莲竹,而本其家之故事而为记焉。其家在宋宣和中有讳闵者,与其弟民瞻并举进士,其所植竹一本两竿,莲二花共干,而民瞻擢甲科至大官,遂以双秀名亭。二百年于此矣。今子棨所植始秀荣甚,其将复为祥为休趾羙,前修有必至之理也。但其暝色朝芳,舒霞立玊,亭亭静娟,千红万绿,或微颷之奏林,忽殊祥之动目。千娃万枝艳不绮縠,群贤聚止,味不梁肉,狎昵之爱莫婴,而真淑之情至是,比之乱淫哇而溺汗渎者,天壤悬隔,昭昭矣。故凡一世之声色,有足乎人之观听者,子棨必不能以此而易彼也。虽然是二者,一物也,有嗜始必溺心,惟观物可穷理。易称震为龙为篬筤,竹为蕃为旉,艮于木为坚多节,竹于龙颜也。故其发荣滋长,朝夕丈寻者,与凡草木不同也。出乎震,齐乎巽,成言乎艮。震艮竹之始终,故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也。巽为木为白,离于木也为科,土稿干为塞为金为木果,巽莲木也,根于金,故已荣于巽,华于离。离色赤,莲之花者,其正色也。金白莲之本,白者其实与本同也。科上稿者,其为房蔤也,的中意味苦,离也,性寒干也。故其芳以洁,刚柔合德也,皆非草木之比也。子棨观物而悟理,穷则如竹之于冬日也,使人以为难;达则如莲之于夏日也,使人皆悦之,则庶几无累于物也。若于其荣悴落裁培倾覆,为祥为不祥。屑屑然,场师圃人之为,则又深为物之所累者,吾知子棨之无是也。

右记一首,予十年前所作。子棨今为状元及苐,同官翰林,出其旧卷,乃误数字,因为重书之。余文视旧作无分毫胜处,至于书则点画之间,微觉有异,不知何也?因并识焉。

○独秀山房记  【甲申】

译轻视穷困卑约,然后才能甘于穷困卑约;轻视富贵,然后才能超越富贵。轻视穷困卑约,就不会被衣食所牵累;看轻富贵,就不会被爵禄所改变。这些都是轻视外在事物。重视道德,然后才能知道道德的美好;重视学问,然后才能知道学问的根本;重视恬淡,然后才能知道恬淡的趣味。这些是重视内在。如今看夏廷简君的号,他读书的地方叫‘赤城霞气轩’。涵养清明,便是重视恬淡;安居其中诵读,便是重视学问;无论显达还是隐居都一致,便是重视道德。他历任官职二十年,身边只有萧然的衣物,妻子儿女也没有不满足的意思。这不可以说是能看轻富贵、轻视穷困吗?况且霞气飞扬,日光隐约映照,早晚景色各异;而赤城山截然耸立,玉石蕴藏其中,光彩显现在外,穷尽万世也不会改变。夏君重内轻外,难道不是从这里有所领会吗?有人说:从君的祖先喜爱赤城的秀美山水,于是迁居此地。然而君家的学问,其渊源不也很深远吗?否则,那些读书人看见云便有所感触,看见惊沙便有所领悟,哪里足以和君相比呢?赤城山,难道不就像君吗?富贵与穷困卑约,难道只是霞气的往来变化吗?答道:君是赤城山所聚集的精华,这座轩也正是它的台榭。《诗经》不是说过:‘巍巍山岳降下神灵,生出了甫侯和申伯。’君还应当考察探求这些道理,以此相应。《龙潭曾氏莲竹轩记》【甲申】庐陵曾氏为了躲避新莽之乱,从鲁国迁来,至今大概已有一千多年,学问和声望越来越显著。当初巽初、巽初兄弟以文学和品行义理闻名天下,乡里儿童都能说出他们的姓和字。他们的家在龙潭,从他们的父亲、宋代兵部侍郎东轩先生开始,家族分布在吉水、永丰之间。他们的乡名叫迁莺,是他们的祖先在南唐考中甲科时获赐的名称。然而龙潭的溪山环绕聚合,九座山峰白石覆盖,向后绵延如同屏帷;高高的坡地和曲折的山涧,像锦绮交错、彩虹环绕。我曾说,这里的居民和这里的环境相互适宜。巽初的曾孙棨,偶尔曾在庭院种竹,在池中植莲,开轩面对它们来自我怡悦,请我作记。我把轩题名为‘莲竹’,并根据他家旧事写成这篇记。他家在宋宣和年间有一位名闵的人,和弟弟民瞻一同考中进士;他所种的竹子一根双竿,莲花两朵同茎,而民瞻考取甲科做到高官,于是把亭子命名为‘双秀’。到现在已经二百年了。如今棨所种的莲竹刚刚开始显出秀美繁茂的景象,将来或许再次成为吉祥美好的征兆;前代贤人的事业必有复兴的道理。只是暮色和晨花、舒展的云霞与挺立的玉石般光彩,亭亭静美,千红万绿,有时微风吹过树林,忽然显出不同寻常的祥瑞景象。千朵万枝艳丽而不流于绮绣,众多贤人聚集居止,所享受的趣味胜过山珍美味;亲昵玩赏的爱好不能侵犯本真的淑善之情。把它与沉溺于淫靡歌声、污浊享乐相比,真是天地悬隔,明白可见。因此,世间一切声色中凡是足以供人观听的,棨一定不会用这些来替代莲竹。虽然如此,莲和竹这两种东西本来也是外物;一旦产生嗜好就必定会使心沉溺,只有观照外物才能穷究义理。《易经》说震为龙、为苍筤,竹为蕃、为旉;艮在木类中象征坚硬而多节,竹正合乎龙的形貌。所以它们发荣滋长,早晚生长丈寻,与一般草木不同。震为萌发,巽为整齐,艮为成就;震和艮代表竹的始终,因此它贯穿四时而不改变枝干、变换叶子。巽为木、为白,离在木类中为科;土为稿干、为塞、为金、为木果,巽又象征莲木。莲根在金,所以在巽时已茂盛,在离时开花。离色属赤,莲花的正色就是赤色。金色属白,莲的根本属白,白色也与它的果实和根本相同。科上枯稿,是莲房莲蓬;莲子中心的滋味苦,属离;莲性寒而茎干坚实。因而它芳香而洁净,刚柔合乎德性,都不是普通草木可比的。棨如果观照外物而领悟义理,困穷时就像冬日的竹子,使人感到难以接近;通达时就像夏日的莲花,使人人都喜爱它,这样或许就不会被外物牵累。如果对它的荣枯、凋落、裁剪、培植、倾覆,以及是否吉祥,琐琐屑屑地像园丁花农那样操心,那么就又会深深受到外物牵累。我知道棨不会这样。以上是一篇记,是我十年前写的。棨如今考中状元及第,和我同在翰林任官;他拿出旧稿,其中误了几个字,于是我替他重新抄写。我的文章与旧作相比没有丝毫胜过之处,至于书法,在点画之间稍微觉得有些不同,不知是什么缘故?因此一并记在这里。《独秀山房记》【甲申】

鲁王府纪善王君可贞请予为作《独秀山房记》,自述其事曰:「贞世家溧阳樊川之上,逶迤其前,如带然。东滨洮湖,不二三里而近;西望三茅、瓦屋诸山,近一舍许。樊川水北折而南,至于遫江,以达于震泽,而傍皆入洮。洮滨有山,卑小,地志所不载。故老相传曰独秀,亦不知其何所始也。九世祖宫教君,在宋开宝间,居于此,为堂曰平远。复湖居士飬真苏公见于赋曰矣。三百年而堂毁于兵,先君子复其堂于故趾,名曰远山,亦以承先志也。贞又即堂西偏营数椽,为读书之室,题其楣曰独秀山房。盖先宫教公与先君子名堂之意,皆三茅、瓦屋、金坛诸山,而于独秀之卑也,则无独焉。贞则以为诸山之高,不及数十仭,周围不及八千里,而近不出云雨兴宝藏,以利世泽民。聚篁灌木,纷然杂植,大者不足充栋梁,小者亦不足为木?矣。桷之用,兹山直块然培塿而已,宜郡志之所不载,而贞独取以累己,故以名其室,而尚慊然于独秀之名实不相符也。但尝读书之暇,则携足弟友生步而涉其极焉。下视平湖,汀莎岸柳,风帆出没,烟波苍茫,一览而尽得之。又环视诸山,云烟浩渺,金碧交映,浮岚爽气,在我襟袖,顾瞻徘徊而不能舍。则先宫教与先君之乐,又兼得之。今而幸际盛时,智术浅鲜,奔走宦途,窃禄无补,将老而衰病及之,又甚有似于兹山,而且有终焉退休之志矣。宜某拳拳于兹山不能忘者,愿先生有以述之。贞虽不足道,庶以慰兹山之得名也。」可贞之所述如此,是固足以传也。谦虚止足之怀,高明广大之意,岂惟可贞足以自淑其身而已哉?是固可推以训其子孙者也。余不能加毫末于是,备述之以为记焉。

○永丰睦冈罗氏松筠轩记【甲申】

彦节罗氏之良也。青年羙质,善学而好文。其事亲孝,处兄悌。好宗族蕃以睦其家。永丰之睦冈,十余世矣。其绕屋多长松修竹,因开轩,扁曰“松筠”。奉亲之暇,弦诵其间,甚自得也。翰林修譔曾君子启与人有连,请予为之记。余谓其长松修竹皆彦节所种也。抑固有之耶?抑彦节于二物也?其性之所好耶?曰否。二物之生,固自然畅茂条达也。轩楹之开,偶然相值,非因松竹以作轩也。虽因松竹以名轩,非有所溺于物也,而亦未尝无所取于物也。彦节以身为松筠轩主人,以松筠为宾友,庶有资以成其德也。旨哉曾君之言乎!松竹之无声也,风雨激之,萧萧飕飕,非竿非瑟,非若姬歌窈窕足以娱人也。松竹之色,苍苍谅谅,非翠非采,非若粉白黛绿妖艳足以移人也。松竹之无香也,雨温风和,熏蒸芳烈,非麝非兰,非有奇异袭裾而通体足以悦人也。笋甘花腻,轻黄嫩白,杂之蔬果之筵,供于醉饱之后,一赏而已足。盖亦可有可无,而不足以动人者也。是二物者之声色味臭,皆非世俗之所甚好也,而亦未尝蔓生易长,不择地而出,如浮莒之当车,飞蓬之塞路,纷纷然与人相随也。彦节之隐处似之,名轩之义,是固不能无取欤?若其曰“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者,是彦节之心有所同然者,固非有取于外也。

○吴山书院记【甲申】苏州人。

译鲁王府纪善王可贞君请我作《独秀山房记》,自己叙述事情说:‘我家世代居住在溧阳樊川之上,樊川在屋前蜿蜒,如同衣带。东边濒临洮湖,距离不过二三里;向西望去,三茅山、瓦屋山等山,距离约一舍。樊川水向北折转再向南流,到达遫江,通往震泽,沿途支流都流入洮湖。洮湖岸边有一座山,低矮而小,地方志没有记载。故老相传称它为独秀,也不知道这个名称从何时开始。九世祖宫教君在宋开宝年间居住于此,建堂名为平远;复湖居士苏轼曾在赋中写到它。三百年后,堂毁于兵乱,先父在旧址重建,命名为远山,也是为了承继先人的志愿。我又在堂西边建造几间屋子作为读书室,题匾为独秀山房。先宫教公和先父命名堂屋的意思,都在于三茅、瓦屋、金坛等山;至于独秀山低矮,则并没有把它单独看待。我却认为,那些山虽然高不过几十仞,周围也不到八千里,近处不能超出云雨兴起、宝藏聚集以利于世人百姓的范围;山上聚集竹木,杂乱地生长,大的不足以充作栋梁,小的也不足以制成木□。’ 至于椽木的用途,这座山不过是突兀的一块小土丘罢了,难怪郡志不予记载,而我却偏偏取它来作为自己的负累,因此用它命名书房;只是对‘独秀’这个名称和实际不相符合,仍然感到惭愧。我曾在读书之余,带着弟弟、朋友和学生步行攀登到山顶。俯视平湖,水汀上的莎草、岸边的柳树、出没的风帆、苍茫的烟波,一览无余。又环视四周群山,云烟浩渺,金碧交相辉映,浮动的山岚和清爽的气息都来到我的衣襟袖口;回首观望、徘徊不去,便又兼得先宫教和先父的快乐。如今有幸遇到盛世,但才智浅薄,奔走于仕途,白白领取俸禄而无所补益;将来年老衰病到来,也很像这座山,而且已有终老退休的志向。难怪我对这座山拳拳不忘,希望先生能够为它作些记述。我虽然不足称道,或许可以借此安慰这座山获得‘独秀’之名。’可贞叙述的事情就是这样,本来足以流传。谦虚知足的胸怀,高明广大之意,难道只是可贞用来修养自身而已吗?这当然也可以推而广之,用来教训他的子孙。我不能在此基础上增加一字,姑且完整叙述下来作为记。《永丰睦冈罗氏松筠轩记》【甲申】彦节是罗氏中的贤良之人。他年轻而资质美好,善于学习,喜爱文章。他侍奉父母孝顺,和兄长相处友爱。又喜爱宗族兴盛,以和睦使家庭亲善。永丰的睦冈,罗氏已经居住十多代了。房屋四周多有高大的松树和修长的竹子,于是开辟一轩,题名为‘松筠’。侍奉父母之余,便在其中鼓琴诵读,自得其乐。翰林修撰曾子启和他有交情,请我为此作记。我说,那些高松修竹都是彦节所种的吗?还是本来就有呢?或者彦节与这两种植物性情相合,正是他天性的爱好吗?回答说不是。两种植物的生长,本来就自然舒展茂盛、枝条通达。轩的开辟与柱檐的设置,偶然和它们相遇,并非因为松竹才建轩。虽因松竹而给轩命名,却不是沉溺于外物,也未尝不是从外物中有所取法。彦节以自身作为松筠轩的主人,以松竹作为宾客朋友,希望借此有所资助来成就自己的德行。曾君的话意义深远啊!松竹没有声音,风雨激荡它们,发出萧萧飕飕的声响;既不是笙竿琴瑟,也不像姬妾歌唱的婉转声音足以娱乐人。松竹的颜色苍苍莹莹,既不是翠色,也不是彩色;不像涂粉画黛的艳丽姿态足以改变人的心志。松竹没有香气,雨温风和时,香气蒸腾浓烈;既不是麝香,也不是兰香,不是凭奇异香气侵袭衣襟、弥漫全身来取悦人。竹笋甘美,竹花细腻,颜色淡黄嫩白,杂在蔬果宴席中,供人在酒足饭饱之后观赏,稍作欣赏也就够了。它们本来可有可无,不足以动人心意。这两种植物的声音、颜色、滋味和气味,都不是世俗最喜好的;它们也从不蔓生易长,不择土地到处出现,不像浮莒挡在车前、飞蓬堵塞道路那样,纷纷杂乱地跟人相随。彦节隐居处世的态度就像这样,题名此轩的意义,当然不能不从这里有所取法吧?至于说它们‘贯穿四时而不改变枝干、变换叶子’,正是彦节的内心与之有相同之处,本来不是取法于外物。《吴山书院记》【甲申】苏州人。

吏部侍郎兼左春坊左赞善许思温,吴郡人也。少时躬稼奉亲,读书吴山,出登大学,为御史,历职宪副,遂擢今官。于予有同寅之好,乃请为文记其吴山书舍。予平生足迹半天下,恨不得一至吴中,灵岩、虎丘、天平之雄峙,湖江海潮之奇,漫四方人物之都会,每读昔人之文,未尝不为之慨然大息也。且夫世人之于读书也,高谈道学者指以为丧志,近务事功者弃以为无用,于乎!是岂尝知读书之理也哉?自怠而厌其勤苦者,托辞以饬非;自昧而不达其义理者,谤言以获短。故例以儒生为迂阔,而以文籍为陈言耳。究其心,亦未尝不知之也。故有因其心而直晓之,有不赧然而愧者,盖鲜矣。是故文字之作,圣人开天辟地之机,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造化万汇之所不能违者也,而岂出乎此理之外哉?而岂可指而谓之丧志而无用也哉?六经,圣人之书也;诸史,历代之书也;诸子百家,凡能言者之书心下至啇贾技术,莫不有书。择其善者而行,未有不善也。自天文、律历、地理、农田、水利、风俗、人才、学校、选举、塩铁细务,皆有书,皆所以集事成功者也。自昧而不通者,而可谤之哉?六经所以正心、修身、治国、平天下,而为道学之本也。自怠而厌勤者,而可假丧志之言以饬其非欤?丧志之云,为不精专者发耳。不专志而务夸多鬪靡以为人也,则又反不读书之为愈。此有激而云者,而岂可谓书之不必读也哉?余生民以来,观未有不知书之圣人者。予尝以为流俗叹也,许公之意与予合,故仕显矣。既请为之记其书舍,以为子孙后世劝,而使之有兴起于读书也。为之记,而系以诗。

天开象纬,日与星辰,灵川岳万汇形□书奎画,河洛呈万世照耀,传六经贤传羽翼,众喙鸣愽通贯一,量重轻,譬犹作室矩度程,群材咸萃,无奇嬴曲可使直,陂可平,指顾左右集大成。吴山吃立,大古青书舍,临高疏牗棂,紫云红雾栖前楹,万家玊树森在庭,牙签历历,黄金縢万轴架插,明星荧斗牛,午夜虹光頳。天官早岁尝躬耕飬志,余力篝火灯,布帷黝黑积晕成秋囊,或贮山下萤,有草如带似尧蓂,隐德自是通山灵,时来九万随风鹏,桥门壁水扬华英,铁冠珥笔胡承明,绣衣持斧白玊京,从龙天飞掌铨衡,春官侍从鸳鸯停。乃知读书功修能,万事转圜无滞凝。他年有待悬车荣,锦袍山下濯冠缨,买舟相送诚一登。吴中俊彦来相仰,欢呼共覩贤公卿,乡人子弟博颂声,重作吴山书舍铭。

○杨氏重修祠堂记【甲申】

宋杨忠襄公以大义死建康,闻于天下。其族属先后皆有节行。盖杨氏建家于吉,自门下侍郎知吉州辂始。侍郎善待士,唐末五季之乱,士大夫多依之以居迓。宋之平,吉之名族视古为盛。真宗大中祥符八年,侍郎诸孙丕擢进士甲科,仕至屯田员外郎,知康州,以清谨与乡人萧侍郎、彭大博齐名。真宗御宸翰书于殿柱曰:“江西三瑞。”仁宗皇佑初,著作郎纯师以文章显。蔡京之柄用也,洪州通判存抗以直言格其请托,卒为所摈。卓然之行倡于忠襄之前。至文节公万里,以宝谟阁学士致政,家居闻韩伌冑专权误国,草谏疏毕,愤惋不食死。子长孺仕至安抚使,直义之化,沾濡蛮越,击豪强不避近烕,捐俸入七十万余,代输民租,不持一钱去,凛然之节继于忠襄之后。又若安抚使炎正与吏部侍郎孜,皆见称于世,不辱其家。稽之史编,古未有也。于法皆当祀以表节行,励风俗。故元盛时,杨氏之贤,同知昆山州事学文始,即文节公故居为祠,规制广于前,而田益加多。岁久弗治,田芜宇倾。予先世与文节公有连,少知读其文,见与益国周文忠公及晦庵朱文公卿之诸君子过从觞咏,想见一时之盛。徒步谒祠下,江东诸山如画屏列于前,地据高爽。宋崇陵御书“诚斋”字,揭文安公所撰祠记刻石具在。乔木苍然挺秀,为之伫立顾望,兴怀低面而不能去者久之。永乐二年甲申八月初吉,杨氏之贤季琛以旧臣膺京兆之举,作令南海,次修祠之颠末,授予而请记焉。盖经营于元年八月,以今年五月讫工。季琛实倡率其族人,因其故六楹及余材可用者,益以新木凡三百四十有奇,砖甓五百有七。增设始祖吉州公及屯田清谨公二龛,诸小宗显宦序昭穆,从祀废像设用木主,刻世宗祀田祭器牲币酒数仪节科条于碑阴。祭用冬至、立春,子孙缘岁转。直祠祀,祠宇坏漏,辄饬母怠,罚如科条,所以奠祖而垂后,可谓远也已,可谓详也已,于乎,岂为杨氏而已哉?

○刘氏墨庄记

译吏部侍郎兼左春坊左赞善许思温,是吴郡人。他年轻时亲自耕作奉养父母,在吴山读书;后来出仕,考入太学,任御史,历任宪副等职,最终升任现在的官职。我和他有同僚之谊,于是他请我作文记述他的吴山书舍。我平生足迹走遍天下一半,遗憾没有到过吴中。灵岩、虎丘、天平山雄伟耸立,湖水、江潮、海潮景象奇异,吴中又是四方人物汇聚之地;每次读到前人的文章,我没有一次不为此感慨长叹。况且世人对于读书,高谈道学的人指责读书会丧失志向,专心于眼前功业的人又抛弃读书,认为它没有用。唉!他们哪里真正知道读书的道理呢?自己懒惰而厌恶勤苦的人,便托词来掩饰错误;自己昏昧而不能通达义理的人,便用诽谤的话来获得短暂的口舌之快。所以通常把儒生说成迂腐空疏,把书籍说成陈旧之言。推究他们的内心,其实也未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能够顺着他们的内心直接使他们明白,因而不惭愧悔恨的人,实在很少。因此,文字的创作,是圣人开天辟地的关键,运行于阴阳之间而沟通鬼神,是造化所生万物不能违背的道理,难道会超出这个道理之外吗?难道可以指斥它说会丧失志向、没有用吗?六经,是圣人的书;诸史,是历代的书;诸子百家,是凡能发表见解之人的书;从士人以下直到商贾、技艺,没有不读书的。选择其中好的去实行,没有不好的结果。天文、律历、地理、农田、水利、风俗、人才、学校、选举,以及盐铁等细务,都有相关书籍,都是用来办理事务、取得成功的。自己昏昧而不能通达的人,难道可以诽谤它们吗?六经用来正心、修身、治国、平天下,是道学的根本。自己懒惰而厌恶勤苦的人,难道可以借‘丧失志向’的话来掩饰自己的错误吗?所谓丧志,是针对不能精专的人说的。如果不专心于志业,只追求夸耀读书多、争奇斗艳来给人看,那么反而还不如不读书。有人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难道就可以说书不必读吗?自有人类以来,我从未见过不知道读书的圣人。我曾认为这是流俗的感叹。许公的心意和我相合,所以他已经身居显要。我既然应请为他的书舍作记,便用来劝勉子孙后世,使他们因读书而奋发兴起。为此作记,并附上一首诗。上天展开星象经纬,太阳与星辰运行;神灵的山川和万物形态,都在书写与奎宿的光辉中显现;河图洛书呈现出照耀万世的光明,流传六经和贤人传记,作为辅助;众多言论彼此鸣响,融会贯通,统一而不杂乱,衡量轻重,譬如建造房屋有规矩尺度和程序,众多材料齐集,没有奇斜弯曲的不能使它伸直,有凹陷的不能使它平整,举手顾盼之间便集成大功。吴山高耸,山中古老而青翠的书舍建成;高处面对疏朗的窗棂,紫云红雾栖息在前檐;万家如玉的树木森然排列庭院,牙签书帙历历可数,黄金装饰的书轴成千上万架插其中;书舍高与明星、荧惑、斗宿、牛宿相接,午夜时分虹光鲜红。天官年轻时曾亲自耕作以修养志向,余暇便在篝火灯下读书;布帷幽暗,积聚的灯晕仿佛秋囊;有时收藏山下的萤火;有一种草长得像带子,仿佛尧时的蓂荚。隐德自能感通山灵,时机到来,便如大鹏乘风直上九万里。桥门壁水之间扬起文采英华;戴铁冠、插笔的是胡承明;穿绣衣、持斧钺的是白玉京;随从真龙飞升,掌管铨衡;在春官侍从之列,鸳鸯般相依。于是才知道读书修养的功效,能使万事转圜而没有阻滞凝结。将来等候荣誉,挂车归隐;穿锦袍在山下洗濯冠缨;买船相送,诚然要登临一次。吴中俊秀人才前来仰望,欢呼共同看见贤德公卿;乡人子弟广泛歌颂,又重新作吴山书舍铭。《杨氏重修祠堂记》【甲申】宋代杨忠襄公以大义死于建康,天下闻名。他的族人前后都有守节重义的品行。杨氏在吉州建立家业,大概从门下侍郎、知吉州杨辂开始。侍郎善于礼待士人;唐末五代战乱时,许多士大夫依附他而居住。宋朝平定后,吉州的名门大族比古代更加兴盛。真宗大中祥符八年,侍郎的孙子杨丕考中进士甲科,官至屯田员外郎、知康州,以清廉谨慎和乡人萧侍郎、彭大博齐名。真宗亲自书写翰墨在殿柱上说:‘江西三瑞。’仁宗皇祐初年,著作郎杨纯师以文章显名。蔡京掌权时,洪州通判杨存抗以直言拒绝他的请托,最终被排斥。杨存抗卓然的品行,开创于忠襄公之前。到文节公杨万里,以宝谟阁学士身份退休;居家听说韩侂胄专权误国,写完谏疏后愤懑不食而死。他的儿子长孺官至安抚使,以正直义理教化百姓,恩泽浸润蛮越;打击豪强不避讳权贵近臣,捐出俸禄七十万余,代替百姓缴纳租税,不带一文钱离开,凛然的节操继承在忠襄公之后。又有安抚使杨炎正和吏部侍郎杨孜,也都为世人称道,没有辱没家门。考察史书,从古以来还没有这样的事例。按照礼法,都应当祭祀他们,以表彰节操品行,激励风俗。因此,元朝兴盛时,杨氏贤人杨学文开始任昆山州同知,便在文节公故居上建祠。规制比以前扩大,祭田也增加了许多。时间久了没有修治,田地荒芜,屋宇倾圮。我先世与文节公有交往,年轻时就知道读他的文章;看见他与益国周文忠公、晦庵朱文公等诸位君子交游饮酒赋诗,想见当时的盛况。后来我徒步到祠下拜谒,江东群山如画屏般排列在前,地势高爽。宋崇陵御书‘诚斋’二字,文安公所撰祠记和刻石都还在。高大的树木苍翠挺秀,我为之伫立回望,感慨低头,久久不能离去。永乐二年甲申八月初吉,杨氏贤人季琛以旧臣身份得到京兆的举荐,出任南海县令,叙述重修祠堂的始末,交给我并请我作记。工程大概从元年八月开始,到今年五月完工。季琛实际倡导并率领族人,利用原有六楹及其余可用材料,又增添新木三百四十多根、砖瓦五百零七块。增设始祖吉州公和屯田清谨公的两个神龛;各小宗的显贵官员按昭穆排列;从祀的废旧塑像改设木主;并把世代祭祀、祭田、祭器、牲币、酒以及仪节科条刻在碑阴。祭祀使用冬至、立春两个时日,子孙按年份轮流主持。负责祠祀的人,祠屋损坏漏雨,就立即整治,不得懈怠;处罚也按照科条执行。这样安定祖先、留传后代,可以说考虑得长远,可以说安排得周详了。唉,难道这只是为了杨氏一家吗?《刘氏墨庄记》

宋丞相刘公冲之少时学于余家,后贵显来谒,有相儒僊客化龙栖凤之咏,至今人犹诵之。是时吉水富溪刘氏与之通谱,冲之为之作序,知其与迁莺灞上同所自出,盖世族也。今其裔孙仲选遣其子久常来京师,请予记其墨庄,且曰:“祖宗以来,惟事诗书以淑于子孙,墨庄刘氏之故实也。”幸弗辞让,而遂记之。予曰:“昔静春先生尝以是请朱子为记,言刘氏自国初名所与通书记事,皆儒先长者。顾熹何人,而敢度越众贤上纪兹事,不当如是。静春与之别五年,致书以十数,未尝不以此为言,而后不得已而为记焉。今予又岂可遽为记欤?虽然,慕富贵功名者未必得富贵功名,惟慕夫忠厚之传、诗书之习以淑其子孙者,有必得之理也。静春之意亦曰:‘府君大人与先子之本意曰:耕道而得道,何在夫熟之而已。不知者谓出于青紫车马之间,诚切病焉。’是则墨庄之记,有种斯获,有来斯得,而的然不在于富贵功名之求也。仲选固静春之徒欤?是不可无记以告其子孙及夫世之不知者也。况夫静春与朱子倡明道学,天下所知者也。家本庐陵,后居清江,晚年积书构屋,归老螺川之上,今财二百年而无大不感者矣。此理之有不然者,殆亦天之未定也。仲选教其子孙以仁义为菑畬也。墨之种必有丰年,固将趾羙禾川有虎庐陵而藏兴衰得丧系于天者,岂仲选之所虑乎?吾所志者所必之理而已,以待夫天之□而已,毋以不知者言为吾轻重也。

○庐陵城西玊虚观

庐陵郡以山得名,谓螺冈形如屋庐也。而城西之山尤峻拔可喜,望之嶷然。神岁者五岳也。世传西晋时,江夏黄辅紫庭与二好于此学道仙去,鼎剑丹灶存其故庐,人号其处曰黄真坛。学仙之徒往往依之。至宋祥符、天禧中,道士徐保凝以次修其屋宇,始名三官院。治平三年,彗见于壁,复见于昂,保凝诏禳之,彗入于张以没。真宗大挩,赐劳之甚厚,敕赐所居院曰玊虚观。山故有五岳祠,俗以其山而并呼为五岳观。盖自是而盛于前矣。政和五年,省札许披戴十有八人。有曾守静者得道尸解,遂列仙籍,主治朱陵洞天。玄刘羙成者见梦吉郡守,风送其舟达郡,启棺如生,望像祠之。守静在时,辟谷导引,弟子甚众,分为四寮。至元兵乱,幸而不毁。至国朝而复盛。今项如师者为郡纪,来京师请记,诘其所以兴废者,皆不能道也。予惟庐陵故长沙分野,地去茶陵、郴州境土皆一日程,自轩辕皇帝以来属车之音在人耳目,其所源流远矣。至汉武帝诏天下名山备巡幸,而玉笥山有避秦人何君六人者于此仙去,遂表为洞天。晋许逊、葛洪之徒接迹于斯,而俗视仙者如常人,传其节食服药之法以致康少病者,比比而是也。故庐陵之人方拔丹鼎之说,皆不足以惑之。呜呼,此此所以多淳庞寿考欤?然则所谓学仙者之居,以为恬淡□息闲静而嬉游,亦不可得废也。宜其代有兴葺之欤?为之记而系之以诗曰:

庐陵城西有黄坛,五岳秀拔当天关。黄君昔年此炼丹,瑞雾倏烁,霞采殷。龙光腾腾霄汉间,井水玉液,温可飡。丹成白日游区寰,陡降佩玉声珊珊。余光下烛,疑可拔星冠云集,振鹭班栋宇,金璧垂云烂。祝厘祈祥,夷险艰,福庆大来。何若山稽首,上帝不违颜。五风十雨如循环。

○溪山万状图记

余有溪山之僻,少时见日出东岭,朝霞绚映,草木奇秀,每乘兴独往。过水光湍濑,倾岩瀑布,与流溪津渡处,渔家艇钓,辄不胜喜,微吟纵观,不知日之夕也。或朋旧过从,携壸命奕,为登山临水之观,发不及栉,屦不及系,衣带不及尽理,欻然赴之。每至月出久之,徜徉而归,未尝厌也。后来经涉世故,拘牵行役,不得自由,顾瞻溪山如旧,亲朋阔别之怀,形于梦寐。盖尝以为物生之地不同,气质之性亦异。江湖之鱼不乐于宫沼,山林之马不羙于天闲,贫贱之习不适于富贵,闲旷之情不堪于掠束也。溪山之游观,岂有声色臭味之足移人也哉?予本溪山之人,拘于气质之偏,习于闻见之迹,而学问之功浅,未能超乎事物之外也。尝自知其僻焉。余友蔡君学渊为言,吴兴李华甫氏亦若余之僻,且以溪山万状图求为之记。展之盈数尺,而所谓万状者,固不出乎其笔墨之外,玩适之余,庶有超然而得乎?僻者可以两忘,幸因蔡君而命之也。

○画记  【乙酉】

译宋丞相刘公冲之年轻时曾在我家学习,后来显贵后前来拜访,有人作诗咏叹他如儒仙、如客化龙、如凤栖,直到今天人们还在传诵。当时吉水富溪刘氏与他联通谱牒,冲之为他们作序,知道他们和迁莺灞上刘氏出自同一支,原来是世代显贵的家族。如今他的后裔仲选派儿子久常来到京师,请我为他的墨庄作记,并且说:‘从祖宗以来,只有以诗书教导子孙、使他们善良,这就是墨庄刘氏的旧事。希望您不要推辞。’于是我写下这篇记。我说:‘从前静春先生曾请朱子为此作记,说刘氏从国初起,凡是题名、往来书信、记事的人,都是儒学先辈和长者。顾熹是什么人,怎敢越过众多贤者而居上,来记载这件事?本来不应这样。静春与朱子分别五年,写了十多封信,始终都以此事相告,后来朱子不得已才作了记。如今我又哪里能贸然作记呢?虽然如此,仰慕富贵功名的人未必得到富贵功名;唯有仰慕忠厚家传、学习诗书来使子孙善良的人,才有必然得到这些的道理。静春的意思又是说:‘府君大人和先父的本意是:耕种道德而获得道德,哪里在于把它煮熟吃下就算了呢?不知道的人以为它出自高官显贵、车马富贵之间,这实在令人忧病。’ 这样说来,《墨庄记》所讲的,就是播种便有收获,有来由便有所得;它明确不在于追求富贵功名。仲选本来就是静春先生一派的人吗?这件事不能没有记,以告诫他的子孙以及世上那些不明白的人。何况静春和朱子共同倡明道学,这是天下都知道的事。刘氏祖籍庐陵,后来居住清江,晚年积聚书籍建造房屋,回到螺川之上养老;到现在将近二百年,仍然没有什么重大变故。这一道理如果不是如此,大概也是上天尚未决定吧。仲选以仁义教导子孙,把它当作耕种的田地。播种墨庄的道德,必定会有丰收;将来必能在禾川、虎庐陵留下美好的足迹。至于兴衰得丧系于上天,难道是仲选所忧虑的吗?我所记的只是这种必然的道理,等待上天的□罢了,不要因为无知者的话来衡量我的文章。《庐陵城西玉虚观》庐陵郡因山而得名,据说是因为螺冈形似屋舍。城西的山尤其高峻挺拔,令人喜爱,远望高耸森然。神岁山就是五岳山。世间传说,西晋时,江夏人黄辅紫庭和两位友人在这里学道成仙而去,鼎、剑、丹灶还留在旧居中,人们便把那里称为黄真坛。学仙的人常常依附于此。宋祥符、天禧年间,道士徐保凝逐步修缮屋宇,开始命名为三官院。治平三年,彗星出现在壁宿,又出现在昴宿,保凝奉诏禳解,彗星进入张宿后消失。真宗大为惊异,赐给他的慰劳十分丰厚,并下诏将他居住的院子赐名为玉虚观。山上原有五岳祠,民间因山名而一并称作五岳观。大概从这以后,声势比从前更加兴盛。政和五年,官府文书批准披戴道士服饰者十八人。有个叫曾守静的人得道后尸解,于是列入仙籍,主持治理朱陵洞天。玄刘美成托梦给吉州郡守,风送他的船到达郡城;开棺时尸体仍像活着一样,于是郡守仰望他的画像并为他建祠祭祀。曾守静在世时,实行辟谷和导引,弟子很多,分成四寮。到了元兵乱时,幸而没有被毁。至本朝又重新兴盛起来。如今项如师担任郡纪,来到京师请我作记,追问它兴废的原因,却都说不清楚。我认为,庐陵原属长沙分野,距离茶陵、郴州的边境都只有一天路程;自轩辕皇帝以来,帝王车驾经过的声迹一直流传在人们耳目之间,它的源流实在久远。到了汉武帝下诏让天下名山准备巡幸时,玉笥山有避秦的何君六人在这里成仙而去,于是被标举为洞天。晋代许逊、葛洪等人接踵来到这里,而当地人把仙人看得如同常人,传授他们节制饮食、服药养生的方法,以致身体健康、少有疾病的人比比皆是。因此,庐陵人对于炼丹鼎器之说,根本不足以被迷惑。唉!这难道就是这里多有淳朴长寿之人的原因吗?既然如此,那么所谓学仙者居住的地方,用来清静淡泊、安闲游憩,也不能废弃。难怪历代都有人兴修它吗?于是为它作记,并以诗系在后面说:庐陵城西有黄坛,五岳秀丽高拔直达天门。黄君当年在这里炼丹,祥瑞的云雾忽明忽暗,霞光浓艳。龙光腾腾升入霄汉之间,井水如玉液,温暖而可以饮食。丹炼成后在白日中遨游天地,忽然降临,佩玉声珊珊作响。余光向下照耀,仿佛可以拔取星辰。云集如振翅的白鹭,栋宇间金璧映照,灿烂得如同垂云。祈福求祥,化解险难;福庆大大降临。何若山叩首礼拜,上帝没有违逆他的愿望。五日一风、十日一雨,循环不息。《溪山万状图记》我有喜爱溪山的癖好。年轻时看见太阳从东岭升起,朝霞绚丽映照,草木奇异秀美,常常乘着兴致独自前往。经过水光闪耀、急流浅滩、倾泻的山岩瀑布,以及溪流交汇、渡口所在的地方,看见渔家的小船垂钓,总是高兴得无法自持;一边低声吟咏,一边纵情观赏,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有时朋友故旧来访,我便带着酒壶,邀请他们下棋;为了登山临水观赏景色,头发来不及梳,鞋子来不及系,衣带来不及整理,便匆忙赶去。每每直到月亮升起很久,才徘徊着回来,从来没有厌倦过。后来经历世事,被行役牵制,不能自由行动;回头看溪山仍旧如昔,思念亲朋、久别乡里的情怀,便表现在梦中。大概我曾认为,万物生长的地方各不相同,气质禀性也各有差异。江湖里的鱼不喜欢宫苑的池沼,山林里的马不以御马苑为美,贫贱环境养成的习惯不适合富贵生活,闲旷的性情也不能忍受拘束。游赏溪山,难道真有声音、色彩、气味等外物足以改变人的性情吗?我本是溪山之人,受气质偏向的拘限,习惯于耳闻目见的事物,而学问功夫又浅薄,还不能超脱于事物之外。我曾经知道自己有这种癖好。我的朋友蔡君学渊告诉我,吴兴李华甫也像我一样有这种癖好,并且拿《溪山万状图》来请求我作记。把画卷展开有好几尺长,但所谓万种形态,当然都没有超出他的笔墨范围。在观赏怡适之余,或许可以获得一种超然的领悟吧?有这种癖好的人也可以暂且把它忘掉,我幸而借蔡君之意为它命名。《画记》【乙酉】

右蕫源画一卷。卷首画古松泉石,松节处作点盘错,萧森树木五株可爱。来者三人,一人扶笻且前,一抱琴随之,一以篙插舡将陡岸。藂杂麓浓淡,二人扶杖去滨水茅檐下俯视,一人若手指器物者。渡桥一骑驴者状畏怯,仆童担右手顾其后,一人牵学巨网,一举小网,小罩捞网中三艇泊岸下。一艇钓一橛,其艇负鱼登岸过芦苇中,隐隐有小屋数椽作平沙无岸,草木藂薄倒悬作风雨势。三艘举颿坐舡屋,一人有快然自适意。楼观高出树杪,古杉细泉云雾吞吐,一人持雨盖走沙际,风揭其盖力持之。厓下有居室雉堞隐隐,若江城者,一人蓑笠而挽辂,前曳后推之。栢聚生泉下瀑桥渡,一扶笻一骑驴者纔数点。人离情状具,层楼出山峡间,林下阪杖而下者有艰难匮乏意。两浦水亭,一杖伛偻且登,一帐而旴衡,疑皆闲老人也。两岸下挺相往来,疑歌相和者。茅亭泉上修竹掩映,行者幅簉若闻其语咲。树林高下烟横抹之,隐显有无势入平野岸绝楼阁云雾中,萝下垂拂江石,疑若动者。渔舡店泊青帘白屋,鴈阵纵横忽不可数,疑若燎喨山石潇洒丁杳枝亚淡波倒侵微茫平远。纵笔肆意畧无雕镌,愈玩愈觉其精到,令人忘倦浑然天造霄壤丹青,盖源画无疑,他人不能至也。画四十余尺无所脱畧,众休备焉。噫!人之学问亦若源之画,亦庶几哉。

○望云楼记

京师,天下之都会也。极耳目之玩,穷水陆之产,既莫不可得见,而有力者皆可指取。至于富贵声利,亦有求而得之者也。得于此,必忘乎彼;得于今,必忘乎昔。有得于心者,至忘其身。以求足乎其心者有之也。而况其桑梓之恭,故旧之念,与其乡里一人一壑之所尝游,云烟景彩,倏忽朝暮,大动心于怅望而兴感者乎?宜其愈久而愈忘之,漠然曾不入乎梦寐者也。然试与之论其畴昔,而悼其旧故,则未有不为之慨然者。而至于其父母存殁之怀,子孙贤不肖之感,则有动其心,至有叹息流涕而不能已者。此人心之理,所以常存不昧,而有所陷溺者,未尝无时而觉悟也。使其每有所觉悟,则无所陷溺。虽富贵利声之徒,常怀仁义忠厚之心,必有长顾却虑之忧,而无冥蹈瞽趋之失。所谓一举足而不敢忘其父母焉,则所以持守其身者,不容不谨,亦所谓虽蛮貊之邦,行矣。况为京师都会之观也哉?余卿其家凎邑凎,本隶庐陵金川,玊笥襟带其间,亦天下之奇胜。其侨居京师数年,慨然以为一日之居陿陋,不足以豁其心意,乃撤而新之为楼若干楹,集乡之朋旧而落之。张君子英、金君幼孜请余名且记之。余惟于某二亲有存感之殁,怅望乎桑梓之间,俛仰乎定省之际,陡屺陡岵之诗歌之而欲无歌也,北山之石,蓼莪之篇,赋之而欲无赋也。鞅掌之隙,少兴其怀,时与宾客故人饮酒于斯也。其所思者远矣。请名之曰「望云」。是楼南向,而故乡之云物在望也。凡吾乡之人有桑梓之思而不能引去者,登斯楼而一望,亦无几其少仰也。

○川上亭记

吉水以东山为镇,山势自东而南,屹然数峯,隐映一县。其北一攴,至上槎,两峯离立,如万马前驰而骑,两后殿也。又曰指其形,槎然曰上槎也。余尝以季秋逐桂香,循溪水而入,两山如峡,时复开豁,有野田竹树之观,可数里至其源。山势拔起,水石相激,微波萦回,浸为平地。居民康豫,池可渔,山可樵,圃可蔬,水田可畊稼,而后死梨粟殽蔬之供具充定。余婣家邹氏示贵,自新淦来归,连世为士。元季之乱,先公子鼎梅翁问闵义旅,共历险难。継而惟逊元英叔□从先公学于乡校,后予女兄归于源深。予往来上槎之□相接,而邹氏亭馆之胜,屡形于醉醒梦寐之间,至于今不能忘也。今年元英以景陵丞考绩称最,朝于京师,以上亭记为请,且曰:“先祖尝自号川上,作亭于溪水之滨,余尝欲请记,而以菲薄入仕内廷,継复外补,此心不能一日忘也。兹新其亭,他日幸比归荣,相与道古今而宴乐之,追思世契,亦足为草木之光华也。”余然其言,书以记之。

○三峯嵓真寺重修法堂记

译右边是一卷董源的画。卷首画着古松、泉水和山石;松树枝节处用点笔盘曲错落,萧瑟森然的树木共有五株,十分可爱。来人有三个:一人扶着竹杖走在前面,一人抱琴跟随,一人用篙插入船中,正要驶向陡岸。山麓草木丛杂,浓淡相间;两个人扶杖走到水边茅屋下俯视,另一个人像是在用手指着什么器物。过桥处有一人骑驴,神态畏怯;仆童在右边挑担,回头看着后面。另有一人牵着大网,又举起小网;小罩网中有三只船停泊在岸下。一只船上插着钓竿,载着鱼上岸,从芦苇中经过;隐约有几间小屋,画作平沙无岸,草木丛生稀疏,倒悬成风雨之势。三只船张帆,船舱中有人,其中一人神情畅快自得。楼阁高出树梢,古杉与细泉被云雾吞吐;一人撑着雨伞走在沙滩边,风吹起伞盖,他用力握住。山崖下有居室和隐约可见的城堞,仿佛一座江城;一人戴蓑笠拉车,前面拖、后面推。柏树聚生在泉水下方,瀑布桥边有一人扶杖、一人骑驴,只画成几个小点。人物远近离合、情态神貌无不具备。层楼出现在山峡之间,林下有扶杖下坡的人,显出艰难困乏之意。两处水亭之间,一人扶杖弯腰登上去,一人在帐中伸腰张目,想来都是闲适的老人。两岸之间有船只上下往来,想来是歌声相互应和。泉上的茅亭被修长的竹子掩映,行人相互靠近,仿佛听见了他们的谈笑声。树林高低错落,烟雾横向涂抹其间;时隐时现,若有若无,延伸到平野。岸边楼阁断续地隐没在云雾中,藤萝垂下来拂过江边的石头,仿佛还在摇动。渔船和店铺停泊在青帘白屋旁,雁阵纵横,忽然多得数不清;仿佛听到山石间清亮的声响,山色潇洒,枝条低垂,淡淡的水波倒映其中,景物显得朦胧而平远。画家纵笔任意挥洒,几乎没有雕琢痕迹;越看越觉得精妙周到,使人忘记疲倦,浑然如同天然生成、天地间自有的丹青。这确实是董源的画,别人无法达到这种境界。全画四十多尺,没有遗漏,众多景物都完备了。唉!人的学问也应当像董源的画一样,或许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吧。《望云楼记》京师是天下的都会。耳目所能享受的景观,水陆所产的物品,没有什么不能看见;有财力的人都可以随意取得。至于富贵、声名和利益,也有人能够通过求取而得到。在这里得到某物,必然会忘记那里;得到今天的,必然会忘记过去。有的人心中有所获得,甚至忘记自身;只求满足内心欲望的人是有的。更何况对故乡桑梓的敬意、对故旧的思念,以及乡里一人一山一水曾经游历之处,云烟景色转瞬即逝、朝暮变幻,都会强烈触动心情,使人惆怅感慨吗?按理说,时间越久就越容易忘掉,淡漠得连梦中都不会出现。然而试着同他谈论往昔,哀悼旧日故人,就没有不感到悲慨的。至于思念父母的生死、感慨子孙的贤能或不肖,则会触动他的心,有时甚至叹息流泪而不能停止。这就是人心的常理:本来常存而不昧;即使有所沉溺,也总有觉悟的时候。假如每当有所觉悟便能保持清醒,就不会沉溺其中。即使追逐富贵、声名和利益的人,常常怀有仁义忠厚之心,也一定会有所顾虑和长远忧思,而不会昏昧盲目地行动。所谓每迈出一步都不敢忘记父母,因此守持自身便不能不谨慎;这样,即使到了蛮貊之邦,也可以行得通。更何况是作为京师都会的观览之处呢?余卿的家乡凎邑,本来隶属于庐陵金川,玉笥山像衣襟腰带一样环绕其间,也是天下奇特优美的地方。他寄居京师数年,感慨地认为,住在狭小简陋的地方一天,也不足以舒展心意,于是拆掉旧居,重新建成几楹楼房,召集乡里的朋友故旧为它举行落成礼。张君子英、金君幼孜请我为它命名并作记。我想到自己的双亲,有父母在世之感,也有父母亡故之悲;在思望桑梓之间,俯仰于定省父母之际,唱咏《陟屺》《陟岵》的诗歌时又希望不要唱,吟赋《北山》之石、《蓼莪》之篇时又希望不要赋。公务劳碌的间隙,稍稍抒发胸怀,时常同宾客故人在这里饮酒。他所思念的地方实在遥远。请给这座楼命名为“望云”。楼朝向南方,故乡的云物都在视线之内。凡是我乡里有思念桑梓之情而不能离开京师的人,登上这座楼远望,也就不至于少有仰望故乡之情了。《川上亭记》吉水以东山为镇山。山势从东向南延伸,几座山峰高高耸立,隐约映照着全县。山北有一支山脉,延伸到上槎;两座山峰分立,像万匹骏马向前奔驰,两座山峰在后面殿后。又有人说,这是因为山形像木筏,所以称为上槎。我曾在深秋追逐桂香,沿着溪水进入,两山像峡谷一样,时而又开阔起来;沿途有田野、竹林和树木的景色,走几里便到溪流源头。山势拔地而起,水石相互冲击,细小的波浪回旋,渐渐浸润成平地。居民安康富足,池塘可以捕鱼,山上可以砍柴,园圃可以种菜,水田可以耕种;这样一来,终年所需的梨、粟、肉食和蔬菜都充足了。我的姻亲邹氏,名示贵,从新淦嫁来,连续几代都做读书人。元末战乱时,先公子鼎梅翁询问闵义之军,共同经历艰险。后来惟逊、元英叔父□跟随先公在乡校求学,后来我的姐姐嫁给源深。我往来上槎的路途与邹氏相接,而邹氏亭馆的优美,屡屡出现在我醉醒梦寐之间,直到今天也不能忘记。今年元英凭景陵丞的考绩列为最优,来到京师朝见,请求我作《上亭记》,并且说:“我的祖先曾自号川上,在溪水边建亭。我过去曾想请您作记,但因资质浅薄而进入内廷做官,后来又调任外地,这个心愿一天也没有忘记。如今把这座亭子重新修好,日后幸而一同归乡、荣归故里,便可以共同谈论古今,在这里宴饮欢乐;追念世代交好的情谊,也足以成为草木的光彩。”我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写下这篇记。《三峯嵓真寺重修法堂记》

吉水县北行六十里至玄潭富溪之间,舍舟而上十六里,入嵓真寺。唐定光佛贬汀洲时,驻锡之地也。后倚东山,如列画屏;鳌山当其前,北华出其右。初入寺时,复峡周回,若门户然。数折乃至,其三峯拔起,闲静而深秀。嘉花羙竹,茂树蔚然。石泉冽以甘,土壤丽而沃。为田以稼,可岁稔;为场而树果,无不宜者。是以自唐迄今,数百年土木之工,有焕无朽。凡所以奉佛庇像而待宾客者,未尝乏焉。今山释有常者,姓周氏,富溪之旧族也。尤能振起其教,出典藏拜□之四峯禅剎,即诸禅伯声誉烨然。里中故家桑园周氏,世为寺檀越。往年先君子之友,故元东宫说书雪江先生之没也,葬于寺中之近。先君子送葬还,为吉寺中之胜。有常之师峻极尚在,而有常已知名当时矣。予时尚少,未能至其寺也。洪武庚午,余归自翰林,雪江从子子用与予往游。前进士艾先生元晖为撰碑记。子用出石,请予书,留连几月余。有常脱去边幅,物我两忘,飞觥奕棋,起舞合乐,歌声流云,列石响振岩谷。合予与子用携两家子弟宾客故旧数十人,驺从骈填,相与哗叹。星月下猿鹤为之惊讶,赋诗论文,诚一时之盛哉。于时法堂藏殿有绪未就也。有常曰:“俟其成,重为我记。”十有七年于此矣。有常奉诏来京师,修备禋祀毕,将归,因周编修崇述孟简兄弟叙其修造,自洪武辛未迄今,彩绘藏殿,太士古佛应真塑像,山门白云关藂林两重,卧云室为安息之所,岩主地藏阁,读书玊华堂与法堂院。其徒碧既叶赞成,又念乡之离相兴国二寺,皆法门分派中为豪右攘夺,不一岁悉取而归之。兴造起废,轶其旧观,皆能不私于己而有所成立,皆可记也。而予从子祯期与兄子壻周恂买一石砻而施之寺,曰以刻兹记。雪江之孙仲举擢进士而归,曰当求善工俾刻焉,遂书以与之。先是有常画艾先生与予相送迎状于壁,如苏子瞻、佛印故事。明年予又归乡,复为兹寺增一画壁,与此记俱可传也。有常先归,以俟诗曰:

嵓真之峯,青插天中。有佛寺盘之,圆佳花羙竹,秀以娟艳艳。嵓窟开金莲,大雄楼殿,龙腾骞。禅伯歌叹:「云里□,昔年曾此书石镌。」当时宾客向骈阗,即今一十有七年,梵宇咸备。施周垣,矧有余力及福田。离相兴国,危复存。两贤高谊,古所敦仁爱。吾儒将赧然。天龙守护,鬼物跧坐。阅沧海,思绵绵。

○兴福院修造记

吉安泰和县西三里有奥福院,相传始建于吹塘。每晨夕锺声独震动于西溪,若相应者,咸以为地灵,遂谋迁之,即今所也。宋遭兵燹荡尽,所存元丰甲子井阑石记而已。嘉定壬午,永丰曾焕仕为大理少卿,为大书其敕锡之额。至元丙子,寺僧弥纶始造法堂廊庑,启玄修藏殿。乡之豪曾佑甫修山门及锺楼,刘和甫修前藏殿,一时好事者翕然助而新之,壮丽宏伟,视前有加。元季复毁于兵,所存者法堂藏殿而已。弥纶之徒宗海慨然有志于兴复,节其衣食之余,积好事者之所施,储材石百用之所需,不惮风雨寒暑,殚其劳力。其徒惠真与寺僧自圆克恊其志。当洪武戊寅之春,始作西廊望诸佛罗汉像,金碧焜煌,栋宇严翼。崇信乐施众功垂就,而宗海遽捐馆舍,惠真继成其事。亲至元丙子兴造,复无愧矣。昔予归自词垣,尝坐宗海之居,坐谈于松风凉月之下,语予兴造之意而求记。既诺之而未果,为后十余年,为永乐乙酉,予复忝词垣。惠真不远千里买船至京师谒予,泣且言:“吾师宗海以永乐纪元之先一岁十二月日疾革,呼惠真告之曰:‘吾重僧寺记,尝求于翰林解公,已诺之而未获也。吾且死,若能毕吾志,死不恨矣。’言讫而逝。”惠真不肖,先师之志有可闵者,予为悲之,且无以却也。惠真请之甚勒,盖逾半年始克为之。呜呼!世之士大夫家袭礼义之教,荒坠弗嗣者,吾见亦多也。宗海以浮屠之学,异姓之师弟子,而能汲汲于继其师弥纶之业,而惠真间关远道,致敬尽礼,致宗海临没深悲之言,以毕其志,可不谓贤乎哉?且世之言浮屠者,为其善幻,能以祸福动人,故塔庙之建,人往往趋之。予见宗海及惠真皆淳谨不事智术,而人亦乐助之兴造,岂非其行谊自足有所感动欤?若院之始建,与其由宗海,与其故老皆不能道也,其或传以为今九百余年,计其岁月,在陈隋之际,未可知其必然也。

○生春翰墨之隙记【丙戌】

译从吉水县向北走六十里,到达玄潭、富溪之间;弃船上行十六里,进入嵓真寺。这是唐代定光佛被贬往汀洲时停锡的地方。寺后靠着东山,像排列的画屏;鳌山正对寺前,北华山从右边伸出。刚进入寺中时,重叠的峡谷环绕四周,仿佛门户一样。转过几道弯才到达,三座山峰拔地而起,幽静而深秀。美丽的花、秀美的竹子和茂盛的树木郁郁葱葱。石泉清冽甘甜,土地美好肥沃。把地开成田来种庄稼,可以年年丰收;辟作场地种果树,没有不适宜的。因此从唐代直到现在,数百年间修建土木工程,始终焕然一新而没有腐朽。凡是供奉佛像、保护佛像以及接待宾客所需的设施,从来没有缺少。如今寺中僧人有常,姓周,是富溪的旧族。他尤其能够振兴佛教,曾主持藏拜□的四峯禅寺,那里各位禅师都声誉显著。里中的旧家桑园周氏,世代都是本寺的檀越。往年先君子的朋友、故元东宫说书雪江先生去世,葬在寺院附近。先君子送葬回来,称道吉寺中的胜景。有常的师父峻极尚在,而有常已经在当时有了名声。我那时还年轻,没能到他的寺院去。洪武庚午年,我从翰林回乡,雪江的侄子子用同我一起前往游览。前进士艾先生元晖撰写了碑记。子用拿石碑来,请我书写;我在那里留连了几个月。有常不拘小节,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我们举杯下棋,起舞奏乐,歌声仿佛流入云中,列石的声响震动山谷。我和子用带着两家的子弟、宾客、故旧数十人,车马随从接连不断,大家一起喧叹。星月之下,连猿猴和仙鹤也为之惊讶;赋诗作文,实在是一时的盛事。当时法堂、藏殿的修建尚未完成。有常说:“等它们建成,再替我写一篇记。”到现在已经十七年了。有常奉诏来到京师,修备完禋祀之事,将要回去,便因周编修崇述、孟简兄弟的叙述,记下了修建经过:从洪武辛未到现在,彩绘藏殿,塑造太士、古佛、应真等像;修建山门、白云关、两重丛林,建卧云室作为安息之所,建岩主地藏阁、读书玉华堂以及法堂院。他的弟子碧既协助完成这些工程,又想到乡里的离相寺、兴国寺,都被佛门分派中的豪强侵夺,不到一年便全部收回。兴建各处,恢复废毁之物,超过旧日景观;他们都没有把这些据为己有,而是有所成就,这些事都值得记载。我的侄子祯期和兄长的女婿周恂买来一块石头,磨治后送到寺里,说要把这篇记刻在上面。雪江的孙子仲举考中进士回乡后说,应当寻找善于刻字的工匠来镌刻,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交给他。此前,有常曾把艾先生和我互相送迎的情景画在墙上,仿照苏子瞻、佛印的故事。第二年我又回乡,再为这座寺院增画了一面墙壁;那幅画和这篇记都可以流传下去。有常先回去了,等待着我的诗:嵓真的山峰,青翠地插入天空中央。佛寺盘绕在山中,周围有圆美的花和秀丽的竹子,清秀而娇艳。岩窟中开出金莲,大雄宝殿楼阁如龙腾跃。禅师们歌咏赞叹:“云里□,往年曾在这里题石镌刻。”当时宾客成群而来,如今已经十七年,佛寺各处都已完备。修筑四周的围墙,何况还有余力可以施及福田。离相寺、兴国寺,危殿重新保存。两位贤者的高尚情谊,是古人所推重的仁爱。我们儒者将为此感到惭愧。天龙守护,鬼物蜷伏。看尽沧海变迁,思绪绵延不绝。《兴福院修造记》吉安泰和县城西三里有奥福院,相传最初建在吹塘。每天早晚钟声独自在西溪回荡,仿佛有声音相互应和,人们都认为这是地灵,于是谋划迁建,便成为现在的所在地。宋代遭遇兵火,全部荡然无存,只剩下元丰甲子年井栏上的石刻记文。嘉定壬午年,永丰人曾焕任大理少卿,为它大书皇帝敕赐的匾额。至元丙子年,寺僧弥纶开始建造法堂、廊庑,开建玄修藏殿。乡里的豪士曾佑甫修建山门和钟楼,刘和甫修建前藏殿;一时好事之人纷纷相助重修,建筑壮丽宏伟,比从前更加盛大。元末又毁于兵乱,只剩下法堂和藏殿。弥纶的弟子宗海慨然立志复兴,节省衣食用度的余钱,积聚好事者的捐施,储备木材石料等百般所需,不避风雨寒暑,竭尽劳力。他的弟子惠真和寺僧自圆能够协同他的志愿。洪武戊寅年春天,开始修建西廊,塑造诸佛罗汉像,金碧辉煌,屋宇严整。崇信而乐于布施的人共同出力,工程将要完成时,宗海却去世了,惠真接着完成他的事业。亲自完成元丙子年开始的兴建,也就无愧了。从前我从词垣回乡,曾坐在宗海住处,在松风凉月之下交谈;他告诉我兴建的意图,请求我作记。我答应了,却没有立即完成。十多年后,到永乐乙酉年,我又忝任词垣。惠真不远千里,买船来到京师拜见我,哭泣着说:“我的师父宗海在永乐改元前一年十二月某日病危,叫来惠真告诉我:‘我很重视僧寺的记文,曾向翰林解公请求,他已经答应,却还没有完成。我将要死了,你如果能完成我的心愿,我死也没有遗憾。’说完便去世了。”惠真无能,先师的遗志实在令人怜悯;我为之悲伤,也没有办法推辞。惠真请求得很急切,大概过了半年多,我才完成这篇文章。唉!世上的士大夫之家世代接受礼义教化,却荒废堕落、不能继承的,我见得也很多。宗海以佛教之学,在异姓师徒之间,尚且能够急切地继承他的师父弥纶的事业;惠真跋涉远道而来,致敬尽礼,传达宗海临终时深切悲痛的话,以完成他的遗志,难道不可以称为贤德吗?况且世上谈论佛教的人,往往因为佛教善于幻术、能够用祸福打动人,所以建造塔庙时人们常常趋附。我看宗海和惠真都淳朴谨慎,不施展机巧,而人们也乐于帮助他们兴建,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操行义理本身就足以感动人吗?至于兴福院最初建立的经过,宗海和当地老人都说不清楚;有人传说至今已有九百多年,按年代推算当在陈、隋之际,但也不能知道一定如此。《生春翰墨之隙记》【丙戌】

六世祖号生春讳谷传刘静春之学笃行而恶近名尝曰近世聚徒著书者多祸道学之名召之也由是及门讲学者皆能笃信终身未尝有叛去者淳佑己酉君举于江西漕司明年南省试及等当庭对以病免归与弟龙翔子孔晹及群从子姓杜门读书讲学为乐累世自唐至德以来畜图籍甚富家亦饶财即所居之东因高丘为台台下为屋窓户显敞园池交映东望则东山为吉水之镇山连峯参差秀丽雄杰嵳峩倚天青翠如渥其溢出为大平山如后猫蹲伏正直屋上每初晹绚丽其色正紫望之郁然实所居高丘山脊之连延也北望虎丘甘露两山盘回有人居先世者尝建书院其上遗迹宛然西郥南宋思陵所居鉴湖一曲故为大池唐末有书望其上即刘丞相沆少时受学处既贵重游有相儒仙客之诗今传于世后其傍道院屋梁上悬两锺自相击一夕地陷遂为湖今益平淤多芙蕖花每盛时绿阴隐映鸟鸣上下不啻如春晹之月也南望巽袖一峯卓然如玊笋独立于青空之下傍无蔽蘙芙蓉天狱诸山势与章江文水蓦然下驰虹霄雨霁卷帘坐观不啻如丹青图画也盖居当山水之会林花涧草腾芳献秀与寒暑绝异而又与城市相去甚远清时游赏驩娱弦管之奏与弹琴读书之声相闻灯火相接无穷愁寂寞之感者亦其居使之然也于是府君之友丞相信国文公大祥大书生春翰墨之隙六大字揭其齐而且以生春为府君号谓当不忘静春之意府君曰吾志也遂书生春而文公复为之记今一百五十余年矣中更离乱瓦砾丘墟至大叔父季通先生首辟草莱欲重构之而未果叔父原壁缵承父志为屋以居追惟信国文公之书与记皆失之命缙为文且述其事且为书六大字将刻之叔父以为不欲创为羙名不求,文他人而属之缙者,惟欲纪其实以示后之人,是亦府君之志也。尝闻信国之记有曰:「君家藏书有万卷,芸香玊润;群从子弟数十人,言温气和。或临池学书,见风轻云淡之时;或振笈发签,即傍花随柳之兴。又时纷利俗尘,劳胶扰举,无累于其问。吾安得不名之曰生春翰墨之隙耶?」味斯言也,其所从事固当有道学之实,而无道学之名欤?叔父景前修之芳躅,服先世之遗训,缙敢不服先世之格言,效起予之往轨。叔优游自乐于桑榆之景,子孙绵延相继?瓞之余,或由斯记也,岂曰小补之哉?上犹府君竟以隐德称,平生读书好学。今我既贵,赠上犹尹龙翔,以宝佑丙辰进士及第,仕终归葬于折桂之韩桓岭。季通于缙为高祖,叔父为曾祖叔父。今见族中玄孙,则兹事流传今又九世矣。

○螺陂萧氏祠堂记【丙戌】

螺陂萧氏祠堂者,唐八叶宰相之后,宋殿中侍御史、工部侍郎广陵侯定基所建,以祠其先也。在螺陂之原,倚山临溪,廊庑寝室,高门崇牗,规制严肃。周以外垣,树以名木,至今四百年,世有显庸,修咡弗坠。元季之乱,虽暂废弛,逢今理平,撤而新之,视前益伟。其仕有名者,皆祔广陵之室。而广陵与始祖武宁君俱为变世不迁之祖。武宁君伟霁,家本长沙,宰相复之子,俭所出也。其舅侍郎杨公辂知吉州,依居庐陵之膏泽,上书□□□□,仕为武宁长官,没后遗言子孙必徒螺陂。虽非始居螺陂之祖,然其志也,亦其泽也。祠之为始祖,宜也。武宁□□,而广陵始大。甘家二弟世基、化基皆仕有官,子孙荣□□□。宜公汝谐,长兴公汝器,祁阳公汝士,将作公汝贤,大理公汝励,汝□在庆历初科,与弟汝霖同年。汝谐继之,汝器登嘉佑第,而公厂以绍圣继之。继公厂者,子厚也。嘉定之渊与元丰之服相望而起,为御史,为提刑,曰纲、曰澥,皆擢甲科。其曰兴者,以武功至武翼大夫,显名当时。其它不可悉数,皆列祠之,可敬可羡也。况其子孙岁时瞻仰,孝思之忱,其所感发,当何如哉?余先也晚不及拜萧氏,前闻然,因祠堂尚有典刑,顾胆肃穆,为书之碑。萧氏之祠,虽百世祀可也,且以江乡重也。

○游马当山记  【丁亥】

马当山在小姑十余里,隶江西彭泽县,连冈趾顶皆石,蜿蜒腾跃自北而南,江西正山之北厓,俯临湍水不测之渊,鱼鸟结巢栖息其间,以万数,人迹罕至,亦莫得而害焉,故见舟上下,众呵叱之,不为动,回翔俯瞰,磔磔然有声,甚目乐也。余少读载记,感王孛?攵祷祠下事,切慕神之灵,且好文也。二十年间往来经此,常欲一造其上而不果。永乐五年丁亥二月,余自祠坦出,临桂藩将妻子归江西,十六日道出祠下,时雨初霁,湍濑甚急,舟人极其力操舟,乃得至小麓,小径从东委曲而上,巨石森列,古木苍然,有虎石状与虎无异,进拜祠下,望像盖唐人衣冠,而宋石刻已称水官庙,不知其何以云也。唐宋碑碣无一存者,石上题字亦多漫可见者,唐大和中某及宋皇佑六年奉敕祷雨者某官而已。庙祀姓万,谓言旧有半山亭、马迹亭,石上宛然云昔神人之遗,余亦徘徊之,乃登舟从余游者男山呼娄金。

○重条崇仙观记  【丁亥】

译六世祖号生春,名谷,传授刘静春的学问,笃实行事而厌恶追求近世声名。他曾说:“近来聚集门徒、著书立说的人,大多损害了道学的名声,招来祸患。”因此,来门下求学的人都能够笃信道学,终身不曾背叛离去。淳祐己酉年,君被江西漕司荐举;第二年参加南省试,名列合格,却因患病免于廷对而归。君同弟弟龙翔、子孔晹以及众多族人闭门读书讲学,以此为乐。家族几代以来,自唐至德年间起,收藏图书典籍非常丰富,家中也很富有。就在住宅东面,依着高丘筑台,台下建屋,窗户高敞,园林池塘交相映照。向东望去,东山是吉水的镇山,山峰相连、参差错落,秀丽雄伟,高耸入云,青翠得仿佛刚刚浸染;它伸展出来成为大平山,像一只后伏的猫,正对着屋舍。每当初升的阳光灿烂时,山色呈深紫色,远望郁然;其实那正是住宅所在高丘山脊的延伸。向北望虎丘、甘露两山,山势盘旋回绕,山上有人居住。先世曾在那里建书院,遗迹仍清楚可见。向西望南宋思陵旧居所在的鉴湖一曲,过去是大池;唐末有人在其上题写诗篇,那是刘丞相沆年轻时求学的地方。他显贵后重游,作有《相儒仙客》诗,至今流传。后来旁边道院屋梁上的两口钟自行相击,一夜之间土地陷落,遂成为湖泊。如今湖面更加平浅淤塞,长满荷花;每当花开盛时,绿荫相互掩映,鸟声上下回荡,简直如同春日和暖的时节。向南望巽袖山,一峰卓然,像玉笋一样独立在青天之下,旁边没有遮蔽。芙蓉山、天狱山等诸山的山势同章江、文水一起突然向下奔流;雨后天晴,卷帘坐看,简直如同丹青图画。大概这里正处在山水汇聚之处,林花涧草争相散发芳香、呈献秀色,与寒暑变化迥然不同;并且离城市很远,太平时代游赏欢乐时,弦管奏乐声和弹琴读书声彼此相闻,灯火相接不断,完全没有愁苦寂寞之感,这也是居处环境造成的。于是,府君的朋友、丞相信国文公文天祥大书“生春翰墨之隙”六个大字,悬挂在他的书斋上,并且把“生春”作为府君的号,说应当永远不忘刘静春的本意。府君说:“这是我的志愿。”于是书写“生春”二字,文公又为他作记。如今已经一百五十多年了。中间经历离乱,房屋变成瓦砾,丘墟荒废。到大叔父季通先生首先开辟荒草,想重新建造,却没有成功;叔父原壁继承父亲的志愿,建屋居住,追念信国文公的题字和记文,却都已失去,于是命我缙作文章,叙述这件事,并书写六个大字,准备刻在石上。叔父认为不应当另创华美的名称。他不求请别人作文,却嘱托我缙来写,只是希望记录真实情况,以示给后人看,这也是府君的志愿。我曾听说信国的记文中有这样的话:“您家收藏图书有万卷,芸香如玉,温润清美;族中子弟有几十人,言语温和,气度平和。有的临池学书,正值风轻云淡之时;有的打开书箱、翻动书签,便有傍花随柳的兴致。又有时避开纷杂的名利尘俗,不被劳苦纷扰所牵累。我怎么能不把这里命名为‘生春翰墨之隙’呢?”品味这些话,他们所从事的事情本来就有道学的实际,却没有道学的名声吗?叔父仰慕前贤的美好足迹,遵奉先世的遗训,我缙怎敢不服膺先世的格言,效法它启发后人的旧迹?愿叔父在桑榆晚景中悠然自乐,子孙绵延相继如瓜瓞,也许有一部分正是因为这篇记文吧,难道说它没有一点补益吗?上犹府君最终以隐德著称,平生读书好学。如今我已经显贵,追赠龙翔为上犹尹;他以宝祐丙辰年进士及第,仕途最终归葬于折桂的韩桓岭。季通是我的高祖,叔父是我的曾祖。如今见到族中的玄孙,这件事流传至今又有九代了。《螺陂萧氏祠堂记》【丙戌】螺陂萧氏祠堂,是唐代八代宰相的后裔、宋代殿中侍御史、工部侍郎广陵侯定基所建,用来祭祀先祖。祠堂在螺陂原野,背靠山、面对溪流;廊庑、寝室、高大的门和崇高的窗牖,规制严整庄肃。四周筑有外墙,种植名贵树木;至今已有四百年,世代都有显著功业,修缮不断而没有毁坏。元末战乱时,虽然一度废弛,遇到如今政治安定,便拆旧更新,比从前更加宏伟。萧氏中有名望的先人,都附祀在广陵侯的祠室中。广陵侯和始祖武宁君都是世代不迁的祖先。武宁君名伟霁,家本在长沙,是宰相萧复的儿子,出自俭这一支。他的舅父侍郎杨公辂任吉州知州,依靠庐陵的优厚恩泽定居下来,上书□□□□,后来任武宁长官;去世后遗言,要求子孙一定迁居螺陂。他虽不是最初居住螺陂的祖先,但有迁居的志愿,也有恩泽遗留,因此把他作为祠堂始祖,是适宜的。武宁君□□之后,广陵侯这一支才开始兴盛。甘家二弟世基、化基都做官,子孙荣□□□。宜公汝谐、长兴公汝器、祁阳公汝士、将作公汝贤、大理公汝励,汝□在庆历初年科举中及第,与弟弟汝霖同年。汝谐继承其业,汝器登嘉祐年间进士第,而公厂又在绍圣年间继承其后。继公厂之后的是子厚。嘉定年间的渊和元丰年间的服前后兴起,担任御史、提刑;纲、澥二人都考中甲科。其中名为兴的人凭武功做到武翼大夫,在当时声名显赫。其他人不能一一列举,也都列在祠堂中,实在可敬可羡。何况他们的子孙每年按时瞻仰,孝敬追思之情受到激发,应该会怎样深厚呢?我生得较晚,没能拜见萧氏,但早已听闻其事;因为祠堂还保存着先人的典范,回顾时令人肃然起敬,所以写在碑上。萧氏的祠堂,即使祭祀百世也是可以的,何况它还使江乡增重。《游马当山记》【丁亥】马当山在小姑山十多里外,隶属于江西彭泽县。连绵山冈从山脚到山顶全是石头,蜿蜒腾跃,自北向南延伸。江西正山的北崖俯临深不可测的急流深渊,鱼鸟在那里成群结巢栖息,数以万计,人迹很少,也没有谁能伤害它们。因此看见船只上下经过,众鸟任凭人们呵斥也不为所动,回翔俯视,发出磔磔的叫声,实在令人赏心悦目。我年轻时读史籍,感慨王孛?攵在祠下祈祷的事情,十分仰慕神灵的神异,又喜爱文章。二十年间往来经过这里,常想登上此山,却一直没有成功。永乐五年丁亥二月,我从祠坦出发,陪同临桂藩将的妻子儿女回江西;十六日经过祠下,当时雨刚停,急流浅滩十分湍急,船夫竭尽力气操船,才抵达小山麓。小路从东面曲折向上,巨石森然排列,古木苍郁。有一块石头像老虎,形状与虎完全相同。进入祠中拜谒,看到神像大概是唐人的衣冠,但宋代石刻已经称作水官庙,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唐宋碑碣没有一块保存下来,石上的题字也大多漫漶,只能看见唐大和年间某人以及宋皇祐六年奉敕祈雨的某位官员等字样。庙中祭祀的神姓万;据说过去有半山亭、马迹亭,石上仍清楚可见,传说是古代神人的遗迹。我也在那里徘徊游览,随后登船;跟随我游览的人有男山呼、娄金。《重修崇仙观记》【丁亥】

吉文水西白沙九江之上有观曰崇仙。肇自宋景定庚申,元季始毁于兵。至国初复以次完葺,今永乐五年,殿堂门庑冈不咸备,垣墉涂墍罔不咸羙。昔予尝游于兹,覩其溪山回合,乐其道流文雅,焚香鼓琴,赋诗饮酒,醉卧于兹,不知其几朝夕。予与游者宾客骑从旁午,观中之人未尝厌也。其始与予交者吴玄虚,为道官,复于京师为文送之归乡,数与相见,忘情尔汝。而观之旁多大家世族,若螺陂萧氏,湴塘杨氏,山原罗氏,前修后进,辈行相望,来游来歌,必于此观。观之创始者,道士黄志林,玄潭之髦俊,萧氏之甥也。萧氏自柳州通判联堂先生施舍田地,创立观场,及为屋以祠先王。既而谓不可无住持者以主之,因命其甥以供祭祀,是为志林,乃能阐大其教,远近附之,至今遂为丛林。志林之才有过人者,而微萧氏则亦莫能兴也。按萧氏自定基御史得三瑞齐名,厥后子孙接武而盛,终宋及元未尝落莫。近年萧氏祠堂复完,予既为之文,而今观中复来请记,是岂非相为盛衰者欤?其与志林同时至者严绍永,刘可山,皆有道行。国朝复兴者,道士郭楚川,罗道田,孙嵩高,陈椿年,周谨瑜也。椿年为神乐舞生二十余年,笃厚甚文,玄虚之徒也。今玄虚死久矣,予至神乐观与□年话旧,其徒刘忠乐在焉。志乐之徒戴九霞,遇建金箓加恩,亦度为道士,将与志乐南归,余于是又有感焉,为之记于碑外。词曰:

匡山有祠,灵应彰。上丽斗极,通文章。

故家主者,萧公纲。晚有羽服,腾分芳。

琳宫璇题,金璧光。历年兴起,无颠僵。

鬼神呵禁,驱不祥;祝厘覃福,世道昌。

  世与右族相颉顽

○后乐堂记  【戊子】

圣天子尊临大宝,纪年永乐。臣缙当笔署诏,奉天殿中。圣天子若曰:“永与民同乐,此朕志也。其以署诏纪年□□。”圣言身修思永乐,以天下二帝三王之盛心也。斯世斯民,万世一时之遇也。昔者二帝三王以是存心,一也。其臣皋陶、稷契、伊传、周召,下至啬夫、版尹,皆同心至于海隅苍生庶类,凡有心者,雍熙泰和,上下一体,何其盛哉?亦感应然也。圣天子作于上,宁无翕然应于下者乎?北京刑部尚书黄公,山东昌邑人。洪武甲子举于乡,入冑监事大祖高皇帝,历官至工部侍郎。圣天子首擢工部尚书,调今官。永乐四年,师征安南,受命先次广西镇,调馈饷给乏绝。明年安南平,总治交址而政按察司。又明年盗起海上,师复来征,兵民事剧,叛服情变,抚摩帖抑,应对周旋,于以体圣天子之盛心,平安辑之,俾同其乐,无异于圻甸之中,辇毂之下也。是以竭其心思,劳其耳目,尽言而极论,早作而夜思,揣摩盗贼之情,而惟恐一事失其机,度量任使之器,而推恐其一事失其当,身体黎庶之艰,而惟恐一物之失其所。此其心无时而不忧也。乃以后乐名其所居之堂,而谓予记之,且曰:“予有慕乎范文正公之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嗟乎!文正公之以使相出镇立功西邮,而仁宗未究其用,故上视周召有所未及者。今圣天子所以任公者,过于仁宗远矣,而公岂惟慕于文正者乎?虽然,其言即周召之意也,其心即周召之心也。公慕之宜也。令兹南交寻复绥靖,公归朝廷,雍容庙堂,听都俞之声,睹干羽之舞,公之乐也。以卿相之荣,有庭闱之庆,里门下车,命服称寿,亦公之乐也。夫是之谓后乐也。若夫世俗之所嗜好而矜夸者,岂公之所乐哉?然则所谓乐以天下,忧以天下,而庶几圣贤之乐者欤?是将以名其家居之堂也,岂不可以垂示其子?孙哉公今所寓廨舍也,亦将大书揭其间,俾后之人知其乐之所自,而咏歌圣天子氶乐之治于千万年。

○刘氏诚心堂记  【戊子】

成汤一言,雨数千里;宋景公一言,荧惑退舍;韩愈一言而开衡山之云。天人之相悬绝如此,而感通若此,何哉?惟其心之诚而已。苟为不诚,言与心违,行与思异,虽劳心焦思,作伪揜之,亦将日着其拙矣,况望其能感通于天地也哉?邑人刘道成氏以诚心颜其堂,其亦有见于斯欤?今夫万斛之舟,制于数尺之柂;人之一身,制于一心。行于州里,行于蛮貊,迩之事亲,远之事君,诚为之主,安往而不感哉?舟行而不制于柂,卒然而遇风波,且不得为全舟矣。孰可无主于内哉?道成与其子独清,皆好善,志之所尚如此。为之铭曰:

人之大体,曰惟心耳。动以言,宣行由义起。方寸之间,万物攸干。惟诚与伪,善恶之关。登斯堂,只思诚其意,尚慎勉旃。慎终如始。

○张氏孝友堂记  【戊子】

译吉文水西边、白沙九江之上有一座道观,名叫崇仙观。它始建于宋景定庚申年,元末才开始毁于兵乱。到本朝初年,逐步修完;如今永乐五年,殿堂、门廊、墙垣没有不完备的,墙壁涂饰也没有不美观的。从前我曾游览此地,看见溪山回环聚合,喜爱这里道士的文雅;他们焚香、鼓琴,我赋诗、饮酒,醉卧在这里,不知经历了多少早晚。我一同游览的宾客、骑从来来往往,观中人从未感到厌烦。最初同我交往的是吴玄虚,他担任道官;后来我又在京师为他作文章送他回乡,多次相见,亲密得不分你我。观旁有许多大家世族,如螺陂萧氏、湴塘杨氏、山原罗氏;前代修德之人和后来的后进,辈分相望,来这里游览歌咏。崇仙观的创建者是道士黄志林,他是玄潭的俊秀之士,也是萧氏的外甥。萧氏自柳州通判联堂先生施舍田地,创立道观基址并建屋祭祀先王。后来认为不能没有住持来主持,于是任命他的外甥负责祭祀,这就是志林。志林于是能够阐扬扩大他的教法,远近之人都归附他,到今天终于成为丛林。志林的才能超过常人,但如果没有萧氏,也不能兴盛起来。考察萧氏,自定基任御史后以三瑞齐名,此后子孙接踵兴盛,直到宋、元两代始终没有衰落。近年萧氏祠堂重新修成,我已经为它作文;如今崇仙观又来请我作记,这难道不是彼此相互影响盛衰吗?与志林同时到达的有严绍永、刘可山,都有道德修行。本朝重新振兴此观的道士有郭楚川、罗道田、孙嵩高、陈椿年、周谨瑜。椿年做神乐舞生二十多年,忠厚而有文采,是玄虚的弟子。如今玄虚已经去世很久了,我到神乐观与□年叙旧,他的弟子刘忠乐也在场。志乐的弟子戴九霞,遇到修建金箓、加恩度人的机会,也被度为道士,将要和志乐一同南归;我因此又有所感慨,便把这些写在碑外。词说:匡山有祠,神灵感应显著。上接斗极星辰,通达文章之气。旧家主持者,是萧公纲。晚年穿上羽衣,腾达而散发芳名。琳宫玉题,金璧放光。历年不断兴起,没有倾覆僵败。鬼神呵斥禁制,驱逐不祥;祈福延祥,福泽广被,世道昌盛。世代都同右族相抗衡。《后乐堂记》【戊子】圣明天子尊临大宝,年号为永乐。我缙当值执笔,在奉天殿中起草诏书。圣天子说:“永远同百姓一起欢乐,这是我的志愿。应当把这次起草诏书的年份记为□□。”圣天子修养自身,思虑长远,以求永乐,是继承天下二帝三王的盛大心愿。这一时代、这些百姓,是万世难逢的机遇。从前二帝三王都这样存心,他们是一致的。他们的臣子皋陶、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下至啬夫、版尹,都同心协力,直到海边的百姓和各种生灵;凡是有心知觉的,都处在和乐、安定、太平之中,上下一体,这是多么盛大啊!这也是感应所造成的。圣天子在上面兴起,下面难道不会一致响应吗?北京刑部尚书黄公,是山东昌邑人。洪武甲子年在乡里中举,进入国子监,侍奉太祖高皇帝,历任官职做到工部侍郎。圣天子首先擢升他为工部尚书,后来调任现在的官职。永乐四年,军队征讨安南,他奉命先到广西镇守,调运粮饷,供应军队的缺乏。第二年安南平定,他总管交阯事务并任按察司。又过一年,海上盗贼兴起,军队再次来征讨;军民事务繁重,叛服变化不定,他安抚调和、平定压制,周密应对、从容周旋,以此体察圣天子使天下太平的盛大心愿,使那里平安安定,让百姓共享欢乐,同京畿之内、辇毂之下没有差别。因此他竭尽心思,劳累耳目,凡事尽量进言并极力论说,早起办理事务,夜里仍然思考;揣摩盗贼的情形,只怕有一件事失去时机;衡量任用使者的才能,又唯恐有一件事用得不当;亲身体察百姓的艰难,只怕有一样东西没有得到适当安置。这就是他的心时时刻刻都在忧虑。于是他把自己的居所之堂命名为“后乐”,请我为它作记,并且说:“我仰慕范文正公的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唉!文正公以使相身份出镇、在西部边地建立功业,而仁宗没有充分任用他,因此从上面对照周公、召公,还有未能赶上的地方。如今圣天子任用黄公,远远超过仁宗;黄公难道只是仰慕范文正公吗?虽然如此,他所说的话就是周公、召公的意思,他的心就是周公、召公的心。黄公仰慕他们是应当的。如今南交不久又恢复安定,黄公回到朝廷,从容处于朝堂,听都俞之声,看干羽之舞,这就是黄公的快乐。享有卿相的荣耀,家中有父母妻子的喜庆;回到乡里,车到门前,穿着命服为父母祝寿,这也是黄公的快乐。这才叫作“后乐”。至于世俗所嗜好、所夸耀的东西,难道是黄公所乐于享受的吗?那么,所谓以天下为乐、以天下为忧,或许就是接近圣贤的快乐吧?这将用来命名他家居住处的厅堂,难道不可以传示给他的子孙吗?黄公如今居住的是官署,也将把大字书写悬挂在那里,使后人知道他的快乐从哪里来,并歌咏圣天子普施欢乐的治理,直到千万年。《刘氏诚心堂记》【戊子】成汤说了一句话,雨水便降临数千里;宋景公说了一句话,荧惑星便退行一舍;韩愈说了一句话,衡山的云便散开。天与人的距离如此悬殊,却能这样相互感通,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内心真诚罢了。如果不真诚,言语违背内心,行为不同于思想,即使劳心焦思,制造虚伪来掩饰,也只会日益显露自己的笨拙,何况还希望感通天地吗?同乡刘道成把“诚心”题在自己的厅堂上,他大概也看到了这个道理吧?如今一万斛的大船,受数尺长的舵控制;人的一身,受一颗心控制。在乡里行事,在蛮貊之邦行事,近处侍奉父母,远处侍奉君主,只要以真诚为主,哪里会不能感动他人呢?船行驶而不受船舵控制,突然遇到风浪,尚且不能保全整条船。人内心难道可以没有主宰吗?道成和他的儿子独清,都喜爱善行,志向所崇尚的就是这样。于是为他作铭:人的根本,只有一颗心。心一动便发为言语,言语宣示出来,行动由义理兴起。方寸之间,万物都以它为所系。真诚和虚伪,是善恶的关口。登上这座堂,只应思考使自己的意念真诚,还要谨慎努力。始终如一,慎终如始。《张氏孝友堂记》【戊子】

吉水城西张氏原良、原杰、原伟、原伦兄弟四人,皆早孤,奉其母,能以孝闻,而兄弟之间怡怡如也。原伦尤好学,喜从事于儒者。余友刘中书长谦,名其所居之堂曰《孝友》,而求予言以朂之。夫原良兄弟孝友之实,本具天性之真,而非由外铄之也。他人之同有是心者,闻之,宁不为之感动耶?有是心而或有间之者,又宁不大所媿悔耶?善夫,中书之所以名其堂也。或曰:“二字之义甚大,母乃未足以当之欤?”曰:“不然也。其名虽盛,善其义虽甚大,而本心之同有,不以圣愚而加损焉。但能存之,即无可愧;一或间之,其于人之名即有所不副也。何也?世之不孝不友,而可谓之人乎?”或者又曰:“孝则灰矣,而友岂足为之比乎?”曰:“是孝者之先务也。观吾夫子赞《棠棣》之诗而命之矣。故失之曰:‘人能和于妻子,宜于兄弟,如此则父母其安乐之矣。’孝而不友,伤其父母之心,岂为能孝乎?今原良兄弟之相爱,本其母氏之慈;母氏之甚爱其子,本其严父之情也。一堂之上,奉觞戏彩,而母子兄弟夫妇存殁之感,俯仰一世,悲喜交集,有至情之所能言者,而岂有一毫相恶之情间之哉?而可使人得而讥之哉?原良兄弟勉之哉!尚致思于他日与闺门妯娌之和也。

○具庆堂记  【戊子】

自庚关而北数百里,山还水纡,如绾绮縠,抱璜珥,风气之锺,发为俊彦,而又多淳仁寿考,华趾景贶,和同溥博,连邻比屋,欢忻荣盛者常多,憔悴悲离无几,而且于人殷物聚,溪矶扶淑之所,则行其重,而识犁眉欵其门,而敬黄发,扶携驩聚,大非他郡之能度洁者也。此固山川风气之常然。若南阳之菊潭,翁源之葛岭,而亦圣朝仁惠之所命应之。金川玊峡之间,玊笥之峯骈萃秀丽,而数百里之秀水,又夹于两山之间,人殷物聚。若水东黄氏宪武二亲在寿考康宁之□,兄弟如金耀玊映之祥,彩衣焜煌,白发逾耀,谓之具庆,孰不曰斯名之称情也哉!夫庆出于天,善由于人,观宪武之具庆,则其善可知矣。然何谓之具哉?有是安矣,无是齐眉寿,不可谓具也。有是父母,无是子孙,非具也。某惟思具大善伐日之庆,宜乎其具矣。

○友恭堂记  【戊子】

诗云「兄弟既翕,和乐且躭」,而孔子曰「父母其顺矣乎」。至哉孝子之情,见其兄弟昭昭也。舜忘谟盖之雠,而俱知富贵其弟,斯弟也,瞽叟之所爱也。泰伯文身而不用让,季历以为君,季历者,大王之所贤也。申生不详骊姬之赞而辞,或者之言曰「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宁死而不忍伤其父之心」。如姜肱不忍其弟蚤孤,王览不忍其兄之同父,皆本于爱亲一念之诚推之耳。季安,英伟人也,尝构堂以居,未几捐馆。长子原某综其家,原达弱冠,原德尚幼,相与升堂而念亲之不可见也,曰「吾父之作斯堂,固以驩聚余兄弟,而岂料其遽止于是?吾兄弟可以一毫利不利生嫌隙哉!死而有知,不孝孰大焉?」由是相爱益笃,为弟者愉愉而敬其兄,未尝有违其兄;为兄者怡怡而爱其弟,未尝计其弟之宜恭。此其能久而益笃,将白首无变。若夫兄而视弟恭之以为友,弟而视兄之友以为恭,交相责望,兄施之株,而弟报之两弟之尺,而兄与之分;一饮食衣服,芥蔕于其意;一语言进退,计较论量其间,锁锁焉,屑屑焉,视人之交易,鄙夫之计,与称裒引度,沾沾焉,其至参啇心,可坐而待矣。此岂得为友恭也哉?原达兄弟相视如一体,而人争誉之曰「友恭」,且以其堂非其意也,强而后从。予遂从而歌之,俾其同风。歌曰:「倚嗟鞠子之歌兮,念父母及兄弟予信兮,况妻子之好合兮,宜兄弟之俱兮,乐怡怡且孺兮,令绰绰而裕兮,视鹡鸰之于急难兮,瞻鸿鴈之嘹唳兮,感历山之号泣兮,与荆蛮之逃避兮,虽吾生之庸兮,犹成授之大器,彼圣贤之重谊兮,视天下其如寄,矧琐尾之私利兮,粉冥顽兮,绊示聆汉谣于春粟兮,感郑庄之投饵,宜人类之不为兮,彼欣然而得计,噫昏昏其流俗兮,斯明明于当世,堂赫赫以弘构兮,联璧珰其琼珶,棣鞠兮,复承杜湑兮,附丽琴雍。」雍而瑟如兮,箎□□而埙逓,尚油油其引类兮,庶斯民之攸意。

○积善堂记  【戊子】

译吉水城西张氏的原良、原杰、原伟、原伦兄弟四人,都很早失去父亲,侍奉母亲,以孝顺著称;兄弟之间和乐亲爱。原伦尤其好学,喜欢从事儒者之业。我的朋友刘中书长谦,把他们居住的厅堂命名为“孝友”,并请求我写文章勉励他们。原良兄弟孝顺友爱的实际,本来就具备于天性的真诚之中,并不是从外界熏染而来。别人同样具有这种心,听到这件事,难道不会被感动吗?既有这种心却有人使它产生间隔,又难道不会大为惭愧后悔吗?中书这样命名厅堂,真是好啊。有人说:“这两个字的意义很大,恐怕还不足以由他们来承当吧?”我说:“不是这样。名称虽然盛大,这两个字的意义虽然很大,但人人共同具有的本心,并不会因为圣贤或愚人而增加或减少。只要能保存它,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一旦使它产生间隔,在世人的名声上就会有所不相称。为什么呢?世上如果不孝不友,还能称为人吗?”又有人说:“孝已经很难得了,友爱难道足以同它相比吗?”我说:“这正是孝道的先务。看我们的夫子赞咏《棠棣》之诗,就已经说明了这一点。所以失传的解释说:‘人能够同妻子和睦,对兄弟亲善,这样父母就会安乐了。’ 孝顺却不友爱,损伤父母的心,难道能称为孝吗?如今原良兄弟彼此相爱,根本在于他们母亲的慈爱;母亲极其爱护儿子,根本又在于父亲严正而深厚的感情。一堂之上,他们奉酒祝寿、嬉戏娱亲,而母亲、儿子、兄弟、夫妇之间关于生死的感慨,俯仰之间经历一世,悲喜交集,其中有深厚感情可以言说,难道会有一丝相互厌恶的情绪从中离间吗?难道可以让别人得到机会讥笑他们吗?原良兄弟,努力吧!还要思考将来闺门之内妯娌之间和睦相处的事情。《具庆堂记》【戊子】从庚关向北几百里,山势回环,水流曲折,如同系住的绮罗和玉璜耳珥;山川风气所凝聚之处,产生了俊秀人物,而且多有淳朴仁厚、长寿高龄之人。华美的祥瑞、盛大的恩赐,和谐广大;相邻相连、房屋相接,欢乐欣喜、荣耀兴盛的情形常常很多,憔悴悲离的情形很少。况且人口众多、物产聚集,在溪岸石矶清美的地方,人们推重德行,识认白眉老人,敬重黄发长者,扶老携幼,欢乐聚会,远非其他郡县所能比拟。这本来就是山川风气自然形成的。就像南阳的菊潭、翁源的葛岭,也受到圣朝仁惠的感召而相互应和。金川、玉峡之间,玉笥山群峰聚集、秀丽异常,数百里清秀的水流又夹在两山之间,人口繁盛,物产聚集。像水东黄氏,宪武的双亲处在长寿、健康、安宁的□境中;兄弟如同金光玉色彼此映照,彩衣灿烂,白发更加光彩,把这称为“具庆”,谁会不说这个名称恰好符合情实呢?庆福出于上天,善行在于人自身;看宪武一家能够具备各种庆福,就可以知道他的善行了。然而为什么称为“具”呢?有这样的安乐,却没有父母兄弟共同长寿,不能说是具备;有父母,却没有子孙,也不能说是具备。我只是想到,具备大的善行,日日增长庆福,当然可以称为具备了。《友恭堂记》【戊子】《诗经》说:“兄弟既已和睦,既和乐又欢悦。”孔子说:“父母大概也会顺心了吧。”孝子的感情真是深厚啊,看看他们兄弟之间多么亲爱显明。舜忘掉了象谋害自己的仇恨,却和象一同知道富贵;象正是瞽叟所宠爱的儿子。泰伯纹身而不肯接受君位的禅让,季历因此被立为君;季历是大王所认为贤能的人。申生没有听从骊姬的谗言而辞让,有人说:“只要君父安好,骊姬即使伤害我的心,我也宁死而不忍伤害父亲的心。”像姜肱不忍心让弟弟过早成为孤儿,王览不忍心让同父兄长受损一样,都是把爱亲人的一念真诚推展开来的结果。季安是一位英俊伟岸的人,曾经建造厅堂居住,不久便去世了。长子原某料理家事,原达刚过二十岁,原德还年幼,兄弟相伴登堂,想到父亲已经无法再见,说:“我们的父亲建造这座厅堂,本来是为了让我们兄弟欢聚,哪里料到竟突然止于此处?我们兄弟难道能因为一丝利害得失而产生嫌隙吗?死后若有知觉,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孝呢?”从此兄弟更加亲爱深厚。做弟弟的和悦而恭敬兄长,从未违背兄长;做兄长的和乐而疼爱弟弟,从未计较弟弟是否恭敬。这种情谊能够长久并且越来越深厚,直到白头也不会改变。如果做兄长的把弟弟当作朋友而要求他恭敬,做弟弟的把兄长当作朋友而要求他恭敬,彼此互相责备,兄长施加一点责罚,弟弟便以加倍的责罚回报,兄长又与他分辨;一饮一食、一件衣服,都在心里留下芥蒂;一句话、一个进退,都在其中计较衡量,琐琐碎碎,斤斤计较,像旁人做交易、鄙夫筹算那样,又像称量多少、引度长短一样沾沾自喜,那么兄弟之间达到彼此伤心的地步,便可以坐等了。这难道能叫友爱恭敬吗?原达兄弟把彼此看作一体,世人争相称赞他们说“友恭”,并且认为这座厅堂并非他们父亲本来的意思,还是勉强附会而来。我于是也作歌赞美他们,使同类之人受到感化。歌辞说:“可叹啊,养育孩子的歌声!想到父母和兄弟,我确实如此;何况妻子儿女和睦相爱,更应当兄弟同处;欢乐和悦而又亲爱如幼童,宽绰从容而富裕;看那鹡鸰在急难中相互救援,望那鸿雁发出嘹亮的鸣叫;感念舜在历山号泣,感念人们逃避荆蛮;即使我的生命平庸,也仍能成就、传授大器;那些圣贤看重情谊,把天下看得如同寄寓之处,何况琐碎卑下的私利呢?粉碎昏暗顽固的心,束缚而不肯听从汉代的歌谣于春日的粟田,感念郑庄公投饵招纳贤士;人应当不做这种事,而那些人却欣然自以为得计。唉,世俗流传的风气多么昏昏然,而这件事在当世却明明白白;厅堂高大显赫,宏伟的建筑相连接,像连缀的璧珰和美玉;棠棣相亲,又承接杜甫的清美;依附并光耀于琴瑟雍和之中。” 琴瑟和谐而瑟声清越啊,箎声与埙声相互应和;还愿这和美的情谊不断引类相亲啊,或许百姓也能因此得到安乐。《积善堂记》【戊子】

仲尼曰:积善之家必有□□□释□之初爻,履霜坚氷,至义也。盖事必从微而至着,君子当务其微;事必自几而至成,君子当守其几;必自始以至□,君子当保其始。故又曰:善不足不足以成名,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释噬嗑之终,互相发明,以示人之善之当积也。夫自一念之善至一事之善,以至百千万事之善;自一日之善至一时之善,以至百千万年之善;自一人之善至于一家之善,一家之善至于一国大下之善,为百千万年后世之善。善之所积,庆之所余也。一念之善,有一念之庆;万念之善,有万念之庆;百千万年之善,有百千万年之庆也。必其善有余,然后庆有余;未有善无余而庆有余也,亦未有善有余而庆无余也。善外无庆,庆外无善。君子但覩其善之积而不期其庆之余,他人但见其庆之着而不覩其善之微。故知积善者,岂非君子传心之妙欤?鄱阳大舟许氏宗,由其先来自乐平之铭口盛宗也。□□善名其堂,而遗其令子正印来求记。其有味于仲□之训也,其得传心之妙也。危微精一,所以积也;四端万行,所谓善也。凡寿考康宁、富贵福泽之来者,皆所不求而自至也。其于以名庆余堂者,有间其知本矣。其自铭口之宗所积盛矣,而大舟之积又可见矣。其父祖以上不待言矣,其父子子孙之积容有间乎?虽然,其请记也,非欲有增益于此乎?则闻曹武惠王方冬不忍移其瓦甓,虑伤蛰虫;宋正献公少时见群蚁堕水,编桥渡之。此皆小善而出于至诚,无所为而为之者。推类充之,贞积力久,善之所及,庸有既乎?是可以为斯堂之记乎?

○秋堂记

湘潭隶长沙府,为属县。地有山林之胜,民乐樵渔之业。有史姓居是,世为丰家。其字彦明者,才质温粹,乐善泛爱,而与物无竞。间于所息之处,名曰秋堂。因予亲友徐君叔逊之归吉水,且属来请记。予□未与彦明会,又恨未获登斯堂以覩夫山川奇崛之胜。但重叔逊之请,姑以谂夫秋之为说曰:「夫名堂以秋者,岂乐夫时之遂欤?且物之春生,夏长,秋遂□成四时之序,有不可易者。而惟秋之气,物受其变而能遂其性。人之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者,则亦以经变而能保其常。此古人宜于老圃秋香而为之讽诵。彦明之堂而名秋者,岂是欤?」况彦明之父之仕朝,两为司牧,则平易近民,载掌刑狱,而治化为允。以是险夷一节,而始终不踰。至彦明虽隐处乡邑,闻声誉焯焯然如前时。而彦明之雅操坚持,诚又有得于是矣。宜彦明之今日开三径以培植秋花之盛,具百壸以招邀久要之人,酣歌击节,追古人于千载之上,如屈原,如贾谊,怀沙鹏赋,忠奋激烈,凛凛乎尚与秋乎高于一堂之上。又何古今之间哉?此彦明之志,又岂寻常之可窥?余故重叔逊之请,姑以是为记。他日能历其地而目击其胜,尚当泚笔书之。

○东皋草堂记

草微物也,春而生,夏而长,秋而霜降则槁而偃。贫者无以货陶瓦,则取以茨其舍,故谓之穷□蔀屋。亦有隐者君子,轻富贵而甘穷约,郥又居之以为高,亦非有乡曰文昌,多闻人望族,溪山之所萦郁,草木之所畅茂。友人刘子植与其第九江司训子素居之。自其先,吾不知其几世矣。心有显德,如子植所谓隐者君子,为人谦退,不慕荣利,歉然常若有不建者。所居有东皋之胜,因作屋焉。予未之见也,讯之则曰:与所居相迩,广不数步,高不数尺,因山之竹树以栋宇,因其草以茨之。山光云影,风雨晦冥,吞吐之间,幽閴不可具状。于是歌,于是息,于是游焉。凄风苦雨,听于其下,有潇潇飒飒之声。虹销雨霁,观于其外,有氤氲之气。严霜冻雪,巡檐而嬉,有鏦铮之响。无舟艧之施,采绿之餙,中边左右,无一足以动人心目者。至其清风徐来,明月方皎,万籁俱寂,足以忘尘劳,融心神,观大钧,亦草屋之一奇胜也。予闻而高之,为之言曰:若不闻程先生云,尝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仲尼颜子所乐何事,引而不发,寥寥穷壤间□实从事于此,莫非利禄之有以动其心也,而易其志也。子植兄弟可与语道者,抑以为孔颜之乐诚在箪瓢陋巷之间乎?亦随寓而安,不系于是乎?若必从事于是,旦旦而念曰:今日之箪食,安知他日之不千锺?今日之草屋,安知他日之不渠门桓圭衮裳?视□□为何荣?广土众民,视草屋为何安?是固右动其心而易其志□然孔颜岂不欲有是哉?亦不遇于□□□□□□□□□□□照出也处,也是或一道也。

○一经斋记

译仲尼说:积善之家必有……《释》书开头的爻辞说,踩到初降的霜,就知道坚冰将至,这是极其正确的道理。[原文有缺损]大凡事情一定由细微发展到显著,君子应当致力于细微之处;事情一定从征兆发展到成功,君子应当守住征兆;事情一定从开端发展到终结,君子应当保全开端。所以又说:善行积累得不够,就不能成就名声。小人认为小善没有益处,因而不去做。用《噬嗑》卦的终爻来解释,彼此发明其义,以告诉人善行应当积累。由一个善念到一件善事,再到百千万件善事;由一天的善行到一时的善行,再到百千万年的善行;由一个人的善行到一家的善行,由一家的善行到一国、天下的善行,乃至成为百千万年后世的善行。善行积累到哪里,福庆的余泽就延续到哪里。一个善念有一个善念的福庆,万千善念有万千善念的福庆,百千万年的善行有百千万年的福庆。一定是善有余而后福庆有余,从来没有善无余而福庆有余的;也从来没有善有余而福庆无余的。善之外没有福庆,福庆之外也没有善。君子只看见善行的积累,而不期望福庆的余泽;别人只看见福庆显著,却看不见善行细微的积累。所以说,懂得积善,难道不是君子传授心法的妙处吗?鄱阳大舟许氏的宗族,本来是先世从乐平铭口迁来的盛大宗族。[原文缺字]用“善”给他的厅堂命名,并让他的好儿子正印来请求我作记。他对仲尼的教训很有体会,也得到了传授心法的妙处。“危微精一”,就是积累的功夫;“四端万行”,就是所谓善行。凡是长寿、考终、健康、安宁、富贵、福泽来到,都是不曾求取却自然到来的。把厅堂命名为“庆余堂”,可见他对根本的认识有差别了。他们从铭口迁来的宗族,积善已经很盛;大舟自身的积善,也可以看见。他父祖以上的积善不用说了,他父子子孙的积善难道会有间断吗?不过,他请求我作记,难道不是想使这里的善有所增加吗?我听说曹武惠王在冬天不忍搬动瓦片,担心伤害蛰伏的虫子;宋正献公年轻时看见群蚁掉进水里,便编结小桥让它们渡过。这些都是小善,却出自至诚,是无所求而自然去做的。推类扩充下去,正道积累、努力长久,善行所能达到的地方,难道会有穷尽吗?这可以作为这座厅堂的记文吗?《秋堂记》湘潭隶属于长沙府,是府下的县。那里有山林的胜景,百姓以砍柴、捕鱼为乐。有史姓人家居住在那里,世代都是富裕之家。字彦明的人,才质温厚纯粹,喜爱善行而广泛施爱,与万物无所争竞。他在自己休息的地方建了一座厅堂,命名为“秋堂”。因为我的亲友徐君叔逊要归往吉水,并且嘱托他来请我作记。我还没有和彦明见过面,又遗憾未能登上这座厅堂,观看山川奇峭突兀的胜景。但看重叔逊的请求,姑且试着说明“秋”的意义:“把厅堂命名为秋,难道是喜爱时令顺利完成吗?万物在春天萌生,夏天生长,秋天成熟,这是四时的次序,不可改变。只是秋天的气候,使万物接受变化而能够成就自己的本性。人因忧患而生、因安乐而死,也正是因为经历变化才能保持常道。这就是古人适宜于吟咏老圃秋香的原因。彦明的厅堂名为‘秋’,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吗?”何况彦明的父亲曾在朝廷做官,两次担任地方长官,处事平易而亲近百姓,又掌管刑狱,治理教化十分允当。因此无论险境平地都保持同一操守,始终不越轨。至于彦明,虽然隐居乡邑,声誉仍然像从前一样显著。彦明坚持高雅的操守,确实又从这里有所领会了。彦明今天开辟三条小径,培植秋花,使其繁盛;备下百壶酒,招请久相交好的朋友;酣畅歌唱,随着节拍击打,追慕千载以上的古人,如屈原、贾谊。他们怀抱沉沙之志,作鹏赋,忠诚奋发而激烈,凛然高尚,仿佛还在秋堂之上与秋气争高。这样又何必区分古今呢?这就是彦明的志向,哪里是寻常人可以窥见的?所以我看重叔逊的请求,姑且把这些写作记文。将来如果能够亲历其地、亲眼看到它的胜景,还应当洗笔再为它书写。《东皋草堂记》草是微小的东西,春天生长,夏天茂盛,秋天霜降便枯萎倒伏。贫穷的人没有钱买陶瓦,便取草来覆盖屋舍,所以称作穷人的草屋。[原文有缺字]也有隐士君子,轻视富贵而甘于贫困,又把居住在草屋中看作高尚,并不是……乡里有个地方叫文昌,那里多有名士和望族,溪山环绕郁结,草木畅茂。我的朋友刘子植和他的弟弟、九江司训子素居住在那里。自他们的先世以来,我不知道已经多少代了。他们内心有显著的德行,正如子植这样的隐士君子,为人谦退,不羡慕荣华利禄,常常谦逊得好像还有什么没有做到。他所居之处有东皋的胜景,于是建造了屋舍。我没有亲眼见过,询问它的情形,他说:屋舍和居处相近,宽不过几步,高不过几尺;借山中的竹树作栋梁屋架,借草来覆盖屋顶。山光云影,风雨昏暗,在吞吐变化之间,幽深寂静得无法完全形容。于是就在这里歌唱,在这里休息,在这里游玩。凄风苦雨时,坐在屋下聆听,有潇潇飒飒的声响;雨过天晴,在屋外观看,有氤氲的云气;严霜冻雪时,绕着屋檐嬉游,有铿锵的声响。没有舟船器物的陈设,也没有采绿之类的装饰,屋内屋外、四面八方,没有一样足以动摇人的心目。等到清风徐徐吹来,明月正明亮,万籁俱寂,足以忘却尘世劳苦,融和心神,观看大自然的运行,这也是草屋的一种奇特胜景。我听了很称赏它,便替他说道:难道没有听说程先生说过,他曾向周茂叔求学,周茂叔常让他探究仲尼、颜子所乐的究竟是什么,话说到这里却不明白指出答案,正是要人自己领悟吗?在寥寥的穷僻之地,如果确实从事于此,难道不是因为利禄能够动摇他的心志,使他改变志向吗?子植兄弟是可以与之谈论道的人,还是认为孔颜之乐确实就在箪食瓢饮、陋巷生活之间吗?也许他们只是随处安居,并不把道系于这些外物吧?如果一定要执着于这些,天天想着:今天只有一箪饭,怎么知道明天不能有千钟俸禄?今天住草屋,怎么知道明天不能有高门、桓圭、衮服?把……看作什么荣耀?广阔土地、众多百姓,又把草屋看作什么安乐?这本来足以动摇他的心志、改变他的志向。[以下文字多有缺损,无法确释]孔颜难道不想拥有这些吗?也许只是没有遇到……[原文大段缺损]照见出来,这也是一种道理。《一经斋记》

吾乡岭口□□□□□□□□□□□□林立,亲姻和会,而宾客辐□□□□□□□□□□□□礼贤。先生先季大父观我主其□□□□□□□□□□易,乃扁其斋曰一经。中更乱离,斋□□□□□□□□□何恨?而一经斋之名固在也。龙氏之□□□□□□□昌运,复其故居,构一经斋,而使其□□□□□□□□□祖赐名,也不可辞。夫自汉唐,一经取□□□□□□□□有皓首而不能穷者,矧易之为书,经□□□□□□□□岂易言哉?嘐嘐然曰:“五经,五经者,竖□□□□□□□少读五经正文,通大义于易也,传焉而不敢试,乃以书擢进士第二。”十年来常欲求大夫之门人学者,而与之讲明也。今来请记,何幸如之?设卦观象,系辞焉,圣人之情见矣。耳易口易心易,学者之情见矣。不知翁何择乎此耶?得圣人之心者,其亦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也。通乎是者,安知五经之非一耶?□启以予言,复之造是斋而重讲焉。

○望华堂记

元季兵兴,从祖山泉先生兄弟避地于乡之鹅田,弟子宾客多往从之。其大族罗氏季华一门群从,彬彬有逢迎之乐,于是以华峯称之。至洪武辛酉,从祖门人莫子淳甫复过之,则华峯死久矣。其孙尚礼为堂于居之西,徧而请名焉。莫公取华峯之意而名之曰「望华」,尚礼深以为慊,而莫公为之记,且谓其指顾之间,宝华、中华、南华、七华、嵩华诸山,皆可望而思焉。今去之又几三十年,而尚礼与莫公皆不可作矣。尚礼之子文昌、原昌早世,孙崇桂、崇杞、崇宪兄弟卓立,什袭诗章,咏思祖考之德,未尝顷刻忘焉,可不谓贤子孙欤?环山积翠,感霜露之沾濡;善庆芳华,将岁月之俱长。持之以行,能辅之以诗礼,将见华衮簪笏之出于兹堂也,不徒望思,而且为人之望也。

○崇节堂记

忠孝,人之大节也。能无愧于斯二者,使后世有述焉,其人盖亦有数耳。然人孰无忠孝之心哉?或哀于妻子,或迫于利害,见善而不能迁,闻义而不能勇,是以鲜能无愧也。苟能锐然立志,不以私胜,不以利昏,闻义而勇为,见善如不及,虽死生患难之际,凛然而不变,何古人之不可及哉?是本人心之所固有也。昔在宋季,丞相江公万里,自少以孝友闻,及为吉州守,创鹭洲书院,祠周程夫子,与郡之人士讲求忠孝大节,风俗翕然兴起。后人居鼎铉,扼于权臣,□车告老,不忘朝廷。襄樊之围六年,而上不知,乃为书数千言,极道其事。黜居鄱阳,城陷之日,从容就义。此其忠孝皆无愧者,后世述之,而吉之人士犹景慕者,其流风余韵有在也。江氏思远,以崇节名其堂,盖景慕之尤深者,而抑《诗》云:“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之意思,文岂惟以忠孝自勉,将遗其子孙,以遗乡之人劝也?登堂者能无感欤?

○悠然斋记

吉文水西下四十余里,鹧鹄山之西麓有地,名迹符云。昔许旌阳治蛟蜃,焚符空迹之至此地,故以名。盖神仙所游,奇胜之境,而富俗云,积声之讹也。予亲戚??手纲朱君,世居其地。其所居之对则南山也,望之如屏障。予先祖在唐至德中,始居于此,至今犹曰解洲。盖予于朱君,近有亲戚之好,而远有邻曲之雅,每过之,裵禀不能去,甚有爱于南山也。君之斋名乃曰悠然,盖君抱磊落之才,抗浮云之节,胷次悠然,与彭泽盖异世而同符者。就而论之,比于陶之所遇,殆将过之乎?盖其悠然也,何方陶公之出而从事也?盖料晋祚之移,而其解印而归也,而亦岂其初志也哉?是则陶公未归隐之先,固有不悠然者矣。使其亦悠然处之,吾恐其有杨子云之失也。今吾??手纲则不然,少逢亨嘉之运,长无盛衰之感,席祖考之世德,遨游江海,读书穷理,夙有高世之志,以为圣人在上,群贤满朝,大小之任各有人,则亦自适而已,安能以高世之志而为下人之屈哉?充其操也,虽唐虞之巢许,何以过之哉?且予尝谓夫人涉难而后悔,历险而后惩,遇□□□□□□之不可食者,皆凡人之见也。惟先事而知,先机而应,不罹于咎,不陷于忧愁穷困之域,所谓鸿飞冥冥者,是岂凡人之所可及哉?若吾??手纲是已然,则招南山之白云,挹南山之爽气,歌南山之诗,而与之宾主,日相对而不倦者,不知天壤之间,若吾??手纲者几何人哉?予以凡人之见,出而仕者二十余年,精神念虑皷舞思倦矣,会当乞身于朝,归营数椽,寻邻曲之雅,以与??手纲往还,亦将无不悠然也。姑为之记以俟。

○素位轩记

译我的家乡岭口……[原文大段缺损]林木林立,亲戚婚姻和睦聚会,宾客像车轮辐条一样汇集……[原文缺损]礼遇贤者。先生的先季大父观我主持其……[原文缺损]《易》……于是把书斋题名为“一经”。中间经历战乱离散,书斋……[原文缺损]还有什么可遗憾的?但“一经斋”这个名称本来仍在。龙氏的……[原文缺损]昌盛的时运,恢复旧居,建造一经斋,并让他的……[原文缺损]祖先所赐的名称,也不能推辞。自汉唐以来,以一经取得功名,有人直到白头也不能穷尽其义,何况《易》这部经书,内容……[原文缺损]哪里容易说清呢?有人高声说:“五经,五经……[原文缺损]年轻时读五经正文,通晓《易》的大义,以此传授而不敢参加考试,后来却凭文章考中进士第二名。”十年来,我常想求访大夫门下的学者,和他们讲明这些道理。如今他来请求作记,真是何等幸运!排列卦象、观察卦象而系属文辞,圣人的心情便显现了。用耳听《易》,用口讲《易》,用心体悟《易》,求学者的情状也显现了。不知老人为什么选择了这部经书呢?能够得到圣人之心的人,大概也能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道。通晓这个道理的人,怎么知道五经不是一体相通的呢?[原文缺字]请以我的话来启发他,重新建造这座书斋,再次讲论这些道理。《望华堂记》元朝末年兵乱兴起,我的从祖山泉先生兄弟到乡里的鹅田避难,弟子和宾客大多前去跟随他们。当地大族罗氏中,季华一家的兄弟子侄众多,举止文雅,宾主迎送之间充满欢乐,于是把这里称作华峯。到了洪武辛酉年,我从祖的门人莫子淳甫又经过这里,但华峯已经去世很久了。他的孙子尚礼在住宅西面建了一座厅堂,遍请众人给它命名。莫公取华峯之名的意义,将它命名为“望华”。尚礼深感满意,莫公还为此作记,并说在举目顾盼之间,宝华、中华、南华、七华、嵩华等山,都可以望见并引起思念。如今距离那时又将近三十年了,而尚礼和莫公都已经不能再起而相见。尚礼的儿子文昌、原昌早逝,孙子崇桂、崇杞、崇宪兄弟卓然自立,珍藏祖先的诗章,吟咏思念祖考的德行,从未片刻忘怀,难道不能称为贤良子孙吗?环绕的山峦积聚青翠,使人感念霜露的滋润;善德和福庆的芳华,将与岁月一同增长。他们若把这些操守贯彻于行动,再以诗礼加以辅助,将来必会看见华衮、簪笏等荣显出自这座厅堂;那时不只是望见华山而思念祖先,也会成为众人所仰望的人。《崇节堂记》忠和孝,是人的大节。能够在这两方面都无愧,使后世有所称述,这样的人大概也很少。然而人谁没有忠孝之心呢?有的人被妻子儿女的感情牵累,有的人被利害逼迫,看见善行却不能趋向,听到义理却不能勇敢实行,所以很少有人能够无愧。假如能够锐意立志,不让私心胜过公义,不让利益使自己昏昧,听见义理就勇于实行,看见善行就像追赶还来不及一样,即使在死生患难之际,也凛然不变,那么古人有什么是不可赶上的呢?这本来就是人心固有的。过去宋朝末年,丞相江公万里从年轻时便以孝友闻名,后来任吉州太守,创建鹭洲书院,祭祀周、程夫子,与郡中人士讲求忠孝大节,风俗因此一致振兴。后来他身居高位,却受到权臣压制,乘车告老还乡,仍不忘朝廷。襄樊被围六年,皇上还不知道,他便写了数千字的奏书,极力陈述这件事。贬居鄱阳,在城池陷落那天,从容就义。他的忠孝都无愧于心,后世称述他,吉州人士至今仍仰慕他,是因为他的遗风余韵还存在。江氏思远把厅堂命名为“崇节”,大概是仰慕得尤其深厚;但《诗经》说:“难道没有别的人吗?不如我的同姓之亲。”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篇文章难道只是用忠孝自我勉励,还要把它遗留给子孙,用来劝勉乡里的人吗?登上这座厅堂的人,能不有所感动吗?《悠然斋记》吉水文水向西流四十多里,在鹧鹄山西麓有一处地方,名叫迹符。过去许旌阳治理蛟蜃,焚烧符箓,空中留下的踪迹到达这里,因此用来命名。这里大概是神仙游历的奇胜之境,但“富俗云、积声之讹”或许只是流传的讹误。我的亲戚??手纲朱君世代居住在那里。他住宅的对面就是南山,望去像屏障。我先祖在唐至德年间开始居住于此,直到今天仍称为解洲。我和朱君近有亲戚之好,远有邻里之雅,每次经过他那里,总是留连不忍离去,对南山尤其喜爱。朱君的书斋名为“悠然”,大概是因为他怀抱磊落的才华,具有抗拒浮云的节操,胸襟悠然,与彭泽令陶潜虽处异代却志趣相同。就此而论,他与陶潜所遭遇的相比,恐怕还超过陶潜吧?陶公当年既然悠然自得,为什么后来又出仕任职呢?大概是料知晋朝国运将移,所以解下官印归去;但这难道又是他最初的志愿吗?可见陶公在归隐以前,本来有不悠然的时候。假如他也能始终悠然处之,我恐怕他会有杨子云那样的失误。如今我的亲戚??手纲却不是这样。他年轻时遇上太平昌盛的时运,年长后没有经历盛衰的感慨,承受祖考世代的德业,遨游江海,读书穷理,早已有超越世俗的志向。他认为圣人在上,群贤满朝,各种大小职任都有人承担,那么自己只要安适自得就够了,怎么能因为有超世之志而向下位者屈服呢?如果把他的操守充分发扬,即使是唐尧、虞舜时代的巢父、许由,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况且我曾说,人遇到灾难以后才后悔,经历危险以后才受到惩戒,遇到……[原文缺损]不可食用之物,都是普通人的见识。只有事先知道,事先应对,不遭受过错,不陷入忧愁穷困的境地,这才叫“鸿飞冥冥”,难道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吗?如果我的亲戚??手纲已经如此,那么招来南山的白云,汲取南山的清爽之气,歌咏南山的诗篇,与它作宾主,每天相对而不厌倦;天地之间,像我的亲戚??手纲这样的人又有多少呢?我凭着普通人的见识,出仕二十多年,精神和思虑已经疲倦。将来应当向朝廷请求退休,回去营造几间屋舍,寻访邻里之雅,和??手纲往来,那时也将没有不悠然的了。姑且写下这篇记,以等待那一天。《素位轩记》

余自洪武乙亥岁客游贑城,季大父山泉先生之门人高君汝南为郡学官,由是寓学中久之,尽得交其学生,横经论难,情好漆密。若今之兴安县周君凤祥,其一也。周君傅高先生《易经》学,贡京师,有名声于冑监。既而选试,独一人高等擢今官。予复与相见,十有五年于兹矣。昔也少壮,而今且班白矣。然于初见时情怀论议,皆不异焉。盖人之常情,方其未仕也,有争名躁进之心;及其既仕也,有希高望远之意。仕未崇显而衰病及之,未有不叹老而嗟卑者也。故其在学校,一举足而望仕宦;及其仕宦,一举足而望卿相。其身所处之地,其心无一息之安也。而何望其有及于物也哉?为学官者,无心于其教子弟;为民牧者,无心于爱其百姓。憧憧然,何暇于日用之间哉?周君之学问,故不如是。盖有得于《易》之通,而异乎常人之变也。故其情怀论议,无所动于外,而穷达出处,随所寓而安。且以素位名轩,而求余为之记焉。余覩周君在郡学时,安于郡学,故学成而充贡;在大学时,安于大学,故名立而登仕。今其为令一县也,安于为令,设心措虑,唯在于令之所当为也。其惠泽之施及于物,可知也。兴安当路于交广湘漓渠水之所发源,山林沮洳蒙昧险阻之间,居民财二千余户,以应府司大藩之供亿。周君为政三年,勉勉循循,抚字而劝相之,趋事赴功,未尝敢后。由周君之心在乎此,而无外慕之私也。予观自古之循吏,往往皆入为卿相,为三公,号知大体,不为爵位所动者,非飬之有素,其能然乎?故其位三公不以为泰,由其为守令不以为劳也。守令其可易而视之哉?周君勉之,将由此为卿,为相,为三公,亦安其心处之,惠之及物也,秪见其益多耳。周君勉之,母忘旧学焉。为之记而系以诗曰:

君子之学,用心于内,思不出位,不愿乎外,见在所居,随寓而安,俯仰无愧,心广体胖。贫贱夷狄,富贵患难,物有万变,蚊虻过前。昔者大舜耕稼陶渔,若将终身与大石俱,及其登庸,百暌时叙,历试诸难,纳麓弗迷,被???皷琴,若固有之。亦有周公受遗负扆,一沐三握,一馈十起,流言居东,赤舄几几,仰瞻圣哲,有训于经,居易俟命,素位而行。彼或小人,行险徼■〈彳幸〉撞撞,其思胡能有定?勒铭于轩,致羙周君,依乎中庸,与天其旋,变而有常,时则乘之,存乎其人,自天佑之。

○富溪堂记

庐陵熂下罗氏为大族,其柝居富溪者,今历五世,尤以诗礼相尚。富溪发源帽岭,萦纡而来,环匝其居,乃下出于五渡,东入于文江,夹岸多藂篁茂树,隐映葱蔚,信里仁之□胜也。罗君允泰,又富溪之杰者,元季之乱,举义兵保障乡井,屡殄贼兵,乡人德之,年七十余乃卒。其子三人,曰贤德,贤佐,贤达。贤达间从余上湘江,渡桂岭,导漓江而南,凡百余日,请于予曰:「予家于先祖源清,始居富溪,即以名其堂,曰『使吾子孙与溪之源流俱永长也』,幸为之记,庶惠我兄弟,且诏其后之人也。」盖无日不以为言,余不得辞。而于允泰之风流,可槩见富溪之盛,可征验贤达之意为深可尚也。嗟夫,富溪之源出于帽岭,以注于兹,不知其几千百岁也,而未尝竭焉,则由其有本故也。若罗氏之在庐陵,数百年,子孙蕃衍,随寓而随盛,非其祖宗之积德以为之本,安能至于是乎?为之子孙者,诚能益浚其源,母竭其流,亦若是溪焉,乃无愧于名堂之意也。而亦岂有甚高难行之事乎?源泉有本,不壅塞之,则其出无穷;世德在人,不冺灭之,则其盛也莫御。是故思祖考之忠厚也,则不可以刻薄;思祖考之谦抑也,则不可以奔竞;思祖考之能学问也,则不可以怠荒;思祖考之务勤俭也,则不可以骄奢;思祖考之惠其乡邻,睦其姻族也,则不可以乖争。不竭其流,能浚其原,如是溪也,必将入江转海,昭回两间,于与河汉俱为荣光也。贤达兄弟子姓,可不重勉之哉!余世家文水之上,与罗氏为世交,喜贤达不坠其先业也,于是乐为之记以遗之。

○南麓斋记  【己丑】

译我自洪武乙亥年客居游历赣城,季大父山泉先生的门人高君汝南任郡学官,因此寄居学校很久,和他的学生全都交往过,讲经论难,情谊亲密得像漆一样。如今兴安县的周君凤祥,就是其中一人。周君传授高先生的《易经》学说,贡入京师,在国子监中很有声名。后来参加选试,只有他一人名列高等,被擢升为现在的官职。我又和他相见,至今已经十五年了。过去还年轻强健,如今将要头发斑白。然而初见时的情怀和议论,到现在都没有改变。大概人的常情是:尚未做官时,有争逐名声、急于进取的心;已经做官后,又有希求高位、企望远大的念头。官位还未显达,衰老疾病便到来,没有不叹息年老、感慨地位卑下的。所以在学校任职时,一抬脚就想着做官;等做了官,一抬脚又想着做卿相。他所处的地位没有一刻能使内心安定,又怎么能希望他有所益于外物呢?做学官的无心教导子弟,做地方长官的无心爱护百姓,心神纷扰,哪里有空顾及日常事务呢?周君的学问本来不是这样。他是从《易》的通变之理中有所领会,所以不同于常人随着外物变化。所以他的情怀和议论不受外物动摇,无论困厄还是显达、出仕还是退处,都能随所处之地而安定。他又以“素位”给书轩命名,请我为它作记。我看见周君在郡学时安于郡学,所以学业有成而被贡举;在太学时安于太学,所以声名建立而登上仕途。如今他做一县之令,便安于做县令,设计用心、思考筹划,都只在县令所应当做的事情上。他所施加的恩惠泽被万物,是可以预见的。兴安位于交州、广州之间,又是湘水、漓水、渠水的发源之处,山林、沼泽、蒙昧险阻之地,居民只有二千余户,却要供应府司和大藩镇的各种物资。周君治理三年,勤勉谨慎,抚育百姓并劝勉扶助他们,办理事务、赴成功业,从来不敢落后。这是因为周君的心思全在这里,没有向外追求的私念。我观察自古以来的循吏,往往入朝后成为卿相、三公,被称为懂得大体,不为爵位所动;如果不是平素修养有素,能够这样吗?所以他们位居三公也不以为过分安逸,正是因为做守令时不以为劳苦。难道可以轻视守令吗?周君努力吧,将来由此成为卿、相、三公,也要安定其心而处之,使恩惠施及万物;只会看见它的益处越来越多。周君要努力,不要忘记过去的学业。我为此作记,又附诗说:君子的学习,把心思用在内在修养上,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不向外物求取;看清自己当前所处的位置,随处安然自得;俯仰之间都无愧,心胸宽广,身体安舒。无论贫贱、夷狄,还是富贵、患难,外物有万般变化,都像蚊虻从眼前飞过。昔日大舜耕田、种稻、烧陶、捕鱼,好像将要一生都和大石相伴;等到被任用,百官各得其序,经历各种考验,进入山麓辅政而不迷失,身披……[原文有缺损]弹琴,也像本来就拥有这些。又有周公接受遗命,背负屏风而辅政,一次沐浴要三次握起头发,一顿饭要十次起身,遭流言而居东,赤舄几几;仰望圣贤哲人,经书中自有训诫;处于平易之地以等待天命,安守本位而行事。那些小人,行险侥幸,撞撞莽莽,他们的思想怎么能有定准?把这些刻在轩上,用来赞美周君:依循中庸之道,与天道周旋;虽有变化却自有常道,时机来到便乘势而行;关键在于个人,上天自然会保佑他。《富溪堂记》庐陵县属下的罗氏是大族,分居在富溪的这一支,到现在已经五代,尤其崇尚诗礼。富溪发源于帽岭,曲折流来,环绕他们的居处,随后从五渡流出,向东汇入文江。两岸有许多丛竹和茂树,隐约掩映,葱郁繁盛,确实是仁里中的胜地。罗君允泰,是富溪人中杰出的一位。元朝末年战乱时,他组织义兵保卫乡里,多次消灭贼兵,乡人感念他的恩德,七十多岁才去世。他有三个儿子,叫贤德、贤佐、贤达。贤达曾间或跟随我上湘江、过桂岭、引漓江南行,总共一百多天,请求我说:“我家自先祖源清开始居住富溪,便用富溪给厅堂命名,说:‘使我的子孙和溪水的源流一样长久。’希望您为此作记,也许可以惠及我们兄弟,并告诫后代。”他没有一天不提起这件事,我不能推辞。至于允泰的风采,从中大致可以看见富溪家族的兴盛;也可以由此验证贤达的心意十分深厚而可敬。唉,富溪的源头出自帽岭,流到这里,不知已有几千几百年,却从未干涸,这是因为它有根本。罗氏在庐陵延续数百年,子孙繁衍,所居之处随处兴盛,如果不是祖宗积德作为根本,怎么能达到这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岁〕 作为他们的子孙,如果确实能够不断疏浚源头,不使水流枯竭,也像这条溪水一样,才不会辜负为厅堂命名的意义。这难道有什么特别高深、难以实行的事情吗?泉源有根本,只要不让它堵塞,流出就没有穷尽;世代德行存在于人心,只要不使它泯灭,家族的兴盛就无人能阻挡。因此,想到祖考忠厚,就不能刻薄;想到祖考谦抑,就不能奔走争竞;想到祖考勤于学问,就不能懒惰荒废;想到祖考崇尚勤俭,就不能骄奢;想到祖考惠及乡邻、和睦姻亲,就不能乖戾争斗。不使水流枯竭,能够疏浚源头,像这条溪水一样,必将流入江河、转入大海,光明显耀于天地之间,与银河一同成为荣耀。贤达兄弟及其子孙,难道不应当更加勉励吗?我世代居住在文水之上,和罗氏是世交,因高兴贤达没有败坏祖业,于是乐意作这篇记留给他们。《南麓斋记》【己丑】

季琛杨先生令子民服述其先南麓斋居之所以作而请记于予曰:“先待制忠襄公所居里曰杨家庄,由庄之西行四五里,南山秀出,曰鹿峯。传俗有老父乘白鹿于此,飘然独去,近之不见,故以名云。或曰以其形似也,故又曰鹿角峯。其前衍为平畴,两山对峙,圆如覆釡,曰金鱼峯,皆可爱赏。山下有涧,深倍寻丈,比溪之水自旛竿岭东南注之,迭石为崖,其流直下,望之如瀑布喷珠拥雪,听之若鸣雷若震皷若骤雨至,声远益清,若鸣佩环若琴筑然。”先高祖学睡翁,少传刘静春之学,通诗书易春秋天文历数,靡不研精,着《五经辨疑》《历法五行论》等书行世。在宋大学与诸生上书,斥贾姒道之奸。已而叹曰:“水火怒文明将食此,天道人事将代易时也,盖归乎哉!”中斋邓光荐、信国文公皆为诗赠之,故曰“学睡者寓迹陈国南之意”,时皆称学睡先生。始筑室兹山之麓,而题其扁曰《南麓斋》。四方学者争造其门,以经学授清江范德机,是为大史文白先生;以历法授习古翁,而习吉至今用之;以天文数学授临川锺朗,而南麓之学遂行天下。至先曾祖文川翁,又结交虞文靖公、揭文安公、欧阳文公、中斋桂隐二刘公、李业于范公之门。范公尝赠之诗有曰:“始我南山居,与子共朝夕,服事子尊君,恩义蔼夙昔。”而文安公称之曰:“范公之诗,清江傅若金得其神,庐陵杨伯允得其骨,天下以为确论。”而文川不自以为至也。退居南麓,弟子弥进,若渝川黎应物、庐陵刘粹中、里族扬撝谦,皆知名当时。元末之乱,斋毁于兵。乱后,先从祖济川复辟馆于兹,以授学者。洪武中,家君始为堂宇,缭以周垣,高明壮宏,有加于前。聚书数千卷,俾黻与弟翼讲习其中,而求得前中书舍人詹公孟举大书“南麓斋”三字揭之。朝夕思惟,继绍前烈。未几而家君出仕为令海隅,调官山东,贻书丁宁付黼兄弟,凛然孤陋,无与讲明者。昔先生尝辱顾之,愿一言以自励焉。余三复其词而叹焉。予惟始游南麓时,民服尚少,然已奇之,不谓其能文辞如是也。且自学睡翁至今,百有余年,国家代迁,陵谷俱变,南麓一斋,弦诵之声相续,岂可以寻常盛衰视之哉?百余年间,经济道统之学,所以维持人心世道者,皆出于是也。今之世,济其羔者,岂非天之意欤?民服兄弟,勉焉,毋以俗学文辞自满,无患讲明者之不至也。尊君清修伟节,所至着声循良,他日入为卿相,归休田里,著书立言,与功业益弘乃祖之风烈,可期也。余亦世家南山下,泰为邻曲,异时亦得乞身于朝,与民服贤父子往来讲习于兹,亦可期也。书于斋居以俟。

○清潭集虚观记

译季琛杨先生的儿子民服叙述他先祖建造南麓斋居的缘由,请我作记,说:“先待制忠襄公所居的里名叫杨家庄,从庄子向西走四五里,南山秀美高出,叫作鹿峯。民间传说有位老人曾骑白鹿到这里,飘然独自离去,靠近他便看不见了,所以这样命名。也有人说是因为山形相似,因此又叫鹿角峯。山前展开为平坦田野,两座山相对耸立,圆得像倒扣的锅,叫作金鱼峯,都值得欣赏。山下有涧,深达数寻数丈,附近溪水从旛竿岭向东南流来,叠石形成山崖,水流直下,望去像瀑布喷珠拥雪;听起来像雷鸣、鼓震、骤雨降临,声音传得越远越清越,像鸣响的佩环,又像琴筑。”先高祖学睡翁年轻时传授刘静春的学问,通晓《诗》《书》《易》《春秋》、天文、历数,没有不精心研究的,著有《五经辨疑》《历法五行论》等书流传于世。他在宋朝太学中和诸生上书,斥责贾姒道的奸邪。不久感叹说:“水火震怒,文明将要被吞食;天道人事将要更替变化了,还是归去吧!”中斋邓光荐、信国文公都作诗赠他,所以说“学睡者寓迹于陈国南方之意”,当时都称他为学睡先生。他开始在这座山的山麓建造屋舍,并题写匾额为“南麓斋”。四方学者争相登门,以经学传授给清江范德机,这就是太史文白先生;以历法传授给习古翁,而习吉至今仍在使用;以天文数学传授给临川锺朗,于是南麓的学问流传天下。到了先曾祖文川翁,又与虞文靖公、揭文安公、欧阳文公、中斋、桂隐二刘公交往,并在范公门下与李业学习。范公曾赠诗说:“当初我居住南山,和你朝夕相处,服侍你这位尊君,恩义在往昔便已深厚。”文安公称赞他说:“范公的诗,清江傅若金得其神,庐陵杨伯允得其骨,这是天下公认的确论。”但文川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达到极致。他退居南麓后,弟子更加增多,如渝川黎应物、庐陵刘粹中、同里扬撝谦,都是当时知名的人。元朝末年战乱,书斋毁于兵火。战乱以后,先从祖济川又在这里恢复馆舍,用来教授学者。洪武年间,家君开始建造厅堂屋宇,四周围以墙垣,高大明亮而壮观,比从前更加宏伟。聚集书籍数千卷,让黼和弟弟翼在其中讲习,又请前中书舍人詹公孟举亲自大书“南麓斋”三字悬挂起来。我们早晚思考,希望继承并发扬前人的功业。不久家君出仕,任海边的县令,后来调任山东,写信郑重嘱咐,把黼兄弟托付给我;他严肃地说自己孤陋无助,没有人可以共同讲明学问。过去先生曾屈尊来访,希望得到一句话来作自我勉励。我把他的话反复读了三遍,不禁感叹。我想,我起初游学南麓时,民服还很年轻,但已经觉得他非同寻常,没想到他的文章竟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况且从学睡翁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国家朝代更替,山陵谷地全都变化了,唯独南麓一斋,弦歌诵读的声音连续不断,难道可以用寻常的盛衰来衡量吗?一百多年间,经济世务和道统之学,凡是用来维系人心与世道的,都出自这里。如今这个时代,能够拯救它的羔者,难道不是上天的意思吗?民服兄弟,要努力,不要以世俗的学问文章自满,也不要担心共同讲明学问的人不会到来。尊君清正自守、节操伟岸,所到之处都留下循良的声名,将来入朝成为卿相,归休田里,著书立说,使功业更加宏大,发扬你们祖先的风烈,是可以期待的。我也世代居住在南山脚下,和你们是邻里,将来或许也能向朝廷请求退身,和民服贤父子在这里往来讲习,这同样可以期待。写在书斋居处,等待那一天。《清潭集虚观记》

新淦玊笥山,自秦时有九人者避徒役来隐于此,后稍稍散去。数百里之间,名山胜迹,皆其所□。若吉水清潭集虚观,其一也。观额自唐干封元年,道士高士宁所奏请。前白覆之峯,常有白云覆之。瀑布垂虹,亦传有白云仙者于此得道。自观中出而望之,如玊笥然。观后东山,绵延如列屏障。世传山顶晋时有杨仙于此冲举,石上履迹宛然。余尝游而见之,虽好事者之为,然亦未必尝有此人也。观之左有北华山之秀,其右则清潭白沙,登江如练。有渔人数家,濑溅溅如鸣琴。长松覆之,鸥鹭并集于其间,虽画图之□,有不能及也。但观相传为危仙炼药之所,而观前有亭曰南阳,以为邓仙而设。余尝观玊笥何君六石,有大史黄庭坚诗云:“九仙同日上龙湖,尽是骊仙所送徒,惟有邓君留不去,松根榰鼎煮菖蒲。”亦但云邓君九丹灶之墟,亦皆其所遗也。而石又独云何君与诗不相应,又疑邓乃何字之误,抑二君固在九人之列欤?夫所谓仙人,固能往来人间,又以清潭集虚山水之清华若此,安知九仙者不常往来而至于斯欤?观之兴造在宋,犹盛殿堂楼阁,岩岩翼翼。长廊曲径与复壁重门相为掩映,诚斋杨文节公题字具存。余尝过之,未尝不周回观览,而慨然吊古于斯也。其诸老宿若欧阳绍先、黄通言、李道一、刘如云,皆能修葺观宇,以为其徒庇依。入国朝,住持道士周若川、班首若愚、知观李希白、郭尚阳,皆能自树立,观为藂林,东西道寮之盛,又有过于前者,而未有记也。永乐五年,某征为神乐观舞生,以记为请,余未暇也。又明年而成之,奉诏来京师,循禋事异,将归其观之始末复以请,乃为之记,而系以诗曰:“洞天郁郁仙所都,避秦亦有骊山徒。九仙同日上龙湖,世传此事应模糊。汉皇永仙温诏敷,筑坛除道通蜀车。玊笥天降仙冠裾。”环山百里,草木??夸。清潭上有丹鼎炉,危山陡降。来此图有唐中叶,谁所庐?大宁高君起集虚,白沙翠竹相萦纡。琼林瑶树枝扶疏,文节大书照金铺。为停鹄峙霞采俱,塑像俨若天神。趋观者起敬生愉愉,祈灵集禧,灾害除。上应列宿牛斗墟,万岁永奠东南隅。

○时敏斋记

怠荒,学者之贼也。时敏,学者之方也。不敏,未有能学者也。圣人犹然也。孔子好古,敏以求之,是也。弓矢机张,非敏不发;轮舆斲削,非敏不成;攫猎驰骤,非敏不获;分争辨讼,非敏不胜;文章政事,非敏不妙。不凝虽曲艺,凡事犹然也。矧夫学圣人者,岂不然也?尧兢兢,舜业业,皋赞赞,禹孜孜,汤日新,文王干干。虽圣帝王,犹然也。说曰:「逊志务时敏,是也。」有如不及之心与力,而或有间之怠与荒,中道之画也。山溪之寒也。前功废而徒敏也,可不戒哉!世之爝明血勇之士,一且为功名,文明之雄,歆艳其中,忽焉企而赴之,效之则之。介然之顷,初心之发,火焰焰,水羕羕,未尝不甚锐且敏也。取卷书,手阅目透,若将吞噬;大声琅然,未数纸,若三军之败,甲委卷顾后而奔糜也。犹胁于威而忍也,竟数帋■〈塌,口代土〉然,心力俱困,昏然喟舍,火水而息者甚多也。其它肆笔点青黄,当筵论礼乐,忽然雷鸣,忽然电驰,忽蛙然息者,虽外慕,犹然也。矧夫圣人之道,非能有歆艳其人者哉?则一饭思尧舜,置七筯而庄蹻;一觞慕孔子,酒下咽而费货者,何恨也?乌在其为学哉?故学在敏,敏在时。无道不敏,无时不敏,无时不处而不敏,斯惟学者之方也。可以一息怠荒,贼之哉!余平生无不敏之时,以力敏事,则事就;以心敏志,则志成。心与力俱敏也。知道以来十余年,圣人之所志,洋洋焉未窥其际也。勉勉未能罢其力也。此岂一朝夕之敏求可志哉?郭君某以时敏名其斋也,固将以求圣人自励也。予喜与俱从事也,请因是说记于壁,冀如朝夕相讲切也。齐在居之西,仅完葺。仰有山,俯有泉。左右琴瑟书史,尽器皆麄足玩适而已。家自宋居东梅后,隶吉之吉阳门,系出汾阳忠武王三十六世孙云。

○贑州寿量寺中兴修造碑记

译新淦的玊笥山,自秦代有九个人为躲避徭役来到这里隐居,后来逐渐散去。方圆数百里之间的名山胜迹,大多是他们所……[原文缺字]。像吉水的清潭集虚观,就是其中之一。观额始于唐干封元年,道士高士宁上奏请求而得名。观前有白覆之峯,常有白云覆盖。瀑布如垂挂的彩虹,也传说有白云仙人在这里得道。从观中出来远望它,像玊笥一样。观后的东山绵延不断,如排列的屏障。世传山顶在晋代有杨仙在此飞升,石上脚印清晰可见。我曾游览并见过,虽然也可能是好事者所造,但未必从来没有这个人。观左有北华山的秀丽,右边则是清潭、白沙,登临江边,江水如白练。有几户渔家,水流冲击滩石,声声如鸣琴。高大的松树覆盖其上,鸥鹭一同聚集其中,即使画图的……[原文缺字],也有不能赶上的。只是观中相传这里是危仙炼药的地方,观前又有亭子叫南阳,是为邓仙而建。我曾观看玊笥何君六石,上面有太史黄庭坚的诗:“九仙同日上龙湖,尽是骊仙所送徒;惟有邓君留不去,松根榰鼎煮菖蒲。”又只说这里是邓君炼九丹的炉灶遗址,这些也都是他们留下的遗迹。可是石刻又单独说是何君,和诗文对不上;我又怀疑“邓”是“何”字的讹误,或者这两位先生本来就在九人之列呢?所谓仙人,本来就能往来人间;何况清潭集虚山水如此清丽华美,怎么知道九位仙人不会常常往来而来到这里呢?道观的兴建在宋代,当时殿堂楼阁仍然盛大宏伟。长廊曲径与重叠的墙壁、重重的门相互掩映,诚斋杨文节公的题字还完整保存。我曾经过这里,从未有一次不周遍游览,并在这里慨然凭吊古迹。历代老人中,如欧阳绍先、黄通言、李道一、刘如云,都能修葺观舍,使其成为道徒的庇护之所。进入国朝以后,住持道士周若川、班首若愚、知观李希白、郭尚阳,都能自立自强,使道观成为丛林;东西道寮的盛况,又超过以前,只是还没有记文。永乐五年,某人被征召为神乐观舞生,请我作记,我当时没有空闲。第二年完成此事,他奉诏来到京师,行禋祀之事后将要回观,又把道观的始末来请求我,于是我为它作记,并附诗说:“洞天郁郁,是仙人聚居之都;躲避秦乱的,也有骊山一带的徒众。九位仙人同日登上龙湖,世间流传的这件事应当模糊。” 汉皇颁下使仙人长生的温和诏书,铺设道路、修筑坛场,使通往蜀地的车马畅行。玊笥山天降仙人冠服。[此诗多处疑有脱误]环绕山脉百里,草木……[原文疑误]。清潭上有炼丹鼎炉,危山陡然下降。来到这里图谋……[原文缺损],有唐代中叶,谁曾居住?大宁高君创建集虚观,白沙翠竹曲折相绕。琼林瑶树枝叶疏朗,文节公的大字照耀着金饰的铺面。为停驻的仙鹤排列,霞彩一同聚集;塑像庄严,好像天神。前往观中参拜的人都起敬意而心生喜悦,祈求神灵聚集福气、消除灾害。上应列宿牛斗的星墟,万年永远镇守东南一隅。《时敏斋记》懈怠荒废,是求学者的敌人;时时勤勉,是求学者的方法。不敏捷,没有能够求学成功的人。圣人也是这样。孔子喜好古道,勤敏地求取它,就是这个意思。弓箭已经张满,若不迅疾便不能发射;车轮车舆若不迅速削刻,便不能完成;捕捉猎物、奔驰追逐,若不敏捷便不能获得;处理争端、辨析诉讼,若不敏捷便不能取胜;文章政事,若不敏捷便不能精妙。即使是凝神专注于曲艺小技,凡事也都是如此。何况学习圣人之道,难道不是这样吗?尧兢兢业业,舜勤勉不息,皋陶赞叹勤勉,禹孜孜不倦,汤日日自新,文王勤奋不懈;即使是圣帝贤王,也都是这样。《尚书》说:“谦逊自己的志意,致力于时时勤敏。”如果没有唯恐赶不上的心志和力量,偶尔又被懈怠荒废打断,就是半途而废,像溪水因寒冷而凝滞。前面的功业荒废了,只剩下徒然敏捷,又能不戒惧吗?世上那些光芒闪耀、勇气充沛的人,起初为了功名,看到文辞之雄美而心生艳羡,忽然便仰首奔赴、效法追随。刚开始那一刻,初心涌发,火焰熊熊,水流滔滔,从来没有不锐意而敏捷的。拿起书卷,手翻眼看,好像要把书吞食;声音洪亮清越,但还没有读到几页,就像三军败退,丢下铠甲、回头奔逃,溃散不堪。即使被威势胁迫而勉强忍耐,终于读完几页,便疲惫不堪,心力俱困,昏昏然叹息着放下书卷,像火熄水止一样停止的人很多。还有人任意挥笔涂抹青黄之色,当筵席上谈论礼乐,忽然像雷鸣一样声势惊人,忽然像闪电一样迅疾,忽然又像青蛙一样停止;这虽是受外物羡慕所驱使,仍然如此。何况圣人之道,难道会没有能使人欣羡的地方吗?如果吃一顿饭便想尧舜,放下七根筷子而成为庄蹻;喝一杯酒便仰慕孔子,酒刚咽下便耗费财货,这又有什么可恨呢?这哪里算是求学?所以求学在于敏捷,敏捷在于时时如此。没有什么道理不勤敏,没有什么时间不勤敏,没有什么时候、什么处境不勤敏,这才是求学者的方法。怎么可以一息之间懈怠荒废而让它损害自己呢?我平生没有不勤敏的时候,以力量勤敏地办事,事情就能成功;以心力勤敏地立志,志向就能实现。心与力量都勤敏。自从懂得道以来十多年,圣人所立的志向浩瀚无边,我还没有窥见它的边际,却仍勤勉努力,不敢停止用力。这难道是一朝一夕勤敏求取便能达到的志向吗?郭君某用“时敏”给书斋命名,本来就是要以此求学圣人之道、自我勉励。我很高兴与他一同从事这件事,请让我根据这个道理把记文写在墙上,希望早晚相互讲论切磋。书斋在居所西面,刚刚修葺完毕。抬头有山,低头有泉。左右陈列琴瑟、书史,所有器物都粗朴,只够供人玩赏自适而已。家族自宋代居住东梅以后,隶属于吉州吉阳门,据说是汾阳忠武王的第三十六世孙。《赣州寿量寺中兴修造碑记》

唐末卢光稠保虔韶,颇着惠爱,而塔庙之建,在处而有。若今贑州寿量寺,其一也。始有僧道诚,隐居云泉之无忧山,夙着苦行。会光稠阖宫疾疫,医乐祷祠弗愈,或云道诚当治之,乃礼请至。对云即曰:“法华经可愈。”光稠如其言,遂验。欲赠谢之,辞曰:“得一袈裟地足矣。”光稠乃捐东宅花圃建寺,始名卢兴延寿,以此也。寻易为圣寿。宋祥符中,始赐今额。绍兴中修造尤盛,增塑佛释丞相益国周文忠公尝所游息,有祠存焉。至元壬午,圯于水。元贞丙申,塑像者僧如一也。至正庚寅,修造者僧智就也。荐毁于兵。洪武中,以赋役欣于朝,得委民佃,僧众以宁者,今住持僧荣安也。荣安以推举童典藏当寺僧荡柝之际,去而之四方,岂不甚易?且乐西崎岖,陈乞沥胆呌阍,以复其役,以息其徒,而又积累修造至于如此之盛,岂不可以为贤乎?且予儒者,道不同,乃于患难之际相恤如是,笃于交友之谊,与古人等,不贤而能之乎?是不惟于其徒能有所劝,其行谊可嘉于人心世道,未为无所补也。故其修造翕然而人之泛,未必不由于斯欤?国朝置僧纲司治景德寺,寺又亦圯。荣安始莅官,即修治之,乃治之量其用心广大,岂不又可见欤?信荣安之为贤也,为之记而系之以诗曰:

空洞之山,高嶙峋,章贡二水,城夹闉欝。孤堂前,气氛□异,人感化通明,昏卢氏花果,真祗园珠林,静镇廛市□一弹指。顾五百载,苦竹特立志,孔仁度超刼灰,敢呌阍精神有格,回天钧锱衣寂静,乐复臻矻立,砥柱注何津?金铺兽闼昡锦新,庶士趋拱来如云,视仰圣世宗华勋,万岁日月同朝曛。万岁表揭,大史铭时,永乐庚寅正月也。

○观澜轩记

天下之羙观未有过于水者。江河之浸,溪涧之流。方其安行而无龃龉也,滔滔涌涌,贴然而莫测其际,聒然而莫知其所至,寂然而不闻其鸣声。及其风与之争,而石与之闻也,则其声发焉,如鼓雷霆,震天地。其势必下而归,移于东也。于此观之,有似乎君子:当无事之际,处常行之安便焉,或无甚异也。及其临大节而不可夺,当死难而不苟免,鍧铿炳朗,震动天地,不二其操,与水之万折必东,何异哉?此一观澜之一端也。若夫道体之妙,由其静而有本,故能漙漙而无穷。其往者过,非有所逐也;其来者续,非有所迫也。可以观此理之通,而致诚之德焉。林平南有观澜轩,有图一卷,书其说记于左。图之工拙,则余所未解;而轩之作所未悉,而亦平南之所寓意云。平南名直,字正德,广东人。

○郑氏白云庵记

先生姓氏宗法甚明,庙祭威仪礼盛具备,而丧葬有棺楟衣衾至尽,卜宅兆为安厝,犹甚备也。余尝疑秦汉之际,因其情之近,而独隆于墓,举庙祭之威仪,姓氏之宗法,反忽而不讲,此后之儒者所以群起而讥其非古欤?余尝以为本末不具而轻重失伦,则有矣;以为非古而妄为失礼而过举,则后儒之论又益不足信也。何也?示法既废,而无以合攴庶之分;庙祭不具,又无以辨昭穆之序;岁时族属之礼或缺,而丧葬宅兆至于下落,乃因循不怪。至欲举区区之葬祭而并之,是先生所以维持族属人心者荡然,而本末俱已也,可不可哉?然其恨于人心,发于至情,终非避仪所得而移者。吾耳目所及,江南世家右族,多本其始迁之祖丘陇所在,为之祠庭,有圭田之守,以为合族之机,庶乎于先王之典存什一于千百者也。乐清郑敏政氏,自其先有讳祖常者,登进士第,擢知青田,于乐清为近,爱其佳山水,因徙居焉。自祖常在敏政之高祖小山,曾祖介乡原德,与友属徙葬者十六墓,皆在盖竹山,距所居五里而近。有庵其间,负山面海,其扁有“白云”两大字,宋大史黄文节公庭坚书也。庵之前有亭焉,敏政曾叔祖孝友先生神道之碑,元大史黄文献公溍乡之所作也。敏政之父宗范,葬于盖竹之阳曰金山,距庵三里而近,有墓田若干亩,岁时祭扫,因以序昭穆于兹庵也。盖自敏政之先世祖常入国朝,叔父贵中同知杨州府,贵权知麻城县,而敏政之弟骥佥四川按察司事,里俗又咸谓其先宅兆之吉,盖竹灵秀之锺,而敏政亦自喜其族人之盛如此。谓是庵不可无记也。吾想其居者,望白云之归也,如玊之温,如青之凝,如云母之重,与肉芝之秀,又如退夫逸士,谢轩冕衣布素而休也。曰:“吾家之出有似于斯也,其无愧于吾祖宗乎?”其仕者望白霊之飞。也如绵之舒,如系之不紊,如神物之绻□,奇峯之翠,如四皓之衣冠,伟如入朝而趋,佩玊琼琚也。曰:吾宗之处而出者,有似于斯也。其无愧于吾祖宗乎?是庵在于变化而出,与处者皆将有所顾瞻咨嗟也。敏政来京师,求余记,似欲以继夫两大史公之文,刻之庵中,俾郑氏子孙有考也。敏政之虑远矣。后之读予文者,窹寐先王之意,破儒者之所惑乎?

译唐朝末年,卢光稠保卫虔州、韶州,很有惠爱之名;塔庙的建造,在各处都有。如今赣州的寿量寺,就是其中之一。起初有僧人道诚隐居在云泉的无忧山,早年便以苦行著称。适逢光稠全宫上下遭遇疫病,医药和祈祷都没有治愈,有人说应当让道诚来治理,于是以礼相请。道诚回答说:“《法华经》可以治愈。”光稠依照他的话去做,果然见效。想赠礼答谢,道诚辞谢说:“得到一块可以容纳袈裟的土地就足够了。”光稠于是捐出东宅花圃建寺,开始命名为卢兴延寿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不久改名为圣寿寺。宋祥符年间,才赐予现在的寺额。绍兴年间修造尤其兴盛,增塑佛像;释丞相、益国周文忠公曾经游息于此,寺中还保存着祠堂。至元壬午年,寺院毁坏于水灾。元贞丙申年,塑像的是僧人如一。至正庚寅年,修造的是僧人智就。后来又屡次毁于兵火。洪武年间,因赋役之事向朝廷申诉,得以把寺地交给百姓租佃,僧众因此安宁;现在的住持僧是荣安。荣安因为推举童典藏,正值本寺僧人离散之际,离寺而往四方,这难道不是非常容易吗?况且他乐意奔走于崎岖道路之间,陈情请求,竭尽胆力,叩请宫门,使本寺恢复徭役,使他的徒众安定;又积累财力修造到这样兴盛的程度,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况且我是儒者,与他所走的道路不同,却能在患难之际这样相互救助,深厚地遵守交友之义,和古人相等;如果不是贤者,能够做到吗?这不仅能够对他的徒众有所劝勉,他的行为和情谊对人心世道也值得嘉许,并非毫无补益。所以这次修造能够得到众人一致响应,未必不是由于这个缘故吧?本朝设置僧纲司,管理景德寺;景德寺又毁坏了。荣安刚一到任,就修治它。这样看来,他治理寺务而衡量事务,足见用心广大,难道不是又一件明证吗?确实可以相信荣安是贤者。我为此作记,并附诗说:空洞山高耸险峻,章江、贡江两水夹着城郭,城门内外烟气郁结。孤堂之前,气象氛围奇异;人的感化与神明相通,昏暗中卢氏花果仿佛真实的祇园珠林,静静镇守市井,只在一弹指间……[原文有缺损]。回顾五百年,苦竹特然挺立;孔仁度越过劫灰,敢于叩请宫门;精诚有感,回转天意。僧衣寂静,欢乐又渐渐来到;坚定挺立,像砥柱一样,注入何处津渡?金饰的铺首、兽形的门扉焕然一新。众多士人前来趋拜,如云而集;仰望圣世,尊崇华夏功勋,愿万岁长久,与日月同辉。万岁表揭、太史铭文,作于永乐庚寅正月。《观澜轩记》天下的壮观景象,没有什么能超过水的。江河的水流,溪涧的流水,正当它们平稳流行而没有阻碍时,浩浩荡荡、汹涌澎湃,绵延无际而无法测知边界,喧腾奔涌而不知道流向何处,寂静时又听不见它们的声响。等到风与水相争、水又撞击岩石时,水声便发作起来,像雷霆擂鼓,震动天地。水势必然向下流归,并且向东迁流。由此看来,水很像君子:在没有事情发生的时候,处于平常安适的状态,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等到面临重大节义而不可使其改变,遇到死难也不苟且求免时,声势铿锵明亮,震动天地,操守始终不改,这与水千回万折仍必定向东流去,有什么不同呢?这只是观澜的一端罢了。至于道体的奥妙,由于在寂静中有根本,所以能够绵延广大而无穷无尽。已经流去的水,是自行过去的,并不是有什么在驱逐它;将要流来的水,是连续而来的,并不是有什么在逼迫它。由此可以观察到这一道理的通达,并由此达到诚实笃厚的德性。林平南有一座观澜轩,还有一卷图,把这些说法写在图的左边作为记文。图画得好还是不好,是我所不能了解的;至于观澜轩如何建成,我也没有完全知道,这大概也是平南寄托的意思吧。平南名直,字正德,是广东人。郑氏白云庵记 先生对姓氏和宗族法度都安排得十分明白,宗庙祭祀的威仪和礼制隆盛完备;丧葬方面,棺、[楟字疑误]、衣衾等也都准备齐全,选择墓地以安葬先人,同样十分周备。我曾经疑惑,秦汉之际,因为顺从人情中较为切近的方面,唯独厚重于墓葬,反而忽略而不讲求宗庙祭祀的威仪和姓氏宗法,这大概就是后世儒者纷纷起来讥刺其不合古制的原因吧?我曾认为,如果本末不全而轻重失序,那是有的;但若说它不合古制,便妄自作为,认为失礼而过分举行,那么后世儒者的议论又更加不值得相信了。为什么呢?宗法一旦废弃,就没有办法合乎庶族与嫡系的区别;宗庙祭祀不完备,也就没有办法辨别昭穆的次序;一年四时和宗族亲属的礼仪有时缺失,而丧葬和墓地选择却竟然流于下落,于是因循相袭而不以为怪。如今若只想举行区区的葬祭,并把它同其他礼制并列起来,那么先生用来维系宗族亲属和人心的努力就荡然无存,本末也全都丧失了,这怎么可以呢?然而,它对于人心的遗憾,发自最真切的感情,终究不是回避礼仪所能改变的。我耳目所及,江南世家大族,大多以其始迁祖墓地所在之处为根据,为祖先修建祠堂,设置祭田加以守护,把它作为聚合全族的纽带,这大概还可以使先王的典制在千百件中保存十分之一吧。乐清郑敏政氏的先祖中,有一位名祖常,考中进士,升任青田知县;青田距乐清很近,他喜爱那里的秀美山水,于是迁居在那里。从祖常起,到敏政的高祖小山、曾祖介乡原德,以及同朋友亲属一起迁葬的十六座坟墓,全都在盖竹山,距离居所不过五里左右。坟墓之间有一座庵,背山面海,匾额上有“白云”两个大字,是宋代太史黄文节公庭坚所书。庵前有一座亭子,敏政的曾叔祖孝友先生的神道碑,是元代太史黄文献公溍乡所撰写的。敏政的父亲宗范,葬在盖竹山南面一处名叫金山的地方,距离庵约三里;那里有若干亩墓田,每逢四时祭扫,便借此在这座庵中排列昭穆次序。大概从敏政的先世祖常进入国朝以来,他的叔父贵中任扬州府同知,贵权任麻城县知县,而敏政的弟弟骥任四川按察司佥事;乡里人又都说,他们先祖墓地的吉祥,大概是盖竹山灵秀之气所聚集的结果,敏政也因此很为自己的族人如此兴盛而高兴。他认为这座庵不能没有记文。我想象居住在这里的人,望见白云归来,觉得它像美玉一样温润,像青色一样凝聚,像云母一样厚重,像肉芝一样秀美,又像退隐的高士,辞去轩冕、穿着布衣素服而安然休息。他们说:“我家子弟的出仕,有些像这样,这难道不会有愧于我们的祖宗吗?”那些出仕的人望见白云飞去。也觉得它像绵帛舒展开来,像丝带系结而不紊乱,像神物之[缺字]绻,像奇峰的苍翠,又像四皓的衣冠,伟然如入朝趋行,佩带着玉石琼琚。他们说:“我们宗族中居家而后来出仕的人,有些像这样,难道不会有愧于我们的祖宗吗?”这座庵处在变化流转与出仕、退处之间,所有出仕和居处的人都将有所顾念、瞻望和感叹。敏政来到京师,请求我写记,似乎想接续那两位太史公的文章,把它刻在庵中,使郑氏子孙有所考察。敏政的思虑深远啊!后来读到我的文章的人,或许能够在梦寐中体会先王的旨意,打破儒者的迷惑吧?

○私淑斋记

有唐张文献公之远裔曰希颜,生三十年而后从事于学,志甚笃而坚守甚力,而固以私淑名其斋,索余记焉。君顾名思义,希颜者也,而又喜孟子,余岂可以无记哉?孟子尝舍颜渊而学仲尼矣,君又舍颜渊而学孟子,无乃戻乎?昔者王埙悦孟子,韩退之告之曰:“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若沿河而下以至于海,沿而不止,虽有迟疾,必至焉。”贤希圣,孟子可以学仲尼;士希贤,学孟子以求至于颜渊,孔子不难矣。希颜力学坚固,吾知择善广矣。今一其所以名斋也,又知其择善不骛于泛远,而工于切近也,岂不真可为善君子哉?夫人有身,人□爱之也。爱而自私,凡可以取诸人者,无往而不尽其力。□□其目,私人之文绣,好色以悦之;爱其耳,私人之管弦音声以乐之。私凡天下之物,可奉悦其身者,万方致之,以为爱其身也。不择是非,不量可否,甚者至为盗贼,皆自以为能奉其身,而不知反以祸其身者,皆是也。惟圣人之道,在人未远,非如刍豢而可以适口,非如声音采色而可以足耳目之私,非如文绣锦縠而可以华其身也。取之而无与禁,私之而无与争,也有之而终莫之夺也。任意所私,而人不怒;任情所求,而人不恶。如深夜求水火,而人无不与;如谷种之物,得而生之,在我有余,用之而不穷也。近易而且无祸,如此人惟不是之私,而惟私其远且难者,其可指而取也?如此人惟取其徼幸而不可必得者,吁!此诚可为斯民长大息也。希颜家田心匡坐一斋,二十年余,傍无諠哗,其书满家,朝思夕讽。得于□之人者甚少,而得于古之人者甚多。味性命道德之言,如目击古人;考成败是非之由,如目击古事,而时出以验之于今。骎骎乎自源徂流,未有极也。是以饭蔬自饱,而不愿人之膏梁;缊袍自安,而不愿人之文绣;绝意于荣名利达之求,而惟善言懿行之是则曰,庶几乎?渊之拳拳,轲之自反,岂不真知爱其身,知所取四意求而无祸哉?于人之求其远且难者,与其徼幸而不可必得者,岂不贤之远哉?余所以乐为之记也。然孟子幼被三迁之教,长资参伋之徒,游梁,适齐,辙环千里之间,其有得于见闻之顷,日进于圣神之域,其必有斍。其进如孔子之自名,非但谦词而已也。故犹以孔子之泽未冺,而已得其传,为幸也。于斯时也,中庸其作矣。然岂有轲书之七篇着明深切,如今之不待于求人也哉?是又使圣人之泽自五世而万世,轲之功也。希颜今得以端居一室而私淑其身,不忘孟氏之功,宜矣。兹非幸欤?然以孟氏之贤,去圣人未远,七十子犹多存者,而凡载道之器未火于秦也。孟子犹以为幸而得之,则凡不幸而失之,徒知私于物以祸其身者,如今之人亦岂少哉?今又去圣人若是之远,而淑艾之道邈乎无传,吾道惟一端而异端百家杂出其间。希颜而私淑也,其可恃其幸而不思其不幸之大欤?诚非百倍其功,千万其能不可也。何也?圣人之喻道也曰:「水哉水哉」,其自警也曰:「日新又新」。淑艾之功,岂苟然而可哉?艾之为治,既有斩绝自新之义,而淑之训善,亦有疏濯澄汰之功。江河淮济,映彻万象,涵天地而虗明,鉴纤尘之可指,其湛然澄莹而若是也,而后谓之清淑也。潢污行潦,其本非不清也,查滓未融,而澄汰之功未至也,曾可谓之淑也哉?人之为善,何以异此?希颜于潢污行潦也,能不凛然惧于江河淮济也?能不惕然厉乎?善其身而于贤圣似易而实难也,而亦非在于高远也。惟希颜而后可与论此,可与为此记也。其惟日新哉!又日新哉!又何记哉?

解学士文集卷之七终

●解学士文集八卷

传

  赞

  行状

  墓表

◆传

太原王传

  伯中公传

  渊静先生小传

  解先生小传

  解先生小传

  赠参政筠简公传赞

  弘文馆学士罗复仁传

  萧定基小传

  王拙翁俊卿小传

  汪五十八传

  胡直翁传

  徐茂建传

  亡友六君子传

  东溪廖孝子传

  周以立传赞

  徐夫人传

  贾义妇传

  聂母解夫人懿德传

  胡贞妇传赞

○太原王传

译私淑斋记 唐代张文献公的远代后裔有一人名叫希颜,三十岁以后才开始从事学问,志向十分坚定,持守也极为努力,因此特意用“私淑”命名自己的书斋,请求我为它作记。您顾念斋名而思考其中的意义,是仰慕颜回的人,又喜爱孟子,我难道可以不写这篇记吗?孟子曾经舍弃颜渊而学习孔子,您又舍弃颜渊而学习孟子,这不是走得太过了吗?从前王埙喜爱孟子,韩退之告诉他说:“要想观察圣人的道,必定从孟子开始。好比沿着河流向下直到大海,沿流而行不停,即使有快有慢,也一定能够到达。”贤者仰慕圣人,孟子可以学习仲尼;士人仰慕贤者,学习孟子以求达到颜渊的境界,那么接近孔子也就不难了。希颜努力学习而且持守坚定,我知道他选择善道的范围很广。如今又从他用此名命名书斋这一点来看,也知道他选择善道并不追求空泛遥远的东西,而是精于切近自身的实践,难道不是真正可以称为善人的君子吗?人有自己的身体,便偏爱它。既然偏爱自己的身体,凡是可以从别人那里取得的东西,就无不竭尽力量去获取。爱护眼睛,便私自追求华美的文绣和悦目的美色;爱护耳朵,便私自追求管弦音乐来使它快乐。凡是天下能够供奉、取悦身体的东西,都从四面八方弄来,以为这是爱护自己的身体。他们不选择是非,不衡量可不可行,严重的甚至成为盗贼,都自以为是在供养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反而因此祸害自身,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唯有圣人的道,距离人并不遥远;它不像牲畜肉食那样可以适合口味,不像声音和色彩那样可以满足耳目私欲,也不像文绣锦缎那样可以装饰身体。取得它没有人禁止,私有它没有人争夺;拥有它,终究没有人能够夺走。任意偏爱它,别人不会发怒;任性求取它,别人不会厌恶。就像深夜里求取水火,别人没有不愿意给的;又像谷种一类的东西,得到它便能生长繁殖,在我这里有余,用起来却不会穷尽。它近便、容易而且不会招祸,既然如此,人为什么偏偏不以这些为私有,而只把那些遥远艰难的东西当作私有呢?如此一来,人只会取得那些靠侥幸、却不一定能得到的东西,唉!这实在值得为百姓长长叹息。希颜在田心匡端坐一室,已经二十多年,旁边没有喧哗声;他的书堆满家中,早晨思考,晚上诵读。从〔字缺〕今人的身上得到的很少,而从古人那里得到的很多。他体味性命道德之言,就像亲眼见到古人;考察成败是非的原因,就像亲眼见到古代的事情,并且时常拿这些来验证当今。这样循着源头流向末流,渐渐深入,没有尽头。因此,他吃蔬菜也能使自己饱足,却不羡慕别人家的膏粱;穿粗布袍也能安然自得,却不羡慕别人的文绣;断绝追求荣誉、名声、利益和显达的念头,只把善言美行作为自己的准则,这样可以说差不多了吗?颜渊的勤勉专一、孟轲的自我反省,难道不是真正懂得爱护自身,懂得应当取得什么、追求什么而不招祸吗?对于那些追求遥远艰难之物以及靠侥幸而未必能得到之物的人,他难道不是远远胜过他们吗?这就是我乐意为他作记的原因。然而,孟子幼年受到三次迁居的教育,长大后又得到曾参、子思一类人的助益;他游历大梁,前往齐国,车辙遍于千里之间,在见闻接触中每天进步,进入圣贤神明的境界,其中一定有所觉悟。他的进步正如孔子自称圣人的说法,并不只是谦逊之辞。所以他还说,孔子的恩泽没有泯灭,而自己已经得到孔子的传承,这是值得庆幸的。在这个时候,《中庸》大概已经写成了。然而,哪里有孟子书中的七篇那样明白、深切,使后人如今不必再向别人求取呢?这又使圣人的恩泽从五世流传到万世,是孟子的功劳。希颜如今能够端居一室,以孟子为私淑来修养自己,不忘记孟子的功劳,这是应该的。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然而,以孟子的贤能,距离圣人还不远,七十弟子中尚且有许多人在世;而且承载道的典籍还没有被秦火焚毁。孟子尚且认为能够得到这些是幸运,那么那些不幸而失去它们、只知道把外物据为己有而祸害自身的人,像今天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如今距离圣人又如此遥远,而使人向善的道路渺远得几乎无从传承;我们的道只有一端,异端百家却混杂其中。希颜既然以孟子为私淑,难道可以倚仗自己的幸运,而不思考自己所处的巨大不幸吗?如果不把功夫增加百倍、把能力扩充千万倍,实在不行。为什么呢?圣人比喻道说:“水啊,水啊!”又用“日日更新,还要不断更新”来警戒自己。修养善德的功夫,难道可以苟且而成吗?“艾”作为治理,有斩断旧弊、使自己更新的意思;“淑”的训义是善,也有疏通、洗涤、澄清、淘汰的功夫。江、河、淮、济之水,映照万物而清澈透彻,包容天地而空明,连细微尘埃都能照见;它们澄澈明净到这个程度,之后才能称为清淑。池塘污水和道路积水,本来并非不清,只是杂滓尚未融化,澄清淘汰的功夫还没有达到,怎么能称为淑善呢?人修养善行,和这有什么不同?希颜处在池塘污水、道路积水的状态,难道能不对江河淮济般的境界凛然恐惧吗?能不警惕而奋勉吗?修养自身成为善人,看似接近贤圣很容易,实际上很难;但它也并不在高远之处。只有希颜这样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这些,也才可以为他作这篇记。愿他日日更新!又日日更新!此外还需要什么记文呢?《解学士文集》卷之七终 《解学士文集》八卷 传 赞 行状 墓表 传 太原王传 伯中公传 渊静先生小传 解先生小传 解先生小传 赠参政筠简公传赞 弘文馆学士罗复仁传 萧定基小传 王拙翁俊卿小传 汪五十八传 胡直翁传 徐茂建传 亡友六君子传 东溪廖孝子传 周以立传赞 徐夫人传 贾义妇传 聂母解夫人懿德传 胡贞妇传赞 太原王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