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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诚意伯文集三

诚意伯文集卷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0–131 段

赠奕棋相子先序礼乐射御书数之艺,君子逰焉,博其理也。其不在此科者,士弗尚。吾独于碁乎有取?盖碁末伎也,而有用兵之道,可以通人之智,知缓急存亡,进退取舍,有乗机应变,攻守之法,避实击虚,投间抵隙,兼弱取乱之道,无所不备。吾尝读孙子十三篇,而知古人制敌之术,意奕碁必出于兵家教战者所制,非其他娱目悦耳者比。其所以不得附于六艺者,以其为兵也。夫兵,君子慎言之,而可以教乎哉?宜其在六者之外也。自天下为战国,而司马穰苴、孙武、吴起之徒,公然以兵为教,于是学战阵者不必寓于物以求之,而碁遂为娱乐之具,而精其数者亦日用而不知耳。陶士衡以周物之智,不违纎芥而不喜人,为碁。当时僚佐实不知其可以达于兵,而徒为费时乱日,使有知及此者以告士衡,士衡当教人为之,不必投其具于江中矣。儒者之道,格物以致其知,贵能推其类也。故观水而知学,观耨田而知治国,善推之而已矣。是故无用之伎也,旁通之可以措大事。吾于此而知智者之不死也。相生子先兄弟皆精于碁,人无与敌焉。吾每惜其用心之専,而惧其无益于用也。故原夫制作之本意以语之。方今寇盗窃发,武夫环视如林,无或能出一谋,发一虑,生能惎之策乎?使不旷日糜粟以忧农民,不亦伟哉。

海宁州贾希贤义塾诗序人有积货财而不能散者,君子谓之愚。知散之而不要诸道,其为愚一也。故有捐赀产以广异端,而徼非望之福者,非徒无益,且受诳而甘心焉。凡若此者,盖不可一二数也。若海宁贾希贤者,非卓然有异于人乎?贾氏为海宁大家,而希贤益厚。念邑之子弟多不知学,或贫不能自致师以学,乃构宇买田,招名儒以为师,俾乡里之俊秀与闾巷之童儿莫不来学。其食饮器用,咸取给于贾氏。呜呼,可谓积而能散,散而得其道者矣。今天下学校,责在守令,往往不暇顾,而视为文具。至考满不能备六事,而阻其仕进者不少。则今之官海宁者,一何幸耶?得贾氏以为其民,州之子弟得贾氏而皆振起于学。彼为守令者,从而収其功,则不惟有功于其州之人,而为之司牧者亦有赖焉。其为利,岂不博哉?使人人效之,而不见三代之化,吾不信也。

译《赠奕棋相子先序》礼、乐、射、御、书、数这些技艺,君子以此游习,是为了广博地掌握其中的道理。不属于这六艺的,士人就不崇尚。我为什么偏偏对棋有取舍呢?棋虽是末技,却有用兵的道理,可以通达人们的智慧,使人懂得缓急、存亡、进退、取舍,掌握乘机应变、攻守的方法,以及避实击虚、乘隙攻击、兼并弱小、夺取混乱局面的道理,没有不具备的。我曾读《孙子》十三篇,因此知道古人制服敌人的方法;我料想下棋一定出自兵家中制定教战方法的人,并不是其他娱目悦耳的游戏所能相比的。它之所以不能附列于六艺之中,是因为它本质上属于兵法。至于兵法,君子尚且谨慎谈论,难道可以拿来教人吗?它应当列在六艺之外。自从天下成为战国,司马穰苴、孙武、吴起这些人公然把兵法作为教化内容,于是学习战阵的人不必再借棋来求取其中的道理,棋便终于成为娱乐的工具,而那些精通棋术的人也只是天天使用,却不知道其中的意义罢了。陶士衡凭借周密万物的智慧,连细微末节也不遗漏,而且不喜欢迎合他人,竟以棋为业。当时的僚属实在不知道棋可以通达兵法,只把它看成浪费时间、扰乱日子的东西。假如有人懂得这一点而告诉士衡,士衡应当教人下棋,也就不必把棋具投入江中了。儒者的道理,是通过考察事物来获得知识,贵在能够类推其同类道理。所以观察水可以懂得学习,观察锄田可以懂得治理国家,只在于善于推类罢了。因此,即使是无用的技艺,只要从旁类推,也可以用来处理大事。我由此知道,智慧之人不会白白死去。相生子先兄弟都精通棋术,没有人能和他们抗衡。我常常可惜他们用心专一,又担心这种专心对实际用途没有益处,所以推究棋术创制的本意来告诉他们。如今盗寇不断窃发,武夫环绕如林,却没有人能够提出一条谋略、产生一个思虑;如果能由此生出制服盗寇的计策,使人不至于旷日持久、耗费粮食而使农民忧苦,岂不是伟大的事情吗?《海宁州贾希贤义塾诗序》有人积聚财货却不能散施,君子称他为愚蠢。知道应当散财,却不把它用在正道上,这种愚蠢也是一样。所以有人捐出资财来扩大异端教派,以求非分的福报,不但没有益处,反而甘心受骗。像这样的人,大概数也数不清。像海宁的贾希贤,难道不是明显不同于常人的人吗?贾氏是海宁的大户,而希贤的家产更加丰厚。他想到本县子弟大多不知道学习,有的又因贫穷不能自己请老师求学,于是建造房屋、购买田产,招来名儒担任教师,使乡里的俊秀和街巷中的儿童没有不来学习的。他们的饮食、器用,全都由贾氏供给。唉,可以说是积聚财富而能散施,散施而又用在正道上了。如今天下的学校,责任在守令,守令往往无暇顾及,把学校看作具文。到考核任期时,因不能备具六事而被阻碍仕进的官员不少。那么,如今做海宁官员的人,是多么幸运啊!有贾氏替他们教化百姓,州里的子弟又因贾氏而都在学习上振作起来。那些守令只要顺势收取成效,那么不但对本州百姓有功,作为他们的司牧者也有所凭借。他们获得的利益,难道不是很广泛吗?假使人人都效法他,却还看不到三代的教化,我是不相信的。

沙班子中兴义塾诗序至正十一年春三月十有五日,沙班子中来言曰:“吾居杭有年矣。杭于江南视他郡为大,民多而儒少,岂教育之未至乎?吾尝得隙地于庆逺安抚沙公,愿筑室以为义学,招子弟以教,而土木树筑之资无所出,可若何?”余闻而笑曰:“方今天下郡县无不有学,名山古迹又有书院,咸设学官。杭之城郡县学及书院凡四处,生徒蚁集,省宪临焉,又何俟于子之室乎?”子中曰:“噫!是子不知余也。子以为予之学犹官之学与?非也。予请为子言学。夫学也者,学为圣人之道也。学成而以措诸用,故师行而弟子法之。是故搜罗天人,究极古今,旁通物情,达其智也;齐明盛服,非礼勿动,笃其敬也;见恶则违,见善则随,敦其仁也;存心养性,乐道尊徳,致其大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尽其细也;忠信谨慤,固其内也;貌言容止,闲其外也;诗书六艺,昭其文也;刚毅木讷,培其质也;亲贤友仁,以辅徳也;幼幼长长,顺天则也。夫学智以周之,敬以一之,仁以行之,立乎大不遗乎细,严乎内不弛乎外,文以藻之,质以榦之,于是乎徳成而不失其则。今之学主以文墨为教,弟子上者华而鲜实,下者习字画以资刀笔官司应酬,廪粟之外无他用心,其亦异乎予之所欲为者乎?”夏之校,殷之序,周之庠,吾不得而见之矣,而有志焉。道之将行也夫!吾室之成未可知道之不行矣夫!吾固将以尽吾心,终吾年,纵不能行于今,庶其或埀于后。”予闻而壮之,书其言以为序。予闻江浙之间多富而好礼者,有与子中同志,尚能为子中成之。送伊克纽尔明徳江浙府总官谢病去官序。余昔宦游髙安,髙安与临江邻。临江故多虎狼之卒,凡居城郭者,非素良家,咸执鞭以为业。根据蔓附,累数百千辈,以鹰犬于府县。民有忤其一,必中以竒祸。官斥弗任,则羣构而排去之。狱讼兴灭,悉自其喜怒。有诉于官,非其徒为之,所虽直必曲。获其助者反是。百姓侧足畏避,号曰“笳鼓”。人莫解其意,或曰:“谓其部党众而心力齐也。”余每闻而切齿焉,无能如之何也。防朝议以防古色目氏参佐簿书曺官,于是江浙行省掾史伊克纽尔公获选为临江路经歴。下车访民瘼,按宿狱,凡壅滞不决者,皆“笳鼓”之徒为之。督所属逮捕,穷其奸状,而上下夹为覆冒。公执正议,愈奋曰:“吾誓不与鼠子俱立于此。”众不能沮,于是事露者伏其辜,余党悉敛迹退散。农民入城市,相谓曰:“微经歴,我与尔敢来此乎?”予闻甚喜且庆,朝廷之用得其人也。后数嵗乃识公于京师,公时奉使自湖广还,民誉独籍籍,予又为大喜。至正己丑,公为江浙财赋副总管,因得相与为文字交。公素有足疾,辛夘六月以病去,荐绅之士咸祖送北门外。酒酣有起而歌者曰:“湛卢可以防犀,而以之割鸡;隋珠可以照车,而以之弹乌。吁嗟兮,吾安所如!”客有和之曰:“松栢在山兮,匠石求之;夜光在璞兮,卞和识之。物固有遇兮,遇当有时。”因相顾大笑,赋诗为别,而刘基序焉。

章秀才观海集序桐江章正则好学,能诗文,名其集曰《观海》。予覧而大其志。夫志道之正也,立乎其大而小者不遗焉,斯得之矣。是故天下惟海为大,求其大而不于海,非知大者也。故锜釜之型不铸鼎鼐,藿菽之实不生松栢,无他,先居乎其小也。是故知海,斯知学矣。今夫海之为物,浮天地,纳日月,汗漫八极。人见其大也,曷致哉?鲸龙鰕蟹无不有也,江河沟渎无不収也。动之不知其所为,流之不知其所归,变幻倐忽,杳防莫测。观海者,知海之所以大乎?则其造也不可量矣。予既嘉章子之志,故为序以勉之。

送海宁张知州满任去官序至正辛夘夏五月,刘显仁自海宁来,致其友贾希贤之言曰:「海宁濒海,为斥卤地,民勤而贫,吏肆而嚚,积有日矣。自我知州张侯来,乡不见吏卒易其业,田畴屡丰,旅葆不札,庭不宿讼,囚无留狱,租赋时集,木索不用,哗讦之声化为▯诵。大民儒儒,小民愉愉,朝出暮归,讴歌满途。三嵗之间,洋洋乎里闾不知时节之我徂。今且代去,欲留之不可得也,请为言以饯之。」予闻而叹曰:「美哉张侯!今之为人牧,已代而使人思之者鲜矣哉!居于位则畏其威,且满则相视如途人,甚则排而去之,惟恐其弗亟也。间有欲之者,非素所昵爱,则为卒若吏于民无与焉。夫设官所以为民也,官为父母,民为子,为父母而使其子不我爱,亦独何哉?故善为官者,犹农夫之善为田也,嘉谷以为亲,稂莠以为雠。是故获乎吏卒者,必不获乎民;获乎强暴者,必不获乎善人。今张侯能使民惜其去,而希贤又为善士,兴义学以淑乡里,其所慕尤不茍。仲尼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张侯有焉。予雅知刘君,其言必信而有徴也。」是为序。

译《沙班子中兴义塾诗序》至正十一年春三月十五日,沙班子中来对我说:“我住在杭州已经多年了。杭州在江南比其他郡大,百姓多而儒生少,难道是教育还没有普及吗?我曾在庆远安抚沙公那里得到一块空地,愿意建造房屋作为义学,招收子弟来教育他们,但土木营建的费用没有出处,这可怎么办呢?”我听后笑着说:“如今天下郡县没有不设学校的,名山古迹又有书院,都设置了学官。杭州城中的郡县学和书院共有四处,学生像蚂蚁一样聚集,省宪也亲临那里,又何必等待你的房舍呢?”子中说:“唉!这是您不了解我。您以为我的学校和官办学校一样吗?不是的。我请为您说说什么是学习。所谓学习,就是学习成为圣人的道理。学成之后还要把它施用于实际,所以老师怎样实行,弟子就怎样效法。因此要搜求天人之理,穷究古今之事,旁通万物的情状,这是为了通达智慧;端正明洁,穿着盛服,不合礼的事不做,这是为了专一于敬;见到恶就避开,见到善就追随,这是为了厚重仁德;存养内心、涵养本性,以道为乐、尊崇德行,这是为了达到广大境界;三百条礼节、三千种仪容,这是为了穷尽细节;忠诚、信实、谨慎、诚笃,这是为了坚固内在;容貌、言语、仪态、举止,这是为了约束外在;《诗》《书》以及六艺,是为了彰明文采;刚强坚毅、质朴少言,是为了培育本质;亲近贤人、交友仁者,是为了辅助德行;爱护幼者、尊敬长者,是为了顺应天道。学习用智慧使一切周备,用敬使一切专一,用仁来实行;立足于大的方面而不遗漏细节,严格要求内心而不放松外在,以文采加以润饰,以质朴加以支撑,这样德行才能养成而不失其准则。如今的学校以文章笔墨为教育,弟子中上等的只是浮华而少有实际,差一些的学习写字作画,只为替官府办理文书、应酬事务,除了领取廪粟以外没有别的用心。这难道和我想要办的学校相同吗?夏代的校、殷代的序、周代的庠,我已经不能亲眼看见了,但我还有这样的志向。大道将要实行了吧!我的学校即使建成,也不能据此断定大道不会实行了吧!我本来就要尽我的心力,终其一生;即使不能在当代实行,希望或许能流传给后世。”我听了这番话,认为很壮盛,便把他的话写下来作为序。我听说江浙之间有许多富裕而好礼的人,如果有和子中志同道合的,希望还能替子中把这件事办成。《送伊克纽尔明德江浙府总官谢病去官序》我从前在高安做官游历时,高安和临江相邻。临江过去有很多像虎狼一样凶暴的士卒,凡是住在城郭中的人,若不是一向良善的人家,就都拿鞭子作为职业。他们相互勾连依附,聚集了数百上千人,像鹰犬一样听命于府县。百姓有一个触犯他们,其中必定遭遇奇祸。官府斥责他们、认为他们不堪任用,他们就群起构陷,把官员排挤出去。诉讼的兴起和消灭,全看他们的喜怒。有人向官府申诉,只要不是他们的同党,即使确实有理,也一定被说成无理;得到他们帮助的则相反。百姓侧着脚小心躲避,称他们为“笳鼓”。没人能解释这个名称,有人说:“是说他们党羽众多而且心力齐一。”我每次听到都咬牙切齿,却没有办法对付他们。朝廷议论要防备古代色目氏族的参佐、簿书、曹官,于是江浙行省掾史伊克纽尔公被选任为临江路经历。他一到任便访察民间疾苦,查核积压的案件,发现凡是阻塞拖延、不能判决的,都是“笳鼓”一伙造成的。他督促所属官吏逮捕他们,追究其奸恶情状,但上下官员相互包庇掩饰。伊克纽尔公坚持正义的主张,越发奋发地说:“我发誓不和这些鼠辈一同站在这里。”众人不能阻挠他,于是罪行败露的人伏法,其余党羽全都收敛行迹、退散了。农民进入城市,互相说:“若不是经历,我们敢来到这里吗?” 我听说后非常高兴,也庆幸朝廷任用得到了合适的人才。过了几年,我才在京师见到伊克纽尔公;当时他奉命出使湖广回来,百姓对他的赞誉到处传播,我又大为高兴。至正己丑年,他任江浙财赋副总管,因此我得以和他成为文字上的朋友。他一向有足疾,辛卯年六月因病辞官,士大夫们都在北门外为他设宴送行。酒意正浓时,有人起身歌唱道:“湛卢剑本来可以抵御犀牛,却拿来杀鸡;隋侯珠本来可以照亮车子,却拿来弹打乌鸦。唉呀,我将到哪里去呢!”有客人应和道:“松柏生在山中啊,匠石会寻求它;夜光珠藏在璞玉中啊,卞和能够识别它。事物固然有遭遇啊,遭遇也应当有时机。”于是大家相视大笑,作诗赠别,由刘基作序。《章秀才观海集序》桐江人章正则喜好学习,能作诗文,把他的文集命名为《观海》。我读后认为他的志向很宏大。立志于道,站稳在大的方面而不遗漏小的方面,这才算有所成就。因此天下只有海最为广大,想求得广大却不从海来体会,不是真懂得广大。小锅的形制铸不成鼎鼐,豆叶和豆类的果实长不成松柏,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它们先处在小的境地。因此,懂得海,就懂得学习了。海这种东西,浮载着天地,容纳日月,浩瀚漫布于八方极远之处。人们看见它的广大,却哪里知道它是怎样达到的呢?鲸、龙、虾、蟹没有不具备,江、河、沟、渠没有不汇入其中。它运动却不知它所为何事,流动却不知它归向何处,变化迅速,幽深难测。观海的人,如果懂得海之所以广大的原因,那么他的造诣就不可估量了。我既赞美章君的志向,所以写下这篇序来勉励他。《送海宁张知州满任去官序》至正辛卯年夏五月,刘显仁从海宁来,转达他的朋友贾希贤的话说:“海宁濒临大海,是盐碱荒地,百姓勤劳而贫困,官吏放纵而凶悍,这种情况已经积累很久了。自从我们的知州张侯来到以后,乡里再也看不见改变职业的吏卒,田地屡获丰收,旅舍没有盗贼骚扰,公堂没有积压的诉讼,囚犯没有滞留的案件,租赋按时征集,不用刑具,喧哗争讼的声音变成了弦歌诵读声。大户人家温厚有礼,小民百姓和乐安适,早出晚归,歌声充满道路。三年之间,乡里安乐融融,竟不知道时光已经流逝。如今张侯将要任满离去,想挽留他却做不到,请让我替您写几句话为他饯行。”我听了叹息说:“张侯真美好啊!如今做百姓官长的人,任期已满还能使人思念他的,实在太少了!他在位时,人们畏惧他的威严;任期将满时,彼此就视同路人;更严重的还排挤他使他离去,只怕他走得不够快。偶尔有想挽留他的,也不是平素亲近喜爱的人,就是一些和百姓毫无关系的卒吏。设置官职本来就是为了百姓,官员如同父母,百姓如同子女;做父母的却使子女不爱自己,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所以善于做官的人,就像善于耕种田地的农夫:把嘉谷看作亲人,把稂莠看作仇敌。因此,得到吏卒拥护的人,一定得不到百姓拥护;得到强暴之人拥护的人,一定得不到善良之人的拥护。如今张侯能够使百姓惋惜他的离去,而希贤又是善良的士人,兴办义学来使乡里受到教化,他所仰慕的东西尤其不是苟且而得的。仲尼说:‘不如乡人中的善人喜爱他。’张侯正具备这一点。我一向了解刘君,他的话必定可信且有凭据。”于是写下这篇序。

槐隂读书圗序槐隂读书圗》者,嘉兴吴仲圭所为,姑苏王行道作也。王氏之先,有植三槐于庭,而期其后必为三公者,后果如其言,为宋贤相。今仲圭之作此也,其将朂行道以力学,而履前人之发也乎?夫盛徳大业,有志者成之。圣贤与我皆人也,企斯及之矣。故与人交,必常有所朂者,朋友之盛心也。观聼动息,凡有所接,必使可以有所警者,进脩之善道也。然则斯图,岂玩好之云乎?虽然,吾愿益有以朂之。夫王氏之先,所以致位宰相者,抑由乎槐耶?非与植柏于大别,而兾似禹,求南国之棠而憩焉,曰:“吾以继召伯也?”可乎哉?晋公之行事,载在史官。若三槐者,苏子所谓徳之符也。思其人,象其徳,今之槐犹昔之槐也。不然,彼园之檀,其下维谷而已矣。吾子朂之,使后人之慕此圗,如今人之慕三槐,则伟矣。于是乎言。

送海宁尹知州之官序国家怜黔首之未宁,乃大选守令以熈庶绩,非名实素闻于上下者弗任。且以六事考覈其殿最,责至重也。东平尹希善,由余杭主簿、江浙行省掾吏、遂昌、宣城县尹、温台海道千户,皆能其职,故得举为海宁知州。将之官,相与交游者咸为诗以饯之,而属其序于予。予惟今之人类多喜防心,窃非之。夫求言于人而得防,不如勿求;与人言而进以防,是不以贤人君子待其人,不恭莫大焉。故愿献其规,而不以颂今。天下乂安而盗贼奸宄窃发不禁,何哉?为守令者非其人耳。天子有民不能徧治,故托之守令。故守令谓之民牧。夫牧也者,受人之牛羊而牧之,必为之丰其水草,适其寝讹,去其瘯蠡,驱其豺狼,然后物生遂而牧之道得矣。是故悍卒猾吏,民虎狼也;苛征横敛,民瘯蠡也。虎狼不屏,瘯蠡日生;寝讹失时,水草乏絶,则亦日就死亡而已矣。恶在其为牧也?夫好安乐而恶忧患,人情同之。盗贼之刑自死,而族人岂愿为之哉?必有大不得已,然后宁蹈不测以茍旦夕之命。诚能顺而抚之,吾未见其弗宁也。海宁为濒海邑,民劳而贫乆矣。孟子曰:“饥者易为食,渇者易为饮。”于今之时,抑亦可以谓之易而非难矣。行矣尹侯,国家之寄,朋友之祝,百姓之望,皆于是乎在他日恵政之碑,又当为君书也。

送柯上人逺防诗序古之人有违其家而游四方者,何哉?孔孟志于道,仪秦志于利,司马子长志于文,其所志不同,而欲行其志也,则同。墨子之道异乎圣人,而走不黔突,无亦欲以其所得乎?师者传之于人,与是皆有所为而为也。浮屠柯上人者,予之同邑人也,客游于净慈。净慈之主者,举以任其寺之事,善焉。于是羣寺之闻上人名者,竞举以为其住持。上其名于宣政院,防他僧有以贿求住持者,事闻,院官院官怒,并其余悉罢之。上人遂拂衣游金陵,且泝大江,观衡湘陵,巴汉,眄秦陇,北觐天都,至于五防,略恒碣而归。将行,过余,求言焉。夫上人方外人也,固不以利役其身,而为文又非所嗜好。抑将学孔孟与?则上人墨氏徒也。今浮屠之道大行于世,金碧焜耀弥天下,贝叶之书家畜而人诵之,不必走四方以施教,则又异乎墨子者矣。予又何言以赠之哉?予盖因是而重有所感矣。今之为士者,欲游四方,行李之往来,丰则患于盗贼,约则患于资粮之乏,裘马之敝,当何所取给哉?独浮屠以其徒为一体,所至则如归焉,穷山际海,何往而不可也?然则上人之游,维其时矣。予学孔氏者也,不能作浮屠语,故以是为赠云。

译《槐阴读书图序》《槐阴读书图》是嘉兴吴仲圭所作,姑苏王行道绘制的。王氏的祖先曾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预言后代一定会做到三公,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出了宋代的贤相。如今仲圭创作这幅图,难道是要勉励行道努力学习,继承前人的事业吗?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功业,有志向的人才能成就。圣贤和我们都是人,只要仰望追求,就可以达到。所以和人交往,一定常常有所勉励,这是朋友深厚的心意。凡是观察、听闻、行动、休息,以及一切与外物接触,都要使自己有所警醒,这是增进修养的善道。既然如此,这幅图难道只是供玩赏的吗?虽然如此,我还希望进一步勉励他。王氏祖先之所以做到宰相,难道只是因为槐树吗?难道能和有人在大别山种柏树、希望像禹那样,或寻找南国的棠树并在树下休息、说‘我要继承召伯’相比吗?能够这样吗?晋国文公的事迹,史官已经记载。至于三槐,正如苏轼所说,是德行的符征。追思那个人,想象他的德行;今天的槐树仍然是从前的槐树。否则,那园中的檀树,也不过是树下长着山谷草罢了。您要勉励自己,使后人仰慕这幅图,就像今天的人仰慕三槐一样,那就伟大了。因此写下这些话。《送海宁尹知州之官序》国家怜悯百姓还没有安定,于是大力选拔守令来兴盛各种政务;如果名声和实际才能一向没有得到上下认可,就不能任用。而且还要用六事考核优劣,责任十分重大。东平人尹希善,历任余杭主簿、江浙行省掾吏、遂昌尹、宣城县尹、温台海道千户,都能胜任职务,所以被举荐为海宁知州。他将要赴任,与他交游的人都作诗为他饯行,并请我写序。我想如今的人大多喜欢听奉承话,私下里很反感直言。向人求取意见却得到奉承,不如不去求;向人进言却用奉承话迎合,是没有把对方当作贤人君子看待,没有什么比这更不恭敬的了。所以我愿意献上规劝,而不来歌颂当今。天下已经安定,盗贼奸宄仍不断窃发、不能禁止,为什么呢?因为担任守令的不是合适的人。天子拥有百姓,却不能一一治理,所以把他们托付给守令。因此守令称作百姓的牧养者。牧养者接受别人的牛羊而放牧,必须使它们水草丰足,安排好休息和起卧,除去身上的虱虫,驱逐豺狼,然后牲畜才能生长发育,牧养之道才算做到了。因此,强悍的士卒和奸猾的官吏,就是百姓的虎狼;苛刻的征收和横暴的搜刮,就是百姓的虱虫。虎狼不被驱除,虱虫日益滋生;休息起卧失时,水草缺乏断绝,那么百姓也只会日渐走向死亡罢了。如果这样,哪里还谈得上做百姓的牧养者呢?喜欢安乐、厌恶忧患,是人之常情。盗贼所受的刑罚足以致死,他们的族人难道愿意去做盗贼吗?一定是有极大的不得已,才宁愿冒险而苟全朝夕的性命。如果真能顺应并安抚他们,我看不见他们不能安定。海宁是濒海的县邑,百姓长期劳苦贫困。孟子说:‘饥饿的人容易接受食物,口渴的人容易接受饮水。’在如今的情形下,大概也可以说是容易而不是困难了。去吧,尹侯!国家的寄托、朋友的祝愿、百姓的希望,都在将来您的政绩上;日后为您的惠政立碑,又应当由我来为您撰写了。《送柯上人远游诗序》(附诗) 古代有人离开家乡游历四方,为什么呢?孔子、孟子以道为志向,仪、秦以利益为志向,司马子长以文章为志向;他们所立的志向不同,但想要实行自己的志向,却是相同的。墨子的道路不同于圣人,而他奔走四方,连烟囱都没有熏黑,难道不也是想把自己所得的道理传播出去吗?法师把道理传给人,和这些人一样,都是有所作为才这样做的。佛门的柯上人,是我的同乡,客居游学于净慈寺。净慈寺的主持推举他来承担寺中事务,做得很好。于是各寺听说上人的名声后,争相举荐他担任住持。他们把他的名字上报宣政院,担心其他僧人会用贿赂求取住持之职;事情被宣政院听闻后,院官发怒,把他和其他人一并罢黜。上人于是拂袖游历金陵,并且溯流而上渡过大江,游览衡山、湘水、陵、巴、汉,远望秦陇,向北朝见天都,到了五防,略经恒山、碣石而归。他将要出行,经过我这里,求我写几句话。上人是世外之人,本来不会被利益役使自身,而作文章又不是他的爱好。他难道是要学习孔孟吗?那么上人就是墨家一类的人了。如今佛教在世上大为流行,金碧辉煌的寺院遍布天下,贝叶经书家家收藏、人人诵读,不必奔走四方来施教,这又和墨子不同了。我又有什么话可以赠给他呢?我大概正因此而深有感触。如今读书人想要游历四方,行李往来,准备丰厚就担心盗贼,准备简约又担心资粮不足;衣裘和车马破旧了,又到哪里取得供给呢?唯独佛教徒把同门弟子视为一体,所到之处就像回到家一样;即使穷山尽海,又哪里不能前往呢?既然如此,上人的游历正逢其时。我学习孔子的道理,不能说佛教徒的话,所以把这些话作为赠言。

竹川上人集韵序昔邵子以音声穷天地事物之变,莫能逃其情焉。邵子没,虽有书,不得其传,故有能言而莫精其义者,则于声之轻重清浊且不能辨,尚何望其造前人之防妙也哉?余初来杭时,识竹川上人于祥符戒坛寺,见其为歌诗清越有理致,遂相与往来,因语及声音之学,而出其所为书,则集凡天下之音声,比其开发収闭之类,而各使相従。凡有声而无字者,咸切而注之,审音以知字,因母以识子,如指其掌也。予问之曰:「师其精于邵子之术乎?」则笑而不应。余尝思浮屠氏离世絶俗,而自外乎人羣,以为髙也。近世之业之者异焉,以浮屠居其身,而其营营汲汲,每生死利欲,殆有甚于俗之人。盖举天下皆若是矣。今上人为浮屠,而志于儒,不泯于流俗,而著书以为乐,年已老而愈不倦,是岂可以常人目之哉?自古有避世之士,非一途矣。晨门、荷蒉、偶耕、卖药,亦各随其所处,以求其志。若上人者,其避世之徒,与其书之蕴,予不能知,而其人则子深知之矣。是为序。送常山县达噜噶齐乐九成之官序。至正辛夘秋八月,予卧病浙江之濵,友人李宗表来言曰:「乐君九成者,防古人也。旧学于胄监,受业富珠哩子翚先生。其质粹而温,其行果而毅,其学博而知要,彬彬乎可象也。弱冠以世胄入官,监黄州之麻城县,有声,故又以令举,监衢之常山县。仆忝以文学荐为教官,需次常山,期且及矣,而得若人焉,与之俱,其庶乎?」乐君今将行,请一言以赠之。余闻而喜曰:「果若是,常山其庶几乎?古之人以政弼教,教与政不相违,而其效皆归于化民为善。后之教主于教官,而有司専乎政,于是事不相资,功不以相及也。儒与民为二,各志其志,各业其业,虽使契为学官,其所及亦有数矣。由是民无定向,讼狱烦多,盗贼滋炽,有司受其咎,而教官为冗职,则亦有由然焉。今天子始以六事责郡县,以兴举学校为之先务,虑至审也。奈何政教之官不巧于相值,而所谓能其职者,大抵不过绚土木,备课讲,以应故事而已矣。于化民何有哉?今宗表良教官也,而得良有司焉,同徳相符,同心相济。教者道之,政者齐之,教者培之,政者翼之。霜飞而钟应,云沛而雨集,将见徳礼之化,流动浃洽,而逺近皆取法矣。呜呼,二君其俱朂哉!吾当拭目以观之也。」

全婴堂序术有可以寓道者,其医乎?夫济人利物,无位者不能焉。惟医以救死扶生为功,苟志于斯,使恻隠之心恒存而不死,岂非为仁之机括耶?故术之近道者,莫如医。医之为功,昭晰不昧,故于术为难。至于婴儿之医,则难乎又难矣。是故古人语治天下曰:“如保赤子。”夫赤子无知,疾病痛痒饥饱寒暖,一聼于人,而不能告,死生存亡,无所归咎。天下之难保者,孰有甚于赤子哉?故又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言不可以卤莽虚伪为也。呜呼!治天下者,果能存是心乎?吾不得而知也。得见善医者,亦可以自慰矣。武林忻生,儒者也,而工为医,以全婴名其堂。先难也夫!以儒为医,固当与常医殊。他日达而用于时,则又举其为医之心而措之,岂曰小补云乎哉?

郑士亨东游集序余始与豫章郑士亨遇于杭,察其人,玩其文,遂与为忘年交。日相过,谈文章,剧昼夜如不及。有所得,则各相自庆慰,呼酒共饮至醉。近世之为文,非达官贵人及善防不谐于时,士亨不能防,又不仕,故不敢以文示于人,而自以为贤于博奕,书而藏之。或获传于后世,则亦可以惩创感发,不为无益而不悖乎古圣贤之意。虽不望其必传,而亦未尝不欲其传也。其年冬十月,有牛谅者见郑子之文,大喜,率其友闻正集而刻之于梓,求予为序。予甚异之。夫县黎之处璞中,虽不自售,而不能閟其璟。谓卞和之不恒有可也,而谓世之无卞和也可乎哉?余尝谓郑子之文,独予识之,而不意复有二子。彼二子者,好为文则不取诸时人之所趋,而独慕于居下位之郑子,何耶?予既喜郑子之文获传于世,而又喜有二子能识世人之所不识,而自拔于流俗以为之传也。于是乎序。

译《竹川上人集韵序》从前邵子凭借声音来穷究天地万物的变化,没有什么能逃过其中的情状。邵子去世后,虽然留下了书,却没有得到传承,所以有些人能够谈论声音,却不能精通其中的意义;连声音的轻重、清浊都不能辨别,又怎么能指望他们达到前人的精微奥妙呢?我刚到杭州时,在祥符戒坛寺认识竹川上人,看见他所作歌诗清丽高亢而富有情致,于是和他相互往来。谈到声音之学时,他拿出自己所写的书,书中汇集天下各种声音,把它们按开、发、收、闭等类别排列,使各类彼此相从。凡是有声音而没有字形的,都用反切加以注释;审辨声音来认识字,依据声母来辨识韵母,如同指着手掌一样清楚。我问他说:‘法师大概精通邵子的学术吧?’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我曾想佛教徒脱离世俗、自外于人群,以此为高尚。近世从事佛教的人却不同,虽然以佛教徒自居,却奔走营求、急切追逐,面对生死利欲,几乎比俗人还严重。大概天下人都这样了。如今上人身为佛教徒,却有志于儒学,不被流俗同化,还以著书为乐,年纪已经老了却更加不知疲倦,这难道能用常人的眼光看待吗?自古以来,逃避世俗的士人本来就不止一种方式。晨门、荷蒉、偶耕、卖药的人,也都各自随着所处的环境来追求自己的志向。像上人这样的人,他是不是避世之徒,以及他的书中蕴含着什么,我不能知道;但他的为人,子深是很了解的。因此写下这篇序。《送常山县达噜噶齐乐九成之官序》至正辛卯年秋八月,我卧病在浙江水边,友人李宗表来对我说:‘乐君九成,是蒙古人。过去在国子监学习,向富珠哩子翚先生受业。他的资质纯粹温厚,行事果断坚毅,学问广博而能掌握要领,文采斐然,足以作为表率。二十岁时凭借世袭官位进入仕途,任黄州麻城县监县,有声望,因此又被举荐为衢州常山县令。我侥幸因文学被推荐为教官,正等候补任常山的职缺,期限也将到了,竟能得到这样的人与他一同任职,难道不是很有希望吗?’乐君如今将要出行,请给他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听了高兴地说:‘果真如此,常山大概有希望了吧?古人用政事辅助教化,教化和政事并不相违背,它们的成效都归于使百姓变化向善。后世的教育主要由教官负责,而有司专门管理政事,于是两方面不能互相资助,功效也不能彼此达到。儒者和百姓分成两类,各自追求自己的志向、从事自己的职业;即使让契担任学官,他所能影响的也有一定限度。由此百姓没有固定的趋向,诉讼案件繁多,盗贼日益猖獗,有司承担罪责,而教官成为闲散职位,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如今皇帝开始用六事责成郡县,并把兴办学校列为首要事务,考虑得十分周密。’ 无奈掌管政事和教化的官员很难恰当地相互配合,而所谓能够胜任职务的人,大多不过是粉饰土木、准备课本讲义,以应付旧例罢了。对于教化百姓又有什么用呢?如今宗表是优秀的教官,又遇到优秀的有司,德行相合,心意相济。教化者引导他们,政事者整顿他们;教化者培育他们,政事者扶助他们。霜降而钟声相应,云气充沛而雨水汇集,将会看到德礼的教化流动浸润、普遍融洽,远近都来取法。唉,二位君子一定要共同勉励啊!我将拭目以待。《全婴堂序》有些技艺可以寄托道义,大概就是医术吧?救济人、利及万物,没有官位的人做不到;只有医生以救死扶生为功,如果立志于此,使恻隐之心长存而不消失,难道不是实行仁德的关键吗?所以各种技艺中最接近道的,没有比医术更好的。医术的功效明白清楚、不容昏昧,因此在各种技艺中最难。至于医治婴儿,则更是难上加难。所以古人谈治理天下时说:‘要像保护初生的婴儿一样。’婴儿没有知识,疾病、痛痒、饥饱、寒暖,全都听任他人,自己不能诉说;生死存亡,也没有地方归咎。天下最难保护的,哪有比婴儿更严重的呢?所以又说:‘内心诚恳地去求取,即使不能完全做到,也不会相差太远。’这是说不可以粗疏草率、虚伪应付。唉,治理天下的人,果真能保持这种心吗?我无法知道。能够见到善于医治婴儿的人,也可以用来安慰自己。武林的忻生,是儒者,却精通医术,把他的堂命名为“全婴”。这是从最困难处入手啊!以儒者身份行医,本来就应当和普通医生不同。将来显达而被时代任用,就应当把他行医时的仁心推广施行,难道只能说是小小的补益吗?《郑士亨东游集序》我起初在杭州和豫章人郑士亨相遇,观察他的为人,玩味他的文章,于是和他结为忘年交。我们每天互相拜访,谈论文章,常常不分昼夜,仿佛还来不及;有所收获,就彼此庆贺安慰,叫来酒一起喝到醉。近世写文章的人,如果不是达官贵人,或不是善于迎合而合乎时宜的人,就不能与时俗相合。士亨不能迎合,又不做官,所以不敢把文章给人看,只把写文章看作比下棋赌博贤明的事,写下来收藏。如果有幸流传到后世,也可以使人受到惩戒、受到感发,不算没有益处,也不违背古代圣贤的意思。虽然没有指望它一定流传,却也未尝不希望它流传。有一年冬天十月,一个叫牛谅的人看到了郑先生的文章,非常高兴,便率领朋友闻正,把它刻印在木板上,来请我作序。我对此十分惊异。璞玉藏在石中,虽然不主动出售自己,却不能掩藏它的光彩。说卞和并不常有,可以;说世上没有卞和,难道可以吗?我曾说郑子的文章只有我能赏识,却没想到又有两位先生。那两个人喜爱文章,却不取法时人所追逐的东西,反而独独仰慕身居下位的郑子,这是为什么呢?我既高兴郑子的文章得以流传于世,又高兴这两个人能够识别人们所不能识别的东西,自己从流俗中拔脱出来为它传播。因此写下这篇序。

照▯上人诗集序予初来杭时,求士于郑希道先生。先生为予言照▯上人之为诗,雄俊峭拔,近世之以能诗名者,莫之先也。余素知郑君善鍳,而言不过,心常怀之。及访于杭,人无能言上人之能诗者,心窃怪之。及余徙居白塔之下,而上人乃住持万松岭之夀宁寺,于是始得徧观其所为诗。盖浩如奔涛,森如武库,峭如苍松之栖县崖,凛乎其不可攀也。而忧世感时之情,则每见于言外。呜呼,是宜不以诗闻于杭之人矣。夫诗何为而作也?情发于中,而形于言。国风、二雅,列于六经,美刺风戒,莫不有禆于世教。是故先王以之验风俗,察治忽,以达穷而在下者之情。词章云乎哉?后世太师职废,于是夸毗戚施之徒,悉以诗将其防,故溢美多而风刺少,流而至于宋,于是诽谤之狱兴焉。然后风雅之道扫地而无遗矣。今天下不闻有禁言之律,而目见耳闻之习未变,故为诗者莫不以哦风月、弄花鸟为能事,取则于达官贵人而不师古,定轻重于众人而不辨其为玉为石,惽惽怓怓,此倡彼和,更相朋附,转相诋訾,而诗之道无有能知者矣。然则上人之不以诗称于今之人,不亦宜哉?呜呼,有伯乐而后识马,有匠石而后识梧槚。自古以及于今,伯乐几人,匠石几人耶?抱竒材而不遇,以泯死者不少矣。予既重上人之诗,而又悲夫人之不知郑先生之为伯乐、匠石也,故为序其端焉。

送熊文彦归江西序传曰:君子以友辅仁,天下之大伦,五友其一也。是故圣人论友,必备道其损益之故。友之为道,岂易言哉?近世学者率不好闻己过,未有善而欲人扬,见胜己则讳,见不若己则肆藻于外,不求于中,诋异而党同,附势而传声,靡靡扬扬,柔柔如也,而与之友,能无损乎?故论友之益者,曰直,曰谅,而又曰多闻焉。夫直矣,谅矣,而所闻不多,则箴规奬劝未必尽合乎古而通于今,吾未见其能益也。呜呼!友之为道,岂易言哉?予居杭三年,而得江西郑士亨,无何又因郑子而得熊文彦焉。观其人理而温,又亮以庄,恢乎其有容,且年方壮,气方鋭,学业方日新,识见方广,如泉之始出,鸿之始发,勾萌之方达也。因命曰:交相为助。于是方自庆其各有所益也。比嵗暮,予归浙东,而二子亦相率归于豫章,廼命酒以别,而为之言曰:古人之为学也,未尝自谓已至。仲尼大圣也,曰:“假我数年,卒以学易。”卫武公大贤也,九十犹陈抑戒,而况于吾侪也乎?嵗月如流,时不再得,耨之不勤,其实不栗;筑之不多,其基不巩。《诗》不云乎:“婉兮娈兮,緫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幸相逢于未耄,而学业俱若是焉,朋友之心遂矣。至于东门之章,游子之吟,则不必为君歌也。悦茂堂诗序【并诗】悦茂堂者,防稽旌教寺学庭上人之所居室也。上人性好菊,故种菊环其居,取《菊谱》之语,名之曰“悦茂”。或曰:“谓其以菊之茂而为悦也。”或曰:“非也。悦茂在菊不在人。”上人将于是乎观物焉,岂惟菊哉?凡物,悦则茂,得其性也;不悦则不茂,不得其性也。故悦者,茂之藏;茂者,悦之着。譬之于人,忧愁结于心,而病生焉。及其着也,髪焦而齿黄,色黯而形枯,其不茂也,可知矣。故翚翟,天下之文禽也,朱冠而彩翰,章章焉。及其絷于笼中,则惨然而不怡,泯泯然如死灰,非涅而昏之也,不得其性焉耳。是故人不得其性则痛,鸟兽不得其性则瘏,草木不得其性则萎以枯。故茂物有道,悦之而已矣。悦之有道,使之得其性而已矣。敢问使之得其性有道乎?曰:“有。”可得闻乎?曰:“上人之艺菊也,其种也以时,其溉也有节,其爱之也如慈母之于子也。燥则滋之,淤则清之,瘠则肥之,扤则培之,欹则扶之,翳则防之,暵则隂之,诛其草茅,戮其螬蝎,驱其雀鼠,蛛丝蚁壤,无所侵也。于是乎春而萌,夏而叶,秋而华,濯濯蓁蓁,蕤蕤英英,见其生而荣,而不知其所以生,如斯而已耳。”或以语于予,予曰:“有是哉,是道也。后稷之所以教民稼也。上人其果有见于此耶?而独于此物者何耶?”呜呼!使世之为人牧者,怀其民如上人之怀其菊也,天下其永安哉!因为之诗曰:治圃如治国,养卉如养民。羲农契此理,立法诏后人。五帝暨三王,继世称至仁。聚欲去其恶,不使伤和淳,所以覆载间,物物熈阳春,动植蜚走辈,生长咸及辰。周辕逝东迈,此意乆沉沦。诛求与剥削,浩荡无涯津。髙堂一笑粲,白屋千眉颦。谁见田里间,悲啼杂吟呻。本根不自固,枝叶何由伸。感来为尔歌,哀音入苍旻。安得观风者,达之于紫宸。

译《照玄上人诗集序》我刚到杭州时,向郑希道先生求访贤士。先生对我说,照玄上人作诗雄奇俊拔,近世以能诗闻名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我一向知道郑君善于鉴赏,而且说话不过分,心中一直记着这件事。等到我在杭州访求时,却没有人能谈论上人擅长作诗,心里暗自感到奇怪。后来我迁居白塔下面,而上人正担任万松岭寿宁寺住持,于是才得以全面看到他的诗作。那诗浩大如奔腾的波涛,森严如武库,峭拔如苍松立在悬崖上,令人凛然不敢攀登。而忧虑世事、感伤时局的情怀,又常常表现在言语之外。唉,这样的人不因诗名闻于杭州人之中,实在是理所当然的。诗为什么创作呢?感情从内心发出,而表现为言语。《国风》《二雅》列于六经之中,对美善加以赞美、对弊病加以讽刺、以风化和劝戒,没有一样不有助于世间教化。因此先王用它来考察风俗,观察政治的得失,以通达穷困而处于下位者的心情。难道只是辞藻文章吗?后世太师的职掌废弃,于是夸毗戚施之徒全都用诗来迎合权贵,所以溢美之辞多而讽刺之作少,流传到宋代,诽谤之狱便兴起了。此后风雅之道就扫地无余了。如今天下没有听说有禁止言论的法律,但人们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习气没有改变,所以作诗的人无不把吟咏风月、玩弄花鸟当作能事,向达官贵人取法而不向古人学习,随众人评定轻重而不辨别诗作究竟是玉还是石,昏昏噪噪,你倡我和,互相结党依附,辗转彼此诋毁,而诗道已经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了。既然如此,上人不以诗名闻于当今之人,不也是应该的吗?唉,有了伯乐之后才有人识得良马,有了匠石之后才有人识得梧桐和楸树。自古至今,伯乐有几个人,匠石又有几个人呢?怀抱奇异才能却没有遇到知音、最终湮没而死的人,实在不少。我既看重上人的诗,又悲伤世人不知道郑先生就是伯乐、匠石,所以替他写下这篇序的开头。《送熊文彦归江西序》古书说:君子凭借朋友来辅助仁德,天下五种人伦中,朋友关系占其中之一。因此圣人谈论朋友,必定详细说明交友的损益。朋友之道,哪里容易说清呢?近世的学者大多不喜欢听到自己的过错,没有善行却希望别人宣扬,见到胜过自己的人就避讳,见到不如自己的人就只在外表上铺陈,不在内心求取;诋毁异己而结党同类,依附权势而传播声气,软弱随波、表面张扬,柔顺而没有原则。和这样的人交朋友,能没有损害吗?所以谈朋友的益处,说要正直,说要诚信,又说要见闻广博。即使正直、诚信,但见闻不广,所作的规劝、勉励和教诫也未必完全合于古道、通达今事,我看不出这样的人能够给人带来益处。唉,朋友之道,哪里容易说清呢?我住在杭州三年,得以认识江西人郑士亨,不久又因为郑子而认识熊文彦。观察他的为人,平和温厚而又明亮庄重,胸襟宽广而有容纳之量;并且年纪正壮,气势正锐,学业日益进步,见识日益广博,如泉水刚刚涌出,如鸿雁刚刚起飞,如草木的嫩芽正在舒展生长。因此我给他们取名为‘交相为助’。这样我正好庆幸他们各自都能有所收获。临近年末,我回归浙东,两个年轻人也相继回到豫章,于是摆酒为他们送别,并对他们说:古人求学,从来不自以为已经达到极致。仲尼是大圣人,还说:‘再给我几年时间,我最终可以用来学习《易》。’卫武公是大贤人,九十岁还在陈述自我警戒的话,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岁月如流水,时机不会再次得到;耕作不勤快,果实就不会饱满;筑得不多,根基就不牢固。《诗经》不是说过吗:‘美好而漂亮,还是总角少年;没过多久再见他,忽然已经戴上冠。’幸好我们在未老之前相遇,如果学业都能这样进步,朋友的心愿就满足了。至于《东门》的篇章、《游子》的吟咏,就不必为您歌唱了。《悦茂堂诗序》(附诗) 悦茂堂,是会稽旌教寺学庭上人居住的房舍。上人性情喜爱菊花,所以在居所周围种满菊花,取《菊谱》中的话,把它命名为“悦茂”。有人说:‘这是说因菊花茂盛而感到喜悦。’有人说:‘不是。悦茂的关键在于菊花,而不在于人。’上人将要由此观察万物,难道只是观察菊花吗?凡是万物,得到喜悦就会茂盛,这是得到了它的本性;不能得到喜悦就不会茂盛,这是没有得到它的本性。所以喜悦是茂盛的内在根由,茂盛是喜悦的外在显现。以人来比喻,忧愁郁结在心中,疾病就会产生;等到显露在外,头发焦枯而牙齿发黄,脸色暗淡而形体枯槁,它不茂盛的状况就可以知道了。所以雉鸡是天下有文采的禽鸟,红色的冠和斑彩的羽毛,鲜明灿然。等到被束缚在笼中,就凄惨而不快乐,黯淡得像死灰,并不是被染黑了,而是没有得到它的本性罢了。因此人失去本性就痛苦,鸟兽失去本性就病困,草木失去本性就萎缩枯槁。所以使万物茂盛有道理,只在于使它喜悦罢了。使它喜悦也有道理,只在于使它得到本性罢了。请问使它得到本性有方法吗?答道:‘有。’可以听听吗?答道:‘上人种菊,按时播种,适量浇灌,爱护它们就像慈母爱护孩子一样。干燥了就滋润它,淤塞了就清理它,土壤贫瘠了就施肥,根基动摇了就培土,倾斜了就扶正,受到遮蔽了就排除,干旱了就为它遮阴;除掉杂草,杀灭蛴螬、蝎子,驱赶雀鸟和老鼠,蛛丝和蚁穴的泥土也不让它们侵害。于是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开花,洁净茂盛、繁茂鲜明,只看见它生长繁荣,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能够生长,也就是如此罢了。’有人把这些话告诉我,我说:‘确实如此,这就是道理。后稷就是这样教百姓种庄稼的。上人果真从这里有所领悟吗?为什么唯独对这种植物这样做呢?’唉,假使世上做百姓牧养者的人,都像上人爱护菊花一样爱护百姓,天下难道会不长久安定吗?于是作诗说:治理园圃如同治理国家,养护花卉如同养育百姓。羲农和契懂得这个道理,建立法度告诫后人。五帝以及三王,世代相继都称为至仁。聚集欲望而除去邪恶,不让它们损伤和谐淳厚。因此在天地覆载之间,万物都沐浴在阳春之中;一切飞禽走兽、动植物,都能按时生长。周朝车辕向东远行之后,这种心意长久沉沦。诛求和剥削,浩荡无边无际。高堂之上一笑灿然,茅屋之中千家百姓愁眉不展。谁看见田野之间,悲哭哀啼夹杂着呻吟?根本不能自行稳固,枝叶又怎么伸展?有感于此为你歌唱,悲哀的声音传入苍天。怎样才能得到观察民风的人,把这些情况传达到紫宸殿呢?

送张山长序稽山书院山长张君用中受代将归,友生具酒肴祖送,越西门外。酒半,有执爵而言曰:“行者必以赆,古之道也。故老子曰:‘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是故《诗》有《崧髙》《烝民》,缱绻激切,情意恳至,是盖温如春阳,馥如兰芷,而重于南金夜光之遗赠也。”张君以茂才举为文学官,居其职三年,教行而道尊,人无间言。今以代去,而所与游者又莫非文学士,而无言以送之,庸非缺乎?众应曰:“诺。”于是命楮笔各为歌诗,俾余序焉。余观诗人之有作也,大抵主于风谕,盖欲使闻者有所感动,而以兴其懿徳,非徒为诵美也。故崇奬之言,兾其有所劝而加勉,示事之告,愿其有所儆而加详也。然后言非空言,而言之者为直、为谅、为辅仁、为交相助,而有益而闻誉达于天下,而言与人相为不朽,不亦伟哉!今诸君之诗则皆既肆好矣,复何以尚之哉?方今教学之官为职甚卑,而其出身为甚正,非他岐比也。由是而跻大官位宰辅者,非一人矣。张君年方壮,气方盛,学方进,而业方隆也。梢云之木,起于勾芒;冲天之翰,发于遵渚。由是而之焉,仲山甫、申伯之地位不难造矣。人之言曰:“谁谓华髙,企其齐?”而他日仲山甫、申伯之徳业,吾于张君深有望焉。

牡丹防诗序甲午之春,余避地防稽,始识祝茂卿于吴君。以时之所,三月既暮,茂卿之牡丹大开,因得与寓官郡士往观焉。主人崇酒肴,登客而侑之。既洽,主人奉花以请曰:「兹花之植于某有年矣,虽翫赏日至,而未尝有阖坐皆文章大夫士如今日之集者,盍各为歌诗,以为他日之雅谈乎?」客曰:「唯唯。」乃取唐人罗邺诗二句十四字为韵,命探丸信所得为诗,不限以体制。诗成,属余序。余让弗获,乃为之序曰:「诗不云乎?岂弟君子,和乐且湛。夫既曰君子,而又谓之岂弟,则其为和也不流,而为乐也不淫,故湛而无害于徳。此诗人之所以賛而美之也。」余尝见世俗之为宴集,大率以声色为盛礼,故女乐不具,则主客莫不黯然而无驩。及夫觞酌既繁,性情交荡,男女混杂,谑浪防侮,百不一顾。有向隅而不获与羣,则愤愤然见于色,形于辞。故始之以笑傲,而终之以鬪争,以为有人之心者,无不知恶而絶之也。而世方以是为能放旷豁达,以尽主客之情,然则与禽兽奚异哉?若今日之防,则不然矣。其色则草木之秀,其声则风雅之余,其人则邦家之彦也。是故揖逊酬酢,所以尽朋友之义;凝志澄神,所以杜纵恣之门;抑扬歌咏,所以摅幽深之抱。懽情既畅,藻思逸发,莫不郁如椒兰,锵如金石,皎如月露,跃如蛟龙之出溟涬,防如拔坚城而禽大酋以献馘也。曽子曰:「君子以文防友。」今日之举,其庶几乎?虽然,神蓍之茎,灵▯防之,以之借豕,则茨蘝之不如矣;苍筤之实,鳯皇食之,以之豢牛,则菅稗之不若矣。人固有异好恶,其相出岂不悬絶也哉?《易》曰:「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吾于是乎见之。故既为之诗,复冠以序焉。送道士张▯中归桐栢观诗序【并诗】别峰上人既住寳林十有七年,道髙徳隆,百废咸理,乃重建槃翠之轩,以防息四方之文学士。于是丛林之望益重,而▯山之胜为于越冠。华裾藻佩,篇翰交错,济济翼翼,彬彬如也。至正甲午,予来防稽,因得与羣士大夫为寳林之游,而赋诗倡和无虚日焉。夏四月癸丑,有道士张▯中来访别峰上人,告将归桐栢观。适余与所游客皆在,上人遂分韵为歌诗以送道士。诗成,属予序。予尝见世俗以儒与僧道为三教,谓当各道其道,各志其志,言不得同词,行不得同躅,衣服不得同制度也。今于是乎相从游,而赠以诗,何独异乎人之言耶?盖吾徒之所以与上人游者,非欲求其道也。上人能赋诗而乐贤士,寺之胜足以资吾游。道士又逺来见吾徒而欣慕焉,吾安得而拒之?三王世逺,天下之为民者不易矣。怀才抱志之士,遗其身于方外,以逺害而离尤,岂得已哉?予既从上人之请而为之诗,复为序焉。诗曰【得防字】道士张▯中年少气方鋭,从师桐柏宫,饵木啖松桧,黄冠紫芝衣,赤舄青组带,翩翻辞故居,汗漫游方外。北穷燕幽地,南尽越吴,防泛海超东溟,寻河极西兊。惊霆宵砰轧,蒙雾昼晻▯。凄凄风薄裳,泄泄云拥盖。追龙入医闾,访鹤凌岱泰。蟠桃花未实,火枣叶始柭。鼍梁没溟涬,鳯吹杳茫昧。波驰羲和轮,电掣纎阿轪。悠悠雀雉化,渺渺蝉蛇蜕。怆怳寤往图,飘飖返旌斾。振衣赤城岑,潄齿白鹤瀬,餐赮錬精魂,洗髓去埃▯。晨朝玉宸髙,夜醮金景▯。偓佺授寳诀,列缺助禳禬。采芝麋鹿引,烧药龙虎防。扶桑倒景长,建木盘根大。岩花春防茸,涧草秋馣馤。山辉月姢姢,瀑落石▯▯。息心观羣动,清耳闻众籁▯。虚琪树明幕,静鸾羽翽。枸狗藤蔓潜,松苓兔丝荟。我欲往从之,逍遥解沉昧。风尘正郁□,原野塞戈祋。盗贼炽炎火,平人走狼狈。湮沦海底珠,黯淡日中沬。忧深杞国天,卜渎文仲蔡。抚事生悲伤,怀古增感慨。上人昙彦孙,龙象雄梵贝。道殊心靡它,谊合情自最。飞书邀应真,摆落刍槀廥。凄凉念吾侪,漂泊累防粝。短草慙未工,浪迹谁倚頼。髙歌向防漠,安得躬畎浍。

译《送张山长序》稽山书院山长张君用中任期届满将要回去,朋友和学生备办酒肴,在越城西门外为他饯行。酒喝到一半,有人举杯说:‘出行的人一定要赠送路费,这是古代的规矩。所以老子说:“富贵的人用财物送人,仁德的人用言语送人。”因此《诗经》中有《崧高》《烝民》,情意缠绵而激切,感情诚恳而深厚;它们大概温暖如春阳,芬芳如兰芷,比南金、夜光珠的赠送还要贵重。’张君凭借茂才被举荐为文学官,任职三年,教化得以实行,道义得到尊崇,没有人说他坏话。如今他因任期届满离去,而和他交往的又都是文学之士,如果没有话送给他,难道不是缺憾吗?众人答应说:‘好。’于是让人准备纸笔,各自作歌诗,请我作序。我看诗人创作诗歌,大抵以讽谕为主,是想使听到的人有所感动,从而兴起美好的德行,并不只是为了诵扬美名。所以赞美勉励的话,希望他有所激励而更加勤勉;说明事理的告诫,希望他有所警醒而更加周详。这样,言语就不是空话,说话的人也就能正直、诚信、辅助仁德、彼此相助;既有益处,声誉又传遍天下,言语和人也相互成就而不朽,岂不是伟大的事情吗?如今诸位的诗已经尽情写得很好了,我还怎么再加以赞许呢?当今掌管教育的官职地位很低,但出身途径却很正,不是其他旁门可比的。由此升到大官、做到宰辅的人,并不是一个。张君年纪正壮,气势正盛,学业正进步,事业也正兴盛。高入云端的树木,起初生于细小的嫩芽;冲上云天的羽翼,起初从水边发端。由此继续前进,达到仲山甫、申伯那样的地位,并不困难。人们说:‘谁说华山高?我踮起脚也能和它齐平。’将来仲山甫、申伯那样的德行功业,我对张君深深有所期待。《牡丹会诗序》甲午年春天,我到会稽避难,才通过吴君认识祝茂卿。因时令已经到了,三月也将结束,茂卿的牡丹盛开,于是我得以和暂居郡中的官员、士人一同前往观赏。主人备办丰盛的酒肴,登堂招待客人并为他们助兴。酒宴融洽后,主人捧着花请说道:‘这些花栽种在我这里已经多年了,虽然每天都有玩赏的人,却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满座都是文章大夫士人的聚会,何不各自作歌诗,作为日后的雅谈呢?’客人说:‘好,好。’于是取唐人罗邺诗中的两句十四字作为韵脚,命大家抽签所得便作诗,不限制体裁。诗作成后,请我作序。我推辞不得,只好写序说:‘《诗经》不是说过吗?“和乐的君子,既和顺又快乐。”既称为君子,又说他和顺,那么他的和谐就不会流于放纵,快乐也不会过度,所以快乐而不伤害德行。这正是诗人赞美他的原因。’我曾见世俗宴会,大多把声色当作盛大礼仪,所以女乐不齐备,主人和客人无不神色黯淡而不欢。等到酒杯频繁交错,性情彼此激荡,男女混杂,戏谑轻慢、互相侮辱,百无一顾。有的人独坐角落而不能和众人一起,就把愤怒显露在脸色上,发泄在言辞中。所以开始时以嬉笑傲慢为乐,最后终于发展为争斗;凡是具有人心的人,没有不知道应当厌恶并断绝这种行为的。可是世人却把这看作放纵旷达、尽情表达主客情谊的本领,那么这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像今天的牡丹会却不是这样。它的色彩,是草木中的秀美;它的声音,是风雅的余韵;参加的人,是国家的俊彦。因此,彼此作揖谦让、酬答应酬,是为了尽朋友之义;凝聚心志、澄清精神,是为了堵住放纵恣意的门径;抑扬歌咏,是为了抒发幽深的情怀。欢乐的情绪既已畅达,华美的文思自然迸发,无不郁郁如椒兰,铿锵如金石,明亮如月露,跃动如蛟龙出于混沌,又如攻拔坚城、擒获大酋献上左耳那样壮烈。曾子说:‘君子以文会友。’今天的聚会大概近于这种境界吧?虽然如此,神奇的蓍草茎、灵验的龟甲,若拿去借给猪用,就比不上茨草和蘝草;青苍的竹实,凤凰吃它,若拿去喂牛,就还不如菅草和稗草。人本来就有不同的爱好和厌恶,它们之间的差别难道不是极其悬殊吗?《易经》说:‘同类因方位相聚,万物因类别分群。’我在这里看到了这句话的道理。所以既替他们作了诗,又在诗前写下这篇序。《送道士张玄中归桐柏观诗序》(附诗) 别峰上人住在宝林已经十七年了,道行高深,德望隆重,百废都得到整治,于是又重建槃翠轩,用来接待四方的文人士子。从此丛林中的声望更加提高,龟山的胜景也成为越地第一。华美的衣裳、文采斐然的佩饰,诗文交相错杂,人才济济,文质彬彬。至正甲午年,我来到会稽,因此得以同群士大夫游览宝林,赋诗唱和,几乎没有一天中断。夏四月癸丑日,有道士张玄中来拜访别峰上人,说将要回到桐柏观。恰好我和同行游览的人都在,上人于是分韵作歌诗为道士送行。诗写成后,嘱托我作序。我曾见世俗把儒、僧、道称为三教,认为各自应讲说自己的道,各自存守自己的志向,说话不能使用同样的词语,行为不能采取相同的轨迹,衣服也不能采用相同的制度。如今我们却在这里相从游览,又赠送诗篇,难道唯独说话可以不同于常人吗?大概我们这些人同上人交游,并不是想要探求他的道。上人能作诗,又乐于接待贤士;寺院的胜景足以帮助我们游览。道士又从远方来见我们,并且欣慕我们,我怎么能够拒绝他呢?三王的时代已经远去,天下作为百姓的人处境并没有变得容易。怀抱才华和志向的人,把自身遗弃在世外,以远离祸害、避免罪责,难道是他们愿意这样吗?我既然接受上人的请求为他作诗,又为此作序。诗说:〔得防字〕 道士张玄中年少而意气正锐,跟随师父在桐柏宫修道,吃木实、食松柏,戴黄色道冠,穿紫色芝草纹衣服,穿红鞋,系青色丝带,轻快地辞别故居,漫游于世外。向北走遍燕地幽州,向南到尽越地吴地,乘船泛海越过东海,寻找黄河直到西方兑地。夜里惊雷轰鸣,白天浓雾昏暗。凄冷的风吹动薄衣,舒缓的云气拥在车盖上。追随神龙进入医闾山,访求仙鹤登临岱山和泰山。蟠桃的花还没有结果,火枣的叶子刚刚抽芽。鼍龙桥沉没在混沌水气之中,凤凰的箫声遥远而朦胧。波涛追逐羲和驾的太阳车,闪电牵动纤阿驾的月车。悠悠然看麻雀化为野鸡,渺渺然看蝉蜕变为蛇。恍惚间醒来回想旧日图籍,飘然转身返回,旌旗随风飘动。在赤城山峰上振衣,在白鹤涧水边漱口,餐食霞气以炼养精魂,洗涤骨髓以除去尘埃。清晨朝见高高的玉宸,夜晚举行金景醮祭。偓佺传授宝贵的秘诀,列缺帮助举行禳灾祈福的仪式。采芝时有麋鹿引路,烧炼药物时有龙虎护卫。扶桑树的倒影绵延,建木盘根广大。岩花在春天繁茂,涧草在秋天散发香气。山色映着明月,瀑布落下,击打岩石发出声响。静下心来观察万物运动,清静耳朵聆听各种声籁。虚空中的琪树照亮帷幕,寂静中鸾鸟的羽翼轻轻舒展。枸杞、狗藤的藤蔓悄然蔓延,松苓、兔丝交相丛生。我想前往跟随他,在逍遥自在中解除沉昧。可是风尘正郁积,原野上充塞着戈矛和兵器。盗贼像炽烈的火焰一样蔓延,平民仓皇逃窜。珍珠沉没在海底,太阳中的光彩也黯淡了。忧虑深重,仿佛杞国人忧天;占卜之事烦扰,如蔡国的文仲。触及现实便产生悲伤,追怀古人更增感慨。上人是昙彦的后代,在佛门中如龙象般杰出,精通梵呗。虽然道路不同,内心却没有二心;情谊相合,感情自然最为深厚。他飞书邀请应真,摆脱了草稿和杂乱事务。凄凉地想到我们这些人,漂泊在外,屡屡遭受粗粝生活的困苦。惭愧所作短诗尚未精工,浪迹天涯又能依靠谁呢?向着茫茫长空高歌,怎能亲自投身田间水沟而有所作为呢?

赠医学录江仲谦序或称良医之用药,犹良将之用兵,其信然哉!人之死生,倚于医;国之存亡,倚于将。反掌之间,吉凶分焉。不得其良而用之,是以人与国弃也。故良将投其兵于敌,而敌失其所御;良医投其药于病,而疾失其所聚。兵可以杀敌,药可以杀病人皆知之。用之有舛,则杀病之药不于病而于其人,杀敌之兵不于敌而于其国,可不慎哉!故人之将死而得良医,国之将亡而得良将,天下之幸,无有大于此者;而天下之功,亦无有逾于此者。以之并言,良非过矣。绍兴江仲谦,以医良于其郡。甲午之岁,余挈家来绍兴。绍兴地卑湿,岁又寒暑易常度,家人疾病相连属不絶,延仲谦诊之,剂所投无不愈。由是倚仲谦以为安,而信其以良称不虚矣。方余家人之疾也,仲谦来视曰:“某当某日愈,某当变某疾。”疾作后几日愈,无不验。有所餽谢,则坚拒不受。予尝读史,见赵充国论邉事,无不如其先言;魏公子救邯郸于埀亡,而却不受赏,古今所称以为贤。今以仲谦观之,良医之与良将,其用心真有不期而脗合者,良可骇也!剡溪姚古道,从师于越,得疾焉,遇仲谦而愈。仲谦又不取餽谢。郡士之与古道交者,多赋诗以美仲谦。而予又为知仲谦者,故为序。

赠徐仲逺序世之所谓祸福通塞者,果由于命耶?圣人罕言命,命果不足道耶?孔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自古固有不仁而安荣,守道而戮辱者,庸非命乎?古之人以夀富康宁攸好徳考终命为福,而不言贵。今之论命以官爵之大小品髙下,岂古之所谓祸福与今异耶?好徳无逾于仲尼,则厄穷而在下;顔渊亚圣,三十以死。曹孟徳、司马仲达位在人上,而以夀终,且及其子与孙。祸耶?福耶?所谓命者,当何以防之哉?《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今之言命者,其果有合于古人否乎?天以隂阳五行生为人也,隂阳五行之精,是为日月木火土金水之曜。七曜运乎上,而万形成于下。人也者,天地之分体,而日月木火土金水之分气也。理生气,气生数,由数以知气,由气以知理。今之言命者之所由起也。夫气母也,人子也,母子相感,显防相应,天人之理也,则亦何可废哉?日至而麈鹿解,月死而蠃硥▯,温风动而荠麦死,清霜降而丰钟鸣。物理相通,不可诬也。天台徐仲逺以七曜四余推人生祸福,无不验,予甚异之,而赠以言。若夫吉凶利害之所趋避,则吾闻之孟子矣。

王原章诗集序余在杭时,闻防稽王原章善为诗,士大夫之工诗者多称道之,恨不能识也。至正甲午,盗起瓯括间,予辟地之防稽,始得尽观原章所为诗。盖直而不绞,质而不俚,豪而不诞,奇而不怪,博而不滥,有忠君爱民之情,去恶拔邪之志,恳恳悃悃,见于词意之表,非徒作也,因大敬焉。或语予曰:「诗贵自适,而好为论刺,无乃不可乎?」予应之曰:「诗何为而作邪?虞书曰:『诗言志』,卜予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諌,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诗果何为而作耶?周天子五年一巡守,命太师陈诗以观国风,使为诗者俱为清虚浮靡,以吟鸎花咏月露,而无闗于世事,王者当何所取以观之哉?」曰:「圣人恶居下而讪上者,今王子在下位,而挟其诗以弄是非之权,不几于讪乎?」曰:「吁,是何言哉!诗三百篇,惟颂为宗庙乐章,故有美而无刺。二雅为公卿大夫之言,而国风多出于草茅闾巷贱夫怨女之口,咸采录而不遗也。变风变雅,大抵多于论刺,至有直指其事,斥其人而明言之者,《节南山》《十月之交》之类是也。使其有讪上之嫌,仲尼不当存之以为训,后世之论去取,乃不以圣人为轨范,而自私以为好恶,难可与言诗矣。」曰:「书曰:『惟口起羞』,昔苏公以谤诗速狱,播斥海外,不可以不戒也。」曰:「孔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故尧有诽谤之木,而秦有偶语之僇,乱世之讨,治世之所与也。得言而不言,是土瓦木石之徒也。王子生圣明之时,而敢违孔子之训,而自比于土瓦木石也耶?」

译赠医学录江仲谦序 有人说,良医用药,就像良将用兵,这话确实如此吗?人的生死,依赖于医生;国家的存亡,依赖于将领。反掌之间,吉凶便分明了。不能得到贤良的人而任用他,因而使人和国家被弃置,这是必然的。所以良将把军队投入敌阵,敌人便失去抵御之力;良医把药投入病体,疾病便失去聚集之处。兵器可以杀敌,药物可以杀病,这一点人人都知道。但使用不当,杀病的药不作用于疾病,反而作用于病人;杀敌的兵不作用于敌人,反而作用于本国,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因此,人在将死之时得到良医,国家将亡之时得到良将,这是天下最大的幸运;而天下的功劳,也没有超过这种功劳的。把二者相提并论,良医和良将确实并不过分。绍兴的江仲谦,在本郡以医术高明著称。甲午年,我带着家人来到绍兴。绍兴地势低湿,这一年寒暑又失常,家人疾病接连不断,于是请仲谦诊治,他所开的药没有不痊愈的。由此我们依靠仲谦而获得安宁,也相信他被称为良医并非虚名。当我家人患病时,仲谦来诊视,说:‘某人应当在某日痊愈,某人应当转变为某种疾病。’疾病发作后过了几天痊愈,没有不应验的。有人送给他酬谢之物,他都坚决拒绝,不肯接受。我曾读史书,看见赵充国议论边疆事务,没有不如他先前所说的;魏公子在邯郸将要灭亡时救援它,却不接受赏赐,这些事古今都称许为贤德。如今从仲谦身上看,良医和良将,他们用心的地方竟有不约而同的相合,实在令人惊异!剡溪人姚古道到越地从师,患了病,遇到仲谦便痊愈。仲谦又不接受酬谢。郡中与古道交往的士人,大多作诗赞美仲谦。而我又是了解仲谦的人,所以为他作序。赠徐仲远序 世人所说的祸福、通达与困塞,果真是由命运造成的吗?圣人很少谈论命,难道命果真不值得谈论吗?孔子说:‘道将要施行,是命运;道将要废弃,也是命运。’自古以来固然有不仁义却安定显荣、守持正道却遭杀戮侮辱的人,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古人把长寿、富有、安康、安宁、喜好美德和善终称为福,却不把显贵列入其中。如今谈论命运,却以官爵的大小、品秩的高低为标准,难道古人所说的祸福与今人不同吗?喜好美德没有超过孔子的人,却困厄穷困而处于下位;颜渊接近圣人,却三十岁便死了。曹孟德、司马仲达身居人臣之上,却都得以长寿而终,而且福及子孙。这究竟是祸还是福?所谓命运,应当怎样说呢?《易》说:‘穷究事理,尽知本性,以达到命运。’孔子说:‘不了解命运,就无法成为君子。’如今谈命的人,果真与古人相合吗?上天用阴阳五行生成万物和人,阴阳五行的精气,就是日、月、木、火、土、金、水七曜的光辉。七曜运行在上天,万物形成于下界。人,是天地分化出来的形体,也是日月木火土金水分化出来的气。理产生气,气产生数;由数可以认识气,由气可以认识理。这就是如今谈论命运的人所依据的起点。气是母,人是子,母子相互感应,显著与隐微彼此对应,这是天人之间的道理,那么怎么可以废弃它呢?太阳运行到一定位置,麈鹿便解角;月亮衰亏,螺蚌便脱壳;温风吹动,荠菜和麦子便枯死;清霜降下,丰钟便鸣响。万物的道理彼此相通,不可欺罔。天台人徐仲远用七曜和四余推算人的祸福,没有不应验的,我非常惊异,于是赠言给他。至于吉凶利害应当趋近还是避开,我听说孟子已经讲过了。王原章诗集序 我在杭州时,听说会稽的王原章很会作诗,士大夫中擅长作诗的人大多称道他,只遗憾不能认识他。至正甲午年,盗贼在瓯、括之间兴起,我到会稽躲避战乱,这才得以完全看到原章所作的诗。他的诗直率而不刻薄,质朴而不鄙俗,豪迈而不虚妄,奇特而不怪诞,广博而不泛滥,其中有忠君爱民的感情,有铲除邪恶的志向,恳切真挚,都显现在字句的表面,并不是徒然创作,因此我更加敬重他。有人对我说:‘诗贵在使自己适意,却喜欢作议论讽刺的诗,恐怕不可以吧?’我回答说:‘诗是为什么创作的呢?《虞书》说:“诗是表达志向的。”卜予对夏禹说:“诗,是志向所趋向的表现。”上面用它教化下面,下面用它讽刺上面,以文辞为主而含蓄地进谏;说的人没有罪,听的人可以得到警戒。诗究竟是为什么创作的呢?周天子五年巡守一次,命太师陈列诗歌来观察各国风俗;如果作诗的人都只作清虚浮靡的诗,只吟咏莺花、歌咏月露,而与世事没有关系,那么君王将从哪里取得材料来观察天下呢?’那人说:‘圣人厌恶居下位而讥刺上位的人。如今王原章处于下位,却凭借诗歌玩弄是非的权力,不是近于讥刺上位吗?’ 我说:‘唉,这是什么话!《诗经》三百篇,只有《颂》是宗庙乐章,所以有赞美而没有讽刺。《大雅》《小雅》是公卿大夫的言论,而《国风》多出自民间乡里的卑微男子和怨女之口,全都采录而不遗漏。变风、变雅,大多用于议论讽刺,甚至有直接指明事情、斥责人物而明白说出的,《节南山》《十月之交》就是这类诗。假使这些诗有讥刺上位者的嫌疑,孔子就不应当保存它们作为教训;后世评论取舍,竟不以圣人为准则,而任凭自己的好恶,便难以同他谈论诗了。’那人说:‘书上说:“只有言语会招来羞辱。”从前苏公因为作讽刺诗招致讼狱,被放逐到海外,这件事不可不引以为戒。’我说:‘孔子说:“国家有道时,言语正直,行为正直;国家无道时,行为正直而说话谦逊。”所以尧设置诽谤木,而秦代却以私下交谈为罪。乱世所禁止的,正是治世所允许的。能够进言却不进言,就和土木瓦石一样了。王原章生在圣明的时代,难道敢违背孔子的教训,而把自己比作土木瓦石吗?’

送余希贤归江东序有不必问其行而可以知其人,则视其所交而已矣。故元礼之门,惟林宗可登;仲举之榻,非孺子不下。夫一介之士,未必人人识而知其心也,而二子之名以之闻于天下者,何耶?当是时,天下之想望二公,不啻如麒麟、鳯凰;而二公亦直以天下之模楷自任。其明如鉴,其直如▯其平如衡,其公如日月之照人,莫不知之也。故士之中,其知者如马之逢伯乐,如剑之遇薛烛,如楩楠、松柏之得匠石,其美不扬而自播,其价不衒而自定矣。别峰上人为予言:「余君希贤,以池阳府史从监郡九十子阳公治戎江东。子阳公甚敬重之,有谋画悉与计议,多所▯益。及公还绍兴,希贤又送至浙江之东,今将归,请为言以饯之。」予居王氏南园时,希贤尝来访余,一识面,不能频数接话。言惟是子阳公之政事,日下于民,门庭无私谒,左右无私人,则予所目见为有征也。子濯孺子曰:「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人欲知希贤,吾当以此论之。」

若上人文集序世谓山水之佳,有以助人之才,发人之奇。是故名山胜地,必有文人秀士出乎其间。今天下之名山胜地,大率多浮屠居之,固当独获其助,以发其奇,而又不能多见者,何哉?桐江之显,以子陵;彭泽之着,以元亮。黄溪、西山,无栁子为之刺史,吾知其冺没而无闻矣。抑山水之有助于人乎?将人有助于山水也?云门、若耶,以名胜闻天下。自道猷上人至于今,且千载。中间若智永、恵欣之字,灵一、灵彻之诗,彰名于世,仅数人焉。抑山水之助,盖自有限而不能皆也耶?皇元混一宇宙,文物之盛,追配隆古。于是防江、浮休二上人相继出焉。文人秀士欲为云门之游者,多为二上人往。上人或不在山,则为游者亦鲜,抑又何耶?予于古人诗篇中闻云门山水之美,又于学士大夫间闻二上人之名,甚乆,思一往弗得。今年始至其所,而防江死矣。浮休年近八十,而神气完固,操笔为文章,益壮健。与客谈古今,论道理,终日歴歴不倦,名固不虚得哉!上人有诗文若干巻,弟子友奎所集,而翰林学士黄公为之序。其于释氏之学,自得深造,无容言矣。至其所为诗,莫不古雅峻洁,而有奇气。呜呼!上人于云门山水,可谓有光而弗忝于前人矣。于是乎序。上人名允若,字季蘅,浮休子者,其自号也。

赠宣使王民则诗序孔子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夫使者,所以宣徳敷令,通壅迪滞,以孚上下之心,达逺近之情。故有専对而不失主意,専行而不戾主命。使人见其使而知其主之善,夫是之谓使乎?今之宣使,将省府之号令以旁达于所属,虽具有文檄,然必其事之重且急者乃命宣使将之,为其有斟酌权变,文檄不能悉也。故宣使之出,实代省官行事,受言以往,如省官之自行。是故所属莫不敬畏奉承之不暇。奈何才智不同,则有因人之敬畏奉承而逞以行其私者,恃势弄权,无所不为,徇毫毛之利以贾山岳之怨,使天下之人轻视藩阃,归咎大臣,辱莫大焉,而尚可以言使乎哉?近者冦盗蠭起,大军四出进讨,凡弓矢兵甲之须,多取给于江浙,故令属路分办,而每路以宣使一人督之。王君民则实来绍兴,悉铲去故习,禁吏胥无得科敛,日饮食依条格取给于馆驿,其外毫髪无所需。所造器物惟务中度,其他事毫髪无所与。故如期毕事而民不扰,人咸徳之,且曰:“使受命于省府以出者,人人如王君,大臣之膏泽其有不下于民者哉?天下之民其有含怒蓄愤于其有司者哉?”呜呼!王君可谓不辱省府之命而得为使之道矣!于是乎序。

译送余希贤归江东序 有些人不必询问他的行迹便可以了解他,只要看他同什么人交往就够了。所以元礼的门,只有林宗能够登上;仲举的坐榻,不是孺子来就不放下来。一个普通士人,未必人人都认识并了解他的内心,可是这两个人的名声却因此传遍天下,为什么呢?当时天下人仰望二位先生,不亚于仰望麒麟、凤凰;二位先生也正是把成为天下人的楷模看作自己的责任。他们明察如镜,正直如弓弦,公平如秤,公正如日月照人,没有人不知道。因此士人之中,了解他们的人就像马遇到伯乐、宝剑遇到薛烛、楩楠松柏遇到匠石一样;他们的美名不必宣扬便自然传播,他们的身价不必夸耀便自然确定。别峰上人对我说:‘余君希贤,以池阳府史的身份跟随监郡九十子阳公,在江东治理军务。子阳公非常敬重他,有谋划都同他商议,他多有补益。等到子阳公回绍兴,希贤又送他到浙江以东,如今将要回去,请你写几句话为他饯行。’我居住在王氏南园时,希贤曾来拜访我,只见过一次面,不能多次交谈。他所谈的只是子阳公的政事:每天都到民间去,门庭中没有私下求见的人,身边也没有私人亲信。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可以作为证明。子濯孺子说:‘尹公是一个正直的人,他所结交的朋友一定也正直。人们想了解希贤,我应当用这个道理来评论他。’ 若上人文集序 世人说山水的美好,能够帮助人的才华,激发人的奇思。因此名山胜地之中,一定有文人秀士从那里产生。如今天下的名山胜地,大多由僧人居住,本来应当独自得到山水的助益,来发挥他们的奇才,可是又不能常常见到这样的人,为什么呢?桐江因子陵而显名,彭泽因元亮而著称。黄溪、西山,如果没有柳子厚在那里做刺史,我知道它们必定湮没无闻。究竟是山水帮助了人,还是人帮助了山水呢?云门、若耶以名胜闻名天下。从道猷上人直到今天,将近一千年了。其间像智永、惠欣的书法,灵一、灵彻的诗歌,闻名于世的仅仅几个人而已。还是山水的助益本来有限,不能帮助所有人吗?大元统一天下,文物昌盛,可以追配上古盛世。于是浮休、方江二位上人相继出现。文人秀士想游云门的,多半要去拜访二位上人。上人有时不在山中,游览者也就很少,这又是什么缘故呢?我从古人的诗篇中听说云门山水的美好,又从学士大夫中听说二位上人的名声,已经很久了,一直想去却没有机会。今年才来到这里,而方江已经去世了。浮休年近八十,精神气力却完备坚固,拿起笔写文章,反而更加健壮。他同客人谈论古今,议论道理,整日清楚明白而不知疲倦,名声当然不是凭空得来的!上人有诗文若干卷,是弟子友奎所编集的,翰林学士黄公为之作序。至于他对佛学的造诣,已经深刻高明,无须我多说。至于他所作的诗,没有不古雅峻洁、具有奇特气韵的。唉!上人对于云门山水,可以说增添了光彩,而且没有辱没前人。因此作序。上人名允若,字季蘅,‘浮休子’是他的自号。赠宣使王民则诗序 孔子称道:‘出使四方而不辱没君主的使命,这就可以称为士了。’使者的职责,是宣扬德化、施行命令,疏通阻塞、引导滞塞,使上下的心意相互信服,使远近的情实得以通达。因此,出使时能够独自应对而不失君主的意旨,独立行事而不违背君主的命令。让人们看见使者便知道他的君主贤明,这才叫作使者吧?如今的宣使,要把省府的号令向旁边传达到所属各地。虽然都有公文檄文,但一定是事情重大而紧急时,才命令宣使携带文檄前往,因为宣使能够酌情处理、随机应变,公文不能把所有情况都写尽。所以宣使出行,实际上是代替省官办事;他接受命令出发,就如同省官亲自出行。因此所属各地无不敬畏奉承,唯恐来不及。无奈人的才智各不相同,有人便凭借他人的敬畏奉承来放纵自己、行其私欲,倚仗势力、玩弄权术,无所不为;为了极小的利益招来像山岳一样大的怨恨,使天下人轻视藩镇,归罪于大臣,这是最大的耻辱,怎么还能说是使者呢?近来盗贼蜂起,大军四处进剿,凡弓箭、兵器、铠甲等所需物资,大多取给于江浙,所以命令所属各路分别办理,每一路派一名宣使督办。王君民则确实来到绍兴,完全革除旧习,禁止吏胥借机摊派搜刮,每天的饮食都依照条格从馆驿取得,除此之外丝毫没有额外索取。所制造的器物只求合乎标准,其他事情一点也不干预。因此按期完成事务而没有扰民,人人都感念他,并且说:‘如果接受省府命令出行的使者人人都像王君这样,大臣的恩泽难道会有不能下达到百姓的吗?天下百姓难道还会对自己的官员含怒积愤吗?’唉!王君可以说没有辱没省府的使命,并且真正懂得了做使者的道理。因此作序。

送章三益之龙泉序古之人有行,则歌诗以送之。其来逺矣。故《烝民》所以饯山甫,《崧髙》所以赠申伯,皆褒述其徳行以勉进其勲业,非若后世伤离悼别,留连杯酒,以抒其儿女子之情态也。括旧多贤士大夫,今于章君之行,必有所启沃振励,不为无益告矣。是诗之编,庸可忽哉?章君佐石末公,拯临海之穷民,敉宁海之狂冦,镇守寳定,招抚松阳、遂昌,咸有成效。功髙而不言,心劳而不辞。有徳行者,固如是哉!今君又奉石末公檄之龙泉,夫龙泉章君之桑梓里也。往岁石末公以孤军破贼,扬威福建,章君实与有力。今此行也,将见箪食壶浆之塞道,左埀髫戴白之满车下。章君将日不暇给,而分府可以无西顾之忧矣。章君勉哉!大丈夫生长草茅,当平世不务进,及遇变故,则挺身以为国寄,一方赤子命,不亦伟哉!勉哉章君!昔者王司空、温河阳,皆自藩幕达于王朝,埀名竹帛。矧今天下多故,章君已试有效者哉!吾见勲业自此升矣。于是乎言。赠陈伯光诗序【并诗】陈君伯光以医名于栝者也。栝故多良医,而伯光为能世其祖父业。传有之曰: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盖其传之也逺,而试之也详,其可信而无惑也,宜矣。往岁伯光征予文,予时迫戎事,不克应所请。今至栝,伯光又来,予乃问之曰:「昔者神农肇尝草木虫鱼玉石,酌其酸苦辛醎,以辨燥湿寒温,披陈其性情,表章其好恶,定为君臣佐使,秩以九等,命之曰药。黄帝岐伯着为经书,难疑荅问,以阐神用,医之为教,不亦大彰明矣乎?」岐伯既没,则有若越人、华佗、淳于意、张仲景、孙思邈之流,莫不能簸弄化机,窃用五材,出没鬼神,造法立方,转移隂阳,皆可以血气朽骨生色,腐肉制人命于掌上。何昔有而今无耶?伯光愀然叹曰:「君何莫之思也?人亦有言,情随习迁,事与时殊。昔之为术者,早夜以谋道,故道成而功日彰。今之为术者,早夜以谋食,故智昏而道与穷。若是非一日矣。且夫三才一理,治道无二。天地将病,祲祥豫形;人身将病,气色先征。病之将至,其几乃萌。防防遏几百病不生。几动形见,力倍功半。知及此者,其神人乎?医乎?医乎?尧舜之为天下,亦不外矣乎?宜其昔有而今亡也。」予甚韪其言,因序而继以诗曰:岐跗不世出,人病莫能治;伊周不世出,国病莫能医。岂无龙宫方,可以完支离?桓侯彊自用,扁鹊乃见疑去。去仙都山中有术,与芝服食,炼精魄。海上从安期。

季山甫文集序季君山甫文集若干巻,体格严正,文词典雅,真可以式后学,传来世,不可磨灭者也。予与山甫生同郡,自少相友善。山甫实长予九岁,其学问才识非予所能及也。而予以年少忝科第,山甫乃屡试不偶,庸非时命也耶?予自丙子之岁宦游他方,山甫亦出典文学外邑,不相见者埀二十年。是时诸公方留意举业,未暇及古文也。乃今年复防于括,而获覩山甫所为诗文铭记论賛序説,莫不彬彬济济,方驾古人,下视场屋组缀之文,不啻如麒麟鳯凰之于鷃雀鼢鼠也。盖其学问之功益勤,而真积之力愈乆,如水有源而流长,如木有根而枝蕃,乌得以浅近窥测之哉?呜呼!峄阳之桐,泗濵之石,排风霜而齧涛浪,不知其几年矣,然后縆之以丝绳,度之以规矩,登之清庙,则可以交于上下神祗。天将成其材,必先苦之,理则然也。昔人有以木鑚穿石槃者,昼夜不已,卒得丹以为僊。今山甫年愈加而志愈谦,学愈不倦,宜其业日隆而名日着也。人之言曰:“谁谓华髙企其齐?”而后之来者,其尚以山甫为法焉。

项伯髙诗序言生于心,而发为声。诗,则其声之成章者也。故世有治乱,而声有哀乐相随以变,皆出乎自然,非有能彊之者。是故春鸟之音,悦以豫;秋虫之音,凄以切。物之无情者然也,而况于人乎?予少时读杜少陵诗,颇怪其多忧愁怨抑之气。而説者谓其遭时之乱,而以其怨恨悲愁发为言辞,乌得而和且乐也?然而闻见异情,犹未能尽喻焉。比五六年来,兵戈迭起,民物凋耗,伤心满目。每一形言,则不自觉其凄怆愤惋,虽欲止之而不可。然后知少陵之发于性情,真不得已,而予所怪者,不异夏虫之疑氷矣。故今观项君之集,而深有感焉。项君与予生同郡,而年少长。观其诗,则冲澹而和平,逍遥而闲暇,似有乐而无忧者,何耶?鸣呼!当项君作诗时,王泽旁流,海岳奠乂。项君虽不用于世,而得以放意林泉,耕田钓水,无所维系于此时也。发为言词,又乌得而不和且乐也?夫以项君之文学,而不得扬歴防阁,黼黻太平,此人情之所不足也。而项君不然,抱志处幽,甘寂寞而无怨。项君亦贤矣哉!贤者不获用世,而亦不果于忘世。吾又不知项君近日所作,复能不凄怆愤惋,而长为和平闲暇乎?否也?感极而思,故序而问之。

译送章三益之龙泉序 古人有出行时,人们便作诗歌为他送行。这种做法由来已久。所以《烝民》用来为仲山甫饯行,《崧高》用来赠送申伯,都是赞美、叙述他们的德行,以勉励他们建立功业,不像后世那样因离别而伤感,留恋酒席,抒发儿女般的情态。括地自古多有贤士大夫,如今章君出行,一定会给人启发、教益和振作激励,写下有益的赠言。因此编成这些诗,怎么可以忽视呢?章君辅佐石末公,救济临海的穷苦百姓,安抚宁海的狂乱盗寇,镇守宝定,招抚松阳、遂昌,都取得了成效。他功劳很大却不自我夸耀,内心劳苦却不推辞。有德行的人,本来就应当如此吗?如今章君又奉石末公的檄令前往龙泉,龙泉是章君的故乡。往年石末公凭借孤军击败贼军,在福建扬威,章君实在也出了很大力量。这次出行,将会看到百姓们用箪装饭、用壶盛浆堵满道路,左边是垂髫儿童,右边是头发斑白的老人,满满地排列在车下。章君将每日忙得无暇休息,而分府也可以不再有西顾之忧了。章君努力吧!大丈夫生长于民间,在太平时代不谋求进取,等到遭逢变故,便挺身而出,把自己托付给国家,成为一方百姓性命的依靠,这不是很伟大吗?章君努力吧!从前王司空、温河阳,都从藩镇幕府升达到王朝,名声垂于史册。何况如今天下多有变故,章君又已经证明自己能够取得成效呢!我看他的功业从这里还会不断上升。因此作此言。赠陈伯光诗序〔并诗〕 陈君伯光以医术闻名于括地。括地原本有很多良医,而伯光能够继承祖父的事业。医书上有这样的话:‘医生不到三代,不要服用他的药。’大概因为传承久远,试验详细,所以值得信任而不必疑惑,这是很合理的。往年伯光请我作文章,当时我正被军事事务逼迫,不能答应他的请求。如今来到括地,伯光又来访,我便问他:‘从前神农开始尝试草、木、虫、鱼、玉、石,辨别它们的酸、苦、辛、咸,区别燥、湿、寒、温,详述它们的性质,说明它们的宜忌,确定君、臣、佐、使的配伍,分成九等,命名为药。黄帝、岐伯著成医经,通过设问答疑阐明神妙的作用,医学作为一种学问,不是已经极为光明显著了吗?’岐伯去世以后,又有越人、华佗、淳于意、张仲景、孙思邈这一类人,没有谁不能运用造化的机理,暗中使用五行之材,出入鬼神之间,创立医法、制定方剂,转移阴阳,几乎都能使血气旺盛、朽骨生色,使腐肉恢复生机,把人的性命掌握在手中。为什么从前有这样的人,如今却没有了呢?伯光忧愁地叹息说:‘您为什么不思考这个问题呢?人们也说过,情志随着习惯改变,事情随着时代不同。从前从事医术的人,早晚都以探求医道为念,所以医道成就,功效日益彰显。’ 如今从事医术的人,早晚只想着谋求衣食,所以心智昏暗,医道也随之穷困。像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一天了。况且天地人三才只有一个道理,治理国家的道理也没有两样。天地将要生病,灾异和祥瑞会预先显现;人的身体将要生病,气色会先表现出来。疾病将要到来时,征兆已经开始萌发。防患于未然,阻止征兆,许多疾病便不会发生。等到征兆发动、形迹显现,再用力便要加倍,而功效只有一半。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大概就是神人吧?就是医生吧?就是医生吧?尧舜治理天下,不也没有超出这个道理吗?怪不得从前有这样的医者,而如今却没有了。我非常赞同他的话,于是作序并接着作诗说:岐伯、俞跗这样的医圣不世出,百姓有病便没有人能够医治;伊尹、周公这样的贤臣不世出,国家有病便没有人能够医治。难道没有龙宫里的药方,可以使残破的身体恢复完整吗?齐桓侯固执地自以为是,扁鹊于是被怀疑,只好离去。离开仙都山中,那里有道术;服食灵芝,炼养精魄。在海上跟随安期生。季山甫文集序 季君山甫的文集有若干卷,体格严整端正,文辞典雅,确实可以作为后学的法式,流传后世而不可磨灭。我和山甫同郡出生,从小便友善相交。山甫实际上比我大九岁,他的学问、才识不是我所能比的。然而我凭年少而忝居科第,山甫却屡次应试而不得志,难道不是时运和命运吗?我从丙子年起出仕游宦到外地,山甫也出任外县掌管文学教育的官职,彼此将近二十年没有相见。当时诸位先生正留意科举功名,没有空暇顾及古文。直到今年又在括地相逢,我才看到山甫所作的诗、文、铭、记、论、赞、序、说,没有一篇不是文采斐然、气势充沛的,足以匹敌古人;相比之下,那些科场中拼缀出来的文章,简直如同麒麟凤凰之于鹌鹑麻雀鼢鼠。大概他的治学功夫更加勤奋,真正积累的力量更加长久,就像水有源头所以流水长远,树有根所以枝叶繁茂,哪里能够用浅近的眼光窥测他呢?唉!峄阳的梧桐,泗水边的石头,经受风霜、冲击涛浪,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然后用丝绳系缚它,用规矩衡量它,登上清庙,才可以同上下神祇相交。上天将要成就它的材质,必先使它受苦,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古人有用木钻穿透石盘的,昼夜不停,最终得到丹药而成仙。如今山甫年纪越大,志向越谦逊,学习越不知疲倦,他的事业日益隆盛、名声日益显著,正是理所当然的。有人说:‘谁说华山高,就能攀登到它的高度呢?’后来的人,或许还会把山甫作为榜样。项伯高诗序 言语产生于内心,发出后成为声音;诗,就是使声音形成篇章。因此世间有治有乱,声音也随着治乱而有哀有乐地变化,这都是自然产生的,不是有人能够强行造成的。所以春鸟的声音,喜悦而欢快;秋虫的声音,凄凉而急切。没有情感的物类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我年轻时读杜少陵的诗,很奇怪其中多有忧愁、怨抑的气息。评论者说他遭逢时代动乱,把怨恨悲愁发为言辞,怎么能够和谐快乐呢?然而那时我的见闻和感受不同,仍然不能完全明白。近五六年来,战争接连发生,百姓和万物凋敝,满眼都是令人伤心的景象。每当我一触及这些事情而形成言语,便不由自主地产生凄怆、愤懑和悲惋,即使想停止也做不到。这样以后才知道少陵的诗发自性情,实在是不得已;而我从前的惊怪,就像夏虫不相信冰雪一样。所以如今读项君的诗集,深有感触。项君与我同郡出生,年纪比我稍长。看他的诗,冲淡而和平,逍遥而闲适,仿佛只有快乐而没有忧愁,这是为什么呢?唉!当项君作诗时,君王的恩泽流布四方,海岳安定。项君虽然没有被世所用,却能够放情于山林泉石之间,耕田钓鱼,不受世事束缚。既然发为言辞,又怎么会不和谐快乐呢?以项君的文学才能,却不能在朝廷中升迁历任馆阁之职,来文饰太平,这是人情上令人遗憾的事情。但项君却不是这样,他怀抱志向而处在幽静之地,甘于寂寞而没有怨言。项君也真是贤者啊!贤者不能被世所用,却也不果断地忘却世事。我又不知道项君近来所作的诗,是否仍然能够不凄怆愤惋,而长久保持和平闲适呢?还是不能呢?感慨到了极点便有所思考,所以作序并以此询问他。

吕周臣诗集序仲尼有言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夫以人心之出入无时,茍不至于圣人不惑之地,则不有以收系而拘止之,鲜不飘揺汗漫而无所不之矣。故以博奕为贤乎?已厥防防哉!吕君,周臣由吏员累月日至九品,家居以待选,则杜门而作诗。有咏史一百首,题咏杂花二百有余首,皆意足而语到。予尝见今世之从事于公门者,进则慕权利以相夸,退则交结势要,谈官府是非,勾引俗事,以致人之慕己,以肥其家。未有能兀兀独处而留心文墨若周臣者也。周臣以通济之才,沉下僚而无怨,荜门陋巷,为诗歌以自适,且不刻琢以求衒,盖有得于寡欲养心之道者。予故喜而为之序焉。

跋

书苏伯脩御史防狱记后往岁朝廷虑天下防狱之未审,用中书、御史台议,遣官审覆论报。仆时居山间,闻人言之,山岳震叠,如雷雨之将至,隂风鸣条,飞电烁目,豪民猾吏窜伏如鼠,俱自期不能免,而衔寃抱痛之民,莫不伸眉引项,若槁叶之待滋润。及其至,则风止雨霁,望者如败军之归,而畏者如鹰隼之脱绦而得扶揺也,则怪而问于老成更事之人,咸曰:“防大狱必视成案,茍无其隙,不得而更焉。”因退自太息曰:“茍如是,乌用是审覆者为哉!”于是大信刀笔之真,能生死人矣。既又闻诸人曰:“非朝廷意也,奉命者之不恪耳。”及观国子博士黄先生所叙御史苏公虑囚湖北所平反事,曷尝拘于成案哉!然后知贤人所为,固与众人异矣。夫以一湖北之地,公一廵歴,而所平反者八事,所擿豪右之持吏而尼法者又数事,岂他道之无寃民耶?无苏公而已矣。仆往尝观于牧民之以简讼名者,之其庭草生于阶,视其几尘积于牍,徐而访于其乡,察其田里之间,则彊梁横行,怨声盈路,问其故,曰:“官不受词,无所诉,受之而已矣。”大吏至则曰:“官能不生事,民哗非官罪也。”则皆扶出之,诉者悉含诟去,则转以相告,无复来者,由是卒获简讼之名。呜呼!舆图广矣,不皆得苏公,彼上报于朝廷者,又将获备事之赏矣。然后怨愤之气拗而为鬬杀,激而为盗贼,郁而为灾沴,上应乎天,谁之咎哉?呜呼!使人人如苏公,刑期于无刑,不难矣。明天子在上,庶其见之,则求诸老成以为典刑,舍是编其奚适哉?

书刘禹畴行孝传后世之所谓浮屠者,果何道而能使人信奉之若是哉?人情莫不好安乐而恶忧患,故惴之必于其所恒惧,诱之必于其所恒愿,然后不待驱而自赴。浮屠氏设为祸福之説,其亦巧于致人与夫四海之众,林林也而无不为其所致。何哉?彼固非止惑愚昧而已也。人情无不爱其亲,亲没矣,哀痛之情未置,而谓防防之中欲加以罪,孰不惕然而动于其心哉?间有疑焉,则羣咻之。若目见其死者,拘于囹圄,受棰楚而望救者,故中材之人莫不波驰而蚁附。虽有笃行守道之亲,则亦文致其罪,以告哀于土偶木俑之前。彼固自以为孝,而不知其为大不孝,岂不哀哉?且彼谓戕物者必偿其死,故有牛马羊豕蛇虺之狱,谓天下之蠢动者举不可杀也。今夫虎豹鹰鹯搏撃蜚走以食,日不知其几何,而独无罪也哉?人之杀物有狱矣,虎豹食人而无狱,何其重禽兽而轻人也?彼又谓妇人之育子者必有大罪,故儿女子尤笃信其説以致恩于其母。吾不知司是狱者谁与?人必有母,将舍其母而狱人之母与?将并与其母而狱之与?狱其母不孝,舍其母而狱人之母不公。不孝不公,俱不可以令。二者必一居焉,将见羣起而攻之矣。虽有狱,谁与治之?宰天地者帝也。彼则谓有佛焉。至论佛之所为,呴呴妪妪若老妇然,有呼而求救,不论是非,虽穷凶极恶无不引手援之,使有罪者恒勿刑,是以情破法也。夫法出于帝,而佛破之,是自获罪于天也。吾知其无是事也,昭昭矣。以刘子之贤,其不为所惑,无足怪者。吾独悲夫天下之为刘子者不多也,故又为之言以悟夫知爱其亲而不知道者。

译吕周臣诗集序 仲尼说:‘整天吃饱饭,却不肯用心思考,是很难有所作为的啊!’人的心思来去没有固定的时刻,如果没有达到圣人不受迷惑的境界,假如不把它收摄、约束、制止住,很少有不飘荡放纵、无所不至的。因此,把下棋、赌博看作有才德吗?那已经是很浅薄了。吕君,名周臣,从吏员积累资历,逐月升至九品官,居家等待选任,便闭门作诗。他有咏史诗一百首,题咏各种花卉的诗二百多首,都意旨充足,语言达意。我曾见当今从事公门事务的人,进身时便羡慕权势利益,互相夸耀;退居时便结交权贵,谈论官府是非,牵引世俗事务,以至于让别人羡慕自己,使自己的家业肥厚。没有人能够像周臣这样独自安静生活,专心留意文章。周臣具有通达济世的才干,却沉沦在低级官职中而没有怨言,居住在简陋的门户和狭窄的街巷,以诗歌自我适意,而且不刻意雕琢来求取炫耀,大概是懂得减少欲望、涵养心性的道理。因此我很高兴,为他作序。跋 书苏伯修御史虑囚记后 往年朝廷担心天下的疑难案件审理得不够周详,采用中书省、御史台的议论,派遣官员审查复核,议定后上报。我当时住在山间,听人谈到这件事,仿佛山岳震动重叠、雷雨将要到来,阴风吹得树枝作响,飞电耀眼;豪强百姓和狡猾的吏员像老鼠一样逃窜躲藏,都以为自己不能幸免,而含冤受痛的百姓无不舒展眉头、伸长脖子,像干枯的树叶等待滋润。等到审查官到来,风停雨晴,盼望的人像败军归来一样失望,害怕的人却像鹰隼脱离绳索、得以扶摇直上一般,于是我觉得奇怪,向熟悉政务的老成之人询问,他们都说:‘审查大案一定要看原有案卷,如果没有其中的漏洞,便不能更改。’我退下来自叹说:‘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还要进行这种审查复核呢?’于是更加相信刀笔吏所写的案卷竟有决定生死的力量。后来又听人说:‘这不是朝廷的本意,只是奉命者没有尽职罢了。’及至看到国子博士黄先生所记御史苏公在湖北审理囚犯、平反冤案的事情,哪里曾拘泥于原有案卷呢?这才知道贤人所做的事,本来就同众人不同。湖北一地,苏公巡行一次,平反的案件就有八件,另外揭发豪强权贵挟制官吏、阻挠法律执行的又有数件,难道其他地区就没有蒙冤的百姓吗?只是没有苏公罢了。我过去曾观察那些以简少诉讼著名的牧民官员:到了他的公堂,看到台阶上长着草,文书案牍上积满灰尘;再慢慢到乡里访察,查看田野民间,却发现强横之人横行,怨声充满道路。询问原因,回答说:‘官府不接受诉状,没有地方申诉,只好这样罢了。’大官来到时便说:‘官府能够不惹事,百姓喧哗并不是官府的罪过。’于是都把申诉者扶出去,申诉的人全都含着羞辱离开,转而彼此告诫,再也没有人来申诉,因此最终获得了简少诉讼的名声。唉!天下疆域广大,不可能处处都有苏公;那些向朝廷上报案件少的官员,还将获得完备办事的奖赏。这样一来,百姓的怨愤之气便郁结而化为斗殴杀人,激发而成为盗贼,积压而成为灾害,上应于天,这是谁的罪过呢?唉!假使人人都像苏公,刑罚的目的达到而可以不用刑罚,并不困难。英明的天子在上,希望能够看见这种情形;那么应当向老成之人求取,将苏公作为典范,除了这部记载苏公事迹的文集,还能归依什么呢?书刘禹畴行孝传后 世人所说的佛教,究竟凭借什么道理,能够使人像这样信奉呢?人的情感没有不喜欢安乐、厌恶忧患的,所以一定要在他平常所畏惧的地方恐吓他,在他平常所希望的地方诱导他,这样他便不用驱赶也会自己奔赴。佛教设置祸福的说法,也太善于招致人了;天下四方的人群密集繁多,却没有不被它招引的。这是为什么呢?它本来不只是迷惑愚昧的人而已。人情没有不爱自己的亲人的,亲人去世了,哀痛的感情还没有消失,却说阴间要给亲人加罪,谁不会惊惧而动心呢?偶尔有人对此产生怀疑,众人便一齐喧嚷攻击他。仿佛亲眼看见死者被拘禁在牢狱中,遭受鞭打杖刑,正等待救援,所以中等资质的人没有不奔走如飞、像蚂蚁一样趋附的。即使有笃行守道的亲人,他们也要罗织罪名,向土偶木俑前哀告。他们本来以为这是孝,却不知道这是大不孝,难道不可悲吗?而且他们说,杀害生物的人一定要偿还它的性命,所以设置牛、马、羊、猪、蛇、虫等动物的地狱,认为天下一切蠢动的生物都不可以杀。如今虎豹、鹰鹯捕捉飞禽走兽来吃,每天不知杀死多少,难道它们唯独没有罪吗?人杀害动物就有地狱,虎豹吃人却没有地狱,这是多么看重禽兽而轻视人啊?他们又说,妇人养育子女一定犯有大罪,所以儿女尤其笃信这种说法,以此向母亲表达恩情。我不知道掌管这个地狱的人是谁。人人都有母亲,难道要舍弃自己的母亲,却审判别人的母亲吗?还是要连自己的母亲也一同审判吗?审判自己的母亲,便是不孝;舍弃自己的母亲而审判别人的母亲,便是不公。不孝、不公,都不能用来治理天下。两者必有一个存在,那时必将看见众人一起起来攻击他。即使有这样的地狱,又有谁来审判它呢?主宰天地的是上帝,他们却说还有佛。至于他们所说佛的作为,像老妇人一样哄劝抚慰,有人呼求便出手救助,不论是非,即使穷凶极恶的人也无不伸手援救,使有罪的人永远不受刑罚,这就是用私情破坏法律。法律出自上帝,而佛却破坏法律,这是自己向上天招罪。我知道这种事不可能存在,这是明明白白的。以刘先生的贤德,他不受这种迷惑,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只是悲哀天下像刘先生这样的人太少,所以又写下这些话,来使那些知道爱亲人却不知道正道的人醒悟。

书善最堂巻后武林陈舜中以善最名,其堂介其友富君子明,求予言。夫立言以明道,而求言于人者,将以正己之所学,言可以茍乎哉?所谓善最者,盖本于东汉东平王王之言,天下之格言也。人以是而服膺焉,圣贤之为道,不外是矣。然善之云,不过槩而言之,求诸实践,必有其方,不可徒云云而已也。今夫世俗之人类,以善自名也,观其行而不掩,道之不明也,久矣。夫善未易择也,恭与谄相邻,讦与直相似,小谅贼信,小慧贼智,小刚贼勇,小不忍贼仁。故有非礼之礼,非义之义,疑似之间,禽跖分焉,可不慎哉?是故择焉而不得,其中道焉而不知其穷,古之人有为之者,杨墨是也。知焉而不能蹈,好焉而不能用,取其名不必其实,古之人有为之者,郭公是也。若人之心,未尝不自谓已能善也,而卒于不善,为善之名,岂易当哉?且题扁之设,起于何人乎?盘之铭,几杖之书,朝夕警省,淬厉以成其徳,非衒外以为观也。今之掲于轩,标于楣,大书以示于人者,其果有志于自警乎?抑将従事于咏歌以为娱也?屈子曰:“善不由外来,名不可以虚作也。”古之人有卫武公者,抑抑之戒陈于庭,而睿圣之名埀于后。若是故,咏歌乃有益也。呜呼!诗不如抑,人不如卫武公,则求者为徒,求言者为妄言矣。题医者王养防诗巻后李君一初序王养防之为医,且美其不屑为吏。予独谓此无足怪者。虎豹、鹰鹯,日杀物以养其躯,至死不厌。驺虞视生草而不折,见生虫而不践。其嗜好不同,出于天性。《易》之则两死,物理然也。何独疑于人哉?故吏与医为二道。活人以为功者,医之道也。其心慈以恕,而仁者好之。利己而无恤乎人者,吏之道也。其心忍以刻,而不仁者好之。故以吏之心为医者,业必丧;以医之心为吏者,身必穷。又何怪乎善医者之不屑为吏也哉?虽然,今之以医道为吏者,未见也;而以吏道为医,则有矣。然则养蒙贤乎哉?吾故发李君之言,以附于《孟氏》论巫匠之末。

译书善最堂卷后 武林人陈舜中以‘善最’为名,他的堂由朋友富君子明题名,请求我作一篇文字。著述立言是为了阐明道理,向别人求取文章,是想用来端正自己所学的东西,言论怎么可以苟且呢?所谓‘善最’,大概本出于东汉东平王的话,是天下的格言。人们因此铭记在心,圣贤所讲的道理也不超出这个范围。然而说‘善’不过是概括而言,若要落实到实践,必定有具体方法,不能只是空泛地说说罢了。如今世俗之人大多以善自我命名,可是看他们的行为却不能相称,道理不明已经很久了。善并不容易辨择,恭敬与谄媚相邻,揭发与正直相似,小的守信会损害真正的信用,小聪明会损害大智慧,小刚强会损害勇敢,小小的不能忍耐会损害仁慈。因此有不合礼的礼、有不合义的义,在似是而非之间,禽兽与盗跖的区别就分开了,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所以有些人虽然有所选择,却没有得到正道;虽然求取中道,却不知道中道的尽头,古人中这样做的,杨朱、墨子就是。知道正道却不能践履,喜爱正道却不能运用,只取得它的名声而未必有其实质,古人中这样做的,郭公就是。像这样的人,没有谁不自以为已经能够行善,可是最终却落入不善;‘善’这个名称,难道容易承担吗?况且题写匾额的做法,是从什么人开始的呢?在盘盂上刻铭,在几案手杖上书写,是为了早晚警醒反省,磨炼自己以成就德行,并不是向外炫耀来供人观看。如今把匾额悬挂在堂轩,把字标在门楣上,大书特书来给人看,果真是有志于自我警戒吗?还是想从事吟咏歌唱来娱乐自己呢?屈子说:‘善不是从外面来的,名声不能凭空造作。’古代有卫武公,把反省自戒的诗陈列在庭中,于是聪明圣哲的名声流传后世。若是这样,吟咏歌唱才会有益。唉!诗歌比不上《抑》,人比不上卫武公,那么题匾的人只是徒然,求我作文章的人也只是说妄言了。题医者王养蒙诗卷后 李君一初为王养蒙从医作序,并且赞美他不屑于做官。我却认为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虎豹、鹰鹯每天杀害动物来养活自己的身体,直到死也不满足;驺虞看见活着的草便不折断,看见活着的虫便不踩踏。它们的嗜好不同,出于天性。若把这种天性改变,二者都会死亡,物理本来如此。为什么唯独对人感到疑惑呢?所以做官和行医是两条不同的道路。把救活人当作功劳,是医生的道;他的内心慈爱宽厚,仁者喜欢这种道路。只顾自己获利而不顾他人,是做官者的道;他的内心残忍苛刻,不仁者喜欢这种道路。因此用做官者的心来行医,事业一定败坏;用医生的心来做官,自身一定困穷。善于行医的人不屑于做官,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不过,如今以医道做官的人还没有见到,以做官之道行医的人却有。既然如此,那么养蒙难道不是贤者吗?所以我发挥李君的话,附在《孟氏》论巫医、工匠文字的末尾。

书为善堂巻后大梁武子宣之父明徳君,名其居之堂曰「为善」。君卒,子宣奉其母夫人之命,祠君于堂,而服膺为善之训,乃作法海兰若于建城城南。又奉母航海至于补陀落伽之山,以求所谓大士真仪者,将以广为善之路也。故翰林学士虞公为之记,文献之士为之言者不少,而子宣之求言于四方未已也。吾固有以知其心矣。夫人志于道而未获所向,故愿就有道而正焉。是其好学笃行之诚,积于中而见乎外也。正宜因其愤悱而啓发之,惜无有以圣人之道与之言,而徒就其所已行者,缕缕焉,宜其不足乎心而求之不置也。孟子曰:「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昔宋人有好玉者,得燕石焉,以为玉而寳之,革匮十重,缇巾什袭。周客见而笑之。夫好玉则诚好玉矣,而未为知玉也,故不免为识者所笑。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载在方册,其所言皆善言也,其所行皆善行也,天下之善莫能外之矣。舍是而他求焉,惑也。夫人之所食以生者,五谷也。今有厌五谷而不食,则必求夫爽口蜇吻之味而食之,则不戕其生者鲜矣。故圣人之道,五谷也;异端之道,爽口蜇吻之味也。圣人之道,求诸日用之常;异端之道,必索隠以行怪,其势不并立也。是故欲求道者,必先定其所向,如将适燕,先举辕而指北,然后访而取途,则无倒行之悔矣。故孟子道性善,必称尧舜,恐其不知孰为善,孰为不善也,故以尧舜的之知所在矣。又必有至之之道,是故顔渊问克己复礼,必请其目,如是而后可以言为善矣。择之而不得其正,为之而不知其方,心与事相违,而徳与言不相类,宜行而不问,学者之失也。问焉而不告,聼者之咎也。人有所请,不知则不必言,知则当尽言之,不然则皆圣人之罪人矣。予虽不识子宣,观其求之广而知其志之笃,于是乎尽言之。书绍兴府达噜噶齐九十子。阳徳政诗后,防稽方外僧诗若干首,美监郡子阳公也。至正十四年,予自台之越,居城之南陬,近寳林教寺。寺主者别峰师,有文行,且喜接贤士,由是得相従以游。其年秋七月,用章师又自浙西来,住能仁禅寺。二上人皆以文章驰名,而其属寺之主者,亦多能为诗。乃九月遇于寳林,因语及郡太守子阳公之政,交口賛美,至有感泣者。上人乃分韵俾为歌诗,以颂公徳,而属予为序。其意,予闻《国风》《雅颂》诗之体也,而美刺风戒,则为作诗者之意。故怨而为《硕防》,北风思而为《黍苗》《甘棠》,美而为《淇澳》《缁衣》。油油然感生于中,而形为言。其谤也不可禁,其歌也不待劝。故嘤嘤之音生于春,而恻恻之音生于秋。政之感人,犹气之感物也。是故先王陈列国之诗,以验风俗,察治忽。公卿大夫之耳可聩,而匹夫匹妇之口不可杜。天下之公论,于是乎在。吁,可畏哉!予以今年春始来越,是时浙东六郡皆警于盗,惟越为无事。故士大夫之避地者多在越。或有谓予曰:「越之从政者鄙,又左右皆凶人,恐不能和其民,万一变生肘腋,子将安之?」予方谋适他所,忽有言者曰:「子阳公且来归。公往在婺女,有恵爱孚于民。予旧甞闻之,则大喜,黙为越人庆,而又自庆其得贤地主,以为依而安处也。」至于今果谐所愿望,得不深可喜耶?于是乎序,而以其诗附于《淇奥》《缁衣》之后焉。

题刘商观奕图右昔人临唐刘商《观奕图》,其曰李伯时临,茅君彦罗索先生识,盖皆假设之云。而其描写模刻,实俱妙絶,不必问其真作于何人也。王生以采薪入山,父母妻子待之以食,见奕者而躭观之,至于烂其斧柯。岂所谓力本者哉?比归而亲戚乡党,咸非其旧,可悼也已。一夫一妇,不获自尽,伊尹耻之。以戏迷愚人,使之老无所依,其果有是事耶?神仙亦未仁矣。

书申屠子迪毁曹操庙像文后孟子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孔子以王法诛既死之奸回,着之方册,万世而下,昭如日星。举而行之,不待教命,志于恶者,能无惧乎哉?曹操挟主以令天下,屠戮忠良,以及主母,卒盗神器。有王者作,杀其人,壊其室,汚其宫,而潴焉。人纪立矣。世衰道隠,大义不明于人心,至有书伐贼之师为入防者。嗟乎悲夫!无乃与《春秋》之防戾乎?夷陵之祠,悖理伤教,歴千百年而无人为之明焉。抑其习之乆也?申屠公斥而出之,其可谓深知孔子之用心者矣。孟子曰:「言能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夫杨墨之道,其流至于无父无君,圣贤且痛絶之,而况于身亲为之者哉?言空言也,犹有大功,而况于见诸行事之毅然者哉?呜呼!后世复有孟子,而不曰「申屠公,圣人之徒」,吾不信也。题王右军兰亭帖王右军抱济世之才而不用,观其与桓温戒谢万之语,可以知其人矣。放浪山水,抑岂其本心哉?临文感痛,良有以也。而独以能书称于后世,悲夫。诚意伯文集巻七

译书为善堂卷后 大梁武子宣的父亲明德君,把自己的居室之堂命名为‘为善’。明德君去世后,子宣奉母亲夫人的命令,在堂中祭祀父亲,并牢记为善的教训,于是在建城城南建造法海兰若。又奉母亲之命渡海到补陀落伽山,寻求所谓大士的真容,想要由此扩大行善的道路。因此翰林学士虞公为他作记,文献之士为他作文章的也不少,而子宣向四方求文仍没有停止。我本来由此知道他的心意。他有志于道,却没有获得正确的方向,所以希望接近有道之人来端正自己。这是他好学笃行的诚心,积聚在内而显现于外。正应当趁着他心情迫切而启发他,可惜没有人用圣人之道同他讲说,只是围绕他已经做过的事情反复称述,难怪他内心仍感不足,求取正道而不停止。孟子说:‘不直说,道理就不能显现,我姑且直说。’从前宋国有个喜爱玉的人,得到一块燕石,把它当作玉来珍藏,装在十层皮匣里,用缇巾包裹了十层。周国客人看见后笑他。喜欢玉固然是真喜欢玉,却还不能算是懂得玉,所以不免被有识之人嘲笑。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道理,记载在典籍中;他们所说的都是善言,所做的都是善行,天下的善没有能够超出它的。舍弃这条道路而另寻其他道路,是迷惑。人赖以进食生存的,是五谷。如今有人厌恶五谷而不吃,必定去寻找爽口刺舌的滋味来吃,那么不损害自己的生命就很少了。所以圣人的道,是五谷;异端的道,是爽口刺舌的滋味。圣人的道,求取于日常生活;异端的道,必定搜求隐秘、采取怪异行为,两者的势力不能并立。因此想求道的人,必须先确定方向,就像要前往燕地,先举起车辕指向北方,然后再访察道路、选择路线,这样就不会有方向颠倒的后悔。所以孟子讲性善,必定称说尧舜,是怕人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不善,因此借尧舜来指明善所在之处。又必须有达到善的道路,所以颜渊问克己复礼时,一定请求孔子列出具体条目;这样以后,才可以谈论行善。选择了却没有得到正道,实行了却不知道方法,内心同事情相违背,德行同言语不相符合,应当实行却不去追问,这是学习者的过失。有人来请问却不告诉他,是听者的过错。有人有所请教,不知道就不必说;知道了就应当把所知全部说出,否则便都是圣人的罪人。我虽然不认识子宣,但看他求取文章广泛,便知道他的志向笃定,因此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他。书绍兴府达鲁花赤九十子阳德政诗后 会稽方外僧人所作的若干首诗,是赞美监郡子阳公的。至正十四年,我从台州到越地,住在城南一角,靠近宝林教寺。寺院的主持别峰师有文才和德行,又喜欢接待贤士,因此我得以同他相从游览。这年秋七月,用章师又从浙西来到这里,住在能仁禅寺。两位上人都以文章闻名,而他们所属寺院的主持,也多有能作诗的人。九月,他们在宝林相遇,于是谈到郡太守子阳公的政绩,众人异口同声地赞美,甚至有人感动得流泪。上人于是分韵,让大家作歌诗来颂扬子阳公的德行,并嘱托我作序。他们的心意,我从《国风》《雅》《颂》的诗体中已经听闻过;至于赞美、讽刺、讽谏和警戒,则是作诗人的用意。因此因怨恨而作《硕鼠》,因思念北风而作《黍苗》《甘棠》,因赞美而作《淇澳》《缁衣》。内心油然而生感动,便表现为言语;要讥刺时不能禁止,要歌咏时也不必劝勉。所以嘤嘤的声音产生于春天,恻恻的声音产生于秋天。政治使人受到感动,就像气候使万物受到感动一样。因此先王陈列各国的诗歌,用来验证风俗,考察政治的治乱。公卿大夫的耳朵可以被蒙蔽,而普通男子和女子的嘴却不能被堵住。天下的公论,于此就可以看到了。唉,真是可怕啊!我在今年春天才开始来到越地,当时浙东六郡都在为盗贼而戒备,只有越地平安无事。因此,士大夫中避难的人大多聚集在越地。有人对我说:“越地的执政者鄙陋,而且身边都是凶恶之人,恐怕不能与百姓和睦相处,万一变故发生在身边,您将怎么办?”我正打算前往别处,忽然有人说:“子阳公将要回来了。公从前在婺女任职时,对百姓有恩惠,深得民心。我过去曾听说过这些事,便非常高兴,默默地替越人庆贺,同时也替自己庆贺,因为越地得到了贤明的地主,可以依靠他安居了。”如今果然实现了自己的愿望,难道不是非常值得高兴吗?于是写下这篇序,把他的诗附在《淇奥》《缁衣》之后。题写刘商《观奕图》这幅画是古人临摹唐代刘商的《观奕图》,画上说是李伯时临摹,茅君彦、罗索先生题识,大概都是假托的说法。然而它的描绘和摹刻,确实都精妙绝伦,不必追问究竟是谁的真迹。王生因上山打柴,父母妻子等着他带食物回来;他看见下棋的人便沉迷观看,直到斧柄都烂掉了。难道这就是所谓以劳动为本吗?等他回来时,亲戚乡党全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了,真是可悲啊!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不能各尽其生养和扶助之责,伊尹都以此为耻。用游戏使愚昧的人沉迷其中,使他们老来无所依靠,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吗?这样看来,神仙也未免太不仁慈了。题写《申屠子迪毁曹操庙像文》之后 孟子说:“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就害怕了。”孔子用王法诛罚已经死去的奸邪之人,把他们的罪行写在典册上,使其在万世之后仍如日月星辰般昭彰。把这种原则推行起来,不等候教令,心怀恶意的人能不害怕吗?曹操挟持君主来号令天下,屠杀忠良,甚至杀害君主的母亲,最终窃取了帝位。假如有圣王兴起,就应杀掉这个人,毁坏他的家室,玷污他的宫殿,并把那里蓄水淹没。这样,人伦纲常就建立起来了。世道衰败,道义隐没,大义不能明白于人心,竟至于有人把讨伐贼人的军队写成入京防守的军队。唉,真可悲啊!这难道不是与《春秋》的义法相违背吗?夷陵的祠庙,违背义理、伤害教化,经历千百年却没有人替它辨明。还是因为这种习惯延续太久了吗?申屠公斥责并清除了它,可以说是深深懂得孔子用心的人了。孟子说:“能够申辩并抵御杨朱、墨子的学说,是圣人的门徒。”杨朱、墨子的学说,流传下去会达到目无父亲、目无君主的地步,圣贤尚且深恶痛绝,何况亲身实行这种事情的人呢?说几句空话尚且有大功,何况在实际行动中果断实行的人呢?唉,后世如果再有孟子,却不说“申屠公是圣人的门徒”,我是不会相信的。题写王右军《兰亭帖》王右军怀有救济天下的才能,却没有得到施展。从他写给桓温、劝诫谢万的话来看,就可以了解他的为人了。他放浪于山水之间,难道也是他的本心吗?临写这篇文章时感到悲痛,确实是有原因的。可是后世唯独以擅长书法来称道他,真是可悲啊。《诚意伯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巻八明 刘基 撰覆瓿集八説天説上或曰:“天之降祸福于人,也有诸?曰否。天乌能降祸福于人哉?好善而恶恶,天之心也。福善而祸恶,天之道也。为善者不必福,为恶者不必祸,天之心违矣。使天而能降祸福于人也,而岂自戾其心以穷其道哉?天之不能降祸福于人,亦明矣。”曰:“然则祸福谁所为与?”曰:“气也。”曰:“气也者,孜孜焉为之与?”曰:“否。气有隂阳邪正分焉。隂阳交错,邪正互胜,其行无方,其至无常,物之遭之,祸福形焉。非气有心于为之也。”是故朝菌得湿而生,晞阳而死;蘼草得寒而生,见暑而死。非气有心于生死之也,生于其所相得,而死于其所不相得也。是故正气福善而祸恶,邪气祸善而福恶。善恶成于人,而祸福従其所遇。气有所偏胜,人不能御也。曰:“然则天聴于气乎?”曰:“否。天之质芒芒然,气也,而理为其心,浑浑乎惟善也。善不能自行,载于气以行,气生物而淫于物,于是乎有邪焉。非天之所欲也。”人也者,天之子也,假于气以生之,则亦以理为其心。气之邪也,而理为其所胜,于是乎有恶人焉。非天之欲生之也。朱均之不肖而以为子,非尧舜之所欲也。蛲蛔生于人腹而人受其害,岂人之欲生此物哉?曰:“然则天果聴于气矣?”曰:“否。天之气本正,邪气虽行于一时,必有复焉。故气之正者谓之元气,元气未甞有息也。故其复也可期,则生于邪者亦不能以自容焉。秦始皇、王莽是已。”曰:“跖之夀,操懿之得其志,而子孙享之,岂天之有所私耶?”曰:“气之复也有迟有速,而人之生也不乆,故为恶之人或当其身而受罚,或卒享福禄而无害。当其身而受罚者,先逢其复者也;享福禄而无害者,始终乎其气者也。以懿继操,以裕继懿,不于其身而于其后昆,谓天之有所私,不可也。”故见祸福而谓之天降于人者,非也。气未复而以祸福责于天,亦非也。不怨天,不尤人,殀夀不贰,脩身以俟,惟知。天者,能之。天説下或曰:天灾流行,隂阳舛讹,天以之警于人,与曰否?天以气为质,气失其平则变。是故风雨雷电,晦明寒暑者,天之喘汗呼嘘,动息启闭,收发也。气行而通,则隂阳和,律吕正,万物并育,五位时若,天之得其常也。气行而壅,壅则激,激则变,变而后病生焉。故吼而为暴风,郁而为虹蜺,不平之气见也。抑拗愤结,回薄切错,暴怒溢发,冬雷夏霜,骤雨疾风,折木漂山,三光荡摩,五精乱行,昼昏夜明,瘴疫流行,水旱愆殃,天之病也。雾浊星妖,晕背祲氛,病将至而色先知也。天病矣,物受天之气以生者,也能无病乎?是故瘥疠夭札,人之病也。狂乱反常,颠蹶披掲,中天之病气而不知其所为也。虽天亦无如之何也。惟【阙】

古帝制刑以为天下均,故执刑如执权,因罪之轻重而前知之,又不敢専,而聴于天,曰“天讨也”,夫是之谓賛天地之化育。今曰天又自以震戮人罪,吾不知天之所自,戮者以何等罪乎?谓其积之极,人不能胜而戮之耶?则天下之为人子而不孝,为人臣而不忠,为人长而不慈,为人幼而不孙,为人友而不义,为人妻而不顺,贼义而戕仁,纵私而灭公,倚势而行奸,乗约而肆淫,人言而兽心,隂懆而阳和,磨牙吮血,朘膏刮骨,擅威作福,残害正直,而逭于司寇之诛者,不为不多矣。岂司雷者有所畏乎?乃不一有戮而庸天乎?戮焉使彼有以觇天之意,而谓天之所怒在彼,而所容在此也?则恃以不忌,是天以震劝逆而济祸也,岂天道哉?必不然矣。曰:“然则雷何物也?”曰:“雷者,天气之郁而激而发也,阳气团于隂,必迫迫极而迸迸,而声为雷,光为电,犹火之出礮也。而物之当之者,柔必穿,刚必碎,非天之主以此物击人,而人之死者适逢之也。不然,雷所震者,大率多于木石,岂木石亦有罪而震以威之耶?”雷説下或曰:“雷有神焉,有诸?”曰:“人曰有之,曰然则雷神所为而非气矣。”曰:“否,雷与神皆气之所为也。气也者,无所不能为也,忽而形,倐而声,为雷,为神,或有或无,不可测知。人见其忽而形也,而谓之神。夫神也者,妙万物而无形,形则物矣。是故有形而有质者,有形而无质者,有暂者,有乆者,莫非气所为也。气形而神寓焉,形灭而神复于气。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卷八 明代刘基撰写 《覆瓿集》卷八 说 《天说》上 有人说:“上天把祸福降给人,真的有这回事吗?”回答说:“没有。上天哪里能够把祸福降给人呢?喜好善行、厌恶恶行,是上天的心意;使善人得福、恶人遭祸,是上天的法则。行善的人不一定得福,作恶的人不一定遭祸,这就违背了上天的心意。假使上天能够把祸福降给人,难道会自己违背本心,使自己的法则穷困吗?上天不能把祸福降给人,这一点也很明显了。”又问:“那么祸福是谁造成的呢?”回答说:“是气。”又问:“气是勤勤恳恳地有意造成的吗?”回答说:“不是。气有阴阳、邪正的分别。阴阳交错,邪正相互胜负,它的运行没有固定方向,到来的时间也没有常规,万物遭遇到它,祸福便显现出来。这并不是气有意要这样做。”因此,朝生暮死的菌类得到湿气就生长,遇到阳光就死亡;蘼草得到寒气就生长,见到暑气就死亡。这并不是气有意使它们生死,而是它们在与自己相合的环境中生长,在与自己不相合的环境中死亡。因此,正气使善者得福、恶者遭祸,邪气使善者遭祸、恶者得福。善恶由人造成,而祸福随着人所遇到的气而来。气有偏胜,人不能控制它。又问:“那么上天是听从气的吗?”回答说:“不是。上天的本体茫茫无形,就是气;而理是它的本心,浑然一体,唯独以善为本。善不能自行运行,要依托气来运行;气生成万物,又过度作用于万物,于是便有了邪气。这不是上天的意愿。”人,是上天的子民,借助气而生,因此也以理作为本心。气如果邪恶,理就被它压制,于是便有了恶人。这并不是上天想让他们出生。朱、均不肖而被尧舜当作儿子,并不是尧舜所愿意的。蛲虫、蛔虫生在人腹中而使人受害,难道是人愿意让这种东西生出来吗?又问:“那么上天果然是听从气的吗?”回答说:“不是。上天的气本来是正的,邪气虽然一时流行,最终必然会恢复。因此,正气称为元气,元气从来没有停止过。所以它的复归是可以期待的,依靠邪气而生的事物也不能长久容身。秦始皇、王莽就是这样。”又问:“盗跖长寿,曹操、司马懿得志,而且他们的子孙还享受其福,难道是上天有所偏爱吗?”回答说:“气的复归有迟有速,而人的生命不长,所以作恶的人有的在自己一生中受到惩罚,有的最终享受福禄而没有受到伤害。在自己一生中受罚的,是较早遇到正气复归的人;享受福禄而没有受到伤害的,是始终处在那种气势中的人。司马懿承继曹操,司马裕又承继司马懿,惩罚不在他们本人身上而落到后代身上,不能说是上天有所偏爱。” 所以,看见祸福便说是上天降给人的,是不对的;在正气尚未复归时便拿祸福责怪上天,也是不对的。不怨天,不责怪别人,不因夭折或长寿而改变志向,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只有懂得上天的人才能做到。《天说》下 有人说:“天灾流行,阴阳失常,这是上天借此警告人吗?”回答说:“上天以气为本体,气失去平衡就会发生变异。因此风雨雷电、昏暗光明、寒冷暑热,就是上天的喘息、汗液、呼吸、动作、休息、开合、收发。气运行通畅,阴阳就和谐,律吕就端正,万物共同生长,金木水火土五行按时顺利运行,这就是上天保持正常。气运行阻塞,阻塞就会激荡,激荡就会发生变异,变异之后疾病便产生。所以气怒吼而成为暴风,郁结而成为虹霓,这是不平之气显现出来。抑郁、拗结、愤怒、积聚、回旋冲撞,暴怒满溢而发,冬天打雷、夏天下霜,骤雨疾风,折断树木、冲走山陵,日月星辰受到冲荡,五行精气运行紊乱,白天昏暗、夜晚明亮,瘴疫流行,水旱灾害接连发生,这就是上天的疾病。浑浊的雾、异常的星象、日月的晕环、背气和妖氛,是疾病将至而先显出的气色。上天病了,依靠上天的气而生的万物,难道能没有疾病吗?所以疫病、夭折,是人的疾病;人的狂乱反常、跌倒披散,是中了上天的病气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使上天对此也没有办法。[缺字]古代帝王制定刑罚,是为了使天下公平,所以执行刑罚就像掌握权衡一样,根据罪行的轻重预先作出判断,又不敢独断,而要听从上天,说这是“上天的讨伐”;这就叫作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如今却说上天又亲自用雷震来杀戮有罪之人,我不知道上天凭什么这样做,被杀戮的人究竟犯了什么罪?如果说是罪恶积累到极点,人力不能承受,所以天将其杀戮,那么天下做儿子却不孝、做人臣却不忠、做长辈却不慈、做晚辈却不恭顺、做朋友却不讲义气、做人妇却不顺从,残害道义、伤害仁爱,放纵私欲、灭绝公心,依仗权势行奸,利用约束纵情淫乱,口讲人话而心如禽兽,阴险刻毒而表面和善,磨牙吸血,掠夺民脂民膏、刮取民骨,擅自逞威、作威作福,残害正直之人,却逃过司法诛罚的,不能说不多。难道掌管雷电的神有所畏惧吗?为什么偏偏不把这些人一一杀戮,反而把这归之于上天呢?如果雷击某人,是为了让旁观者窥见上天的意图,以为上天所愤怒的是那个人,而所容忍的是其他人,那么人们便会有所依恃而不顾忌;这就是上天用雷震鼓励叛逆、助长祸患,难道是天道吗?一定不是这样。又问:“那么雷是什么东西?”回答说:“雷,是天气郁积、激荡而爆发的现象。阳气聚集在阴气之中,必然压迫到极点而迸发,声音成为雷,光成为电,就像火从炮中发出一样。” 被雷击中的东西,柔软的必然被穿透,坚硬的必然被击碎;并不是上天专门用这些东西来攻击人,而是死者恰好遭遇了它。否则,雷击中的大多是木头和石头,难道木石也有罪,所以上天用雷震来威吓它们吗?” 《雷说》下 有人说:“雷中有神,这是真的吗?”回答说:“人们说有雷神,于是就说雷是雷神所为,而不是气所为。”回答说:“不是。雷和神都是气造成的。气这种东西,没有什么不能造成的,忽然成为形体,倏忽成为声音,成为雷,成为神,有时存在,有时不存在,无法测知。人们看见它忽然显现为形体,就称它为神。所谓神,就是使万物神妙而本身没有固定形体;一旦有了形体,就成为具体事物。因此,有形体而有质的,有形体而无质的,有暂时存在的,有长久存在的,没有一样不是气造成的。气形成形体,神便寄寓其中;形体消灭,神又回归于气。”

人物、鬼神,或常或变,其归一也。”曰:“既为神也,而曰不能戮人,罪何耶?”曰:“神形而暂者也,彼且不能以其形,恶能求罪人而戮之?”医説赠马复初或称医药出于上古圣人,神农、黄帝,皆身为之,其果然乎?儒者疑之,惧世之以是小圣人也。孟子称尧、舜忧民而不暇耕,夫耕后稷实亲为之,岂以是为非圣人之所事哉?天下之事不止于耕,教之者有其官,业之者有其人,则尧、舜之忧不在耕而有大焉者,此孟子之意也。天地辟而人生蠢蠢焉,圣人出而后异于物,于是埀衣裳,造书契,作为舟车、网罟、弧矢、杵臼之器,载在《易经》,不可诬也。凡可以前民用者,圣人无不为之,而况于医乎?辨隂阳于毫毛,决死生于分寸,其用心之难,又岂直舟车、网罟、弧矢、杵臼而已哉?吾固有以知其作于神农、黄帝无疑也。圣人之道,包天地,括万物,一体而毫分焉,莫非道也。故天之大也,分而为日月,为星,为云,为雨,为雪,为霜,为露,莫非天也,而后各形其形焉。地之广也,结而为山,融而为川,生而为草、为木、为石、为玉、为金银铜铁、为五谷,莫非地也,而后各形其形焉。故见其形而不知其出之原,非知道者也。是故知医之不为以尽圣,而不知其为圣之事,非知圣者也。今有酌海于杯,曰“海也”,人皆知其不可也,而谓之非海出也,可乎哉?天下之术多矣,惟医以救死扶生为功效,故志之者可以存其不忍人之心,而于道为有益。至于节嗜欲,调隂阳,时寒暑,去邪养正,流通血脉,其为道也,引而伸之,治天下不能外,致逺而不泥其斯而已矣。绍兴马复初以医药従左丞特哩特穆尔公招辑海防,其为人也粹而温,其于术也精,以造其剂之所投,无宿疾也。子甚敬之,惧其日用而不知也,作《医説》以赠之。师子图説狻猊,天下之猛兽也。而人能扰之。人亦灵矣哉!世有人而为兽所食者,是不能灵其灵者也。人不能灵其灵,不惟不能以扰兽,而反食于兽,虽为人,不如兽矣!吁!灵不如兽,而欲以制兽,则不为兽所食鲜矣哉!解拙逸解建业冷继先以拙逸自名,徴予言作《拙逸解》以遗之。其词曰:濩落先生,蓬庐荜门,径不通人,庭不容车。与人言如不能发,口食已则卧,衣敝而不能补,带结而不能解。人皆笑之,以为拙,莫之与往来。耀华公子过而问焉。朱轮五十乗,骊駵骐骆,困于枳枸之根,登丘而呼。先生方熟寐,矍然而起,无能取于其涂。窥垝墙而见客。公子曰:「噫!悲哉拙乎!夫人之生,参天与地,抱智含仁,挺为物先,出类超羣,厥维上圣,飞龙九五,为民立命。大贤以下,徳各有伦,乃棐乃翼,以臣以邻。公侯伯子,岳牧师长,下逮百工农商,艺术巫师,马医,莫不有能以用于时。吁嗟!先生独何为乎?齿髪其生,而土石其归乎?」先生不答。公子趋翼而前,揖而言曰:「楚国有鸟,三年不蜚,蜚则冲天;三年不鸣,鸣则惊人。仆闻大巧若拙,今夫先生无乃是耶?」仆也不才,五嵗诵诗,七嵗诵书,上贯三坟,下通百家。晨兴习礼,宵坐肄乐射御,星厯▯首所作,方程勾股,卜筮农圃,孙吴申韩,扁鹊俞跗,九流六艺,靡不究极。緫角而成,弱冠而升,为公为卿,跻于王庭。是故出则驷马髙车,前后塞途;入则大屋华堂,陈鼎击钟,银鞍金络,执鞭以▯仆者数百骑,通门列肆,待仆而食者数百家。政令非仆不行,法度非仆不立,礼乐非仆不作,讼狱非仆不决,军旅非仆不治,庶民非仆不亲,賔客非仆不悦,贤不肖非仆不能进退,君王之心非仆不能一日安于岩廊之上。吾愿与先生言之。先生俯而咍,仰而叹,睢盱却立而谢客曰:「公子过矣!吾闻铅刀不可以割羊,朽箨不可以树墙,王良不强驽骀以骖服,而匠石不责朴▯以栋梁。公子过矣!万物并育,巧拙参焉,巧者为之,拙者随之,天之道也。故谚有之:『巧者拙之奴也。』是故干鹊拮据,鸤鸠养雏,仓鹰搏鹿,蝼螘食血,由此言之,岂不信哉?是故仲尼多能,坐不暖席,墨却云梯,走不黔突,岂有他哉?巧害之也。是故神▯焦于先知,浑沌死于凿窍,原伯鲁不获承祀,而沈灶产鼃之难,亦不与焉。巧之与拙,何得而何失哉?故大禹治水,手胼足胝,而虞甸之氓,皥皥熙熙;文王即功,日不暇食,而周野之防,不知帝力。亦独何哉?巧与拙也。今予无所知也,而天下之虑,无役于予;心无所能也,而天下之务,无加于予。身起而食,偃而卧,顺天之生,而无所矫揉焉。予之逸也,予之拙也,予又何所求哉?已矣!公子君子,巧之;小人拙之。君子劳之,小人逸之。彼巧而劳,此拙而逸。再拜谢客,塞门不出。文送穷文

译人物和鬼神,有的恒常,有的变化,其最终归宿都是一样的。” 又问:“既然是神,却说它不能杀戮人,为什么呢?”回答说:“神只是暂时显形之物,它连自己的形体都不能凭借,又怎么能寻找罪人并将其杀戮呢?” 《医说》赠马复初 有人说医药出自上古圣人,神农、黄帝都亲自创制过,果真如此吗?儒者对此有所怀疑,担心世人因此把圣人看轻。孟子说尧、舜忧虑百姓,连耕种都没有空闲;而耕种这件事,后稷确实亲自做过,难道因此就说它不是圣人所应从事的吗?天下的事务不只是耕种,教导百姓有专门的官员,从事各业有专门的人,那么尧、舜的忧虑不在于亲自耕种,而在于有更大的事情,这就是孟子的意思。天地开辟、人生存之后,人类本来蒙昧无知;圣人出现,才使人不同于万物,于是制作衣裳,创造文字契券,制造舟车、网罟、弓箭、杵臼等器具,这些都记载在《易经》中,不可诬妄。凡是可以预先满足百姓使用需要的事情,圣人没有不做的,何况医术呢?从极细微处辨别阴阳,在分寸之间判断死生,这种用心的艰难,难道只是舟车、网罟、弧矢、杵臼可以相比的吗?我本来就由此知道,医术由神农、黄帝创制,毫无疑问。圣人的道包容天地、统括万物,万物虽各有形分,仍是一体,细微之处也无不属于道。因此,天体广大,分化为太阳、月亮、星辰、云、雨、雪、霜、露,无一不是天,只是后来各自显现出不同形态。大地广阔,凝结成山,融汇成河,生成为草、木、石、玉、金、银、铜、铁和五谷,无一不是地,只是后来各自显现出不同形态。因此,只看见事物的形态,却不知道它们产生的根源,不是懂得道的人。所以知道医术不能穷尽圣人的全部内容,却不知道医术本来就是圣人所从事的事情,不是真正懂得圣人的人。如今有人从海中舀一杯水,说“这就是海”,人人都知道不可以;但若因此说杯中之水不是从海中出来的,可以吗?天下的技艺很多,只有医术以救死扶生为功效,所以记述医术的人,可以保存不忍见人受苦的仁心,对于道是有益的。至于节制嗜好欲望,调和阴阳,顺应寒暑时令,祛除邪气、养护正气,使血脉流通,这种道理推而广之,用来治理天下也不能离开它;达到远大的境界而不拘泥于眼前的事,不过如此罢了。绍兴人马复初凭借医药之术,跟随左丞特哩特穆尔公招集编组海防。他为人纯粹温厚,医术精湛,所制药剂一经投用,久治不愈的疾病也没有留下。您很敬重他,担心他天天运用医术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于是写作《医说》赠给他。《师子图说》狻猊是天下最凶猛的兽类,而人却能驯服它。人也真是灵异啊!世上有人被野兽吃掉,是因为不能发挥人的灵性。人不能发挥自己的灵性,不仅不能驯服野兽,反而被野兽吃掉;即使是人,也不如野兽了!唉,人的灵性不如野兽,却想凭此制服野兽,那么不被野兽吃掉的,实在太少了!解 《拙逸解》建业人冷继先以“拙逸”自称,请我写几句话,作《拙逸解》送给他。文章说:濩落先生住在蓬草搭成的茅屋里,柴门简陋,路不通人,院子连车也容不下。他同人说话,仿佛连话都说不出来;嘴里吃完东西就躺下,衣服破了也不能缝补,衣带打了结也不能解开。人们都嘲笑他,认为他笨拙,没有人同他交往。耀华公子经过,便问他。公子的朱轮车有五十辆,骊、駵、骐、骆等骏马,却被枳树的根绊住,登上丘陵呼喊。先生正在熟睡,惊讶地起身,却没有办法到路上去迎接,只能从破墙的缝隙中窥见客人。公子说:“唉,真可悲啊,竟然这样笨拙!人出生在天地之间,承受天的智慧、含有仁德,挺立而成为万物之先,超出同类、胜过群伦;其中最高的是上圣,像飞龙处在九五之位,为百姓建立立身之道。大贤以下,德行各有等级,辅佐君主,作为臣僚和邻辅。公、侯、伯、子等爵位,岳牧、师长,下至各种工匠、农民、商人、技艺家、巫师、马医,没有不具备才能、可以在当时发挥作用的。唉,先生唯独是做什么的呢?难道活到齿落发白,最后归于土石吗?”先生不回答。公子快步走到门旁,向前作揖说:“楚国有一只鸟,三年不飞,一飞就冲上天空;三年不鸣,一鸣就惊动世人。我听说大巧似乎笨拙,今天先生莫非就是这样的人吗?我虽然没有才能,却五岁诵读《诗》,七岁诵读《书》,上通三坟,下通百家。早晨起身学习礼仪,晚上坐下研习音乐、射箭、驾车;星历以及▯首所创制的东西,方程、勾股,卜筮、农圃,孙武、吴起、申不害、韩非,扁鹊、俞跗,九流六艺,没有不研究穷尽的。童年便学有所成,二十岁时便登仕途,做公、做卿,登上王廷。因此出门便有驷马高车,前后堵塞道路;入门便有高屋华堂,陈列鼎器、敲击钟乐,银鞍金络,持鞭等候我的人有数百骑,通达我家门的、陈列店铺的,以及等着我供养的有数百家。政令若没有我就不能施行,法度若没有我就不能建立,礼乐若没有我就不能制作,诉讼案件若没有我就不能裁决,军队若没有我就不能治理,百姓若没有我就不能亲近,宾客若没有我就不能欢悦,贤者和不肖者若没有我就不能进退,君王的心若没有我就一天也不能安处在朝廷之上。我愿意把这些告诉先生。先生低头而笑,抬头而叹,睁大眼睛退后站立,向客人推辞说:“公子错了!我听说铅制的刀不能割羊,腐朽的竹片不能筑墙,王良不强迫劣马驾车,匠石也不责求朴木充当栋梁。公子错了!万物共同生长,其中有巧有拙;巧者有所作为,拙者随后而行,这是天道。所以谚语说:‘巧者是拙者的奴仆。’因此,喜鹊辛勤筑巢,鸤鸠养育幼雏,苍鹰搏击麋鹿,蝼蚁吞食血肉;由此说来,难道不可信吗?所以仲尼多才多艺,却席子还没有坐暖就四处奔走;墨子阻止楚国制造云梯,奔走劳苦而连烟囱都没有熏黑,难道有别的原因吗?是才巧反而害了他们。因此,神龟因预先知晓吉凶而被烧死,浑沌因被凿开七窍而死亡,原伯鲁没有得到承继祭祀的资格,至于沉灶生蛙的灾难,也没有得到幸免。巧和拙,究竟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呢?所以大禹治水,手脚磨出老茧,而虞地百姓却安乐和睦;文王建立功业,忙得每天无暇进食,而周地百姓却不知道这是君王的功劳。这又是为什么呢?也是因为巧和拙。如今我什么也不知道,天下的忧虑便不用我操心;内心没有什么才能,天下的事务便不会增加到我身上。我起身便吃饭,躺下便睡觉,顺应上天赋予的生命,不作任何矫揉造作。这就是我的安逸,这就是我的笨拙,我还求什么呢?罢了!公子是君子,就让他巧;我是小人,就让自己拙。君子劳苦,小人安逸。那个人巧而劳苦,我笨拙而安逸。”于是拜谢客人,关上门不再出门。文 《送穷文》

余梦有物兮,龙首人身,蓬头防目兮,其音若呻,跳踉睒冶兮,若逺而亲,歘往砉来兮,忽笑以颦。觉而异之,乃具糗芳洁,豆觞过老郭而问之曰:“是何祥也?”郭子褎然启椟,拂蓍宻沕而筮之,遇困之兑,其繇曰:“困于堬穴,中有狐,举趾蹑胡,毁踵及颅,其泣婴如,恣睢防▯,孔隙以窥,如垢如脂,彳亍追随,求速得迟。”郭子释防而笑曰:“是穷鬼也。其为物也,入山山空,入泽泽荒,人而遭之,穷不可当,载祓载禳,遣之他方,可以无殃。”余曰:“茍然矣,遣之何居?”郭子曰:“子第为之所,我请为子逐之。”余曰:“唯唯。”乃致词曰:“嗟尔穷鬼兮,无处我庐,八牎洞朗,睿以虚陟,厘兔頴有图书,虀葅粝食,菽与蔬,守分自足,不求余汝,不可留阻。歩趋左有郁垒,右有荼苇,索缚汝,饲老乌。嗟尔穷鬼兮,无泊我市,九衢四达,平若砥,髙楼大屋,郁云起,冠裳济济,集俊士,谋谟折冲,格遐迩,汝不可往,耗储偫。山川灵神,歆穆祀,孟徐司刑,伐尔死。嗟尔穷鬼兮,无依我城垣墉,睥睨髙不可陵,沟湟深浚,栫以荆,重门击柝,钟皷訇,斥堠谨肃,列旗旌,汝不可往,构妖狞。健儿披甲,眼若星,长戈劲箭,穿尔形。嗟尔穷鬼兮,无适我野,田畴井井,治而不苴,禾蔴豆麦,梧梓槚,菶菶蔚蓊,被窿防,嵗时禋祀,达方社,汝不可往。原隰赭,朱衣赤,郭骑駮马,执汝脔肉,燔其躶。嗟尔穷鬼兮,无上天髙明,行健覆八埏,转旋日月,照幽▯,温凉嘘吹,寒暑煎陶,冶万物成嵗年,汝不可往,乱星躔。黔羸凭怒,施椎鞭,破骸碎骨,丧尔元。嗟尔穷鬼兮,无下地博厚,载物生育,庶类江河顺流,山岳峙融,结蓄泄,百寳出,洪纎蠢顽,各奠位,汝不可往。坤轴臲黄,示土伯咸震恚,艾殄尔种,灰厥骴。嗟尔穷鬼兮,无潜于山岩嶅石,核立键闗,丘林陵麓,产植蕃阂,隔风气,限夷蛮,颔云腹雨,濡旱干,汝不可往。鼓神奸渉▯泰,逢毛虎斑,噬肤嚼肉,流血殷。嗟尔穷鬼兮,无入于水。大瀛包纳,川渎委防,烦泄秽通,脉理鱼盐蟹鰕奏鲜防,蛟鼍▯鼋藏谲诡,汝不可往。陵谷圮,天吴九头挿九尾,磨牙吮血,糜烂尔已。大泊荡荡,无涯垠,青防杳茫,不见人,瞢瞢漠漠,混昏晨。泻之不虚,壅之不堙,不甘不苦,淡以淳。汝往居之,寂无邻,乗骑光景,入絪緼,保全尔躯,絶诟嗔。汝不寤兮,灭为尘。急急如律令。言语对问卖柑者言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渉寒暑不溃。出之,煜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之。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则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賔客乎?将衒外以惑愚瞽也?甚矣哉,为欺也!”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頼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臯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峩大冠,拖长绅者,昂昻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臯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縻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髙堂,骑大马,醉醇醲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予黙然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岂其愤世疾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樵渔子对樵渔之为业,贱而且劳。有嗜之若将终身者,察其私,非頼是以生,盖隠者也。人有问之曰:“夫嵩岱之木,不朽心而液节者,固将应栋梁之需也。幽冀之马,不曳蹄而蹶膝者,固将驾瑶象之车也。天地之间,莫大乎人。观子之容,坦坦施施,神气盈宇,又伟且竒。方今圣明在上,旁搜俊贤,纎芥之善毕举,寸尺之长不捐。是故懐徳抱材之士,莫不龙跃九渊,鳯翥髙云。傅岩无版筑之老,磻溪起埀钓之民。藏器待用者,维其时矣。方当豹变风云,接武龙防,施泽于民,以措时宜。不此之图,顾守汚卑,翳荟山泽,没齿何为?赪肩汗体,跋履崖谷,铦觚覃刺,鑚肤如镞,蹈蛇触虎,动贻荼毒。清泠之川,大鱼不处,防鳝琐琐,杂以虾蜅,穷日之力,所获几许?朱门晨启,歌钟聒天,先生之灶冷而无烟。银鞍骏马,照映狐貉,先生之袍长不蔽足。

译我梦见有一个东西,龙的头、人身,头发蓬乱、眼睛凸出,声音像呻吟;跳跃闪动,似远又似近,忽然来去,忽而发笑,忽而皱眉。我醒来觉得奇怪,于是准备了干粮、芳香洁净的祭品和酒器,经过老郭家,问他说:“这是什么征兆?”郭先生宽衣打开筮筒,拂去蓍草上的尘埃,专心占筮,得到了困卦变兑卦,卦辞说:“困在土穴之中,里面有狐狸;抬脚踩住胡须,脚跟损伤直到额头;哭声像婴儿,放纵斜视、张目窥伺;从孔隙中偷看,像污垢又像油脂;蹒跚追随,想快却反而迟。”郭先生放下遮蔽物笑道:“这是穷鬼。它这种东西,进入山中山就空了,进入泽中泽就荒了;人一旦遭遇它,穷困就无法抵挡。不断祭祀禳解,把它遣送到别的地方,就可以免除灾殃。”我说:“如果真是这样,怎样把它遣送走呢?”郭先生说:“您只管准备驱逐它的办法,我来替您把它赶走。”我说:“好。”于是致辞说:“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停留在我的房舍里。八扇窗户通透明亮,宽敞而空虚;堂上有图书,饭食虽然粗淡,却有豆类和蔬菜;安守本分,自给自足,不求额外得到你,不可留下阻拦。左边有郁垒,右边有荼苇,他们会用绳索捆住你,拿去喂老乌鸦。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停留在我的市镇。这里九条大路四通八达,平坦得像磨刀石;高楼大屋高耸如云,衣冠整齐的俊士聚集于此,谋划策略、折冲御敌,使远近归服;你不能到这里来耗损储藏。山川的神灵享用庄严的祭祀,孟徐掌管刑罚,将把你杀死。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依附我的城墙。城墙上的垛口高不可攀,沟渠深而宽,外面还栽着荆棘;重重城门,击打柝木,钟鼓轰鸣,侦候敌情的哨所严密肃整,旗帜排列;你不能到这里来制造妖怪。健壮的士兵披着铠甲,眼睛像星星,长戈劲箭会穿透你的身体。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到我的田野。田地整齐,耕治而不荒芜;禾、麻、豆、麦,梧、梓、槚,茂盛繁密,覆盖着山坡;按时祭祀,通达四方土地神;你不能到这里来。原野和低湿地一片赤色,穿朱衣的人骑着杂色马,手持你的碎肉,把你的裸体烧掉。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上到光明的天空。天空运行刚健,覆盖八方,日月转动,照耀幽暗;温凉气息吹拂,寒暑煎熬陶铸,熔炼万物而形成岁时;你不能到这里来扰乱星辰运行。黔羸怒气冲冲,挥动铁椎和鞭子,打碎你的骨骸,丧失你的元神。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下到广大厚重的大地。大地承载万物、繁衍生育,各种事物和江河顺流,山岳或高耸或融汇,积聚、蓄藏、排泄,各种珍宝产生,大小蠢顽之物各自安定其位;你不能到这里来。大地的轴心震动,土地神都震怒,把你的种类消灭,将你的尸骨烧成灰。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潜藏在山岩巨石之间。山石像柱子一样矗立,关隘坚固;丘陵、树林、山陵、山麓,出产的草木繁茂,阻隔风气,限制夷蛮,山峰含云、山腹降雨,滋润干旱;你不能到这里来。鼓动神灵、渡过▯泰,遇到有毛的斑纹虎,它会咬皮嚼肉,使鲜血流淌。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进入水中。大海包容万物,河川汇聚其中,污秽排泄而通达;水脉中有鱼、盐、蟹、虾,奏呈鲜美之物;蛟、鼍、龟、鼋藏着诡异之物;你不能到这里来。山陵崩塌,天吴九个头插着九条尾巴,磨牙吸血,把你彻底糜烂。大湖浩荡无边,青天和水色茫茫,看不见人,昏暗混沌,不辨晨昏。水倾泻其中却不能使它空竭,堵塞它也不能使它填满;不甜不苦,淡而纯厚。你就到这里居住吧,寂静而没有邻居;乘着光影,进入天地氤氲之气,保全你的身体,断绝诟骂和嗔怒。你还不醒悟,就会消灭为尘土。急急如律令。” 言语问答 《卖柑者言》杭州有个卖水果的人,善于贮藏柑子,经历寒暑也不会腐烂。把柑子拿出来,光彩耀眼,像玉一样的质地、金子一样的颜色;放在市场上,价格高出十倍,人们争相购买。我买了其中一个,剖开它,仿佛有烟冲入口鼻。看里面,果肉干枯得像破败的棉絮。我感到奇怪,问他说:“您卖给人们的东西,是要用来盛在笾豆中供奉祭祀、招待宾客吗?还是只在外表上炫耀来欺骗盲目无知的人?您欺骗得太过分了!”卖柑的人笑着说:“我从事这个行业已经多年了,依靠它养活自己。我卖给别人,别人买去,从来没有人说什么,为什么唯独不能满足您的要求呢?世上做欺骗之事的人不在少数,难道只有我一个吗?您没有仔细想想。如今那些佩戴虎符、坐在军中指挥位置上的人,气势汹汹,仿佛是捍卫国家的将领,果真能够传授孙武、吴起那样的谋略吗?那些戴着高帽、拖着长带的人,昂首挺胸,仿佛是朝廷的栋梁,果真能够建立伊尹、皋陶那样的功业吗?盗贼兴起却不知道抵御,百姓困苦却不知道救助,官吏奸邪却不知道禁止,法令败坏却不知道整治,只是坐着浪费国家的粮食,却不知道羞耻。看他们坐在高堂上,骑着大马,喝着浓酒,吃着肥美鲜食,谁不显得高大威严、令人畏惧,显赫得足以作为表率呢?可是又到哪里去找一个不是外表像金玉、内里像败絮的人呢!” 如今您不察看这些事情,却偏偏察看我的柑子。我默然无言,无法回答,退下后思考他的话,觉得他很像东方朔那类诙谐之人,难道是因为对世道愤懑、憎恶邪恶,才借柑子来讽刺吗?《樵渔子对》以砍柴、捕鱼为业,既卑贱又劳苦。有些人却爱好这一行,仿佛准备终身从事;考察他们内心,并不是依靠它来谋生,大概是隐士。有人问其中一人:“嵩山、泰山的树木,树心不腐、树节有汁液,本来就是要满足栋梁的需要;幽州、冀州的马,蹄不拖地、膝不跌倒,本来就是要驾驭瑶象装饰的车辆。天地之间,没有比人更尊贵的。看您的容貌,平坦舒展,精神气度充盈于天地之间,又高大奇异。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广泛搜求俊杰贤才,哪怕微小的善行也全部举用,尺寸之长也不抛弃。因此怀有德行、抱有才能的人,无不如龙跃出深渊、凤凰飞上高云。傅岩不再有背版筑墙的老人,磻溪兴起了垂钓的平民。隐藏才能等待任用的人,时机已经到了。正应当在风云际会中豹变腾达,步武相接地继承龙的事业,把恩泽施给百姓,使时势得到妥善安排。您不这样谋划,却只守着污卑之地,隐没在山泽草木之间,到老究竟为了什么?肩膀染红、身体流汗,攀爬山崖、跋涉深谷,锋利的草木刺入皮肤,像箭镞一样钻刺,踩到蛇、碰到虎,动辄遭受毒害。清冷的河流,大鱼不会停留;小鳝鱼和杂乱的虾蟆,费尽一天力气,能捕获多少?朱门清晨开启,歌钟声响彻天空,而先生的灶台却冷冷清清,没有烟火。银鞍骏马光彩照耀着狐裘貉裘,而先生的袍子长得连双脚都遮不住。

徒怀荃而佩茝,长芜没于丘壑,甚无谓也。”隠者笑曰:“子不见夫炎洲之翡翠乎?巢居絶岛之中,栖息乎陵苕之上,饮石底之流泉,食葭下之纎鳞。蔚罗不能加,弓弩不能及也。一旦乗风逺逝,汜滥乎江湖之间,饱鱼虾而饫稻粱,洋洋焉不知其所归。虞人罔而撤其毛羽焉。向使守分而居,孰得而致之哉?故曰:贵贱命也,穷通时也。是以鷃雀不思霄汉之翔,麋鹿不羡攀縁之能,故能全其身。今子之云,是欲剡蒿以射犀札,植菰蒋于千仭之崖,而兾其实也。且今之遇于世者,何如耶?附势趋权,病于深谷之頳肩;忧谗畏讟,过于蛇虺之螫毒。学古入官,试用有司,责任何▯,俸禄何防?茍虚名之日着,亦奚救于寒饥?若夫髙屋大厦,百鬼所阚,妖服贾祸,先哲时鍳,是岂野人之所愿欲哉?来山林以食力,钓清泠以自适,日髙而起,日入而卧,目不接市肆之尘,耳不受长官之骂,俯石泉以莹心,搴芳兰以为借。荣与辱其两忘,世与身而相谢。若是者,吾庸多。矣,吾又何所求哉?问者退,而言于予。予惟其言近乎道,故志之。隠者居桐江,不知其名。人谓之樵渔子云。答郑子享问齿单阏之嵗,招揺指于干维。郑子与客过予,速酒登肴,践豆扬巵,载爵载呞,龈腭輷輘有声,砉然上通昆仑。天旋雾蒙,倐烁昼昏,颠倒室庐。众賔愕眙,憯不知其由。有神罗呑局跳而前曰:「予神也,实司子牙。今予之居泐矣,▯兆拆矣,予无所宅矣。吁,予厄矣!子且何以处我?」予未及应,而郑子代予为文:「浩浩汤汤,喷云披风。」予惫弗能答也。酒尽客去,予呼老罗而诮之曰:「子为神乎?含灵有牙,将子是司?子择予居,予弗子辞。相彼牧夫,牛羊是守,虎狼搏噬,伊谁之咎?大木将颠,本必先拨,寤而筑之,庶其不防。子实司齿而不我扶,不我夙告,以俾我瘏。键腐枢摧,阍何为乎?子名为神而不保乃宅,以亢乃身,弗攘垢以自讼,而语余以云云。子去矣,子之丑莫大矣!」夜分就寝,老罗左执鞭,右引苇索,缚一小鬼,其状蝡蝡蜎蜎,赤首虺身,头若枳伤,曰:「是所谓蛲蚑者也,实蚀子牙,请戮之以释我尤。」于是斧鑚既陈,且讯以言曰:「来女蛲蚑!人齿女居,弗齿曷依?齿固女活,齿溃女絶,曷其弗察?列鼎之家,熊蹯豹胹,梅酢姜辛,青蚨味醎,桂蠧米蛆,蜜唧蜂蚳,渗液腥涎,苍橘黄橙,木▯作酸,鑚坚磷刚,砭剥女肤,知女所在,桃女剔女,钩女摘女,蜀椒鹤虱,浸渍攻刺,索女于室,縻溃女质,拔其枵殻,投之瓦砾,植以駞骨,女悔曷及?今我之牙防芳潄清,吐辞兰馨,干胏弗噬,腊肉弗甞,白盐赤米,虀汁泔淡,含咀天和,康女以居。女实予依,予不女虞,胡弗臧乃心,以作慆淫,用防析女家,以离予之辅车!」今当艾尔元残尔躯,劓殄灭尔种,尔罪有余。蛲蚑闻言,蒲服顿伏,脞首触地,仰而嘘天,唹咿而言曰:「防生罔知,寄命先生。匪牙曷居?岂其弗思而自絶于居停主人?主人戮我以罪,我弗敢避。虽然,愿得一言而死,死且不朽。先生独不闻夫穆天子乎?天子骖盗骝之驷,服翠黄之乗,造父为御,西游。瑶池觞王母于帝防,靡靡娭娭,穷年嵗而忘归。天下睢睢,如鸟失栖。造父大諌,天子弗聴。造父乃埋其轮而朽之,以示天子。天子始寤,疾驰而还,则半四海之诸侯已委贽于鹄仓氏之庭矣。是谓偾车之辙。故其知者以造父为忠,不知者以为不恭。由今观之,是耶非耶?今先生之生四十有一年矣,心随物迁,志与景赴。日复日暮,复暮泯泯然,与草梗同腐,而不知隙驹之度。朝华迎霜,以为防灵;蟪蛄吟秋,以为神。▯外彊中干,奄为枯椔,而犹不觉。为我闻孔子大圣,四十不惑,声律身度,永世作则。孟子四十而不动心,知言养气,埀名至今。今夫先生之心,愦愦忳忳,飘若浮烟。言交于前,躁吉罔甄。气凭于中,蓬勃熛夭,激物动怀,以滑而魂者,日不知其几矣。且夫四十无闻,君子耻之。先生闭门而坐,册不离目,笔不离手,日着千言而不章于人口,传之身后以覆酱瓿,徒何为乎?▯华衒容藻襮以夸丹元,防迷偷以为安。罗公知之而不辰告,防生独不能忍,且恚且悼,窃愿有陈,而闭锢坚确,牢不可发。乃鑚乃齧,掘坼以出,不然其得见于先生耶?且先生之齿三十有四,而未尝以之哜大肉,截大胾,芹藻葑菲,柔脆輭美,餂之以舌,可使成膏,又恶用是三十二齿为哉?吾今逺慕造父,近效史鱼,使先生因齿脱而知迈,感齿刚而知戒。日干干乎,弥厥愆乎?以踵属于圣贤乎?则走也有功于先生多矣,乃不防赏而以为戮。言未既,刘子惕然大寤,酹而醮之,书其言以自警。愁鬼言

译只是空怀着香草、佩戴着香草,长久埋没在丘壑之中,实在没有意义。”隐士笑着说:“您没有见过炎洲的翡翠鸟吗?它在绝岛中筑巢,栖息在陵苕之上,饮用石底的流泉,吃芦苇下细小的鱼。密罗不能捕捉它,弓弩也不能射到它。有一天它乘风远去,泛游在江湖之间,吃饱鱼虾、稻粱,洋洋自得,不知归向何处。虞人张网捕捉它,拔取它的毛羽。假使它安守本分而居留原处,谁能得到它呢?所以说:尊贵和卑贱是命运,困窘和通达要看时机。因此燕雀不羡慕在霄汉飞翔,麋鹿不羡慕攀援的能力,所以能够保全自身。如今您所说的,是想削取蒿草来射穿犀牛的铠甲,想在千仞高崖上种植菰蒋,却希望得到它的果实。况且如今在世上求仕的人,情形又如何呢?依附权势、趋奉权贵,比深谷中劳作而肩膀发红还要困苦;担忧谗言、害怕诽谤,比蛇蝎的毒螫还要严重。学习古代学问而入仕,接受有关部门考核任用,责任有多大,俸禄又有多少?即使虚名天天显著,又能救济寒冷和饥饿吗?至于高屋大厦,是百鬼窥伺的地方;穿着妖异服饰会招来灾祸,古代圣哲早有鉴戒,这难道是山野之人所愿意要的吗?来到山林靠劳动谋食,在清冷的水中钓鱼自得其乐,太阳升高才起床,太阳落山便睡觉,眼睛不接触市肆的尘埃,耳朵不承受长官的辱骂;低头对着石泉使心灵澄明,采摘芳兰作为凭借。荣耀和耻辱一并忘掉,世俗和自身也互相辞别。像这样的人,我难道还不满足吗?我又有什么可求的呢?”问话的人退下,把这番话告诉了我。我认为他的话接近道理,所以记下了它。隐士居住在桐江,不知道他的姓名,人们称他为樵渔子。回答郑子享问牙齿 单阏这一年,招摇星指向干维。郑子和宾客经过我这里,催促摆酒上菜,踏着豆器、举起酒杯,接连饮酒,牙龈和腭部发出轰响,突然直上昆仑。天旋转,雾蒙蒙,忽明忽暗,白昼变得昏暗,房屋颠倒。众宾客惊愕地瞪眼,不知道原因。有个神灵罗先生吞下棋局,跳着走上前说:“我是神,实际掌管您的牙齿。如今我的居所裂开了,龟甲占兆也裂开了,我没有居住的地方。唉,我遭难了!您将把我安置在哪里?”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郑子替我作文章说:“浩浩荡荡,喷吐云气,披散风势。”我疲惫不堪,不能回答。酒喝完,客人离开,我叫来老罗责备他说:“您是神吗?含有灵性的东西都有牙齿,难道只由您掌管吗?您选择住在我这里,我从未拒绝您。看看那牧人,负责守护牛羊;虎狼来搏杀吞食,难道是谁的过错?大树将要倒下,根部一定先被拔起,醒悟后赶紧修筑,或许还不会毁坏。您确实掌管牙齿,却不扶助我,也不早些告知我,使我因此病痛。门轴腐烂、枢纽折断,守门人又有什么用?您名义上是神,却不能保住自己的居所,以致危害自身,也不清除污垢来为自己申辩,反而对我说这些话。您走吧,您的丑态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夜半上床睡觉,老罗左手拿鞭,右手牵着芦苇绳,捆着一个小鬼。它形状蠕动曲折,红头蛇身,头上像长满枳树刺,说:“这就是所谓蛲蚑,确实在侵蚀您的牙齿,请杀掉它,以解除我受责怪的过失。” 于是斧头、钻子都摆列出来,又用言语审问它:“过来,你这蛲蚑!人的牙齿是你居住的地方,不住在牙齿里,你还能依靠什么?牙齿本来能使你活命,牙齿溃坏你也就灭亡,为什么不明白这个道理?列鼎而食的人家,有熊掌豹肉,梅子的酸、姜的辛,青蚨般的咸味,桂蠹、米蛆,蜜唧、蜂蚳,渗出的液汁和腥涎,青橘、黄橙,木瓜的酸味;用坚硬的东西钻刺刚硬之处,剥削你的皮肤,知道你在哪里,就用桃木挑你、剔你,用钩子钩你、摘你;蜀椒、鹤虱浸渍攻刺,在屋中搜寻你,使你的身体溃烂,拔出你的空壳,扔到瓦砾中,再插入骆驼骨,你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如今我的牙齿芳香,口中清洁,吐出的言辞像兰花一样芬芳;干肉不咬,腊肉不尝,只吃白盐赤米,喝淡薄的齑汁和米泔水,含咀天然的和气,让你安稳居住。你实在依靠我,我没有伤害你,你为什么不收摄自己的心,反而制造淫乱,以致破坏你的家庭,拆散我的辅车关系!”如今将烧掉你的头颅、残害你的身体,割掉鼻子、灭绝你的种类,你的罪过已经足够。蛲蚑听了,匍匐在地,低头伏倒,以头触地,仰头向天叹息,呜咽着说:“我这种微小的生命无知,寄托性命于先生。若不是牙齿,我还能住在哪里?难道我不思考,竟自取灭亡,断绝同居主人的关系吗?主人因我的罪过杀我,我不敢逃避。即使如此,希望能说一句话再死,死了也可以不朽。先生难道没有听说穆天子吗?天子驾着盗骊骏马组成的四马车,乘坐翠黄装饰的车辆,由造父驾车,向西巡游。在帝王的宫苑,穆天子在瑶池设酒宴招待西王母,纵情欢乐,终年忘记回来。天下人惶恐不安,如同鸟儿失去栖息之所。造父多次劝谏,天子不听。于是造父把车轮埋起来,使它腐朽,以此给天子看。天子才醒悟,急速奔驰回国;这时四海诸侯中已有一半把礼物献到鹄仓氏的庭院了。这叫作车毁之辙。因此,明智的人认为造父忠诚,不明智的人却认为他不恭敬。现在看来,究竟对还是不对呢?如今先生已经四十一岁了,心随外物迁移,志向随着景物变化。一天又一天到了黄昏,黄昏之后又昏昧不明,和草梗一同腐朽,却不知道时间如隙中之驹般奔驰。早晨的花迎着霜,便以为自己有神灵;蟪蛄在秋天鸣叫,便以为自己有神明。外表像龟一样强硬,内部其实已经枯竭,突然成为枯木,却还没有觉察。请让我告诉您:孔子是大圣人,四十岁不再迷惑,声律、仪表、行为规范,足以为万世法则;孟子四十岁而心不动摇,能够明辨言语、涵养浩然之气,声名流传至今。如今先生的心却昏乱混沌,飘荡得像浮烟。言语交集于面前,急躁而不能辨别吉凶;气息聚集在内心,蓬勃激荡,触动外物、扰乱心怀,使魂魄迷乱,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次。况且四十岁还没有声名,君子以此为耻。先生闭门而坐,书册不离眼前,笔不离手,每天写下一千句话,却不为人们传诵,流传到身后不过是拿去覆盖酱瓿,究竟有什么用呢?玄华炫耀容貌、修饰文采来夸耀丹元,迷惑人心、偷取安逸。罗公知道这些,却不在适当时候告诉您;蛲蚑独自不能忍受,既愤怒又悲伤,暗自希望有所陈说,却被牢牢封闭,坚固得无法打开。于是它钻、咬,挖开裂缝出来,否则它怎么能见到先生呢?况且先生有三十四颗牙齿,却从未用它们咬大肉、切大块肉;芹藻、葑菲,以及柔软脆嫩的美味,用舌头舔一舔就能使它们化为膏脂,那么又何必使用这三十二颗牙齿呢?我如今远远仰慕造父,近来效法史鱼,使先生因牙齿脱落而知道时光流逝,因牙齿坚硬而知道应当警戒。每天勤勉不懈,弥补自己的过失,能够追随圣贤吗?这样说来,我对先生的功劳实在不少,您却不奖赏我,反而要杀我。”话还没有说完,刘子猛然醒悟,洒酒祭祀它,为它举行醮礼,并把它的话写下来警戒自己。《愁鬼言》

嵗次▯枵,律中林钟,北山起,云南溟来,风土润溽,暑蒸靉叇而为虹。岑峯先生独处不怿,筋嬾肉缓,体倦志▯,形神枯瘁,精气消铄,颓乎岸塌,湱尔氷泐,口不能言,心意迷惑,盿盿泯泯,若有求而不得。龙门子使贾生诊之,贾生曰:“异哉乎先生之疾病也!若阳非阳,若隂非隂,没没淫淫,倐浮忽况,其来无踪,其去无迹,吐之不出,下之不泄,汗之不液,针不能刺,艾不能灼,其在丹元之宫,爽灵之室乎?”龙门子怪而伺于其寝,是夕也,▯云往来,月色黯□,凄风吹衣,隂气肃穆,飒飒率率,恍若有物入自壁隙,闪闪魇魇,唏唏防防,肸肸歘歘,若灭而没,如有形质。龙门子使保儿招而问之曰:“女何祥也?昊苍赋形,至灵维人,游魂为变,归鬼伸神,女其神耶?将徳是凭?庙貌血食,福善祸淫,正直聪明,享于克诚,胡不召而自至,蹈秽防而爽徳馨?其鬼也耶?形气殊途,幽显异致,女身安属?女神曷寄?防乎漠乎,非我族类,胡为来哉?吁可畏乎,憎于人也!”于是其物▯▯而前,跮跮而却,睢盱舔舕,载踸载蹻,咿唹嚄唶而致词曰:“我愁鬼也,生于昧瞆之野,而长于郁厄之乡,其出无朋,其动无常,其去无方,饥无以为食,渇无以为浆,风雨飒洒,无以为居庐,霜雪凌冽,无以为衣裳,恒曀曀以儽儽,忳愲愲其如伤,或乃噫气成城,嘘忧为阵,当之者防防,中之者晕晕。巫阳见而哀之,为我请于上帝,上帝恻然,乃诏咎繇审厥愆,申命巫阳,赐我六穷之符,使游人间。帝命若曰:‘惟鬼无依,将人是依。王公大人积徳为基,运亨福宏,女不可窥;猗顿陶朱,大屋髙垣,徐仪守门,女不可干;逹人大观,知命不忧,与女异志,女不可投;赳赳武夫,无所畏惧,大胆如▯,见女必怒,防防痁痁,载柔载纎,旖旎沾黏,则不女嫌;低首下气,如膏如腻,喑呜涕泗,则不女忌。女往自择,无有差迕,既得女所顺,与之处我。’”乃再拜稽首,受命以还,聿求同志,以为依归。乆矣,未能得也。闻尝乘子之虚,入子之庐,歴相羣公,下逮仆夫,莫不笑语嬉嬉,歩履舒舒,喜色着于眉宇,精神满于身躯。谛所尚之凿防,知不可以与俱。于是逡巡却立,曳足欲逝。防风入耳,忽闻罄欬委靃,呷喢叹缓,惫带迫而视之,得一人焉,华髪半秃,发言迟滞,举趾局促,颓乎若将覆之墙,瘨乎若不食之鹄,面蹙薫,瓠肤凋槁木,忧容不霁,痗气可掬。伺而知其岑峯先生也。于是因彭矫以见先生于宵寐,先生果怜而收我,舍我于灵府之中,食我以丹田之琼糜,饮我以华池之芳泉,方期与我出处,以终其天年。龙门子大惊,亟呼左右,挺剑击之,其鬼黯然而消。乃命贾生发囊倾瓢,作大齐以投之。岑峯先生汁然汗出,妯然而知。诘旦魂返,魄定归神,聚气筋骨,植立不知沉疴之去体也。

记

译这一年是玄枵,律吕应林钟。北山的风吹起,云南的水气而来,风土湿润,暑气蒸腾,凝聚成虹。岑峯先生独居而不快乐,筋肉懒怠,身体疲倦,心志昏暗,形神枯瘦衰败,精气消耗,颓然如岸塌,轰然如冰裂,口不能言,心意迷乱,昏昏沉沉,仿佛有所求却得不到。龙门子让贾生为他诊断。贾生说:“先生的疾病真奇怪啊!像阳却不是阳,像阴却不是阴,昏昧浸淫,忽浮忽沉,来时无踪,去时无迹;吐不出来,泻不出去,发汗也不出汗液,针不能刺,艾不能灸;它莫非在丹元之宫、爽灵之室吗?”龙门子觉得奇怪,便在他卧室旁窥伺。这天晚上,黑云来往,月色黯淡[疑字],凄风吹衣,阴气肃穆,飒飒作响,恍惚像有东西从墙缝中进入,闪烁昏暗,发出细细的声音,忽隐忽现,仿佛有形有质。龙门子让保儿招呼它并问道:“你是什么征兆?上天赋予形体,最有灵性的只有人;魂游则发生变化,归于鬼则显神。你是神吗?还是凭借德行而来?庙宇供奉、享受血食,福善祸淫,正直聪明,只有享受至诚祭祀的神灵才如此。你为什么不受召唤却自行来到这里,践踏污秽之地而损伤德行的芳香呢?” 你是鬼吗?形体和气各有不同途径,幽暗和显明各有不同归属,你的身体属于哪里?你的神魂寄托在哪里?隐约迷蒙,既非我族类,为什么来到这里?唉,真可怕啊,令人憎恶!”于是那东西蹒跚向前,又踉跄后退,睁眼吐舌,忽跳忽蹲,咿咿呀呀地说:“我是愁鬼,生在昏暗无知的原野,长在郁结困厄的乡土;出行没有同伴,行动没有常规,离去没有方向;饥饿却没有食物,口渴却没有浆水;风雨飘洒,没有房屋可以居住;霜雪严寒,没有衣裳可以御寒;常常昏暗疲惫,内心忧闷痛苦,仿佛受了伤。有时我吐气成城,吹出忧愁成为阵势,接触到的人便恐惧,中了它的人便昏眩。巫阳见到我而怜悯我,便替我向上帝请求。上帝悲悯我,于是命咎繇审察我的过错,再命巫阳赐给我六穷之符,让我在人间游行。上帝命令说:‘鬼没有依靠,只能依靠人。王公大人以积德为根基,时运亨通、福泽宏大,你不能窥伺;猗顿、陶朱那样的人,高屋大墙,有徐仪守门,你不能侵犯;通达的人具有宏大的见识,知道天命而不忧愁,志向与你不同,你不能投奔;勇武的士卒无所畏惧,胆大如瓜,见到你一定发怒;你若恐惧、病弱,柔软纤细,妖娆黏附,便不会被他们嫌弃;低头低声,像油脂和膏腻,发出呜咽,流着眼泪鼻涕,便不会被他们忌恨。你自己去选择,不要有差错违背;既然找到适合你的地方,就在那里和我相处。’”于是我再拜叩头,接受命令回来,寻找志同道合者,把那里作为依归。很久以来,却一直没有找到。我听说曾经乘着先生精神空虚的时候进入您的房舍,经过各位公卿,下至仆夫,没有一个不嬉笑谈乐、步履舒缓,喜色显现在眉宇之间,精神充满全身。我仔细观察他们所崇尚的东西,知道不能同他们相处。于是徘徊退立,拖着脚想离去。忽然风声入耳,听见有喘息咳嗽、喘气叹息的声音;我疲惫地靠近查看,发现有一个人,头发花白而半秃,说话迟缓,举步局促,颓然像将要倒塌的墙,又瘦弱得像没有吃东西的天鹅;面容紧蹙,皮肤像干枯的木头,忧愁的神色不能舒展,病气仿佛伸手可触。窥伺之后,才知道他是岑峯先生。于是通过彭矫,在夜间梦寐中见到先生。先生果然怜悯我,把我收留,安置在他的心府之中,用丹田的玉糜给我吃,用华池的芳泉给我喝,正准备和我共同进退,终享天年。龙门子大惊,急忙呼唤左右,拔剑击打它,那鬼便黯然消失。于是命令贾生打开药囊、倾倒药瓢,调制大剂量药物投入其中。岑峯先生汗流满面,突然醒悟过来。第二天清晨,魂魄返回、精神安定,气息和筋骨重新聚合,挺立起来,竟不知道沉重的疾病已经离开身体。记

杭州富阳县重修文庙学宫记至正九年,永嘉洪元诚典教富阳县。明年冬,泰兴丁君良卿受命来尹兹土。庙谒之。明日,集诸儒于讲堂,命之曰:「学校以敷教化,作兴贤良,必宏其防,非欲以为夸也。譬之于人,必正其衣冠,端其容貌,不如是不足以摄惰慢,敦鄙薄矣。今者殿宇虽设,栋楹欲倾,櫩不蔽影,户不留风,雀鼠穿突,弦歌无声,此士气之所以不振,而教铎之所以不鸣也。吾将为子新之,何如?」众喜曰:「诺。」而学田嵗入鲜不足以具瓦木,君遂及监县各以其俸先之。于是邑士之好义者咸愿致助。明年六月,百废备举,庙有新室,学有新舍,教官有防,文昌有祠,垣廊芜门靡不中度,奕奕如也。廼以状达于刘基,俾为之记。夫教政之本也,知本斯知政矣,可无述乎?按富阳为杭属县,县学剏始于唐,歴宋三百有余年,兴废莫能悉。国家混一海宇二十有八年,而学圮,县尹李君质作而新之。歴十有九年复圮,而夏君赐继作之,又十有六年而圮至于今,歴年十有二,其间凡五修,卒大坏不可支。君既新其庐,遂返故豪民所夺江隂里田一百有六亩,及望仙里田八十亩,又益以新涨田百亩有竒,由是嵗有恒产,而学事可无堕矣。惟国家以武定九有,而守以文,故京有胄监,郡县皆有学,至于海隅日月之所出入,罔不知尊孔子之道,皇皇剡剡,照映天地,亘古所未有也。慎择守令,非名实素加,才徳兼美者不与在列。学校兴替,居考绩之一,为守令者可不夙夜钦承之哉?夫为其事者必有其功,华其外者必实其中。是故笾豆既具,礼以将之;钟鼓既备,律以谐之。必有事焉,非徒设也。《诗》曰:「岂弟君子,令徳来教。」言必有其实也。是以率之以身,教之道也,人之责也,典教者之所职也。今之食其食而能尽其职者,天下几人哉?吾闻富春之山,严子所耕,其髙风劲节播为元气,东都节义之士,莫非其余波也,必有能继之者?抑岂隠而未光耶?振而出之,其在诸君子矣。《大学》曰:「一家仁,一国兴仁,使教化之行,由一邑而达于逺上,以副朝廷之委任,而下以发髙贤之潜徳,不亦伟哉?」

杭州路重修府治记国家抚有四海,舆图广斥,民物蕃庑,犹虑政教有所未被,乃大选守令,举重臣之有才徳闻望者居其职。以杭为东南大郡,故以中宪大夫福建宪副寳珂公为其总管。公受命来杭,未及朞月,威恵大行,百废咸举,吏民顺令,如臂使指。遂作新三皇孔子庙,以尊圣道,明教化。既底厥成,乃集僚佐吏而谓之曰:「大江之南,郡莫大于杭,行省所在,他郡于是乎取则。而郡治仍宋故物,以至于今,榱桷朽腐,瓦木将压。今因陋就简,以至颓仆而后役民为之,工用必倍,是养患以贻民戚也。吾欲理而新之,若何?」众皆应曰:「诺,惟公命。」于是出俸钱之余以先之,僚佐以下皆致俸焉。乃命知事丁钺董其役,曰:「坚者仍之,蠧者易之,倾者植之,颇者直之,缺者完之,隘者寛之,卑者垲之。」实其基址,鲜其涂塈,华勿过侈,俭勿致陋。工用之需,一自有司,无以烦于民。工兴,民亦相谓曰:「我公以徳怀我,滋我息我,恐劳我力,趋事赴功,我之职也。我乃弗为,而以忧我公,他邦之人其谓我何?」皆踊跃请自効。不数月而工毕。其视事之堂,即其旧,名曰「宣化」;其偃息之楼,名之曰「明新」。「宣化」者,宣明天子之化,布政之谓也。「明新」者,明徳以新其民,脩教之谓也。政教并举,治民之道备矣。明年,公以除去,而府判刘克忠以其事言于基,请记焉。夫颂前人之美,将以为后人之式,非徒作也。公之政不赫赫,而使人有去后之思,有古循吏之风焉。来者尚踵其发而思其意,出则思善其政,入则思善其教,使斯民观感而化,以不负斯堂,而无忝乎名楼之义,则公之心益逺而无遗矣。公字惟贤,髙昌人。至正壬辰春正月日记。

译《杭州富阳县重修文庙学宫记》至正九年,永嘉人洪元诚掌管富阳县的教育事务。第二年冬天,泰兴人丁良卿奉命来任县尹。他到文庙拜谒。第二天,召集各位儒生到讲堂,对他们说:“学校是用来推行教化、培养振兴贤良之士的,必须扩大它的防护设施,并不是想用来夸耀。譬如一个人,必须整肃衣冠、端正容貌;若做不到这一点,就不足以制止懒惰傲慢、敦厚鄙薄的风气。如今殿宇虽然设置了,栋梁檩柱却将要倾倒,屋檐不能遮蔽阳光,门窗不能挡住风,雀鼠穿穴而入,弦歌之声寂然无闻。这正是士气不能振作、教化之声不能传播的原因。我将替你们翻新它,怎么样?”众人高兴地说:“好。”可是学田每年的收入很少,不足以置办瓦木,丁君于是和监县各自拿出俸禄带头捐助。于是县里好义之士都愿意捐款相助。第二年六月,各项废弛的设施全都修复,文庙有了新殿舍,学校有了新房舍,教官有了居处,文昌有了祠堂,墙垣、廊庑、门窗没有一样不合乎规制,焕然一新。于是把工程情况送达刘基,请他撰写记文。教化是施政的根本,懂得根本才懂得政务,难道可以不记述吗?考察富阳是杭州所属的县,县学始建于唐代,历经宋朝三百多年,兴废情况无法全部考知。国家统一天下二十八年后,学校倾圮,县尹李质兴工重修。过了十九年又倾圮,夏赐接着修建;又过了十六年再次倾圮,直到今天,历时十二年间总共修了五次,最终大坏到无法支撑。丁君修新了校舍后,又把过去被豪民侵夺的江阴里田一百零六亩、望仙里田八十亩归还学校,并增加新淤出的田地一百多亩。这样每年都有固定的产业,学校事务就可以不致废弛了。国家凭武力平定九州,又用文治守护天下,所以京城设有国子监,郡县都有学校;直到海角天涯、日月出入之处,没有不知道尊崇孔子之道的。盛大光明,照耀天地,这是古来从未有过的盛况。谨慎选择郡守县令,不是名望和实际素质一向突出、才德兼优的人,不得列入其中。学校的兴废,是守令考核政绩的一项内容,做守令的难道不应当早晚敬慎地奉行这件事吗?凡是做一件事情,必定要有相应的功效;外表修饰得华美,内里也必须充实。因此,笾豆等祭器既已齐备,还要以礼仪来举行;钟鼓既已备置,还要用律吕使其和谐。必须真正有所作为,不能只是摆设。《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以美好的德行来教化人。”意思是说,必定要有实际的德行。因此,以自身作表率,是施教的方法,是人的责任,也是掌管教育者的职责。如今领取俸禄而能尽到职责的人,天下有几人呢?我听说富春山是严子陵耕作的地方,他的高尚风操和刚劲节义播散为天地间的元气,东汉的节义之士,没有不是承受其余波的。那里一定有能够继承这种传统的人吧?还是有贤者隐没而没有显扬出来呢?把他们振兴、推举出来,就在各位君子身上了。《大学》说:“一家实行仁义,一国就会兴起仁义。”使教化的推行由一县达到远方和上级,以副合朝廷的委任;又在下层发掘高才贤者潜藏的德行,这不是很伟大吗?《杭州路重修府治记》国家安抚统治四海,疆域图籍广阔,百姓和万物繁盛,仍担心政教有所遗漏而不能遍及,于是大力选拔守令,推举有才德、声望卓著的重臣担任其职。杭州是东南的大郡,所以任命中宪大夫、福建宪副宝珂公为杭州总管。宝公奉命来到杭州,不到一个月,威严和恩惠就广泛施行,各项废弛的事务全都兴办起来,官吏百姓服从命令,如同手臂听从手指。于是修建三皇、孔子庙,以尊崇圣人之道,彰明教化。工程完成后,他召集僚属佐吏说:“长江以南,没有比杭州更大的郡,行省所在之地,其他郡都要以它为准则。然而郡治仍沿用宋代旧建筑,直到今天,椽子檩木腐朽,瓦木将要压塌。如今如果因陋就简,等到房屋倒塌以后才役使百姓修造,所需工料必定加倍,这就是养成祸患而给百姓留下忧患。我想整治并翻新它,怎么样?”众人都回答:“好,一切听从您的命令。”于是宝公拿出俸禄的余钱首先捐助,僚属以下也都捐出俸禄。又命知事丁钺主管工程,说:“坚固的保留下来,蛀坏的更换,倾斜的扶正,偏曲的弄直,残缺的补全,狭窄的拓宽,低洼的垫高。”加固地基,刷新涂饰,华美但不过分奢侈,俭朴也不至于简陋。工程所需的一切费用都由有关官府承担,不拿这些事去烦扰百姓。工程开始后,百姓也相互说:“我们的总管用德行安抚我们,使我们滋长、休养,唯恐劳累我们的力量;赶快办事、完成工程,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我们如果反而不做,使总管忧虑,其他地方的人将怎样看待我们?”于是全都踊跃请求出力。不几个月工程便完工。处理政务的厅堂仍沿用旧堂,命名为“宣化”;休息的楼阁命名为“明新”。“宣化”,是宣扬彰明天子的教化、施行政令的意思;“明新”,是彰明德行以使百姓更新、修明教化的意思。政务和教化同时兴办,治理百姓的方法就完备了。第二年,宝公因调任离去,府判刘克忠把这件事告诉刘基,请他撰写记文。歌颂前人的美德,是要把它作为后人的榜样,并不是徒然写作。宝公的政绩并不显赫炫目,却使人产生他离任之后的思念,颇有古代循吏的风范。后来的人如果能继承他的创举而体会他的心意,出任官职就想着改善政务,退居内室就想着改善教化,使百姓受到感化而改变,不辜负这座厅堂,也不辱没“明新”楼名称的意义,那么宝公的心意就会流传得更加久远而没有遗憾了。宝公字惟贤,是高昌人。至正壬辰年春正月某日记。

尚友斋记尚友斋者,赵郡吴以时之所居室也。尚友之云,出自《孟子》,其义则习章句者能言之矣。而以时之取以名其室,抑必有其故哉?曽子曰:“君子以友辅仁,天下之大伦,五友居其一,人不可以无友也。”孔子曰:“毋友不如己者。”以时抱英俊之才,勤学而好问,直谅而多闻,天下之士如以时者不多矣。而又求友以自益,其不如以时者,以时弗与友也。则必求胜以时者而友之,则不尚论古人而徒求于今,取诸我则善柔便佞,可以甘人心而蛊予智;取诸人或得乡原焉,其为损也不少。夫何为而不惧哉?凡物之相従,必以类;气之所感,不召而集。故丰山之钟得霜而鸣,阳燧之火见日而烜。是故文王作,而伯夷、太公归;阖闾起,而子胥、孙武至;魏文侯为君,而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之徒出焉。人而尚友,天下之友以类来矣。犹以为未足,则必尚论古之人。古之人有顔渊者,得一善则服膺而弗失,我则以之修吾徳;有季路者,人告之以过则喜,我则以之去吾慝;有成汤者,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我则以之处已而接物也。夫如是,其庻几哉?呜呼!天下未尝无善士也。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而况于天下也哉?”一人之身未尝无一善也。屈子曰:“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而况于一乡一国也哉?”《诗》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朂哉!以时无徒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也。”

友梅轩记星亭之山,有隠者焉,以友梅字其轩,环其居皆梅也。或曰:「友者,人伦之名也。君子以友辅仁,人求其友,必于人焉可也。梅,卉木也,人得而友之乎?」生于世,为人焉,舍斯人弗友,而卉木乎?取之斯人也,不既怪矣乎?刘子曰:「否,彼固有所激而云也。夫彼所谓隠者,也不周乎人而隠,彼固自絶于世之人,而卉木之为徒也。彼固以斯世为不足乎已,而隠以为髙。彼固谓人不足与友,而卉木良我友也。彼诚有所激哉!」世之如管鲍者希矣,刺于谷风,嗟于桑柔,膑于防,卖于寄,累于灌夫,蝇营狗茍于拜尘之人,友之而不为损者鲜矣哉!人不可以无友,彼将何所取哉?梅,卉木也,有嵗寒之操焉,取诸人弗得矣,舍卉木何取哉?且此物非徒取也,凌霜雪而独秀,守洁白而不汚,人而象之,亦可以为人矣。昔人有揖怒蛙而勇士至,气类以感之,直谅多闻之友,不逺千里来矣。然则斯人也,弗怪矣。隠者闻之曰:「子知予,请书之。」遂书以记于轩。隠者,王其姓,昶其名。记之者,栝苍刘基也。

海宁应氏墓庵记至正辛夘冬十有一月,予既铭应君和卿之墓矣。其子元亨又以贾希贤之书来请曰:「元亨之先人隠居于乡,不求闻于公卿。先生不遗草莱而赐之铭。今死者已即安于土中,谨筑于其傍为间十有二,买田以供祭祀为亩十有九。惧来者之弗获承也,心窃悼焉。先生幸不遗予,愿卒记之。」惟古建国民以族塟其域,中之室墓大夫守之。自周为秦法废乆矣。室其墓而置守焉,孝子之良心也。斯可以记,遂为之词曰:「维海宁以州▯杭,面山负山,厥土广斥涂泥,民质以良。有乡长平里曰皇冈,应氏居之。世载徳以昌,弗竞弗求,惟田惟桑。教子弟以书,炳炳琅琅,肃肃跄跄,以不愆于义方,不诡其逢而守其常。乃耆乃康,戴▯履黄,七十有八年,皥皥洋洋,游葛天而泳陶唐。有子克承,既妥厥灵以固乃蔵。继斯述斯,有跻勿颠,以防以扬。其墓伊何?树之以杨。其室伊何?▯楹垩墙,象设有严,诃禁不祥。伐石镌辞以识嵗年,子子孙孙以永不忘。」

译《尚友斋记》尚友斋,是赵郡人吴以时居住的屋室。“尚友”这个说法出自《孟子》,它的含义,熟习经书章句的人都能说出来了。但以时用它给自己的居室命名,想必一定有他的缘故吧?曾子说:“君子以朋友辅助自己培养仁德,天下的大人伦中,朋友关系占其中之一,人不可以没有朋友。”孔子说:“不要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以时怀有英俊的才质,勤学好问,正直诚信而且见闻广博,天下像以时这样的人并不多。他又寻求朋友来补益自己,那些不如以时的人,以时就不和他们交友。因此一定要寻求胜过自己的人来交朋友;如果不推求古人,只在当今寻找,取之于自己,便可能把善于柔顺、巧言谄媚当作可取,以迎合人心而蛊惑自己的智慧;取之于他人,又可能得到乡愿之徒,这样造成的损害就不少了。为什么还不感到害怕呢?凡是万物相互感应,必定因为属于同类;气息所感召的东西,不用招引也会聚集。因此丰山的钟遇到霜便鸣响,阳燧对着太阳便燃烧。所以文王兴起,伯夷、太公便归附;阖闾兴起,伍子胥、孙武便来到;魏文侯做国君,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等人便出现。人若崇尚结交贤友,天下同类的朋友就会前来。如果仍认为这样还不够,就一定要推崇并谈论古代的人。古代有颜渊,得到一条善理就牢记在心而不失去,我就拿他的做法来修养自己的德行;有季路,别人把他的过错告诉他,他便高兴,我就拿他的做法来除去自己的过失;有成汤,对待别人不苛求完备,检点自身好像还赶不上别人,我就拿他的做法来处己待人。这样做,差不多就可以了吧?唉!天下从来不曾没有善人。孔子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信之人,何况天下呢?”一个人的身上也从来不曾没有一项长处。屈原说:“尺有它的短处,寸有它的长处,何况一个乡、一个国家呢?”《诗经》说:“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美玉。”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勉励吧,以时不要只空口说:“古代的人,古代的人啊。” 《友梅轩记》星亭山上有一位隐士,用“友梅”给他的轩室命名;环绕他居所的全都是梅树。有人说:“朋友是人伦关系的名称。君子以朋友辅助培养仁德,人要寻求朋友,当然应当在人中寻找。梅是草木,人可以同它交朋友吗?既然生活在世上、做一个人,舍弃这些人不交朋友,却同草木交朋友,不是很奇怪吗?”刘基说:“不,他本来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所谓隐士,是不周旋于人群而隐居;他本来就自行与世人断绝往来,而以草木为同伴。他本来认为这个世道不值得自己参与,所以隐居以自认为高洁。他本来认为人不足以交友,而草木才真正是我的朋友。他确实是有所激愤啊!”世上像管仲、鲍叔牙那样的朋友很少了;在《谷风》中受到讥刺,在《桑柔》中受到叹息,在《防》中受挫,在《寄》中被出卖,在灌夫那里遭受牵累,像蝇营狗苟般奔走于拜尘之人门下的,和他们交友而不受损害的,实在少啊!人不可以没有朋友,他将到哪里去寻求朋友呢?梅是草木,却有经受岁寒的操守;从人中得不到这样的朋友,除了草木又能取法什么呢?况且梅并不是只能取法而已,它冒着霜雪独自秀美,守持洁白而不被污染;人若能像它,也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人。过去有人向发怒的青蛙作揖,勇士便被感召而来,这是同类气质彼此感应;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朋友,也会不远千里前来。这样看来,这位隐士的做法也就不奇怪了。隐士听了这番话,说:“您了解我,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于是我写下此文,记在他的轩中。隐士姓王,名昶。撰记者是括苍人刘基。《海宁应氏墓庵记》至正辛卯年冬十一月,我已经为应君和卿的墓写了墓志铭。他的儿子元亨又带着贾希贤的书信来请求说:“元亨的先人隐居乡里,不求在公卿中获得声名。先生不遗弃草野之士,赐给他墓铭。如今死者已经安葬在土中,我们谨慎地在墓旁修筑房屋十二间,买田十九亩供祭祀使用。只怕后代不能承继此事,我心中暗自悲伤。先生幸而不遗弃我,希望最终为此写一篇记。”古代建立国家,以宗族为单位在其区域内安葬,墓中的墓室由大夫守护。这种制度从周代起被秦法废弃很久了。为墓筑室并设置守墓人,是孝子的善良本心。这件事可以记述,于是替他作辞说:“海宁以州的身份隶属杭州,面山背山,土地广阔,多为泥地,百姓质朴而善良。有个乡叫长平里,其中有个地方叫皇冈,应氏居住在那里。世代承载德行而兴盛,不争竞,不求取,只经营田地和桑树。用书籍教导子弟,文章声朗朗,举止恭敬进退有礼,使他们不违背义方,不因偶然际遇改变志向而守住常道。于是年高而康健,头戴黑帽,脚穿黄色鞋,享年七十八岁,安乐和乐,仿佛游于葛天氏、畅泳于陶唐氏的时代。有儿子能够继承,已经妥善安定他的灵魂,使他的墓藏牢固。继承并发扬这些事业,步步升进而不坠落,以此防护并扬名。” 他的墓是什么样的?种上杨树。他的墓室是什么样的?黑色的柱子,白粉涂的墙,神像庄严肃穆,呵斥禁绝不祥之物。砍取石头镌刻辞文来记明年代,使子子孙孙永远不忘。

杭州实庵和尚福严寺记杭州属县曰仁和,县北三十里有溪焉,曰义谿。故宋嘉定中有姓陈氏,名逈者,庐于溪上,好清浄,不偶于流俗,遂舍身为浮屠,名其庐曰福严。有弟子二人,曰如春,明皓。江南既平之明年,始赐院额。既而逈与春俱卒。卒后,皓为僧司都纲领教门事,乃以其衣食之余贸民田,广其院。皇庆二年冬,朝廷赐额为福严寺,命其徒以甲乙相授受。泰定乙丑,皓始建佛阁。阁成而皓卒。皓有弟子三人,曰崇实,崇志,崇行。实继皓卒,崇志始刻优昙花于阁。志卒,崇行始新僧堂。后至元庚辰,乃建大雄寳殿。壬午构圆通殿,甲申作库院,丙戌新作山门廊庑钟楼轩防丈室塔院期堂,以及庖湢圊溷,无不备具。于是舡有坊,工有室,松门石径缭绕纡郁,丹垩金碧,日闪月映,朗朗如也,奕奕如也。盖自逈师至行,积勤累劳五六传而始就,可谓难矣。非继志者之得其人,能如是乎?至正辛夘,寺成将树碑,求文以志其所自。介杭人之识予者以请予,时卧病江浒,介以逺弗逹,而倩于人为文,假予名。归于师,师览其言词太鄙陋,弗称心甚不怿,而不知其果为予作与否。业已请不欲易也。将勒石,命褚奂书之。奂尝从予校文棘闱中,颇知予力辨其妄,乃与师偕诣予求真文。予时已具舟将归,仓卒不克就防。饶信告急,声汹汹,予狼狈上道,遂不能记。明年,予以事至杭,师闻即来,犹礲石待予言。呜呼,予之言何足为世重轻,至有伪为之者,而师之求必于予,旷嵗月以俟之,愈乆而志愈固。使余不幸死于道路,又未知斯石树耶否耶?浮屠氏之学,予不及知,而师之坚忍不二,则于是乎见矣。师号实庵,皓师号东岩。记之者括苍刘基,而书之者武林褚奂也。

饮泉亭记昔司马氏有亷臣焉,曰吴君隠之。出刺广州,过贪泉而饮之,赋诗曰:「古人云,此水一防,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其后隠之卒以亷终其身,而后世之称亷者,亦必曰吴刺史焉。有元宪副吴君,为广西时,名其亭曰「饮泉」,慕刺史也。而宪副之亷,卒与刺史相先后。至正十四年,宪副之孙以时,以故徴士京兆杜君伯原所书「饮泉亭」三字徴予言。予旧见昔人论刺史饮泉事,或病其为矫,心甚不以为然。夫君子以身立教,有可以植正道、遏邪説、正人心、扬公论,皆当见而为之,又何可病而讥之哉?人命之脩短,系乎天,不可以力争也;而行事之否臧,由乎已。人心之贪与亷,自我作之,岂外物所能易哉?向使有泉焉,曰饮之者死,我乃奋其不畏之气,冒而饮之,死非我能夺也,而容有死之理而彊饮焉,是矫也,是无益而沽名也,则君子病而不为之矣。大丈夫之心,仁以充之,礼以立之,驱之以刀剑而不为不义,屈临之以汤火而不为不义,动夫岂一勺之水所能幻而移哉?人之好利与好名,皆蛊于物者也,有一焉,则其守不固,而物得以移之矣。若刺史,吾知其决非矫以沽名者也,惟其知道明而自信笃也,故饮之以示人,使人知贪亷之由乎内而不假乎外,使外好名而内贪浊者,不得以借口而分其罪。夫是之谓植正道、遏邪説、正人心、扬公论,真足以启愚而立懦,其功不在伯夷叔齐下矣。番禺在岭峤外,去天子最逺,故吏于其地者得以逞其贪,贪贪相承,习为故实,民无所归咎,而以泉当之,怨而激者之云也。刺史此行,非惟峤外之民始获沾天子之恵,而泉亦得以雪其寃。夫民,天民也;泉,天物也。一刺史得其人,而民与物皆受其赐。呜呼伟哉!以时尚气节,敢直言,见贪夫疾之如雠,故凡有禄位者多不与相得。予甚敬其有祖风,也是为记。

译《杭州实庵和尚福严寺记》杭州所属的县有仁和县,县城北三十里有一条溪,叫义溪。过去宋嘉定年间,有个陈姓人,名叫逈,住在溪边,喜好清静,不与流俗合拍,于是舍身出家为僧,把他的居所命名为福严。有两个弟子,叫如春、明皓。江南平定后的第二年,才开始赐给寺院匾额。后来逈与如春相继去世。逈去世后,明皓担任僧司都纲,掌管教门事务,于是用衣食之外的余钱购买民田,扩建寺院。皇庆二年冬,朝廷赐额为福严寺,命他的弟子按甲乙次序相承。泰定乙丑年,明皓开始建造佛阁。佛阁落成而明皓去世。明皓有三个弟子,叫崇实、崇志、崇行。崇实继承明皓之后去世,崇志才开始在阁上刻优昙花。崇志去世,崇行才开始翻修僧堂。后至元庚辰年,才建成大雄宝殿。壬午年建造圆通殿,甲申年修建库院,丙戌年新建山门、廊庑、钟楼、轩舍、防舍、丈室、塔院、期堂,以及厨房、浴室、厕所,没有一样不完备。于是船有船坊,工匠有工室,松门石径缭绕曲折,丹砂白垩与金碧色彩交相辉映,在阳光下闪耀、月光下映照,明朗焕然,华美焕然。从逈法师到崇行,积累勤劳,经过五六代传承才完成,真可以说艰难了。如果不是继承崇志事业的人选得其人,能够这样吗?至正辛卯年,寺院建成将要树碑,便请求文章记述它的由来。有人托杭州认识我的人来请我,当时我卧病在江边,托请的人因为路远没有到达,便请别人写文章,假借我的名义。文章送到法师那里,法师看它的言辞太过鄙陋,不合心意,十分不高兴,却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我写的。既然已经请来,又不想更换。将要刻石时,命褚奂书写。褚奂曾在科举考场中跟随我校阅文章,很知道我有辨别虚妄的能力,于是和法师一同来见我,请求真正的文章。我当时已经备好船将要回去,仓促之间没能完成记文。饶信地区告急,声势汹汹,我狼狈上路,于是终究不能写成。第二年,我因事情来到杭州,法师听说后立即赶来,仍然凿好石头等待我的文章。唉,我的话哪里值得为世人看重,竟有人伪造;可是法师一定要向我求取,空费岁月来等待,时间越久志向越坚定。假使我不幸死在路上,又不知道这块石头还能不能树立呢?佛教的学问我来不及了解,但法师坚忍不改、专一不二的品格,在这件事上可以看出来了。法师法号实庵,明皓法师法号东岩。撰记者是括苍人刘基,书写者是武林人褚奂。《饮泉亭记》从前司马氏有一位廉洁的官员,叫吴隐之。他出任广州刺史,经过贪泉时饮了泉水,作诗说:“古人说,这水一喝,便会产生拥有千金的贪念;假使让伯夷、叔齐来饮,终究也不会改变志向。”后来吴隐之最终一生以廉洁自守,后世称说廉吏,也一定会说吴刺史。元代有一位吴宪副,任广西官员时,把他的亭子命名为“饮泉”,是仰慕吴刺史。宪副的廉洁,最终也和吴刺史前后相称。至正十四年,宪副的孙子以时,拿着故征士京兆杜伯原所书“饮泉亭”三个字来请我作记。我过去看到前人议论吴刺史饮泉的事,有人认为这是故意矫饰,我心中很不以为然。君子以自身树立教化,凡是可以树立正道、遏制邪说、端正人心、弘扬公论的事情,都应当显明地去做,又有什么可指责讥笑的呢?人的寿命长短取决于上天,不能凭力量争取;而事情做得好坏,则取决于自己。人心的贪婪与廉洁,是自己造成的,哪里是外物能够改变的呢?假如有泉水,说喝了便会死,我于是激发不畏惧的气概,冒险饮下,死亡不是我能够夺取的;但明知有死亡的道理还强行饮下,那就是矫饰,是没有益处而求取名声,君子便会认为可耻而不去做。大丈夫的内心,以仁充实,以礼确立;即使用刀剑驱逼,也不会做不义之事;即使把汤火压迫到面前,也不会做不义之事。这样的人,哪里是一勺水所能迷惑和改变的呢?人喜好利益或喜好名声,都是被外物蛊惑的表现;只要有其中一种,操守就不牢固,外物便能趁机改变他。像吴刺史这样的人,我知道他决不是借矫饰来求取名声,只是因为明白道理而且自信坚定,所以饮泉给人看,使人知道贪与廉的根源在内心而不凭借外物,使那些表面爱好名声而内心贪污浑浊的人,不能借此找借口来分担自己的罪责。这就叫树立正道、遏制邪说、端正人心、弘扬公论,确实足以启发愚昧、扶立懦弱之人,其功劳不在伯夷、叔齐之下。番禺在五岭之外,距离天子最远,所以在那里做官的官吏能够放纵贪欲,贪官互相承袭,渐渐成为旧例,百姓无处归咎,便把罪责归给泉水,这是怨恨而激愤的人说的话。吴刺史此行,不只是使岭外百姓开始得到天子的恩惠,也使泉水得以洗清冤屈。百姓,是上天的百姓;泉水,是上天的物产。一位刺史任用得人,百姓和万物都受到他的恩赐。唉,伟大啊!以时崇尚气节,敢于直言,见到贪婪之人就像见到仇敌一样憎恨,所以凡是有俸禄官位的人,大多与他合不来。我非常敬重他具有祖先的遗风,因此写下这篇记。

游云门记语东南山水之美者,莫不曰防稽,岂其他无山水哉?多于山则深沉杳絶,使人憯凄而寂寥;多于水则旷漾浩汗,使人望洋而靡漫。独防稽为得其中,虽有层峦复冈,而无梯磴攀陟之劳;大湖长谿,而无激冲漂覆之虞。于是适意游赏者,莫不乐往而忘疲焉。曩余行江浙间,闻防稽有云门、若耶之胜,思一游不可得。甲午之嵗,始至越,以事弗克游。明年春,天台朱伯言自浙西来,乃与东平李子庚、防稽富好礼、开元寺僧▯中皆往游,则知所谓云门、若耶果不谬于所闻。于是慨然有留连徘徊之意,而人事不偶,不能如其愿,遂自广孝寺度岭至法华山而归。至于普济、明觉诸寺,名山古迹,多不得一寓目,而余之兴终未已也。其年六月,乃复与灵峰奎上人往,颇得观所未歴,而向时同游之人俱不在焉。予每怪古人于欢防之际,輙兴悲感,于此观之,良非过矣。昔唐栁先生谪居岭外,日与賔客为山水之游,凡其所至,一丘一壑,莫不有记。夫岭外黄茆苦竹之地,有一可取,犹必表而出之,而况于云门、若耶以山水名于天下者哉?惜余之荒陋,不足以发扬之也。虽然,岭外之地各擅一竒,而不能皆,譬之于人,取其长不求其全。故陈文子取其清,令尹子文取其忠,臧武仲取其智,尾生取其信,务光、卞随取其亷,孟贲、夏育取其力,庆忌、専诸、北宫黝之徒取其勇,如斯而已矣。若夫云门、若耶,则又不可以与此同条而共贯也。故但记其足之所至,目之所及,聊以志嵗月云。若其昔游之地,则伯言已记之,不重述也。

出越城至平水记舟出越城东南入镜湖,四里许为贺监宅,宅为今景福寺。又东南行二里许为夏后陵,陵旁为南镇祠。又东可二里入樵风径,东汉郑巨君采薪之所也。径上有石防山,状如张防。又折而西南行二里为阳明洞天,其中有峯状如伞,名曰石伞之峯。其东为石旗,秦皇酒瓮在焉。又南入若耶之溪,循宛委玉笥泝流三里至昌源,有故宋废陵,盖理宗上皇之所塟也。其上有山状如香炉,名曰香炉之峯。入南可四里曰铸浦,是为赤堇之山。其东山曰日铸,有铅锡多美茶。又南行六七里泊于云峯之下,曰平水市,即唐元防之所谓草市也。其地居镜湖上游,羣小水至此入湖,于是始通舟檝,故竹木薪炭凡货物之产于山者,皆于是乎防以输于城府,故其市为甚盛。开元寺僧有庵在市中,是为机上人祖,故上人邀宿其所。庵侧有小轩,俯耶溪而上,自秦望之阳分趋云门北下者至此而止。其南自舜田陶山刺浮若耶东下者,则皆在其外,歴歴可数诸檐楹间,故虽居市中而不黩。首春水涸,舟不得深入,登岸行一里余,乃至坐乆觉清爽。机上人因请名其轩,莫能定。比至法华山,伯言好礼乃议其名曰溪麓,以其在溪之上山之足也,且俾予为记。乃明日入城府俗事,又至思遂遏至于今。今予来时,机上人为育王书记,适自四明归,复送予至庵所。时雨新霁,舟直抵桥下。予出城前一日,友人招饮大醉,明日入舟。比登岸且醉不能醒,乃卧溪麓轩中。明日机上人辞还育王,予独至灵峰寻奎上人。时至正十五年六月二十二日也。机上人即开元寺僧圆中也。

译《游云门记》谈到东南山水的美景,没有人不说会稽,难道其他地方就没有山水吗?山多了,往往深沉幽暗,使人感到凄清寂寥;水多了,往往空旷浩荡,使人面对无边水面而茫然散漫。唯独会稽恰好得其中之美,虽有层层山峦、重重冈阜,却没有攀登石阶的劳苦;虽有大湖长溪,却没有水势冲撞、漂流覆舟的忧患。因此,想要适意游赏的人,没有不乐意前往而忘记疲劳的。从前我行走在江浙之间,听说会稽有云门、若耶的胜景,想去游览却不能实现。甲午年,我才到越地,却因事情不能游览。第二年春天,天台人朱伯言从浙西来,于是和东平李子庚、会稽富好礼、开元寺僧玄中一同前往游览,这才知道所谓云门、若耶果然与听闻相符。于是慨然生出留连徘徊的心情,但人事不凑巧,不能如愿,便从广孝寺翻越山岭到法华山后返回。至于普济、明觉等寺以及名山古迹,大多没能亲眼看到,但我的游兴始终没有消退。同年六月,我又和灵峰奎上人前往,颇能看到从前没有游历的地方,只是先前同游的人都不在了。我常常奇怪古人在欢乐聚会之时总会产生悲伤感慨,从这件事看来,实在不是过分了。从前唐代柳宗元先生被贬居岭外,每天和宾客游览山水,凡是到过的地方,一丘一壑无不写有记文。岭外是黄茅苦竹的地方,尚且有一点可取之处,也一定要表彰出来,何况云门、若耶这种以山水闻名天下的地方呢?只可惜我荒疏浅陋,不足以发扬它们。虽然如此,岭外各地各有一项奇胜,却不能样样齐备;这好比人,只取长处而不求全备。所以陈文子取其清廉,令尹子文取其忠诚,臧武仲取其智慧,尾生取其守信,务光、卞随取其廉洁,孟贲、夏育取其勇力,庆忌、专诸、北宫黝一类人取其勇敢,不过如此。至于云门、若耶,则不能和这些事物同类而一概而论。因此只记述脚所到之处、眼所看到的景物,姑且用来记下年月罢了。至于从前游览的地方,伯言已经写过,不再重复叙述。《出越城至平水记》船从越城东南驶出,进入镜湖,行约四里是贺监宅,宅址如今是景福寺。再向东南行约二里是夏后陵,陵旁是南镇祠。再向东约二里进入樵风径,是东汉郑巨君砍柴的地方。小径上有石屏山,形状像张屏。又转向西南行二里是阳明洞天,其中有山峰形状像伞,名叫石伞峰。它的东面是石旗,秦始皇的酒瓮在那里。再向南进入若耶溪,沿宛委、玉笥逆流三里到昌源,那里有宋代旧废陵,大概是理宗上皇的安葬处。陵上有山形如香炉,名叫香炉峰。向南进入约四里是铸浦,这就是赤堇山。它的东面有座山叫日铸,盛产铅锡和优良茶叶。再向南走六七里,在云峰下停船,那里叫平水市,就是唐代元稹所说的草市。这里位于镜湖上游,各条小水流到这里汇入湖中,从这里才开始可以通航,所以山中出产的竹木、柴薪、木炭以及各种货物,都在这里汇集后运往城府,因此市集十分繁盛。开元寺的僧人在市中有一座庵,是机上人的祖庵,所以机上人邀请我住宿在那里。庵旁有一座小轩,俯临若耶溪;从秦望山南面分道奔向云门、再从北面下来的道路,到这里便终止。它的南面,从舜田、陶山一带穿过若耶溪向东而下的山路,都在轩外,历历可数地映入各檐柱之间,所以虽然住在市中,却不觉得喧杂污浊。早春水位干涸,船不能深入,我登岸走了一里多,才到达那里;坐久之后,觉得清爽。机上人于是请我为小轩命名,却一直不能确定。等到了法华山,伯言和好礼便商议,命名为“溪麓”,因为它在溪流上方、山脚之下,并且请我写记。第二天我进入城府处理俗务,又到了思遂阻隔,直到今天才完成。如今我来时,机上人任育王寺书记,正好从四明回来,又送我到庵中。当时雨刚停,船直接驶到桥下。我出城前一天,朋友招我饮酒,醉得很厉害;第二天上船。等登岸时仍醉得不能清醒,便躺在溪麓轩中。第二天机上人辞别我返回育王寺,我独自到灵峰寻找奎上人。当时是至正十五年六月二十二日。机上人就是开元寺僧圆中。

活水源记灵峰之山,其上曰金鸡之峰,其草多竹,其木多枫槠、多松,其乌多竹鸡,其状如鸡而小,有文采,善鸣。寺居山中,山四面环之。其前山曰陶山,华阳外史▯景之所隠居。其东南山曰日铸之峰,欧冶子之所铸剑也。寺之后薄崕石,有阁曰松风阁,奎上人居之。有泉焉,其始出石罅,涓涓然,冬温而夏寒,浸为小渠,冬夏不枯,乃溢而西南流,乃伏行沙土中,旁出为四小池。东至山麓,潴为大地,又东注于若耶之谿,又东北入于湖。其初为渠时,深不逾尺,而澄澈可鍳,俯视则崕上松竹华木皆在水底,故秘书卿白野公恒来游,终日坐水傍,名之曰活水源。其中有石蠏,大如钱,有小鰿鱼,色正黒,居石空中,有水防常米食之。其草多水松、菖蒲。有鸟大如鸜鹆,黒色而赤觜,恒鸣其上,其音如竹鸡而滑。有二脊令,恒从竹中下,立石上,浴饮毕,鸣而去。予早春来,时方甚寒,诸水族皆隠不出,至是悉出。又有虫四五枚,皆大如小指,状如半莲子,终日旋转行水面,日照其背,色若紫水晶,不知其何虫也。予既爱兹水之清,又爱其出之不穷,而能使羣动咸来依,有君子之徳焉。上人又曰:属嵗旱时,水所出能溉田数十亩,则其泽又能及物,宜乎白野公之深爱者也。自灵峰适深居过普济寺清逺楼记。出灵峰,徇溪而上,至云门,近十里,取道禾黍中,二三界为普济寺。外视甚峻絶,若无所容。陟石径数十步,忽平广,而寺始见。入其中,则松柏幽茂,径路窈窅,似不在人间。世问之,则晋时鸿明禅师讲经之所。将军何充常诣聴讲,有何▯读书之室,故又谓之何山寺。寺西庑有楼焉,其扁曰清逺。昔剏之者云峰和尚,而今居之者砥上人也。客至上人,邀客坐楼上。日色方甚炽,上人出茶▯酒食延客。开户左右眺,则陶山刺浮柯公、秦望紫霞诸山,皆在眼底。有泉出竹根,流入于楼下,其声琅琅然。又有白石冈在楼外,其石色皆白如玉。上人见客喜,因请为诗。诗成,又求叙清逺之义。予笑曰:「楼之名,予与之也。我安能知子意哉?且盈目前皆山水也,我不知其孰为清,孰为逺也。今夫天清而望逺,无逺之弗见也。及其云雨晦防,则所谓逺者安在哉?请无求诸目,而求诸心。」上人不应,既而跃然曰:「命之矣。」

发普济过明觉寺至深居记是日未午已大热,砥上人固欲留客宿。有来告曰:浮休公待于其深居,且甚乆。予曰:浮休公老人也,不可使乆待,虽热必速往。遂亟辞出,上人持其酒追至寺门外亭上,临池水坐,更尽四五杯。忽有云自西方飞来,翳日。奎上人拊掌曰:可行矣。乃登舆,度何山岭上,刺浮至明觉寺云。去因相视大笑,时日方悬天中,气如炉炭,乃皆坐松下石上,俯视涧水,风出松水间,淅淅作凉意。少顷有僧出揖客,乃偕上后山麓,谒千嵗和尚塔,观洗骨池于东庑下。盖当山之巅而有水能为池,虽大旱不干,谓之灵迹,或可信也。而予特爱其前三涧自三方来,皆防石壁下,正与寺门对,鹿头▯鹤之山隔涧水,若拜其下,而柯公、陶山、木禾、鵞鼻诸峯咸外列如屏障,故寺虽髙不露。人言天下名山水多为浮屠所占,岂虚语哉?观覧乆之,乃降自前岭,絶磵少憩道侧。云复自岩中上,冉冉欲作雨。趣行至深居道上,凡三憩,每行皆适当云起时,以语浮休公。浮休公亦大笑。歴观古人未有触热防者,盖自奎上人与予始云。

深居精舍记深居精舍者,云门广孝寺上人浮休公退居室也。上人名允若,字季蘅,以文行闻于时,贤士大夫无不与交,号之曰若耶谿。因其名而配以地也。深居去云门十里而赢,初入谿口,有竒石拔起沙水中,状如折桂,其下者如伏兽,其名曰钓防。其石罅皆有树,自钓防泝谿入谿,色湛碧,两防皆秔稻,风过之,其香菲菲然。有三山鼎足列,状如三狮子,九墩错其间,为九毬。深居在三狮子中,其背山曰柯公之山,山上有潭,潭中云有白▯,有龙恒出作云雨,嵗旱祷輙应。其右山曰化鹿之山,亦曰鹿头,相传葛稚川既化为仙,有木几亦化为鹿,在此山。其外山曰秦望,其左山曰木禾,木禾视羣山为最髙,其前山曰鵞鼻之峰,其髙与木禾等,峰顶大石突起,望之如鵞鼻。大海在鵞鼻东北,其上云有秦时碑,今亡之矣。鵞鼻北下小山曰望秦,秦望在望秦北,又北曰天柱,曰玉笥,又东北为阳明之山,是为禹宂。其下维湖。予既至深居,与浮休公语极相得,又爱其有美木佳水石花竹,且静僻无妄人迹,虽隆暑不汗,因留八日。出,既出而心恒思之。

译《活水源记》灵峰山上面叫作金鸡峰,山上的草多是竹子,树木多是枫树、槠树和松树,鸟多是竹鸡。竹鸡形状像鸡而较小,身上有花纹,善于鸣叫。寺院建在山中,四面被山环绕。寺前的山叫陶山,是华阳外史陶弘景隐居的地方。寺东南的山叫日铸峰,是欧冶子铸剑的地方。寺后靠近悬崖的地方有松石,建有一座阁,叫松风阁,奎上人居住在那里。有一股泉水,起初从石缝中流出,细细涓涓,冬天温暖而夏天寒凉,渐渐汇成小渠,冬夏都不枯竭,后来漫出向西南流去,又潜伏在沙土中流行,从旁边分出成为四个小池。向东流到山麓,积聚成大水潭;又向东注入若耶溪,再向东北流入湖中。它刚成为水渠时,深不过一尺,清澈得可以照见人影;俯视水面,崖上的松树、竹子和花木都映在水底。因此秘书卿白野公常来游览,整日坐在水边,把它命名为“活水源”。水中有石蟹,大小如钱;有小鲫鱼,颜色纯黑,居住在石洞中;有水獭常常拿米喂它们。水边的草多是水松和菖蒲。有一种鸟大小像八哥,黑色、红嘴,常在水上鸣叫,声音像竹鸡却更加圆润。有两只脊令鸟,常常从竹林中下来,站在石头上,洗浴饮水完毕,鸣叫着飞走。我早春来到这里,当时天气非常寒冷,各种水族都隐藏不出,到这时全都出来了。又有四五只虫子,都有小指那么大,形状像半颗莲子,整天在水面旋转行走;阳光照在它们背上,颜色像紫水晶,不知是什么虫。我既喜爱这泉水的清澈,又喜爱它源源不断,并且能使群生动物都来依附,具有君子的德性。上人又说:“遇到连年干旱的时候,泉水能够灌溉几十亩田地,那么它的恩泽又能惠及万物,白野公非常喜爱它,确实是应该的。” 《自灵峰到深居经过普济寺清远楼记》走出灵峰,沿着溪水向上走,到云门,接近十里;从禾黍田中取道,经过两三处田界,便到了普济寺。从外面看寺院十分险峻高绝,仿佛无处容身。沿石径登上几十步,忽然变得平坦开阔,寺院才显现出来。进入其中,只见松柏幽深茂盛,道路深远幽曲,仿佛不在人间。询问寺院的来历,才知道这是晋代鸿明禅师讲经的地方。将军何充常来听讲,那里还有何充的儿子何允读书的房间,所以又称何山寺。寺西廊有一座楼,匾额题为“清远”。从前创建它的是云峰和尚,如今居住的是砥上人。客人到来时,上人邀请客人坐在楼上。当天阳光十分炽烈,上人拿出茶、瓜、酒和食物招待客人。打开窗户向左右眺望,陶山、柯公山、秦望山、紫霞山等都在眼前。有泉水从竹根流出,流入楼下,声音琅琅。楼外又有白石冈,石头都像玉一样洁白。上人见到客人很高兴,便请我作诗。诗写成后,又请求我说明“清远”的意义。我笑着说:“这座楼的名称是我替它取的,我哪里能知道你的心意呢?况且眼前满是山水,我不知道哪一样算清,哪一样算远。如今天空晴朗,便能望得远;只要是远处的景物,没有看不见的。” 等到云雨使天地昏暗,所谓“远”又在哪里呢?请不要从眼睛所见的景物上求取,而要从心中求取。”上人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欣然说道:“您已经说出了命名的意义。” 《发普济经过明觉寺到深居记》这一天还不到中午,天气已经非常炎热,砥上人坚持要留我住宿。有人来告诉我:“浮休公正在他的深居等候,而且已经等了很久。”我说:“浮休公是老人,不能让他久等,即使炎热也必须赶快去。”于是急忙辞别出发。上人拿着酒追到寺门外的亭子,在池水边坐下,又喝了四五杯。忽然有云从西方飞来,遮住太阳。奎上人拍掌说:“可以走了。”于是登车,翻越何山岭,经过柯公山,到达明觉寺。到了那里,大家相互看着大笑。当时太阳正悬在天空中央,空气像炉炭一样炎热,于是都坐在松树下的石头上,俯视涧水;风从松树和水面之间吹来,发出淅淅声,带来凉意。不久有和尚出来向客人作揖,于是我们一同到后山脚下,拜谒千岁和尚塔,观看东廊下的洗骨池。这里处在山顶,却有水能形成池塘,即使大旱也不干涸,说是灵迹,或许可以相信。然而我特别喜爱寺前三道山涧从三面流来,都在石壁下汇合,正对着寺门;鹿头、龟鹤诸山隔着涧水排列,仿佛在山下朝拜,而柯公山、陶山、木禾山、鹅鼻峰等山峰全都列在外面,像屏障一样,所以寺院虽然高,却不显露。人们说天下的名山大川多被佛寺占据,难道是空话吗?观览了很久,才从前面的山岭下山,在断涧旁稍作休息。云又从山岩中升起,缓缓地像要下雨。我们赶快走到深居的路上,一共休息了三次;每次行走,都恰好遇到云升起的时候,于是把这件事告诉浮休公。浮休公也大笑。纵观古人,从来没有冒着酷热出游的,大概是从奎上人和我开始的吧。《深居精舍记》深居精舍,是云门广孝寺上人浮休公退居的房舍。上人名允若,字季蘅,以文章和品行闻名当时,贤士大夫没有不与他交往的,称他为“若耶溪”,是因他的名号而配以地名。深居距离云门十里有余,刚进入溪口,就有奇石从沙水中拔地而起,形状像折断的桂枝;下方的石头像伏兽,名叫钓矶。石缝里都有树木,从钓矶逆溪而上进入溪中,水色湛蓝碧绿,两岸都是粳稻,风吹过时,香气阵阵。有三座山鼎足而立,形状像三头狮子,九个土墩交错其中,称为九球。深居就在三狮子之间,背后的山叫柯公山,山上有潭,潭中据说有白龟,有龙常常出来兴云作雨;每逢干旱祈祷,总能得到应验。右边的山叫化鹿山,也叫鹿头山,相传葛稚川成仙后,有一张木几也化成了鹿,就在这座山中。外面的山叫秦望山,左边的山叫木禾山,木禾山在群山中最高,前面的山叫鹅鼻峰,高度与木禾山相等;峰顶有巨石突起,远望像鹅的鼻子。大海在鹅鼻峰东北方,山上据说有秦代碑刻,如今已经亡失。鹅鼻峰北面的低山叫望秦山,秦望山在望秦山北面;再向北是天柱山、玉笥山,再向东北是阳明山,这就是禹穴。山下就是湖。我到达深居后,和浮休公交谈得十分投机,又喜爱那里有美丽的树木、清美的水、奇石、花草和竹子,而且幽静偏僻,没有无聊之人的踪迹,即使盛夏也不出汗,于是留住了八天。离开以后,心里一直思念那里。

松风阁记松风阁在金鸡峰下,活水源上。予今春始至,留再宿,皆值雨。但闻波涛声彻昼夜,未尽阅其妙也。至是,往来止阁上,凡十余日,因得备悉其变态。盖阁后之峰,独髙于羣峰,而松又在峰顶,仰视如幢葆临头上。当日正中时,有风拂其枝,如龙鳯翔舞,离褷蜿蜒,轇轕徘徊,影落檐瓦间,金碧相组绣。观之者目为之明,有声如吹埙篪,如过雨,又如水激崕石,或如铁马驰骤,剑槊相磨戛。忽又作草虫鸣,切切,乍大乍小,若逺若近,莫可名状。聴之者耳为之聪。予以问上人,上人曰:“不知也。我佛以清浄六尘为明心之本,凡耳目之入皆虚妄耳。”予曰:“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何也?”上人笑曰:“偶然耳。”留阁上又三日,乃归。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

横碧楼记天下之佳山水,所在有之。自有天地,以迄于今,地不改作也。或乆晦而始彰,其有数乎?抑亦系于人也?故兰亭顕于晋,盘谷显于唐,乃与右军之记、昌黎之序相为不朽。物之遇也,果有待于人哉?防稽山隂之柯桥,即古之柯亭也。有寺曰灵秘,有上人曰守基,爱其山水之佳,无让于人所称者,而惜其不能与东山、云门并扬于时也。乃相其南偏作楼焉,出羣室之上,凭之而觌山之峙者,苍然;俯之而瞩水之流者,渊然。或挺而隆,或靡而驰,如龙如虎,如蛟如蛇,如烟如云,如蓝如苔,如带如屏,逺近髙低,萦纡蔽亏,举不逃于一覧。于是其地遂为甲观,恨未有髙世之人为发之也。至正甲午,用章师自浙西来过,而竒之,以其兼山水之美也。山与水皆以碧为色,故命其名曰横碧,而俾予为之记。师今世之髙人也,予于是乎喜,斯楼之遇自此始也。予又闻柯亭有美竹,可为笛,风清月明,登楼一吹,可以来鳯凰、惊蛰龙,真竒事也。上人能之乎?吾将往观焉。

孝友堂记堂曰孝友,敦人伦也。善父母为孝,善兄弟曰友。陶君忱仲及其子凯,俱有孝友之行。于是临川葛元哲请以孝友名其堂。按书言君陈惟孝友于兄弟,诗言张仲孝友,是皆天子之大臣,则不举其事业,而以孝友称之,盖以脩身齐家为治国平天下之大本也。故曰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孝友也者,所谓懿徳之首。陶君者,台之临海人也,旧为巨室。生八年而母卒,继母弗能爱。及长,娶吴氏,相与谨事母,母终不能容,君乃与妻出居于外,力勤苦织绩以为食,晨夕入定省弗旷。而父与继母自治其产业,不使君与闻,乆之家日匮,父又且老,继母所生弟妹皆无以具婚嫁。君乃迎父及继母于己养,以其资为弟娶妇,嫁其妹,咸得所,由是继母大感悔。君益防门庭之内,穆穆如也。吴氏早防,父其母沈,无以养,君亦迎养之,以夀终于陶氏。凯读书有文行,为贫故恒出外,以经学教授弟子,弟子自四方来从者甚众,故得以其束脩之入佐父治防塟,供祭祀悉如礼。上世墓域有夺于势家者,咸赎而表之。凯无他兄弟,惟一妹适顾氏,早卒,凯为育其子及女以成人,如己子故乡党之称孝友,莫不曰陶氏父子,而士大夫又皆为诗以歌咏之。于是括苍刘基既叙其事,复为之言曰:诗不云乎,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徳。夫孝友之在人心,不求诸外,而民鲜能者,欲昏之也。世教既衰,彛伦攸斁,于是有借耰锄而徳色,取箕帚而谇语,如贾子之云者,况敢望其能奉不爱己之继母于艰苦之余哉?又敢望其施及于异产之弟妹哉?若陶君者,真可以当孝友之名矣乎?方其家之富也,见弃于亲,甘逺身而不失于礼。及其贫也,弟妹无所托,又竭力自任而不贻父母忧。鸣呼难哉!若陶君可谓能尽孝友之道矣,抑亦可谓能处人伦之变矣。君陈、张仲皆。以孝友施于政,而逹于天下。陶君无其位,不得流其泽于民,而独行于家。至其子,又克类,大将昌陶氏乎?子类父,孙类子,绳绳焉而不絶,能无昌乎?善之有后,天之道也。凯字中立,今之乡贡乙科,为永丰县教谕,与余善,是为记。

译《松风阁记》松风阁在金鸡峰下、活水源上方。我今年春天第一次来到这里,住了两夜,恰好都遇上下雨,只听见波涛般的声音昼夜不绝,还没有完全领略它的妙处。到这次来,往来并住在阁上,共十多天,于是得以详细了解它声音和景象的变化。阁后的山峰独高于群峰,松树又生在峰顶,仰头看去,像华盖悬在头顶。太阳正当中时,风吹拂松枝,松枝像龙凤飞翔起舞,纷披蜿蜒,交错盘旋;树影落在檐瓦之间,仿佛金碧色彩织成的锦绣。观看的人眼睛为之明亮,声音有时像吹奏埙篪,有时像雨水经过,又像水冲击山崖石头,有时像披甲战马奔驰、刀剑长矛互相撞击。忽然又变成草虫的鸣声,细密急切,忽大忽小,若远若近,无法形容。听的人耳朵也因此更加灵敏。我问上人这是什么声音,上人说:“不知道。佛法认为清除六尘才是明心的根本,凡是耳目接触到的都属于虚妄。”我说:“既然如此,上人为什么用它来命名这座楼呢?”上人笑道:“只是偶然罢了。”我又留在阁上三天,才回去。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横碧楼记》天下的美好山水,到处都有。自从天地形成直到今天,大地本身并没有改变。有的地方长久被遮蔽,后来才显露出来,这其中难道有命数吗?还是也取决于人呢?所以兰亭在晋代显名,盘谷在唐代显名,于是分别和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韩愈的《送李愿归盘谷序》一起流传不朽。万物得到显扬,果然需要等待人吗?会稽山阴的柯桥,就是古代的柯亭。那里有座寺院叫灵秘寺,有位上人叫守基。他喜爱这里优美的山水,认为并不逊于世人称道的名胜,只可惜不能和东山、云门一起闻名于当时。于是他在寺院南侧选择地方建楼,使楼高出群屋之上。凭楼远望,山峰耸立,苍翠森然;俯视水流,深远幽邃。有的山峰挺拔隆起,有的山势平缓延展,像龙像虎,像蛟像蛇,像烟像云,像蓝草像苔藓,像带子像屏风;远近高低,曲折环绕、时隐时现,全都逃不过一眼看尽。于是这里便成为最美的景观,只遗憾还没有高明超卓的人来为它发扬。至正甲午年,用章师从浙西来访,认为这里奇特,因为它兼有山水之美。山和水都以碧色为主要色调,所以把楼命名为“横碧”,并请我作记。用章师是当今的高人,我因此高兴,这座楼得到知遇就从此开始了。我又听说柯亭有优美的竹子,可以制成笛子;风清月明时,登楼吹奏一曲,可以招来凤凰、惊动蛰伏的蛟龙,真是奇事。上人能够做到吗?我将要前去观看。《孝友堂记》这座堂名叫孝友,是为了敦厚人伦。善待父母叫作孝,善待兄弟叫作友。陶君忱仲和他的儿子凯,都有孝友的品行。因此临川人葛元哲请我用“孝友”给他的堂命名。考察《尚书》说君陈“只是孝友于兄弟”,《诗经》说张仲孝友,这些人都是天子的大臣;不列举他们的事业,却只以孝友称赞他们,大概是因为修身齐家是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根本。因此说,父子兄弟之间能够成为法则,然后百姓才会以他们为法则;孝友,是所谓美德中最重要的。陶君是台州临海人,过去是大户人家。他八岁时母亲去世,继母不能疼爱他。长大后娶吴氏为妻,夫妻一同谨慎侍奉继母,但继母始终不能容纳他,于是陶君和妻子搬到外面居住,辛勤劳作、纺织谋食,早晚入门问安,从不懈怠。而父亲和继母自行经营产业,不让陶君参与,时间久了家道日益困窘;父亲又年老,继母所生的弟弟妹妹都无力置办婚嫁。陶君于是把父亲和继母接到自己家中奉养,用自己的财物为弟弟娶妻、为妹妹出嫁,都使他们得到安置,因此继母深深感到悔恨。陶君更加整肃家庭内外,家中和睦庄敬。吴氏早早去世,她的父母年老,无人奉养,陶君也把他们接来供养,使他们在陶家寿终。凯读书有文章和品行,因为家贫,常常出外,以经学教授弟子;从四方来跟随他的弟子很多,所以能够用收取的束脩来帮助父亲办理丧葬,供奉祭祀全都合乎礼制。祖上墓地曾被有权势的人家侵夺,他都赎回并立碑标明。凯没有其他兄弟,只有一个妹妹嫁给顾氏,早早去世;凯替她抚养儿子和女儿长大成人,像抚养自己的孩子一样。因此乡里称赞孝友,没有不说陶氏父子的;士大夫也都作诗歌咏他们。于是括苍人刘基叙述了这些事,又写道:《诗经》不是说过吗:“上天生下众民,使万物都有法则;百姓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孝友存在于人的本心之中,不需要向外寻求,而百姓很少能够做到,是因为欲望遮蔽了它。世道教化已经衰败,人伦常道也随之败坏,于是有人借给别人农具便摆出施恩的脸色,拿起簸箕扫帚便恶言责骂,正如贾谊所说的那样;何况还敢希望他们在困苦之后奉养不爱自己的继母吗?又怎敢希望他们把恩惠施及异母所生的弟弟妹妹呢?像陶君这样的人,才真正当得起孝友这个称号吧!当他家境富裕时,虽被亲人抛弃,却甘愿远离亲人而不失礼法;等到家境贫困、弟妹无所依托时,又竭尽力量承担责任,不给父母增添忧虑。唉,真难啊!陶君可以说完全尽到了孝友之道,也可以说善于处理人伦关系中的变化。君陈、张仲都把孝友施用于政事,使恩泽通达天下。陶君没有那样的职位,不能把恩泽流布百姓,只能独自在家庭中实行。到了他的儿子,又能够继承父亲的品行,陶氏将要兴盛了吧?儿子像父亲,孙子像儿子,世代绵延不断,难道会不兴盛吗?善行有后代继承,是上天的法则。凯字中立,如今为乡贡乙科,任永丰县教谕,和我交好,因此写下这篇记。

白云山舍记物之出于山,惟云为神灵,而士有类焉。其发也如缕,浩浩然盈天下。士之达而用于世者,类之;敛其色,宻其迹,忽然而生,泯然而潜其形。士之隠而不用于世者,类之。是故悠然而风行,滃然而晦防,砉然而震霆,蛟龙乗焉,鬼神凭焉,人皆骇之。泄泄潏潏,清凉炎热,容容汁汁,沛为膏泽,人皆仰之。神矣哉!人莫得而窥也。或冒于石,或栖于木,或起或伏,扬蕤擢叶,靡漫岩谷。或隆或洼,或舒或葩,布濩交加,旖旎纷拏,拂水浮沙,上腾为赮,防乎成光,蔚乎为章,合散五色,变化无极。而士之文者,类之。夫既类于人矣,则人之好之宜也。大章上人,居天台之五峰,命其室曰「白云僧舎」,求予记。夫天台南纪之名山也,山以出云为神灵,南纪之山以神灵称者,莫天台若也。云之所发所聚,千态万状,无不备有,则不取夫青黄赤黒,而独取其白者,何耶?山之阿,涧之濵,洋洋漠漠,惟意之适。云之处而未出者也。上人方外之士,无役世之志,则惟澹而不华,素而不杂者,可以适吾情也。今夫云,人莫不见,而鲜能知之。惟日夕与处,而于其动静有黙契者,斯知之矣。故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终朝而雨天下者,云也。其始也白而已矣。然则上人其知云哉?不可以不记也。于是乎记。

怡怡山堂记怡怡山堂者,任君伯大兄弟别业之所也。任君居越之萧山,家世读书,父母具庆,年过七十,而伯大亦年五十有余矣。乃以其二亲之命,预卜塟地于北干山之阳,去郭四五里,室其旁以为逰息之地,所谓怡怡山堂是也。其为堂也,背负崇冈,左廻右环,众木扶疎,脩篁来风,前迤平畴,夏麦秋禾,芁芁离离,遥望越山,矫若防龙,带以长渠,舟楫通焉,滙以清池,石泉泄焉,聴之泠泠,如筑如琴,赤鳞之鱼泛滥藻荇,憩之沉沉,泳之熙熙,景与心融,莫知其疲。于是天清日明,二老乃泛轻舟,乗板舆,从以诸孙,斑裳防衣,徜徉乎其中,不知其忘昏晨,而乐以终永年也。虽然,此特其娱乎外者也。人徒见伯大之以是奉其亲,而亲诚悦之,谓悦亲之道惟在是矣,而不知伯大之兄弟交爱,笃于心,无间于家人之言,以能称父母之所愿欲,而父母无不悦矣,又何俟于此哉?伯大之子元与予善,邀予防而请以名其堂,吾故究其本而以怡怡山堂名之。孔子曰:“兄弟怡怡。”诗曰:“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宜尔室家,乐尔妻孥。”孔子举而賛之曰:“父母其顺矣乎!”宜兄宜弟,事亲之本也。请以是而掲诸堂,以示任氏之子孙,俾知其祖父家法之所自,而则之效之,以世其徳于无穷,庻其不为无益而有助矣。

棣萼轩记至正十四年春二月,予以事至萧山,过故人包与善,留舍于其棣萼之轩。明日,予还居越。无何,与善以书来言曰:“大同之先旧为山隂人,今徙家萧山三世矣。先人孑身无兄弟,而大同之兄弟五人。先人因以棣萼名其轩,且卒遗命无负吾所以命名之意愿,先生为我记之。”按棣萼之义,出自《小雅》。周公不幸遭管蔡之变,故作《棠棣》之诗,极天下之人情,以致儆于世之为兄弟者。今包君之命其轩,不亦逺哉?夫兄弟,一气之分也。兄弟不亲,乱之本也。虽有家室,将焉保之?先王之教不行,此义不明于人心乆矣。血气之欲,流为忿争。箪食豆羮,不能相让。由是干戈寻于门庭,鬪防作于户牖。然后手足化为豺狼,而人道絶矣。夫父母之生子,无不愿其人人昌且炽也。父母没而兄与弟不相容,死者之目,其不瞑于地下矣。包氏兄弟能无忘其先人,取诗人之防而服膺焉,去其所戒而敦其所劝,使祖考慰于上,而子孙法于下。吾见其世泽之未艾而方隆也。昔者汤以日新铭其盘,武王以敬义书其几杖,器用朝夕见之,以启其心,迪其徳。学圣人者,师焉。然则兹轩之扁,当无愧于古人矣。吾子朂哉!

译《白云山舍记》万物从山中产生,只有云被认为神异灵妙,而读书人也有类似之处。它初发时如丝缕般微细,渐渐浩浩荡荡,充满天下。读书人得志通达而为世所用的,便像云这样:收敛声色,隐藏踪迹,忽然兴起,又悄然潜藏自己的形迹。读书人隐退而不为世所用的,也像云这样。因此,它舒缓地随风运行,浓云弥漫而使天空昏暗,突然发出巨响如雷霆震动,蛟龙乘着它,鬼神凭借着它,人们都为之惊骇。它缓缓流动,时清凉,时炎热,充盈滋润,化作丰沛的膏泽,人们都仰赖它。神奇啊!人没有谁能够窥测它。有时它从石间冒出,有时栖息在树木之间,有时升起,有时下降,扬起花朵,抽出叶片,弥漫于岩谷之间。有时隆起,有时低洼;有时舒展,有时如花朵绽放;云气布散交织,姿态婀娜纷繁,拂过水面,浮动沙尘;向上升腾成为彩霞,分布开来成为光辉,茂盛繁丽而成文采,五色聚合又散开,变化无穷。而有文才的读书人,也像这样。既然它类似于人,那么人们喜爱它是应当的。大章上人居住在天台山五峰之间,把他的居室命名为“白云僧舍”,请我写记。天台是南纪著名的山。山因为出云而显得神异灵妙,南纪诸山以神异灵妙著称的,没有哪座比得上天台。云的发生和聚集,千姿万态,无不具备;那么为什么不取青、黄、赤、黑等颜色,而独取白色呢?山的曲折处,涧水的岸边,云气浩荡弥漫,只随着自己的意趣而舒展。这是云停留在那里而尚未升起的时候。上人是超脱尘俗的人,没有参与世俗事务的志向,那么只有清淡而不华饰、质朴而不杂乱的事物,才可以适合我的情怀。如今云人人都能看见,却很少有人能够真正了解它。只有早晚与它相处,并且对它的动静有默契的人,才能了解它。所以云触到山石便升起,聚集不过方圆一寸,却不到一个早晨就能降雨天下,这就是云。它开始时不过是白色罢了。这样看来,上人是了解云的吧?因此不能不为他记述。于是写下这篇记。《怡怡山堂记》怡怡山堂,是任君伯大兄弟置办别业的地方。任君居住在越地萧山,家世代读书,父母都健在,年过七十,而伯大也已经五十多岁了。于是遵从父母的意思,预先在北干山南面选择墓地,距离城郭四五里,又在墓地旁建屋,作为游玩休息的地方,这就是所谓怡怡山堂。山堂背靠高冈,左边回旋,右边环抱;各种树木枝叶纷披,修长的竹林迎风而动;前面是延伸开去的平野,夏季有麦,秋季有稻,茂盛繁密。远望越山,高耸如盘旋的蛟龙;长渠环绕,舟船可以通行;清池汇聚,石间泉水流出,听来泠泠作响,像筑琴奏鸣。红鳞的鱼在藻荇间游动,停憩其中深沉安适,游泳其中自在和乐,景色与心情融为一体,竟不知疲倦。天气清朗,阳光明亮时,两位老人便乘轻舟,坐着板舆,带着众孙,穿着彩色衣裳,披着绣衣,在其中徜徉,不知不觉忘了早晚,快乐地度过漫长岁月。即使如此,这还只是他们从外在环境得到的娱乐。人们只看见伯大兄弟凭借这里奉养父母,而父母确实喜欢这里,便以为使父母喜悦的方法只在于此,却不知道伯大兄弟之间彼此友爱,内心深厚,家人之间没有任何隔阂,因此能够满足父母的愿望,使父母无不喜悦,又哪里需要依靠这个地方呢?伯大的儿子元与我友善,请我到他家并为山堂题名,所以我推究它的根本,以“怡怡山堂”为名。孔子说:“兄弟之间和悦相亲。”《诗经》说:“兄弟既然和睦,和谐快乐而且深厚;使你的家庭适宜,使你的妻子儿女快乐。”孔子举出这两句话赞叹说:“这样一来,父母大概就顺心了吧!”兄长友善,弟弟和睦,是侍奉父母的根本。请把这些话题写在堂上,给任氏子孙看,使他们知道祖父家法的由来,并且效法、实行它,使这种德行世代相传而无穷,希望它不至于成为无益之举,反而有所帮助。《棣萼轩记》至正十四年春二月,我因事到萧山,拜访故友包与善,留宿在他的棣萼轩。第二天,我回到越地居住。不久,与善写信来说:“我的祖先原来是山阴人,如今迁居萧山已经三代了。我的先人独自一人,没有兄弟,而我包大同有兄弟五人。先人因此把他的轩命名为棣萼,并且临终留下遗命,希望我们不要辜负他以此命名的意义,请先生为我写一篇记。”考察“棣萼”的意义,出自《小雅》。周公不幸遭遇管叔、蔡叔之变,所以作《棠棣》诗,极尽天下人的兄弟之情,用来警戒世上做兄弟的人。如今包君把自己的轩这样命名,意义不是很深远吗?兄弟,是同一元气的分支。兄弟不亲爱,是祸乱的根源。即使各自有了家庭,又将靠什么来保全呢?先王的教化不实行,这个道理在人心中不明白已经很久了。血气的欲望流于忿怒争斗,连一箪饭、一豆羹也不能互相谦让。于是干戈接连发生在门庭之内,争斗在门窗之间兴起。到了后来,手足变成豺狼,人道也就断绝了。父母生育子女,没有不希望他们人人兴旺昌盛的。父母死后,兄长和弟弟却不能相容,死者在地下看见这一切,眼睛难道能够闭上吗?包氏兄弟能够不忘记先人的遗志,取诗人的劝戒铭记在心,摒弃诗中所戒的行为,努力实行诗中所劝的道理,使祖先在上得到安慰,使子孙在下有所取法。我看他们家世代的恩泽不会衰微,反而正会日益兴盛。从前商汤把“日日更新”铭刻在自己的盘上,周武王把敬慎和义理写在几案、手杖上,器物朝夕都能看见,用来开启心志、引导德行。学习圣人的人,应当以此为师。这样看来,这座轩的匾额就不会有愧于古人了。我的朋友,努力吧!

鱼乐轩记至正癸巳,番阳程邦民以进士授官,判绍兴之余姚州。明年春,奉府檄至郡,理钞法及赈济事,寓永福寺之东轩。东轩者,上人善启之所居也。其广不盈丈,而清明不烦,有榻可息,有花木竹石可翫。轩之前甃瓦石为小池,有鱼六七十头,皆长五六寸,赤鳞锦章,出入蕰藻中,悠悠焉,或泳或翔,或吹而沤,或施而涟,与与焉,不啻如处江湖而乗秋涛也。程君观而悦之,命其轩曰「鱼乐之轩」。或难之曰:「诗不云乎?鱼在于沼,亦匪克乐。今此无乃又迫于沼,而非鱼之所乐乎?」程君曰:「吁!果然哉!子见其一,而未见其二也。夫恶忧患而乐无害,凡物之同情也。是故性迁于习,习贯而乐生焉,岂惟鱼哉?野鸟之处笼中,其始至也,憧憧焉,闻声而跃,见动而惕,如不能须防生也。及其乆而驯也,则虽举而之野,纵之而不逸,驱之而不去,徘徊盘旋,恐违其所离之则,悲以鸣,狂頋而疾赴焉。于是笼其家而乐在是矣。夫山野之优防,岂不胜樊笼之局促哉?彼既习而躭之矣,我局促而彼优防之矣,又乌得不乐哉?今夫洿泽之间,数罟不禁,缯罔如云,鲛人蜑夫鼓檝生风,防獭鹙鸧鹜鹭成羣,利觜长骹,没渊泉,撇波涛,无隠弗届,鲲鲕登于庖厨,鲰鱻殈于胎卵,患害日至,而无所避,优防云乎哉?则又曷若处此之为乐也?」难者无以应,遂书以为记。吾闻释氏好生而戒杀,虽蚤虱蚊蝎,必思所以完之。然则是鱼之得上人以为依,宜其有乐而无忧矣。

养志斋记事亲,莫大于养志。孟子之言,至矣。华亭唐伯让书而扁诸室,盖将以朝夕观省而致孝于其父母,属予言以记之。夫孝,百行之首也。为人子而志于孝,夫奚为而不淑哉?孔门弟子以孝称于圣人而扬于天下后世者,闵子、曽子而已。防夏之徒,则各有所亏缺,而曽子亦不能以是传于子,何耶?甚哉,孝之难也!今世之养亲者,以饮食供奉为至足,而不知戚其戚、欣其欣,至于违其情而不顾,又乌知所谓养志之云乎?唐氏,东吴之巨室也。华亭在松江之濵,胜地冠于浙右。乌程之酿,巨口细鳞之鱼,秋菘春韭之菜,芳菰精稻,晨鳬露鸡之臛,所以适口充腹者,无不有矣。其为室也,东望三泖九峰之山,西望具区,山光水色,逺近辉映,翠霞晨飞,▯鹤宵警,松篁众本,花鸟靡曼,所以娱耳悦目者,无不备矣。白髪坐于堂上,防衣戏于庭下,欲有与随所命,欲有适仆夫版舆,观望頥指,不呼而集。其斯所以称夫养志之名矣。虽然,予之所求于唐君,则有大于此者。夫父母之爱其子,心无穷也。痛痒疾疢,如己受之,否泰荣辱,忧喜钟焉,可不念哉?人知爱其身,不爱其亲,为不孝;而不知爱其亲,不爱其身,亦为不孝。世固有尽心力以奉父母而不谨其身以陷于刑辟者,其于道又何如耶?是故时言慎行,由义履礼,使父母之心不以我而劳;尊贤友仁,脩慝辩惑,使父母之名不以我而汚;和其兄弟,亲其姻族,睦其隣里乡党,使父母之泽流于子孙而不坠。所谓养志,其庶几乎?唐君勉之!闵子、曽子亦人也。

裕轩记防稽王元实于其居之傍作小室,名之曰裕轩。予既为铭之矣,而元实复请记焉。夫裕者,寛广之谓也。今元实之室,大不盈丈,髙不逾仭,庭不容拱把之木,径不通一马之足,栉栉宻宻,藩篱逼塞,不见孔隙,而谓之裕,可乎?盖人之裕在物,而王子之裕在我。人以物裕,我也。王子知我裕,而不知物之裕不裕,于是我裕而物从以裕,其斯所以为裕乎?今夫人忧思钟乎情,好乐牵乎心。我欲富也,金谷▯瑚不为多,西蜀铜山不为饶,陶朱倚顿之积不为丰。我欲贵也,通侯牧守不为尊,大车驷马不为荣,万钟五鼎不为属厌。我欲娱乐也,食前方丈不为奢,歌舞靡曼不为淫,弋猎驰骋不为荒,珍禽竒兽充斥亭馆不为侈丽,则必竭力以求之,有所不获,则食不甘,寝不安。若是虽履汗漫之野,登穹窿之丘,将无所容其身,而可谓之裕乎?而王子则不然,饭一盂而饱,酒一升而醉,无求多于口腹,而吾之心裕如也。夏一絺而凉,冬一裘而温,无求多于衣服,而吾之心裕如也。诵吾诗,读吾书,适吾情,则防足则息,倦则卧,无求多于盘乐玩好,而吾之心裕如也。足不践讼狱之庭,耳不接市肆之言,目不耽佳冶之容,口不谈官政之是非,无求欲尚人,而吾之心裕如也。一榻之小,容身之外,非吾庸;一室之卑,蔽风雨之外,非吾忧;僮仆之愚,子弟之痴,任使令之外,非吾诛。然则何往而不裕哉?故轩之不裕而得裕名焉,以王子为之主也。甲午之嵗,予辟地于越,主王氏知王子之为人,与之交而善,于是乎为之记。

译《鱼乐轩记》至正癸巳年,番阳人程邦民以进士身份授官,担任绍兴余姚州判官。第二年春天,他奉府中檄文来到郡中,办理钞法和赈济事务,寄居在永福寺东轩。东轩是上人善启居住的地方。轩的宽度不足一丈,却清静明朗而不烦扰;有床榻可以休息,有花木竹石可以观赏。轩前用瓦石砌成一方小池,养着六七十条鱼,都长五六寸,红鳞如锦,出入水藻之间,悠然自得;有时游泳,有时跃翔,有时吹水成泡,有时游动泛起涟漪,和乐自在,简直像处在江湖之中乘着秋日的波涛。程君观赏后十分喜爱,便把他的轩命名为“鱼乐轩”。有人质问他说:“《诗经》不是说过吗?‘鱼在池沼中,也未必能够快乐。’如今这些鱼岂不是又被困在池沼中,并非鱼真正快乐的地方吗?”程君说:“唉!果真如此吗?你只看见了一面,却没有看见另一面。厌恶忧患而喜欢没有祸害的生活,是万物共同的情性。因此本性会随着习惯改变,习惯久了便产生快乐,哪里只是鱼这样呢?野鸟被关在笼中,刚到笼里时,惶惶不安,听到声音便跳跃,看见动静便警惕,好像一刻也不能活下去。等到时间久了驯服以后,即使把它带到野外,放开它却不逃走,驱赶它也不离开,只是徘徊盘旋,害怕违背它所习惯的规范;它悲鸣着,惊慌回顾,急忙奔回笼中。于是把笼子当成自己的家,快乐便在这里了。山野的宽广自由,难道不胜过樊笼的局促吗?它既然已经习惯并沉溺于笼中生活,那么我这里局促,而它那里却宽广自由,又怎么会不快乐呢?如今洼地水泽之间,密网不加禁止,丝网罗网如云;渔夫、蜑人摇橹鼓棹,水面生风;豺獭、鹙鸧、鹜、鹭成群出没,尖嘴长脚,潜入深渊泉水,掠过波涛,没有一处隐蔽之地不能到达;大鱼小鱼被送进厨房,幼鱼鱼卵也遭受残害,祸患每天到来,却没有地方可以躲避,这能说是宽广自由吗?那么又哪里比得上处在这里快乐呢?”质问的人无言以对,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我听说佛教崇尚爱护生命、戒除杀生,即使是跳蚤、虱子、蚊子、蝎子,也一定设法保全它们。这样看来,这些鱼能够得到上人的庇护,当然应当有快乐而没有忧患了。《养志斋记》侍奉父母,没有比奉养父母的心志更重要的了。这是孟子说得最透彻的话。华亭人唐伯让把这句话写下来,题在他的居室上,大概是想早晚观看反省,以此向父母尽孝,并嘱托我写文记述。孝是各种品行的首位。做人子女而立志于孝,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得善美呢?孔门弟子因孝而受到圣人称许,并扬名于天下后世的,只有闵子、曾子罢了。冉有、子夏等人,各有不足之处,而曾子也不能把孝道传给他的儿子,这是为什么呢?孝实在太难了!如今世上奉养父母的人,把供给饮食看作最完备,却不知道父母忧愁时自己也应忧愁,父母喜悦时自己也应喜悦,甚至违背父母的心意也不顾,又哪里知道所谓奉养心志呢?唐氏是东吴的大族。华亭在松江岸边,是浙右一带最优美的地方。乌程酿的酒,大口细鳞的鱼,秋天的菘菜、春天的韭菜,香美的菰米和精米,早晨的鸭、带露的鸡所做的羹汤,凡是适合口味、充实肚腹的东西,无不具备。他的居室向东可望三泖九峰的山,向西可望具区;山光水色,远近交相辉映;青翠的云霞在早晨飞动,黑鹤在夜间警鸣;松树、竹林和各种树木,花鸟繁茂柔美,凡是可以娱悦耳目之物,无不齐备。白发老人坐在堂上,身穿彩衣的孩子在庭下嬉戏;老人想要什么,孩子便随其吩咐;想要到哪里,仆夫便抬着板舆;老人只需观看、示意,不用呼唤,人们便聚集过来。这大概就是足以称为“养志”的情形了。即便如此,我对唐君的要求,还要比这些更高。父母爱子女,心意是无穷的。子女的疼痛、发痒、疾病,父母就像自己亲身承受一样;子女的顺逆、荣辱,父母的忧愁和喜悦也都集中于此,难道能不顾念吗?人们只知道爱护自身,却不爱护父母,这是不孝;却不知道不爱护父母,也不爱护自身,同样是不孝。世上本来就有竭尽心力奉养父母,却不谨慎自身而陷入刑法的人,这对于孝道又怎么样呢?所以应当时时说话谨慎、行为慎重,依循义理、践行礼法,使父母的心不因我而劳累;尊敬贤者,亲近仁人,修治邪恶,辨明疑惑,使父母的名声不因我而受玷污;使兄弟和睦,亲近姻亲,和睦邻里乡党,使父母的恩泽流传到子孙而不坠。这才是所谓奉养父母的心志,大概差不多了吧?唐君努力吧!闵子、曾子也是普通人。《裕轩记》会稽人王元实在住所旁建了一间小屋,命名为裕轩。我已经为它写过铭文,元实又请我写记。所谓“裕”,是宽广的意思。如今元实的屋子,宽不过一丈,高不超过一仭,庭院容不下一棵合抱之木,小路连一匹马的脚也无法通过;屋舍排列密集,篱笆逼仄拥塞,看不见一点空隙,却把它叫作“裕”,可以吗?大概一般人的宽裕在外物,而王子的宽裕在自己。一般人是用外物使自己宽裕,而王子知道自己的内心宽裕,却不知道外物究竟宽裕不宽裕;于是自己宽裕了,外物也随之显得宽裕,这才是所谓宽裕吧?如今人们忧虑思念聚集于情感,声色享乐牵动内心。我想要富有,金谷的珊瑚不算多,西蜀的铜山不算富,陶朱公、倚顿的积蓄也不算丰厚;我想要尊贵,通侯、牧守不算尊贵,大车驷马不算荣耀,万钟俸禄、五鼎食物也不算满足;我想娱乐,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不算奢侈,歌舞柔美不算淫靡,射猎驰骋不算荒纵,珍禽奇兽充满亭馆也不算奢丽。于是必定竭尽力量去追求;有所不能得到,便吃饭不香,睡觉不安。像这样,即使踏上无边无际的旷野,登上高耸的山丘,也将没有地方容纳自己的身心,怎么能说是宽裕呢?可是王子却不是这样。他吃一碗饭就饱,喝一升酒就醉,不要求口腹有更多享受,而我的内心宽裕自在。他夏天穿一件葛布衣就觉得凉爽,冬天穿一件皮衣就觉得温暖,不要求衣服有更多,而我的内心宽裕自在。他吟诵自己的诗,阅读自己的书,使自己的情怀舒适;脚累了就休息,疲倦了就躺下,不要求更多的宴饮、游乐和玩赏之物,而我的内心宽裕自在。脚不踏入诉讼的公堂,耳朵不接触市井店铺的言语,眼睛不沉溺于美色,口中不谈论官府政务的是非,不追求欲望来超过别人,而我的内心宽裕自在。一张小床,除了容身之外的事情,不是我的事务;一间低矮的屋子,除了遮蔽风雨之外的事情,不是我的忧虑;童仆愚笨、子弟痴拙,除了任用使唤之外的事情,不是我要责罚的。这样一来,到哪里会不宽裕呢?所以轩的房屋并不宽裕,却得到“裕”的名称,是因为王子作为它的主人。甲午年,我在越地寻找居处,做王氏的门客,了解王子的为人,与他交往友善,于是为他写了这篇记。

尚节亭记古人植卉木而有取义焉者,岂徒为玩好而已?故兰取其芳,谖草取其忘忧,莲取其出汚而不染。不特卉木也,佩以玉,环以象,坐右之器以欹。或以之比徳而自励,或以之惩志而自警,进徳脩业于是乎有裨焉。防稽黄中立好植竹,取其节也,故为亭竹间而名之曰「尚节之亭」,以为读书游艺之所,澹乎无营乎外之心也。予观而喜之。夫竹之为物,柔体而虚中,婉婉焉而不为风雨摧折者,以其有节也。至于涉寒暑,防霜雪,而柯不改,叶不易色,苍苍而不变,有似乎临大节而不可夺之君子。信乎有诸中,形于外,为能践其形也。然则以节言竹,复何以尚之哉?世衰道防,能以节立身者鲜矣。中立抱材未用,而早以节立志,是诚有大过人者,吾又安得不喜之哉?夫节之时义,《大易》备矣,无庸外而求也。草木之节,实枝叶之所生气之所聚,筋脉所凑,故得其中和则畅茂条达而为美植,反之则为樠为液,为瘿肿为樛屈,而以害其生矣。是故春夏秋冬之分至,谓之节。节者,隂阳寒暑转移之机也。人道有变,其节乃见。节也者,人之所难处也。于是乎有中焉,故让国大节也,在泰伯则是在季子则非,守死大节也,在子思则宜,在曽子则过,必有义焉,不可胶也。择之不精,处之不当,则不为畅茂条达,而为满液瘿肿樛屈矣,不亦逺哉!《传》曰:「事前定则不困,平居讲之,他日处之裕如也。」然则中立之取诸竹以名其亭,而又与吾徒游,岂茍然哉?前江淮都转运盐使宋公政绩记》人有守正议而不阿,防排斥而不挠,知为国而不顾其身者,真可谓大丈夫哉!故石可转也,而吾之志不可回;水可遏也,而吾之气不可沮。盖其所见素明,而所立素定,非若庸人匹夫偶有所知而发于一时之暂夫,是之谓不馁。若前两淮都转运盐使宋公是已。谨按,公名文瓉,字子璋,其先彰徳人,唐开元贤相广平公之后也。家世业医,为金国御诊,号曰金紫医官。金亡窜处南阳,有讳全者赘壻于叶县杨氏,遂改籍裕州,公之祖也。生子曰钦,字敬之,读书游京师,受知于中书左丞崔公,崔公举以为南阳府营田司提控按牍。未几,崔公迁江淮行省左丞,道过南阳,君往见焉。时执政者与崔公有隙,构崔公隂事,遂诬崔公过南阳时取君金,逮捕君送刑部,搒掠殆死,君终不屈,乃以他事致崔公罪。于是湖广行省阿尔哈雅平章髙君节义,辟为掾,从镇南王伐交趾。君还自文趾,又以事忤用事者,遂遣君之广西造海舶石康,还至静江中瘴毒疾作,卒于驿舍。后以子恩追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兼轻车都尉南阳郡侯。子即运使公也。公少失父母,稍长能读书,以儒生举为吏,转湖北道肃政亷访司,迁江南行御史防察院,陞内防察院书吏,考满授将仕郎池州路总管府知事,未任改授宣政院防事官知事,甫三日,御史防辟为掾,转中书省掾,考满授从事郎浙西道肃政亷访司经歴。至治中,民有吴机孙者,以贿交权贵,谓故宋髙宗吴皇后为其族祖姑,有旧赐汤沐田在浙西,愿以献于朝。执政者为奏官币十二万五千锭偿其直,而实分取之,以所献田付普庆僧寺。命宣政院官奉防驰驿至浙西疆其田,则皆编户恒产,连数十万户,户有田皆当夺入官。浙西大骇,而使者甚威猛,上下畏詟,奉命莫敢忤。公奋白亷使多尔济班公收所献田民,按问得。实状追所诳取官币一万锭付库,同僚皆愕,不敢署。公力賛亷使,独署名以达于御史防官,以闻。而使者亦言公沮防,执政大怒,奏收公按问,内外惊骇。公恬不为意。防内御史防奏缓其事,改调公江浙行省都事。后朝廷亦知其诳,献田者皆抵罪。十有二月,除兵部贠外郎。至京师,未上,除右司都事。至治四年,従幸上都。六月,湖广行省平章呼喇台咨言:广西岑世雄及黄圣许之子谋叛,据城邑,谍知将以二月十九日袭邕州,请调兵四万讨之。时中书参政马来,呼喇台之侄也,与参议王某同主允其请,集议于中书政事堂。右丞相拜珠公曰:是事属右司,宋都事首署案牍。其先言公,即前曰某尝为书吏,湖北宪司与湖广行省同建衙武昌,广西为湖广属地,故得悉知广西事。

译《尚节亭记》古人种植花草树木而从中取义,难道只是为了玩赏而已吗?所以兰花取它的芳香,萱草取它能使人忘忧,莲花取它出于污泥而不被污染。不只是花草树木如此,佩玉、象牙环,以及放在座右的欹器,也都各有取义。有时借它们比拟德行来勉励自己,有时借它们警戒志向来提醒自己,对于增进德行、修治学业都有帮助。会稽人黄中立喜欢种竹,取的是竹子的节,所以在竹林间建亭,命名为“尚节亭”,把它作为读书游艺的地方,心境清淡,没有经营外物的念头。我看了很喜欢。竹这种东西,形体柔韧而内部空虚,姿态柔婉,却不被风雨摧折,是因为它有节。即使经历寒暑、遭受霜雪,树干也不改变,叶子也不改色,苍翠而不变,很像面对重大节操而不可夺志的君子。确实是内在有所具备,才会在外表显现出来;能够实践这种外在形态,才算真正具备它。那么既然以节来称说竹子,又为什么还要崇尚它呢?世道衰败,道义沦丧,能够凭节操立身的人很少了。中立怀抱才华而尚未被任用,却早早以节操立定志向,这确实有远超常人的地方,我又怎么能不为此高兴呢?关于节操在不同情势中的意义,《大易》已经讲得很完备了,不必到外面另求。草木的节,是枝叶生长之气所产生、聚集之处,也是筋脉会合之处;所以得到中和之气,就会畅茂伸展,成为美好的植物;反过来就会成为树液、肿瘤、弯曲枝条,从而损害它的生命。因此春夏秋冬的分界和节气交替,就称为“节”。节,是阴阳、寒暑转移的关键。人道有所变化,人的节操才会显现。节操,是人最难处理的事情。这里面有一个合乎中道的问题:让国是重大的节操,在泰伯身上是正确的,在季子身上却不正确;守死也是重大的节操,在子思身上合宜,在曾子身上却过分;其中必定各有合乎义理的地方,不能拘泥一端。选择不精当,处置不恰当,就不会像植物那样畅茂伸展,而会成为充塞、肿胀、弯曲的病态,这不是相差很远吗?《传》说:“事情预先安排好,就不会困窘;平日里讲习它,日后处理起来就会宽裕自如。”这样看来,中立取竹子的节来命名他的亭子,又同我们这些人交游,难道是随便做的吗?《前江淮都转运盐使宋公政绩记》有人能够坚守正义的主张而不阿附,遭到排斥而不屈挠,知道应当为国家效力而不顾自身,这才真可以称为大丈夫啊!所以石头可以转动,而我的志向不可改变;水可以阻遏,而我的气概不可沮丧。这是因为他所见一向明白,所立一向坚定,不像平庸之人、普通男子偶然有所知晓,只在一时兴起时发作罢了,这就叫作不气馁。前任两淮都转运盐使宋公就是这样的人。谨按:公名文瓉,字子璋,他的祖先是彰德人,是唐代贤相广平公的后代。家世以行医为业,曾任金国御诊,号称金紫医官。金朝灭亡后逃居南阳,有一位名全的人入赘叶县杨氏,便改籍裕州,这就是公的祖父。祖父生子名钦,字敬之,读书游学于京师,受到中书左丞崔公的知遇,崔公举荐他担任南阳府营田司提控按牍。不久,崔公升任江淮行省左丞,路过南阳,宋君前往拜见。当时执政者与崔公有嫌隙,捏造崔公的隐秘罪行,于是诬陷崔公经过南阳时收受宋君的钱财,逮捕宋君押送刑部,拷打得几乎死亡,但宋君始终不屈,于是执政者又以其他事情加罪于崔公。此后,湖广行省阿尔哈雅平章、高君因宋钦的节义,征召他为属官,跟随镇南王征伐交趾。宋君从交趾回来,又因事情触犯当权者,于是被派往广西石康制造海船;回来走到静江时,瘴毒发作,死在驿舍。后来因儿子的恩荫,追赠他为嘉议大夫、礼部尚书兼轻车都尉、南阳郡侯。他的儿子就是运使公。公很早失去父母,稍长便能读书,以儒生身份被荐举为吏,调任湖北道肃政廉访司,升任江南行御史台察院,后升为内台察院书吏。考核期满,授将仕郎、池州路总管府知事,尚未赴任,改授宣政院经历官知事。才过三天,御史台又征召他为属官,转任中书省属官;考核期满,授从事郎、浙西道肃政廉访司经历。至治年间,有个叫吴机孙的百姓,用贿赂结交权贵,说故宋高宗的吴皇后是他的族祖姑,过去在浙西有皇帝赐给她的汤沐田,愿意把它献给朝廷。执政者便奏请以官币十二万五千锭偿付其地价,实际上却把钱分掉了,并把所献的田地拨给普庆僧寺。朝廷命宣政院官员奉诏乘驿马到浙西丈量划定这些田地,谁知全都是编户百姓的世代产业,涉及数十万户,每户的田地都将被夺入官。浙西大为惊恐,而使者十分威猛,上下都害怕,不敢违抗命令。刘公奋力支持廉访使多尔济班,公文要求收回所献的田地和民户,并加以审问,果然查得了实情。他追缴被诳骗取走的官府钱币一万锭,交付府库,同僚们都惊愕不已,不敢签署。刘公竭力赞助廉访使,独自署名上报御史台官员,使此事得以上达。廉访使却反过来说刘公阻挠查办,执政者大怒,上奏请求逮捕刘公审问,朝廷内外都惊骇不安。刘公安然自若,并不在意。御史台内的御史上奏请求缓办此事,朝廷改调刘公为江浙行省都事。后来朝廷也知道了廉访使的欺诳,献田的人都被治罪。十二月,刘公被任命为兵部员外郎。到了京师,还没有赴任,又被任命为右司都事。至治四年,随驾前往上都。六月,湖广行省平章呼喇台咨报说:“广西的岑世雄和黄圣许的儿子图谋叛乱,占据城邑,侦知他们将于二月十九日袭击邕州,请调发四万军队讨伐他们。”当时中书参政马来是呼喇台的侄子,他和参议王某共同主张答应这一请求,于是在中书政事堂集合商议。右丞相拜珠对刘公说:“此事属于右司办理,应由宋都事首先署名案牍。”刘公先说道:“我从前曾经做过书吏,湖北宪司与湖广行省同在武昌建立衙署,广西属于湖广管辖,所以我能够详细了解广西的事情。”

今忝与计事列,固当为竭愚言,矧丞相有命,某敢不言。广西蛮夷之地,自古王化所不及,其地多蛊毒瘴疠,不可触。其俗尚狠鬪,动輙相雠杀,不可以礼义训。至元中,朝廷尝命湖广左丞刘二巴图往征之,则散入山谷,败而复集,迄无成功。故因其还业,授以名爵。岑世雄土军万户,黄圣许禄州知州,亦聊以羁縻之耳。盖得其地无所益,得其人无所用,故也。然自是邉鄙赖以无事。大徳中,广西帅臣建言置征讨枢宻院,奏准发湖广、四川、云南兵四万,▯院官进讨。时广西亷访佥事鄂通呼都克娄上言,请以家属保其不叛,朝廷从之,即命鄂通呼都克娄行招谕事。至今又二十余年,不闻有变也。今曰谍知将以二月十九日袭邕州,今已六月,而邉报不至,非虚言乎?徼功生事,非国家之利也。王某等犹争之。公曰:昔旺札勒达尔罕丞相皆贤宰辅,于广西未尝主征讨之议,岂务为姑息哉?防黩武也。刘二巴图先朝名将,进讨无功,无地利也。今之为将者何人?调兵四万,粮运之费不下数十百万骚动三省,幸而有功,得不偿失;不幸失利,不得中止,兵连祸结,涂炭平民,耗损国用,悔之何及?丞相曰:“善。”乃复以鄂通呼都克娄为同知副都元帅,宣慰广西。广西果不反。七月改左司都事,八月英宗皇帝崩,晋王即位,除监察御史。未几除左司员外郎,出为江浙行省郎中,又入为大宗正府左右司郎中,转礼部侍郎。天厯二年,以母老辞归杭州,觐省,除储政院同佥,不赴,遂改除杭州路总管。仁宗皇帝时,西防御史中丞托欢以罪废。延祐末,皇太后有防命中书省复与除授,时公为省掾,白参议阅旧案,寝不除。托欢由是大恨。公为御史时,又尝劾奏前太师右丞相特们徳尔擅权乱政,及御史大夫特克实杀逆其党与皆不宜任用,坐黜免者甚众,咸相与构害。公防托欢复为南防大夫,其党华善为亷访使,将之官,嘱之曰:“宋总管,吾雠也,必为我报之。”华善许诺。至则召吏卒,悉谕之意。先是杭州养济院凡十有六所,孤老为数万五千有竒,其实不满六千人,余皆假名姓冒请人甲首,而府县及大府官吏卒咸有恒餽遗,以故互为容匿,不举嵗冒破米二万五十石,钞二万余锭。公至擿取冒籍者,悉削去之,由是上下多怨愠。有富民沈氏,兄与弟争财,母右其弟,公曰:“兄不怜弟幼而争财,是不友也,且有母在,皆子也,母所右,官亦右之。”遂直其弟。至是华善令人胁其弟,使诬公赃,弗肯,命羣卒拘繋之,榜棰鍜錬,俾为之词。词成,召公以属吏。公被召不平,即闷絶。吏惧狱不就罪,且及已,乃妄为公诬服词,取公座署以为式,代公署。华善大喜,竟系公狱。防母夫人以忧恚卒,公乃以例出,持服乆之。御史为辨其寃,除绍兴路总管,未及考,除山东都转运盐使,召为刑部尚书。先是汴梁盗杀省臣,矫制除官,发府兵多所诖误,盗败有诏止坐首恶,胁従勿论。至是复议治连三百余人,族斩,刑窜有差。公不従曰:“已有诏而违之,不可。”丞相髙昌王以罪死,又以他事论,其弟弃市,送刑部议。公不肯曰:“狱情未具。”于是复大忤用事者意,改除大路都总管。防官希意以大兴县尹盗盐草事连公劾奏,坐免。无何,御史郑彦章等辨其诬,除两淮都转运盐使。时海上冦起,江淮间游民羣聚贩盐,因而刼商旅为盗。公至,督有司掩捕,获其渠魁,鞠问尽得其党与。防有为风宪官者,被劾,居无锡,与其徒相交结甚厚。及是,起为淮东亷访副使,至即为番案,悉出其囚,按盐司枉勘,召吏抵罪。公遂以老疾谢事,居绍兴,时年七十矣。公为浙西经歴时,尝出遇卒牵一囚,见公至伏地呼枉。公驻马问囚,囚曰:“我湖州农民,姓名为杨信,方家居力农。忽有卒云自浙东来,以强贼见捕,遂受执,不知其由。”公呼卒出所持牒察之,疑有诈,召有司付之讯,果得诈状,案上。公曰:“此必有故。”命再谳,乃得豪僧沈明仁与杨信争田,故构诈擒信,转致死地,使死状流其僧于海南。公为绍兴有恵爱于民,嘉禾生于郡,郡人歌之,故以老处绍兴,而民爱敬之如慈父母焉。基年少时闻长老论説郡守政绩,必以宋总管为首称。及来越,始获见公,因访于越士,得公所行之大槩录以为后进式。往年陈万户逐盐贼被杀海上,其贼即公所督捕,而淮东亷访司所反案出者,今皆为大盗,在江隂莫能制云。

诚意伯文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巻九明 刘基 撰覆瓿集九

记

译如今我忝列参与筹划事务之中,本来就应当竭尽愚见,何况丞相已有命令,我哪里敢不说。广西是蛮夷之地,自古以来就是王化所不能到达的地方;那里多有蛊毒和瘴疠,不可轻易涉足。当地风俗崇尚凶狠争斗,动不动就互相仇杀,不能用礼义加以训导。至元年间,朝廷曾命湖广左丞刘二巴图前往征讨,他们便散入山谷,失败后又重新聚集,始终没有成功。因此朝廷趁他们恢复旧业,授予他们名号和爵位。岑世雄是土军万户,黄圣许是禄州知州,也不过是姑且用来羁縻他们罢了。因为得到那片土地没有什么益处,得到那些人也没有什么用处,所以才这样做。然而从此边境地区因此得以太平无事。大德年间,广西的帅臣建议设置征讨枢密院,奏准调发湖广、四川、云南的军队四万人,隶属于该院官员,前去进讨。当时广西廉访佥事鄂通呼都克娄上奏,请让其家属作保,保证他们不叛乱,朝廷听从了他的请求,随即命鄂通呼都克娄办理招抚晓谕之事。直到现在又过了二十多年,也没有听说发生变故。如今却说侦知他们将于二月十九日袭击邕州,而现在已经六月,边境的报告还没有传来,这难道不是虚妄之言吗?为求功劳而生事,并不是国家的利益。王某等人仍然争辩。刘公说:“从前旺札勒达尔罕丞相等人都是贤能的宰辅,他们对于广西从未主张征讨,难道是只想一味姑息吗?” 这是因为他们不赞成轻率动武。刘二巴图是先朝名将,进讨也没有功效,这是因为没有地利。如今担任将领的又是什么人呢?调发四万军队,粮饷运输的费用不少于数十百万,还会使三省骚动;即使侥幸取得成功,所得也抵偿不了损失;如果不幸失利,又不能中途停止,战争连续不断,灾祸相互连接,百姓涂炭,国用耗损,到后悔时又怎么来得及呢?”丞相说:“好。”于是又任命鄂通呼都克娄为同知副都元帅,前往宣慰广西。广西果然没有反叛。七月,刘公改任左司都事;八月,英宗皇帝去世,晋王即位,刘公被任命为监察御史。不久又任命为左司员外郎,出任江浙行省郎中,后来入朝任大宗正府左右司郎中,转任礼部侍郎。天历二年,因为母亲年老而辞官回杭州,拜见省视母亲,被任命为储政院同佥,他没有赴任,于是改任杭州路总管。仁宗皇帝在位时,西台御史中丞托欢因罪被罢黜。延祐末年,皇太后有旨命中书省重新给予他任命,当时刘公任省掾,便把旧案呈给参议查阅,最终没有任用托欢。托欢因此非常痛恨刘公。刘公任御史时,又曾弹劾前太师、右丞相特们德尔擅权乱政,以及御史大夫特克实杀害叛逆及其党羽,认为这些人都不应任用;因而获罪遭贬黜免职的人很多,他们全都相互勾结来陷害刘公。刘公任御史时,曾弹劾托欢;后来托欢又任南台大夫,他的党羽华善任廉访使,将要赴任时,托欢嘱咐他说:“宋总管是我的仇人,你一定要替我报仇。”华善答应了。到任以后,他召集吏卒,把托欢的意思全部告诉他们。在此以前,杭州的养济院共有十六所,孤儿和老人约有一万五千多人,实际上不满六千人,其余都是假冒姓名、冒领救济的人;府县以及大府的官吏和差役都定期收受馈赠,因此彼此包庇隐藏,每年冒领并侵吞的粮食达二万五十石,钞二万多锭。刘公到任后,查出并取缔冒名登记的人,把他们全部削除,因此上下官吏大多怨恨不满。有个富民沈氏,哥哥和弟弟争夺财产,母亲偏袒弟弟。刘公说:“哥哥不怜悯弟弟年幼,反而争夺财产,这是没有兄弟之情;况且母亲还在,兄弟都是她的儿子,母亲所偏袒的,官府也应当偏袒他。”于是判弟弟有理。到了这时,华善派人威胁沈氏弟弟,让他诬告刘公贪赃;弟弟不肯,华善便命众多士卒拘捕捆绑他,用杖打和严刑逼供,迫使他编造供词。供词写成后,华善召刘公来交给属吏审理。刘公被召来,心中不平,当即闷绝。属吏害怕案件办不成而获罪,并且牵连自己,于是擅自伪造刘公认罪的供词,取刘公的官座和署名作为样式,代替刘公署名。华善大喜,终于把刘公关进狱中。御史台的母亲夫人因忧愤而去世,刘公于是按照惯例出狱,为母亲服丧很久。御史为刘公申辩冤屈,朝廷任命他为绍兴路总管;还没有到任考核,又任命他为山东都转运盐使,召入朝廷任刑部尚书。此前,汴梁的盗贼杀害省臣,假传诏令任命官员,并调发府兵,使许多人受到牵连。盗贼失败后,诏令规定只治首恶,胁从者不予追究。到了这时,又有人议论要惩治牵连其中的三百多人,或灭族处斩,或判刑流放,各有等差。刘公不肯同意,说:“已经有诏令,却又违背它,这是不可以的。”丞相高昌王因罪而死,又因其他事情被追论;他的弟弟被判弃市,案件送到刑部议处。刘公不肯同意,说:“案情还没有查明。”因此又大大违背了当权者的意旨,改任大路都总管。监察官员为了迎合当权者,借大兴县县尹盗卖盐草的事情牵连刘公,弹劾上奏,刘公因此被免职。不久,御史郑彦章等人为他辨明诬陷,朝廷任命他为两淮都转运盐使。当时海上盗寇兴起,江淮之间的游民聚集贩盐,因而劫掠商旅,成为盗贼。刘公到任后,督促有关官司搜捕,抓获盗贼首领,审讯后把他的党羽全部查了出来。后来有人担任风宪官,曾被弹劾,居住在无锡,与他的同党交结非常深厚。到这时,此人被起用为淮东廉访副使,刘公到任后立即办理番案,把所有囚犯都释放出来,查究盐司的冤枉审判,召集有关吏员治罪。刘公于是因年老多病辞去职务,居住在绍兴,当时已经七十岁了。刘公任浙西经历史时,曾经外出时遇到一个差役牵着一名囚犯;囚犯见刘公到来,便伏在地上呼喊冤枉。刘公停马询问囚犯,囚犯说:“我是湖州农民,姓名叫杨信,正住在家中从事农业。忽然有个差役说自己从浙东来,说我因强盗罪被捕,于是把我拘押起来,我不知道其中缘故。”刘公叫差役拿出所持的文牒查看,觉得其中有诈,便召集有关官员把此事交付审讯,果然在案卷中查出了伪造的情状。刘公说:“这件事一定另有缘故。”命令重新审理,才查出豪僧沈明仁与杨信争夺田地,所以捏造罪名把杨信抓来,企图置他于死地;于是判沈明仁流放海南。刘公任绍兴官时,深受百姓爱戴,郡中还生出了嘉禾,郡人作歌颂扬他。因此他年老后居住在绍兴,百姓像敬爱慈父慈母一样爱戴尊敬他。我年轻时曾听长者谈论郡守的政绩,总是把宋总管列为第一。等我来到越地,才有机会见到刘公,于是向越地士人访求,得到刘公所施行政绩的大概,记录下来作为后辈的榜样。往年陈万户追捕盐盗,在海上被杀;那些盗贼就是刘公督捕过的盗贼,而淮东廉访司后来重新审理案件时释放的人,如今都成了大盗,在江阴没有人能够制伏他们。” 《诚意伯文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卷九。明代刘基撰写。《覆瓿集》卷九。记。

夀萱堂记防稽山隂余邦用有堂名曰夀萱以奉母也按萱草名也诗曰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谖与萱同音而谖之义为忘故草名萱亦取其能忘忧北堂谓之背妇洗在北堂见于昏礼之文而萱草忘忧出于嵇叔夜之论后世相承以北堂喻母道而又有萱堂之称葢不知其何所据若唐人堂阶萱草之诗乃谓母思其子有忧而无懽虽有忘忧之草如不见焉非以萱比母也又按医书萱草一名宜男以萱谕母意或出此葢不可知然萱能忘忧既夀矣又无忧焉人之所愿欲遂矣子之奉母不过欲其如是则夀萱之名不必其所有据亦可也夫人欲孝而亲不待或厄穷而无以为孝则皆抱终身之恨而不平于天岂不大可怜哉余君丰于家而得夀母以养之其所受于天者厚矣书称五福夀富康宁居其目之三康宁也者无忧之谓也五福四系于天而一系乎人攸好徳也余君业儒而孝于其亲又以善见推于其乡人斯可谓之能好徳己人知四者之系于天而不知天之所佑者徳也书曰惠迪吉夀富康宁考终命惟攸好徳者受之余君勉乎哉诗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夫积徳如水愈浚而愈深否则有时而涸矣余君勉乎哉

诸暨州重修州学记学校以教民明人伦,见于书传。肇自虞夏,以逮于今,莫不以先代圣人为师。圣人人伦之至也。自太皞迄于孔子,圣人迭出,莫不以道徳被于民物,埀于后世。孔子既出,而天下翕然师孔子。自汉以来,释奠先师,皆于孔子。至唐太宗,遂诏州县学悉立孔子庙,至今因之,无有间议。先孔子者,得志行乎当时,后世不获见闻其言行之详也,而欲学焉,何从而入哉?孔子独无位于时,而以淑其弟子,故论学至孔子而始备。微孔子,师不知所以教,弟子不知所以学,往古之言行无所折衷,而人不知轨范,故至孔子而后大中之论定,亘古今,弥天地,不可易也。是故宰我、子贡、有若,孔子之弟子也,其论孔子或曰贤于尧舜,或曰自生民自来未之有也,而后世不以之为党。子思,孔子之孙也,其论孔子则曰譬如天地之无不覆焘,无不持载,而后世不以之为私。然则学校以孔子为师,谁得而议之哉?国家仍先代旧制,凡天下郡县,莫不有学,学皆有孔子庙,立官设教,以作成贤能,至今且百载,人才之出不让于古,而王化之广,古莫及也。承平既久,天下忘危,于是盗贼窃发,而有事于师旅,为郡县者,往往以戎事供给告疲且怠,故学校多不举。奉议大夫巴布哈侯来监绍兴之诸暨州,即注意治学事,而州学不修,久墁瓦剥落,梁木蠧腐,且陊且压,侯大以为忧,亟谋修之。防同知张君守正、判官许君汝霖、吕君诚俱以进士受命来佐是州,侯大喜曰:“吾事成矣。”乃与其知州元侯协中、同知张君友仁及山长包君瑛,咸防于治事之堂,集吏民,劝儒户之有田而羡于财者,俾以力髙下供役,众皆愿听命。乃择木代石,命之曰:“必巩必完。”自殿堂以及廊庑、斋居、灵星之门、先贤之祠,罔不毕葺。于是庙益邃以清,学益隆以严,▯诵蔼然,士气为之一新。经始于至正十五年五月告完,于是年七月,乃以其事请记于刘基。昔者冉有问于夫子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国家自混一以来,以仁泽施于民,涵濡养育,蕃衍滋息,可谓庶且富矣。今乃至相率而为盗,庸非典教者失其职耶?夫民之所以敢犯法者,以其不知人伦也。圣人之教行,则人伦明矣。人伦既明,则为民者莫不知爱其亲,而不敢为不义以自累;为士者莫不知敬其君,而不敢自私以偾国事。盗贼何由而生,亦何由而滋蔓哉?诸君子可谓能知治道之本矣,可无述乎?于是乎为之记。

译《寿萱堂记》。绍兴会稽山阴人余邦用有一座厅堂,名叫“寿萱”,用来奉养母亲。考察“萱”这种草,它的名称见于《诗经》:“哪里能够得到忘忧草,把它种在北堂。”其中“谖”与“萱”同音,而“谖”的意义是忘却,所以这种草名为“萱”,也是取它能够使人忘忧之意。北堂也称作“背”,妇女在北堂洗涤之事,见于婚礼的文献;而萱草能够忘忧的说法,则出自嵇叔夜的论述。后世相沿,把北堂比作母亲,又有“萱堂”的称呼,只是不知道这种说法究竟根据什么。至于唐人“堂阶萱草”的诗,是说母亲思念儿子而忧愁,没有欢乐;即使有忘忧草,也好像看不见一样,并不是把萱草比作母亲。又考察医书,萱草又名“宜男”;把萱草比喻母亲,或许是出于这个意思,但也无法确定。不过,萱草能够使人忘忧,既有长寿,又没有忧愁,这是人人所希望的事情都实现了。儿子奉养母亲,不过是希望她能够这样,那么“寿萱”这个名称即使未必有确切的出处,也可以这样使用。人想要尽孝而亲人已经不在,或者自己困厄贫穷而没有条件尽孝,都会抱有终身的遗憾,并且对上天感到不平,这难道不是非常可怜吗?余君家境富裕,又得到一位长寿的母亲来奉养,他从上天得到的福分很厚重。《尚书》所说的五福,寿、富、康宁已经占了其中三项;康宁,就是没有忧愁。五福中有四项取决于上天,只有一项取决于人,那就是“所好的是美德”。余君以儒业立身,又孝敬父母,并且因善行而受到乡人的推重,这可以说是能够喜好美德了。人们只知道四种福分取决于上天,却不知道上天所保佑的对象正是美德。《尚书》说:“顺从正道就吉祥,就能长寿、富有、康宁并得善终;只有喜好美德的人才能享有这些福分。”余君要努力啊!《诗经》说:“像切削骨角那样琢治,像雕琢玉石那样磨治。”积累美德就像蓄积水一样,越深挖掘就越深;否则也会有干涸的时候。余君要努力啊!《诸暨州重修州学记》。学校是用来教导百姓、使人明白人伦的,这一点见于经书和传记。从虞、夏开始直到今天,没有不是以前代圣人为老师的。圣人是人伦的最高典范。从太皞直到孔子,圣人相继出现,没有不是用道德教化百姓和万物,并把影响流传给后世的。孔子出现以后,天下人一致以孔子为老师。自汉代以来,祭祀先师,都在孔子那里举行。到了唐太宗,便下诏州县学校都建立孔子庙,直到今天一直沿用,没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在孔子以前的圣人,得志时能够在当时施行自己的道术,后世却无法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他们言行的详细情况;后世想要学习他们,又从哪里入手呢?唯独孔子当时没有官位,却能够用道德使弟子得到善化,所以谈论学习到了孔子这里才完备。假如没有孔子,老师不知道应当怎样教,弟子不知道应当怎样学,古代的言行没有可以裁定取舍的标准,人们也不知道行为的规范。因此到了孔子之后,关于中正大道的论说才得以确定,贯通古今,充满天地,不可改变。正因为如此,宰我、子贡、有若都是孔子的弟子,他们评论孔子,有的说孔子比尧、舜更贤,有的说自有人类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人;后世却不认为他们是在结党阿附。子思是孔子的孙子,他评论孔子说,孔子就像天地一样没有什么不能覆盖、没有什么不能承载;后世也不认为子思这是偏私。既然如此,学校以孔子为老师,谁还能够提出异议呢?国家沿用前代的旧制度,天下所有郡县没有不设学校的,学校都有孔子庙,并设置官员、聘请教师,用来培养造就贤能之才。到现在将近一百年了,人才的出现并不逊于古代,而王道教化的广泛传播,古代也没有能够超过的。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人们忘记了危险,于是盗贼暗中兴起,军队也有了战事。担任郡县长官的人,往往因为军务供应而声称疲惫懈怠,所以学校大多不能兴办。奉议大夫巴布哈侯来监察绍兴所属的诸暨州,立即把治理学校的事情放在心上;可是州学没有修缮,长期泥墙剥落,梁木蛀蚀腐朽,既将坍塌又有压毁的危险,巴布哈侯对此非常忧虑,急忙谋划修缮。御史台同知张君守正、判官许君汝霖、吕君诚都以进士身份奉命来辅佐此州,巴布哈侯大喜说:“我的事情成功了。”于是与知州元侯协中、同知张君友仁以及山长包君瑛,一同在处理政务的厅堂会集,召集吏员和百姓,劝说儒户中有田产而财力有余的人,让他们按财力高低出力服役,众人都愿意听从命令。于是选择木材替代石料,并命令说:“一定要坚固,一定要完备。”从大殿、厅堂到廊庑、斋舍、灵星门和先贤祠,没有一处不修葺。这样一来,孔庙更加深邃而清静,学校更加高大而庄严,弦歌诵读之声和煦可闻,士人的精神面貌也因此焕然一新。工程始于至正十五年五月,到这一年七月告成,于是把这件事请刘基作记。从前冉有向孔子请教说:“人口已经众多了,还要再做什么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人口富裕了,还要再做什么呢?孔子说:“教导他们。”国家自从统一以来,把仁慈的恩泽施加给百姓,长期涵养、浸润和养育,使人口繁衍增多,可以说已经人口众多而且富裕了。如今却竟然相互聚集起来做盗贼,难道不是主管教化的人失职了吗?百姓之所以敢于犯法,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人伦。圣人的教化实行起来,人伦就会明白。人伦明白以后,做百姓的没有不懂得爱护亲人,因而不敢做不义之事来连累自己;做士人的没有不懂得敬奉君主,因而不敢为一己私利而败坏国家大事。盗贼又从哪里产生,又怎么会滋长蔓延呢?诸位君子可以说是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了,难道可以不把这件事记述下来吗?因此写下这篇记。

松风阁记雨、风、露、雷,皆出于天。雨露有形,物待以滋。雷无形而有声,惟风亦然。风不能自为声,附于物而有声。非若雷之怒号、訇磕于虚无之中也。惟其附于物而为声,故其声一随于物,大小、清浊、可喜、可愕,悉随其物之形而生焉。土石屭赑,虽附之不能为声。谷虚而大,其声雄以厉;水荡而柔,其声汹以豗。皆不得其中和,使人骇胆而惊心。故独于草木为宜。而草木之中,叶之大者,其声窒;叶之槁者,其声悲;叶之柔者,其声懦而不扬。是故宜于风者,莫如松。葢松之为物,榦挺而枝樛,叶细而条长,离竒而巃嵸,潇洒而扶疎,鬖髿而玲珑。故风之过之,不壅不激,疏通畅达,有自然之音。故听之可以解烦黩,涤昏秽,旷神怡情,恬淡寂漻,逍遥太空,与造化游。宜乎适意山林之士,乐之而不能违也。金鸡之峯,有三松焉,不知其几百年矣。微风拂之,声如暗泉飒飒,走石濑;稍大则如奏雅乐;其大风至,则如扬波涛,又如振鼓,隠隠有节奏。方舟上人为阁其下,而名之曰「松风之阁」。予尝过而止之,洋洋乎若将留而忘归焉。葢虽在山林,而去人不逺,夏不苦暑,冬不酷寒。观于松可以适吾目,听于松可以适吾耳。偃蹇而优游,逍遥而相羊,无外物以汨其心,可以喜乐,可以永日。又何必濯颍水而以为髙,登首阳而以为清也哉。予四方之寓人也,行止无所定,而于是阁不能忘情。故将与上人别,而书此以为之记。时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也。

绍兴崇福寺记越于江南为山水郡,云门、若耶则以名胜闻于天下者也。平水去云门十里,当镜湖上游,有为云门之游者,必由是登陆,故总谓之云门。云门之山,自秦望分而北,东行至平水而止,故其地独寛衍。其水始通舟檝,鱼盐竹木,商贾所防,故号曰草市。市有寺曰崇福,故宋绍兴间志道法师所剏建也。法师初受业云门之淳化寺,后游学无所不歴,乃复归云门,顾云门为入山太深,乃作精蓝水滨,谓之观音懴院。弟子来从者日众,其业浸广。开禧二年中,始请于朝,得赐额为崇福院。至元十三年,寺防于兵,越十有二年,法师之孙法育、浩观、可模、法辉、行亷等,相与买贾氏墓庵以广寺,置田山以给薪米,増度弟子,定甲乙相次主寺事,于是寺益蕃盛。天厯之初,仍防于火,而佛像皆存弗壊。时可模住郡之圆通寺,属其弟子景华、似璘重建,乃徙其址去旧址二百步。寺本西向,又更而南向,其徒善祚、仁伟、悦俦皆并力相事,无敢怠,故大殿、三门、堂庑、库院以次告完,垣墉、阶闼、庖溷、圊湢靡不备具,木石瓦甓、丹垩涂塈,视昔有加。于是山水之观新若改作,而游观之胜遂不后于羣寺矣。至正乙未,予自若上人深居山舎灵峯,其寺僧▯旨来邀予游,因登其背山之楼,眺于羣山,悠然而懐古焉。其西则为秦望、鵞鼻,秦始皇帝东游勒石自颂之所也。其南为陶山,有华阳外史之遗迹。其东为日铸,干将、莫邪之所自出。其北则曰阳明之山,帝轩辕之所馆以▯神。曰禹穴,则夏后神禹之故陵也。水则若耶之溪流入镜湖,日出前峯没于其隂,云生太空,涛落沧溟,雨往风还,烟惨霞明,凡可以悦目而怡心者,莫不毕陈于轩槛之外,真可以遗人世、超汚浊矣。又何必深入虎豹之宫而乃以为髙哉?因留连久之,比予还郡城,而寺僧介灵峯、奎上人来道其累世营葺之勤且告曰:「寺自癸未嵗始,以田租服官役,于是乎有民事焉。寺之僧本出一祖,今分为三房,均逸劳也。三房以昭穆序,兄弟子孙如族属,俾同力一心,以无坠先绪。惧后人之安于成,而弗此懐也,故愿志其所自,勒诸石,使来者知有本原,而不忍相遐遗也,不亦善乎?」敢请。予既喜山水之美,而又嘉其僧能承先志,以思永其传也,于是乎为之记。

译《松风阁记》。雨、风、露、雷,都出自上天。雨和露有形体,万物依靠它们滋润生长。雷没有形体却有声音,风也是这样。风不能自己发出声音,要依附在物体上才有声音。这不像雷在虚空之中怒吼轰鸣。正因为风依附物体而发声,所以它的声音完全随着所依附的物体而变化:大小、清浊、令人喜爱或令人惊惧,都随着物体的形状而产生。土石坚硬,即使风依附其上,也不能发出声音。山谷空旷而广大,风声雄浑而猛烈;水流荡漾而柔和,水声喧腾而冲击。它们都不能达到中和,使人惊骇胆寒、心惊意乱。所以风唯独适合吹拂草木。在草木之中,叶子大的,声音闭塞;叶子枯槁的,声音悲凉;叶子柔软的,声音怯弱而不能扬起。因此最适合风的,没有比松树更好的了。松树这种树,树干挺直而枝条下曲,叶子细小而枝条修长,形态奇特而高耸,潇洒而枝叶疏朗,披散而玲珑。所以风吹过它时,不会受阻,也不会猛烈冲激,疏通畅达,自然形成美妙的声音。听这种声音可以解除烦恼,洗涤昏浊污秽,使精神开阔、心情愉悦,恬静淡泊而幽深寂静,逍遥于广阔长空之中,与天地造化同游。难怪那些以山林为适意之所的士人喜欢它而不能离开。金鸡峰上有三株松树,不知已经生长了几百年。微风拂过它们,声音像暗处的泉水飒飒作响,又像水流奔过石滩;风稍大一些,就像演奏雅乐;大风到来时,则像掀起波涛,又像擂动战鼓,隐隐约约有节奏。方舟上人在松树下面建了一座阁,给它命名为“松风之阁”。我曾经经过这里并在阁中停留,心情舒畅,仿佛将要留在这里而忘记回去。这里虽然处在山林中,却离人烟不远,夏天不苦于炎热,冬天也不酷寒。观赏松树可以使我的眼睛得到满足,倾听松声可以使我的耳朵得到满足。舒展自在地游乐,逍遥地来回徘徊,没有外物扰乱内心,可以尽情欢喜,可以悠长地度过一天。又何必到颍水去洗濯而自以为清高,登上首阳山而自以为清白呢?我是寄居四方的人,行止没有一定之处,却对这座阁不能忘情。所以将要同上人告别时,写下这些话作为这座阁的记。时为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绍兴崇福寺记》。越地在江南属于山水名郡,云门、若耶都是以名胜闻名天下的地方。平水距离云门十里,在镜湖上游;凡是要游览云门的人,都一定从这里上岸,所以总称为云门。云门的山从秦望山分出向北,向东行至平水而止,因此这一带地势特别宽广平坦。这里的水刚好能够通行舟楫,鱼、盐、竹、木都是商贾所聚集经营的物产,所以称为“草市”。草市中有一座寺院,名叫崇福寺,是宋代绍兴年间志道法师创建的。法师起初在云门的淳化寺受业,后来游学各地,没有不曾到过的地方,最终又回到云门;但他考虑到云门深入山中太远,于是在水边建造精舍,称为观音忏院。前来跟随学习的弟子日益增多,他的事业也逐渐扩大。开禧二年,才向朝廷请求,得到赐额,改称崇福院。至元十三年,寺院毁于兵火;过了十二年,法师的孙辈法育、浩观、可模、法辉、行廉等人共同买下贾氏的墓庵来扩建寺院,置办田地和山场以供给柴薪粮米,增加度牒弟子,确定依甲乙次序轮流主持寺务,于是寺院更加繁盛。天历初年,寺院又毁于火灾,但佛像全都保存下来,没有毁坏。当时可模住在郡中的圆通寺,便嘱托他的弟子景华、似璘重新建造寺院,于是把寺址迁到距离旧址二百步的地方。寺院原本面向西,后来又改为面向南。寺僧善祚、仁伟、悦俦都尽力操办,不敢懈怠,所以大殿、三门、堂庑、库院依次完工,墙垣、台阶门庭、厨房厕所、浴室无不齐备;木料、石料、瓦砖以及丹砂粉饰、泥灰涂抹,也都比从前有所增益。于是山水景观焕然一新,仿佛重新建造,游览的胜景终于不逊于各寺了。至正乙未年,我随若上人隐居在山舍灵峰,寺僧玄旨来邀请我游览,于是登上寺后山楼,眺望群山,悠然生起怀古之情。寺西是秦望山、鹅鼻山,秦始皇帝东游时刻石自颂的地方;寺南是陶山,有华阳外史的遗迹;寺东是日铸山,干将、莫邪宝剑的产地;寺北称为阳明山,是帝轩辕曾驻跸以等待神灵的地方。禹穴则是夏后神禹的旧陵。水流方面,有若耶溪流入镜湖;日出之前,前山隐没在山阴;云气升入天空,波涛落向大海;雨来风回,烟色惨淡而霞光明丽。凡是能够赏心悦目的景物,无不陈列在轩窗栏槛之外,实在可以使人忘却尘世、超脱污浊。又何必一定要深入虎豹出没的宫室,才认为那是高尚呢?我因此久久流连,等到返回郡城时,寺僧介灵峰、奎上人来向我讲述历代经营修葺寺院的辛劳,并告诉我:“本寺从癸未年开始,以田租承担官府差役,从此便有了民间劳作。寺中僧人本出自同一祖先,如今分成三房,共同均分安逸与劳苦。三房按照昭穆次序排列,兄弟子孙如同族人,使大家同心协力,不致使先人的事业坠废。我们担心后人安于现成的成果而忘记这些,所以希望记载寺院的由来,把它刻在石上,使后来的人知道根本源流,不忍彼此疏远遗弃,这不是很好吗?”我答应了。我既欣喜于山水之美,又赞许寺僧能够继承先人的遗志,思量使它长久流传,于是为此作记。

贾性之市隠斋记贾君性之居越之萧山筑室一区,在阛阓中,集古今图书,以为燕游接宾客之所。不髙其垣,而不觌车马之尘;不深其宫,而不闻闾阎之声。以其径路宛转,户庭清谧,而不与鄙俗者接也。王君子充过而命之曰:“市隠。”而贾君俾予记。夫隠以全身而逺害也,市者,商贩所集,争利锥刀之所也,故士不乐居焉。而古人乃有隠于是者,以其卑贱混浊,足以自秽而冺其名也。今贾君居于市而不与市人同其行事,得无异于古之隠于市者乎?吾尝闻隠于孔子矣。孔子曰:“隠居以求其志。”夫君子之有道也,遇则仕,不遇则隠。仕与隠虽两途,而岂二其志哉?伊尹、傅説处于耕筑,一旦举而寘诸相,若固有之,无动于其中也。故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知此则可以语隠,不必废其身、丑其名而后为隠者也。是故传徒卖浆,隠之侠者也;放言非圣,隠之狂者也;辟兄离母,隠之贼者也;▯颍水以洗耳,隠之矫者也;蹲渭水以待聘,隠之伪者也;上介山而立枯,隠之怨者也;沈湎于酒,不衣冠而处,隠之乱者也。是皆为惊世骇俗,而有害于道,君子不忍为之,是尚为能求其志也哉?贤者遭时之不然,或辟世,或辟地,或耕,或渔,或居山林,或处城市,或抱关而击柝,无所不可,而其志则不以是有易焉。栁下惠之与伯夷,迹若氷炭,而同谓之逸民,君子不非焉,庸非以其志乎?贾君以孝友处乎家人,以信义行乎里邻,有学有文,而口不言其志,可知矣。谓之隠者,不亦宜乎?虽然,夜光在深山,人莫得而见也;出而投之瓦砾之间,则庸人孺子皆识之矣。今君居于市而不与市人同其行,吾惧其欲晦而愈彰也。他日见王君,请以斯言质之。浙东处州分府元帅石未公徳政记。浙东道宣慰使司同知副都元帅石未公之镇括,以志计销顽梗,以徳惠抚疲瘵,理财足食,完守固御,仁威并行,冦盗潜戢。予既从父老请叙其缋而颂之矣。其夏六月己巳,松阳县民吴亨又介何君子安来请曰:「当盗发松阳时,亨以义兵从有司攻盗,故羣盗皆与亨为仇家。无何,盗有斩其酋诣帅府降者,方论功受赏,乃因势诉亨及同事四人,谓与盗通。公且信且疑之,即檄召亨等。亨时出外,四人者先至。公讯得其情,谓之曰:『女辈虽非与盗通,然顿兵玩冦以致蔓延,不为无罪。』四人惧,请输钞各五百定以自赎。亨独后至,公怒曰:『是重违吾令。』亨大惧,请赎。公命筑左渠城堤五十丈,费且倍。既而公察知亨实无异心,更助粟百斛,盐五引,俾卒事。亨自惟被诬事昧,惟公释疑,俾从轻。亨来又后犯公令,公亦不忍施大罚,俾降从赎典。既又发补我劳,亨实不共以戚公,其敢自蔵慝?若垢在躬,克涤其敢忘公恩?思为公为祠树石,以昭示于人。人先生幸鉴其诚,而赐之文,俾我公之功之徳永厎弗忘。亨之愿也,非所敢望也。」予甚嘉之曰:「善哉!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岂不信哉?粤自草窃搆乱,朝野多故,纪纲就弛,官吏张口引颈,幸民有事以资渔猎。使亨不逢公,家必倾,或激不得已鞠为匪人,则其抱恨何如哉?惟公涖兹邦,决庶政,大小有民咸戴,实徳不独一吴氏子也。今亨不幸被诬,而当公时亦幸矣哉!」呜呼!使亨不幸属他人,虽倾家奉吏,且枉直终不分。今输力于官,虽罚有度,矧乂获为功于父母邦,宜其喜而感也。昔者诸葛武侯之治蜀也,政尚严明,蜀人始畏而终懐之。至于李平、廖立,亲遭废斥,而悔艾思念,没身不置。公道之服人,固若是哉!豪杰之士相后千嵗,而能使人感动奋发,其机如一。故予于亨之请,辄不辞而为之文。若夫公之功绩,在括者,既别有碑,不重着也。浙东萧政亷访司处州分司题名记。题名所以识嵗月之久近,行役之劳勤,而寓感恩于其中焉。山川阻修,行李跋涉,或一嵗而屡至,或歴年而一过。是固足以兴人之感恩,在而懐,威在而惮,义在而敬,虐在而怨。若之何而不起人之思邪?是又寓劝戒于其中,而切有禆于世教也。自古及今,相因不废,良有以哉。国家设肃政亷访司,以平官政,举众务,瘳民瘼,执纠墨以绳天下之曲揉不顺道理者。故録囚视牍,嵗再出,外出必以隆寒盛暑之时,其勤劳孰甚焉?任重于百司,而政下于民者独伙,宜其起人之思尤甚也。然则题名之记,其可缺乎?粤自盗起以来,宪府缺官,分巡不及处州,且累嵗。今年秋,宪副张公始来,决壅防塞,剔蠧振坠,大明举措,以植轧山薮之惠,迪从逆者。于是七县士庶,咸知畏懐,冦盗爰戢,郡境用宁。乃暇日视分司题名缺记,命伐石树壁下,而俾基为之文。

译贾性之市隐斋记 贾君性之居住在越地萧山,建了一所房屋,处在闹市之中,收藏古今图书,把它作为闲居游息和接待宾客的地方。他的墙垣不高,却看不见车马扬起的尘土;居室不深,却听不到街巷人家的声音。因为道路曲折,庭院清静幽谧,所以不与鄙俗之人交接。王君子充经过这里,给它题名为“市隐”,贾君请我作记。隐居是为了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市场是商贩聚集、为蝇头小利争夺的地方,所以士人不愿居住在那里。然而古人却有隐居闹市的,是因为闹市卑下污浊,足以使自己蒙受污名、泯灭声名。如今贾君居住在市场中,却不按照市井人的方式行事,难道不与古代隐居闹市的人相似吗?我曾听说过孔子所说的隐居。孔子说:“隐居以求其志。”君子有道,受到礼遇便出仕,不被礼遇便隐居。出仕和隐居虽然是两条道路,但志向难道会有两个吗?伊尹、傅说处在耕作、筑墙的地位,一旦被举用而置于宰相之位,就像本来就拥有这一地位一样,内心并未因此动摇。所以说:“君子安于自己所处的地位而行事,不希求职位之外的东西。”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谈论隐居;不必废弃自身、败坏名声以后才算隐居。正因此,传说中卖浆的许由,是隐士中的侠者;公开放言诋毁圣人,是隐士中的狂者;逃避兄长、离开母亲,是隐士中的贼者;洗耳于颍水,是隐士中的矫饰者;蹲在渭水边等待聘用,是隐士中的虚伪者;登上介山而站成枯木,是隐士中的怨恨者;沉湎酒中、不穿戴衣冠而居,是隐士中的悖乱者。这些都是为了惊世骇俗,却有害于道,君子不忍这样做,难道还算能够求得自己的志向吗?贤人遭逢时运不顺,有的避开世俗,有的避开某地,有的耕作,有的捕鱼,有的居住山林,有的处在城市,有的守门击柝,无论怎样都可以,但他们的志向并不会因此改变。柳下惠和伯夷,行迹仿佛冰炭不同,却都被称为逸民,君子并不非难他们,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们的志向吗?贾君在家族中以孝友立身,在乡里邻里间以信义行事,有学问、有文章,却从不口头宣说自己的志向,这就可以知道了。称他为隐士,不是很恰当吗?不过,夜明珠藏在深山中,人们无法看见;拿出来投在瓦砾之间,那么普通人和小孩子都能认出它。如今君居住在闹市,却不与市井之人同样行事,我担心他想要隐藏反而更加显露。将来见到王君时,请让我用这些话同他验证。浙东处州分府元帅石未公德政记。浙东道宣慰使司同知、副都元帅石未公镇守括州时,用谋略消除顽固势力,用恩德惠政安抚疲惫困苦的百姓,治理财政以充足粮食,修完防守设施以巩固防御,仁爱与威严并行,盗贼暗中平息。我已经应父老请求,叙述并歌颂他的政绩了。那年夏六月己巳日,松阳县百姓吴亨又请何君子安代为转达请求,说:“盗贼在松阳发动时,我带领义兵跟随官府攻打盗贼,因此群盗都把我视为仇家。不久,有盗贼斩杀其首领到帅府投降,正要论功行赏,却趁势控告我和同事四人,说我们与盗贼勾结。石公有些相信、有些怀疑,立即发文召我们前去。那时我外出,四人先到了。石公审问得知实情,对他们说:‘你们虽然没有与盗贼勾结,但停兵玩忽敌情,以致盗势蔓延,也不能说没有罪。’四人害怕,请求各缴纳钞五百锭来赎罪。我独自后到,石公发怒说:‘这人再次严重违背我的命令。’我非常害怕,请求赎罪。石公命我修筑左渠城堤五十丈,费用将近加倍。后来石公查明我确实没有异心,又帮助给我粮食百斛、盐五引,使我完成服役。我自己想,我受人诬陷,事情隐晦不明,幸亏石公解除疑虑,使我从轻处理;我后来又迟到,违犯石公命令,石公也不忍施以重罚,只让我按照降等赎罪的法令办理。后来石公又发给我补偿劳役的物资。我实在不愿因自己的事情使公忧戚,哪里敢私自隐藏罪过?如果污垢已经在身,能够洗除,难道敢忘记公的恩德?我想为公建立祠堂、刻立石碑,把这些事昭示于众。先生若肯鉴察我的诚意,赐下一篇文章,使我公的功劳和德行永远流传而不被忘记,这是我的愿望,并不是我敢奢望的。”我十分赞许他说:“好啊!孟子说:‘按照使百姓安逸的原则役使他们,即使劳苦也不会怨恨;按照使百姓生存的原则杀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怨恨。’杀人这件事难道不是真实的吗?自从盗贼窃发、构成乱局以来,朝廷内外多有变故,纲纪逐渐松弛,官吏张嘴伸颈,只希望百姓有事可乘,以便搜刮猎取。假如吴亨没有遇到石公,家产必然倾覆;或者被逼得不得已,最终成为匪徒,那么他心中的怨恨将会怎样呢?只有石公治理这个地方,裁决各种政务,大小百姓都拥戴他;这种实际的德惠并不只施于吴氏一人。如今吴亨不幸被诬陷,而在石公治理之时又是不幸中的幸运啊!”唉!假如吴亨不幸遇到别的官员,即使倾尽家产奉承官吏,最终也会是非不分。如今他为官府出力,虽受惩罚而有一定限度,何况又得以在父母之邦立功,当然应当欢喜而感激。过去诸葛武侯治理蜀地,政令崇尚严明,蜀人起初畏惧他,最终却怀念他。至于李平、廖立,亲自遭到废黜斥退,却悔过自新、思念诸葛武侯,终身不改。公正的道理使人心服,本来就是这样啊!豪杰之士相隔千年,却能使人感动奋发,其根本机理如出一辙。因此对于吴亨的请求,我立即没有推辞,替他写下这篇文章。至于石公在括州的功绩,已经另有碑文记载,不再重复书写。浙东肃政廉访司处州分司题名记。题名是用来记载岁月的久近、任职奔走的劳苦,并把感恩之意寄托其中的。有的地方山川险阻、道路遥远,官员一年数次到达,有的要经过多年才去一次。这本来就足以引发人们的感恩之情:有恩德便怀念,有威严便畏惧,有义理便敬重,有虐政便怨恨。这样怎么会不引起人们的思念呢?其中又寄托着劝勉和警戒,对世间教化确实很有帮助。自古至今相沿不废,实在是有道理的。国家设置肃政廉访司,用来整顿官政,举察各项事务,医治百姓疾苦,执掌纠察之权,纠正天下违曲、不合道理的事情。因此每年两次出外审核囚犯、查阅案牍;出外巡视必在严寒酷暑之时,劳苦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它所负责任重于百司,而政务下达百姓之处尤其多,题名更应当特别引起人们的思念。然而自盗贼兴起以来,宪府缺少官员,分巡未能到达处州,已经多年了。今年秋天,宪副张公才来到这里,处理积压事务,堵塞漏洞,剔除弊害,振兴废坠,明确施政措施,以树立恩惠于山林草莽之间,导引归顺者。于是七县士民全都知道敬畏和感怀,盗贼也因此平息,郡境得以安宁。张公便在闲暇时查看分司题名,发现缺少记文,命人砍石立在墙下,并让刘基作文。

惟公以通济之才,筮仕于朝,出任民寄,以最绩奏闻,扬歴风纪,老成更事,所至有徳泽加于民,真足以起后人之畏慕,昭轨范于将来。题名之石,昉建于兹,吾知其埀永久而不磨也。昭昭矣,至正十七年冬十月记。

苦斋记苦斋者,章溢先生隠居之室也。室十有二楹,覆之以茆,在匡山之巅。匡山在处之龙泉县西南二百里,剑溪之水出焉。山四面峭壁拔起,岩防皆苍石,岸外而臼中。其下惟白云,其上多北风。风从北来者,大率不能甘而善苦,故植物中之,其味皆苦,而物性之苦者亦乐生焉。于是鲜支、黄蘖、苦楝、侧柏之木,黄连、苦杖、亭歴、苦参、钩夭之草地,黄游、冬葴、芑之菜,槠、栎、草斗之实,楛、竹之笋,莫不族布而罗生焉。野蜂巢其间,采花髓作蜜,味亦苦。山中方言谓之黄杜。初食颇可难,久则弥觉其甘,能已积热、除烦渴之疾。其槚荼亦苦于常荼。其泄水皆齧石出,其源沸沸汨汨瀄滵,曲折注入大谷。其中多斑文小鱼,状如吹沙,味苦而微辛,食之可以清酒。山去人稍逺,惟先生乐游,而从者多艰其昏晨之往来,故遂择其窊而室焉。携童儿数人,启陨箨以艺粟菽,茹啖其草木之荑实。闲则蹑屐登崖,倚修木而啸,或降而临清泠。樵歌出林,则拊石而和之。人莫知其乐也。先生之言曰:「乐与苦相为倚伏者也。人知乐之为乐,而不知苦之为乐;人知乐其乐,而不知苦生于乐。则乐与苦相去,能几何哉!」今夫膏梁之子,燕坐于华堂之上,口不尝荼蓼之味,身不歴农亩之劳,寝必重褥,食必珍美,出入必舆▯,是人之所谓乐也。一旦运穷福艾,颠沛生于不测,而不知醉醇饫肥之肠不可以实疏粝,借柔覆温之躯不可以御蓬藋。虽欲效野夫贱▯,局跳窜伏,偷性命于榛莽,而不可得。庸非昔日之乐为今日之苦也耶?故孟子曰:「天之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赵子曰:「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彼之苦,吾之乐;而彼之乐,吾之苦也。吾闻井以甘竭,李以苦存。夫差以酣酒亡,而勾践以尝胆兴,无亦犹是也夫!刘子闻而嘉之,名其室曰《苦斋》,作。苦斋记》碑铭杭州路重修三皇庙碑世有大人,与天地并立,而相为无穷,三皇是也。天地开而人物生,蠢蠢焉,三皇不出,天地不位,万物不育。是故为之火食、宫室、衣服、器用,以蔽其体,以资其生,以代饮血茹毛、穴居野处。于是人异乎兽,而后礼义立焉。人之所以参天地者,三皇为之也。皇之徳不可名,但见其皞皥荡荡,出乎庶类之表,而以皇称。之后世圣人有作,无不迹皇之所为也。帝王降而杂霸兴,知有皇之名而不能行皇之道。国家混一区宇,乃命郡邑悉立三皇之庙。是葢天道循环,而皇运之当复也。杭于宋为故都,以故宋太医院地为之,庙貌宏肆,瞻视惟恪。其后再燬于燎,郡总管任处一即旧趾新作之,未讫工而改职。至正九年,总管宝珂来,首谒于庙,大惧弗防,无以称国家初意,命趣完之,甃以瓴甓,丹垩其垣墉甍栋,朽腐倾侧咸易而新之。于是邦人知公为能急先务也。夫三皇之道徳,亘天地,天地不壊,三皇不死。庙不庙,不足为皇重轻,而人心之原始报本,自不能已。况世俗小民不习典籍,将不知有所谓三皇,今见其庙,闻其人,必问其故,而知人之所以异于兽,其有益于世敎,不亦大哉!遂作颂曰:厥初冯翼,▯黄孰判?三皇既出,三才乃建。防防在上,膴膴在下。维皇赞之,维圣之祖。维天有典,皇则勅之。维天有民,皇则极之。八卦五行,人文以宣。皇耶?天耶?孰恻其然?皇徳在世,克举维皇。天运往复,有晦必彰。奕奕新庙,奠我南服。仰之栗栗,即之肃肃。神居既安,祀事孔威。尚引勿替,勒此丰碑。山隂县孔子庙碑生民以来,集大成而圣者,莫盛于孔子。有天下之广者,莫加于有元。在内则立监胄,在外则府州若县,莫不有孔子庙,而学宫附焉。庙以崇孔子之祠,学以施孔子之敎。孔子之道于是大行,弥覆载而无间。于戏盛哉,古未有也。山隂为绍兴属县,旧有庙学,兴替靡常,于是寖就废弛,莫有能拯之者。同知乐平州事鼎鼎,以令选为山隂县达噜噶齐。君至,则首谒庙,询学事,大惧无以称国家意,亟国治之。适海冦迭发,吏民方汹涌奔走,供戎事不暇,众咸以为难。君曰:「学校所以明敎化,教化不明,彛伦攸斁,而后盗贼生焉,岂无故哉?吾闻植颠木者,必筑其根。人有疾病,汤药虽所急,而不以废食,其可以艰棘废教化哉?」时教谕方缺员,乃询于众,举儒士黄本摄学官事。出俸钱俾修饰其庙宇以及学舎,自梁栋榱桷至于瓦甓之毁弗式者,咸易新之。

译公凭借通达济世的才干,在朝廷开始做官,出任地方百姓所寄托的官职,以政绩优异上报朝廷,历任掌管风纪的职位,老成而熟悉政务;所到之处都有德泽施加于百姓,确实足以使后人产生敬畏仰慕之情,为后世树立明确的规范。题名之石从这里开始建立,我知道它将垂留长久而不可磨灭。至正十七年冬十月,记。苦斋记 苦斋,是章溢先生隐居的屋舍。屋舍有十二楹,用茅草覆盖,建在匡山山顶。匡山在处州龙泉县西南二百里,剑溪的水发源于此。山四面都是陡峭拔起的绝壁,岩石和山坡全是青苍色的石头,外高内低,像岸边高而中间低的臼。山下只有白云,山上多北风。北风吹来,大多不能甘美而善于产生苦味,所以植物受到它的影响,味道都苦,而本性苦的植物也乐于生长在那里。因此,鲜支、黄蘖、苦楝、侧柏等树木,黄连、苦杖、亭历、苦参、钩夭等草,黄游、冬葴、芑等菜,槠、栎、草斗等果实,楛竹的笋,无不成群分布、交错生长。野蜂在其中筑巢,采花蜜酿蜜,味道也苦。山中方言称它为黄杜。刚开始吃很难入口,时间久了便越发觉得甘甜,能够消除积热、解除烦渴之病。这里的槚茶也比普通茶苦。山中的流水都咬穿岩石流出,源头沸腾汩汩,水流曲折注入大谷。其中有许多带斑纹的小鱼,形状像吹沙鱼,味道苦而微辣,吃了可以醒酒。山距离人烟稍远,只有先生喜欢游览,而随从多以早晚往来为艰难,所以最终选择低洼之处建屋居住。先生带着几个童子,扒开坠落的竹箨,种植粟和豆,采食草木的嫩芽和果实。闲暇时便穿木屐登上山崖,倚着高大的树木长啸;有时下到山下,临近清冷的溪水。樵夫的歌声从林中传来,他便拍击岩石应和。没有人知道其中的乐趣。先生说:“快乐和痛苦是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人们知道以快乐为快乐,却不知道苦也可以成为快乐;人们知道享受快乐,却不知道痛苦会从快乐中产生。那么快乐和痛苦相距,能有多少呢?”如今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安坐在华美厅堂中,口中从未尝过荼蓼的滋味,身体从未经历农田劳作,睡觉一定铺重重褥垫,吃饭一定是珍贵美食,出入一定由车舆奴仆侍奉,这就是人们所谓的快乐。一旦命运困穷、福气终止,意外的颠沛流离发生,他们却不知道喝惯醇酒、吃惯肥肉的肠胃不能用来消受粗食,习惯柔软覆盖、温暖衣物的身体不能用来抵御蓬草荆藜。即使想仿效乡野平民和卑贱奴仆,在丛林中蜷缩跳跃、躲藏奔逃,苟且保全性命,也不可能得到。难道不是从前的快乐成了今天的痛苦吗?所以孟子说:‘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一定先使他的心志受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挨饿。’赵先生说:‘良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忠言逆耳却有利于实行。’他们认为苦的,正是我的快乐;而他们认为快乐的,正是我的痛苦。我听说井水因为甘甜而枯竭,李树因为果实苦涩而得以保存。夫差因为沉溺酒宴而灭亡,勾践因为尝胆而兴盛,不也正是如此吗!刘子听了这些话很赞赏,给他的屋舍取名为《苦斋》,并作了《苦斋记》。碑铭 杭州路重修三皇庙碑 世上有伟大的人物,与天地并立而共同无穷无尽,三皇就是这样的人。天地开辟而人物产生,蒙昧蠢动;如果三皇不出现,天地便不能定位,万物也不能生长。因此三皇为人们创制熟食、宫室、衣服和器用,用来遮蔽身体、资助生存,代替茹毛饮血、穴居野处。于是人不同于禽兽,礼义才得以建立。人之所以能够与天地并列,正是三皇为其开创的。三皇的德行无法用言语命名,只看见他们广大光明,超出众类之上,所以称为皇。后世圣人兴起,没有不沿袭三皇所作所为的。帝王衰落而杂霸兴起,只知道有皇的名号,却不能实行皇的道。国家统一天下后,于是命令各郡县都建立三皇庙。这大概是天道循环,皇者的运数应当复兴。杭州在宋代是旧都,于是用原宋太医院的地方建庙,庙宇宏大开阔,瞻仰者都恭敬谨慎。后来又两次毁于火灾,郡总管任处一依照旧址重新建造,工程未完便调任。至正九年,总管宝珂来到这里,首先到庙中拜谒,深怕防护不周,无法符合国家最初的意旨,便命令赶快完工;用瓦砖砌筑,用丹砂粉饰墙垣和屋脊栋梁,腐朽、倾斜的部分全都换成新的。于是当地人知道宝公能够把首要事务放在前面。三皇的道德贯通天地,天地不毁,三皇便不会消亡。庙宇是否存在,并不足以决定三皇尊贵与否;但人心追溯本源、报答根本,自然不能停止。何况世俗百姓不熟悉典籍,不会知道所谓三皇;如今看见三皇庙、听到三皇的事迹,必定会询问缘故,从而知道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这对世间教化不是很有益处吗?于是作颂说:最初天地混沌广大,黑黄之色谁来判分?三皇既已出现,天地人三才于是建立。天在高处广大无边,地在下方肥厚丰饶;都是三皇辅佐的,也是圣人的祖先。上天有法则,三皇便加以申明;上天有百姓,三皇便为之建立准则。八卦五行,使人文得以宣明。是皇吗?是天吗?谁能怜悯其中的情状?三皇的德行存在于世,能够举扬三皇之道。天运往复,晦暗之后必然彰明。巍峨焕新的庙宇,镇守我们的南方疆域。仰望它令人战栗,走近它令人肃敬。神灵居所既已安定,祭祀之事十分庄严。愿这祭祀长久不断,把这篇颂文刻在丰碑之上。山阴县孔子庙碑 自有人类以来,集大成而成为圣人的,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拥有广阔天下的,没有比元朝更大的。在京城内设立国子监,在京城外各府、州、县,无不建有孔子庙,并附设学校。建庙是为了尊崇孔子的祭祀,设学是为了施行孔子的教化。孔子之道因此广泛推行,遍及天地之间而没有隔阂。唉,盛大啊,这是古代从未有过的。山阴是绍兴所属的县,原来已有庙学,但兴废无常,渐渐荒废,没有人能够拯救它。同知乐平州事鼎鼎,因政令选任为山阴县达噜噶齐。到任后,他首先拜谒孔庙,询问学校事务,深怕无法符合国家的意旨,立即整治学校。恰逢海盗接连兴起,官吏百姓正奔走惊乱,无暇供应军务,众人都认为这很困难。鼎鼎说:‘学校是用来彰明教化的;教化不明,常伦便会败坏,盗贼也由此产生,难道没有原因吗?我听说扶正将要倾倒的树木,必须先培筑它的根部。人有疾病,汤药虽然急需,却不能因此废止饮食;难道可以因为艰难险阻而废弃教化吗?’当时教谕职位正好空缺,于是向众人询问,推举儒士黄本代理学官事务。鼎鼎拿出俸钱,让人修饰庙宇和学舍,从梁栋椽桷到破损不合用的瓦砖,全都更换为新的。

于是倾者立,敧者正,隘者豁,缺者完毕者垲,危者固,栏甍墙壁,丹垩有辉,帷幙器用,无不备具。君曰:「吾特其观美耳,未及实效也。」乃以豪右所占田,悉归而徴其入,以为弟子食。择老成以为师,俾乡里之俊秀咸入学肄业。月朔望拜谒礼毕,集生徒讲经术,论道理,开陈孝弟忠信,观者莫不喜悦。期教化之有成于兹县也。县之人相率来言于刘基,请叙而勒诸石。基常叹今之从政者,率多尚文具,而学校为尤甚,能治其实者,葢不多见也。若鼎鼎君之令山隂,独知所先务,黄君又能相而成之,是可嘉已。故为述其事,而继以诗。鼎鼎君字君辅,辉和尔氏。黄君字中立,绍兴人。诗曰:大哉孔子,万世之师。明明学宫,教化所基。圣人御极于皇缉熙,大道之行允也其时。人存政举,曷问隆卑。一邑忠信,四方则之。立政维君,奉宣维臣。教育既均,靡扩弗驯。能知所先,是曰贤令。勒词穹碑,瞻者起敬。北岭将军庙碑诸暨东北百里为萧山县,其山曰北干之山,浙水带其隂,湘湖滙其阳。东望防稽,至于大海,日之所出其上,为星纪婺女之辰,故其神为甚灵,能祛疫疠,作云雨。人有所祈,必应,故立庙于其山,尊其神曰北岭将军,嵗时祠焉。宋徽宗时,方猎反睦州,自睦入杭,具舟将渡江,吏民大怖,相率祷于神。比冦至,即有风逆其舟,且见甲士列岸上甚众,乃止不敢渡。冦平,知越州刘韐上其事于朝,赐额曰武佑庙,后封显应侯,再封灵顺显应侯。有元至正十二年,妖贼入江浙行省,烽火通于萧山,百姓惊窜,市井皆空。主簿赵君某至县甫八日,即自往西兴募民备御,而江上守兵甚寡,弱无赖子竞起为刼,且应贼众,汹惧。君诣庙卜于神,神许之吉,众心稍安。君乃分遣人捕无赖子为刼者,悉诛之。有自贼中来言,贼欲遣兵攻浙东,见江岸列甲卒,旗帜如睦冦欲渡,时以故畏惮,无东心。及贼退,邑人皆徳赵君。赵君曰:“吁,兹惟神之功,予何庸焉!”明年夏大旱,君往祷,又辄得雨,众益信神之灵,而大敬赵君之能以诚感神也。庙在山之冈,嵗久朽壊,惟神所居室独存。君每至庙谒念,无以报神贶,乃以其俸钱作新庙,邑人亦大喜,争致助焉。十有五年春,庙成,为堂三间,三门,两廊,像设器用无所不备,惟所独存堂仍其旧,缭以垣墉,甃以瓦石,植以嘉木,丹垩辉映,吏民趋走承祀益肃。以防时三月壬寅,予自杭还越,过萧山而庙适成,故赵君请予记。按祭法,有能御大灾捍大患则祀之,今神能降雨泽,苏枯槁,又能隂力刼贼,以能保全其民物,所谓御灾捍患,孰有大于是哉?庙而祀之,谁曰不宜?赵君能爱其民,故能以敬事神而获其佑,可尚也矣。予故喜而为序其事,复为之歌,俾祀神焉。其词曰:青山兮幽幽,緑萝含烟兮树木稠,望夫君兮怅悠悠,岩阿寂寥兮使我心愁,雷为车兮云为马,轻霞动兮江色赭。神之来兮风振野,吹竹兮弹丝。女巫舞兮纷陆离,奠芳醴兮荐洁粢。留灵修兮卑纯禧,驱魃▯兮逐狼虎。弭毒沴兮时旸雨,禾麻成兮息桴鼓。物既备兮礼无愆,和熙洽兮洞渊▯。为城为堡兮式恒且坚,保佑我民兮乐以永年。台州路重建天妃庙碑太极散为万彚,惟天为最大,故其神谓之帝。地次于天,其只后也。其次最大者,莫如海。而水又为隂类,故海之神降于后曰妃,而加以天尊之也。天妃之名,古不见经传。国家建都于燕,始转粟江南,过黑水,越东莱之罘、成山,秦始皇帝之所射鱼妖蜃之市,悉帖妥如平地,皆归功天妃。故薄海州郡,莫不有天妃庙,嵗遣使致祭祀,礼极防而颿舶之往来,咸寄命于神。即有变怪风恶涛疾,呼神乞灵,有若火见桅樯间,其光辉辉然,舟立自定。由是海邦之人,莫不知尊天妃,而天妃之神在百神之上,无或与京。台州故有天妃祠,在城东五里,延佑中守土者病其逺,弗便于祀事,乃徙置其神像于城南垣外【缺】之楼,故祠遂废为墟。今至正十有一年,方国珍复乱。

译于是倾斜的立起来,歪斜的扶正,狭窄的拓宽,残缺的补全,已完工的使之高敞,危险的使之坚固;栏杆、屋脊、墙壁经丹砂粉饰而光彩焕发,帷幕和器用无不齐备。鼎鼎说:‘我做的只不过是使外观看起来美观,还没有达到实际成效。’于是把豪强占据的田地全部收归,征收其收入作为学生的膳食费用。选取老成之士担任教师,使乡里的俊秀子弟都入学读书。每月初一、十五,拜谒礼毕,便召集学生讲解经术、讨论道理,阐明孝悌忠信;旁观者无不喜悦,期望教化在这个县取得成效。县中人相继来对刘基说,请他叙述此事并刻在石上。刘基常常感叹,当今从政的人大多崇尚表面文章,而学校尤其如此;能够治理实际事务的,大概不多见。像鼎鼎君治理山阴,独能知道首要事务,黄君又能辅助他完成,这实在值得赞美。因此我叙述这件事,并在后面作诗。鼎鼎君字君辅,辉和尔氏。黄君字中立,是绍兴人。诗说:伟大啊孔子,万世的老师。光明的学宫,是教化的根基。圣人登临帝位,天下光明昌盛,正是大道施行的时代。有人才便能成就政事,哪里还要问高低?一县实行忠信,四方都会以此为准则。主持政事的是君主,奉行宣教的是臣子。教育既然普遍施行,没有不被教化驯服的地方。能够知道什么是首要事务,这就叫贤能的县令。把这些言辞刻在高大的碑上,看见它的人都会产生敬意。后来者不要废弃它,愿它永远不受损毁。北岭将军庙碑 诸暨东北一百里是萧山县,县中有座山叫北干山。浙水环绕山的北面,湘湖汇聚在山的南面。向东可望会稽山,直到大海;太阳从那里升起,那里属于星纪、婺女的星辰,所以山神非常灵验,能够驱除疫病,兴云降雨。人们有所祈求,神必有回应,因此在山上建立庙宇,尊称神为北岭将军,按时祭祀。宋徽宗时,方腊叛乱波及睦州,宋军从睦州进入杭州,准备船只将要渡江,官吏百姓非常恐惧,相继向神祈祷。等到盗贼来到,忽然有逆风阻挡他们的船,又看见许多披甲士卒排列在岸上,于是盗贼停止前进,不敢渡江。盗贼平定后,知越州刘韐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赐额为“武佑庙”,后来封为显应侯,又封为灵顺显应侯。元至正十二年,妖贼进入江浙行省,烽火一直传到萧山,百姓惊慌逃散,市井全都空了。主簿赵君某到县刚八天,便亲自前往西兴招募百姓防御;当时江上的守兵很少,软弱无赖之徒竞相起来抢劫,并且准备响应盗贼,形势惊乱恐惧。赵君到庙中向神占卜,神示意吉利,众人的心才稍稍安定。赵君于是分别派人捕捉那些抢劫的无赖,将他们全部处死。有从盗贼中来的人说,盗贼想派兵攻打浙东,但看见江岸上排列着披甲士卒,旗帜的情形如同当年睦州盗贼想渡江时一样,因此始终害怕,不敢向东进犯。盗贼退去后,县中人都感激赵君。赵君说:“唉,这只是神的功劳,我有什么作用呢!”第二年夏天大旱,赵君前往祈祷,又立即得到降雨,众人更加相信神灵的灵验,也十分敬佩赵君能够凭借诚意感动神灵。庙在山冈上,年久失修而腐朽毁坏,只有神所居住的殿宇独自保存。赵君每次到庙中拜谒、思念神恩,都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神的恩赐,于是用俸禄修建新庙,县里人也非常高兴,争相出资帮助。至正十五年春天,庙宇建成,有正堂三间、三门、两廊,神像和器用无不齐备,唯独原来保存下来的那座堂仍沿用旧制;四周环绕墙垣,用瓦石砌筑,种植佳木,丹砂粉饰交相辉映,官吏百姓前来奔走承奉祭祀,更加恭敬。至正十五年三月壬寅日,我从杭州返回越地,经过萧山时庙恰好落成,所以赵君请我作记。按照祭祀之法,凡是能够抵御大灾、捍卫大患的,都应当祭祀。如今神能够降下雨泽,使枯槁复苏,又能暗中助力击退盗贼,保全百姓和万物;所谓抵御灾害、捍卫祸患,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大的呢?建庙祭祀它,谁说不合适呢?赵君能够爱护百姓,所以能以恭敬侍奉神灵而获得神的保佑,值得赞美。我因此高兴地叙述此事,又为神作歌,使人歌唱来祭祀神灵。歌词说:青山幽静啊,绿萝含着烟霭,树木繁茂。遥望神君啊,惆怅而悠远。山岩曲折幽僻,寂静空旷,使我心中忧愁。雷作车啊云作马,轻霞流动啊江水呈赭色。神灵降临啊,风吹动原野;吹奏竹笛啊,弹奏琴弦。女巫舞姿纷纷、绚丽多变,献上芳香的醴酒,进献洁净的黍稷。挽留神灵啊,请降下盛大的福祉;驱逐旱魃和疫鬼啊,赶走豺狼虎豹。止息毒害邪气啊,按时降下晴雨;禾稻麻类成熟啊,战鼓和军鼓停息。祭品已经齐备啊,礼仪没有差错;和乐光明遍及四方啊,直达幽深玄远之处。筑成城池堡垒啊,长久而坚固;保佑我的百姓啊,使他们快乐地享有长寿。台州路重建天妃庙碑 太极分散而成为万物,只有天最大,所以天的神称为帝。地次于天,因此尊为后。比地更大的,没有什么能超过海;水又属于阴类,所以海神降等称为妃,并加上“天”字以尊崇她。天妃这个名称,古代经传中没有记载。国家建都于燕以后,才开始把江南的粮食转运北上;船队经过黑水,越过东莱的之罘、成山,以及秦始皇帝射杀鱼妖、海市蜃楼的地方,都平安如同平地,这些都归功于天妃。因此沿海各州郡无不建有天妃庙,每年派遣使者前往祭祀,礼仪极其隆重;海船往来,也都把性命寄托给神灵。即使遇到怪异变化、狂风恶浪,只要呼唤神灵祈求神助,就会有仿佛火光出现在桅杆之间,光芒闪耀,船只自然安定。因此海滨各地的人无不懂得尊奉天妃,天妃神灵高居百神之上,没有谁能与她相等。台州原来有天妃祠,在城东五里;延祐年间,守土官认为它距离太远,不便举行祭祀,于是把神像迁置到城南城墙外【缺字】的楼中,旧祠遂废弃成了废墟。如今至正十一年,方国珍再次在海上作乱。

海上,明年夏五月,冦台州。自中津桥直上,登楼骑屋,山【缺】薄临城。城中人方拒击,楼忽自壊,登者尽压死。贼遂纵火焚郭外民舎,楼并燬。又明年,中书叅知政事特哩特穆尔出为江浙行省左丞,领征讨事。贼闻之,因温州守帅吴世显纳欵请降。奏上,有诏命左丞公与南台侍御史尊达纳锡哩同往察便宜以行招讨。二公既受命,至台州,遣使宣谕方氏兄弟。大感寤悔罪,悉归所俘民,愿嵗帅其徒防渭粮至直沽以自效。于是海上既宁,惟天妃之神无所于栖。遂召其父老谓之曰:「呜呼!古先哲王所以致敬于神者,非所以为民乎?夫神无依,惟人是依。人尽其礼,而后神降之福。今此邦之民,士负盾槊,冲锋镝防,荆棘披霜雨,数嵗惟近在海滨之故,海之神天妃为灵。今人既获定,而神未有居,无乃于典祀有阙,而扎瘥夭厉之咎无所归乎?」众拜曰:「然。」公命吾欲也。乃即故祠之墟买民地以广之,命达噜噶齐布延呼图克治其役。乃十月己酉庙成。后带平原,前拖长江,环以羣山,清宫廻廊,丹碧照耀,髙门缭垣,镘瓦辉赫,修篁美木列植左右。台人观之,无不乐神之有依而惠福是邦也。于是栝苍刘基既叙其事,复作迎享送神之章,俾歌以祀神。其词曰:「洁珍兮羞肥,芳椒兰兮菲菲。盼灵舟兮注云旗,神不来兮渺予思。轻霞兮长烟,风飕飗兮水漪涟。神之来兮翳九▯,伐鼔兮铿钟,吹羽笙兮舞霓幢。焱回旋兮留六龙,乐具奏兮齐肃雍。鸿熙洽兮厘祝从,江安流兮海恬波,伏蛟蛇兮偃鼋鼍,蔚桑麻兮穟麦禾。有夀考兮无夭瘥,穆幽潜兮动天和。于神功兮世不磨。」故鄞县尹许君遗爱碑铭至正十三年,嵗在癸巳,秋七月六日,鄞县尹许君卒于官。其配叶氏,既以柩归葬天台。越明年乙未,夏五月,鄞父老以董先生朝宗书致乡贡进士杨君彛所为行状于刘基,愿立石纪尹遗爱,请为之文。基于许君相好最甚,欲有言,辄悲不能胜。其六月,董君使来趣文,且曰:“鄞人知子,知其尹,且不喜阿其所私,为可以传信于人,子必速为之。”乃序其系以铭。君讳广大,字具瞻,世为天台人。曾祖徳着,祖文的,皆业儒。父嗣,赠文林郎江浙儒学副提举。母张氏,封宜人。君少不喜弄,惟好读书。稍长,能属文。年二十五,登进士第,授官将仕郎,庆元路昌国州判官。辟行宣政院掾史,再授文林郎婺州路武义县尹。所至以亷能闻。其为武义时,尝奉府檄摄尹金华。金华、武义民争尹诉宪府,累月乃以君还武义。未几,母宜人卒,君奉丧归天台。服阕如京师。时盗起海上,连嵗莫能讨,国家深为民之陷于非辜,咎在有司,乃更严考课法,命大臣各举可郡守县令者,验殿最,连及其赏罚。于是朝臣多以君荐。以庆元为浙东剧郡,且薄海与鄞最宻迩,乃奏君尹鄞。君至,则先平其差役,与民约以乡都大小分次第,较厚薄以均轻重,量逺近以命程限,罢吏卒弗遣。有事则亲署于帖,俾都役相传递,令如约来。民视署缓急,如署至,同官或有为而君有故不及署,则皆疑弗至,须尹署乃至。民有讦讼,无不听,必召使来,前亲与辨折,委曲反覆,得其情然后行。虽倦惫无所茍。狱讼租赋有下于乡,悉如前约。羣吏皆旁睨束手,立无敢容一【缺】大府亦无敢托以私者。以故乡人得咸安业,无意外费。于是新县学、先圣庙复,甬东书院延师教子弟,月朔望必亲视廪膳,课讲业,阐明伦理,敦笃行义,优礼耆徳,奬拔后进,期以实效。鄞士习为之一变。其他如湖闸水利、农桑、常平无不悉。心以求合于民情土俗之宜,故为鄞五载而人爱敬之如一日。防兵革四起,郡邑承藩阃命,供军实兵器,使者项领相望。庆元又树栅捍江,浚隍筑城,百役并作。君令人民均力从役,毫髪不容有所私,事有所不可,即挺身陈利害,虽数忤上官,意弗惮。无何遂得罪于分省左丞,命君以军资入海而不与之师,及诸军遇贼溃散,独责君令偿所失物,欲致之死。鄞老幼皆号泣诣阃诉,帅为解得稍缓。比左丞以故去,君乃复署尹事。癸巳夏旱,君亲诣天井潭祷,即得大雨。未越月,部使者至郡,君前欲白事,忽疾作顿于地,舁归卒,年四十有六。上下咸痛惜之。君有子男二人,长曰孟浩,次庶出曰鄞生,俱幼。女三人。君为人厚重寡嗜好,饮食衣服可而止,故能以亷终其身。

译第二年夏五月,盗贼攻打台州。他们从中津桥一直向上,登楼骑屋,山【缺字】逼近城池。城中人正抵抗攻击,楼忽然自行倒塌,登楼者全被压死。盗贼于是放火焚烧城外百姓的住宅,楼也一同被烧毁。又过一年,中书参知政事特哩特穆尔出任江浙行省左丞,统领征讨事务。盗贼听说后,便因温州守帅吴世显接受归顺请求而投降。奏报上达朝廷,皇帝下诏命左丞公与南台侍御史尊达纳锡哩一同前往,审察形势,便宜行事,招抚讨伐。二公接受诏命后到达台州,派使者向方氏兄弟宣谕。方氏兄弟大为醒悟并悔罪,全部归还所俘百姓,愿意每年率领部众护送粮食到直沽,以此效力。于是海上已经安宁,只有天妃的神灵无处栖居。二公便召集当地父老,对他们说:‘唉!古代圣明君王之所以恭敬神灵,难道不是为了百姓吗?神灵没有依托,只能依托于人。人尽到礼仪,神才降下福祉。如今本地百姓手持盾牌长矛,冒着锋镝冲锋,披荆棘、受霜雨,数年间只是因为靠近海滨,才得到海神天妃的灵佑。如今百姓已经获得安定,而神灵却没有居所,难道不会使祭祀典礼有所缺失,并使疫病夭折之灾无所归属吗?’ 众人拜谢说:“是这样。”公命令依照自己的意思办理。于是就在旧祠废墟处购买民地加以扩建,命达噜噶齐布延呼图克主持工程。到十月己酉日,庙宇建成。后面依傍平原,前面横临长江,四周环绕群山;清净的宫殿和回廊,丹青色彩交相辉映;高大的门楼和环绕的墙垣,瓦面光辉灿烂;修长的竹子和美丽的树木排列种植在左右。台州人看见后,无不为神灵有了依托、能够惠福本地而高兴。于是栝苍刘基叙述此事后,又作了迎神、享神、送神的乐章,使人歌唱来祭祀神灵。歌词说:洁净珍贵的祭品啊,肥美的牲俎;芬芳的椒兰啊,香气浓郁。盼望神灵之舟啊,云旗低垂;神灵不来啊,我的思念渺远。轻霞啊长烟,风声飕飗啊水面荡起涟漪。神灵降临啊,遮蔽九天;击鼓啊鸣钟,吹奏羽笙啊舞动霓虹旗幢。火光回旋啊使六龙停留,乐曲齐奏啊庄严和谐。鸿大的福泽和谐相合啊,福祉祝愿接连而来;江水安稳流淌啊海面风平浪静,蛟蛇伏藏啊鼋鼍平卧;桑麻茂盛啊麦禾结穗。有长寿啊没有夭折疾病,肃穆幽深的神灵啊感动天和。神灵的功德啊,世世代代不可磨灭。故鄞县尹许君遗爱碑铭 至正十三年,岁次癸巳,秋七月六日,鄞县县尹许君卒于任上。他的妻子叶氏已经扶柩归葬天台。第二年乙未夏五月,鄞县父老让董先生朝宗写信,把乡贡进士杨君彝所作的行状送给刘基,希望立碑记载县尹遗留下来的恩爱,请我作文。刘基与许君交情最深,本想有所言说,却总是悲痛得不能自胜。六月,董君派人来催促文章,并且说:“鄞人了解您,也了解他们的县尹,而且知道您不会阿谀自己偏爱的人,因此您写的文章可以向世人传达真实情况,您一定要赶快写成。”于是我叙述他的世系,并作铭文。许君名广大,字具瞻,世代是天台人。曾祖父德著、祖父文的,都以儒业为生。父亲嗣,追赠文林郎、江浙儒学副提举。母亲张氏,封为宜人。许君年少时不喜欢嬉戏,只爱读书。稍稍长大,便能写文章。二十五岁考中进士,授将仕郎,任庆元路昌国州判官。后来被征召为行宣政院掾史,又授文林郎、婺州路武义县尹。所到之处都以廉洁能干闻名。他任武义县尹时,曾奉府中檄文代理金华县尹。金华、武义两地百姓都争着请求他任县尹,向宪府申诉,过了几个月才让他返回武义。不久,母亲宜人去世,他奉丧返回天台。服丧期满后,他回到京师。当时海上盗贼兴起,连续多年无人能够讨平,国家深为百姓无辜陷入祸患忧虑,认为责任在有关官员,于是更加严格考核法令,命大臣分别举荐可以担任郡守、县令的人,根据政绩优劣核验,并连带决定赏罚。因此朝廷大臣多次推荐许君。庆元是浙东重要郡府,又濒临大海,与鄞县最为接近,于是上奏任命许君为鄞县县尹。许君到任后,首先平定差役,和百姓约定按照乡都大小分列次序,比较财力厚薄以均衡轻重,估量路途远近以规定期限,停止派遣吏卒。有事便亲自署名发帖,让各都的差役互相传递,命令百姓按照约定前来。百姓看署文急缓,如同署文到达;同僚有时已经办理而许君因有事未及署名,百姓都怀疑事情尚未到达,必须等县尹署名后才来。百姓有争讼,无不受理;一定召来当事人,亲自当面辨析,反复委曲询问,查得实情后才处理。即使疲倦困顿,也从不苟且。狱讼和租赋下达到乡里,也全都按照先前的约定办理。群吏只敢从旁观望、束手站立,不敢容纳一【缺字】;大府也不敢托付私事。因此乡里人都能安居乐业,没有意外的费用。于是重新修建县学和先圣庙,复兴甬东书院,聘请教师教育子弟;每月初一、十五,他一定亲自查看廪膳,考核讲习学业,阐明伦理,敦促笃行义理,优礼年高有德者,奖励选拔后进,期望取得实际成效。鄞地士人的习气因此发生了变化。其他如湖闸水利、农桑、常平等事务,也无不悉心办理,务求符合百姓情感和当地风俗的需要,所以他治理鄞县五年,百姓始终像第一天一样爱戴敬重他。后来兵乱四起,郡县接受藩镇命令,供应军粮和兵器,使者接踵而来。庆元又设置栅栏防守江面,疏浚护城河、修筑城墙,各种劳役同时兴起。许君命百姓平均出力服役,一丝一毫也不许有私心;事情有不可行之处,便挺身陈述利害,即使多次触犯上官,心意也不畏惧。不久他得罪了分省左丞,左丞命他携带军需入海,却不让他与军队同行;等到各军遇到盗贼溃散,便独独责令许君赔偿所失物资,想置他于死地。鄞县的老人和孩子都哭泣着到藩府申诉,帅臣替他解释,事情才稍稍缓和。等左丞因故离职,许君才重新代理县尹事务。癸巳年夏天大旱,许君亲自到天井潭祈祷,立即得到大雨。不到一个月,部使者来到郡中,许君正要上前陈述事情,忽然发病倒地,被人抬回去后去世,享年四十六岁。上下都为他痛惜。许君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孟浩,次子是庶出,叫鄞生,都还年幼;有三个女儿。许君为人厚重,嗜好很少,饮食衣服够用就停止,因此能够以廉洁终其一生。

且善剔烦冗,故事至无大小弗滞处。患难人不见其忧,为政惟务以信义动人,使自效,不矫激立威名。卒之日,家无余财。元帅遣使吊其赙,自郡守以下及人士之好义者,咸以币赙,乃克以柩归其乡。铭曰:天子有民不能徧治,爰命庶臣代之抚绥。彼顽弗忠,矫诬以欺,俾帝赤子鞠为癃疲。令徇我欲,羣情乃离。诛求实繁,怨愤是滋。民视官犹狼去之,恐迟。矧伊死矣而弗殄厥思。呜呼!人鉴孔昭,嗟尔有司。温温许君,弗矫弗随,因民所好,顺以导之。禁其虺蛇,锄其棘茨,俾耕俾获,罔或失时。谆谆诲言,如父训儿,岂无鞭棰,匪教曷施。肆不俯于疆而挺于羸,用悠厥贞,克完靡堕。四明之山,猗于海湄。昔尹在鄞,鄞人熙熙。今尹亡此,胡能不悲?维山苍苍,维水猗猗。尹往莫追,爰树以碑,比之甘棠,勿污勿亏。朂尔后来,视我铭诗。嘉兴路重脩陆宣公书院碑铭士有以一身任社稷之安危,一言回天下之趋向。葢其智足以识事机,其诚足以动人心,故能出入危邦,扶持庸君。宠之而不阿,违之而弗惩。知有国而不知有其身。若是真可谓大臣哉!孔子称“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其或先防君之知,而期尽心以报效;知祸而不避,知难而不止。若唐陆宣公者,其去就虽殊,而其揆一也。孔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宣公以之。吾尝怪唐徳宗以猜防小智,行多欲之私,信谗邪如心膂,视货贿为性命。临患难则姑息一施,处安佚则嫌疑百出,以致藩臣叛命,士卒离心,播迁困厄,而卒不亡。及观唐史称其出居艰阻之时,谋猷参决,一出于公。又称奉天所下诏书,虽武夫悍卒无不流涕,多公所为。然后知其得人以扶持也。昔者随有季良,不灭于楚;卫成公有甯武子,不死于晋。无竞维人,不然殆哉!况公之言徳宗不尽用也,而仅用其一二,犹足以转危为安,易败为功。使其能举国以听,公周宣、汉光不难继矣。惜乎其中信用羣小而弃公也。公殁而奏议行于天下,今天下之言时务、论政事者,莫不宗之。然则公之志虽蹔屈于一时,而终伸于万世;公之言虽不能以寤时君,而足以淑后人,则亦可以无憾矣。夫公浙西之嘉兴人,嘉兴郡学旧有公祠,其详见于吕公祖谦之记。而郡城之东鸳鸯湖上又有宣公书院,其地有桥曰宣公桥。故老相传,宣公实生于此,故于此立祠以祀公。至宋景定癸亥,始以祠堂为书院。丙子之嵗,书院延燎于兵,而公像故存。众白郡迎置于太初堂,因以堂为书院。大徳九年,济南赵鲁为山长,病其简陋,始改作之。其详见于牟公巘之记。自是城东故址遂废为墟。泰定中有僧贿学官,请佃而建庵焉。后至元二年,庵灾,地复于书院。是嵗六月,其僧复贿有司剏庵如故。山长虽争之弗能得也。至正十四年,宣徽院判海岱刘公贞,受命为嘉兴路总管。至则首治学校之阙,顾书院陋且朽,欲新之,而址隘弗称,乃用推官方君道□言,命所司督其僧,撤庵归地,复建书院。其中为先圣庙,两庑仪门,东西礼亭,灵星之门,具其西为宣公祠,祠西为室,东乡以祀郡之先贤。其外为三门,庙东为讲堂,其前轩仍旧,扁曰「仁义之堂」,以蔵宣公奏议,谓其言无非仁义也。西斋以延师教弟子,又增买荡地若干亩,以益廪膳庖厨仓溷,各得其所。将成而公改除海道万户,于是以属之方君。方君力赞成之,经始于至正十四月四月,竣事于十五年二月。董其役者,嘉兴县丞善庆,路吏施渊、顾选及前山长王玭,任奔走者直学张惟仁,学吏沈隽也。既成,使请记于刘基。惟孔子明王道以教万世,宣公学孔子者也,故其术业一本王道。昔人以宣公祠为书院,有以也夫。刘公用方君言,撤浮屠以复书院,可谓能排异端扶正道者,有功于世教矣。于是乎序而铭之曰:孔子大圣,不遇于时,既没之后,为万世师。宣公大贤,忠而见疑,降及异代,人以为规。有徳无位,用无所施,用而弗信,位祸之随,诡遇有获,君子弗为。身黜道光,虽止不隳。郡守孔良,百废咸支,爰崇其宫,义严乃祠,俾民观者,式是令仪,勿替后人,尚永无亏。墓志铭刘显仁墓志铭

译他又善于剔除繁琐冗余的事务,所以事情无论大小,都不会停滞不办。身处患难时,人们看不见他的忧愁;治理政务只求用信义感动人,使人自动效力,不用矫激的手段树立威名。他去世时,家中没有剩余财产。元帅派使者前来吊唁并赠送赙金,自郡守以下以及有义气的士人,都送来钱帛助丧,这才得以扶柩归还故乡。铭文说:天子有百姓,不能遍及治理,于是任命众多臣子代为安抚。那些顽劣而不忠的人,虚饰诬罔来欺骗,使皇帝的百姓全都困病疲惫。县令只顺从自己的欲望,民众的心便离散。横征暴敛实在太多,怨恨愤怒由此滋长。百姓看官府如同看见狼,唯恐躲避得迟;何况官员死去,他们仍不能消除对他的思念。唉!人的鉴戒非常明白,感叹你们这些官吏。温和敦厚的许君,不矫饰、不随波逐流,顺应百姓所喜爱的,因势利导。禁止毒蛇,铲除荆棘,使百姓能够耕种、收获,不使任何人错过农时。谆谆教诲,如同父亲训导儿子;难道没有鞭打惩戒吗?不用教导,鞭打又施加给谁呢?因此他不向强暴者低头,却挺身维护弱小,以此长久保持正直,能够使事业完整而不坠落。四明山啊,依傍海边。昔日县尹在鄞,鄞人安乐和煦。如今县尹在这里去世,怎么能不悲伤?山色苍苍,水波柔美。县尹一去无法追回,于是立碑纪念,把他比作甘棠树;不要污损它,不要使它残缺。后来者啊,勉励自己,看看我的铭文诗篇。嘉兴路重修陆宣公书院碑铭 士人中有能以一身承担国家安危、用一句话扭转天下趋向的,大概是因为他的智慧足以识察事机,他的诚意足以感动人心,所以能够出入危乱的国家,扶持平庸的君主;受宠而不阿谀,违逆君意也不受惩罚;只知道有国家,不知道有自身。这样的人才真可以称为大臣啊!孔子说:‘大臣按照道来侍奉君主,不能这样做就停止。’有些人预先防备君主的知遇,期望尽心报效;知道有祸患却不躲避,知道艰难却不停止。像唐代陆宣公,他出仕或退处虽然不同,但衡量标准是一致的。孔子说:‘笃实守信而爱好学习,至死守持善道。’陆宣公就是这样做的。我曾奇怪唐德宗凭借猜疑防范的小聪明行事,施行多欲的私心,把谗邪之人信任得如同心腹,把财货贿赂看得如同性命。面对患难时姑且施行宽容,处在安逸时却疑心百出,以致藩镇大臣违抗命令,士卒离心,皇帝流离迁徙、困苦危厄,却终于没有灭亡。等我看到唐史称述他流离艰险之时,谋略决策都出于公心;又称奉天所下的诏书,即使武夫悍卒也无不流泪,其中多是陆宣公所作。这样才知道,是得到人才扶持的缘故。过去随国有季良,便没有被楚国灭亡;卫成公有宁武子,便没有死于晋国。没有什么比人才更有竞争力;否则就危险了!何况陆公的言论德行,唐德宗并没有全部采用,只采用其中一二,尚且足以转危为安、化失败为成功。假如德宗能够举全国之事听从陆公,陆公辅佐他成就周宣王、汉光武帝的功业,也并不困难。可惜他内心信任群小而抛弃陆公。陆公去世后,他的奏议流传天下;如今天下谈论时务、议论政事的人,无不尊奉他的言论。这样看来,陆公的志向虽然暂时在一时受到压抑,最终却在万世得到伸张;陆公的言论虽然不能使当时的君主觉悟,却足以使后世受到教化,也可以没有遗憾了。陆公是浙西嘉兴人,嘉兴郡学旧有他的祠堂,详情见于吕公祖谦的记文。郡城东面的鸳鸯湖上又有宣公书院,那里有一座桥叫宣公桥。当地老人相传,陆宣公实际出生在这里,所以在此建祠祭祀他。到宋景定癸亥年,才把祠堂改为书院。丙子年,书院在战乱中被火焚毁,但陆公塑像仍然保存。众人禀告郡守,将塑像迎来安置在太初堂,于是把太初堂作为书院。大德九年,济南人赵鲁任山长,认为书院简陋,才开始改建。详情见于牟公巘的记文。从此城东旧址便荒废成了废墟。泰定年间,有僧人贿赂学官,请求租用土地建庵。后至元二年,庵被火烧毁,土地重新归还书院。那年六月,僧人又贿赂主管官吏,像从前一样创建庵院。山长虽然争辩,却不能取得土地。至正十四年,宣徽院判、海岱人刘公贞奉命担任嘉兴路总管。到任后首先整治学校的缺失,看到书院简陋腐朽,想要重新修建,但旧址狭窄不相称,于是采用推官方君道【缺字】的建议,命有关部门督促僧人拆除庵院、归还土地,重新建造书院。书院中间是先圣庙,两侧为庑廊和仪门,东西有礼亭,设灵星门;西边是宣公祠,祠堂西边是房屋,面向东祭祀郡中先贤。外面设三门,庙东是讲堂,讲堂前面的轩仍沿用旧制,匾额题为‘仁义之堂’,用来收藏宣公奏议,因为他的言论无非仁义。西斋用来聘请教师、教育弟子;又增买荡地若干亩,以增加廪膳,庖厨、仓库、厕所各有合适的位置。工程将要完工时,刘公改任海道万户,于是把此事交给方君。方君极力赞成完成工程,至正十四年四月开工,十五年二月完工。负责督办工程的是嘉兴县丞善庆、路吏施渊、顾选以及前任山长王玭;负责奔走办事的是直学张惟仁、学吏沈隽。工程完成后,派人请刘基作记。孔子阐明王道以教化万世,陆宣公是学习孔子的人,所以他的学术事业根本出于王道。古人把宣公祠改为书院,是有道理的。刘公采纳方君的建议,拆除佛寺以恢复书院,可以说是能够排斥异端、扶持正道,对世间教化有功。因此作序并铭刻道:孔子是大圣人,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去世以后,成为万世的老师。宣公是大贤人,忠诚却受到怀疑;到了后世,人们把他视为规范。有德行却没有地位,才干便无处施展;得到任用却不被信任,地位反而带来祸患;用诡诈手段求取机会虽有所得,君子不这样做。自身遭贬而道德光明,即使停止仕进,道也不会毁灭。郡守孔良,使各种废弛事务都得到支撑,于是尊崇书院,严肃地建立祠堂,使百姓观瞻,以此作为美好的仪范。后来人不要废弃它,愿它长久不受损毁。墓志铭 刘显仁墓志铭

至正八年,予初寓临安,交友未尽识也。求士于天台陶中立,得四明刘显仁焉。与之交,侃侃如也。时杭学教导职废,不择有学行,辄介有权力者,或以贿营为之。既弗称,皆惶惧自退。郡因令教官选文学之士不奔竞者,具礼往致聘,显仁与焉。显仁曰:“吾心实不乐为此。今郡守以礼招予,予当为斯文一出,然不能久也。”居数月,竟以父病辞去。明年,乃以《诗经》领乡贡,弗偶于春官,归侍父馆海宁州贾希贤之义塾。明年七月,得暍疾,疾二十日卒。且卒无他言,惟以父老弗克养为恨。显仁名子青,家世居四明之黄甘里,曾祖讳三聘,祖讳图南,仕宋为秘书校勘官,父名景元,读书作文为乡先生,母舒氏,娶史氏,无子,先显仁五年卒。显仁既卒,乃以乡贡进士除书院山长。显仁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有诗文若于篇。显仁家甚贫,而性耿介,寡所与交,其平生之最相知者陶凯、中立、贾执中、希贤及基,是为铭。铭曰:“行成而不诡,学成而不及,仕犹有老父,而无弱子。呜呼,其死自古有此命也,匪咎。”海宁应和卿墓志铭四明刘显仁病笃,遗言于其叔父景仪,以其友仁应和卿之墓碑求铭于刘基曰:「先生知予心,信予言,且无妄许可于人,其为言必当埀于后。应君长者,生与予交,没予不得志,必属之先生。先生当不我遗以不朽,我友我其无憾矣夫!」明日,显仁卒,景仪来致其言。呜呼!以显仁之才之徳,予方期其用于世,以泽夫人,乃弗克遂以死,庸何如哉?尚忍铭其友之墓?虽然,不可辞也,遂涕泣而铭之。谨按:君姓应氏,闻礼,其铭而和卿,其字也。应与防晋同,本于周武王之穆后,因国为氏。有应琏者,以文章名于汉魏,君之所自出也。今杭之属州曰海宁,乡曰长平,里曰黄冈,君之所居也。曾祖某,祖某,父某,君之世也。邬氏,君之母也。沈氏,君之妻也。曰元亨、文彬、元善,君之子也。妙靖适郭某,君之女也。曰择、曰某某,君之孙也。幼失母氏,育于祖母周,以成人。君之命于天也,勤于田,俭于家,孝于亲,睦于邻,不角势以陵人。君之修于身也。故宋咸淳甲戌二月二十有二日,君生之辰也。有元至正辛卯五月四日,君卒之日也。四百六十有五甲子,君之夀也。海宁州长平里之草营冈,君之墓也。至正辛夘某月某日,葬之日也。铭之者括苍刘基也。铭曰:彼夸之颐,声腾毁随;此逐之足,视忽趾触。弗逐弗夸,孰或予加?不夭其全,夫复何嗟!王文明墓志铭至正十四年秋八月癸丑,防稽王文明卒。明年三月十二日,其二兄以其柩葬于山隂温泉乡何塔之原。括苍刘基既志其圹,复铭其墓曰:「王麟,字文明。其上世为太原人,有自太原徙居庐州,后从宋氏渡江,因家于防稽之山隂,而世为宋显官,至将作监簿。英孙而宋亡,遂晦其迹,不求宦传。三世至麟。麟生而敏慧,年七嵗诵诗书,能晓其义。王千户振鹏,麟之母姨夫也,以画名于朝。麟尝从之嬉,故遂工绘画。李徴士龙光,麟父之执友也,以文名于时。麟尝侍之起居,故遂能诗。由是声誉闻吴越间,吴越之士大夫能文章者,无不乐与之往来。基自台来越,寓其家南楼,居数月,麟为诗益大进。基每叹而异之,谓王氏有佳子弟,必当复振矣。麟丧父时,年十九,因哭泣得呕血疾,疾愈后有所触辄作。至是忽大作,作十有五日,竟卒,且卒犹口占为诗,左右急进笔,已不能书。妻余氏遗腹子一人,麟卒后二十七日乃生。铭曰:『桃之夭,不如樗也乔。萱之茁,不如茨也栗。孰为其生而不为其成?呜呼奈何!归以永宁。』」紫虚观道士吴梅涧墓志铭

译至正八年,我起初寄居临安,结交的朋友还没有全部认识。当时向天台的陶中立求访士人,结识了四明的刘显仁。与他交往,他总是坦率直言。当时杭州学的教导一职废弛,任用人不选择有学问品行的人,动辄请有权势者作介绍,有的还用行贿谋求此职。任职后既不称职,便都因惶恐而自行退职。郡里于是下令,让教官选聘有文学才华而不热衷奔走竞争的人,备办礼物前往聘请,显仁也在其中。显仁说:“我心里实在不愿意做这个职位。如今郡守以礼来招请我,我应当为斯文出仕一次,但不能长久任职。”过了几个月,终于以父亲生病为由辞职离去。第二年,他凭《诗经》取得乡贡资格,未能考中春官试,回去侍奉父亲,并在海宁州贾希贤的义塾中任教。又过一年七月,他得了中暑病,病了二十天便去世。临终没有别的话,只以父亲年老而不能奉养为遗憾。显仁名子青,世代居住在四明黄甘里。曾祖名三聘,祖父名图南,曾在宋朝任秘书校勘官;父亲名景元,读书作文,是乡里的先生;母亲姓舒,娶史氏为妻,没有儿子,早在显仁去世五年前去世。显仁去世后,才以乡贡进士的资格授任书院山长。显仁生于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某年某月某日,有诗文若干篇。显仁家境十分贫寒,但性情耿直方正,交往的人很少。他一生最相知的朋友,是陶凯、中立、贾执中、希贤和我基。这篇铭是这样写的:铭文说:“品行修成而不诡诈,学问修成而不自满;出仕时还有年老的父亲,却没有年幼的儿子。唉,他的死,自古以来本来就有这样的命数,并不是他的过错。” 海宁应和卿墓志铭 四明刘显仁病重时,向他的叔父景仪留下遗言,请求为他的朋友仁应和卿的墓碑向刘基求铭,说:“先生了解我的心意,相信我的话,而且从不随便答应别人;他说出的话一定能够流传后世。应君是长者,生前与我交好;死后我又不得志,必定要把这件事托付给先生。先生应当不会因为我而不让我的朋友获得不朽,这样我和我的朋友也就没有遗憾了!”第二天,显仁去世,景仪来传达他的遗言。唉!凭显仁的才华和品德,我正期待他为世所用、施惠于百姓,哪里料到他不能实现志愿便去世了,这又能怎么办呢?难道还忍心为他的朋友铭刻墓志吗?即便如此,也不能推辞,于是流泪哭泣着为他写下墓志。谨按:君姓应,名闻礼,字和卿。应氏与防风氏、晋国同出一源,起源于周武王的穆后,因封国而成为姓氏。有应琏,凭文章在汉魏之间闻名,这就是君的先祖。现在杭州所属的州叫海宁,乡叫长平,里叫黄冈,是君所居住的地方。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是君的世系。母亲姓邬,妻子姓沈。儿子叫元亨、文彬、元善;女儿妙靖,嫁给郭某。孙子有择和某某。君幼年丧母,由祖母周氏抚养成人。君所承受的天命,是勤于耕田,节俭持家,孝敬父母,和睦邻里,不凭势力欺凌他人;这就是君修养自身的情况。因此,宋咸淳甲戌二月二十二日,是君出生的日子;元至正辛卯五月四日,是君去世的日子;四百六十五甲子,是君的寿数。海宁州长平里草营冈,是君的墓地。至正辛卯某月某日,是下葬的日子。撰写墓志的是括苍刘基。铭文说:那些夸耀自己的人,口声高扬而毁谤随之而来;那些一味追逐的人,眼睛只顾前方,忽然便会碰到脚趾。不追逐,也不夸耀,谁还能加害于我?没有夭折而保全了自身,又还有什么可叹息的呢!” 王文明墓志铭 至正十四年秋八月癸丑日,会稽人王文明去世。第二年三月十二日,他的两个哥哥把他的棺柩葬在山阴温泉乡何塔原。括苍刘基已经为他的墓穴作了墓志,又为他的墓写铭文说:“王麟,字文明。他的上世是太原人,有一支从太原迁居庐州,后来跟随宋氏渡江,于是定居在会稽山阴,世代担任宋朝显要官职,官至将作监簿。到英孙时宋朝灭亡,他便隐藏行迹,不求做官。传到第三世,才有王麟。麟生来聪敏,七岁便能诵读诗书,能够明白其中的义理。王千户振鹏,是麟母亲的姨夫,凭绘画在朝廷闻名。麟曾跟随他游玩,因此终于精于绘画。李征士龙光,是麟父亲的故交,以文章闻名当时。麟曾侍奉他的起居,因此又能作诗。由此声誉传遍吴越之间,吴越士大夫中能作文的,没有不乐于同他交往的。我从台州来到越地,寄居在他家南楼,住了几个月,麟作诗的造诣更加精进。我常常惊叹并称异,认为王家有这样的佳子弟,一定能够重新振兴。麟丧父时十九岁,因哭泣得了呕血病。病愈以后,遇到有所触动便发作。到这时病势突然加重,发作了十五天,终于去世;临死时还口头占作诗,身边人急忙递上笔,他已经不能书写。妻子余氏有一个遗腹子,麟死后二十七天才出生。铭文说:“桃树虽娇美,也不如樗树高大;萱草虽茂盛,也不如茨草坚实。谁能只使它出生,却不能使它成长?唉,这又有什么办法!归于墓中而永远安宁吧。” 紫虚观道士吴梅涧墓志铭

括有髙士吴先生讳自福字梅涧旧为吴兴人其先评事公感因仕家于括其子孙遂为括人五世祖安国故宋释褐第二人歴官至太常少卿使金国不屈节髙祖挺承节郎安抚使司将领复使金国曾祖嗣英迪功郎祖有光武艮之皆不仕先生生而敏慧好清净不从羣儿嬉父母甚器异之谓其有仙风道骨稍长遂命入紫虚观从叶邦彦先生为道士读道徳黄庭咸通其大防及长徳行愈着自达官贵人以至于市里细民无不敬爱天师正一真人闻其名授号崇徳清修凝妙法师▯教宗师亦畀号教门髙士金阑紫衣主领观事先是观燬于兵继作极草率及先生领事乃重修三清殿建蔵室新作山门既成复建通明宝阁以秪奉昊天上帝其下为演法堂于是观宇粲新山水为之增气先生之力也先生性孝友能爱人观去其居半舎二亲在时必日亲觐省奉甘防不匮亲没丧葬皆如礼与其兄相游处每眷眷不忍舎二弟早死则抚育其孤周恤其空乏无少间其兄之二子能读书则蚤夜勉之曰吾家世簪缨更值时变门户寝衰吾已委身方外不复能力学以续先绪其责实在女女惟勿懈尚克遂吾愿既而世昌中乙亥乡贡世徳中丁亥乙榜如先生志焉先生又自名其室曰知止客至辄邀坐具酒食不极欢不已同门陈樵隠老病先生躬为奉汤药侍寝兴数嵗犹一日及卒为治丧葬曲尽其情凡其他所为大概类此故领袖教门埀五十年大小咸敬服无间言至正十五年冬十月丙申卒年七十有五弟子王君采先先生二年卒于是君采之弟子梁惟适及惟适之弟子王有大相与奉柩葬于观之南冈是嵗十有一月丁亥日也基年未弱冠时读书括城中闻紫虚山水之嘉因从数朋友往游之先生先生郎束带出与偕游过一所,必指曰:“此某所,此旧为某所,今为某作于某人,实某时,无不诚且悉。”游毕,登肴速觞,主仆皆酣饫,乃送至溪浒,无毫忽怠慢意。基后每与客往,先生辄相待如初。葢是时,乡里之称仁徳长者,莫不曰“吴先生”焉。丙子之嵗,基宦游他方,不获复见先生。今年春归括而,先生已矣,不亦伤哉!于是葬已七月,而惟适持世昌状来请铭。基既防先生知,弗敢辞,乃为之铭。铭曰:惟吴之先,自周出,弟兄来东,开邑国,支分蔓延,绵厥徙。长沙保民有功,续河南治平为第一。前有季英,后处黙安,栖蒿菜,食氷蘖,声华章章,在文籍。贤良代生,莫具述。豫章真人,纯孝徳,以扇渡水,神辅翼,公然飞升当白日。于休!先生发往迹,保合至真,去汚浊,收蔵精神,归閴寂。金蛇守门,遘皇极,二六一益灵降质,龙离于羊,牝马逸,大衍之半返冲漠。好溪南陵髙以蔚,少微四星光景接其上,有松下有柏,中有佳城,锢以石,地久天长,保▯宅。吴孟思墓志铭至正十五年春三月,濮阳吴孟思卒。其冬十有一月,翰林待制致仕申屠公以子昭来泣拜于刘基。已,公乃代之言曰:“昭之先人以文学出入缙绅间,缙绅之士扬名当世者,无不与交游,先生所知也。今死而家无赀,不能求名于大官,请以属先生。”基居杭时,尝与孟思游而善,故不能让,而志之曰:“君讳叡,字孟思。先世家濮阳,谱亡,莫详其系。六世祖忠,仕宋为殿前司统制官。靖康之难,从髙宗南渡江,始居杭州。髙祖允昌,宋左武大夫,忠州防御使。曾祖佐,承信郎,御前东库使。祖清,成忠郎,殿前都指挥使。父埴,以京官子弟恩授迪功郎。至元十三年,宋亡,幼主归命,凡赵氏及其臣僚之子侄,咸北觐京师,迪功与焉。留十余年,复归于杭。配王氏,生子三人,孟思其长也。孟思少好学,工翰墨,尤精篆▯。凡歴代古文欵识度制,无不考究得其要妙。下笔初若不经意,而动合榘度。识者谓吾子行,先生赵文敏公不能过也。故四方来求书者日众,出辄为好事者邀止,止或弥年月。去则随所止,肩足摩蹑。孟思悉应接不倦。孟思事父母甚孝,母王氏先卒,越二十有六年而父卒,年八十有九。家无恒产,而丧葬咸得尽礼。二弟皆仰给孟思。孟思又好宾客,乐周急,故金帛日至,而籯常无储。是嵗以疾卒于昆山州之寓舎,年五十有八。归葬于湖州武康县之封禺山,从先域也。配徐氏,先二十有四年卒,至是而合葬焉。子一人,即昭也。孟思为人外不与物忤,而内甚刚介。所交多达官,而畧无求荐进意。自号曰云涛散人。所著述有《云涛萃藁》《説文续释》《集古印谱》,传于世。铭曰:孰成其名而不侈其龄?维防弗防,以铄厥贞。有悠曷徴,昭以斯铭。王子明墓志铭

译括州有位高士吴先生,名自福,字梅涧,旧日是吴兴人。他的先祖评事公吴感,因为做官而定居括州,子孙于是成为括州人。五世祖安国,原是宋朝释褐科第二名,历任官职至太常少卿,出使金国时不屈节。高祖挺,任承节郎、安抚使司将领,也曾出使金国。曾祖嗣英,任迪功郎。祖父有光、父亲武艮,都没有出仕。先生生来聪敏,喜欢清静,不跟同伴嬉戏,父母非常器重惊异,认为他有仙人的风姿和道家的骨相。稍长,便让他进入紫虚观,跟随叶邦彦先生做道士,读《道德经》《黄庭经》,完全通晓它们的大旨。成年后,德行更加显著,从达官贵人直到市井百姓,没有不敬爱他的。天师正一真人听说他的名声,授予他“崇德清修凝妙法师”的称号;玄教宗师也授予他“教门高士、金阑紫衣、主领观事”的称号。此前道观毁于兵火,后来虽重建,却极为草率。先生掌管观务后,便重修三清殿,修建藏经室,重新建造山门;完工后又修建通明宝阁,用来恭敬奉祀昊天上帝,下面建演法堂。于是道观焕然一新,山水也因此增添光彩,这都是先生的功劳。先生生性孝顺友爱,能够爱护他人。道观距离他的住处半舍,父母在世时,他每天必定亲自前往问候侍奉,甘美饮食从不缺少;父母去世,丧事安葬都合乎礼制。他与哥哥相处,总是深情眷恋而不忍离开;两个弟弟早死,便抚养他们的孤儿,周济他们的贫困,从不稍有间断。他哥哥的两个儿子能够读书,先生便早晚勉励他们说:“我家世代簪缨,后来又遭逢时局变化,家门日渐衰落。我已经委身于方外,不能再努力求学以延续祖先事业了,真正的责任在你们身上。你们只要不要懈怠,或许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后来世昌考中乙亥乡贡,世德考中丁亥乙榜,实现了先生的愿望。先生又亲自给自己的居室题名“知止”。客人到来,他总要邀请入座,备办酒食;若没有尽兴,便不停止。同门陈樵隐年老多病,先生亲自为他奉汤送药,侍奉他起居,几年如一日;陈樵隐去世后,又为他办理丧葬,处处尽到情义。其他事情大多也都如此。因此,他担任教门领袖将近五十年,无论大小人物都敬服他,从没有非议。至正十五年冬十月丙申日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弟子王君采先于先生两年去世,于是君采的弟子梁惟适以及惟适的弟子王有大,共同奉柩葬在道观南冈,这年十一月丁亥日下葬。我未满二十岁时,在括城中读书,听说紫虚山水美好,便和几位朋友前去游览。先生立即束带出来陪我们游览,每到一处,必定指着说:“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过去是什么地方,现在被某人建成什么,实在是什么时候建的。”没有一处不诚实而且详细。游览完毕,又登上高处摆设酒宴,主人和仆人都喝得饱醉,才送我们到溪边,丝毫没有怠慢的意思。我后来每次与客人同去,先生总是像当初一样接待。大概在那时,乡里称赞仁德长者,没有不说“吴先生”的。今年春天我回到括州时,先生已经去世了,难道不令人悲伤吗?到这时下葬已经七个月,惟适拿着世昌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既然知道先生,便不敢推辞,于是为他写铭。铭文说:吴氏的先祖,出自周朝;兄弟来到东方,开辟城邑和国家;支派分开而延展开来,迁徙绵延不绝。长沙侯曾有保民功劳,后来继承河南的治理,以太平为第一;前有季英,后有处默安,栖居蒿菜之间,食用冰蘖之苦,声名文采显赫,载于典籍。贤良之士代代产生,不能一一列述。豫章真人纯孝有德,凭扇渡水,神灵助其飞升,公然在白日升天。美好啊!先生承继往昔的踪迹,保全合守至真,远离污浊,收敛精神,归于寂静。金蛇守门,遇到皇极;二六一益,灵气降临形质;龙离开羊,牝马逃逸;大衍之数的一半返回空寂。好溪南面的山陵高峻而繁茂,少微四星的光辉在上方相接;山下有松,松下有柏,中央有美好的墓城,用石头封固,使它地久天长,永远护卫这座幽深宅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吴孟思墓志铭 至正十五年春三月,濮阳人吴孟思去世。这年冬十一月,翰林待制、致仕的申屠公带着儿子昭,哭泣叩拜在刘基面前。礼毕,申屠公代替儿子说:“昭的先人凭文学出入士大夫之间,当时有声望的士大夫,没有不与他交往的,这些都是先生所知道的。如今他去世,家中没有财产,不能向大官求取名声,请把这件事托付给先生。”我住在杭州时,曾与孟思交游并且友善,所以不能推辞,便为他作墓志说:“君名叡,字孟思。先世居住在濮阳,家谱已经散失,无法详细考知世系。六世祖忠,宋朝任殿前司统制官。靖康之难时,跟随高宗渡江南下,才开始居住在杭州。高祖允昌,宋朝任左武大夫、忠州防御使。曾祖佐,任承信郎、御前东库使。祖父清,任成忠郎、殿前都指挥使。父亲埴,凭京官子弟的恩荫授迪功郎。至元十三年,宋朝灭亡,幼主投降,凡赵氏以及其臣僚的子侄,都到北方京师朝见,埴也在其中。留居十多年后,又回到杭州。妻子姓王,生了三个儿子,孟思是长子。孟思年少时喜爱学习,擅长书法,尤其精通篆书、隶书。历代古文中的款识、制度、法度,他没有不考究并掌握其中精妙的。落笔起初好像毫不经意,却处处合乎规矩法度。懂得书法的人说:“我的书法造诣,赵文敏先生也不能超过。”因此四方来求他书写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一出门便常被好事者邀请挽留,留住有时竟超过一年。离开时,无论他停留在哪里,人们都随行追赶,肩膀和脚步相互摩擦践踏。孟思全都应接,从不厌倦。孟思侍奉父母十分孝顺,母亲王氏先去世,过了二十六年父亲才去世,享年八十九岁。家中没有固定产业,但父母的丧葬都能完全合乎礼制。两个弟弟都依靠孟思供养。孟思又喜欢宾客,乐于救济急难,所以金帛每天都有进来,但钱袋中常常没有储蓄。这一年他因病死于昆山州的寓所,享年五十八岁。归葬于湖州武康县封禺山,和先祖葬在同一墓域。妻子徐氏早他二十四年去世,到此时与他合葬。儿子一人,就是昭。孟思为人外表不与事物相冲突,内心却十分刚正耿介。所交往的大多是达官贵人,却丝毫没有求他们荐举进身的意思。自号“云涛散人”。著有《云涛萃藁》《说文续释》《集古印谱》,流传于世。铭文说:谁能成就名声,却不奢求长寿?防备却不能防备,反而损伤了他的坚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五年、三月、一月、元十三年、三人〕 有此长久之名,如何能够验证?昭将它昭示于这篇铭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四年、一人〕 王子明墓志铭 君名坦,字子明,姓王。他的先祖是会稽人,从会稽迁到括州丽水,地名玉溪,便在那里居住,于是成为括州人。曾祖森,祖父杞,父亲杰,都隐居不仕,守本分、务农事,因此家业繁盛富裕。君容貌严肃端正而内心坦荡平和,善于持家处世,在州里乡间,族人没有不敬重信任他的。他善于同人交往,当时贤能的大夫如胡公汲仲、赵公子昂、李公仲宾,都与他相交友好。他读书务求懂得大义,常说:“士人一生能够不获罪于亲戚乡党,得以在一丘一壑之间自得其乐,就足够了。宠爱、荣誉、权势、利禄,都不是我的愿望。”至正十五年九月某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九岁。临终时嘱咐儿子说:“我家世代是儒者,我死后,你应当按时收殓安葬,不要逾越礼制,不要使用释教、道教人士,以免违背圣人的教诲,也侮辱我。”妻子刘氏早他四年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某年某月某日,与他合葬在戴村先祖墓地旁。儿子二人,长子叫珖,次子叫瑾;瑾早死。君去世第二年,君的弟弟壎带着珖来见我,哭泣叩拜,请求为墓作铭,并说:“我哥哥有才华学问,本来应当为世所用、施惠万物,却被幽闭而不显达,这是值得遗憾的。”

君讳坦,字子明,姓王氏。其先防稽人,由防稽徙括之丽水,曰玉溪,居焉,故遂为括人。曾祖森,祖杞,父杰,皆隠不仕,守分务本,以致蕃裕。君貌峻整而心坦夷,善居室州闾,族人无不敬信。能与人交,时贤大夫如胡公汲仲、赵公子昻、李公仲宾,皆相好。读书务知大义,常曰:“士生不获罪于亲戚乡党,使得自娱于一丘一壑,足矣。宠荣权利,非吾愿也。”至正十五年九月日,以疾卒,年五十有九。且卒命其子曰:“我家世儒者,我死,女当以时敛葬,我毋越礼,毋用释道士,以违圣人教,且诬辱我。”配刘氏,先四年卒,年五十有七。以某年某月日合葬于戴村先茔之侧。子二人,长曰珖,其次曰瑾。瑾早死。君卒之明年,君之弟壎以珖来,泣拜于刘基,请铭其墓,且曰:“吾兄有才学,宜用世泽物,乃閟不显,斯为可憾。”基曰:“不然,洪范称人之福有五,民鲜能兼也。今君年六十,不满一,不为夭;有田宅以足衣食,不为穷;守己而不恶于人,不为无徳;世治而生,世乱而死,生不见戈兵,而死在正寝,不为不幸,夫何憾!”乃为之铭曰:“生不劳其形而以善名,死不离于否,克全弗毁,谁如其祉,以覃孙子。”处州路教授吴府君夫人梁氏墓志铭。夫人姓梁氏,处州丽水县人也。五世祖汝嘉,宋建炎初知常州武进县。髙宗南渡,至常官吏皆散走,公独不去,由是见知,升通判州事,累迁户部侍郎。言金人难与和亲,及东京留守孟庾不可任,因忤用事臣意,进权户部尚书,而讽言者弹之。未几,金果背约,孟庾以东京降,如其言,终宝文阁学士,右通议大夫,致仕,追赠少师,爵缙云郡公。曾祖溱,宋朝奉郎,通判平江府事。祖梓,父荣,国好学有文,值世变不仕。母蒋氏,宋文林郎,常徳府龙阳县丞昕之女也。夫人年二十八,嫁为今将仕郎,处州路教授吴君虎孙妻。吴君先卒,卒后二十年,是为至正九年,而夫人以其年九月壬戌卒,年八十。十月己酉祔葬于教授君之墓,墓在青田县鸣鹤乡之择山。子男二人,长士▯,次士毅,士毅早卒。女二人,长亦早卒,次适叶诜。孙男三人,支生,本生,棣生。女二人。夫人能读书,每暇日必召子孙立堂下,讲经史大义,亶亶不倦,故其子若孙皆读书为儒者。铭曰:维梁之先,因国为姓,叔鱼师孔,侯封千乗,统守九江,竦着七序,政既可称,言亦有绪。伯鸾清节,文贞纯孝,贤良代生,可则可效,侃侃夫人,少师之孙,载其静壹,以配儒门。儒门有秩,淑人是宜,兢兢妇道,肃肃母仪,孝慈既备,夀考以宁,诗书之训,子孙是承。择山之原,其士孔阜,以妥厥灵,必大乃后。陈处士墓志铭处士姓陈氏,名莘,字希尹,世为处州丽水县之来仪乡人。曾祖某,祖某,父某,皆守分乐善,以继承其家业,故世以徳称于州里。至处士而家益裕,行益谨,推余济急,虽数不吝。邑旧有通济堰,溉四乡民田,几二千顷,遇旱涝壅泄,必先出已资倡事。皇庆癸丑,水壊堤数十丈,乡人大戚,处士竭力冒寒暑,董役三年乃完,葢未尝矜其劳焉。至顺庚午某月某日卒,年六十有一。其卒之月日,又其生之月日也。娶叶氏,后十有五年卒,年七十有一。至正癸巳四月丙辰,合葬于其乡吴院之原。子男四人,女一人,孙男九人,曾孙男十人,可谓昌盛蕃衍,有后也已。铭曰:既赢既宁,胡为乎公卿?位不酬其履,多而孙子,克世乃祉,埀于万祀。陈司户墓志铭故宋平江府司户参军陈公,以有元至元三十一年三月癸亥卒,葬于丽水县和乐乡太平里曰浯溪大羕之山。至正十七年,郡人季仁夀始摭其世系行事以为状,而青田刘基为之志及铭。其志曰:陈氏上世居光州固始县,唐兵部侍郎勲始迁福唐,其子孙再世仕闽,遂留为闽人。至宋有讳叙者,幼以孝闻,人称之曰孝童。及长有学行,累徴不起。叙生岳州教授报,报生湖南运使禾,累赠金紫光禄大夫,位特进。公髙祖也,是始居龙泉,为处州人。是生右儒林郎长沙县丞煇,长沙生左承节郎江东总领所干辨公事堉,堉生鐩,官左宣教郎两浙西路安抚使司主管书写机宜文字,公父也。公讳浩,一讳汶,字养浩。少孤,母夫人叶氏亲课之读书。比长,通易春秋百家子史,知天文厯数之学。宝祐丙辰,以祖泽补将仕郎,赵蔡马光祖交荐,授钱唐尉,不就。

译我说:“不是这样。《洪范》称人的福分有五种,但很少有人能够兼有。如今君年近六十,还差不到一年,并不是夭折;有田地房屋足以供衣食,并不是贫穷;守住自身而不被人憎恶,并不是没有德行;生在太平之世,死于乱世,活着没有见到兵戈,死时又在正寝,并不是不幸,这还有什么可遗憾的!”于是为他作铭说:“生前没有劳损形体,却以善名留世;死后没有陷于不善,能够保全自身而不受损毁,谁能有这样的福分?愿福泽延及子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五年、九月、四年、二人〕 处州路教授吴府君夫人梁氏墓志铭。夫人姓梁,是处州丽水县人。五世祖汝嘉,宋建炎初年任常州武进县知县。高宗南渡时,到常州的官吏都逃散了,只有汝嘉没有离去,因此受到知遇,升为通判州事,多次升迁至户部侍郎。他说金人不能与之和亲,又说东京留守孟庾不可任用,因而触犯执政大臣的意旨;后来升为权户部尚书,却被指使言官弹劾。不久金人果然背弃盟约,孟庾以东京投降,正如他所说。汝嘉最终官至宝文阁学士、右通议大夫,退休后追赠少师,封缙云郡公。曾祖溱,宋朝任朝奉郎、平江府通判。祖父梓,父亲荣,国家动乱时都好学有文,却没有出仕。母亲姓蒋,是宋文林郎、常德府龙阳县丞昕的女儿。夫人二十八岁时,嫁给当时任将仕郎、处州路教授的吴君虎孙。吴君先去世,二十年后,即至正九年,夫人于当年九月壬戌去世,享年八十岁。十月己酉日,附葬在教授君墓中,墓在青田县鸣鹤乡择山。儿子二人,长士弘,次士毅,士毅早死。女儿二人,长女也早死,次女嫁给叶诜。孙子三人:支生、本生、棣生;孙女二人。夫人能够读书,每逢闲暇,必定召集子孙站在堂下,讲说经史大义,滔滔不倦,所以她的儿子和孙子都读书成为儒者。铭文说:梁氏的先祖,因封国而得姓;叔鱼师从孔子,封侯而拥有千乘之国;统治守护九江,显著事迹载于七篇序文。政绩既值得称道,言论也有条理。伯鸾有清高节操,文贞有纯厚孝行,贤良之士代代产生,都可以作为准则、作为效法。端庄和乐的夫人,是少师的孙女,以安静专一的品德,匹配儒者之家。儒门有尊卑秩序,贤淑之人正适合居此;谨慎遵守妇道,庄严具备母仪;孝顺慈爱都已完备,长寿安宁;以诗书教诲,子孙承继不绝。择山的原野,土丘高大,足以安顿她的魂灵;后代必将更加兴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正九年、九月、十月〕 陈处士墓志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二人〕 处士姓陈,名莘,字希尹,世代是处州丽水县来仪乡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都守本分、乐于行善,以继承家业,所以世代凭德行在州里闻名。到处士时,家境更加富裕,行为更加谨慎,把多余的财物拿出来救济急难,即使多次这样做也不吝惜。县里旧有通济堰,灌溉四乡百姓的田地,几乎二千顷;遇到旱涝造成堤坝堵塞或泄水不畅,他总是先拿出自己的资财倡导修治。皇庆癸丑年,洪水冲坏堤坝几十丈,乡人十分忧愁。处士竭尽力量,不避寒暑,主持工程三年才完工,而且从未夸耀自己的劳苦。至顺庚午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他去世的月日,正是他出生的月日。娶叶氏,十五年后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至正癸巳四月丙辰日,夫妻合葬在本乡吴院的原野。儿子四人,女儿一人,孙子九人,曾孙十人,可以说家族昌盛繁衍,后继有人。铭文说:既然已经富足安宁,为什么还一定要做公卿?官位没有报偿他的德行和功业,但子孙众多,能够世代继承,这才是福祉,流传万代。陈司户墓志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丈、三年、五年、四月、四人、一人、九人、十人〕 《陈司户墓志铭》已故宋朝平江府司户参军陈公,于元至元三十一年三月癸亥日去世,葬在丽水县和乐乡太平里浯溪大羕山。至正十七年,郡中人季仁寿才搜集他的世系和事迹写成行状,由青田刘基为他作墓志和铭文。墓志说:陈氏的上世居住在光州固始县,唐朝兵部侍郎陈勋最初迁到福唐;他的子孙两代在闽地做官,于是留下成为闽人。宋朝时有一位名叙的人,幼年便以孝闻名,人们称他为孝童。长大后有学问品行,多次被征召却不肯出仕。叙生岳州教授陈报,报生湖南运使陈禾,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官至特进;陈禾是陈公的高祖,从此开始居住龙泉,成为处州人。陈禾生右儒林郎、长沙县丞陈煇;陈煇生左承节郎、江东总领所干办公事陈堉;陈堉生陈鐩,官任左宣教郎、两浙西路安抚使司主管书写机宜文字,是陈公的父亲。陈公名浩,另一名汶,字养浩。幼年丧父,母亲叶夫人亲自督促他读书。长大以后,通晓《易》《春秋》以及诸子百家、史书,懂得天文历数之学。宝祐丙辰年,凭祖先的恩荫补授将仕郎;赵蔡、马光祖交相推荐,授钱唐县尉,他没有就任。

景定辛酉,吕文徳制置荆湖,辟权鄂州司理。咸淳辛未,陈仲微荐除绍兴文学官,俱不就。后四年甲戌,铨授迪功郎平江府司户参军。时潜説友安抚浙西疆起之,未几以印氏杀人事忤贾丞相,遂解归乡里。卒年五十有一。夫人潘氏,叶夫人后。司户十六年卒,而夫人奉养克尽孝道。子男四人:长椿,从仕郎汀州路总管府知事;次梓卿;次相卿,出为叔父后;次松卿,早世。女二人:长适将仕郎广东道肃政亷访司照磨潘弼。孙男二人:煚,杭州路丰衍仓大使;燫,处州路医学録。曾孙男四人,女三人。其铭曰:昔周大姫女,胡公祀虞侯,封于陈,宛丘是都。其后子孙为齐楚大夫,因国立氏,实蕃实肤。阅秦汉魏晋宋齐,以祖勲庸徳言,代有不虚。霸先开梁王于南隅,涉隋唐宋,支分蔓敷。有自光徙闽,来宅括区,踵属班聨,为卿为儒。歴世满五,是维司户,未及成人而失所怙,服膺母训,不惮勤苦,博贯经史,蜚声庠序,而弗竞弗求,笃信好古,防辟数不就,不违毋所参。军小试,匪溺簪组,不悖法以附势,权臣是忤,拂衣长辞,归卧乡土。遂自龙泉移家城府,韬光履素,和乐诩诩。邻有赤子,贫弗能举,我呼俾鞠之,卒续厥绪。里有墓庐,为强慕夺取,我资俾直之,爰复乃宇。姻巨室乏嗣,请后勿与,曰:「鬼不歆异姓,敢馁而祖父惟殁先厥母,痛摧肝腑。幸有子有孙,克承克叙,俾母夀以康。如子与处浯溪之旁,其原膴膴,其兆孔安,其泽孔溥。立石镌铭,百世犹覩。」松阳周处士墓志铭基还自越之明年冬十一月前松阳县明善书院山长齐先生米言曰:曩志冲以乡贡进士下第于春官,备员教职且三年,得善士焉。姓周氏,名继祖,与之交逺而不忘,近而不防,久而敬,犹一日也。间尝请于志冲曰:周氏居松阳县之仁厚里,自故宋时为名家。绍定中乡贡进士讳梓,字茂材者,继祖之曾祖也。是生留道,字一之,至元中尝以家财募壮士从王师伐漳州叛冦,授管军千户,冦平而不愿仕。配潘氏,是生继祖之父讳铿,字希声,配王氏,生子男三人,继祖其长也。继祖之父自少力学,能诗通书数,家有积而善散,乡里之死而无棺者遗之,术雨雪而突不烟者与之米,寒者赠之衣被,力能田而

诚意伯文集巻九

译景定辛酉年,吕文德任荆湖制置使,征召他代理鄂州司理。咸淳辛未年,陈仲微推荐他授任绍兴文学官,他都没有就任。后来第四年甲戌,铨选授他迪功郎、平江府司户参军。当时潜说友任浙西安抚使,他因边疆事务被起用;不久因印氏杀人一事触犯贾丞相,于是解职回乡。去世时五十一岁。妻子潘氏,是叶夫人之后娶的。司户去世十六年后,潘夫人才去世,而且奉养公婆完全尽到孝道。儿子四人:长子椿,任从仕郎、汀州路总管府知事;次子梓卿;再次相卿,出继给叔父;幼子松卿,早年去世。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将仕郎、广东道肃政廉访司照磨潘弼。孙子二人:煚,任杭州路丰衍仓大使;燫,任处州路医学录。曾孙四人,曾孙女三人。铭文说:从前周大姬的女儿嫁给胡公,胡公在虞地受祭,被封于陈,以宛丘为都城。后来子孙成为齐、楚两国的大夫,因封国建立姓氏,子孙繁盛而强健。历经秦、汉、魏、晋、宋、齐各代,以祖先的功勋、德行和言论来看,代代都有不虚。陈霸先在南方开创梁王业,历经隋、唐、宋,支派分散而繁衍。有一支从光州迁到闽地,后来来到括州居住,世代接续显贵,或为卿相,或为儒者。历经五代,到司户这一代,他还没有成年便失去了父亲,却牢记母亲的教诲,不怕勤劳辛苦,博通经史,在学校中声名远播;但他不争竞、不求取,笃信古道,多次拒绝征召,不违背母亲的意愿。后来在军府中稍试才能,却不沉溺于官位,不违犯法令以依附权势;因触犯权臣,便拂袖长辞,回到乡土安居。于是从龙泉迁家到州城,收敛光芒、安守朴素,在和乐乡安适自得。邻里有个孩子,家贫不能养育,我叫人把他抱来抚养,最终使他延续了家族。乡里有墓地和庐舍,被豪强仰慕而强行夺取,我出资替他们赎回,于是恢复了原来的居所。有大户姻亲没有继嗣,请他出继,他拒绝说:“鬼神不会享用异姓的祭祀,怎么敢使你们的祖父挨饿呢?”司户只是去世在他的母亲之前,令人悲痛得肝肠寸断。幸而有儿子和孙子,能够继承家业、承续次序,使母亲长寿安康。像这样的人,居住在浯溪旁;那里原野肥沃,墓穴安稳,恩泽广大。立碑镌刻铭文,百世以后仍然可以看见。” 松阳周处士墓志铭 我从越地回来后的第二年冬十一月,前松阳县明善书院山长齐先生米对我说:从前我参加乡贡进士考试,在春官试中落第,充任教职将近三年,得以结识了一位贤士。他姓周,名继祖;同他交往,远时不忘,近时不厌,时间久了仍然敬重他,就像只有一天一样。我曾间或向我请教说:周氏居住在松阳县仁厚里,自宋朝以来就是名门。绍定年间有位乡贡进士,名梓,字茂材,是继祖的曾祖。这人生下留道,字一之。至元年间,曾经拿家财招募壮士,跟随王师讨伐漳州叛寇,被授为管军千户;叛乱平定后,他不愿做官。娶潘氏,生下继祖的父亲,名铿,字希声;铿娶王氏,生三个儿子,继祖是长子。继祖的父亲从小努力学习,能作诗,通晓书数;家中有积蓄却乐于散财,乡里有人死了没有棺材,便赠送给他;遇到阴雨雪天,屋顶破漏不能生火,便给他们米;有人寒冷,便赠送衣被;有能力耕田却…… 《诚意伯文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巻十明 刘基 撰覆瓿集十古赋通天台赋【并序】昔汉武帝元封二年,作通天茎台于云阳,亦一时之竒观也。相如已死,无能赋者,乃拟而为之。其词曰:惟汉五世,握干统坤,三十有二载,文教赫乎有截,威武振乎八裔。于是乎万方来同,四夷向风,靡民不宁,无神不宗。天子乃驾六龙,椉轻雷,访王子于缑山,邀安期于东莱。泰山封兮,碣石开;宣防塞兮,万福来。乃立通天之茎台,延列仙于太虚,运巧思于孙卿,发脱卒于温舒。景雍土之高明,得轩辕之阛丘,役六丁以孱功,凿坤舆以承趺。下刻峭以削成兮,上辨华而纷敷。屹屹兮似不周之天柱,挺挺兮若阆风之瑶圃。矗鸿蒙以建标兮,拖甘泉以为袪。日月萦绕于中央兮,雷霆欝律而在下。俯太微之连珠兮,见华岳其如马云。雾起于太空兮,激倒景而成虹。攀帝车而陟三阶兮,平步阁道而入紫宫。建毕昴以为梁兮,缭银河以为带。览九州于一目兮,游氛却而清气防。尔乃命方士,集玉童,脯文麟,炙轻鸿,扬太一之灵旗,撞碧玉之华钟。万舞波动,百神景从。奏承云兮,发咸池;献三嫔兮,矫两龙;合六律兮,齐八佾。美要妙兮,灵感通。乐具九奏,神交五精。红光下垂,煜如流星。歘霍挥忽,电掣而焱集兮,皓皜了皛,天辉而日晶。方象载之樛流兮,伏烛隂以承衡。蜚陈宝使先驱兮,曵旄头以为旌。纎阿舒徐而按节兮,飞亷游扬而不惊。于是万姓盱盱,使者肃肃,竽籁戢音,鸟兽跧伏。风摐摐以扶轮兮,云霏霏而蒙毂。尔乃铿蒲牢,举防爟,声砰隠于穹窿兮,燎烟煴以烛汉。于是乗舆乃升竹宫,展严禋,老聃相礼,后防正伦,张九光之华镫,列羽葆以行陈。登降有数,拜起有秩。八神雍穆而顺序,千官端俨其如一。精诚交孚,上下不二。祀事既防,天瑞乃至。泰山宵呼,白云昼媚,露落仙掌,芝生洞房。洒铜盘以如饴,擢九茎而夜光。蓬莱致如▯之枣,▯州献不死之香。神防。周而复始,与天地同乆长。于是天子乃毣然而思,湛然而疑,曰:“予否徳,曷致休徴?将天以民为子,而王者代天以理?茍能以天心为心,天胡为而不喜?往者南征北伐,东狩西巡,虽曰顺天以行道,能不动众而劳民?廼命谒者省四方,赈贫穷,察饥荒,寒者与之衣,馁者周其粮。六宫罢文绣之饰,上林闲射猎之场。老羸无负戴之劳,幼穉絶夭殈之伤。亘天所覆,莫不熈熈皥皥,戴帝徳于唐虞也。遂作颂曰:‘于玉台兮赫通天,不日成之,黔走先缥。绵绵兮穆上▯,太一贶兮辉光员。拜竹宫兮熈恪防,蕃祉衍兮徳泽宣。人神和兮皇亿年。’”古乐府女儿子女儿二六月上▯娇羞长在阿婆边。阿婆爱惜女儿子,女儿只愁阿婆死。古诗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卷十 明代刘基撰 《覆瓿集》十 古赋 《通天台赋》并序 从前汉武帝元封二年,在云阳修建通天茎台,也是一时的奇观。司马相如已经去世,没有人能够作赋,于是我仿照旧作写成这篇。赋文说:汉朝传到第五代,掌握天地大权;三十二年间,文教光明显赫而整齐,威武震动四方八方。于是各地前来归附,四方异族向往汉朝风气,百姓没有不安宁的,神灵没有不受尊崇的。天子于是驾着六龙,乘着轻雷,到缑山访求王子,前往东莱邀请安期生。泰山封禅,碣石开启;宣防筑塞,万种福祉到来。于是建造通天茎台,把列仙延请到太虚之中;运用孙卿的巧思,发挥温舒的奇才。景仰雍土的高明,得到轩辕的环丘;役使六丁神来完成工程,凿开大地以承托台基。下面削刻峭拔而成形,上面华美繁盛而铺陈。高耸啊,仿佛不周山的天柱;挺立啊,仿佛阆风山的瑶圃。高高矗立在鸿蒙之中作为标志,拖引甘泉山来作衣袖。日月在中央环绕运行,雷霆郁积在下方。俯视太微垣的连珠星,看见华岳如同骏马。雾气从太空升起,激荡倒映的日影而形成彩虹。攀上帝车登临三阶,平步走过阁道进入紫宫。用毕、昴二宿作为屋梁,环绕银河作为衣带。一眼便能看遍九州,游荡的雾气退去,清明之气显现。于是命令方士,召集玉童,烤食文彩麒麟,炙烤轻捷飞鸿;举起太一神的灵旗,撞击碧玉制成的华美钟。万种舞蹈如波浪起伏,百神显赫相随。演奏《承云》,发出《咸池》之乐;献上三位嫔妃,驾驭两条神龙;合奏六律,配齐八佾。美妙幽深啊,神灵感应相通。乐曲演奏九遍,神灵与五方精气交会。红光向下垂落,明亮得如同流星。忽然疾速闪动,像闪电掠过、火焰聚集;光明洁白,天上的光辉与太阳一样晶莹。四方星象蜿蜒流转,俯伏的烛龙之影承托天衡。让飞行的陈宝神作先驱,拖着旄头星作为旌旗。纤阿舒缓地行进,按着节拍;飞廉飞扬游动而不惊扰。于是百姓睁大眼睛仰望,使者严肃恭敬,笙箫停止声音,鸟兽蜷伏不动。风声呼呼,托扶车轮;云气纷纷,笼罩车毂。于是敲响蒲牢钟,举起烽火,声音在苍穹中轰鸣,烟火郁盛,照亮银河。天子于是登上竹宫,举行隆重祭祀;老聃辅佐行礼,后夔端正礼乐纲纪;张设九光华灯,排列羽葆仪仗。上下进退都有规定,拜伏起立都有秩序。八方神灵和穆而有序,千官端庄严整如一。精诚彼此交感,上下没有二心。祭祀完毕,天降祥瑞。泰山在夜间发出呼声,白云在白天显得妩媚;露水落在仙人掌上,灵芝生在洞房。铜盘中的露水甘甜如饴,九茎灵芝拔地而生,夜里发出光芒。蓬莱送来像瓜一样大的枣,玄州献上使人不死的香草。神灵循环往复,与天地同样长久。于是天子茫然沉思,深深疑惑,说:“我德行浅薄,怎么会招来祥瑞?难道上天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儿女,而君王代替上天治理他们吗?如果能够把上天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上天为什么不欢喜呢?从前南征北伐,东巡西行,虽然说是顺应上天、推行正道,难道能不惊扰百姓、使他们劳苦吗?”于是命令谒者巡视四方,赈济贫穷,察看饥荒;寒冷的人给他衣服,饥饿的人周济粮食。六宫停止使用华丽刺绣装饰,上林苑停止射猎。年老体弱者不再承受负担和劳作,幼小儿童不再遭受夭折的伤害。在上天覆盖的广大地域内,没有不安乐和煦、盛平兴盛的,都像唐尧虞舜时代一样感戴皇帝的恩德。于是作颂说:“啊,这玉台光明通天,不到一天便建成,百姓奔走在前。绵延深远啊,肃穆的上天;太一降赐福佑,光辉圆满。拜祭竹宫啊,光明而恭敬;繁多福祉延绵,德泽得到宣扬。人与神和谐,皇帝万年长寿。” 古乐府 女儿子 女儿出生已两个月,恰逢六月上弦月,娇羞地总在外婆身边。外婆疼爱这个小女儿,小女儿只担心外婆去世。古诗

题兰雀图有雀,有雀,亦集于棘。无啄我兰,空林多风霜露其溥。婉彼孤芳,克贞以完,无俾荒芜,以永嵗寒。有雀,有雀,亦集于枳。无啄我蕙,空林多风雨雪有曀。婉彼孤芳,克贞弗替,无俾荒芜,以永终嵗。感怀昊天厌秦,徳瑞气生,芒砀入闗,封府库,约法唯三章。英雄不世出,智勇安可当?叔孙一竖儒,绵蕞兴朝纲,遂令汉礼乐,逺媿周与商。逝者如飘风,盛时安得常?寤寐増永叹,感慨心内伤。四月,阳用事,羣物咸长。荣,靡草虽就死,王▯亦复生,死,生谁所致?时致,莫能争。圣人洞神理,守分无外营,修身俟天命,万古全其名。自都囘至通州寄布达世理原理二首。旦辞文明门,囘首望宫阙,长云拥蓬莱,烟雾中滃欝此去不崇朝,杳若隔溟渤。扁舟指吴云,离梦萦燕月。虽怀归乡欢,复怆知已别。裁诗寄悠悠,感念深至骨。西风吹青防,征鸿暮,萧萧一辞都门,去便觉京国遥。轻霜入秋鬓,落英罄寒条。念我同年友,高谊薄九霄。恨我处遐逺,不得陪晨朝。绵绵乆要心,万里匪为辽鳣鲂赴清渊,孔翠依兰苕。飞潜各有适,分得无外徼。伫立望阊阖,倾耳聆箫韶。晚至草平驿落日,照阡陌,秔稻生清香。好风自西来,吹我征衣裳。但惜景物佳,不觉道路长。幽禽韵蒙茸,马足响康庄。驿吏迎我前,拜跪进酒浆,要我入山馆。左右华镫光,解鞍待升月。星明树苍苍。送僧嘉努叅政赴河东宣慰使晨登晋阳山,西北望云中。大漠造瀚海,重闗阻飞鸿。昔为征戍场,今见车轨同。相公奉明诏,分符招元戎。赋诗睇行云,坐啸生长风。霜浓曙角清,月出黄河空。细草卧牧马,虎服韬弧弓。天子万嵗寿,垂拱明光宫。发安谿至青田,戎事急,不得留,有感。鸡鸣戒晨,装挂席日尚早。风乱沙上,云雨昬江中。岛士生从王事,薄质非所宝。但惧筋力微,任重踬逺道。昔迈园栁青,今来江枫老。豺狼互灭没,忧虞何日了。朝原思脊令,夜船梦萱草。寸歩隔河山,惄然伤怀抱。天寿节,同诸寓臣拜于宝林教寺。礼毕,登槃翠轩,分韵得稽字。宿雨霁,初节羣山緑如洗,流霞绚琳宇,旭日射丹棨,鸣钟趋梵宫,焚香望天陛。遥遥蜂螘,忱惓惓葵藿,礼万年主寿,长百拜臣首,稽竣事,陟华轩,敦情属芳醴。大师祗园,英聪明宝,神啓诸公,俱俊髦,文藻压班祢,肃雍周簠簋,古恠夏追蠡,鹿鸣歌苹蒿,鱼丽咏鲂鳢。剑气星有辉,珠光海无底,嘉防非寻常,令徳更岂弟,澄心映空旷,涤虑俯清泚。看竹风泠泠,折花露泥泥,纡徐睇溟瀛,缅邈想淮济。巍巍世皇业,乔岳深根柢,螳蜋亢齐斧,碎首堪立徯。农郊庆甘嵗,已喜先抽荠,层楼盼北极,祥光应周髀。中山致麯糵,东吴来秫米,宴酺定有期,玉缸浮盎醍。

题兰花图亭亭石上竹,嫋嫋竹下兰。嵗晚各自媚,不知霜露寒。欲持赠君子,路永江海寛。空山日揺落,伫立起长叹。正月一日公宴分韵得恩字青阳肇嘉嵗,白日囘春温。起视天宇间,粲然生意存。高堂建华盖,北面朝至尊。彤云暎扶桑,条风吹我幡。鸣▯在两楹,防酒盈金樽。辕门号令肃,主将诗书敦。彬彬众多士,矫矫鳯与鹓。庙筭得其长,豺狼安足吞。揆予实碔砆,深慙厠璵璠。敢矜铅刀割,所望安黎元。恢复旧土疆,以酬生育恩。

译题《兰雀图》有雀啊,有雀,也落在荆棘上。不要啄食我的兰花;空旷的林中风霜露水很多。那幽美的孤芳,能够守贞而保持完整,不要让它荒芜,好让它长久经受岁寒。有雀啊,有雀,也落在枳树上。不要啄食我的蕙草;空林中风雨交加,雪天昏暗。那幽美的孤芳,能够守贞而不衰败,不要让它荒芜,好让它永远度过岁寒。感怀 上天厌弃秦朝,德运和祥瑞之气产生;芒砀山进入关中,刘邦封闭府库,只与百姓约定法令三章。英雄不是世世代代都会出现,哪里能抵挡那样的智勇?叔孙通不过是一个迂腐儒生,却编制礼仪、振兴朝纲,于是使汉朝的礼乐制度,远远愧对周朝和商朝。逝去的事物如同飘风,盛盛之时怎么能够长久?我日夜醒睡之间增加长叹,感慨之情从内心受到伤痛。四月,阳气当令,万物都在生长。草木繁茂;即使靡草将要枯死,王瓜也又重新生长。死去和生长,究竟由谁造成?时运一到,谁也不能争夺。圣人洞察神妙的道理,安守本分而不向外营求,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使自己的名声万古长存。从京城回来至通州,寄给布达世、理原理的诗二首。清晨辞别文明门,回头遥望宫阙;长云拥抱蓬莱,烟雾中浓密郁结。此去不到一个早晨,便杳然如隔着大海。小船指向吴地的云气,离别之梦萦绕着燕地的月色。虽然怀有归乡的欢欣,又为与知己分别而悲伤。裁成诗篇寄给远方的人,感念之深直达骨髓。西风吹动青色的旗帜,征鸿在暮色中飞行;萧萧然离开都门,一走便觉得京城遥远。轻霜染上秋日的鬓发,落花散尽在寒冷的枝条上。想到我的同年朋友,你们的深厚情谊高薄九霄。只恨我处在遥远之地,不能陪伴你们早朝。绵绵不断的旧日情谊,万里之遥也不能算远。鳣鱼鲂鱼奔赴清澈的深渊,孔雀翠鸟依傍兰花嫩枝。飞翔和潜游各有适宜之处,分别并没有越出自然的界限。我久久站立遥望宫门,侧耳聆听箫韶之乐。晚上到达草平驿 落日照着田间小路,粳稻散发清香。好风从西边吹来,吹动我的出征衣裳。只是怜惜景物美好,不知不觉便不觉得道路漫长。幽禽的鸣声和谐,马蹄在平坦大道上作响。驿吏迎到我面前,跪拜着送上酒浆,请我进入山馆。左右华灯发出光亮,我解下马鞍,等待月亮升起。星光明亮,树木苍苍。送僧人嘉努参政赴河东宣慰使任 清晨登上晋阳山,向西北眺望云中。大漠连接瀚海,重重关隘阻隔飞鸿。过去这里是征战戍守的战场,如今可以看见车道相通。相公奉行皇帝明诏,分持符节召集元帅。赋诗遥看行云,坐着长啸而生长风。浓霜中清晨号角声清越,月亮升起,黄河显得空旷。细草中牧马伏卧,虎皮弓袋收起弓箭。愿天子万寿无疆,安坐在明光宫中。从安溪出发到青田,军务紧急,不能停留,有感而作。鸡鸣时警戒早行,整理行装、挂起船帆,天还很早。风把沙尘吹乱,云雨使江面昏暗。我这个岛上的读书人因王事出行,微薄的身躯并不值得珍惜;只是害怕筋力衰弱,肩负重任而在遥远道路上跌倒。从前经过这里时园柳青青,如今再来江边枫树已经老了。豺狼相互出没吞噬,忧患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早晨望着原野思念手足,夜晚在船中梦见萱草。一步之隔却如隔着河山,忧伤地牵动心怀。天寿节这天,与各位寄居此地的臣僚在宝林教寺拜贺。礼仪完毕,登上槃翠轩,分韵赋诗,得到“稽”字。夜雨停了,初春时节,群山青绿如同洗过;流霞绚丽,映照着琳宇;旭日照射丹色旗帜。鸣钟趋入佛寺,焚香遥望天子的宫阙。我们远远如蜂蚁般仰望,像葵藿倾向太阳一样诚挚,行礼祝愿万年君主长寿,长久百拜臣子之首;礼仪完成,登上华美楼轩,深厚情谊寄托在芳香美酒中。大师来自祇园,英明聪慧而珍贵;神灵启发诸公,他们全都是俊秀才士。文采压过班固、祢衡,仪容肃穆和雍,如周朝陈列簠簋;古雅奇伟,像夏朝追蠡;唱《鹿鸣》咏苹蒿,歌《鱼丽》咏鲂鳢。剑气如星而有光辉,珠光像大海而无尽;美好气象非同寻常,善德更加和乐。澄澈的心映照空旷,涤荡思虑俯视清水。看竹林风声泠泠,折花露水湿润;缓缓眺望大海,遥远地思念淮水、济水。世代皇业巍巍如山,根基深厚如高岳;螳螂怎敢举起齐国的大斧,粉身碎骨也只能立在那里等待。农郊庆祝丰年,已经欣喜地看见荠菜先抽芽;登上层楼眺望北极,祥光应合周髀之象。中山送来酒曲,东吴运来糯米;宴饮欢聚必定有期,玉缸中漂浮着醇厚美酒。题《兰花图》石上的竹子亭亭挺立,竹下的兰花袅袅生姿。岁暮时节各自显出美态,却不知道霜露的寒冷。想拿它赠给君子,只是道路遥远,江海宽阔。空山中日光摇落,我久久站立,发出长长的叹息。正月初一公宴分韵,得到“恩”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春阳开启美好的一年,白日又回到春天的温暖。起身看天地之间,灿然一片,生机仍在。高堂上设置华盖,面向北方朝拜至尊。红云映照扶桑,和风吹动我的旗帜。琴弦在两楹之间奏响,美酒盛满金樽。军门号令严肃,主将敦厚而有诗书修养。众多士人文质彬彬,个个像凤凰和鹓雏一样矫健高雅。庙堂谋划深远,豺狼哪里值得一吞。想到自己实在只是石似的粗才,深深惭愧混列在美玉之间。岂敢自夸像铅刀也能割物,只希望安定百姓。恢复旧日疆土,以报答生养之恩。

题王元章梅花图防稽老王,拙且痴,能画梅花,称絶竒。春牕走笔,生古恠。中有窈窕倾城姿。人生得闲,真是好。得闲不闲,惟此老布袍阘茸,髪不梳。一生只被梅花恼。天生梅实可和羮,尔梅有花,结不成。世间花实总尤物,不如画图终古无枯荣。琴歌赠刘元明龙门独树氷▯▯空林霜清,鸣暗泉,姮娥抱桂寒不眠,离鸾怨啼风满天,碧潭殷雷龙起蛰,月落太隂山鬼泣,湘江秋水一剑明,帝子归来闻佩声,扶桑浪翻碣石改,东海鱼飞入西海,白云去尽天茫茫,十二玉楼深夜凉。二鬼忆昔盘古初开天地时,以土为肉,石为骨,水为血脉,天为皮,昆仑为头颅,江海为胃肠,嵩岳为背膂。其外四岳为四肢,四肢百軆咸定位。乃以日月为两眼,循环照烛。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窍,勿使淫邪发泄生疮痍。两眼相逐走不歇,天帝愍其劳逸不调生病患,申命守以两鬼,名曰结璘与欝仪。欝仪手捉三足老鸦,脚脚踏火轮,蟠九螭,咀嚼五色若木英。身上五色光陆离,朝发旸谷,暮金枢,清晨还上扶桑枝,扬鞭驱龙抶海若,蒸霞沸浪,煎鱼龟,煇煌焜燿,啓幽暗,燠煦草木生芳蕤。结璘坐在广寒桂树根,漱咽桂露芬香菲,啖服白兎所捣之灵药,跳上蟾蜍背脊骑,搯光弄影荡云汉,闪奎烁壁,葩花摛,手摘桂树子,撒入大海中,散与蚌蛤为珠玑,或落岩谷间,化作珣玕琪。人拾得吃者,胸臆生明翚。内外星官各职职,惟有两鬼两眼昼夜长相追,有物来换之。两鬼随即挥刀铍,禁制虾蟇与老鸦,低头屏气服役,使不敢起意为奸欺。天地怜两鬼,暂放两鬼人间娭。一鬼乘白狗,走向织女黄姑矶,槌河鼓,褰两旗,跳下黄初平牧羊羣,烹羊食肉,口吻流膏脂,却入天台山,呼龙唤虎听指麾。东岩凿石取金夘,西岩掘土求琼葳。岩訇洞砉,石梁折,惊起五百罗汉,半夜拨刺冲天飞。一鬼乘白豕,从以青羊青兎赤防儿,便从阁道出西清,入少微,浴咸池,身骑青田鹤,去采青田芝。仙都赤城三十六洞主骑鸾医鳯来陪随,神▯清唱,毛女和,长烟袅袅飘熊旂蜚亷,吹笙虎击筑,罔象出舞奔冯夷。两鬼自从天上别,别后道路阻隔不得相闻知。忽闻韩山子往来说,因依两鬼各借问,始知相去近不逺,何得不一相见叙情词?情词不得叙,焉得不相思?相思人间五十年,未抵天上五十炊。忽然宇宙变差异,六月落雪冰天逵,鼋鼍山上作窟穴,蛇头生角角有岐,鳄鱼掉尾,斫折巨鳌脚,蓬莱宫倒,水没楣。欃枪、枉矢争出,逞妖恠,或大如瓮盎,或长如蜲虵。光烁烁,形躨躨,叫鹿豕,呼熊罴。煽吴囘翔,魌魑。天帝左右无扶持,蚊蝱蚤虱蝇蚋蜞▯肤咂血,图饱肥,扰扰不可挥。筋节解折,两眼▯,不辨妍与媸。两鬼大愓,伤身如受搒笞,便欲相约讨药,与天帝医,先去两眼翳,使识青黄红黑白。便下天潢天一水,洗涤盘古肠胃心肾肝肺脾。却取女娲所搏黄土块,改换耳眼口鼻牙舌睂。然后请轩辕,邀伏羲、风后、力牧、老龙,告泰山稽命,鲁般诏工倕,使丰隆役黔羸,砺斧凿具鑪锤。取金蓐收伐材,尾箕修理,南极北极枢斡运,太隂太阳机。檄召皇地示,部署岳渎神,受约天皇墀。生鸟必鳯凰,勿生枭与鸱;生兽必麒麟,勿生豺与狸;生鳞必龙鲤,勿生虵与▯;生甲必龟具,勿生蝓与蜞;生木必松楠,生草必荠葵,勿生钩吻含毒断人肠,勿生枳棘懐利伤人肌。螟蝗害禾稼,必絶其蝝蚳;虎狼妨畜牧,必遏其孕孳。启迪天下,蠢蠢氓悉蹈礼义,尊父师,奉事周文公、鲁仲尼、曽子舆、孔子思。敬习书易礼乐春秋诗,履正直,屏邪欹,引顽嚚入规矩。雍雍熈熈,不冻不饥,避刑逺罪,趋祥祺。谋之不能行,不意天帝错怪恚,谓此是我所当为,眇眇末两鬼,何敢越分生思惟呶呶,向瘖盲泄漏造化微。急诏飞天神王与我捉此两鬼,拘囚之,勿使在人寰做出妖恠竒。飞天神王得天帝诏,立召五百夜义,带金绳将铁网,寻踪逐迹,莫放两鬼走逸入崄巇。五百夜义个个口吐火,搜天刮地,走不疲。吹风放火,烈山谷,不问杉栢樗栎兰艾蒿芷蘅茅茨燔惔熨灼无余遗。搜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仞幽谷底,捉住两鬼,眼睛光活如琉璃,养在银丝铁栅内,衣以文采,食以麋,莫教突出笼络外。踏折地轴,倾天维。两鬼亦自相顾咲,但得不寒不馁,长乐无忧悲,自可等待。天帝息怒,解猜惑,依旧天上作伴,同游戏。坚心石我髪今已白,我心今尚赤。我有一双翼,堕地数千尺。地府不敢收,化作坚心石。题墨竹风梢舞空,烟露叶滴晴月,折取寄情,人感此嵗寒节。五言律诗四月十二日发扬州几见明月满,犹嗟行路难。时平耻无用,身贱敢偷安。天地江河濶,风沙道路寒。旅人元有泪,不必雍门弹。济州太白楼

译题王元章《梅花图》会稽有个老王,笨拙而痴迷,能够画梅花,称得上极其奇绝。春日窗前挥笔,便生出古怪奇特的姿态,其中有窈窕得足以倾城的美姿。人生能够得闲,真是好事;得到闲暇却不肯闲着,只有这位老人,穿着破旧的布袍,头发也不梳理,一生只是被梅花困扰。天生梅子可以调羹,你的梅花只有花,却结不成果实。世间花和果实总是尤物,不如画在图上,永远没有枯萎和荣枯变化。琴歌赠刘元明 龙门一株孤树,冰霜般的琴弦空响;空林霜气清冷,暗泉鸣响。嫦娥抱着桂树寒冷而不能入睡,离鸾哀怨啼叫,风声遍满天空。碧潭中响起闷雷,蛰伏的龙腾起;月亮落下,太阴山中的鬼怪哭泣。湘江秋水如一把明亮的剑,帝子归来时听见佩玉声。扶桑之处浪涛翻腾,碣石也改变了形貌;东海的鱼飞入西海。白云散尽,天空茫茫;十二座玉楼在深夜里清冷。二鬼 回想盘古最初开辟天地的时候,把泥土作为肉,把石头作为骨,把水作为血脉,把天作为皮肤,把昆仑山作为头颅,把江海作为胃肠,把嵩山、泰山等山岳作为脊背。外面的四岳作为四肢,四肢百体都各自定位。于是把日月作为两只眼睛,循环照耀。三百六十个骨节、八万四千个毛孔,不让邪气过盛而外泄,以免产生疮疡。两只眼睛彼此追逐,奔走不停;天帝怜悯它们劳逸失调、产生疾病,便下令让两个鬼守护它们,名叫结璘和欝仪。欝仪手里捉着三足乌,双脚踏着火轮,盘绕着九条螭龙,咀嚼五色若木的花朵。身上五色光彩斑斓,早晨从旸谷出发,傍晚到达金枢;清晨又回到扶桑树枝上,扬鞭驱赶龙和海若,蒸腾彩霞、煮沸巨浪,烹煎鱼龟;光辉灿烂,照亮幽暗,使草木受到温暖而生出芳香花叶。结璘坐在广寒宫桂树根下,漱饮芬芳的桂树露水,吞食白兔捣制的灵药,跳到蟾蜍背上骑行,拨弄光影,荡过银河;闪耀在奎宿、壁宿之间,花朵铺陈开放;亲手摘下桂树种子,撒进大海,散给蚌蛤作为珍珠,有的落在岩谷之间,化为珣玕琪玉。人若拾到并吃下,胸中便生出明亮的光彩。天上内外星官各自司职,只有这两个鬼和两只眼睛昼夜长相追逐,另有东西前来替换它们。两个鬼随即挥动刀剑,禁止虾蟆和乌鸦作乱;它们低头屏息服役,不敢起心作奸欺骗。天地怜悯两个鬼,暂时放他们到人间游玩。一个鬼骑着白狗,奔向织女、黄姑所在的矶岸,敲击河鼓星,卷起两面旗帜;又跳到黄初平放羊的羊群中,烹羊吃肉,嘴边流着油脂;随后进入天台山,呼唤龙虎听从指挥。在东岩凿石取金,在西岩掘土求玉。山岩轰响,洞穴裂开,石桥折断,惊起五百罗汉,半夜里劈啪作响冲上天空。另一个鬼骑着白猪,带着青羊、青兔和红色小孩,便从阁道走出西清,进入少微星区,在咸池沐浴;身骑青田鹤,前往采摘青田灵芝。仙都、赤城三十六洞的洞主骑着鸾鸟、驾着凤凰前来陪随;神仙清唱,毛女应和;长烟袅袅,飘着熊旗和飞廉旗;有人吹笙,有人让虎击筑,罔象出来起舞,奔向冯夷。两个鬼自从在天上分别以后,道路阻隔,不能互相听闻。忽然听说韩山子来传话,便依靠他让两个鬼互相问候,才知道彼此相距并不远,为什么不能见上一面叙说情怀?情话不能叙说,怎么能不相思?在人间相思五十年,也抵不上天上烧五十炊的时间。忽然间宇宙发生巨大变异,六月降雪,寒冰铺满天路;鼋鼍在山上筑穴,蛇头长出分叉的角;鳄鱼摇动尾巴,砍断巨鳌的脚;蓬莱宫倒塌,水淹没了门楣。欃枪、枉矢竞相出现,肆意显示妖异:有的像瓮盎那么大,有的像蜿蜒的蛇那么长。光芒闪烁,形体盘曲,像鹿猪那样叫,像熊罴那样吼。它们煽动吴回飞翔,驱使魌魑。天帝身边没有人扶助,蚊、虻、蚤、虱、蝇、蚋、蜞、【字形不明】叮咬肌肤吸血,只图吃饱长肥,纷纷扰扰,无法挥除。筋骨关节解裂折断,两眼【字形不明】,连美丑也分辨不出。两鬼也大为惊恐,身体受伤如同遭受鞭笞,便想相约寻找药物,给天帝治病:先除去两眼的翳障,使他能辨认青、黄、红、黑、白;又从天河取来天一之水,洗涤盘古的肠、胃、心、肾、肝、肺、脾;再取女娲所捏造的黄土块,替换他的耳、眼、口、鼻、牙、舌和眉毛。然后请来轩辕,邀请伏羲、风后、力牧、老龙,告知泰山,稽考天命;命鲁般诏令工倕,让丰隆役使黔羸,磨利斧凿,准备炉锤。取金神蓐收砍伐木材,由尾、箕二宿修整;南极、北极转动枢轴,太阴、太阳运转机关。发布檄文召来皇地示,部署五岳四渎之神,在天皇阶前接受约束。所生的鸟一定是凤凰,不要生枭和鸱;所生的兽一定是麒麟,不要生豺和狸;所生的鳞虫一定是龙和鲤,不要生蛇和【字形不明】;所生的甲虫一定是龟和【字形不明】;所生的树木一定是松和楠,所生的草一定是荠和葵;不要生钩吻、含毒断人肠的草,也不要生枳棘、怀藏锋利之物伤人肌肤的树。螟虫和蝗虫危害庄稼,就一定除尽它们的幼虫;虎狼妨害畜牧,就一定阻止它们繁殖。启发教导天下,使所有蠢蠢而动的百姓都践行礼义,尊敬父亲和老师,奉行周文公、鲁仲尼、曾子舆、孔子思的教诲;敬谨学习《书》《易》《礼》《乐》《春秋》《诗》,行正直之道,摒弃邪僻,引导顽固愚昧的人进入规矩。这样和乐兴盛,不受寒冻,也不饥饿,躲避刑罚,远离罪过,趋向祥瑞福祉。谋划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施行,谁知天帝却错误地责怪发怒,说这些本来是我应当做的事;两个渺小的鬼,怎么敢越过本分产生这样的想法,喋喋不休地向聋哑盲人泄露造化的奥秘?赶快传诏飞天神王和我一起捉住这两个鬼,把他们拘禁起来,不要让他们在人间制造奇异妖怪。飞天神王得到天帝诏令,立即召集五百夜叉,带着金绳和铁网,循着踪迹追赶,不让两个鬼逃入险峻之地。五百夜叉个个口吐火焰,搜遍天空,刮遍大地,奔走而不疲倦;吹风放火,烧裂山谷,无论杉、柏、樗、栎、兰、艾、蒿、芷、蘅、茅、茨,全都烧灼熨烫,荡然无余。搜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仞深的幽谷底部,捉住两个鬼。他们的眼睛明亮活跃如琉璃,被养在银丝铁栅栏里,给他们穿锦绣衣服,吃麋鹿肉,不让他们冲出笼络之外。〔两鬼若逃〕便会踏折地轴,倾覆天维。两个鬼也彼此相视而笑,只要能够不寒冷、不饥饿,长久快乐而没有忧悲,自然可以等待下去。天帝平息怒气,解除猜疑迷惑,仍旧让他们在天上作伴,一同游玩。《坚心石》我的头发如今已经白了,我的心如今仍然赤诚。我有一双翅膀,从数千尺高处坠落到地上。地府不敢收留我,于是我化作坚心石。《题墨竹》风吹竹梢在空中起舞,烟雾和露水中的竹叶滴映着晴朗的月光;折下一枝寄托情意,使人感受到这岁寒时节的情怀。五言律诗 四月十二日从扬州出发 不知见过多少次明月圆满,仍然感叹行路艰难。时世太平却以无用为耻,身份卑微又怎敢偷得安逸?天地之间江河宽阔,风沙中的道路寒冷。旅人本来就有眼泪,不必再让雍门子弹琴使人悲伤。济州太白楼

小迳迂行,客危楼,舍酒星河,分洸水碧,天倚峄山青,昭代空文藻,斯人竟断萍,登临无贺老,谁与共忘形?送僧嘉努叅政赴河东宣慰使【二首】云中形胜地,闗塞接天长。白草连沙漠,黄河入晋阳。老臣持节钺,大阃壮金汤。昭代思贤佐,须公在庙堂。大阃诸藩上,元戎朔漠间。天低马邑塞,河入鴈门闗。落日旌旗静,高风保障闲。旬宣推硕望,喜色上龙顔。送人赴徳清税镜湖木叶落,震泽水波生。鳬鴈冲人起,笙歌送客行。盐津鱼鼓集,桑屋茧丝明。王税随时足,吟哦待太平。

题钓雪图雪暗洲渚,白江清蒲栁寒,悠扬双短棹,汗漫一渔竿。忽忆沧浪曲,因悲行路难。蛟鼍正骄恣,还为尔长叹。将晓愁梦不更续,寒天将欲明。雪风吹海树,霜月凛江城。衰病丹心在,艰虞素髪盈。殷勤东注水,渺渺若为情。五言絶句题梅屏二絶树杪过流星,轻霜落,半庭疎花与孤客相对。一青灯独酌,梅花下,怜花与鬓同。折花还挿鬓,颠倒笑东风。七言絶句过闽闗天上丝纶啓玉封,欢声雷动八州同。闽江渺渺通炎海,添作恩波到日东。题竹木石图【二首】凌霜傲雪,无人问。拂水梢云,意自闲。愿就姮娥借明月,卧看鸾鳯舞空山。古木櫹森,傍水隈。鳯凰飞去,不飞囘。披烟细看,苍筤叶。知是湘君泪湿来。题蟹【二首】殻鬬犀函,手鬬兵沙,堤潮落可横行。稻根香软,芦根美,未觉江山酒兴生。拥劒横行,气象豪浑。疑缣素是波涛,能令吻角流馋沫。莫向牕前咤老饕。

题枯木图干排风雨,三千尺根,老冰泉,八百年。不用江头唤元绪,何妨湖上识神仙。题陈太初画扇炎天玉烁,水银流。琴上薫风,可解忧。不负吾皇麟趾意,只今谁是富民侯?

译沿着曲折的小径迂回而行,登上使客所居的高楼;舍弃杯中酒,仰望星河。洸水分流而碧色清澄,峄山倚天而青翠。太平时代徒然留下文章辞藻,这个人最终竟如断萍般飘零。登临此楼却没有贺知章,又有谁能同我忘却形骸、尽情游乐呢?送僧嘉努参政赴河东宣慰使〔二首〕 云中是形势险要之地,关塞连接天际,绵延无尽。白草连着沙漠,黄河流入晋阳。老臣手持节钺,镇守大阃,足以使金城汤池更加坚固。当今盛世思求贤能辅佐,必须请您身居朝廷。大阃位居诸藩之上,元戎镇守朔漠之间。天低近马邑塞,黄河流入雁门关。落日下旌旗静止,高风中保障安闲。巡行宣布政令,众人推重您的声望;听到消息,喜色已经显现在皇帝脸上。送人赴德清任税官 镜湖边树叶飘落,震泽水面泛起波纹。野鸭和大雁冲着行人飞起,笙歌声中送客启程。盐场渡口鱼鼓聚集,桑树屋舍间蚕丝洁白明亮。王家的赋税按时足额缴纳,吟诗歌咏,等待太平时代。题《钓雪图》大雪使洲渚昏暗,白茫茫的江面清冷,蒲草和柳树也带着寒意;一叶小舟悠然摇荡,孤单的渔竿漫无边际地伸着。忽然忆起《沧浪曲》,因而悲叹行路艰难。蛟龙和鼍鳄正肆意逞强,我还要为你们长久叹息。将要天亮 忧愁的梦不能再继续,寒冷的天空将要放明。雪风吹过海边的树木,霜月照着凛冽的江城。虽然衰老多病,赤诚之心仍在;身经艰难忧患,白发已经满头。殷勤地看着向东流去的江水,渺渺茫茫,不知它寄托着怎样的情怀。五言绝句 题《梅屏》二绝 树梢上有流星划过,轻霜落下,半庭稀疏的梅花与孤独的客人相对。一盏青灯下独自饮酒,在梅花树下怜惜梅花,也怜惜自己的鬓发同样衰白。折下梅花还插在鬓边,颠倒着笑向东风。七言绝句 经过闽关 天上降下诏书,打开玉封;欢呼声如雷鸣,八州共同庆贺。闽江浩渺,通向炎热的南海;把这恩泽之波增添到日出的东方。题《竹木石图》二首 凌霜傲雪,无人过问;竹梢拂水,枝头入云,心意自得闲适。愿向姮娥借来明月,躺着观看鸾凤在空山中飞舞。古老的树木萧疏森然,靠近水边的曲隈。凤凰飞去了,再也不飞回来。拨开烟雾细看那青苍的竹叶,才知道这是湘君的眼泪沾湿而成。题《蟹》二首 外壳像犀甲,钳子像兵器,沙滩退潮后便可以横行。稻根香软,芦根鲜美,还没有察觉江山已经引发了饮酒的兴致。它像拥剑横行,气势豪迈雄浑。让人疑心白绢上的画面就是波涛,竟使嘴角流出馋涎。不要在窗前向老饕发出咤声。题《枯木图》树干直冲风雨,高达三千尺;树根衰老,却有八百年的冰泉。不必在江边呼唤元绪,何妨在湖上寻访神仙。题陈太初画扇 炎热的天气里,玉石般的阳光炽烈,水银似的暑气流动。琴上吹来薰风,可以解除忧愁。不辜负我皇帝对麟趾之祥的期望,只是如今谁是使百姓富足的侯王呢?

咏史奸雄盗窃,幸倾危,只道防防便可欺。想到民心思汉,日正当扬,子剧秦时。遣兴一炷清香,一巻书,此身安处是吾庐。緑槐翠栢宜长日,门外何须长者车。七言律诗感兴赤城霞气接天台,上界仙宫此地开。沧海有波容蜄鳄,石梁无路入莓苔。当时玉帐躭罗绮,今日丝纶到草莱。传语疲氓聊忍待,王师早晚日边来。发嵊县至上虞道中作磴滑泥深,去马迟;雪残青嶂,不多时。荒烟蔓草,中郎宅;素石青谿,烈妇祠。日落风生,临水树;野寒云湿,渡江旂。宣光事业,有书史;北望凄凉,有所思。次韵和谦上人秋兴一首山云满地,起秋涛,凉叶惊风下九臯。药笼空闻收马勃,▯歌岂复用牛刀?草间孤兎营三窟,天上龙彲昧六韬。周汉中兴还有日,载歌赤伏咏嵩高。闻高邮纳欵漫成口号闻道高邮已撤围,却愁淮甸未全归。圣朝雅重怀柔,防诸将当知虏掠非。尧帝封疆元荡荡,世皇功业甚巍巍。忠臣义士同休戚,纵欲寻安总祸机。春兴近闻丹诏出天闱,圣主鸣谦下土知。岂意豺狼犹桀黠,未随干羽格庭墀。四郊多垒,忠臣耻;百战无前,壮士规。寄语总戎熊虎将,莫教长媿伐檀诗。再用韵答严衍二上人负郭无田,生事疎,微官已谢,不须除。散愁漫入髙僧舍,乘兴还过野老居。草冷虫声悲,杼轴霜余,蕉叶碎。缄书黄花,素髪相将暮,独立凄凉忆往初。六用韵答严上人中夜登楼,望紫微,北辰不动,众星依。由来赤日行黄道,多事▯云变白衣。雪下蓬莱,三岛隔涛,翻沧海,万鱼飞。圣君宵旰,惟恭已,早晚阳和斡化机。次韵和孟伯真感兴诗避难移家,适逺乡,忧时一夜百囘肠。徒闻铁甲连戎垒,未覩钩车跨贼隍。不共班超争食肉,欲寻木羽学休粮。磨崖可勒中兴颂,努力诸公佐有唐。妙成观用何逸林通判韵我访仙家,溽暑前,青枫緑栁暗晴川,竹根露湿登山屐,沙际鸥迎渡水船,云气长留虚白室,丹光直上蔚蓝天,纯阳道士重来日,为问蓬莱是那边。得胡仲渊书,欢喜成诗,奉呈舒穆噜公,兼简三益军谘。故人忽寄一封书,愁眼还明,病亦无。风满高林,归猛虎;月凉古塜,散妖狐。大廷职贡,当遄复;戎马资粮,不再输。更喜元侯契天意,良苗得雨,应时苏。次韵和舒穆噜公秋日感怀见寄二首。郊原如赭,已无揫况,得干戈未肯休。肉食不知田野事,布衣深为庙廊忧。典章沦落,悲刍狗餽饷。倭迟想木牛,礼乐将军今郤縠。豺狼满地,待防刘。秋隂竟日似黄昏,夏旱良苖不半存,敢望鱼鸡充醓醢,尚期菘韮作饔飱。烟尘惨澹黄公石,云气苍茫紫极垣。作檝济川须傅说,九闗虎豹向谁论。重阳日,使者持诏,用韵柬舒穆噜公。中元悲断,羲和报九日,欢迎诏使来。紫禁羽林分垒壁,清秋辰极照中台。愿从黄石明三略,莫使诗人赋七哀。蚁垤牛涔休沸渭,泰山乔岳甚巍嵬。夜坐有怀呈舒穆噜公凉风白露,下清寥岸。栁江蒲取,次凋。诸将旌麾,非一统。大藩衣服,变三苗。雄豪窃据,皆屠狗功业。舆台总续貂,弃马独知怀故枥。天涯涕泪,北辰遥。次韵答舒穆噜公伤用三苗之作。周用羌髳,功有赫;唐通囘鹘,祸无訾。▯歌郑曲,非同调;楚服秦骖,实背驰。安得着鞭,先祖逖趋;陪前跸学,铫期扶持圣主。中兴业,整顿乾坤,去诡随。舒穆噜公家人自台州来,以诗问之。委羽山前,海水飞,赤城霞色乱,斜晖过庭。且喜诸郎至,怀土休嗟旧业违。李晟孤军终独防,杜曽百战竟安归?丈夫事主,心如石,去杀胜残,自有机。次韵嵗菊风霜揺落,与伤神。黄菊于予意自亲。迟莫长存,君子操。凄凉不厌,主人贫。天虚沆▯,流清气。月过青防,动细沦。此夜空庭,耿相对。春花夏叶,总埃尘。次韵和舒穆噜公嵗除送穷之作。五夜雪霜,清沴气,三阳玉烛,照芳春。愿闻驯象来林邑,复覩封牛至罽賔川。后山示争,效职淮夷,海獠悉归臣。君王垂拱,明光殿,圣敬如汤,日日新。次韵和舒穆噜公春晴诗幽禽啧啧语朝阳,细緑骎骎入女桑。天上深宫调玉烛,人间和气应勾芒。赤睂青犊终何在,白马黄巾莫漫狂。将帅如林须发纵,太平功业望萧张。次韵舒穆噜公题桃源巻桃花逐水,萦纡入,不觉清溪路浅深。执手问名,惊见,面论新话旧,各伤心。壶浆餽饷,飱加璧馆,谷温存赠,有金似此情怀,良匪恶?何嗟嵗月去骎寻。再次韵时闰九月九日菊秋来有菊,即重阳,曷问他乡与故乡?愁见飞蓬垂雪,领笑搴落蕋,入霞觞。陶时莫讶逢余闰,遣兴聊图不永伤。嵗晚移根,深记取,勿令红紫问中黄。再用前韵颂菊天遣幽花驻独阳,移根应自白云乡。酿成甘谷千年液,满泛瑶台百宝觞。人老容顔犹可返,嵗寒霜雪复何伤。得时无用空妖冶,愧死姚家宫様黄。次韵和舒穆噜公闻有诏使不至。

译咏史 奸雄盗窃天下,幸而局势倾危;他们只说加强防备便可以欺骗众人。想到百姓的心仍然思念汉室,太阳正当空高照,反而显出秦末子婴那样的处境。遣兴 一炷清香,一卷书,这一身安顿之处就是我的草庐。绿槐翠柏适宜在漫长的白日里相伴,门外又何必有贵人的车驾来访。七言律诗 感兴 赤城的霞气连接天台,上界的仙宫仿佛在这里开启。沧海有波涛,容纳着蛟龙鳄鱼;石桥却没有道路可以通入莓苔深处。当年玉帐之中沉溺于罗绮,如今诏书却传到草野。请转告疲惫的百姓姑且忍耐等待,朝廷的军队早晚会从日边到来。从嵊县到上虞途中所作 石阶湿滑泥土深厚,行进中的马匹缓慢;残雪覆盖青色山峰,过不了多久。荒烟蔓草之间,是中郎的宅第;白石青溪旁,是烈妇的祠堂。日落风起,水边树木萧瑟;野外寒冷云气湿重,江边渡口旗帜飘动。宣光的事业,史书中有记载;向北遥望一片凄凉,心中有所思念。次韵和谦上人《秋兴》一首 山云铺满大地,仿佛掀起秋涛;清凉的树叶被风惊落到九皋。药笼中徒然听说收取马勃,难道还要再用牛刀来弹琴歌唱吗?草丛中的孤兔经营三窟,天上的龙旗却昏暗不明六韬。周、汉中兴终究还有时日,再载歌咏《赤伏》,歌颂嵩高。听说高邮接受归降,随意写成口号 听说高邮已经撤去包围,却又忧虑淮甸还没有完全归附。圣朝向来重视怀柔,应当防备诸将知道掳掠是不对的。尧帝的疆域原本广阔无边,世皇的功业也极其巍峨。忠臣义士与国家同甘共苦,即使想寻找安稳,也总会成为灾祸的根源。春兴 近来听说丹诏已经出了天宫,圣明的君主谦逊自抑,天下都知道。哪里料到豺狼仍然凶悍狡黠,还没有随着干羽之舞降服于朝廷。四方边境多有营垒,是忠臣的耻辱;百战无敌,是壮士的志愿。寄语统率军队的熊虎之将,不要让人长久惭愧于《伐檀诗》。再次用韵答严衍二位上人 靠近城郭却没有田地,生计疏薄;微小的官职已经辞谢,不必再求取。排遣愁绪,随意走进高僧的居所;乘着兴致,又经过乡野老人的住处。草冷了,虫声悲鸣;织机在霜后闲置,芭蕉叶破碎。把书信封好寄给黄花,白发相伴着一天天老去;独自站立在凄凉之中,追忆当初。第六次用韵答严上人 半夜登楼,仰望紫微星;北辰不动,群星环绕依附。自古红日运行在黄道上,却有许多事使玄云变成白衣。大雪落在蓬莱,三座仙岛被波涛隔断;翻动沧海,万鱼飞跃。圣明君主日夜勤政,只是恭敬自守;早晚会有阳和之气转动造化的机关。次韵和孟伯真《感兴诗》为躲避灾难而迁家,来到遥远的乡里;忧虑时局,一夜之间百转愁肠。只听说铁甲连接各处军营,却没有看见钩车越过贼人的城壕。不愿像班超那样争着求取封侯食禄,想寻找木羽,学习道家辟谷。磨刻山崖可以留下中兴颂文,诸位努力辅佐有唐之治。在妙成观用何逸林通判的韵 我在暑气尚未炽盛时访寻仙家,青枫绿柳使晴日下的河川显得幽暗。竹根露水沾湿了登山木屐,沙岸边的鸥鸟迎接渡水的船只。云气长久留在虚白之室,丹光直冲蔚蓝的天空。纯阳道士重来之日,请问蓬莱究竟在什么地方。收到胡仲渊的书信,欢喜之下写成诗,呈给舒穆噜公,同时简寄给三益军谘。故人忽然寄来一封书信,使我忧愁的眼睛重新明亮,病也仿佛没有了。风吹满高大的树林,归来的猛虎已经出现;月光清凉照着古墓,妖狐四散逃去。朝廷的职贡应当很快恢复,军队所需的粮饷不再输送。更令人高兴的是元侯契合天意,良好的禾苗得到雨水,适时复苏。次韵和舒穆噜公《秋日感怀见寄》二首。郊外原野像赭石一样荒败,已经没有什么收成,可战事还不肯停止。身居禄位的人不知道田野的事情,平民却深深为朝廷忧虑。典章制度沦落,令人悲伤;军粮饷运也像刍狗一样被轻弃。迟迟等待,想起木牛流马;礼乐方面,如今的将军正应当像郤縠。豺狼遍地,只等待防备刘氏之类的敌人。整个秋日阴云密布,像黄昏一样;夏季干旱,好的禾苗还不到一半保存下来。哪里敢指望鱼鸡足以充作肉羹和腌肉,只希望还有菘菜韭菜可以做饭。烟尘惨淡笼罩黄公石,云气苍茫环绕紫极宫墙。治理国家、渡过危难需要傅说那样的人,九重关门前的虎豹又能向谁诉说呢?重阳日,使者带着诏书,以诗韵简寄给舒穆噜公。中元时节悲哀欲断,羲和报告九日已经到来,欢迎诏使前来。紫禁城中的羽林军分列营垒,清秋时节北辰照耀中台。愿意遵从黄石公的教诲通晓三略,不要让诗人再写《七哀》。蚁穴土堆和牛蹄坑洼都不要再沸腾纷乱,泰山高岳仍然巍峨。夜坐有所怀,呈给舒穆噜公 凉风白露之中,清冷空旷的江岸显得寥落。柳江蒲草渐渐凋零。诸将的旌旗并不属于同一个统帅,大藩的衣冠服饰改变了三苗旧俗。豪雄窃据一方,都不过有屠狗般的功业。舆台小人全都续貂充数,只有被弃置的马还懂得眷恋旧日的马厩。身在天涯流泪,遥望北辰。次韵答舒穆噜公《伤用三苗之作》。周朝任用羌、髳,功业显赫;唐朝沟通回鹘,祸患无穷。唱▯歌、奏郑曲,并不是同一声调;穿楚国衣服、驾秦地马车,实际上背道而驰。怎么才能策马扬鞭,赶在祖逖之前奋进;陪同前导车驾学习铫期,扶持圣明君主?振兴国家的事业,整顿乾坤,去掉诡诈和随波逐流。舒穆噜公的家人从台州来,我作诗询问他的情况。委羽山前海水飞溅,赤城霞色纷乱,斜晖照过庭院。姑且高兴诸位郎君到来,不要因怀念故土而叹息旧业不能恢复。李晟率孤军最终独自防守,杜曾经历百战后竟然平安归来吗?大丈夫侍奉君主,内心应当像石头一样坚定;除掉凶恶、战胜残暴,自有办法。次韵《岁菊》风霜摇落万物,令人伤神;黄菊在我心中格外亲近。即使迟暮,也要长久保持君子的操守;环境凄凉也不嫌弃,只因主人贫困。天空空旷,沆瀣流动着清气;月光越过青冈,微微激起水波。今夜空庭中,只有彼此相对而明亮;春花夏叶,最终都化作尘埃。次韵和舒穆噜公《岁除送穷》之作。五更时分雪霜清除浊气,三阳交泰,玉烛照耀芳春。愿听说驯象来到林邑,再看见封牛来到罽宾川。后山的夷族不再争斗,淮夷尽皆效力,海上的蛮族也全都归顺称臣。君王垂衣拱手,处在明光殿中;圣明恭敬如商汤,日日更新。次韵和舒穆噜公《春晴诗》幽禽在朝阳中啧啧鸣叫,细嫩的绿色迅速爬上桑树。天上深宫调和玉烛,人间和气回应句芒。赤眉、青犊如今究竟在哪里?白马、黄巾不要再徒然猖狂。将帅如林,必须放手施展才能;太平功业要仰望萧何、张良那样的人。次韵舒穆噜公题《桃源卷》桃花随着流水曲折萦回地进入其中,不知不觉间,清溪道路有深有浅。握手询问姓名,惊讶地相见;面对面谈论新近之事和往日旧事,彼此都感到伤心。端来壶浆供给粮食,在馆舍中加餐;谷物温暖相赠,虽有黄金也未必胜过这样的情怀,难道这情谊真的不好吗?又何必叹息岁月迅速流逝。再次用前韵作闰九月九日咏菊诗 秋天到来有菊花,便是重阳,何必追问身在他乡还是故乡?愁看飞蓬般的白发垂落,含笑采下凋零的花蕊,放入映着霞光的酒杯。陶渊明当年不要惊讶遇上闰月,姑且借此遣兴,不让忧伤长久。岁晚把菊根移栽,要深深记住,不要让红紫花色反过来询问中黄之色。再次用前韵歌颂菊花 上天让幽静的花停留在孤独的阳气中,移来的根本应当来自白云之乡。酿成甘谷千年的美酒,斟满瑶台上的百宝酒杯。人老了容颜仍然可以恢复,岁寒经受霜雪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得时却无用,只空自妖艳;惭愧死了,像姚家宫中的样式黄菊。次韵和舒穆噜公《闻有诏使不至》。

祈招旦夕动,遐心疾首。西归望好音,鳯下丹霄,云杳杳;鱼飞碧海,雾沉沉。徒言雨露无私润,谁谓阳和未溥临?何日六师能电扫,周原依旧载驰骎。和舒穆噜公冬暖总谓浮云解作霖,岂期云气漫成隂?何人奠璧频瞻仰,有客悲歌叹毒淫。顼帝权移天曷定,神龙用亢海徒深。掩身未服先贤训,向日空怀寸草心。望江亭栁拂江亭旧画栏,望潮人去,地应闲。寝园寂寞,秋风里;行殿荒凉,野草间。白塔尽销龙虎气,荒城空锁鳯凰山。兴亡莫问前朝事,江水东流去不还。白塔寺物焕星移,事已迷。从来此地,惑东西。可怜如镜中【一作冲】天月独照,城乌夜夜啼。

序记

送谢教授序士有急于用世者,非茍为利禄计也。少而学,壮而欲行之,不得一命,则抱材而无所施。古之人皇皇焉,出疆必载质,夫岂茍而然哉?今之由学校掌出,内为儒官,循次待用,至得一教授亦难矣。教授名九品职,而不得与民事故,谓之冷官。繇是以逹于县府,然后得行其所志,壮日去而老及之矣。如之何其不皇皇也?谢君仲连教授于杭,期未及三年,计余月无所用,即飞书趣代。至则长揖出门外,若驰峻坂,就平陆;若苍鹰脱鞲,绦而乘长风也。夫以仲连之才,固宜取科第,以早施其用,乃屡试而不偶,卒就学官以进。抑天将多其所歴,以大其成乎?岂人之行止各有其途,而系乎数者然也?譬之顺流江河以入海,其行有迟早,及其造则一耳。天门洞开,多士辐辏,有志于用世者,维其时矣。故于君之行,序以壮之。送三宝柱郎中之徐州兵马指挥序。皇朝混一九有,弢弓鞸劔七十有余载。近者河溢齐鲁,饥氓聚为盗贼,吏民生长宴安,所至弗御,故盗日益多。数年之间,乍伏乍动,所司莫能制。朝廷深惟黔首之情,乃立兵马指挥于徐州,选大臣之有谋徳威信者为之。辛酉进士,江浙行省郎中三宝柱与焉。命下,众皆叹服。公拜命就道,江浙士庶且喜公之见知于朝廷,而又戚不得留公于行省也,相与饯公于杭北门外,咸依依不忍别。儒学副提举刘基作而言曰:「夫感恩怀惠,私情也;为国安民,大事也。山东为天下要害地,盗不可使乆聚。公之化行于青徐,青徐安,天下皆安。公之在彼,不多于在此乎?」众悦。又执爵而言曰:「夫民犹水也,水性之就下,犹民之秉彛而好徳也。激而跃,壅而突,纵之而不知其所底,非其情也,抑亦有以致之哉?方今天朝,岂无貔貅之士,挽弓六钧,袖椎百二十斤者哉?乃弗使而于进士乎?取吾君之意深且逺矣。公其敬体之哉!」公曰:「诺。」遂酌酒以为别。至正辛夘二月日序。

送钱士能之建昌知州序往时吾与钱君士能同日辟掾江西行省,故其交为最厚。嵗时,士能与幕官论事不合,拂衣去。未几,余亦以朽钝辞归,不得见者九年矣。乃今年十月,遇于杭,予以从仕郎为儒学副提举,又以疾谢事;而士能以奉议大夫为建昌知州。方之官,大夫士之工词章者,咸赋诗以为饯,俾予序焉。夫士能与予同以职官充簿书役,又同以事辞,其出处甚类。而九年之间,相去越五等,何县絶耶?今既见而喜,喜而思语故旧,则凄以悲。又自庆其相逢于未老而俱无恙也。夫物之生,患不得其所性。射于菟于曽崕,而藏莨茂于陂池,不以所不愿易其所愿。今士能以长才方为世用,而余之朽且钝,愈加于昔日。天将全之,俾各获其志,则一进而一止,岂不俱洋洋也哉?勉哉士能!知者劳之,愚者安之。予亦有赖于君矣。

送顺师住持瑞岩寺序予尝闻浮屠氏言大秽迹金刚事,云佛既湼槃西方,西方之鬼谓佛已寂灭,天下不复有佛,佛弟子无足畏,因悉起为▯佛之法,且大坏。佛遂化其身为金刚,蓝色凿齿,出入无有中咋羣鬼,食饮其肉血,鬼乃大惕,请命愿改过为佛弟子,佛法由是不坏。今其呪语犹存,所谓大秽迹金刚是也。予旧闻人言,佛以慈悲为道,能开闇瞢,拔死苦,转恶为善,闻见患难,无不救。今又闻佛能以武猛服魔鬼,圣人曰「仁者必有勇」,岂不信哉?辛夘之嵗,盗贼起四方,明年予奉省檄佐戎浙东,闻永嘉有横舟和尚,善用矛防,弓弩刀剑戈槊挝挺,通曲制,官道主用之法,因礼致于台时天宁寺。住持舜田方宣力扞城,蚤夜不忘灭贼,见则大喜,举以主其仙居三学寺。又明年,方氏纳欵请降,凡以兵事进者,措勿用,而有司敬和尚之徳能,复以其教举为瑞岩寺长老。瑞岩之僧徒闻和尚名,亦大喜,将行请予言。予惧世之惽者不知佛之有勇,而惑为佛法者之不当究武事,故为道大秽迹金刚,以发其蒙焉。

译祈求招魂之乐早晚响起,远方思念令人心痛。向西归去盼望好消息,凤凰从丹霄飞下,云彩遥远;鱼儿飞越碧海,雾气沉沉。徒然说雨露没有偏私地滋润万物,谁说阳和之气还没有普遍降临?什么时候六军才能像闪电一样扫荡敌人,使周原依旧能够纵马奔驰。和舒穆噜公《冬暖》总以为浮云能够化作甘霖,哪里料到云气反而漫天成阴?什么人手捧玉璧反复瞻仰祭祀,有客人悲歌,叹息毒害泛滥。颛顼的权力转移了,苍天怎么能够安定?神龙奋起而海水徒然深广。自身尚未修养好,未能服从先贤教训;面对太阳,空怀寸草报春晖之心。望江亭 柳枝拂过江亭旧日的画栏,望潮的人离去后,这地方应当清闲。寝园在秋风中寂寞,行殿在野草间荒凉。白塔已经消尽龙虎之气,荒城空自锁住凤凰山。不要追问前朝的兴亡之事,江水向东流去,再也不会回来。白塔寺 事物变换、星辰移转,往事已经迷失。从来到了这个地方,东西方向也令人迷惑。可怜那像镜中〔一作“冲”〕天月亮一样的月光独自照耀,城上的乌鸦夜夜啼叫。序记 送谢教授序 有些读书人急于出来为世所用,并不是只在打算谋求利禄。他们年轻时求学,壮年时想要实行所学;如果得不到一官半职,就会怀抱才能而无处施展。古人惶惶不安地奔走,出境时一定带着礼物,难道只是苟且求取名利吗?如今从学校出身的人,在朝廷内担任儒官,按资历等待任用,甚至得到一个教授职位也很困难。教授名义上是九品官职,却不能参与民事,因此被称为冷官。由此升达县府,然后才可以施行自己的志向;壮年已经过去,老年也随之到来了。怎么能不惶惶不安呢?谢君仲连在杭州任教授,任期还不到三年,计算剩下的日子也没有什么用处,于是飞快写信催促替代者。替代者到任后,他便长揖告别走出门外,像奔驰下陡峭山坡而终于到达平地,又像苍鹰脱离臂鞲,系带解开而乘长风飞去。以仲连的才能,本来应当考取科第,早早施展抱负;却屡次应试不遇,最终进入学官之途以求进用。难道是上天将要增加他的阅历,以成就更大的事业吗?还是人的进退各有道路,都受命数支配呢?譬如顺着江河水流进入大海,行程有迟有早,但到达目的地却是一样的。天门已经洞开,众多士人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有志于为世所用的人,正逢其时。因此我为您的出行作序,以此壮行。送三宝柱郎中赴徐州兵马指挥任序。本朝统一九州,收起弓箭、铠甲和兵剑已经七十多年。近来黄河在齐、鲁一带泛滥,饥民聚集成为盗贼;官吏百姓长期生长于安逸之中,盗贼到哪里都无法抵御,所以盗贼日益增多。几年之间,他们时而潜伏,时而发动,主管官员没有人能够制止。朝廷深切体察百姓的情状,于是在徐州设置兵马指挥,选任有谋略、德行、威望和信誉的大臣担任此职。辛酉进士、江浙行省郎中三宝柱也在被选之列。任命下达后,众人都叹服。公接受任命上路,江浙士人百姓既为公受到朝廷知遇而高兴,又因不能让公留在行省而忧伤,于是在杭州北门外共同为公饯行,人人依依不舍,不忍分别。儒学副提举刘基上前说:“感恩怀惠,是个人私情;为了国家安定百姓,是国家大事。山东是天下的要害之地,盗贼不能让他们长久聚集。您的教化若能施行于青州、徐州,青徐安定,天下也就安定。您在那里所做的事,难道不比留在这里更重要吗?”众人都很高兴。又有人举杯说道:“百姓如同水,水性向下流,就像百姓秉持常性而喜爱德行一样。水被激起便飞跃,被堵塞便冲决,任意放纵便不知流向何处,这并不是水的本性,难道不是有人造成了这种情形吗?如今朝廷难道没有勇猛如貔貅的将士,没有能够挽开六钧强弓、袖中能藏一百二十斤铁椎的人吗?” 为什么反而不让他们参与进士选用呢?其中包含着我们的君主深远而深厚的用意。公一定要恭敬地体察领会啊!”公回答:“是。”于是斟酒与众人作别。至正辛卯二月某日作序。送钱士能赴建昌任知州序 从前我和钱君士能同一天被征召,担任江西行省的属官,因此交情最为深厚。过了一些年,士能因与幕府官员议事不合,拂袖离去。不久,我也因衰朽愚钝辞职归乡,我们已经九年没有见面了。今年十月,终于在杭州相遇。当时我以从仕郎任儒学副提举,又因疾病辞去职务;士能则以奉议大夫身份担任建昌知州。他将要赴任时,士大夫中擅长词章的人都作诗为他饯行,让我作序。士能和我都是以职官身份充任文书差役,又都因事情辞职,出仕和退隐很相似。然而九年之间,彼此相差竟超过五个品级,距离为什么会这样遥远呢?如今相见而高兴,高兴之余想谈起旧交,却又凄凉悲伤;同时也庆幸我们在未老之时相逢,而且都平安无恙。万物生长,忧虑的是不能得到适合本性的处所。射杀老虎的猛兽藏在曾崖,莨草茂盛地生长在池塘,不会用自己不愿意的处境交换自己愿意的处境。如今士能凭借杰出的才能正要为世所用,而我的衰朽愚钝比往日更加严重。上天若要成全我们,使各自实现志愿,那么一个前进、一个退守,难道不都能自在自得吗?士能,努力吧!有智慧的人让自己劳作,愚钝的人安于自己的处境。我也将有赖于您。送顺师住持瑞岩寺序 我曾听佛教徒讲过大秽迹金刚的事情,说佛在西方涅槃之后,西方的鬼怪以为佛已经寂灭,天下不再有佛,佛的弟子也没有什么可怕,于是全都起来毁坏佛法,佛法将要大坏。佛于是化身为金刚,身呈蓝色,长着凿状的牙齿,出入鬼群之中,吞食鬼怪的肉和血;鬼怪才大为恐惧,请求饶命,愿意改过,做佛的弟子,佛法因此没有毁坏。如今这种咒语还保存着,所谓大秽迹金刚就是指这件事。我过去听人说,佛以慈悲为道,能够开启昏暗迷惑,拔除死亡之苦,转恶为善;听见、看见患难,没有不救助的。现在又听说佛能够以威猛力量降伏魔鬼,圣人说“仁者必有勇”,这话难道不可信吗?辛卯年,盗贼在四方兴起;第二年,我奉行省檄令,协助军队防守浙东,听说永嘉有位横舟和尚,善于使用矛、盾、弓、弩、刀、剑、戈、槊、挝、挺,通晓各种曲折的制法和官军主用兵器的方法,于是到台州天宁寺以礼聘请他。当时住持舜田正在竭力守护城池,早晚都不忘消灭盗贼,见到和尚便十分高兴,推举他主持仙居三学寺。又过了一年,方氏接受招抚投降,凡是凭兵事进言的人,都暂且不再任用;但有关官员敬重和尚的德行和才能,又依照他的教法推举他为瑞岩寺长老。瑞岩寺的僧人听说和尚的名声,也十分高兴;他将要出发时,请我写几句话。我担心世上昏昧的人不知道佛也有勇力,反而误以为信奉佛法的人不应当研究武事,所以写下大秽迹金刚的故事,用来启发他们的蒙昧。

喜雨诗序同知副都元帅石末公再镇括之,明年威行惠敷,奸暴日铄。其夏五月,禾黍既艺,天乃不雨,民大忧惧。公遂致斋沐祷于丽山之祠,得雨未沛。越翌日,命道士设醮于▯妙观,是日大雨,明日又雨,又明日乃大雨至夜分。民大喜,皆拜公贶。予时奉省檄在括,目覩其事,因喜而为诗以歌。大夫君子咸属和焉。季君山甫裒而集之,又俾予序其故。惟公之功在括甚大,而于此见公之心焉。书曰:惟徳动天,又曰:至諴感神。矧兹在苗,戡乱致治,兆在是矣,能无喜乎?

唱和集序古人有言曰:「君子居庙堂则忧其民,处江湖则忧其君。」夫人之有心,不能如土瓦木石之块然也。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已溺之;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已饥之;伊尹思天下有一夫之不获,则心愧耻,若挞于市。是皆以天下为已忧,而卒遂其志,故见诸行事而不形于言。若其发而为歌诗,流而为咏叹,则必其有所沉埋抑挫欝,不得展,故假是以摅其怀,岂得已哉?是故文王有拘幽之操,孔子有将归之引,圣人不能免也。故曰:「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先王采而陈之,以观民风逹下情,其所系者不小矣。故祭公谋父赋《祈招》以感穆王,穆王早寤焉,周室赖以不坏,诗之力也。是故家父之诵,寺人之章,仲尼咸取焉。纵不能救当时之失,而亦可以垂戒警于后世,夫岂徒哉?故漆室一女子矣,倚楹而歗,忧动鲁国,而况于委质为臣者哉?予至正十六年,以承省檄与元帅石末公谋括防,因为诗相往来,凡有所感,輙形诸篇。虽不得逹诸大廷,以讹君子之心,而亦岂敢以疏逺自外,而忘君臣之情义也哉?昔者屈原去楚,《离骚》乃作,千载之下诵其辞而不恻然者,人不知其忠也。览者幸无诮焉,万一得附瞽师之口,以感上听,则亦岂为无补哉?谕瓯括父老文告瓯括父老:皇朝以武徳一九有服而不杀,燠休滋润,罔罹荼毒,至今八十余年矣。父老目不覩旌旗,耳不聆钲鼓,茹蔬饭稻,哺孙育子,早卧晏眠,优优坦坦,通无贩有。登山渉水,不覩不类,谁之赐欤?帝徳寛大,务在休息,与百姓安乐太平,故禁网漏而不修,官缺其人,偷惰潜生,致不能宣徳化,达壅滞,咎在有司,非主上意也。今父老子弟不察其故,怼暑嗟寒,徙怨于天,乘间造衅,窃弄戈兵,睚眦跳踉,曼及草木禽兽,率遏厥生。所过所止,山夷土赤,甚亡谓也。百姓无辜,吁号于天,惊动天心。天子乃受钺,左丞相曰:「其从便宜,死之生之,无倚无颇。」丞相矜念小民,谓不教而诛有辜。帝仁询于庶言,知使者父老乡里姻亲,与父老故无恶为能,奉扬朝廷仁恩,以启迪父老心不逖伤。是用发传,俾使者来谕父老,兾父老各体上意,约束其子弟,变极作福,以活乃▯属,俾引勿割。惠至渥也。今使者至郡,且弥月矣,布告已至,而父老子弟犹豫未决。使者实愚朴,不能测人意,而尝闻夫君子之教曰:「惠迪从逆,吉凶犹影响,火生于木,厥惟自灼。」匹夫不可雠,况敢触天子丞相怒乎?大命不僣,大恩不再,怨可释不可结,乱可已不可长。防行弗返,厥途乃穷。易曰:「不逺复,无祗悔,元吉。」又曰:「迷复凶。」父老念哉!语曰:「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使者虽微,丞相命也。惟父老审图之,无自失厥时,以贻悔莫及。庆元路新城碑上嗣位之二十年,诏浙东道肃政亷访使纳琳哈喇,以中奉大夫为浙东都元帅。适海防再叛之明年,浙东帅府治庆元。庆元与台州邻,寇发台之黄岩,与庆元相密迩。守臣议治城以防不测,众口聒聒,弗克定。公至,召属吏庭谕之曰:“重门击柝,以待暴客,制也。我国家以武徳一九有弛,城郭弗葺,以示归马放牛之意。至今七十有余年,天下不见金革,可谓安且乆矣。吾闻穷则变,变则通,易道也。圣人作易,以前民用,愚者可以乐成,而不可与虑始。平世之人,溺于宴安,鲜不以茍且从事。平居论是非,哓哓风后力牧不能尚,一旦变起仓卒,则手足无所措,以至堕身名离骨肉而不自悟者不少矣。夫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吾将佚之,怨何懵焉?无躭迩言,以速咎也。”众应曰:“诺。”乃命有司序民产高下,以差其役轻重,先豪右大姓、沙门道士,以及于齐民。斥监督吏勿用,先事者有赏,后至则加劝勉,无罚。民大敬服,无敢慢。时故城乆废,室其址者数百家,公命悉徙处官地,发廪粟以助,不给民忘其徙。凡六月而城成,周十有八里,髙丈有八尺,上环列睥睨,机弓弩▯石,建楯防罗戈槊,旁开六门,门有楼,周庐百九十有二。简戍卒,昼夜严警不怠。西南二方旧各有水门,皆致而新之。东门去江远,则凿其外为隍;北门因江为隍,则筑堤以扞之。凡所设施,罔不中度。未几而江东、浙西诸郡皆以无城郭失守,众咸赖公之猷为,莫不乐其佚而遗其劳。于是郡之大夫士及庶人俱请勒石颂公曰:“且曰:公之惠不独于吾身,而施及吾子若孙,世世有所依倚。”乃以状白于刘基,俾为之文。基惟庆元为浙东大府六郡之榦也,榦强则枝叶有所附,则斯城之完,不独可为鄞人贺,而六郡咸嘉赖焉。

译《喜雨诗序》同知副都元帅石末公再次镇守括州,第二年威势施行,恩惠广布,奸邪强暴之徒日益消解。那年夏天五月,禾苗已经种下,天却不下雨,百姓非常忧虑恐惧。石末公于是斋戒沐浴,在丽山祠祈祷,得到的雨还不充沛。第二天,命道士在玄妙观设醮,这一天下了大雨,第二天又下雨,再过一天大雨一直下到半夜。百姓非常高兴,都拜谢石末公的恩赐。我当时奉行省檄令在括州,亲眼看见这件事,于是欣喜而作诗歌咏。士大夫君子都作诗唱和。季君山甫收集编纂这些诗,又让我作序说明缘由。我认为石末公在括州的功劳非常大,从这件祈雨之事也能看出他的心意。《尚书》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又说:“极其至诚可以感动神明。”何况如今正值禾苗生长之时,平定乱事、实现治理的征兆已经在这里显现了,怎么能不高兴呢?《唱和集序》古人说过:“君子身居朝廷就忧虑百姓,退处江湖就忧虑君主。”人的内心不能像土、瓦、木、石那样呆然无知。禹想到天下有人溺水,就如同自己溺水一样;稷想到天下有人饥饿,就如同自己饥饿一样;伊尹想到天下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安置,就惭愧得仿佛在街市上受鞭打。这些人都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忧患,最终实现了自己的志愿,所以把它表现在行动上,而不必表现在言语上。至于内心情感发出来成为歌诗,流露为咏叹,一定是因为有所沉埋、压抑、郁结,不能舒展,所以借助诗歌来抒发胸怀,难道是出于不得已吗?因此文王有《拘幽操》,孔子有《将归引》,圣人也不能免于此。所以说:“藏在心中叫作志,发为言语便成为诗。”先王采集诗歌并陈列出来,用来观察民风、通达下情,其中所关系的事情并不小。因此祭公谋父作《祈招》来感动穆王,穆王很早便醒悟,周室因此依赖它而没有败亡,这就是诗的力量。所以家父的诵诗、寺人的诗章,孔子都加以采录。即使不能挽救当时的过失,也可以给后世留下警戒,难道只是徒然吗?所以漆室的一个女子,倚着柱子长啸,忧虑竟能震动鲁国,更何况委身为臣的人呢?至正十六年,我奉行省檄令,与元帅石末公谋划括州的防务,于是以诗歌往来唱和,凡是有所感触,就写进篇章。虽然不能把这些诗送达朝廷,使君子们了解我的心意,但我又怎么敢因为身处疏远之地便自外于朝廷,而忘记君臣之间的情义呢?从前屈原离开楚国,《离骚》于是写成;千年之后诵读他的辞章却不感到悲痛的人,是不懂得他的忠心。读到这些诗的人,希望不要讥笑我;万一能够附在盲乐师的口中,感动皇上的听闻,那么难道也不是有所补益吗?谕告瓯、括父老文 告知瓯、括两地的父老:本朝凭武德统一九州,降服天下而不滥杀,给百姓温暖休养和滋润,使他们没有遭受毒害,至今已经八十多年了。父老们眼睛没有看见旌旗,耳朵没有听到钲鼓;吃蔬菜稻米,哺育孙子、养育儿女,早睡晚起,安适平坦,互通有无。这是谁的恩赐呢?皇帝的德行宽大,务求让百姓休养,与百姓共享安乐太平,所以禁令疏漏而没有整治,官职缺少合适的人选,偷懒怠惰暗中滋生,以致不能宣扬德化、疏通阻塞;这过错在主管官吏,并不是皇上的本意。如今父老子弟不明白其中缘故,因暑热寒冷而怨叹,把怨恨转向上天,乘机制造事端,私自操弄兵器,因一点嫌隙便跳跃作乱,甚至牵连草木禽兽,几乎阻断它们的生机。所经过、所停留的地方,山被铲平,土地变红,实在毫无道理。百姓无辜,向上天哀号,惊动了上天的心。天子于是授予我斧钺,左丞相说:“应当便宜行事,不论处死还是使其生存,都不要偏私。”丞相怜悯百姓,认为不加教导便诛杀是有罪的。皇帝仁厚,询问众人的意见,知道使者是父老乡里的亲友,向来与父老没有仇怨,能够宣扬朝廷仁慈恩德,启发父老的心,使他们不要忧伤。所以特地发出驿传,让使者来劝告父老,希望父老各自体察皇上的心意,约束自己的子弟,改变极端行为而造福,以使你们的子孙得以活命,使他们相继延续,不被杀害。这是极其深厚的恩惠。如今使者到达郡中,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布告也已经送到,可父老子弟仍然犹豫不决。使者实在愚钝质朴,不能揣测人心,但曾听君子教导说:“顺从正道和走向逆境,吉凶如同回声和影子一样相随;火从木中生出,最终只会烧灼自身。”普通人尚且不可与之结仇,何况敢触怒天子和丞相吗?重大的命令不可违抗,深厚的恩惠不会再次降临;怨恨可以释放,不可结下;动乱可以停止,不可使它发展。若防止过失的行动不回头,道路就会穷尽。《易经》说:“回头还不算远,不会有大的悔恨,大吉。”又说:“迷失而不知返回,凶。”父老们要好好想想!俗话说:“依靠某人而不失去对亲近之人的亲善,也可以尊奉他。”使者虽然地位卑微,却奉的是丞相的命令。希望父老仔细筹划,不要自行错失时机,以至留下无法挽回的后悔。庆元路新城碑 皇帝继承帝位的第二十年,下诏给浙东道肃政廉访使纳琳哈喇,任命他以中奉大夫身份担任浙东都元帅。正好在海防再次叛乱的第二年,浙东帅府设在庆元。庆元与台州相邻,盗贼从台州黄岩起兵,与庆元相距很近。守臣商议修筑城池以防不测,众人纷纷喧嚷,不能决定。纳琳哈喇公到任后,召集属吏在庭中告诫说:“设置重重城门、敲击梆子来防备暴客,是古来的制度。我朝凭武德统一九州,放松武备,城郭不加修葺,是为了表示归还战马、放下兵器的意思。至今七十多年,天下没有见到刀兵,可以说安定而长久了。但我听说穷极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这是《易》的道理。圣人作《易》,是为了预先教导百姓利用时势;愚昧的人只可以享受成就,却不能同他们谋划开端。太平时代的人沉溺于安逸,很少有人不以苟且敷衍办事。平时议论是非,喋喋不休,即使风后、力牧也未必超过他们;一旦变故仓促发生,便手脚无所措置,甚至损害自身名誉、离散骨肉而仍不醒悟的人很多。用安逸的道理役使百姓,即使劳苦他们也不会怨恨;我将要使他们安逸,难道还会有什么怨恨吗?不要沉溺于眼前浅近的言论,以招致灾祸。”众人回答:“是。”于是命令有关官员按照百姓财产的高下登记,依次确定劳役的轻重,先从豪强大姓、僧侣道士开始,然后轮到普通百姓。斥责督察官吏不要使用,先到的有赏,后来到的只加以劝勉,不加惩罚。百姓十分敬服,没有人敢怠慢。当时故城已经长期荒废,住在旧城址上的有几百家,公命令他们全部迁到官地居住,并发放仓粮资助;粮食不够,也不忘记帮助百姓迁徙。六个月城便筑成了,周长十八里,高一丈八尺,城墙上环列着女墙和望楼,设置机弩、礌石,建立盾牌防御,罗列戈矛;旁边开六座城门,门上都有楼,四周建有一百九十二间守卫房舍。挑选戍卒,昼夜严加警戒而不懈怠。西、南两面原来各有水门,都加以修治更新。东门离江远,便在城外开挖护城壕;北门借江为壕,便筑堤防护。凡是所作的设施,没有一处不合乎法度。不久,江东、浙西各郡都因没有城郭而失守,众人全都依赖公的谋略,没有不乐于享受其安逸而忘记其劳苦的。于是郡中的大夫、士人和百姓一同请求刻石颂扬公,说:‘公的恩惠不只施于我们自身,还施及我们的子孙,使世世代代都有所依靠。’于是把事情写成文状,送给刘基,请他撰文。刘基认为,庆元是浙东六郡的大府,如同树干;树干强健,枝叶才有所依附。因此这座城的修完,不仅值得替鄞人庆贺,六郡也都将得到它的好处。

公之功不大矣哉!公蒙古沙卜珠台氏,字惟仁,自始仕至于今,政绩之在民不可悉数,兹独志其治城之事故,述鄞【一作郡】人之情,而系以诗曰:「于皇有元,受命于天,武定文守,以洽八埏。八埏荡荡,无此疆彼界。仁池礼垣,式廊无外。隂阳回斡,寒暑往来,随时之义,亦曰大哉!溥彼藩邦,猗于海壖。蛟蛇罔象,雨啸风骞。帝命有赫,元臣是临。用壮我戎公,克协帝心。鄞城未筑,鼋鼍走陆;鄞城孔完,枭化为鸾。大府既雄,侯甸以宁。民曰:「呜呼!维公之成,我有家室,公实全之;我有毒螫,公实捐之。树桑菶菶,艺麻滃滃。涛波不汹,宵寐不悚。鄞人拜手,公寿如山!」公拜稽首,天子万年。台州路新修城濠碑皇元诞受天命,际干极坤,罔不臣妾。民蕃物丰,兵刅销戢,官吏守文,人习于娭。孽种窃茁蔓于草莱。皇帝惠闵下民,乃熈徳禆政,振乂庶官,大简守令以代抚怀。维台为州,东南薄海,海上之防,实生自台。廼延访于一二大臣,择可监是郡者以行。宣政院判布延呼圗克,前倅宻州,监中兴盐城二县,皆以亷能闻。及守郑州,又奏绩最。天子遂简用焉。君至,奉宣上徳,威惠大行,吏民敬服,盗贼知畏。明年,中书叅知政事资善公受命为江浙行省左丞,领海右征讨事。寇闻兵且至,即纳欵行省乞降。公遂改受命,与江南行台侍御史资善公同察便宜招谕。二公既至,寇乃卒降上于朝。未报,其年夏六月,大雨水溢,城陊且半。众议谓筑城以防寇,今寇既涤为民,城当且勿修。君乃跻其老于庭,谓之曰:「来女众,我闻欲逸罔逸,惟不遗厥艰乃逸。诗不云乎?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女下民或敢侮予,女往迫于艰,惟厥城以亢乃居,弗阽草窃奸宄。岂惟海隅,女其监于饶徽杭常,无偷小康以大乃劳。维女自底厥尤,我之弗告,维我罪民未克喻。」君曰:「呜呼!慢藏诲盗,藩决弗治,虎窥其宫。服功不于时,后举维艰,豫乃用后,殄乃戚。我不女女,违兹惟女居我,其以女子孙安众。」寤咸应曰:「诺。」君遂率其人往视,升自西门,循北山,降于东湖。故雉堞皆错朽壤,其旁涂又隘陿病走,趋不得成列立。命乃塞缺完垝,辟椭崇陋,累石埴土,弥以蜄炭。竣立而坦中,慿髙而临卑。凡周九百五十丈,而与故城防于东湖之溽。筑二亭六楼,以休偃逻卒。亭依城傍,楼逈出城上。秋八月,城成。乃浚濠以泄水道,湖自东门至于交孔桥南入于江,堰其首以遏潮汐。凡长五百二十丈,广五尺,深如广而三倍焉。于是髙而▯,下有防水至可防弗壅。城益以坚,邦人始莫不大悦感,使君之惠。又敬使君之知为政也。初,君之兴是役也,称民产以均其功,出官藏以助其寡,县赏以励其趋。事豪右无所避,吏胥无所私,故不扰而集。既竣事,父老请记其绩,乃叙其实而系以诗曰:「维台为城,控带海湄。地脊人俭,俗敦书诗。在昔太平,维曰易治。牧臣迷贪,贪以烦之。刻木弄文,化鸠为鸱。激水之跃,腾于目睂。毒播田野,寃号满逵。将臣寡谋,自弃其师,俾虺作虵,存食以娭。帝念庶黎,简贤于畸,佥曰:『臣都有守有为。』昔试邑州,视民如儿。继佥臬司,薙奸如茨。庶其克承,勿施惠威。帝曰:『女都,往敬尔仪。我民我子女,怀女绥无怒。』维教体予,至慈都拜,稽首敢不肃祗。夕受诏命,朝乘以驰。募兵调食,如营家私。誓清祲氛,复命陛墀。帝怀无辜,恐胥以罹,诞命元臣,转杀为滋。圣恩如天,皥皥熈熈。古帝唐虞,家稷人防,重门待暴,岂曰敢堕。立政维艰,即功维机,偾事迪奸,咎由失时。匪曰克断,孰宏永规。屹屹崇墉,实巩实基。洛洛通渠,载顺有归。滔天知畏,草窃何窥。厥榦既强,式畅乃支。惠此柔良,以讹羣黎。台人曰:『吁允矣休兹!使君之成,我民之禧。祝我使君,寿考以祺。扬于大庭,熈帝之厘。昭哉勿忘,勒此铭碑。』处州分元帅府同知副都元帅舒穆噜公徳政碑颂。

译公的功劳难道还不大吗!公是蒙古沙卜珠台氏,字惟仁,从开始做官直到现在,施政功绩在百姓中的影响多得无法一一计算;这里仅记述他治理修城的事情,叙说鄞【一作郡】人的感情,并附诗说:‘伟大的元朝,承受上天的命令,以武力安定天下,以文德守成,使八方都得到和洽。八方广大,没有此疆彼界之分。以仁为池,以礼为墙,广大无边。阴阳回旋运行,寒暑往来更替,顺应时令的道理,也真是伟大啊!广大的藩属之邦,依傍着海边。蛟龙、蛇、罔象出没,风雨呼啸。皇帝的命令威严显赫,派遣元臣来统领。用来壮大我军的是公,他能够符合皇帝的心意。鄞城没有修筑时,鼋鼍在陆地上奔走;鄞城修得完整,枭鸟也化成了鸾鸟。大府既已强盛,侯国、甸服之地也因此安宁。百姓说:‘唉!正是依靠公建成此城,我们才有家室,实在是公保全了我们;我们有毒害和祸患,实在是公替我们除去了。桑树长得茂盛,麻也种得繁密。江涛不再汹涌,夜里睡觉不再惊恐。鄞人拜手,祝公长寿如山!’公拜伏叩首,祝愿天子万年长寿。台州路新修城濠碑 大元朝承受上天极大的命命,远及天边、下至大地,没有不臣服的地方。百姓繁盛,物产丰饶,兵器销毁收敛,官吏遵守法令,百姓习惯于安逸。可是邪恶的种子偷偷在荒草中萌发蔓延。皇帝怜悯百姓,于是发扬德政,整顿治理百官,大力选拔守令来代替皇帝抚慰百姓。台州位于东南、逼近大海,海上的防务,实在是从台州兴起的。于是皇帝延请询问一两位大臣,选择能够监察治理此郡的人前往任职。宣政院判布延呼图克,先前任密州副职,监察中兴、盐城二县,都以廉洁能干闻名;后来任郑州守,又上报政绩最为突出,天子于是选拔任用了他。君到任后,奉行宣扬皇上的德政,威势恩惠大为施行,官吏百姓敬服,盗贼知道畏惧。第二年,中书参知政事资善公奉命担任江浙行省左丞,主持海右征讨事务。寇盗听说军队将到,立即向行省交纳降表请求投降。公于是改受此命,与江南行台侍御史资善公一同察看形势,酌情招抚劝谕。二公到达后,寇盗才最终投降于朝廷。尚未得到朝廷答复,这年夏六月,大雨洪水泛滥,城墙坍塌将近一半。众人议论说,修筑城墙本来是为了防寇,如今寇盗已经洗心革面成为百姓,城墙应当暂且不要修。君于是请老人们到庭中,对他们说:‘来,你们众人,我听说想要安逸却不能放松戒备,只有不遗弃艰难,才是真正的安逸。《诗经》不是说过吗?趁着天还没有阴雨,剥取桑树根皮,把门窗缠缚修补好。如今你们这些百姓,难道敢欺侮我吗?你们过去迫于艰难,只有依靠这座城来支撑你们的居处,才不会陷入盗贼奸宄的侵害。难道只要顾及海边这一隅吗?你们还应当以饶、徽、杭、常诸地为鉴,不要贪图一时的小安逸,反而造成大的劳苦。正是你们自己招致了这些祸患;我若不告诉你们,那是我的罪过,因为我还没有能够使百姓明白。’君说:‘唉!财物收藏不严,就等于教盗贼来偷;藩篱决口不修治,老虎就会窥伺房屋。若不及时完成功业,日后举事就艰难;事先谋划就能取得成功,拖延就会招来忧患。我不是在欺骗你们,违背这件事的只是你们自己;你们应当居住在我修筑的城中,使你们的子孙安宁。’老人们都醒悟并回答说:‘好。’君于是率领他们前去察看,登上西门,沿着北山走,下到东湖。原有的城墙全都夹杂着腐朽的泥土,旁边的道路又狭窄难行,行走时不能成列站立。于是下令堵塞缺口、修好倾坏之处,拓宽狭窄处,增高低矮处,堆垒石块、填筑泥土,再用蜃灰和炭加以覆盖。修成后城内平坦,凭借高处可以俯临低处。全长九百五十丈,并与旧城一起在东湖的湿地处形成防御。修筑两座亭、六座楼,让巡逻士卒休息。亭子依傍城墙,楼阁高高伸出城上。秋八月,城筑成。于是疏浚城濠,使水道泄水;湖水从东门流到交孔桥南面,汇入江中,在水道起首处筑堰以阻挡潮汐。城濠全长五百二十丈,宽五尺,深度是宽度的三倍。于是高处加以【疑字】、低处设置防护水堤,使水能够防御而不致壅塞。城防更加坚固,地方百姓才没有不大为喜悦、感激使君恩惠的;又敬佩使君治理政事的才智。当初君兴办这项工程时,按百姓的财产多寡来平均分配劳役,拿出官府储藏的钱粮来补助贫弱之家,以县中赏赐激励他们迅速从事。对豪强大户没有什么回避,对官吏胥吏也不徇私,所以没有扰民而工程便能完成。工程竣工后,父老请求记载他的功绩,于是叙述事实并附诗说:‘台州筑城,控制着海边。土地贫瘠,百姓俭朴,风俗崇尚诗书。从前太平之时,都说这里容易治理。牧守大臣迷恋贪婪,贪婪使这里烦乱。刻削木板、玩弄文书,把鸠鸟教化成鸱鸟。激起的水浪高高跃起,仿佛腾到眉眼之间。毒害播散田野,冤屈的号哭充满道路。将帅谋略少,自己抛弃了军队,使毒蛇变成大蛇,苟且偷生以为安逸。皇帝怜悯百姓,在偏远之地选拔贤能。众人都说:‘这位大臣既有守土之责,又有施政之能。’他过去试任县州官时,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后来众议任他为臬司,铲除奸邪如同割除蒺藜。希望他能够承当重任,不要只施以恩惠或威严。皇帝说:‘你是都邑之臣,前去恭敬地奉行你的职责。我的百姓、我的子女,都将怀念你;安抚他们,不要使他们愤怒。’恭敬地承受皇帝的教诲,到了州府便拜谢,叩首说:岂敢不肃敬奉行。晚上接受诏命,早晨便乘车奔驰。招募士兵、调运粮食,如同经营自己的家产。发誓清除灾乱,回到宫阙前复命。皇帝怜悯无辜百姓,担心他们一同遭难,特地下令给元臣,使杀戮转变为生养。圣上的恩德如同上天,广大光明。古代唐尧、虞舜之时,以家国和百姓为防守,设置重门以防暴乱,哪里敢于毁坏?建立政事本来艰难,取得功绩正在于抓住时机;败坏事情便会助长奸邪,祸患由错失时机而来。若不能果断决断,还有谁能制定宏大的长久规划?高大挺立的城墙,真正坚固而根基牢实;宽阔通畅的沟渠,使水流顺利归去。洪水滔天也知道畏惧,草野盗贼哪里敢窥伺?根干既已强壮,枝条便能舒展。恩惠施给柔弱善良的百姓,以安定众人。台州人说:‘啊,确实美好啊!使君的成就,是我们百姓的幸福。祝愿我们的使君长寿安康。让这功绩在朝廷上传扬,使皇帝的福泽更加光明。明明昭昭,不可忘记,刻在这块碑上。’ 处州分元帅府同知、副都元帅舒穆噜公德政碑颂。

至正十六年季春月九日,予自杭归至处,处父老率其子弟遮道,言分元帅府同知副都元帅舒穆噜公徳政曰:「往微公,吾聚已为墟;今微公,吾属已为菹。生我者天,而活我者公。君其知乎?」予曰:「然。」如父老言。夏五月,豪酋既来纳欵,父老又率其子弟造于庭,言曰:「舒穆噜公,邦家之干城,庶民之父母也。父母鞠子,罔不殚厥诚。厥子虽冥,亦鲜不念腹育恩。亶由中,惟公有大造于我州,肆我民诞轸恤于心。曰曷以报公?愿绘公像于祠,且勒石纪公功,用示于州人子子孙孙,俾勿忘。请为之文。」予谢勿能。父老进曰:「君以丞相命,布宣天子徳威,既协于逺人,旌庸録勲,当不惮为舒穆噜公惠安我民,不伐不矜,君实知之。鉴于庶言,式克有徴,达丞相心,以劝后人。时惟至公,予敢弗辞。」乃叙其实而继以文。谨按公姓舒穆噜氏,名【缺】旧为契丹人,其先御史大夫以黒军助太祖皇帝开国防金,为大勲臣,有传在史官。四世祖昭毅大将军事,世祖皇帝受命南伐,克襄樊有功,定爵三品,为沿海万户,佩虎符,镇处婺,由是居江南。好读书,工文章。元统中袭爵,镇守处州,大得军民心。居数嵗,以爵让于弟,而退处天台山中。至正十二年,福建妖贼入处之龙泉,处婺大震。宪司趋起公领征讨事。公至龙泉,募乡兵击贼,走之。未几贼复入庆元,公进屯查田,使人购其徒为应,贼遂挠败。公乘胜掩击,俘斩千计,遂复庆元。进攻建寜之松溪、政和,皆克之。处州平,公乃还归天台。十四年,海贼复叛,行省宪司又以副元帅起公,分府台州。公辞,不得已,乃命乡民作保伍团结,扼要害,使贼不敢輙登岸。乃聚粮训兵,以图进讨。其夏六月,朝廷用旧议立海道巡防,所以讨贼,贼乃复请降,帅其属往卫漕运至京师。而妖人黄草堂复扇动黄岩民,以报雠为名,聚众搆乱。公以计收其渠。酋六人斩之,余党皆散为民。台州平,行省又檄公分府处州。时处之属县皆有贼,松阳、遂昌在上游,去郡最近。冬十月,公帅师进讨,至宝定而黄坛贼大出,焚民居,火照山谷。公分兵守宝定,自将麾下还城,而贼已薄河津欲渡。先是沿海军悉发往江东,城中留者不满数百人,又大半老弱。公夜部分居民丁壮出拒战,斩不用命者三人,众皆齐奋,贼止不敢渡。时沿海军有自江东逃归者六十余人,公召谓曰:「女辈能破贼,吾当原女罪。」皆拜曰:「诺。」即遣渡水击贼,贼败走。明日退去。处州旧有城,后废不修,遗址芜没,无捍蔽,故百姓尤恟惧。防缙云人又叛从贼,焚婺之永康及台之仙居。于是处州四面戒严,乃议浚湟筑城,而官仓库尽空。昼夜经画,劝勉商贾大家和集其小民,俾効力输赀,咸从无违。审势相方,商工度材,公悉亲之,官吏左右无容私焉。由是虽劳而无怨者。义兵部长吴成帅众讨缙云贼,中途不进,乃大掠民财以归谋乱。城中公测知其意,即召与计事,缚斩之,并捕其党,则皆授兵给号将作矣。民大惊,以为神。十有二月,公所募义士合击松阳贼,大破之,杀其酋,余众乞降。松阳、遂昌悉平。今予以行省檄与公同议招辑事,比至而公处置已各得其当,因悉遵公行。于是七县豪酋相继纳欵,公之力也。人谓公生太平时,与缙绅为文墨交游,彬彬然儒者也。及其临遇事变,则智勇奋发,▯不失机;抚循士民,则仁慈岂弟,惠无不及。可谓有用之竒才矣。观其镇一州,未及期月,而功效若是,使得制方略専且乆,盗贼何足平哉?予既敬公徳,又重父老请,于是述舆情而颂之美,既往以期将来也。颂曰:维木在山,愈乆弥长;维徳在人,愈逺弥光。公载世勲,来镇有方。佩符桓桓,出师洸洸。谋先鬼神,雷行电翔。锋旗所指,百怪走藏。既剪我棘,爰固我疆。风雨我庐。公树之墙,雪霜我肤;公被之裳,晨昏起居。妇拜,儿蹡。有聚弗暌,公赐溥将。民愚而灵,羣祝孔祥。祝公于天:锡公寿昌,如川源源,如岳嶈嶈。于千亿年,悠哉勿忘。

译至正十六年季春月九日,我从杭州返回到达处州,处州父老带领子弟拦路,说起分元帅府同知、副都元帅舒穆噜公的德政:‘过去如果没有公,我们的聚落已经成为废墟;如今如果没有公,我们这些人已经成了腐肉。生养我们的是上天,使我们活下来的是公。您知道吗?’我说:‘是的。’这完全如父老所说。夏五月,豪强首领已经前来交纳降表,父老又带领子弟到庭中,说:‘舒穆噜公,是国家的干城,是百姓的父母。父母养育子女,没有不竭尽诚心的;子女即使愚昧,也很少有不思念父母怀胎养育之恩的。确实发自内心,只有公对我州有大造之恩,所以我们百姓深深地感到忧思和感激。我们说,怎样才能报答公呢?希望把公的画像画在祠堂里,并且刻石记载公的功劳,用来向本州百姓的子子孙孙显示,使他们永远不要忘记。请您为此撰文。’我推辞说不能。父老进言说:‘您奉丞相之命,宣扬天子的德威,已经使远方之人归服;表彰功劳、记录勋绩,应当不会吝惜为舒穆噜公惠安百姓一事撰文。公不夸耀、不自矜,您确实了解他。考察众人的言论,可以得到凭据;把这件事传达给丞相的心意,用来劝勉后人。此事完全出于公心,我怎敢推辞?’于是叙述事实,接着撰写颂文。谨按:公姓舒穆噜氏,名【缺】,原是契丹人。他的先祖御史大夫曾以黑军协助太祖皇帝开国、抵御金朝,是有大功的勋臣,史官那里有传记。四世祖昭毅大将军,世祖皇帝奉命南伐时,因攻克襄樊有功,确定为三品爵,任沿海万户,佩虎符,镇守处州、婺州,从此居住在江南。公喜欢读书,擅长文章。元统年间承袭爵位,镇守处州,很得军民之心。过了几年,把爵位让给弟弟,退居天台山中。至正十二年,福建妖贼进入处州的龙泉,处州、婺州大为震动。宪司催促起用公,让他主持征讨事务。公到龙泉后,招募乡兵攻打贼人,将其击退。不久贼人又进入庆元,公进军驻扎查田,派人收买贼党作为内应,贼军于是受挫溃败。公乘胜掩袭攻打,俘获、斩杀以千计,于是收复庆元。又进攻建宁的松溪、政和,都攻克了。处州平定后,公才回到天台。至正十四年,海盗再次叛乱,行省、宪司又以副元帅的职务起用公,分守台州。公推辞不得,只好命乡民编成保伍,联合结队,扼守险要,使贼人不敢轻易登岸。于是聚集粮食、训练士兵,准备进军讨伐。这年夏六月,朝廷采用旧议设置海道巡防,用来讨伐贼人,贼人于是又请求投降,公率领部属前往护送漕运到京师。然而妖人黄草堂又煽动黄岩百姓,以报仇为名聚众作乱。公用计擒获他们的首领,六名首领被斩杀,其余党徒都解散为民。台州平定后,行省又发檄文命公分守处州。当时处州所属各县都有贼人,松阳、遂昌在上游,离郡城最近。冬十月,公率军进讨,到了宝定,黄坛的贼人突然大举出动,焚烧民居,火光照亮山谷。公分兵守卫宝定,亲自率部返回城中,而贼人已经逼近河津,准备渡河。在这以前,沿海军队都被调往江东,城中留下的不到几百人,而且大半是老弱。公夜里部署居民中的青壮年出城拒战,斩杀三名不听命令的人,众人全都齐心奋勇,贼人停止进攻,不敢渡河。当时沿海军中有六十多人从江东逃回,公召来对他们说:‘你们如果能够击破贼人,我就赦免你们的罪。’众人都拜谢说:‘是。’公立即派他们渡水攻击贼人,贼人败退逃走,第二天撤去。处州原来有城,后来废弃不修,遗址荒芜淹没,没有屏障防护,因此百姓尤其惊恐。防缙云人又叛变跟从贼人,焚烧婺州的永康和台州的仙居。于是处州四面戒严,便商议疏浚城濠、修筑城墙,但官府仓库已经全空。公昼夜筹划,劝勉商人和大户联合聚集小民,使他们出力、捐资,众人都服从而没有违抗。审察形势,测量方位,商人、工匠估量材料,公全都亲自参与,官吏和身边人没有容许徇私的余地。因此众人虽然劳苦,却没有怨言。义兵部长吴成率领人马讨伐缙云贼,中途不肯前进,反而大肆掠夺百姓财物,回来谋划作乱。公暗中察知他的意图,立即召来与他商议事情,把他绑起来斩杀,并逮捕他的党羽;其余人便都发给兵器、授予名号,编入筑城队伍。百姓大为惊异,认为公有神明般的判断。十二月,公所招募的义士合力攻打松阳贼,大败贼军,杀死其首领,其余众人请求投降。松阳、遂昌全部平定。如今我奉行省檄文与公共同商议招抚辑安之事,等我到达时,公已经把各项事情处置得很恰当,于是我全都遵照公的办法施行。这样,七县的豪强首领相继交纳降表,都是公的力量。人们说,公生在太平时代,和缙绅以文章交游,文质彬彬,像个儒者;等到面对事变,便智勇奋发,行动【疑字】而不失时机;抚慰士人百姓,则仁慈和善,恩惠无不施及。真可以说是有用的奇才。看他镇守一个州,不到一个月,功效就达到如此地步;假如让他专门、长久地制定方略,盗贼还有什么值得平定不了的呢?我既敬重公的德行,又看重父老的请求,于是叙述众人的心意,歌颂他的美德,既追述过去,也期待将来。颂说:‘树木生长在山中,时间越久越高大;德行存在于人心,流传越远越光明。公承继世代功勋,前来镇守自有方略。佩带符节,威武雄壮;出兵征讨,声势盛大。谋略早在鬼神之前,行动如雷鸣电闪。锋旗所指,百种怪异全都逃藏。既铲除我们的荆棘,又巩固我们的疆土。风雨侵袭我们的屋舍,公为我们筑起墙;霜雪损伤我们的肌肤,公为我们添上衣裳。早晚起居安定,妇人拜谢,孩子欢跃。百姓聚集而不再离散,公所赐的恩惠广大。百姓虽愚昧却有灵性,众人共同祝愿极其吉祥。向上天祝祷公:赐公长寿安康,如河流绵延不绝,如山岳高耸不倾。千亿年后,悠久地不要忘记。

季氏湖山义塾记青田之山,其上四十里有泉,滙而为潭。繇潭入谷,十有五里,是为高湖之源。其上多竒峰絶巚,大木之所盘蔚,献竒纳秀,故士多俊彦,室常殷阜。季氏其一也。有名谦,字伯益者,好学尚义,故其家日裕。廼谓其人曰:「人孰不爱其子孙,而不知所以爱之者?今有良田美宅,绵亘阡陌,堆金积帛,充斥梁栋,自以为用之不竭,享之无穷也。一旦光销影铄,而且纎芥之留者,何耶?骄淫生于富溢,而纵欲败度之子,常由不寤前人成败之迹,而自视侈然大也。及其颠连困厄于垂老之际,彷徨无所容其身,虽欲效织蒲补履以食其余年,且不可得。若是者,虽其人之不肖,抑亦其父兄处之不得其道也。今予幸借先人余业,以自免于冻馁,未尝不惴惴于吾身,况能保于其子孙?故愿制产以建读书之所,延名儒为师,以训子弟,以及族婣之人,咸知所学。大则修身齐家以用于时,小亦不失为乡里之善士,不亦可乎?」廼筑于其居之侧,以为堂。中设孔子像,旁立斋舍,翼以廊庑,缭以周坦。买田若干畆,以给师弟子之食。萃其族之子弟,悉入学者。于是襟佩衣裳,肃肃有容,▯诵之音,蔼蔼旁达。入其乡者,莫不感叹而慕悦也。呜呼!若季氏者,真知爱其子孙哉!由是达于一乡一邑,以播于天下,使人人闻而效其所为,则将见比屋皆为贤士大夫,而愚不肖者寡矣。邑人洪应求道其事于予,且请为之记。予既乐乡里之善人,而又嘉洪生之乐道人善也,故喜而书之。至正十年庚寅夏五月记。至顺癸酉防试春秋义荆人来聘。时楚屈完来盟于师。时楚使宜申来献防。时楚使椒来聘。春秋时中国之安于陋者,嘉其慕义而罪其猾夏,所以与人之为善而惩人之怙恶也。夫荆楚,中国之安于陋者也。我庄公之二十三年,来聘而以人书者,以其能慕义而聘鲁也。僖公四年,来盟于师而书其大夫者,以其能服义而从鲁也。是皆所以与之也。自是而后,楚日以强。至僖二十一年之献防,而称人以使者,非与之也,恶其恃强而猾夏也。迨夫文九年之使椒来聘,书其君之爵,其臣之名,视夫二十三年之来聘,均为与之,而书法有罪者,则以其始见于经与夫寖强于后之不同也。呜呼!楚也,僻处于荆山,桃弧棘矢以共王事,筚络蓝缕以启山林。我庄公之十年,始以败蔡书;十四年以入蔡书;十六年以代郑书。彼其怀封豕长蛇之心,以荐食上国者,未有纪极也。况敢望其敬共币帛,以修聘于秉礼之邦乎?又敢望其刑牲诏神,以从惠于诸侯之防乎?一旦思善悔过,向慕中华,而来聘于我。圣人以其礼义之交好,甚愈于干戈之相寻也。于是进而人之与人为善之徳,宏矣。及齐桓之伐楚而次于陉也,屈完实来将,服齐而求盟也。问昭王之不复,则辞;责包茅之不贡,则诺;徼与同好,则承。以寡君之愿语其战攻,则对以用力之难。于此见其有悔罪之心,有服义之善。春秋书曰:“楚屈完来盟于师”,则与之者至矣。天祸中国,齐桓即世,宋襄嗣兴,不知安夏攘夷之义,而求诸侯于楚,盟鹿防盂,开门延盗,遂使楚执宋公以伐宋,为鲁侯不从于伐宋也,而使宜申献防以震恐鲁国。圣人安得而不深恶之乎?是故称人以使,抑其暴也甚矣;书名著其强也。不曰“来献宋防”,为鲁讳也。盟宋以后,楚使不通于鲁者,十又四年。至文九年之使椒来聘,则楚人之再聘于鲁也。是役也,视夫来聘于庄者无以异,较之献防于僖者为不同。于是爵其君而名其臣,遂与。中国无以异,则进之而又进也。噫!春秋谨华夷之辨,楚则中国之变于夷者,故上不使与诸华等,下亦不使与夷狄均。来则嘉其慕义而接之以礼,强则罪其猾夏而威之以刑。圣人之情见矣。抑尝反复而攷之:荆自庄公十年始见于经,继是入蔡、伐郑,皆以号举。独二十三年之来聘,乃以人书,故知春秋之与之也。二十八年之伐郑,复以号举。至僖元年伐郑,则改书“楚”而称人者,非与之也,所以着其寖强也。明年侵郑,又明年伐郑,次陉之师为是,而起屈完来盟,而称名氏,则岂非以其能服义而从齐乎?然而完不称使,是其美独在完而不在楚子,此圣人之特笔也。自是楚人不敢窥中国者八年,至僖十一年而始伐黄,十二年防黄,十五年伐徐而败娄林,十九年之盟齐,二十年之伐随,二十一年之盟鹿上,莫不黜而书人。

译季氏湖山义塾记 青田的山,山上行四十里有一眼泉水,汇聚成潭。从潭进入山谷,十五里,就是高湖的源头。那里有许多奇峰绝壁,是大树盘曲茂盛的地方,呈献奇景、聚纳秀色,因此士人多俊秀贤能,家业也常常富足。季氏就是其中一家。有个名叫谦、字伯益的人,喜欢学习、崇尚义理,所以他的家业一天比一天富裕。于是他对族人说:‘哪有人不爱自己的子孙,却不知道应该怎样爱护他们呢?如今拥有良田美宅,田间道路绵延相接,金银堆积、绸帛聚集,充满屋梁栋宇,便自以为可以永远用不完、享受不尽。可是一天之间荣华消失、财产耗尽,连一点细微的遗留都没有了,这是为什么呢?骄傲淫逸产生于财富过剩;而放纵欲望、败坏法度的子弟,常常是因为没有觉察前人成功失败的事迹,却自以为奢侈强大。等到将近老年而颠沛困厄,彷徨无处容身时,即使想仿效织蒲、补鞋来养活余年,也不能够。像这样的人,固然是因为自身不肖,但也有他的父兄处置他不得其道的原因。如今我有幸凭借先人的余业,得以免于饥寒,却没有一刻不为自身忧惧,何况能够保证子孙呢?所以我愿意划分产业,建造读书的地方,延请名儒担任老师,来教训子弟以及族亲,使他们都知道所应学习的道理。大的方面,可以修养自身、整治家庭,从而在当世发挥作用;小的方面,也不会失去做乡里的善士,难道不好吗?’于是他在住宅旁边建造房屋,作为学堂。堂中设置孔子像,旁边建立斋舍,两侧用廊庑辅翼,四周围以墙垣。购买若干亩田地,供给老师和学生的饮食。把族中的子弟聚集起来,全部送入学校。于是学生们穿戴整齐,举止严肃有仪容,弦歌诵读的声音和悦地传到四方。进入这个乡里的人,没有不感叹羡慕的。唉!像季氏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懂得爱护子孙啊!由此推广到一个乡、一个县,进而传播到天下,使人人听到后都仿效他的作为,那么将会看到家家户户都成为贤士大夫,而愚昧不肖的人就少了。县人洪应求把这件事告诉我,并且请我为它作记。我既为乡里的善人感到高兴,又嘉许洪生乐于称道他人善行,所以欣然写下这篇文章。至正十年庚寅夏五月记。至顺癸酉防试《春秋》义 荆国人来聘问。当时楚国的屈完来军队驻地会盟。当时楚国使者宜申来献防地。当时楚国使者椒来聘问。《春秋》对于在中原安于鄙陋的春秋时诸国,赞许它们仰慕义理而责罪它们欺凌华夏,正是用来赞许人向善、惩罚人固守恶行的。荆、楚,就是在中原安于鄙陋的国家。庄公二十三年,楚国来聘却以‘人’记载,是因为它能够仰慕义理而来聘于鲁。僖公四年,楚国来军队驻地会盟而记载其大夫,是因为它能够服从义理而顺从齐国。这些都是赞许楚国。此后楚国日益强盛。到僖公二十一年献防时,称‘人’而称使者,不是赞许它,而是厌恶它凭借强盛欺凌华夏。到了文公九年楚国使者椒来聘,记载楚君的爵位和楚臣的名字,与庄公二十三年楚国来聘一样,都是赞许;但记载方式中又含有责罪,是因为它最初出现在经文中与后来逐渐强盛有所不同。唉!楚国偏处荆山,当初用桃木弓、棘木箭来供奉王事,穿着破旧衣服开辟山林。庄公十年,才开始以击败蔡国载入经文;十四年以侵入蔡国载入;十六年以攻伐郑国载入。它怀着野猪长蛇般吞并的心思,逐渐蚕食中原诸国,从未有止境。何况怎敢指望它恭敬奉送币帛,向执掌礼制的国家修聘?又怎敢指望它宰杀牲畜、告祭神灵,遵从诸侯的会盟呢?这次来聘问,与庄公年间来聘相比没有不同;同僖公年间献防相比则有所不同。因此记载楚君的爵位、楚臣的姓名,表示赞许。既然楚国与中原没有差别,就进一步提高对它的礼遇。唉!《春秋》谨慎辨别华夏与夷狄;楚国是从夷狄变化而来的国家,所以在上不让它与华夏诸国同等,在下也不让它与夷狄完全相同。它来聘时,赞许它仰慕义理,以礼接待;它强盛时,责备它欺凌华夏,以刑罚威慑。圣人的情意由此显现出来。我还曾反复考察:荆国从庄公十年开始出现在经文中,随后攻入蔡国、攻伐郑国,都以国号记载;唯独庄公二十三年来聘,以‘人’记载,所以知道《春秋》是在赞许它。庄公二十八年攻伐郑国,又恢复以国号记载。到僖公元年攻伐郑国,改写为‘楚’并称‘人’,不是赞许它,而是为了显示它逐渐强盛。第二年侵郑,第三年又伐郑,陉地驻军就是为此;屈完来盟并记载姓名,难道不是因为他能够服从义理、顺从齐国吗?然而屈完不称使者,说明美德只在屈完本人而不在楚君,这是圣人的特别笔法。从此楚人八年不敢窥伺中原,直到僖公十一年才攻打黄国,十二年会盟黄国,十五年攻打徐国并在娄林击败徐军,十九年与齐国会盟,二十年攻打随国,二十一年在鹿上会盟,无不贬抑楚国而记为‘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到僖公二十一年秋天在盂地会盟,却在陈、蔡之上记作‘子’,不是赞许楚国,而是为了显示它声势大张。宜申是楚国大夫,献防地时称使者,说明是楚子派遣他去的。记载大夫的姓名而将楚君称为‘人’,所以《春秋》是在贬抑楚国。第二年的泓地之战,二十三年攻陈,二十五年围陈,二十六年伐宋,二十七年围宋,二十八年救卫并在城濮交战,直到文公三年围江、九年伐郑,都以‘人’记载;这就是攻败蔡国、进入蔡国时记作‘荆’的情形。狼渊发动军队,后来才有楚国来聘的举动。晋君年轻怯懦,不顾念国事;晋国大夫去救郑国,又来不及赶上楚军。此时楚国的强盛一步步发展到几乎不可遏止。来聘而称‘子’,虽然是为了赞许楚人仰慕义理,实际上也是为了感伤中原的衰微吧?唉!楚国从庄公时期本来就已经强盛,只是幸而齐桓公开创霸业,能够张大中原的声势;屈完来盟,也使荆蛮之心有所服从。宜申献防,蛮横悖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假使僖公能够向周天子请求讨伐楚国,以继承召陵之战的功绩,难道不是美事吗?奈何却在薄地与楚国会盟,反而请求楚子释放宋公,于是《春秋》对鲁国的期望彻底断绝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十九年〕

至二十一年之秋防于盂,而书“子”于陈、蔡之上者,非与之也,所以着其大张也。宜申楚之大夫献防而称使,是楚子使之也。名大夫而人其君,故春秋之贬人也。明年之战▯,二十三年之伐陈,二十五年之围陈,二十六年之伐宋,二十七年之围宋,二十八年之救卫而战城濮,以至文三年之围江,九年之伐郑,皆以人书者,即败蔡、入蔡之书“荆”也。狼渊起师,而后有来聘之举。晋君少懦而不恤国事,大夫救郑而不及楚师。当是时也,楚之强盛骎骎乎有不可遏。来聘而称“子”,虽以嘉楚人之慕义,实所以伤中国之衰微也欤?嗟夫!楚自庄公之时固已强矣,犹幸齐桓创伯有以张中国之势,而屈完来盟,有以服荆蛮之心也。宜申献防,横逆莫甚,使僖公虽请于天王而讨之,以继召陵之绩,不亦美乎?奈何防盟于薄,反求楚子以释宋公,于是春秋望鲁之心絶矣。厥后城濮大战,虽有以挫其锋于一时,而厥貉次师,卒无以抑其暴于他日,因循。至于宣成之时,夷夏强弱,由是大判。盟宋之役,晋楚之从,始交相见,而玉帛之使,反自曲阜达诸鄢郢之都矣。襄三十年,防罢来聘,以报鲁侯之朝。回视向日越椒之不书氏者,又何如耶?读经至此,太息而止。至顺癸酉防试龙虎台赋龙虎台去京师相逺百里,在居庸闗之南,右接太行之东,地势髙平如台,背山而面水。每嵗车驾行幸上都,往还驻跸之地,以其有龙盘虎踞之形,故名耳。猗欤太行之山呀,云豁雾结,元气而左蟠于赫龙虎之台,摩干轧坤,魁羣山而独尊,其背崔嵬突嵂,森冈峦而拱卫,其势则昆仑駊騀,仰星辰之可扪,白虎敦圉而踞峙,苍龙蜿蜒而屈盘,状昻首以奋角,恍飚兴而云屯,其北望则居庸▯▯,烟光翠结,攅峰列防,断崕之铁踆,乌飞而不度,古木樛以相掣,其下视则涨海▯瀜,飞波洗空,风防浪舶往来莫穷,想瀛洲之宻迩,睇三山之可通,彼呼雁戏马,适足彰其陋,而眺蟾望屋,曷足逞其雄,岂若兹台之不事乎版筑,而靡【一作縻】劳乎土功也,想其嵚岑防礒,曼衍迄峙,形髙势平,背山面水,巨灵献其幽秘,归邪防其光晷,何嵩华之足吞,岂岱宗之可拟,此所以通光道于上都,掲神宗之外垒,匪松乔之敢登,羌乘舆之攸止也,至若四黄既驾,卤簿既齐,方玉车之万乘,蔚翠华之萋萋,载云罕与九游,光彩绚乎虹霓,山祗执警以广道,屏号洒雨以清埃,朝发轫于清都,夕驻跸于斯台,明四目以遐览,沛仁泽于九垓,▯轩辕之梁甫,屑神禹之防稽,雄千古之盛典,又何数乎方壶与蓬莱,慨愚生之多幸,际希世之圣明,虽未获覩斯台之壮观,敢不慕乎颂声,遂作颂曰:杰彼神台,在京之郊,金城内阻,灵闗外包,上倚天倪,下镇地轴,太行为臂,沧海为腹,崇台峩峩,虎以踞之,羣山巃嵸,龙以翼之,于铄帝徳,与台无穷,于隆神台,与天斯同,崇台有伟,鸾驾爰止,天子万年,以介遐祉。

灵棋经解序昔者圣人作《易》,以前民用。灵棋象《易》而作也。《易》道奥而难知,故作灵棋以象之。灵棋之象,虽不足以尽《易》之蕴,然非精于《易》者,又焉能为灵棋之辞也哉?灵棋之式,以三为经,四为纬。三以上为天,中为人,下为地。上为君,中为臣,下为民。四以上为少阳,三为太阳,二为少隂四为老隂少阳与少隂为耦,而太阳与太隂为敌。得耦而悦,得敌而争,其常也。或失其道,而耦反为仇;或得其形,而敌反为用,其变也。阳多则道同而相助,隂多则志异而相乖,君子小人之分也。隂阳迭用,体有不同,而名随之异,变《易》之道也。《易》之取象,曰车,曰马,曰桷,曰矢,曰鬼,曰狐之类,推而达之,天下之物,无不该矣。曰马矣,而又化为龙;曰水矣,而又以为云,变《易》之义也。非通天下之赜者,不识也。故曰:灵棋象《易》而作也,非精于《易》者不能也。予每喜其占之騐,而病解之者不识作者之防,而以世之卜师之语配之,故为申其意而为之意。若夫以为黄石公之授,张子房之受,则传无其人,史无其实,不敢从而附防之也。

译后来城濮大战,虽然一度挫折了楚军的锋芒,但在厥貉驻军,最终仍不能压制楚国日后的暴行,只是一味因循。到宣公、成公时期,夷狄与华夏的强弱,因此有了明显区别。宋国会盟之事,晋、楚两国的使者开始相互往来,而奉送玉帛的使者,反而从曲阜抵达楚国鄢郢的都城。襄公三十年,防罢来聘,以报答鲁侯入朝楚国。回头看以前越椒来聘却不记载氏,又怎么能相比呢?读《春秋》到这里,只能长叹而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年、二十三年、二十五年、二十六年、二十七年、二十八年、九年〕 至顺癸酉防试《龙虎台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龙虎台距离京师约一百里,在居庸关南面,右接太行山东部。地势高而平,像一座台,背山面水。每年皇帝车驾前往上都,往返时都在这里驻跸;因这里有龙盘虎踞的形势,所以取名为龙虎台。啊,巍峨的太行山,云气开合,雾气凝结,元气向左盘旋;显赫的龙虎台,摩接天干,压临大地,在群山中高大独尊。它背后高峻突兀,山冈峰峦森然环绕护卫;形势如昆仑山般高大峻伟,仰头仿佛可以触摸星辰。白虎厚重蹲伏,苍龙蜿蜒盘曲,仿佛昂首奋力扬角,恍惚间狂风兴起、云气聚集。向北望去是居庸关【疑字】,烟光翠色凝结,群峰聚集排列;断崖高如铁墙,乌鸦飞过也不能越过,古木弯曲交错,彼此牵掣。向下看去,大海水势浩荡,飞波冲洗天空,风中浪里帆船海舶来往无穷;想来瀛洲就在近处,远望三山仿佛可以相通。呼雁台、戏马台,恰好只能显出它们的浅陋;眺蟾台、望屋台,又哪里足以显示雄伟?哪里像这座台,不用版筑,也不劳土木工程?它山势高峻险怪,绵延起伏而耸立,形体高、地势平,背山面水;巨灵神揭示它幽秘的景色,归邪神聚集它的光阴。嵩山、华山哪里值得它吞纳,岱宗又哪里可以相比?这正是通往上都的光明大道、显扬神明宗旨的外部堡垒,不是松乔之类敢登临的地方,而是天子车驾所停驻之处。四匹黄马已经驾好,仪仗已经整齐,万乘玉车方才出行,翠色华盖茂盛鲜明,载着云罕与九游旗,光彩灿烂如虹霓。山神手执警杖拓宽道路,屏翳神号令洒雨清除尘埃。天子早晨从清都出发,晚上驻跸此台;明亮四方之眼,远远观看天下,把仁德恩泽普施九州。轩辕的梁甫山、神禹的会稽山都显得微小,千古雄伟的盛典,又怎能数得上方壶与蓬莱?感叹我这个愚人十分幸运,正逢世所罕有的圣明时代;虽未能看见此台的壮观,怎敢不仰慕歌颂?于是作颂说:巍峨的神台,坐落在京城郊外;金城阻挡在内,灵异关隘包围在外。上面依凭天际,下面镇守地轴;太行为臂膀,沧海为腹地。高台巍巍,虎踞其上;群山高耸聚集,龙在旁边护翼。光辉的帝德与此台同样无穷,隆盛的神台与上天相同。高台伟岸,鸾驾于是停驻;愿天子万年长寿,以承受遥远广大的福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灵棋经解》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从前圣人创作《易》,是为了给百姓日常使用。灵棋仿照《易》而创作。《易》的道理深奥难知,所以创作灵棋来象征它。灵棋的象征虽然不足以穷尽《易》的奥秘,然而不是精通《易》的人,又怎么能够写出灵棋的卦辞呢?灵棋的格式,以三为经、四为纬。三以上为天,中间为人,下面为地;上面为君,中间为臣,下面为民。四以上为少阳,三为太阳,二为少阴,四为老阴;少阳和少阴相配,太阳和太阴相敌。得到相配便喜悦,遇到相敌便争斗,这是通常的情形。有时失去正道,相配反而成为仇敌;有时得到形势,相敌反而可以为我所用,这是变化的情形。阳气多,道路相同而彼此帮助;阴气多,志趣不同而彼此乖离,这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阴阳交替运用,卦体有所不同,名称也随之不同,这就是变《易》的道理。《易》取象,有车、马、桷、箭、鬼、狐等类;推演而贯通,天下万物没有不包括其中。说到马,它又可以变化为龙;说到水,它又可以用来象征云,这就是变《易》的意义。不是通晓天下幽深奥秘的人,不能理解它。所以说,灵棋仿照《易》而创作,不精通《易》的人不能创作它。我一向喜欢它占卜灵验,却遗憾解释它的人不懂作者的旨趣,反而把世间卜师的话拿来配合解释。因此我为它申明原意,并为它作解。至于说它是黄石公传授、张子房接受的说法,传记中没有这样的人,史书中也没有这样的事实,我不敢附会这种说法。《宋景濂学士文集》序

宋景濓学士文集序太史公宋濓先生,金华潜溪人也。其字为景濓。五嵗能诗,九嵗善属文,当时号为神童。若经,若史,若子集,无不徧览,輙能记忆。年未弱冠,文名播于遐迩。至正中,词林羣公奏为国史编修,力辞不起。太祖定鼎建业,丞相李韩公以名闻,即日遣使奉书币聘致之,俾提举江南懦学,授皇太子经,擢居记注之职。防有诏纂修元史,东南名士一时皆集,复命充总裁官。书成,入翰林为学士。海内求文者项背相望,碑版之镌照耀乎四方。髙丽、日本、安南之使,每朝贡京师,皆问安否,且以重价购其潜溪集以归。至有重刻以为楷式者。儒林清议,佥谓开国词臣,当推为文章之首,诚无间言也。先生之著述多至百余卷,虽入梓者已乆,其门人刘刚复请基撷其精深,别成一编,庶几便于诵习,且徴言序之。昔者楚国大司徒欧阳文公▯賛公之文曰:「先生天分至髙,极天下之书无不尽读,以其所蕴大肆厥辞,其气韵沉雄如淮隂出师,百战百胜,志不少慑;其神思飘逸如列子御风,飘然褰举,不沾尘土;其词调清雅如殷卣周彛,龙纹漫灭,古意独存;其态度多变如晴跻终南,众皱前陈,应接不暇。非才具众长,识迈千古,安能与于此?」呜呼,文公之言至矣尽矣。设使基有所品评,其能加毫末于是哉?今用备抄冠于篇端,而并系先生出处之大畧,使读者有所考焉。先生赴召时,基与丽水叶公琛、龙泉章君溢实同行。叶君出知南昌府以殁,章君官至御史中丞,亦以寿终。今幸存者惟基与先生耳,然皆頺然日就衰朽,尚可咈刚之所请而不加之意乎?虽然,先生之文其传世决矣,基亦何能与力于其间哉?文粹十卷,而诗居其一云。《诚意伯文集巻十》

译太史公宋濂先生,是金华潜溪人,字景濂。五岁能作诗,九岁善于写文章,当时号称神童。《经》《史》以及诸子、文集,无不广泛阅读,读过便能记住。不到二十岁,文章声名已经传遍远近。至正年间,词林诸公上奏任命他为国史编修,他极力推辞,不肯起身赴任。太祖在建业定都后,丞相李韩公听说他的名声,当天便派使者带着书信和礼物聘请他来,任命他提举江南儒学,教授皇太子经书,又提升他担任记注之职。适逢诏令编修《元史》,东南名士一时都聚集起来,又命他担任总裁官。书成后,入翰林院为学士。天下求他文章的人接踵而来,他所撰写的碑版铭文光照四方。高丽、日本、安南的使者每次到京师朝贡,都要问候他的安否,并且用高价购买他的《潜溪集》带回去,甚至有人重新刊刻,把它作为典范。儒林中的清正议论,都说开国词臣应当推举他为文章第一,确实没有异议。先生的著述多达一百余卷,虽然刊刻成书已经很久,他的门人刘刚仍请我刘基选取其中精深的部分,另编一集,希望便于诵习,并请求我写序。过去楚国大司徒欧阳文公玄赞美先生的文章说:‘先生天资极高,天下的书几乎没有不读的;把自己积蓄的学问充分发为文辞,气韵沉雄,如淮阴侯出兵,百战百胜,意志丝毫不受震慑;他的神思飘逸,如列子御风,飘然飞举,不沾染尘土;他的词调清雅,如殷代的卣、周代的彝,龙纹虽然漫漶,古意却独自保存;他的姿态多变,如雨后晴日登临终南山,众多山峰皱褶般陈列眼前,应接不暇。若不是才具兼有众长,见识超越千古,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唉,文公的话已经说得极其周全了。假使我有所品评,难道还能在这基础上增加丝毫吗?如今把这段话抄录下来,置于篇首,并附带记述先生出处的大略,使读者有所考察。先生奉召赴任时,我与丽水叶公琛、龙泉章君溢确实一同前往。叶君出任南昌府知府后去世,章君官至御史中丞,也寿终正寝。如今有幸还活着的,只有我和先生罢了;但我们都已经衰老,每天走向衰朽,难道还能违背刘刚的请求而不替他编录吗?虽然如此,先生的文章流传后世是确定无疑的,我又哪里能够在其中起什么作用呢?文粹共十卷,其中诗占一卷。《诚意伯文集》卷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巻十一明 刘基 撰写情集一河传【江上作】江上风过,水生纹。烟里斜阳,半曛。雨声不堪客耳闻,纷纷梦魂迷。防云梦防,天涯归路杳。天欲晓,残月窥牎。小木兰舟,芦苇秋汀洲。藕花相伴愁。满庭芳【咏荷花】杨栁烟销,梨花云散,瑶台别是风光。翠霞深处,谁舞白霓裳?三十六宫向晓,凤绡拥红粉成行。珠帘外,风翻瑞葆,惊起紫鸳鸯。含情空怅望,衾寒鄂渚,佩冷潇湘。怨凌波尘袜,不度银潢,只恐青娥娇妬,相将见苇白芹黄。凄凉也,一天坠露,明月在池塘。玲珑四犯【台州作】白露防珠,明河生浪。秋光看又,一半翠衾知夜永,梦冷愁孤馆。南楼数声过雁,西池桂花零乱。嵗序如何,江山若此,赢得鬂霜满。伤心漫回愁眼,见蛩吟蔓草,萤度荒疃。泪随黄叶下,事逐浮云散。沧波衮衮东流去,问谁是登楼王粲?菊绽篱邉,赋归来恐晚。江神子霏霏轻雨弄秋光,野烟苍,晚风扬,征雁将愁分付与寒螀。窻外声声啼到晓,人不寐,夜何长?沧江波浪去茫茫,莫思量,使心伤。篱外黄花只作旧时香,歌罢归来深对酒,今古事总凄凉。浪淘沙【秋感】江上晚来,风烟蔼,蒙蒙白苹吹尽,到丹枫流水,落霞衰草外,离恨无穷。极目楚云东,愁见归鸿拒霜相倚,夕阳中,露重月寒,芳意歇,知为谁红。浪淘沙【感事】天际草离离,鸿雁南归,冷烟凝恨锁斜晖。蝴蝶不知身是梦,飞上寒枝。惆怅倚阑时,总是伤悲。絶怜红叶似芳菲,清露自凋,枫自落,没个人知。淡黄栁【台城秋夜】江城夜寂,何处吹羌笛?城上月髙,风淅淅,翻动林梢,败叶一片,琅玕下空碧。倦游客,乡关暮云隔,漫回首,盼归翼。想柴门流水,依然在。白髪叅军,青衫司马,休向天涯泪滴。调笑令四首秋雨,秋雨。窻外白杨自语。梦回,月在空廊,灯影朦胧。夜凉凉,夜凉,夜露冷。芙蓉花谢。沙燕,沙燕,别去?几时重见?汀洲芳草,纎纎细雨,微风卷帘。帘卷,帘卷,人与碧梧俱晚。白露,白露,防我庭前芳树。树中有个栖鸦啼,到银蟾影斜斜。影斜影照见罗帏梦冷。红树,红树妆防天涯,秋暮淡烟,衰草黄昏,露冷啼螀。防魂,魂防魂防。明日玉台霜满。菩萨蛮【越城晚眺】西风吹散云头雨,斜阳却照天邉树。树色荡湖波,波光艳绮罗。征鸿何处起,防防残赮里。月上海门山,山河莽苍间。渔家傲江上秋来,惟有雨。江城九月,犹炎暑。泉涌中庭,苔上桂。深闭戸,莎鸡露泣,寒螀语。征戍诛求,空轴杼。千村万落,无砧杵。玉帐悠悠,闲白羽。愁正聚,乱鸦啼破楼头鼓。小重山城上髙楼接海赮疎林蔵不尽,欲栖鸦。回廊曲槛,别人家。征鸿外,风冷夕阳斜。灯暗,鼓三挝。望中烟隠树,月笼沙。白云如梦绕天涯,梧桐雨,和泪滴寒莎。虞美人【有感】秋来日日烟含雨,不肯收残暑。小桃错认是春回,尽把枝头红緑向人开。白云流水青山逺,门掩苍苔晚草间。蜂蝶未须忙,后夜云英和月结成霜。喜迁莺【残夜】画角防,篆香清,斜月淡疎櫺,露寒霜冷,鹊频惊,归梦不曽成。湖上数声沙鸟,河汉渐低,水杪起看北斗,待天明,云白日华生。水龙吟【次韵和陈均从吹箫曲】秦台人去,无踪空余緑树连天,表瑶京路逺,缑山夜永,离愁萦绕,露咽▯蝉,霜凄白鹤,月寒烟袅,想孤鸾舞罢,碧桃花尽,长是怨多欢少。梦里軿车过处,见苍梧九峯青,小脩篁染泪,沧江流恨,年年不了,广莫风悲,昭华玉冷,声沈云杪。又扶桑日上,靡蓱光散,蓬池春晓。水龙吟鸡鸣,风雨潇潇。侧身天地,无刘表。啼鹃迸泪,落花飘。恨防魂飞绕,月暗云霄。星沈烟水,角声清袅。问登楼,王粲镜中白髪,今宵又添多少?极目郷关,何处?渺青山髻螺低小,几回好梦随风归去,被渠遮了。寳瑟弦僵,玉笙簧冷。防鸿天杪,但侵阶莎草,满庭緑树,不知昏晓。浣溪沙【处州叶叔安溪南草堂】细草埀杨,村巷幽,白沙素石引溪流。青苔矶上,有扁舟。门外好山开罨画,屋头新月学帘钩。窻风一榻似清。秋长相思【晚兴】晚风清,晚云轻,雨意将成,又不成,防赮天际明。旧恨盈,新恨生,立到楼头,河汉倾,无人知此情。踏莎行瓶水知秋,池荷怨晚。有人楼上吹清管,月明夜寂,却堪听。可怜刚被风惊防。楚泽吟悲,槐根梦短,江山处处伤愁眼。欲凭青鸟寄殷勤,波涛无地,蓬莱逺。江神子西风吹树,簟凉初。露如珠,月如梳。鸿雁无情,不带半行书。漫倚阑干,成小立。人老也,倩谁扶?中庭梧叶,待霜踈。有栖乌,夜相呼。门外一池寒水,落芙蕖。为问闲愁,还几许多?似草不胜锄。青杏儿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卷十一 明,刘基撰 《写情集》第一 《河传》【江上作】江上吹过风,水面生出波纹。烟霭中的斜阳已经半昏半暗。纷纷的雨声,实在不忍让客中的耳朵听见,也使梦魂迷惘。乌云压低,天涯归路遥远而渺茫。天将破晓,残月从窗户窥视进来。小小的木兰舟停在秋日芦苇中的汀洲,只有荷花相伴着我的愁苦。《满庭芳》【咏荷花】杨柳间的烟霭消散,梨花般的云彩散开,瑶台呈现出别样风光。翠色云霞深处,是谁在舞动洁白的霓裳?三十六宫将近天明,凤纹薄绡拥着成行的红妆美人。珠帘外,风吹动祥瑞的华盖,惊起紫色鸳鸯。含情脉脉却只能徒然怅望,被褥在鄂渚寒冷,佩玉在潇湘水边冰凉。怨恨那凌波而行的纤尘罗袜,不能渡过银河。只怕青娥般的美人娇妒,等相见时,芦苇已白、芹菜已黄。多么凄凉啊,满天露珠坠落,明月照在池塘上。《玲珑四犯》【台州作】白露凝成珍珠,银河泛起波浪。秋光眼看又将过去一半,翠色被衾知道夜已经漫长,梦境寒冷,愁苦的人独宿客馆。南楼传来几声雁鸣,西池桂花零乱飘落。岁月如何,江山又是如此,只换来满头鬓发如霜。伤心地徒然回转忧愁的双眼,看见蟋蟀在蔓草间哀吟,流萤飞过荒芜的田地。泪水随着黄叶落下,往事也随浮云消散。苍茫的江水滚滚向东流去,试问谁是登楼的王粲?篱边菊花已经绽放,只怕作归来赋时已经太晚。《江神子》霏霏细雨拨弄着秋日的光色,野外烟霭苍茫,晚风吹扬,南飞的大雁把愁绪托付给寒蝉。窗外声声啼叫直到天明,人不能入睡,长夜何其漫长!苍茫的江水波浪远去,不要再思量,以免使心更加悲伤。篱外黄花仍然只是旧日的香气,歌罢归来深深面对杯中酒,古今之事总是凄凉。《浪淘沙》【秋感】江上傍晚到来,风烟和暖,朦朦胧胧的白苹被风吹尽。到了丹枫与流水相映、落霞和衰草相接之处,离愁没有尽头。极目望向楚地东边的云,看见归雁也令人发愁;拒霜花相互依倚在夕阳中,露水浓重,月色寒冷,花的芳意已经消歇,知道它为谁开放得这样红。《浪淘沙》【感事】天边的草木茂盛,鸿雁向南归去,寒冷的烟霭凝成愁绪,锁住斜阳。蝴蝶不知道自己身在梦中,飞上寒冷的枝头。倚着栏杆时总是惆怅悲伤。最令人怜惜的是红叶仍像花朵一样美丽,清露使它自行凋零,枫树也自行落叶,却没有人知道。《淡黄柳》【台城秋夜】江城的夜晚寂静无声,不知何处吹起羌笛?城上月亮高悬,风声细细,吹动林梢,一片败叶落下,琅玕竹下只剩空明的碧色。疲倦的游子,故乡被暮云隔断;徒然回头,盼望归来的鸟翼。想起柴门和流水,依然还在那里。白发的参军、穿青衫的司马,都不要向天涯洒泪。《调笑令》四首 秋雨,秋雨。窗外白杨独自低语。梦醒时,月亮照在空廊,灯影朦胧。夜凉凉,夜凉,夜露寒冷。芙蓉花已经凋谢。沙燕,沙燕,要离去吗?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汀洲芳草,细细的雨丝,微风卷起帘子。帘子卷起,帘子卷起,人与碧梧桐一同走向迟暮。白露,白露,落在我庭前芬芳的树上。树中有一只乌鸦栖息啼叫,直到银蟾的影子斜斜照来。影子斜了,影子照见罗帐中寒冷的梦。红树,红树,装点着天涯。秋暮淡烟,衰草黄昏,露冷而寒蝉哀鸣。魂魄啊,魂魄,魂魄啊魂魄。明天玉台上将落满寒霜。《菩萨蛮》【越城晚眺】西风吹散云端的雨,斜阳却照着天边的树。树色荡漾在湖波上,波光艳丽如绮罗。南飞的鸿雁从何处惊起,消失在残霞之中?月亮升上海门山,山河笼罩在苍茫之间。《渔家傲》江上秋天到来,只有雨不断。江城九月,仍然炎热如暑。泉水涌入庭院,青苔爬上桂树。深深关闭门户,莎鸡在露水中哭泣,寒蝉低声鸣叫。征戍和苛重的征敛,使织机空转。千村万落,都听不到捣衣声。玉帐中悠闲地挥动白羽扇。愁绪正聚集,纷乱的乌鸦啼声击破楼头的鼓声。《小重山》城上的高楼连接着海边的残霞,稀疏的树林藏不住想要栖息的乌鸦。回廊曲槛,都是别人的家。南飞鸿雁之外,晚风寒冷,夕阳斜照。灯光昏暗,鼓声敲了三下。远望烟霭隐没在树间,月光笼罩着沙滩。白云如梦,环绕天涯;梧桐树间的雨声,和着泪水滴落在寒冷的莎草上。《虞美人》【有感】秋天到来后天天烟霭含着雨意,却不肯收尽残余的暑气。小桃树误以为春天回来了,把枝头的红花绿叶全都向人开放。白云、流水、青山遥远,门扉掩在傍晚苍苔和衰草之间。蜂蝶还不必忙碌,过了今夜,云英花将和月色一起凝结成霜。《喜迁莺》【残夜】画角声【疑字】,篆香清幽,斜月照着稀疏的窗棂。露水寒、霜气冷,喜鹊频频惊动,归乡的梦始终没有做成。湖上不时传来几声沙鸟叫,银河渐渐西沉;水边尽头抬头看北斗,等待天明,白云和日光一同升起。《水龙吟》【次韵和陈均从吹箫曲】秦台的人已经离去,空留下绿树接连天际;瑶京的道路遥远,缑山的夜晚漫长。离愁萦绕,露水仿佛咽住玄蝉,白鹤在霜中凄清,月色寒冷、烟雾缭绕。想那孤鸾舞罢,碧桃花也已落尽,总是怨多而欢乐少。梦中车经过的地方,看见苍梧九峰青翠,小小的修竹染满眼泪,沧江流淌着无尽的愁恨,年年不能消除。广莫风悲凉,昭华玉笙冰冷,声音沉入云端。又见扶桑日出,靡蓱花上的光彩散开,蓬池迎来春晓。《水龙吟》鸡鸣时分,风雨潇潇。侧身处在天地之间,却没有刘表那样的依托。杜鹃啼叫,泪水迸落,落花飘零。愁恨与魂魄四处飞绕,月色暗淡,云遮天际;星沉烟水,号角声清越而悠长。试问登楼的王粲,镜中已经生出白发,今夜又增添了多少?极目望向故乡,故乡在哪里?只见渺远的青山像低小的发髻。多少次好梦随着风归去,却被那些青山遮住了。宝瑟琴弦僵冷,玉笙簧片冰凉。归雁飞在天边,只见台阶旁莎草侵入,满庭绿树,不知天明还是天黑。《浣溪沙》【处州叶叔安溪南草堂】细草垂杨,村巷幽静,白沙和洁白的石头引导着溪水流淌。青苔覆盖的矶石上,停着一叶扁舟。门外好山展开如一幅彩色画卷,屋顶上的新月像刚学会弯曲的帘钩。窗间的风吹来,仿佛一榻清凉。秋 《长相思》【晚兴】晚风清凉,晚云轻淡,雨意将要形成,却又没有形成,霞光映照着天际明亮。旧日的怨恨充盈胸中,新的愁恨又生出来;我站到楼头,直到银河仿佛倾泻而下,却无人知道这份情怀。踏莎行 瓶中的水让人知道秋天来了,池中的荷花怨恨夜晚将临。有人在楼上吹奏清越的笛管,月明之夜寂静无声,却正值得聆听;可怜刚刚被风惊动。楚泽中吟咏悲歌,槐树根下的梦短暂;江山处处都使愁苦的目光受伤。想托青鸟寄去殷勤之意,却被波涛阻隔,蓬莱遥远,无处可达。江神子 西风吹动树木,竹席刚刚凉下来。露水像珠子,月亮像梳子。鸿雁无情,没有捎来半行书信。徒然倚着栏杆,站了一小会儿。人老了,又请谁来搀扶?庭院中的梧桐叶,等候霜来便会稀疏。有乌鸦栖息,夜里相互呼叫。门外一池寒水,飘落着荷花。试问这闲愁,还有多少?它就像野草,怎么也锄不尽。青杏儿

独自倚阑干,西风起,玉宇清寒,夜深月转长河曲。疎萤度竹,啼螀依草,凉露漙漙。莫把素琴弹,氷▯上,商冷宫残,万牛不挽东流水。悠悠碧落,茫茫云海,叠叠忧端。摸鱼儿【伤春】问春光尚余几许?伤心前夜,风雨夭桃艳杏都吹尽。兰茝变成荒楚,春欲去,但渺渺青烟白水迷津渚。多情杜宇,有恨血滋宵,哀音破晓,千呌一延伫。蓬莱路,还是鲸涛间阻。神仙缥缈何处?琼楼玉殿深留景,不见下方尘土,谁最苦?暝色带双飞燕子归无主,那堪诉与?又暗壁残灯,重门转漏,呜咽梦中语。虞美人桃花半折,胭脂蕋,莺语东风里。坐来檐日转墙隂,时见黄蜂带粉出花心。长烟不散,萋萋草,人与春俱老。知人老去,愿春迟。无奈满庭风絮,促春归。沁园春白芷生香,緑萍抽叶,还是清明,有残丝绊雨,危芳怯露,梨云困蝶,絮雪迷莺。▯短心长,时殊事异,覩物如何不动情?愁来也,怕东风无頼,鶗鴂先鸣。莫思身外虚名,绵上荒田草树平,任龙蛇歌怨,桑榆烟尽,山枯石死,毕竟何成?富贵浮云,穷通定命,守分安常,百虑轻和,谁説?又鸦栖髙栁,月照层城。惜分飞蝶醉蜂迷,莺不语。门掩一庭花雨,春事无多许。野云江树,谁为主?纵有埀杨千万缕,难绾教春莫去。愁到伤心处,数声杜宇,青山暮。沁园春【和郑徳章暮春感怀呈石末元帅】万里封侯,八珍鼎食,何如故郷?奈狐狸夜啸,腥风满地;蛟螭昼舞,平陆成江。中泽号鸿苞,荆集鸨輭,尽平生铁石肠。凭阑看,但云霓明灭,烟草苍茫。不须踽踽凉凉,盖世功名,百战塲。笑扬防寂寞,刘伶沈湎,嵇生纵诞,贺老清狂。江左夷吾,关中宰相,济弱扶颠,计甚长。桑榆外有轻隂乍起,未是斜阳。忆秦娥【次石末公韵】阳春月,蜂喧蝶竞,芳菲节。芳菲节,风狂雨横,魂消心折。凤凰台上,箫声絶;长洲苑里,光隂别。光隂别,有人愁。叹泪珠成血蓦山溪【晚春】清明过了,帘幙余寒,浅芳树不胜风。任流水飘红去,逺烟昏雨,暝天衬海云低。鸎意懒,蝶魂销。花尽成秋苑,游丝落絮,特地相萦绊。无计网春晖,漫赢得遮人望眼。登髙凝睇,欲寄一封书,鸿路阻豹关。深日暮,空肠防。忆秦娥春雨歇,庭花撩乱,飘红雪。飘红雪,一川芳草,数声鶗鴂。长烟渺渺,青防阔。江湖波浪,行人絶。行人絶,云山迢。递梦魂飞越念奴娇【咏蛙】池塘过雨,有许多蛙黾,为谁彊聒?乍寂还喧,如聚讼覼缕。宫商争发,呕哑蛮歌,兜离鞮唱,颊齿相敲龁。可人幽梦,惊回天水空阔。最好白石清泉,被渠翻倒作蹄涔丘垤。蚯蚓蝼蛄,无智识相趂,草根嘈囋。坐井持頥,当车怒目,几欲吞明月。子阳安在?至今莫辨优劣。八声甘州【咏蛙】问青蛙有底不平鸣?真个为公私?向汚泥曵足,蹄涔接腋,缺甃持頥,防续仪同歌吹。羮沸緑萍池,钟鼓难成响,而况埙篪?曽记江湖烟雨,被枕邉讙噪刺耳如锥。拥轻衾,孤坐愁到晓,鸡时道巴猨声声是泪。细看来,不似此声悲。应知得洒灰着,令千载无疑。倦寻芳慢【咏雨】翠霞暎日,柱础生云,衣袂先冷。石燕飞时,天与乱山俱暝。稍见如丝,随风细渐,看宻洒沧江逈。倚阑干,恁昏昏过了清和光景。小楼外,榴花间竹,可恨红英飘坠苔径。雾罩阳台,凄恻梦魂难醒。阶下决明,忧烂死草根,得意惟蛙黾。正萧条,又沈沈戍鼓,夜凉人静。渡江云【初夏即景】麦秋晨气润,嫩凉院落,细雨乍晴时,定巢新燕子,睡起雕梁,对立整乌衣。庭空昼寂,但尽日帘幙低埀。归去来,不堪重赋,两鬓漫成丝。伤悲,斜阳难系逝水,无回想,佳期应未愁,正浓如何消遣?惟有心知,瑶琴调苦,▯先絶,任冷落玉轸金徽。凝望处,啼鸦飞上髙枝。阮郎归晓寒,杨栁緑如濡,园林新雨余,紫苔成晕上阶除。日髙,庭院虚。官况懒,世情疎,防肠芳嵗徂。暮云不见北飞鱼,路遥难寄书。苏幕遮【次韵和刘宗保】日斜时,山尽处,緑水朱霞,隠映云间树。鸿鹄防防,乌鹊暮,海阔天髙,翼短迷征路。路多岐,情没绪,想极生悲,欲语难成句。忽忆登楼懐土赋,愁着心头,泪落如零雨。八六子【晚思】到黄昏,悄无情绪,凄凉又掩重门。盼草际残阳易尽,云中征雁难凭。漫劳梦魂「渊明三径犹存,白鹤不归,华表乌鸦自满荒村。念过眼芳菲,总埋泥土。纵然回首,可堪凝睇?伤心处处蓬蒿,废井时时烟雨啼猨。更何言?苍苔渐深,泪痕」摊破浣溪沙【次刘宗保韵】燕子巢成,倦不飞。緑隂鸣▯,静频嘶。拄杖独穿芳草径,立多时。池面紫钱,荷防防。枝头青弹,杏离离。更爱葵花红粉艳,似崔徽。江神子【同前】

译独自倚着栏杆,西风吹起,玉宇清寒;夜深了,月亮转过弯曲的银河。稀疏的萤火穿过竹林,蟋蟀依着草丛哀鸣,清凉的露水浓重。不要弹奏素琴,冰弦上流出的商调寒冷而宫调残缺;即使万头牛也拉不回东流的水。悠悠的碧空,茫茫的云海,一层又一层的忧愁。摸鱼儿〔伤春〕 试问春光还剩下多少?令人伤心的是,前夜的风雨把娇艳的桃花杏花全都吹尽了。兰草和茝草变成了荒芜的楚地;春天将要离去,只剩渺渺青烟、白色流水,使津渡和洲渚都迷失不见。多情的杜鹃,怀着怨恨啼到深夜,鲜血仿佛染红了它的口,悲哀的声音一直传到天明;千声啼叫,只换来久久的停留。蓬莱的道路,仍然被鲸涛阻隔。神仙缥缈,究竟在什么地方?琼楼玉殿深深留住了春景,却看不见下界的尘土。谁最苦?暮色中双双飞回的燕子也无所依归,这种愁苦又能向谁诉说?只有暗壁上的残灯、重重门户间渐渐传来的更漏声,以及梦中呜咽的话语。虞美人 桃花折断了一半,花蕊像胭脂,黄莺在东风中啼唱。坐了片刻,屋檐下的日影已经转到墙边,不时看见黄蜂带着花粉飞出花心。长烟不散,草色茂盛;人也和春天一起衰老。知道人会老去,只愿春天迟些离开。无奈满庭的风絮催促春天归去。沁园春 白芷散发香气,绿萍抽出新叶,又到了清明时节;残丝牵绊着雨,高处的花朵害怕露水,梨花如云使蝴蝶困倦,柳絮如雪使黄莺迷失。年寿短而心愿长,时代不同、事情变异,看到这些景物怎能不动情?愁绪袭来,又怕东风无赖,反而先让鶗鴂鸣叫。不要思量身外的虚名;绵上荒田,草木一片平坦。任凭龙蛇歌唱哀怨,桑榆间的烟火散尽,山枯石死,最终又能成就什么?富贵如浮云,穷困显达自有命定;守本分、安常态,百般忧虑也会减轻,谁说不是这样?又见乌鸦栖在高柳,月光照着层层城郭。惜分飞 蝴蝶沉醉,蜜蜂迷乱,黄莺也不再啼唱。门户掩着,满庭都是落花如雨;春天的光景已经没有多少了。野云江树,谁来作主?纵然有千万缕垂杨,也难以挽住春天不让它离去。愁苦到了伤心之处,只听几声杜鹃啼叫,青山已进入暮色。沁园春〔和郑徳章暮春感怀呈石末元帅〕 在万里之外受封侯爵、享用八珍鼎食,哪里比得上故乡?无奈狐狸夜里长啸,腥风遍地;蛟龙和螭龙白天舞动,平地竟成江河。中原百姓如鸿雁般哀号,荆棘丛中鸨鸟聚集,平生坚如铁石的心肠也为之悲痛。凭栏远望,只见云霞明灭,烟草苍茫。不必孤独冷落;盖世功名,也不过是百战的战场。可笑扬雄甘于寂寞,刘伶沉溺饮酒,嵇康放纵诞达,贺知章清狂不羁。江左的管仲、关中的宰相,扶助弱者、挽救倾覆,谋略实在长远。桑榆之外刚刚升起一片淡淡的阴云,还不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忆秦娥〔次石末公韵〕 阳春时节,蜜蜂喧闹,蝴蝶争飞,正是百花芳菲的时节。芳菲时节,狂风暴雨交加,使人魂消心碎。凤凰台上,箫声断绝;长洲苑里,时光已经改变。时光改变了,有人正在忧愁。叹泪珠成血 蓦山溪〔晚春〕 清明已经过去,帘幕间还残留着寒意,初开的花木经不起风吹。任凭流水把落花带走,远处烟霭、昏暗的雨幕和暮色天空衬托着低垂的海云。黄莺懒怠,蝴蝶的魂魄消散。花落尽了,庭苑仿佛进入秋天;游丝和落絮特意纠缠不休。没有办法留住春光,只徒然得到遮住人的视线。登高凝望,想寄一封书信,却被鸿雁的道路和豹关阻隔。天色已深、日将暮,徒然肝肠忧苦。忆秦娥 春雨停了,庭院的花朵纷乱,落花像红雪。落花如红雪,一川芳草之间传来几声鶗鴂。长烟渺渺,青天辽阔。江湖上波浪翻涌,行人断绝。行人断绝,云山遥远。让梦魂飞越而去 念奴娇〔咏蛙〕 池塘下过雨后,有这么多青蛙,究竟为了谁而强行喧闹?刚刚安静下来又喧闹起来,像众人聚集争辩,絮絮叨叨。宫调商调争相发声,发出刺耳的蛮歌和兜离、鞮人的歌唱,牙齿相互敲击咬合。可怜人的幽梦被惊醒,只剩天水空阔。最好的白石清泉,却被它们翻搅成小水坑和泥土丘。蚯蚓、蝼蛄没有智识,互相跟着,在草根间嘈杂。坐在井中托腮自得,见车经过便怒目而视,几乎想把明月也吞下。子阳如今在哪里?直到现在也无法分辨它们的优劣。八声甘州〔咏蛙〕 试问青蛙为什么鸣叫得这样不平,难道真是为了公事和私事?它们在污泥中拖着脚,挤在小水坑里,腋下相接;在残缺的井壁边托腮,仿佛要续唱仪同的歌吹。绿萍池水沸腾,连钟鼓都难以形成声响,更何况埙和篪?还记得江湖烟雨中,枕边的喧闹刺耳如锥。拥着轻薄的被子独坐到天明,鸡鸣时还说那是巴猿声声含泪。仔细看来,却不像这种声音悲哀。应当知道,只要洒灰作记,就能使千年之后没有疑问。倦寻芳慢〔咏雨〕 青翠的云霞映着太阳,柱础上生出云气,衣袖先感到寒冷。石燕飞起时,天空和纷乱的群山一同昏暗。渐渐看见雨丝如线,随风变细,密密洒向遥远的沧江。倚着栏杆,任凭这昏沉天气度过清和时节。小楼外,石榴花夹在竹林间,可惜红花飘落在长满苔藓的小径上。雾笼罩着阳台,凄恻的梦魂难以醒来。台阶下的决明草忧愁得将烂死在草根间,得意的只有青蛙。正是一片萧条,又传来沉沉的戍鼓,夜凉而人静。渡江云〔初夏即景〕 麦收时节的清晨空气湿润,庭院里有嫩凉;细雨刚刚放晴,已经筑好巢的新燕子睡醒了,在雕梁上相对站立,整理着黑色羽衣。庭院空寂,白昼悄然,只有整日低垂的帘幕。归去吧,却不忍再写诗赋,鬓发徒然已白。悲伤啊,斜阳难以拴住流逝的水;没有回想,佳期想来本应不愁,可如今愁情正浓,又怎样排遣?只有自己心里知道,瑶琴曲调苦涩,琴弦先已断绝,任凭玉轸金徽冷落。凝望之处,乌鸦啼叫着飞上高枝。阮郎归 清晨寒冷,杨柳绿得湿润,园林经过新雨后,紫苔形成一圈圈爬上台阶。太阳升高,庭院空虚。官场情形使人懒散,对世情也渐渐疏远;眼看芳华年岁将要逝去。暮云遮住了北飞的鸿雁,路途遥远,难以寄出书信。苏幕遮〔次韵和刘宗保〕 夕阳西斜,在山的尽头,绿水映着红霞,云间的树木若隐若现。鸿雁高飞,乌鹊归暮;海阔天高,羽翼短小,迷失了远行的道路。道路多有岔口,情绪也没有头绪。思念到了极点便生出悲伤,想说话却难以组成句子。忽然想起登楼抒写怀土之情的赋篇,愁绪压在心头,泪水像零落的雨滴。八六子〔晚思〕 到了黄昏,悄然没有一点兴致,凄凉地又关上重门。盼望草边的残阳,却眼看它容易消尽;云中的征雁难以凭借传信。徒然劳累梦魂:陶渊明的三条小径还在,白鹤没有归来,华表上的乌鸦却自顾自地挤满荒村。想到眼前的芳菲,总归都要埋入泥土。即使回头,又怎能忍心凝神远望?伤心处处长满蓬蒿,废井时时在烟雨中传来猿啼。更有什么可说的?苍苔渐渐长深,泪痕…… 摊破浣溪沙〔次刘宗保韵〕 燕子已经筑好巢,疲倦得不想飞。绿荫间传来鸟鸣,静处又频频嘶叫。拄着手杖独自穿过芳草小径,站了很久。池面浮着紫色钱状浮萍,荷花防防;枝头青色果实累累,杏子密密。更喜爱葵花红粉娇艳,像崔徽。江神子〔同前〕

沅湘烟雨,夏生寒。怕江千有离魂,蕙圃蘅兰,芜秽有谁看?愁絶洞庭双帝子,风飒飒,佩▯▯。钧天虎豹守重闗,隔人间,寄音难。肠防春光正美,却凋残。闻説桃源今不见,何处好把渔竿?烛影揺红【重五】筠粉初销,海榴花外,丝丝雨。青槐緑栁,又新蝉凄咽,黄鹂语。烟草苍茫,何处?想当年,三闾故楚,蕙兰萧艾,蘅茝蓬蒿,菉葹无数。细葛香罗,有人衣袂随风举。游枭不作太官羮,玉燕空雕虎。永昼庭隂自午,一时间,愁情万绪,寸肠柔脆未了。伤今,那堪懐古。生查子槐云軃,坠鬟栁,露酣啼眼。深院有佳人,坐惜芳菲晚。素手理瑶琴,曲罢空长叹。伫立望青霄,愁永青霄短。长相思山悠悠,水悠悠,水逺山长,处处愁。那堪独倚楼?忆归休,怎归休?细雨微风,冷似秋。緑隂啼栗留。蓦山溪【咏萤】晚晴池馆,月淡烟笼,水草际却熺微,渐游扬随风四起,拂云穿雾,揺乱玉绳光髙又下,灭还明防缀林梢蘂。汉宫遥夜,镫影深罗绮,莫近绣帘飞满阶苔,无人有泪,蓬窻凄冷,留取照韦编。天禄阁校书时,藜杖清晖似满江红【次韵和石末元帅】华表孤云,还应是当初相识回望处。烟尘满地,燕鸿南北,过眼浮荣,蝴蝶梦萦身。薄宦猩猩屐,笑村童不认主人翁,呼为客。鲸鲵起沧溟,拆藩篱外生仇敌。怅髙门广厦,鹿塲麋迹,大泽犹纒蛇豕气。旸乌未放乾坤白,细看来,还自有青山长如昔。阮郎归【题画扇】白苹风起,夕阳微,小舟冲浪归。江潮却落,钓鱼矶。天寒红叶飞。彭泽菊,首阳薇,不知今是非。山林朝市事相违,紫芝彊肉肥。怨王孙漏悄,人静,星稀,云淡,烟栁成眠,露莲半颔。何处月色飞来,满楼台?微风入袂,仍吹领愁都醒。好个清凉境,红尘日逈,河汉应有仙槎待还家。鹧鸪天【题梅花图】玉骨氷肌,蕚緑华骑龙飞下太清家,衣飘碧落,星芒动,佩拂▯防,月影斜。江水阔,岭云奢,香魂散作嵗寒葩。画图惊见春风面,陡觉精神冷不邪。醉花隂【夏日】溽暑炊人,肌骨软,梦绕南柯逺,惊起却依然,碧树连天,风雨溪山晚。人闲已自成疎懒,事徃谁能挽?去去,紫芝翁,白石清泉,日夜青苔满。满庭芳【二月十一日夀石末公】岳气钟嵩,星精▯昴,五云光暎,麟书緑明,红媚风暖,日长初,金翿斜开,洞府羣仙拥翠佩琼裾,收拾尽乾坤清淑,为瑞在扶舆。文韬兼武畧,南阳诸葛,东海穰苴,有貔虎龙蛇,深防储胥,制胜不妨谈笑,莺声里旗影徐徐行,看取非熊应兆,沙路辗髙车。醉花隂楼外斜阳,低半树,虽好难留住。树里有鸣蝉,似诉中情哽咽,风前语。碧云不见蓬莱路,青鸟今何处?莫更倚阑干,愁上心头,无计推他去。如梦令【题画】草际斜阳,红委林表,晴岚緑靡。何许一渔舟,揺动半江秋水?风起,风起,擢入白苹花里。南乡子【八咏楼作】鸣雨过庭除,病骨崚嶒,不自扶,强倚阑干,成小立。萧疎立困,依然作宰予。惊觉失华胥,楼外青山落照余。谁似庄周能化蝶?蘧蘧心上闲愁一防无。踏莎行冷雨笼晨,凄风催晚,杜鹃哀怨,黄莺懒。蛛丝栁絮,总轻狂。可怜春去,无人管。碧草连天,青山遮眼,侧身四望,肠千防。愁如溪水,暂时平。雨声一夜,依然满。摸鱼儿【金陵秋夜】正凄凉,月明孤馆,那堪征雁嘹唳?不知衰鬂能多少,还共栁丝同膬。朱戸闭,有瑟瑟萧萧落叶鸣莎砌。防魂不系,又何必殷勤啼螀?络纬相伴,夜迢递。樵渔事,天也,和人较计,虚名枉误身。世流年衮衮,长江逝,回首碧云无际,空引睇。但满眼芙蓉,黄菊伤心,丽风吹露洗,寂寞旧南朝。凭阑懐古,零泪在衣袂。防綘唇云淡,秋霄夜寒,月过轩窻,冏雁声相应,人语长廊静,欲寄离情,梦短天涯永,休临镜,舞鸾孤影,怕见菱花冷。眼儿媚烟草萋萋,小楼西,云压雁声低。两行疎栁,一丝残照,数防鸦栖。春山碧树,秋重緑,人在武陵溪。无情明月,有情归梦,同到幽闺。更漏子【咏雁】塞门云,湘浦树,毕竟故乡何处?枫叶渚,蓼花矶,水深矰缴稀。蓬莱阙,扶桑岛,极目茫茫,烟草芦荻,老稻粱空。月明江上,风。怨王孙翠被夜冷,碧梧风劲,蛩语将阑,鸦栖不定。开戸月在枝头,恰如钩。烟波缥缈,瑶台路,人何处?黄叶连天,雨梦魂此际,绕尽越水吴山,白云间。谒金门风嫋嫋,吹緑一庭秋草。天际夕阳无限好,防肠芳树老。尘世茫茫难料,有酒便须倾倒。落叶满阶从不扫,醒。来新月皎鹧鸪天窻外羣蛙久不鸣,夜来忽听满池声。客心且喜逢冬暖,天意犹当放晚晴。尘劳事莫关情,清风皓月共忘形。夭桃应妬芙蓉色,故发鲜花照眼明。蓦山溪

译沅水湘水烟雨迷蒙,夏日却生出寒意。只怕江边千里有离魂;蕙圃蘅兰荒芜污秽,又有谁来看顾?洞庭湖上的娥皇、女英令人愁绝,风声飒飒,佩玉声琤琤。天上钧天之乐处有虎豹守着重重关隘,隔绝人间,难以寄去声音。愁肠正逢春光美好,却又眼见它凋残。听说桃源如今也看不见了,那么哪里才有适合放下渔竿的地方?烛影摇红〔重五〕 竹子的粉色刚刚消退,海石榴花外飘着丝丝细雨。青槐绿柳之间,新蝉又凄咽地鸣叫,黄鹂啼唱。烟草苍茫,在什么地方?想当年,三闾大夫所处的故楚,蕙兰与萧艾、蘅茝和蓬蒿、菉葹无数混杂。细葛布和香罗衣,有人穿着,衣袖随风举起。游枭不作太官的羹,玉燕徒然雕成虎形。白昼漫长,庭院的树荫从午时起便不动;一时间愁情万绪,寸心柔弱而未能消解。伤感于今日,又哪里经得起怀念古代?生查子 槐树的云影低垂,柳丝像坠落的发鬟,露水使啼哭的眼睛湿润。深院中有一位佳人,坐着惋惜芳菲将晚。素手弹理瑶琴,曲子奏完,只剩空自长叹。久久站立,望着青天;愁情悠长,仿佛青天也显得短促。长相思 山路悠长,水路悠长,水远山长,处处都是愁。哪里能忍受独自倚楼?想回去,却又怎能回去?细雨微风,寒冷得像秋天。绿荫间传来栗留鸟的啼声。蓦山溪〔咏萤〕 傍晚雨晴,池馆之间月色淡淡,烟雾笼罩;水草边萤火微弱,渐渐随风四处游动,拂过云彩、穿过雾气,扰乱了玉绳星的光芒,忽高忽低,时灭时明,点缀着林梢花蕊。汉宫漫漫长夜,灯影映入深深的罗绮之中;不要飞近绣帘,落满台阶上的苔藓。无人含泪,蓬窗下凄清寒冷,姑且留下来照着韦编。天禄阁校书时,藜杖映着清辉,仿佛…… 满江红〔次韵和石末元帅〕 华表上孤云飘浮,这里应当还是当初相识、回头远望的地方。烟尘遍地,燕子南飞、大雁北去;眼前的浮华如过眼云烟,蝴蝶梦般萦绕此身。做着微薄官职,穿着猩猩屐,村童笑着不认识主人翁,反而叫我作客人。鲸鲵在沧海中兴起,拆毁藩篱,外面生出仇敌。惆怅高门广厦如今成了鹿场,到处是麋鹿足迹;大泽之中仍缠绕着蛇豕般的凶气。太阳还没有放出光明照彻天地,仔细看来,青山仍旧长存如昔。阮郎归〔题画扇〕 白苹洲上风起,夕阳微弱,小舟冲着浪归来。江潮退落,露出钓鱼的矶石。天气寒冷,红叶纷飞。彭泽的菊花、首阳山的薇菜,哪里知道今天的是非?山林与朝市的事情彼此相违;紫芝强于肉食。怨王孙 更漏声悄然,人声寂静,星星稀疏,云色淡薄;烟雾中的柳树仿佛沉睡,露水使莲花半含。月色从哪里飞来,洒满楼台?微风吹入衣袖,也把满腔愁绪重新吹醒。真是一个清凉的境界;红尘中的白日远去,银河上应当有仙人乘槎等候归家。鹧鸪天〔题梅花图〕 梅花有玉石般的骨、冰雪般的肌肤;花萼如绿色华饰,仿佛骑龙从太清仙境飞降。衣带飘在碧空,星光闪动,佩饰拂过玄天,月影斜照。江水辽阔,山岭云气奢丽;梅花的香魂化作岁寒中的花朵。画中忽然看见春风般的面容,顿时觉得精神清冷而不邪。醉花阴〔夏日〕 湿热的暑气炙烤着人,肌骨都软了;梦绕南柯,路途遥远。惊醒后却仍是原样,碧树接连天际,风雨中的溪山已入晚景。人闲下来自然变得疏懒,往事过去,谁又能挽回?去吧,去吧,紫芝老人;白石清泉之间,日夜都长满青苔。满庭芳〔二月十一日寿石末公〕 岳山的灵气聚集在嵩山,星辰的精华会聚于昴宿;五彩祥云的光辉映照,麒麟般的祥瑞文字青翠明亮。红花娇艳,和风温暖,白日渐长;金翿斜斜展开,洞府中的群仙簇拥着佩翠饰、穿琼裳的人,把天地间清和淑美之气尽数收拢,成为扶舆大地上的祥瑞。文韬兼具武略,如南阳诸葛亮、东海穰苴;有貔虎般的勇士和龙蛇般的谋臣,深深设防、储备军需。制胜之道尽可谈笑而定;黄莺声中,旗影缓缓前行。看那非熊之兆即将应验,沙路上高车驶来。醉花阴 楼外斜阳低低照在半树之间,景色虽好却难以留住。树丛里有蝉鸣,仿佛诉说内心的哽咽,在风前低语。碧云之间看不见通往蓬莱的道路,青鸟如今又在哪里?不要再倚着栏杆,愁绪已经涌上心头,却没有办法把它赶走。如梦令〔题画〕 草边夕阳斜照,红花凋落在林梢,晴日山岚一片青翠。哪里有一叶渔舟,摇动着半江秋水?风起了,风起了,船桨把它划入白苹花丛中。南乡子〔八咏楼作〕 雨声敲过庭院,病弱的身体瘦骨嶙峋,不能自己扶持,只好勉强倚着栏杆站一会儿。身心萧疏而疲困,仍然像宰予一样。忽然从华胥之梦中惊醒,只见楼外青山和残余的落日。谁像庄周那样能够化蝶?朦胧梦境中,心上的闲愁一点也没有。踏莎行 冷雨笼罩清晨,凄风催促黄昏;杜鹃哀怨,黄莺懒怠。蛛丝柳絮,总是轻薄狂荡。可怜春天已经离去,却无人理会。碧草连到天边,青山遮住视线;侧身四望,愁肠千结。愁绪像溪水,暂时平静;一夜雨声过后,依然满耳。摸鱼儿〔金陵秋夜〕 正是凄凉时节,月光照着孤馆,哪里禁得住征雁哀鸣?不知道衰白的鬓发还能剩下多少,是否也会像柳丝一样凋残。朱门紧闭,只听瑟瑟萧萧的落叶在莎草台阶上作响。愁魂无所系,又何必殷勤地听蟋蟀啼叫?纺织娘相伴,长夜遥遥。樵夫渔父的生活,连上天也要和人计较;追求虚名白白耽误了自身。世事和流年滚滚而去,长江也逝去;回头望去,碧云无边,只能徒然远望。满眼却是芙蓉、黄菊,令人伤心;凛冽的风吹露洗花,寂寞的旧南朝就在眼前。凭栏怀古,零落的泪水沾湿衣袖。谒金门 云色淡薄,秋夜天空寒冷,月光照过轩窗,明亮的大雁声彼此应和。长廊寂静,想寄托离情,却梦短而天涯漫长。不要照镜子,孤独的舞鸾影子,恐怕看见冰冷的菱花镜。眼儿媚 烟草茂盛,小楼在西边;云层压低,雁声也低沉。两行稀疏的柳树,一缕残阳,几只乌鸦栖息。春山碧树,到秋天仍然青绿;人却在武陵溪边。无情的是明月,有情的是归梦,明月和归梦一同来到幽深的闺房。更漏子〔咏雁〕 塞门外的云,湘浦边的树,故乡究竟在什么地方?枫叶洲、蓼花矶,水深而弓弩稀少。蓬莱宫阙、扶桑岛,极目望去茫茫一片;烟草芦荻之间,老去的稻粱徒然空置。月明照着江面,风…… 怨王孙 翠被在夜里寒冷,碧梧桐间风势强劲;蟋蟀声将要停歇,乌鸦栖息不定。打开门户,月亮正挂在枝头,恰似弯钩。烟波缥缈,瑶台的道路,人又在何处?黄叶连天,雨中的梦魂此刻绕遍越水吴山,飘在白云之间。谒金门 风轻轻吹,吹绿满庭秋草。天边夕阳无限美好,只可惜愁肠面对芳树老去。尘世茫茫,难以预料;有酒就应当尽情饮下。落叶铺满台阶,从来无人打扫;酒醒。新月明亮地升起 鹧鸪天 窗外群蛙已经很久不鸣,夜里忽然听见满池蛙声。客居之心姑且庆幸遇到温暖的冬天,上天也还应当让晚晴出现。尘世劳碌之事不要牵动情怀,让清风明月共同使人忘却形骸。夭桃应当嫉妒芙蓉的颜色,所以故意开出鲜花,照得人眼前明亮。蓦山溪

檐铃风过,昵昵闺中语。月上海东峰,冷光浸澄清玉宇。幽人此际,轻歩绕回廊。蛙鸣沼,鸦翻树,露滴松梢雨。芦花渐老也,学杨花絮,衮衮趂流尘,半沾泥,半飘陌路,不须看觑,且自买芳尊。巴觎曲,婆娑舞,醉饮朝还暮。长相思霜华清,月华清,清逼衾禂冷似氷。那堪砧杵声?鸡已鸣,钟又鸣。天意怜人,还有情。如何不肯明?长相思雁南归,人未归。寒信先来,家信迟。容顔只镜知。晓风微,晓星稀。正是愁阑欲睡时,隣鸡莫要啼。临江仙予在江西时,与李爟、以庄善。以庄尝赋诗,有曰:「泪如霜后,叶摵摵下庭柯。」郑君希道深爱赏之。今郑君已卒,以庄与予别,亦二十年。梦中相见,道旧好。觉而忆其人,不知今存与亡。因记其诗,属为词以写其悲焉。街鼓无声,更漏咽,不知残夜如何?玉绳歴落,耿银河。鹊惊穿暗树,露坠滴寒莎。梦里相逢,还共説五湖烟水渔蓑。镜中緑发渐无多,泪如霜后叶摵摵下庭柯。忆秦娥风淅淅,月明,何处吹长笛?吹长笛,拂云来。雁连天,芦荻繁华,过眼成今昔。沧波浩渺,空潮汐。空潮汐,淡烟衰。草六朝陈迹苏幕遮白云山红叶树,阅尽兴亡,一似朝还暮。多事夕阳,芳草渡,潮落潮生,还送人来去。阮公途,杨子路,九折羊肠,曽把车轮误。记得寒芜嘶马处,翠管银筝,夜夜歌楼曙。蝶恋花【蒋山寺十月桃花】度朔移来天上种,绛蕋丹趺王母。亲曽弄青女素娥,为侍从婵娟独擅三千宠。回首欢娱谁与共?荒草残烟冷落秦源洞。阆苑风髙迷彩凤,防魂飞入韩凭梦。过秦楼暖日蒸红,浓烟烘黛。又过一年春半,鸾啼镜掩,桂老蟾孤。芳草为谁如剪?何处燕子飞来,入幕穿帘,似曽相见。问前朝王谢风流安在?雪消氷泮。还记得翠幄笼花,琼阑搭栁,鸣佩响和清管。圆光易缺,急景难追。回首梦迷天逺緑蒋青薠。是他玉树亭台,金莲宫苑。且髙歌对酒,趂取韶华未晚。踏莎行雨过山明,烟生川媚。佳人初把罗衫试,玉骢嘶入栁隂中。蒙蒙淡日蒸花气,帘幕低埀,阑干独倚。一池春浪鱼鳞起,暮寒寂寞掩重门。怕人问道归期未。隔浦莲朱帘不卷,昼雨弱栁愁千缕。事与孤鸿去,空相忆,同谁语?云水迷翠羽,人何许?玉佩沈湘浦。悄凝竚。春风到处,白苹香满洲渚。泪篁自老,目尽野田平。楚未用天涯怅间阻,回顾斜阳犹在髙树。生查子【惜花】东风为爱花,着意吹原野,秾艳正堪怜。何忍轻吹?谢闷损玉楼人。独立花枝下,微睇敛双蛾,红泪和花洒。江神子春晴,杨栁欝金丝,有黄鹂在髙枝,正是佳人无语倚阑时,不理云鬟,寻防梦,消瘦损雪肤肌。海棠飘玉,燕交飞,草芳菲,水沦漪,怕见轻蜂小尾扑香归,满镜容顔凭酒染,还惨淡,对斜晖。满江红风淡寒轻,又还是清明时节。几处处莓苔铺绣,碎红堆缬。满树緑隂堪止渴,漫山黄雾松花发。背画阑独立,检韶华,闻啼鴂。懐徃事,空凄切。思不防,肠千结。想繁华一瞬,夕阳明灭。▯武湖邉杨栁月,鸡鸣埭上棠梨雪。到如今,何处覔遗踪?泉声咽。江神子丝丝纎雨,织黄昏,掩衡门,黯消魂,赢得满头华▯,照乾坤。天上神仙,三岛外,空虎豹守重阍。河林落日,隠昆仑,望中原,杳漫漫。白苇青蒿,无处着,啼猨凤去不来,箫管咽,心里事,共谁论?长相思桃花开,李花开,小白长红,越女腮,春风巧剪裁。蜂徘徊,蝶徘徊,饮遍清香未肯回,莫教飘緑苔。忆王孙十二首【集句】花明栁暗,绕天愁。赵女乘春,上画楼。楼上黄昏,欲望休。月如钩,槛外长江,空自流。乱山凝黛,色髙低,江雨霏霏,江草齐。三戸无人,自鸟啼。緑杨堤,笑杀山翁,醉似泥。逺书归梦两悠悠,闲倚南窻尽日愁。手卷虾须上玉钩,泪难收。红叶相随何处流?卢家少妇,欝金堂,日日春光鬭日光,勾引花枝笑,凭墙暎埀杨,不是愁人亦防肠。当时我醉,美人家,肯信流年鬓有华?海燕西飞,白日斜,对残花,莫怨春风,当自嗟。情愁无意整花钿,万事伤心在目前。锦瑟无端五十弦,月明天绣被焚香,独自眠。湿云如梦,雨如尘。客舍青青,栁色新。一片花飞,减却春。劝行人莫向天涯,金绕身。郎心如妾,妾如郎。一度相思,一防肠。尘满金炉,不炷香。向斜阳,离恨空随江水长。为谁零落?为谁开?小白长红,越女腮。渐老逢春,能几廻看花回,一日须倾三百杯。水纹如縠,燕差池,斜日悠扬,在栁丝故国。平居有所思,倚阑时,却是同袍不得知。欝金、苏合及都梁,不是金炉旧日香。懒对菱花晕晓妆,细思量。欲话因縁,恐防肠。满庭芳草易黄昏,摘索花枝,料峭寒。坐见新池落旧痕,忆王孙,深院无人独倚门。浣溪沙【集句】

译檐铃被风吹过,发出亲昵细碎的声音,像闺中私语。月亮升上东海之峰,清冷的光浸润着澄澈如玉的天空。幽居之人此时轻步绕过回廊。青蛙在池沼鸣叫,乌鸦翻飞树间,露水像雨滴落在松梢。芦花渐渐衰老,也学杨花絮随处飘荡,纷纷追逐流尘;一半沾泥,一半飘向陌路。不必再看,姑且自己买来芳酒。唱巴俞曲,婆娑起舞,醉饮从早到晚。长相思 霜花清冷,月光清冷,清寒逼人,被褥冷得像冰。哪里禁得住砧杵声?鸡已经鸣叫,钟又鸣响。上天如果怜惜人,就应当还有情意;为什么还不肯天明?长相思 大雁向南归去,人却没有归来。寒冷的消息先到,家中的书信迟迟未到;容颜衰老,只有镜子知道。清晨微风吹拂,晓星稀疏;正是愁绪将尽、想要入睡的时候,邻家的鸡不要再啼叫。临江仙 我在江西时,和李爟、以庄友善。以庄曾经作诗,其中有句说:“泪水如霜后落叶,瑟瑟地落下庭院的树枝。”郑君希道非常喜爱并赞赏这句诗。如今郑君已经去世,以庄和我分别,也已经二十年了。梦中相见,谈说往日的交情。醒来后想到这个人,不知道如今是活着还是已经亡故。因此记下他的诗,托付作成这首词来抒写悲伤。街鼓无声,更漏声呜咽,不知残夜还要怎样过去?玉绳星参差闪烁,银河明亮。喜鹊惊起穿过昏暗的树木,露水滴落在寒冷的莎草上。梦里相逢,还一起谈说五湖烟水和身披蓑衣的渔人生活。镜中的绿发渐渐不多了,泪水如霜后落叶,瑟瑟地落在庭院树枝上。忆秦娥 风声淅淅,月色明亮,不知哪里吹来长笛?长笛声吹起,拂过云层而来。大雁连到天边,芦荻繁茂;眼前景物转瞬便成为今昔。沧海波涛浩渺,只剩空自涨落的潮汐。空自涨落的潮汐,淡淡烟霭和衰败景象。草木覆盖了六朝的遗迹 苏幕遮 白云山上红叶满树,看尽兴亡,仿佛早晨和黄昏不断交替。多事的夕阳照着芳草渡口,潮水退去又上涨,仍送人来来去去。阮公途、杨子路,九曲羊肠般的道路,曾经使车轮误入歧途。还记得寒草荒芜、马儿嘶鸣的地方;翠管银筝奏响,歌楼夜夜直到天明。蝶恋花〔蒋山寺十月桃花〕 这是从朔方移来的天上桃种,花蕊深红,花萼丹红,属于西王母。她曾亲自戏弄青女和素娥,在侍从婵娟中独享三千般宠爱。回头看往日欢娱,如今与谁共同享有?荒草残烟使秦源洞冷落。阆苑风高,迷失了彩凤;愁魂飞入韩凭的梦中。过秦楼 温暖的阳光蒸腾着红霞,浓烟烘托着青黛色山色。又过了一年,春天已经过半;鸾鸟在镜前啼叫,桂树老去,蟾蜍孤单。芳草是为谁修剪得这样整齐?燕子从哪里飞来,穿帘入幕,仿佛曾经相见。试问前朝王谢的风流如今在哪里?冰雪消融。还记得翠幕笼罩花朵,琼栏连接杨柳,佩玉声与清越管乐相和。圆满的月亮容易亏缺,急促的时光难以追赶。回头望去,梦境迷离,天边尽是碧绿蒋草和青色薠草。那玉树亭台、金莲宫苑也都成了往事。姑且对着酒高歌,趁着美好年华还未晚。踏莎行 雨后山色明净,烟雾使河川显得妩媚。佳人刚刚试穿罗衫,玉骢马嘶鸣着进入柳荫。朦胧的淡日蒸腾花香,帘幕低垂,独自倚着栏杆。一池春浪泛起鱼鳞般的波纹,暮寒中寂寞地关上重门,害怕有人问起归期是否已经确定。隔浦莲 朱帘不卷,白昼的雨使柔弱的柳树愁绪千缕。事情随孤鸿远去,只能徒然相忆,又能和谁说话?云水迷住翠鸟,人在哪里?玉佩沉在湘浦。悄然凝立。春风吹到各处,白苹的香气满布洲渚。泪竹自顾衰老,极目所见只是平坦的野田。楚地尚未用天涯阻隔来令人惆怅;回头看去,斜阳仍在高树上。生查子〔惜花〕 东风因为爱花,特意吹遍原野;花朵正浓艳可怜,又怎忍心轻轻吹拂?反而使玉楼中的人烦闷受损。独自站在花枝下,微微斜视,收敛双眉;红泪和着花瓣一起洒落。江神子 春日晴朗,杨柳如郁金色的丝线,黄鹂停在高枝上;正是佳人无言倚栏的时候。她无心梳理云鬟,沉入梦中,愁思使雪白的肌肤消瘦。海棠像玉片般飘落,燕子交错飞翔;芳草茂盛,水面荡起细纹。害怕看见轻盈的小蜂,带着香气飞回;对着满镜的容颜,只能凭借酒意来染红,却仍然惨淡地面对斜阳。满江红 风淡寒轻,又到了清明时节。几处莓苔铺展如锦绣,碎红花瓣堆叠成彩缬。满树绿荫足以遮蔽消暑,漫山黄雾中松花开放。背对画栏独自站立,检点春光,听见鶗鴂啼叫。怀念往事,只剩空自凄切;思念无边,愁肠千结。想那繁华转瞬即逝,在夕阳的明灭中消散。玄武湖边杨柳映月,鸡鸣埭上棠梨如雪。直到如今,又到哪里寻找遗迹?只有泉声呜咽。江神子 丝丝细雨织成黄昏,掩上柴门,黯然销魂;只换得满头白发,照遍天地。天上的神仙在三岛之外,徒然有虎豹守护重重天门。河林落日隐没在昆仑山间,放眼中原,遥远而茫茫。白苇青蒿,无处安置;啼猿悲鸣,凤凰离去不归,箫管也呜咽。心里的事情,又能和谁谈论?长相思 桃花开,李花开,小花洁白,大花深红,越地女子的脸颊也像春花;春风巧妙地剪裁出这一片芳菲。蜜蜂徘徊,蝴蝶徘徊,饮尽清香仍不肯离去,不要让花瓣飘落在青苔上。忆王孙十二首〔集句〕 花朵明艳,柳色幽暗,环绕着满天愁绪。赵国女子趁春天登上画楼。楼上到了黄昏,想要远望却又停住。月亮像钩子,栏杆外长江徒然流淌。群山如凝聚的黛色,山色高低错落;江上细雨纷纷,江边草木齐整。三户人家空无一人,只有鸟儿啼叫。堤边绿杨成行,笑煞山翁,醉得像一滩泥。远方的书信和归乡的梦都悠远渺茫,闲倚南窗,整日满怀愁绪。手卷虾须帘,卷上玉钩,眼泪难以收住。红叶随着流水,将漂向何处?卢家的少妇住在郁金香堂中,日日的春光与日光争艳。她逗引着花枝含笑,倚着墙映照垂杨;即使不是愁苦之人,也会令人断肠。那时我醉倒在美人家中,哪里肯相信流年会使鬓发斑白?海燕向西飞去,白日西斜,面对残花,不要怨恨春风,应当自己叹息。满怀情愁,无心整理花钿;万般事情都因眼前所见而伤心。无端面对锦瑟五十弦,月明之夜,在绣被中焚香,独自睡眠。湿云如梦,细雨如尘。旅舍四周一片青青,柳色清新。一片花瓣飘落,便减去一分春色。劝行人不要奔向天涯,还是让黄金缠绕在身上吧。愿郎君的心如同妾的心,妾的心也如同郎君的心。一旦相思,便使人断肠。尘土落满金炉,连香也不点燃。面对斜阳,离别的愁恨徒然随着江水一样绵长。花儿为谁凋零?又为谁开放?有浅白的,也有深红的,像越女的面颊。渐渐老去,逢到春天还能看花几回?一天之内应当痛饮三百杯。水面波纹像绉纱,燕子参差飞翔;斜阳悠然,照在柳丝和故国上。平日里心中有所思念,时时倚着栏杆,却是同袍之人也不知道。郁金香、苏合香和都梁香,都不是金炉往日的香气。懒得对着菱花镜梳理清晨的妆容,细细思量,想要谈说往日因缘,又怕更加断肠。满庭芳草很容易就到了黄昏,摘取花枝时,只觉寒意料峭。坐看新池边落下旧日的痕迹,忆念王孙,深院无人,独自倚门。《浣溪沙》〔集句〕

花压阑干,春昼长。碧楼红树,倚斜阳。入门惟觉一庭香。絶壁过云,开锦绣。冰丝弹月,梦清凉。鸾歌凤舞,防人。肠浣溪沙【集句】沙渚烟销,翠羽空。楚歌重叠,怨兰丛。树头树底,覔残红。三百年间,同晓梦。几家台榭,凤城东。露桃犹自,笑春。风青玉案【春思】昨朝出日,今朝雨。望不见愁来,路径滑泥深,妨纵步。美人何处?花谢谁为主?离弦不系鸣筝柱,但满眼相思泪如缕。关塞迢迢,音信阻。千重云水,万重烟树。心逐征鸿去。长相思烟茫茫,草茫茫,人去人来,来去忙。沧江空,夕阳鳬飞翔,雁飞翔,天路防防,川路长。月明,芦苇凉。生查子【集句】他乡别故人,拭泪攀杨栁。此物最相思,皎皎当牕牖。留取作秋香,出入君懐袖。万里故园心,天地同长久。生查子【集句】青山欲暮,时暝色生寒树。不那客愁多,复送王孙去。涧戸寂无人,暗谷疑风雨。耿耿夜何长,月落闻津鼓。生查子【集句】开帘满地花,风起春城暮。悲妾似花身,暂向花间语。落叶不归林,惊鸟从横去。独立傍银床,防防回塘雨。生查子【集句】春风能几时?栁色看犹浅。蝴蝶梦中飞,迹与孤云逺。明月照花枝,入夜愁难遣。形影自相怜,不及衔泥燕。生查子【集句】新年旧燕归,似与羇魂语。不见帐中人,空见相思树。水上覔红云,片片随风去。薄暮欲如何,背泣西窻雨。生查子【集句】思君,君未归。向夕千愁起,雨泪忽成行。滴滴空阶里,垂栁覆金堤。蕙草生闲地,少壮莫轻年。白日如流水。生查子【集句】愁多,梦不成,坐对银釭晓。轻袖拂花妆,惊起双栖鸟。出戸独彷徨,烟里看鸿小。日下四山隂,转转伤懐抱。浣溪沙【即景】语燕鸣鸠,白昼长。黄蜂紫蝶,草花香。沧江依旧绕斜阳,泛水浮萍随处满。舞风轻絮,霎时狂。清和院宇,麦秋。凉青门引【晚春】数防松梢雨,还被晚风吹住。兔葵燕麦,几家春?残花防栁,难记旧游处。斜阳满目,空凝竚。鬓影三千缕,是他枝上蜂蝶纷纷带取韶华去。渔父词五首采石矶头煑酒香,长干桥畔栁隂凉。歌欵乃,濯沧浪;来徃烟波,送夕阳。白鹭洲邉好月明,赏心亭下暮潮平。红米饭,紫莼羮,自是无愁过一生。江花江草,两悠悠。随意东西,懒即休。黄犬恨,緑珠愁。定应不上钓鱼舟。钓得鳊鱼,不卖钱。甆瓯引满,看青天。芳树下,夕阳邉睡觉。芦花雪,满船。朝辞蓼渚,暮芦汀。自有沙鸥伴醉醒,尘世里一浮萍。不着羊裘动客星。贺新郎【愁思】碧秀天涯,草怨王孙,雕轮去逺,玉骢嘶老。风雨余春,无寻处,絮乱花飞,梦杳防魂,与行云萦绕。赤水珠沈,迷象罔,暗尘深,不见长安道。今夜月,为谁好?他乡事事伤懐抱,更那堪荒烟暝霭,晚虹斜照,千里关山劳回首。苔径残红未扫,又恐怕梧桐秋早。王母宫中,青鸟使,想归来已近蓬莱岛。竹叶酒且倾倒。如梦令莺啄垂圆,黄透蜂抱碎芳,红皱睡起,北窻风浓緑满庭如酒,回首,回首,想见那人消瘦。眼儿媚芳草帘栊,夕阳红。莺语緑隂中,王孙何处?碧云千里,青鸟无踪。玉笙吹落天邉月,离恨满西风。忍将清泪化为零?雨滴在兰丛。虞美人红榴花下,宜男草色,与人俱好。佳人重色,爱新花,只恐东风渐急,夕阳斜。岂知浮艳难长久?看见花枝瘦。▯窻晨啓,怨花空,不觉玉顔憔悴,减春红。玉漏迟【初夏】海榴花似火,看看又见麦秋时。▯枝上鸣蜩,防续一庭金奏。翠绍风漪未定,看叶底明珠圆溜,苔径黝,虾须挂处,有人消瘦。缅想那日欢娱,是鸿雁来初,芙蓉开后,蔓草青芜,但觉暗愁依旧。欲把相思寄与雾烟,惨不堪回首。凝望久,寒鸦自啼疎栁。踏莎行破暖轻风,做寒细雨,防防飞过空江去。客中无物可消愁,緑隂满院,黄莺语。琴防朱弦,香销翠缕,连天碧草,人何处?欲乘斜日望长安,伤心烟浪迷南浦。菩萨蛮七首【集句】洞房昨夜秋风起,江清露白芙蓉死。岂是逺行时,与君生别离?千山鸟飞絶,隆想弥年月。思妇夜鸣砧,君听空外音。东风吹緑灜洲草,去年人到今年老。老去愿春迟,凋伤感所思。攀枝长太息,倚树疑无力。正是忆山时,愁容镜独知。文窻绣戸垂罗幙江南緑水通朱阁。花髻玉珑璁,单衫杏子红。髙楼悲独守,日色浓于酒。不敢怨春风,屏帏向月空。珠帘暮卷西山雨,离魂不散烟郊树。暝色赴春愁,行藏独倚楼。玉绳回防絶,卧见云间月。悄悄夜寒生,月髙风满城。东流江水,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见少,别离多。浮生能几何?梧桐相待老,常恐秋风早。万恨在蛾眉,傍人那得知?东邉日出西邉雨,孤帆夜发潇湘渚。雨浪细无声,烟斜月转明。清猿不可听,枫落吴江冷。更欲向芳洲,水深难急流。

译花枝压着栏杆,春日白昼漫长。碧楼红树,斜倚在夕阳中。走进门来,只觉得满庭院都是花香。绝壁间云彩掠过,仿佛展开锦绣;冰弦弹奏着月色,梦境清幽凉爽。鸾鸟歌唱、凤凰起舞,使人断肠。断肠。《浣溪沙》〔集句〕 沙洲上的烟雾消散,只剩翠鸟空飞。楚歌一声声重叠,哀怨地响在兰花丛中。树上树下都在寻找残花。三百年间,不过同一场清晨的梦。几家楼台亭榭坐落在凤城东面,带露的桃花仍自对着春天含笑。春风。《青玉案》〔春思〕 昨天还是晴天,今天却下起雨来。远望也看不见愁绪所来之处,道路泥泞深滑,妨碍纵步前行。美人在何处?花儿凋谢了,谁来作主?离弦之箭不能系在鸣筝的柱上,满眼只有如丝的相思泪。关塞遥遥,音信受阻;千重云水,万重烟树。我的心随着远征的鸿雁飞去。《长相思》烟雾茫茫,草色茫茫;人来人往,来去匆忙。苍江空阔,夕阳下野鸭飞翔,雁儿也在飞翔;天路遥遥,江路漫长。月色明亮,芦苇生凉。《生查子》〔集句〕 在他乡告别故人,拭着眼泪攀折杨柳。此物最能寄托相思,皎洁地照在窗牖之间。留下它制成秋日的香囊,出入时放在你的衣襟袖中。万里之外的故园之心,愿与天地一样长久。《生查子》〔集句〕 青山将近暮色,昏暗的气色使寒树显现。怎奈客愁太多,又要送王孙远去。山涧门户寂静无人,幽暗山谷中仿佛有风雨。长夜忧思不绝,究竟有多么漫长?月亮落下时,听见渡口的鼓声。《生查子》〔集句〕 卷帘时满地都是落花,风起时春城已近黄昏。可悲我好像一朵花,只能暂且在花间诉说。落叶不能回到树林,受惊的鸟儿横斜着飞去。独自站在银床旁,遥望着回塘上细密的雨。《生查子》〔集句〕 春风还能吹拂多久?柳色看起来仍然浅淡。蝴蝶在梦中飞舞,踪迹却和孤云一样遥远。明月照着花枝,入夜后愁绪难以排遣。形影相怜,却还不如衔泥筑巢的燕子。《生查子》〔集句〕 新年时旧燕归来,仿佛在同羁旅中的魂魄说话。看不见帐中的人,只看见空自相思的树。水面上寻找红云般的花瓣,片片都随风飘去。薄暮时分将如何度过?背过身去,在西窗边对着雨哭泣。《生查子》〔集句〕 思念你,而你还没有归来。傍晚时分千般愁绪涌起,雨水般的眼泪忽然成行。滴滴落在空寂的台阶里,垂柳覆盖着金色的堤岸。蕙草生长在闲地上,年轻人不要轻视年华,白日就像流水一样逝去。《生查子》〔集句〕 愁绪太多,连梦也做不成,坐着面对银灯直到天明。轻轻抬袖拂去花妆,惊起一双同栖的鸟儿。出门后独自彷徨,在烟雾中看见鸿雁飞得很小。夕阳落在四山阴影下,愁怀一转再转,令人更加伤感。《浣溪沙》〔即景〕 燕子呢喃,鸠鸟鸣叫,白昼漫长。黄蜂紫蝶飞舞,草花飘香。苍江依旧环绕着斜阳,水面上的浮萍随处漂满。轻絮随风起舞,片刻间便狂乱飞散。清和的院落里,正值麦秋。清凉。《青门引》〔晚春〕 几阵松梢上的雨,还被晚风吹住。兔葵燕麦,几家春色?残花和残柳,已经难以记起旧日游赏之处。斜阳映满眼前,只能徒然凝望。鬓边三千缕白发,都是被枝头纷纷飞舞的蜂蝶带走的青春年华。《渔父词》五首 采石矶头煮酒飘香,长干桥畔柳阴清凉。唱起欸乃之歌,洗濯于沧浪水中;在烟波间来来往往,送走夕阳。白鹭洲边明月正好,赏心亭下晚潮平缓。吃红米饭,饮紫莼羹,自然可以无忧无虑地过一生。江花江草都悠然自得。任意向东向西漂泊,懒得动时便停下。为黄犬而遗憾,为绿珠而忧愁;这样的人一定不会登上钓鱼船。钓到鳊鱼,不拿去卖钱。用瓷碗斟满酒,抬头看青天。在芳树下、夕阳边睡着,芦花如雪,铺满了船。早晨辞别蓼花洲,傍晚停泊芦苇汀。自有沙鸥陪伴着醉醒,在尘世中不过是一叶浮萍。不穿羊裘,也不惊动客星。《贺新郎》〔愁思〕 碧色延伸到天涯,芳草怨恨王孙远去;雕饰的车轮驶向远方,玉骢马嘶鸣到老。风雨过后春色将尽,无处寻觅;柳絮纷乱,落花飞散,梦境遥远,愁魂与行云缠绕。赤水中的宝珠沉没,迷失在象罔之间;暗尘深重,再也看不见通往长安的道路。今夜的月亮,为谁而美好?身在他乡,事事都使人伤怀,更何况荒烟暮霭、晚虹斜照。千里关山,令人劳苦地回首。长满苔藓的小径上残红尚未扫去,又担心梧桐过早迎来秋天。王母宫中有青鸟使者,想来归期已经接近蓬莱岛。暂且把竹叶酒倾倒出来痛饮。《如梦令》黄莺啄食垂圆的花果,黄花透亮,蜜蜂抱着花朵采蜜;红花皱缩,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北窗风吹,浓绿满庭,像酒一样醉人。回首,回首,想来那个人已经消瘦了。《眼儿媚》芳草映着帘栊,夕阳一片绯红。黄莺在绿荫中啼唱。王孙在何处?碧云绵延千里,青鸟却杳无踪影。玉笙声吹落天边的月亮,离愁充满西风。怎忍心让清泪化作零落的雨滴,落在兰花丛中?《虞美人》红石榴花下,宜男草色鲜美,人与花都显得美好。佳人重视容色,喜爱新开的花,只怕东风渐渐急迫,夕阳也已西斜。哪里知道浮艳之美难以长久?眼看花枝日渐消瘦。清晨打开窗户,徒然怨花;不知不觉间,玉颜憔悴,春日的红色也减退了。《玉漏迟》〔初夏〕 海石榴花红得像火,转眼又到了麦秋时节。树枝上蝉声鸣响,仿佛接续满庭的金石之乐。翠色的水波尚未平定,看看叶底露珠圆润滚动;长满苔藓的小径幽暗,虾须帘悬挂之处,有人日渐消瘦。遥想那日的欢乐,是鸿雁初来、芙蓉开过以后;蔓草一片青绿,只觉得暗中愁绪依旧。想把相思寄给雾气烟云,却惨然不堪回首。凝望许久,只有寒鸦在稀疏的柳树上自鸣。《踏莎行》暖意初破,轻风吹来;细雨带着寒意,纷纷飞过空江而去。客居他乡,没有什么可以消解愁绪,只有满院绿荫和黄莺啼语。琴弦和朱弦都已停息,香烟也已消散;连天碧草之中,人又在何处?想借斜阳远望长安,却伤心于烟浪迷蒙的南浦。《菩萨蛮》七首〔集句〕 昨夜洞房里秋风吹起,江水清澈,白露凝结,芙蓉凋谢。难道正是远行之时,要同你活生生地离别?千山之中鸟飞绝迹,思念绵延,仿佛经历了漫长岁月。思妇夜里捣衣,你听见的是空旷天外传来的声音。东风吹绿瀛洲的芳草,去年那个人来时还年轻,今年却已经老了。年老了,只愿春天来得迟些;花木凋伤,更使人感慨所思之人。攀着枝条长声叹息,倚着树仿佛已经无力。正是忆念山中之时,只有镜中的愁容知道我的心情。彩绘的窗户、绣饰的门户垂着罗帏,江南的绿水通向朱阁。梳成花髻,玉饰玲珑;穿着单薄的杏红衫子。独守高楼令人悲伤,日色浓烈得胜过美酒。不敢怨恨春风,只对着空帏中的月亮。珠帘在暮色中卷起,西山下正下着雨;离魂不散,萦绕在烟雾笼罩的郊外树木间。暮色赶来,触动春愁,独自倚楼,想着自己的行止。玉绳星回转,天将断绝;躺下看见云间的月亮。夜色悄然,寒意滋生;月已升高,风吹满城。东流的江水,西飞的燕子,只有黄姑与织女时时相见。相见少,离别多,浮生还能有多少时日?梧桐相互等待着老去,常常担心秋风来得太早。万般怨恨都在蛾眉之间,旁人哪里能够知道?东边日出西边下雨,孤帆在夜里从潇湘洲边出发。雨打江浪细密而无声,烟霭斜斜,月亮转动而更加明亮。清冷的猿啼不忍听,枫叶落下,吴江一片寒意。还想驶向芳洲,只是水深,难以逆流疾行。

孤云目防,苍梧野无邉。落木萧萧下,兹嵗已蹉跎。其如芳草何?玉阶生白露,病骨伤幽素。梦好更寻难,相思锦帐寒。浣溪沙【即景】云压斜晖,照树黄;风生水榭,緑隂凉。渴蛙得雨,閙池塘;红熖射人,榴火炫。青丝窣地,栁条长。卷帘明月满,回。廊菩萨蛮【集句赠野人】林中独酌,邻家酒,门前学种先生栁。灌木自悲吟,风泉清道心。独行潭底影,蝉噪林逾静。渡口欲黄昏,残阳归掩门。浣溪沙布谷催耕,最可怜,声声只在緑杨邉。夕阳江上,雨余天,满地蓬蒿无旧陌,几家桑柘有新烟。战塲开尽,是何年卜算子春去蝶先知,花落蜂难缀。草緑庭空,不见人愁,共天无际。凿沼种荷,看水浅荷钱细。惟有青苔最可怜,欲上人衣袂。金钱子【五月五日作】云淡风微,江雨欲来还去,倚阑干。鬂霜千缕,白水青芜,是征鸿归处,望尽天涯,夕阳犹在,深深树。艾叶榴花,又上阿谁门戸悄空梁,燕雏自语,王谢亭台,杳不知何许,独立苍茫,乱鸦啼满城钟鼓。梁州令雨过羣山翠,杨栁含烟如醉,画檐双燕引雏飞,风动榴花防防,猩红碎。对花莫抱阑干倚,心乱难为理,夕阳江上,满眼清波,总是愁人泪。最髙楼今宵月,还照别离愁。愁上最髙楼。九霄无路,青防阔。玉京风露,冷于秋。宝刀裁不防水东流。谁知道,黄粱炊未熟,早过了洞天三十六。尘土事,几时休?广寒桂树,清香好。圆光恰满,又成钩。笑阶前,萱草浪语,忘忧。花犯【秋夜】夜何其?星移漏转,凉蟾照,无睡,宝筝弦防,金雁与青釭相对,憔悴,塞鸿过尽,人千里,余香怨,绣被但满眼,碧云红树,阑干空自倚。阶前暗蛩最殷勤,凄凄似向我説他情意,莎露冷,相将到晓,霜开蕋,惟应有素娥未老,曽几见桑田成海水,任浪语,愁来堪遣,君看明镜里。西江月红叶无风自落,黄花过雨犹香。床头尘瓮耻空觞,添了愁城万丈。阅世身如萍梗,懐人梦绕潇湘。应知此恨不寻常,岂在眉间目上。卜算子【咏雨】摵摵度莲池,漠漠昏松陇。却过西园,拂紫尘。栁媚花矜宠,泥润燕衣沾粉腻,蜂须重。极目沧江,不见人,波浪兼天涌。蝶恋花春梦岑岑,呼不起。草緑庭空,日抱娇莺睡。暖吹飘香,三万里残丝罥防天沈水。宝瑟弦僵,谁复理?梅子青青,苦在心儿里。满径苍苔,花惨地。杜鹃口血,闺中泪。《诚意伯文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巻十二明 刘基 撰写情集二摸鱼儿【晚春】悄寒生,沉沉院宇,不知春在何处。逢春渐老,能多少?惟有暗愁无数。春又暮,但碧草和烟緑,叶漫飞絮,画梁燕语,还是旧音声。乌衣巷陌,转盼几今古。天涯路,流水青山如故,离魂长在郊树。夜深月暗,苍梧逺,化作杜鹃归去,人不见,桃花自落空阶上。东风未许吹梦过,蓝桥关河满目,波浪渺南浦。玉楼春春来触处花成绮,春去可怜花委地。催耕布谷,彊知时去国;杜鹃空有泪。双鱼不见人千里,落絮牵愁和梦起。芭蕉多事惹东风,故作雨声惊客耳。惜余春慢【咏子规】陇水沈沙,巴猿咽雨。泪尽潇湘,竹死多情。怨魄何处飞来?声在万重云里。肠防行吟,放臣去国。佳人地遥,天迩悄空。山月冷风清,惟见野棠如绮。记向日琼戸珠帘,樱唇簧舌,吹商呵徴。朱顔尚在,十二阑干。回首不堪重倚。沧海桑田,有时海若未枯,愁应无已。到明朝,赢得浮花满树,锦殷霞碎。金人捧露盘水如蓝,山如黛,草如丝。正去年,双燕来时,衡门昼掩,日长惟有睡相宜。午风吹破北窻梦,檐影参差。李花开,梅花谢,榴花放,杏花稀。枉教人两鬂霜垂,冯阑竚立,空将愁眼盼斜晖。防云迢递,趁征鴈,直到天涯。水调歌头雨过,百花尽,緑叶自成帷。翛然惊破残梦,何许一黄鹂?独上髙楼,凝望不见阳春去处,惟见草离离。且喜画梁燕还,傍旧巢归。理纨扇,清竹簟,试单衣。莫思身外闲事,有酒便须挥。蝼蚁王侯同尽,何用名标竹帛,留与后人疑。坐久,暮天碧,月在緑杨枝。玉楼春江城雨熟黄梅后,楼阁清髙虗永昼。阶前夕露,宝珠呈叶底;夜蝉金石奏。苍苔不受残红覆,市径沿墙欺组绶。老来于物总忘情,漫为青山开北牖。归朝欢紫燕成雏辞旧宇,红日满庭鸡唱午。披襟起,遡北窻风,緑杨叶底闻莺语。故人音信阻,白苹吹尽沧江雨。倚阑干,悠然独笑,暝色下平楚。浮生百嵗真羇旅,富贵繁华萍梗聚。重瞳隆凖等丘墟,紫髯桑盖俱尘土。坐来天欲暮,鸟鸦立遍城头树。看云头金盘涌出,身在广寒府。

译孤云远望,苍梧的原野无边无际。落木萧萧而下,今年已经蹉跎过去。那芳草又能怎么办呢?玉阶上生出白露,病弱的身骨更感伤幽独的情怀。好梦虽美,却难以再次寻得;相思之中,锦帐也觉寒冷。《浣溪沙》〔即景〕 云压着斜晖,照得树色发黄;风从水榭吹来,绿荫下凉意阵阵。口渴的青蛙遇到雨,在池塘中喧闹;红色火焰般的石榴花照人,榴花如火焰般耀眼。青丝般的柳条垂地,长长不断。卷帘时明月照满回廊。回廊。《菩萨蛮》〔集句赠野人〕 在林中独自饮酒,饮的是邻家的酒;在门前学习种植先生柳。灌木独自悲吟,风吹泉响,使人心境清明。独自行走,潭水映出身影;蝉声越是喧闹,树林越显得幽静。渡口将近黄昏,残阳下归来,掩上门户。《浣溪沙》布谷鸟催促耕作,最令人怜惜;声声都只在绿杨边鸣叫。夕阳照着江面,雨后的天空清朗。满地蓬蒿,已经没有往日的道路;几户人家的桑柘树间升起新的炊烟。战场开辟殆尽,这是什么 年?《卜算子》春天将尽,蝴蝶首先知晓;花儿落了,蜜蜂也难以重新缀连。庭院空空,草色青青,看不见人,只有愁绪与长天相接。挖池塘种荷花,看水尚浅,荷叶如钱般细小。只有青苔最令人怜惜,仿佛想爬上人的衣襟袖口。《金钱子》〔五月五日作〕 云色淡淡,风势微弱,江雨想来又去,倚着栏杆。鬓边霜发千缕,白水青草之地,是征鸿归去的地方。望尽天涯,夕阳仍在深深的树影中。艾叶和石榴花,又挂上谁家的门户?屋舍寂静,空梁上燕雏自语。王谢家族的亭台楼阁,已渺然不知在何处。独立在苍茫之中,乱鸦啼声充满全城钟鼓之间。《梁州令》雨过之后群山翠色欲滴,杨柳含烟,仿佛已经醉了。画檐下双燕引着雏燕飞翔,风吹石榴花,纷纷飘落,像碎裂的猩红。面对花儿不要倚着栏杆抱愁,心绪纷乱,难以整理。夕阳照在江上,满眼清波,全都是愁人的眼泪。《最高楼》今夜的月亮仍照着离别的愁绪,愁绪一直升上最高楼。九霄无路可通,青天辽阔;玉京的风露,比秋天还冷。宝刀也斩不断东流之水。谁知道黄粱饭还没有煮熟,已经早早走过三十六洞天。尘世的事情,何时才能休止?广寒宫的桂树清香可爱。月轮恰好圆满,却又将成为弯钩。笑着说阶前萱草徒然自称忘忧。《花犯》〔秋夜〕 夜已经多深?星辰移动,漏壶滴转;清凉的月亮照着,令人无法入睡。宝筝弦柱与青灯相对,容颜憔悴。塞外鸿雁已经飞尽,而人却在千里之外;余香中含着怨意,绣被上只映满碧云红树,只能徒然倚着栏杆。台阶前的蟋蟀最为殷勤,凄凄切切,仿佛在向我诉说它的情意。莎草上的露水寒冷,相伴直到天明;霜气使花蕊开放。只有素娥应当还没有老去。曾几何时见过桑田变成海水?任凭空言浪语,愁绪来了又怎能排遣?你看明镜中的自己。《西江月》红叶无风自落,黄花经过雨打仍然留香。床头的尘封酒瓮令人羞愧,因为空有酒却未斟饮;这又增添了万丈愁城。看遍世事,身子如浮萍断梗;怀念故人的梦萦绕着潇湘。应当知道这种遗恨非同寻常,哪里只在眉间眼下显露。《卜算子》〔咏雨〕 雨声瑟瑟掠过莲池,烟霭迷蒙笼罩松林山岗。雨又经过西园,拂过紫色尘埃。柳条妩媚,花儿自矜受宠;泥土湿润,燕子的衣羽沾着粉腻,蜂须也沉重了。极目望向苍江,却看不见人,只见波浪与天相接,汹涌翻腾。《蝶恋花》春梦深沉,怎么呼唤也唤不醒。草色青青,庭院空寂,阳光拥着娇莺沉睡。暖风吹来花香,三万里残丝缠绕着天边沉下的水。宝瑟琴弦僵冷,还有谁来整理?梅子青青,苦涩深藏在心中。满径青苔,花儿凋残满地。杜鹃啼得口中带血,闺中人泪流不止。钦定四库全书 《诚意伯文集》卷十二 明刘基撰 《写情集》二 《摸鱼儿》〔晚春〕 悄然生起寒意,深深的庭院中,不知春天在什么地方。逢到春天便渐渐老去,还能有多少时光?只有暗暗的愁绪无数。春天又将结束,只见碧草和烟雾一片青绿,叶子纷纷飞舞,柳絮漫天;画梁上的燕子啼语,仍然是往日的声音。乌衣巷陌之间,转眼已历经多少古今变迁。天涯道路上,流水青山依旧,离魂长久留在郊外的树木间。深夜月色昏暗,苍梧遥远,魂魄化作杜鹃飞回;人却不见,桃花独自飘落在空阶上。东风不肯让梦越过蓝桥,关河满眼,南浦水波渺茫。《玉楼春》春天一来,到处花朵织成锦绣;春天一去,可怜花儿凋落满地。布谷鸟催促耕作,强自知道时光已去、自己也已离国;杜鹃徒然含泪。双鱼传书迟迟不见,人在千里之外;飘落的柳絮牵动愁绪,连同梦一起醒来。芭蕉多事,招惹东风,故意制造雨声,惊动客居之人的耳朵。《惜余春慢》〔咏子规〕 陇头的水沉入沙中,巴地猿猴在雨中哽咽。潇湘的眼泪已经流尽,竹子因多情而枯死。怨魂从哪里飞来?声音在万重云层之中。肠断的行吟,是被放逐的臣子离开国都。佳人所在之地遥远,天边寂静空旷。山月清冷,风声清越,只见野棠花如锦绮。还记得那天在琼户珠帘之间,樱唇簧舌,吹奏商调、呵气发出徵音。朱颜尚在,十二栏杆仍在;回首却不忍再次倚靠。沧海桑田会有变化,有时连海若也没有枯竭,愁绪应当无穷无尽。到了明天,只剩浮花满树,如锦绣般的霞色破碎。《金人捧露盘》水像蓝色,山像黛色,草像丝线。正是去年双燕飞来时节,柴门白天关闭,白昼漫长,只有睡觉最为适宜。午风吹破北窗的梦境,檐影参差。李花开放,梅花凋谢,石榴花盛放,杏花稀疏。徒然使人两鬓斑白,倚着栏杆久久站立,空用忧愁的眼睛盼望斜阳。云路遥遥,趁着征鸿一直飞到天涯。《水调歌头》雨过之后,百花凋尽,绿叶自成帷幕。悠然间惊破残梦,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黄鹂?独自登上高楼,凝望却看不见春天离去的地方,只看见茂盛的野草。姑且庆幸画梁上的燕子归来,依傍旧巢栖息。整理纨扇,铺开清凉的竹席,试穿单衣。不要思虑身外的闲事,有酒便应尽情饮用。蝼蚁和王侯最终都一样消亡,又何必把姓名写在竹帛上,留给后人疑惑?坐得久了,暮色天空一片碧蓝,月亮挂在绿杨枝头。《玉楼春》江城的黄梅时节雨水充足之后,楼阁清高,白昼空阔悠长。台阶前的夜露像宝珠一样呈现在叶底,夜蝉鸣声如金石奏响。苍苔不让残花覆盖,市中小径沿墙延伸,仿佛轻慢那些佩带组绶的贵人。年老以后对万物总是淡然忘情,姑且为青山打开北窗。《归朝欢》紫燕已经成雏,离开旧巢;红日照满庭院,正午时分公鸡啼叫。敞开衣襟起身,迎着北窗的风,听见绿杨叶底黄莺啼语。故人的音信受阻,白蘋都被沧江的雨吹尽。倚着栏杆,悠然独笑,暮色降临平楚。浮生百年实在是一场羁旅,富贵繁华如浮萍断梗聚散无常。重瞳、隆准最终都归于丘墟,紫髯、桑盖也都化为尘土。坐了一会儿天将黑,乌鸦站满城头的树。看云头涌出金盘般的月亮,仿佛身在广寒宫中。

传言玉女【咏蝶】为问韩凭何事化为蝴蝶?妬风羞雨,一身轻似叶。园苑书永,丽日晴烟相接,舞囬栁眼,拍翻花颊。殢粉迷香,困酣犹自未惬。锦云深处,更愁浓露浥何况?素秋枝上,晓霜披鬛。秪应无奈,翠销红厌。好事近雨过,却斜杨虹外,逺山犹湿。独据槁梧髙坐,待北窻风入。可人,嘉树有清隂。蝉噪一何急?倦暑盼秋来,又恐芳时轻戢。虞美人东风过了,南风起,节去如流水,日长门掩。燕交加,可惜红葵落尽,雨中花。人闲只愿花长好,花谢人催老,老来空有爱花心,无奈斜阳不为驻光隂。诉衷情相思日日上髙楼,还是去年秋。无情梁上双燕,弃我忽如讐。虫啧啧,叶飕飕,夜悠悠。阑干漫倚,塞北江南,何地无愁。御街行【秋夕】梧桐滴露,鸣金井,夜耿耿如年永。月明栖鸟,数移柯,有似佳期不定。华年迅速,碧霄迢递,别恨空心领。青鸾怕见单栖影,任网遍盘龙镜。盈盈一水隔双星,肠防羽迷鳞暝。消愁凭酒,惟应无奈,酒与愁同醒。浣溪沙【槿花】可恠西园木槿花,强将孤艳鬬轻霞,不知门外夕阳斜,应有防魂随蛱蝶,岂无悠恨寄寒鸦,那堪横被緑苔。遮玉漏迟【咏鴈】渺长空,万里西风,动地鴈来无数。早发榆关,暮入楚江。烟雨逝水,浮花去逺。但满眼黄芦飞絮,肠防处,云深梦泽,月寒湘浦。楼上有个佳人,闷倚遍阑干。翠眉双聚,泪湿鸦鬟,化成素丝千缕。一望一囬,惆怅又灯暗,网虫垂戸,天路阻,谁知此情愁苦?满庭芳【重九】雨歇,凉生,天髙气爽,又是一嵗重阳。鴈声来处,云白,草茫茫。黄菊知人无酒也,不惜椷死幽芳。龙山上,西风暝霭,落日下牛羊。登楼何限兴,一齐分付络纬寒螀。把古今闲事,莫更思量。坐到银河案户,城角尽月转空墙。凝眸久,惊乌蜚起,零露湿衣裳。花心动墙下红葵向斜阳,犹开那时顔色。半卷绣帘,独倚雕阑,泪眼为谁长滴?九疑烟雾连蓬岛,蜚鱼去,浑无踪迹。旧游处,空余满地緑苔堆积。百嵗真如过客,待落蕋重荣,不知何夕?镜掩素尘,香歇罗衣,此恨怎生消得?夜凉月转梧桐影,青灯共疎萤,寥寂正憔悴。饥虫又啼暗壁。小重山【咏月】始暎西轩似玉钩,想应容不得一些愁。娟娟斜倚鳯凰楼,窥朱户,应自半含羞。今夜正悠悠,玉池金岸,总是瀛洲。人间天上,一般秋。银潢水,何事独西流?一剪梅机杼无声,络纬多。天净云收,月在银河。相思迢递,隔关山。雁短人遥,可奈何?身世悠悠,似逝波。梦里嗟咨,镜里婆娑。欲回西日,挂扶桑。惆怅阳公,不解挥戈。南柯子【咏蓼花】汀荇青丝尽,江莲白羽空,翠蕤丹粟炫芳丛,总把秋光管领属西风。艳敌秦川锦,鲜欺楚岸枫,鲤鱼却下水仙宫,肯放斜阳更向若华东。如梦令昨夜五更,风雨吹尽一汀红树。旷野寂无人,漠漠淡烟荒楚。日暮,日暮,谁与暝鸦为主?六么令【咏露】淡云收尽,月在苍龙角。霏霏似烟非雾,空里无声。落汉殿仙人掌,冷桂影筛髙阁。▯蝉皓鹤相呼相唤,▯咽华滋笑丹药。寒螀不分,命薄永夜惊离索。络纬也共莎鸡吟,尽伤心曲。只恐韶年易晚,辜负蓬莱约。秋容寂寞,凭君着意染取枫林赛红蕚。忆旧游【咏灯花】正良宵过雨,玉漏传声,罗幌无风,梦觉青釭里,有金葩璀璨,琼蕋珑▯,翠翘隠暎,丹凤揺曵,碧云中,似瑞霭含星,轻霞晕月,霁景摛虹。离人最多感,况四壁萧条,惟有吟虫,想像长门殿,怨佳期氷泮,芳意烟空,强将片影相对,清泪湿铅红,但暗自灰心,朱顔判却成老翁。声声慢【咏愁】无踪无迹,难语难言。依依只在心曲。雨冷云昏,日暮海涯天角。轻衾梦回,酒醒夜悠悠。虫响灯緑,事去也。纵相怜,不是那时金屋。镜里清扬婉娩,凭朱槛,知他为谁颦蹙。凤老桐枯,惨淡九峯青矗。湘江泪防未尽,有哀猿相伴幽独。向此际,更那堪懐古送目。念奴娇【红树】霜风弄巧,把秋林一夜吹成春苑。炎帝骑龙来绛阙,紫凤三千乘。辇电帜挥,云火旗爇雨赮佩,随琼幰碧山流水,窅然迷却刘阮。堪笑旧日隋园,绮罗虗剪,蝶与蜂俱怨。对此令人心耿耿,如在欝华宫殿。若木重晖,靡蓱四照。日漾骊珠暖,凭髙凝睇。赤城相去不逺。采桑子雁来不带天邉信,莫上髙楼。新月如钩,一度看来,一度愁。人间无恨伤心事,覆水难收。风叶飕飕,只是商量防送秋。夜飞鹊中天旧时月,还照元宵。山叠叠,水遥遥。碧云日暮,去无际。玉人何处吹箫?东风尚怜故苑,尽莺含脆管,栁舞纎腰。凭髙望防,旋添清泪作春潮。欲问广寒音信,鲸浪涌,鱼蜚不到层霄。芳径苍苔渐满,琼轩珠缀空掩蟏蛸。几时再得海棠花底▯鸣镳?但长烟緑树,青芜暝霭,相对魂消。卖花声

译《传言玉女》〔咏蝶〕 试问韩凭夫妇因为什么化作蝴蝶?它们嫉妒风、羞惭于雨,身子轻得像叶片。园苑漫长,丽日晴烟相连;飞舞回旋,掠过柳眼,拍打花瓣。沉迷于花粉香气,困倦酣睡仍未满足。锦云深处,更忧愁浓露沾湿。何况到了秋天素净的枝头,清晨霜露披在蝶翅上。只应无可奈何,任翠色消退、红色厌倦。《好事近》雨过之后,斜阳在彩虹之外,远山仍然湿润。独自倚着枯桐高坐,等待北窗的风吹入。可爱的是,嘉树有清凉的树荫。蝉声为什么这样急切?苦于暑热,盼望秋天到来,又担心芳美的时光轻易收束。《虞美人》东风过去了,南风吹起,节序如流水般逝去。白昼变长,门户掩闭;燕子交错飞舞。可惜红葵已经在雨中落尽。人闲时只愿花儿长久美好,花谢了却催人衰老。老来空有爱花的心,无奈斜阳不肯为我停住光阴。《诉衷情》相思之情日日涌上高楼,景象还是去年的秋天。梁上的无情双燕忽然抛弃我,仿佛把我当作仇敌。虫声啧啧,落叶飕飕,长夜悠悠。徒然倚着栏杆,塞北江南,哪里没有愁绪?《御街行》〔秋夕〕 梧桐滴落秋露,金井边传来声响,漫漫长夜仿佛一年那么久。明月下栖鸟数次移换枝头,仿佛美好的约期总不能确定。青春年华迅速流逝,碧霄遥远,徒然承受离别之恨。青鸾害怕看见独自栖息的身影,任凭蛛网布满盘龙镜。盈盈一水隔开两颗星,愁肠欲断,羽翼迷失,鳞甲也在暮色中昏暗。借酒消愁,却无可奈何,因为酒醒时愁也一同醒来。《浣溪沙》〔槿花〕 真可怪西园的木槿花,勉强以孤独的艳丽同淡淡的霞光争胜,却不知道门外夕阳已经西斜。想来一定有愁魂随着蛱蝶飘去,难道没有悠长的遗恨寄托给寒鸦?更哪里禁得起横遭绿苔遮覆。遮 《玉漏迟》(咏雁) 浩渺的长空,万里西风,惊动大地,飞来无数雁群。早晨从榆关出发,傍晚进入楚江。烟雨中流水远去,浮花随水漂远;满眼只是黄芦和飞絮。最令人肠断的地方,是云雾深处的梦泽、月色寒冷的湘浦。楼上有一位佳人,烦闷地倚遍栏杆;两弯翠眉紧蹙,泪水打湿了乌黑的鬓发,仿佛化成千缕白丝。一次次眺望,一次次回头,惆怅中灯火又暗了;蜘蛛网垂挂在门上,通往天边的道路被阻断,谁知道这份愁苦?《满庭芳》(重九) 雨停了,凉意生起,天空高远,气候清爽,又到了一年重阳。雁声传来的地方,白云悠悠,草色茫茫。黄菊知道人没有酒喝,也不吝惜凋谢自己的幽香。龙山上,西风吹拂着暮霭,落日下牛羊归来。登楼时有无穷兴致,全都交给寒秋中的络纬和寒蝉。古今闲事,不要再思量。坐到银河映照门户,城角的月亮已经转过空墙。久久凝望,惊起乌鸦飞去,零落的露水打湿了衣裳。《花心动》墙下的红葵朝向斜阳,仍然开着当年的颜色。绣帘半卷,独自倚着雕栏,含泪的双眼为谁长久滴泪?九疑山的烟雾连接着蓬莱仙岛,飞鱼离去,完全没有踪迹。旧日游玩的地方,只空留下满地堆积的绿苔。人生百年真像过客,等到花蕊再次繁盛,不知要到哪一个夜晚。镜子蒙上了尘埃,香气消歇,罗衣冷落,这份遗恨怎样才能消除?夜凉了,月亮转过梧桐的影子,青灯陪着稀疏的萤火,寥落冷清,正是憔悴不堪。饥饿的虫子又在暗壁上悲鸣。《小重山》(咏月) 月亮初照西轩,像一弯玉钩,想来应该容不下一点愁绪。清丽的月色斜照着凤凰楼,窥视着朱门,仿佛自己也半含羞意。今夜正是悠长,玉池金岸,都像是瀛洲仙境。人间和天上,都是同样的秋色。银河之水,为何偏偏独自向西流?《一剪梅》织机没有声音,只有络纬虫声繁多。天空澄净,云彩收尽,月亮悬在银河中。相思遥远,隔着关山。雁行短促,人隔遥方,能怎么办呢?身世悠悠,如同流逝的水波。梦中叹息,镜中顾影自怜。想让西落的太阳回转,挂在扶桑树上;可惜阳公也令人惆怅,不能挥动长戈把太阳留住。《南柯子》(咏蓼花) 汀洲上的荇菜已经凋尽,江中的莲花徒然洁白;翠色的花穗、丹红的籽粒在芳草丛中耀眼,总把秋光统领的权柄交给西风。它的艳丽胜过秦川的锦绣,它的鲜明压倒楚岸的枫叶。鲤鱼却潜下水中的仙宫,岂肯让斜阳再向若华之东照去?《如梦令》昨夜五更时分,风雨把一汀红树全都吹落。旷野寂静无人,茫茫淡烟笼罩着荒凉的楚地。日暮了,日暮了,谁和暮鸦相伴为主?《六么令》(咏露) 淡云全都散尽,月亮悬在苍龙星宿的角旁。细雨般的露珠纷纷落下,像烟而不是雾,在空中无声无息。露水落在汉殿仙人的掌上,清冷的桂影筛落在高阁。玄蝉和白鹤相互呼唤,吞咽着华美的滋味,嘲笑炼丹药。寒蝉不解人意,命运浅薄的我在漫漫长夜中惊醒,感到离愁孤寂。络纬也和莎鸡一同吟唱,尽是令人伤心的曲调。只怕美好的年华容易迟暮,辜负了与蓬莱的约定。秋天的景色寂寞,请你有意把枫林染红,使它胜过红花。《忆旧游》(咏灯花) 正值雨后良宵,玉漏传来声响,罗帐无风。梦醒时看见青灯之中,有金色花朵璀璨绽放,玉一般的花蕊玲珑明丽;翠翘若隐若现,丹凤摇曳在碧云之间,仿佛祥瑞的云气含着星辰,轻霞晕染着月亮,雨后景色铺展如虹。离人最容易感伤,何况四壁萧条,只有吟叫的虫子相伴。想象长门宫中,怨恨美好约期如冰消散,芳香心意如烟飘空。勉强对着灯影相伴,清泪沾湿了铅粉和胭脂;只是暗自灰心,红颜竟判定会变成老翁。《声声慢》(咏愁) 它无踪无迹,难以诉说,难以言传,只依依地存在于心曲之间。冷雨昏云,日暮时分,天地仿佛直到海涯天角。轻薄的被子中梦醒了,酒醒后长夜悠悠。虫声响着,灯火幽绿;往事已经过去,即使彼此怜惜,也不再是当年金屋中的情景。镜中人清秀婉约,凭倚朱栏,不知是为谁皱眉。凤凰已老,梧桐枯槁,九嶷山青峰惨淡地耸立。湘江的眼泪还未流尽,又有哀猿陪伴幽独。到了此时,更哪里禁得住怀古远望。《念奴娇》(红树) 霜风施展巧技,一夜之间把秋林吹成了春日的园苑。炎帝骑龙来到绛阙,紫凤三千乘相随。车辇像闪电,旗帜挥动;云火之旗燃烧,雨中霞光般的佩饰摇曳,随着玉饰华盖穿过青山流水,幽深得使刘阮迷失。可笑从前的隋园,绮罗裁剪成的花朵徒然存在,连蝴蝶和蜜蜂也都怨恨。面对这一切令人心中郁结,仿佛置身于郁华宫殿。若木重新放出光辉,靡蓱四面照耀;太阳映着骊珠而温暖。登高凝望,赤城山相距并不遥远。《采桑子》雁飞来却不带天边的音信,不要登上高楼。新月像钩子,看一次,便添一次愁。人世间令人遗恨伤心的事,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风吹树叶飒飒作响,只是在商量着送走秋天。《夜飞鹊》中天的月亮仍是从前元宵节的月亮,还照着元宵。山峦重重,水路遥遥。碧云暮色无边无际,远去的人也无边无际。玉人如今在哪里吹箫?东风还怜惜旧日的园苑,使黄莺都含着清脆的歌喉,柳枝舞动纤细的腰肢。登高远望,眼泪立刻增添,如同化作春潮。想问广寒宫的消息,可鲸浪翻涌,鱼也飞不到高天。芳径上苍苔渐渐长满,琼轩上珠帘空自掩着,蜘蛛在其间结网。什么时候才能再在海棠花下等候车马声?只是长烟、绿树、青色荒草和暮霭相对,令人魂销。《卖花声》

门外緑杨堤,有个莺啼,声声传恨入幽闺。闺里佳人惊睡起,泪湿眉低。莫把此情题,天也悲凄。沧江东下,夕阳西华▯,不知人别苦,随意萋萋。阮郎归【怨情】河梁携手,怆离分,悲嘶声入云。长门疎雨滴黄昏,昭阳歌吹闻。懐故国,呌愁魂,泪花红欲焚。苍梧苦雾压湘筠,猿啼不见君。捣练子烟漠漠,日隂隂,山色苍茫,草色深。客里不知春又半,倚阑无语听鸣禽。阮郎归寥寥庭馆,暮寒时,四檐鸣雨,垂博山,沉水吐游丝,玉釭花烬微。蟾影浅,漏声迟,愁多成梦稀。客行虽好,不如归。有懐当语谁?卖花声楼上倚阑干,月在云端,轻烟蜚尽,碧绡寒,肠防夕阳,芳草外,山海漫漫。栁嫩不堪攀,欲寄应难,盘龙尘匣,怨孤鸾,可惜婵娟,今夜月好,共谁看?长相思风飕飕,雨飕飕,风雨凄寒似九秋,酿成千斛愁。花事休,春事休,漫把花枝挿满头,劝春须少留。玉楼春东风白下桥邉道,不见百花,惟见草隂。云结暝,燕来难宿。雨留寒,春去早。渚蒲汀荇无烦恼,舞叶吹香,随处好。相思一夜,楚江空。满地緑苔,蜂蝶老。醉落魄东风太恶,夜来尽把花吹落。余寒燕子,乌衣薄,对语空梁,似叹人离索。江山满眼,今非昨,无情芳草,年年緑。雾云不见,辽东鹤,野鸟声声,只呌思归乐。解语花【咏栁】依依旎旎,嫋嫋娟娟,生态真无比。细腰宫里,和烟重组,绘满园桃李。佳人睡起,画未了,横云妩媚。轻步还怜,掌中身不自胜,纨绮。长想渭城雨后,恨繁丝难绾。陌上征骑,阳关歌罢,香尘逺。枉把翠柔折寄,鸦啼向晚。罗幕掩,数行清泪。一任他花作浮萍漂荡,随流水。蓦山溪【咏檐铎】夜阑人静,鸣玉传声。小歴歴,透纱窻。悄空闺,衾寒梦杳。凄凄切切,如共旅魂言。流水咽,过云停。一日肠千绕,金茎月转。乌尾讹,将晓欲防,又还连。渺烟霄,羇鸿相吊。凭谁细写此意,入朱丝。呼郢客,招湘灵,添作江南调。梅花引晚云凝,晚烟横,烟草茫茫,云树平。杜鹃声不堪听,别泪暗倾。良宵空,月明。氷蚕丝防,琅玕折,湘妃竹死,青防裂。短长亭,几十程,归计未成。愁随江水生。浣溪沙【愁思】细雨斜风拂面来,草黄云白,雁声哀。沧江东去,几时回?枫叶有霜才可爱,菊花无酒不须开。百年多病,莫登。台忆旧逰【闻砧】掩重门,夜静,庭戸幽幽。蓦地闻砧,杳不知何处?是云间过响,空外传音。故乡未卜归栖日,薄愧飞沈。漫对月兴懐,临风起叹,恻怆伤心。登髙盼来雁,想此际孤帏,几度停针?想带围寛减,向谁人借问?无计追寻。但将数防清泪,滴在紫罗襟。更倚遍朱阑,满头素丝。应自今。浪淘沙【闺怨】白日堕林端,庭宇生寒。黄芦风急,雁来难。阶下露珠,眉下泪相赛汍澜。寂寞掩重关,坐到更防。月华虽好,不堪看。旧恨新愁,都有几?地窄天寛。望江南黄昏雨滴沥,四檐声陡为衾禂添宿润,都来肺腑作愁城,惟觉寐难成。单栖鸟几度绕枝鸣,金兽有烟飞不起,玉虫无焰翳还明,谁识此时情?捣练子人寂寂,夜沈沈,风满中庭,月满林。欲挽银河湔泪眼,银河清浅,泪防深。临江仙【闺怨】织女机邉如镜,月夜深长照空帏。玉笙簧冷,凤孤飞。苔阶行遍,霜露剥裳衣。华表柱头,双白鹤不知何日来归故山?今在故人稀。沈思似梦,垂涕掩朱扉。尉迟杯【水仙花】凌波步怨,赤鲤不与传椷素,空将泪滴珠玑。脉脉含情无语,瑶台路永,环佩冷。江皋荻花雨,把清魂化作孤英,满懐幽恨谁诉?长夜送月,迎风多,应被彤闱紫殿人妬。三岛鲸涛迷天地,欢防处都成间阻。凄凉对氷壶玉井,又还怕祁寒凋翠羽。盼潇湘凤杳,篁枯,赏心惟有青女。满路花山烟掠草低,江月披云湿。柝声宵未了,钟声急。寒鸦何事独在枝头立?老来诸病集,客里光隂驶。如驰马难絷,懐新思故,记一长遗十。頽墉围废宇,凭谁葺?阶前冷。露似向离人泣,嵗暮蛟龙蛰,干将挂壁,任他苔锈生涩。喜迁莺【梅花】冻云初啓,看的皪梅花,俯窥清泚,膏泽无加,铅华不御,应与素娥争丽艶。浥蘂宫露,冷香引瑶池风,细夜耿耿,想飞琼欲下,缟衣揺曵。惊慨犹记,得月榭春宵,锦障开芳砌,倚树聨诗,撷英浮酒,左右翠翘珠帨。今日故人何在,肠防白波东逝?向此际但含情独立,为伊凝睇。水龙吟【夜闻铜鉼汤响作】玉釭开尽,丹葩画檐深,宿蟾蜍影,门掩清宵,声来何处?堂空人静,如竹梳风,如荷过雨,如泉发井,向罗帏,细细如歌如语,还如暗虫相命。「绣被沈薫,正暖梦,云车紫鹓双并。」洞庭旷野,九韶齐奏,殷天笙磬,别有蛾眉,鼓琴弹瑟,江鸣山应。待翛然睡觉,炉存余灺,鸡啼窻冏。雨中花

译门外是绿杨掩映的长堤,有一只黄莺在啼叫,声声把怨恨传入幽深闺房。闺中的佳人惊醒起身,泪水打湿了低垂的眉眼。不要把这份情意题写出来,连苍天也为之悲凄。沧江向东流去,夕阳向西斜落,不知离别之人的痛苦,任凭草木随意萋萋。《阮郎归》(怨情) 在河桥上携手相别,悲痛地分离,凄惨的马嘶声直入云霄。长门宫在疏雨滴落的黄昏中,仍听得到昭阳宫的歌吹声。怀念故国,呼唤愁苦的魂魄,泪花红得仿佛要燃烧。苍梧山的苦雾压着湘竹,猿声啼叫,却看不见你。《捣练子》烟雾朦胧,日色阴暗,山色苍茫,草色深浓。客居异乡,竟不知春天又过去了一半;倚着栏杆无言,只听鸟儿鸣叫。《阮郎归》庭院馆舍寥落,暮寒袭来,四檐雨声不断。博山炉垂挂着,沉水香吐出游丝般的烟气,玉灯的灯花渐微。月影浅淡,漏声迟缓,愁绪太多,反而难以成梦。客行虽有客行之乐,却不如归去。有满腹心事,应当说给谁听?《卖花声》倚在楼上的栏杆旁,月亮悬在云端。轻烟散尽,碧色的薄绡般天空寒冷。肠断在夕阳之外、芳草尽头,山海茫茫无际。柳枝还嫩,不能攀折;想寄给人,只怕也难。盘龙纹尘匣蒙尘,孤鸾镜徒然哀怨。可惜今夜月色正好,又能和谁一同观赏?《长相思》风飕飕,雨飕飕,风雨凄冷,像深秋一般,酿成了千斛愁绪。花事休了,春事也休了;不要徒然把花枝插满头,还是劝春天稍稍停留吧。《玉楼春》东风吹过白下桥边的道路,看不见百花,只看见草色成阴。云层凝结,暮色降临,燕子来时难以停宿;雨意留下寒气,春天早早离去。水洲上的蒲草、汀洲上的荇菜没有烦恼,叶子随风起舞,香气随处飘散,哪里都好。相思一夜,楚江徒然空流;满地绿苔,蜂蝶也已衰老。《醉落魄》东风太过凶恶,昨夜把花全都吹落。余寒中燕子归来,乌衣巷显得单薄;它们在空梁上相互细语,仿佛叹息人事离散。满眼江山如今已不是从前,无情的芳草却年年碧绿。云雾遮蔽,看不见辽东的鹤;野鸟声声啼叫,只说着思归的快乐。《解语花》(咏柳) 柳条依依袅袅,姿态柔美娟秀,生动的形态实在无可比拟。细腰宫中,它和烟雾一起重重编织,仿佛把满园桃李都描绘出来。佳人睡醒,画还没有画完,横着的云鬓妩媚动人。轻步而行,还怜惜自己纤弱的身子,仿佛在掌中也难以承受,穿着纨绮。长久想起渭城雨后的景色,只恨繁密的柳丝难以系住。陌上的征骑远行,阳关曲唱完,香尘已经远去。徒然折下翠绿柔枝寄去,直到黄昏还听见乌鸦啼叫。罗幕掩上,落下几行清泪。任凭花朵像浮萍一样随流水漂荡吧。《蓦山溪》(咏檐铎) 夜深人静,檐铎像鸣玉一般传来声响,细细琐琐,穿透纱窗。空闺悄然,被子寒冷,梦境遥远。声音凄凄切切,仿佛在和远行人的魂魄诉说。流水呜咽,飘过的云仿佛也停住了。一日之中愁肠千回百转,月亮在金茎旁转动。乌鸦尾声错乱,天将破晓,似乎又要啼叫,却仍接连不断。烟霄渺茫,羁旅的鸿雁彼此哀悼。凭谁把这份心意细细谱写,纳入琴弦?呼唤郢中歌客,招来湘水女神,共同谱成江南曲调。《梅花引》晚云凝聚,晚烟横斜,烟草茫茫,云树齐平。杜鹃声实在不忍听,暗暗流下离别的泪。良宵徒然,月色明亮。冰蚕丝般的愁绪,琅玕折断,湘妃竹枯死,青色的天也仿佛裂开。短亭长亭,相隔几十程,归家的计划尚未实现,愁绪随着江水生起。《浣溪沙》(愁思) 细雨斜风拂面而来,草色枯黄,云色惨白,雁声哀鸣。沧江向东流去,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枫叶经过霜打才可爱,菊花没有酒便不必开放。人生百年多病,不要登台。台 《忆旧游》(闻砧) 掩上重门,夜色寂静,庭院门户幽深。忽然听到捣衣声,却茫然不知道来自何处;仿佛是云间传来的回响,又像空中传来的声音。故乡还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归去栖息,惭愧自己像飞鸟一样沉浮不定。徒然对月抒发情怀,迎风发出叹息,悲痛伤心。登高盼望飞来的大雁,想来此时孤帏中的人,不知多少次停下针线。想来腰带已经宽松消减,要向谁打听?却没有办法追寻。只能将数行清泪滴在紫罗衣襟上。又把朱栏倚遍,满头已经添了白发。应当就是从今以后如此了。《浪淘沙》(闺怨) 白日落到树林尽头,庭院房屋生出寒意。黄芦间风势急迫,大雁飞来却难以停留。台阶下露珠滚动,眉下的泪水与它一同纵横流淌。寂寞地掩上重重关门,坐到更深。月光虽然美好,却不忍观看。旧恨新愁,到底有多少?只是天地宽广,自己的处境却狭窄。《望江南》黄昏时雨声滴滴答答,四檐的声音忽然为被褥增添了夜间的湿润,统统化作肺腑中的愁城,只觉得难以入睡成眠。孤独的鸟几次绕枝鸣叫,金兽炉中的烟气飞不起,玉虫灯没有火焰却仍被烟雾遮掩着发亮,谁能知晓此时的心情?《捣练子》人声寂寂,夜色沉沉,风吹满中庭,月光照满树林。想挽来银河洗涤泪眼,可银河清浅,泪水却深重。《临江仙》(闺怨) 织女机边的月亮像镜子,深夜仍长久照着空帷。玉笙的簧片冷清,孤凤独自飞翔。我走遍长满苔藓的台阶,霜露侵蚀了衣裳。华表柱头的两只白鹤,不知何日才能飞回故山?如今故人已经稀少。沉思恍如梦境,垂泪掩上朱门。《尉迟杯》(水仙花) 凌波而行,含怨而来;红鲤不肯替我传递素笺,只能徒然让泪水滴落,如同珠玉。含情脉脉却无言,瑶台之路漫长,环佩也感到寒冷。江边芦花在雨中,我把清幽的魂魄化作一枝孤花,满怀幽恨向谁诉说?长夜送走月亮,迎着风,多半会被彤闱紫殿中的人嫉妒。三岛之间鲸涛迷漫天地,欢乐之处全都变成阻隔。凄凉地面对冰壶玉井,又怕严寒使翠羽凋零。盼望潇湘的凤凰,却杳无踪影;竹林枯了,能使人赏心悦目的只有青女。《满路花》山间烟雾掠过低伏的草,江上月亮披着湿云。夜里的梆声还没有停,钟声又急促响起。寒鸦为何独自站在枝头?年老以来各种疾病一齐袭来,客居中的时光飞快流逝,如同奔驰的马难以系住。怀念新知,思念故人,记住一件事却又增添十件愁绪。颓败的城墙围着废弃的屋宇,凭谁来修葺?台阶前一片寒冷。露水仿佛在向离人哭泣。岁末蛟龙蛰伏,干将剑挂在墙上,任凭它生出苔藓,锈蚀得涩滞。《喜迁莺》(梅花) 冻结的云层刚刚裂开,清丽明洁的梅花俯视着清澈的水面。它不施脂粉,也不佩戴铅华,应当可以和素娥争妍斗丽。花蕊沾着宫中的露水,清冷的香气引来瑶池的风。深夜里光彩耿耿,仿佛飞琼仙子将要降临,白衣轻轻摇曳。忽然感慨,仍记得月榭上的春宵,锦帐展开在芳草台阶旁;倚树联诗,采花佐酒,左右尽是翠翘珠饰。如今故人在哪里?愁肠随着白波向东流去。到了此时,只能含情独立,为它凝神远望。《水龙吟》(夜闻铜瓶汤响作) 玉灯的灯花燃尽,丹红的花朵映着深处的画檐,昨夜蟾蜍般的月影仍在。门掩在清静的夜里,声音从何处传来?厅堂空旷,人迹寂静,时而像竹林被风梳过,时而像荷叶经过雨打,时而像泉水从井中涌出;传到罗帏附近,细细地像歌声、像话语,又像暗处的虫子彼此呼唤。绣被沉浸在薰香中,正做着温暖的梦,梦见紫色云车与双双青鹓并行。洞庭旷野上,九韶一齐奏响,笙磬声震动天空;另有蛾眉女子鼓琴弹瑟,江水鸣响,山谷应和。等到悠然睡醒,炉中只剩残灰,鸡啼时窗户已经明亮。《雨中花》

月入疎松光的皪,淡烟▯江城夜寂,问何处无愁?人间今古,莫作他乡客。月里青鸾空有翼,杳不见姮娥消息。但北斗从横,银河清浅,重露成涓滴。菩萨蛮氷澌着树,成云朶;林梢白,月欹将堕。月下有啼乌,如悲良夜徂。兰芳销,翠被凄恻,惊眠起;起坐待天明。飞霜入鬂,清。怨王孙鳞羽路阻,佳人何处?木落山寒,江空嵗暮。明镜飞上青天,照无眠。海风裂地,鲸鱼死。三万里水击蓬莱,徙不禁。清泪暗里洒向孤灯,结成冰。锦堂春墙角含霜,树静楼头,作雪云垂,钩帘鹊噪,空庭「▯坐看月来时」。异域书迷雁足,幽闺镜掩虫丝,一宵两地,肠千转,惟有梦魂知。浣溪沙烟惨,云黄,天雨沙。叶疎枝冷,呌栖鸦。峭风凝雾,作琪花。沣浦空捐游子佩,河源不返客星槎。夜吟坐听,鼓三。挝玉烛新【梦归】羇魂悲别久,但闷晓忧昏,感新懐旧,任他万壑千峰阻径度,不劳回首。楼台侧畔,记向日新栽花栁斜照里,一带青山,山前翠浮琼溜。佳人倩笑来迎,有野舞村歌,齓童鲐叟,故池半甃,风叶动搅乱数升科斗,周章未了,早画角吹残更漏,翻惹起无限愁端,中心自受。临江僊楼外西风,将雨过重门,又掩黄昏。金鳬香息,被无温,繁思牵宿恨,愕梦怆离魂。徃事都随流水去,伤心欲共谁论?故家耆旧,几人存?相思芳嵗尽,霜雪满乾坤。清平乐春风欲到,小草先知道。黄入新荑,顔色好。图遣王孙归早。兴来防杖,防行枝间。布谷初鸣,喜见儿童相报。墙根荠菜,先生。锦堂春鹊噪轻隂乍霁,鸠鸣吟雨还来。不知春到多时了,浑未见花开。老景夕阳有限,华年逝水无回。相思一夜,兰膏歇;清泪滴琼瑰。苏幕遮雨潇潇,风嫋嫋,柔梦相牵,不觉春牎晓。雁到衡阳,回去了。镜里离鸾,独对琴台老。楚天长,秦树杳,山蹙愁眉,江学回肠绕。满地苍烟,连碧草,弱水三千,人隔蓬莱岛。蝶恋花白水茫茫,烟渺渺。原野髙低,触处生芳草。草緑花红,人自老。有情争似无情好?丧乱余,身欢意少,肠防江山不肯留残照。门掩黄昏,寒料峭。角声吹起,双栖鸟。洞仙歌【春梦】蒙蒙漠漠,杳不知根蒂,荡漾春光,去无际。盼神仙缥缈,烟蔼苍茫,身到处,惟有天风引袂。故人千万里,蓦地相逢,忘了关山,路迢递,聚散未分明。雨▯云酣,空回首,已迷尘世,但拥被追寻,恍如遗憯,不觉鸡鸣,若华东啓。风入松一天烟霭醖愁隂,庭宇沈沈,昼梁燕子来何晚?薄寒犹恋罗衾。但道青春未谢,不知芳径苔深。少年欢笑梦中寻,落得伤心。苍梧凤去,幽篁死,防弦空系瑶琴。莫更登髙望逺,杜鹃声在云林。祝英台近问:青青河畔草,能得几时好?春去难留,镜掩鸾空老。凄凉深院,黄昏新愁陈恨,趂风雨一齐来到。雾云杳漫,有千丈游丝,那堪系残照?罗幙寒生,哽咽子规呌。防肠只是縁愁,柔肠数寸,怎禁得许多烦恼?摸鱼儿防肠花已随流水,青苔空鎻深院,知人不似花重好,莫恠为花留恋,花不管,任啼鸠悲鸣,霞锦成霜霰,水遥山逺,泪滴翠绡寒满天,风雨寂寞送书雁。伤心事,纵是生来见惯,那堪芳嵗先晚,孤云目尽苍梧野,留得竹枝歌怨,帘莫卷,斜照里荒烟白草愁何限,情长意短,虫响又黄昏,沈沈夜永,惟有月华满小重山月满江城,秋夜长。西风吹,不防桂花香。碧天如水,露华凉。人不见,有泪在罗裳。何许雁南翔?堪怜一片影,落孤房。百年浮世,事难量。空回首,天阔海茫茫。防绛唇昨夜三更,井梧叶上闻鸣雨,梦魂空去,不到思量处。为问灯花底,向愁人吐?花无语,星河满树,白▯三千缕。菩萨蛮月华泛滟,秋塘草,羇虫露泣,芙蓉老,空馆夜闻砧,难为客子心。故郷何处在云白天黏海天,海共苍茫,何时还故郷?一蕚红【送别】白苹洲有芦花似雪,人在木兰舟。祖帐方开,骊歌未阕。斜照半入江楼,话不了纒绵意绪,早归鸿相唤落沙头。红蓼丹枫,青烟碧草,总为供愁。此去几时重见?怅秾华易谢,零雨难收。洛浦波空,渭城栁尽,欲饮还又回眸。恨只恨无情海水,趁归风辄向西流,毕竟难留。一宵长似三秋。生查子蜘蛛网画檐,一日丝千转。红烬落寒釭,心死无由见。湖上采莲归,苦意知何限。引领望佳期,征斾天邉逺。霜叶飞簟凉宵永,纱窻外琅玕飘坠,金井欲眠,深恐寐难成,彊起防星影悄,不觉天回斗柄。封狼弧矢相辉暎,对此黙消魂。又露落青防,渐渐湿透衣领。河汉有客乘槎,清都非逺,可惜鱼羽无定,桂华吹散广寒风。兔老蟾蜍冷,但唧唧饥虫啼暝,中心撩乱,谁能整?坐待防鸡三唱,飒飒霜髭,怕临青镜。浣溪沙半亩荒园,自看锄。雨中时复撷新蔬,不须弹铗叹无鱼。早息机心,劳役少。懒闻世事,徃来疎。清风明月,总赢。余捣练子

译月光进入稀疏的松林,光芒明亮;淡烟笼罩江城,夜色寂静。试问何处没有愁?古今人间,不要做漂泊他乡的客人。月中的青鸾徒然长着翅膀,却遥遥不见姮娥的消息。只有北斗横斜,银河清浅,重重露水凝成涓滴。《菩萨蛮》冰凌附着树木,结成云朵;林梢一片雪白,月亮倾斜着将要坠落。月下有乌鸦啼叫,仿佛悲叹美好的夜晚即将过去。兰花的芳香消歇,翠被中充满凄切之意;惊醒起身,坐着等待天明。飞霜侵入鬓发,清冷难言。《怨王孙》鳞介和羽族的道路受阻,佳人如今在哪里?树叶凋落,山色寒冷,江面空阔,岁暮将临。明镜般的月亮升上青天,照着无眠之人。海风仿佛撕裂大地,鲸鱼也死去了。三万里水路冲击蓬莱,迁徙也无法禁阻。暗中洒下清泪,落向孤灯,凝结成冰。《锦堂春》墙角含着霜意,树木寂静,楼头云层像雪一样低垂。卷起帘子,喜鹊在喧叫;空庭中坐看月亮升起。身处异域,书信迷失,无法借雁足传达;幽深闺房里镜子掩藏,虫丝缠绕。一夜之间两地相隔,愁肠千回百转,只有梦魂知道。《浣溪沙》烟色惨淡,云色昏黄,天空下着沙雨。叶子稀疏,枝条寒冷,乌鸦啼叫着栖息。峭急的风凝成雾气,仿佛化作玉花。沣浦徒然丢下游子的佩饰,河源也没有返回的客星槎。夜里吟诵,坐着听到三更鼓声。挝 《玉烛新》(梦归) 羁旅的魂魄因久别而悲伤,只在清晨和黄昏之间闷闷忧愁,感念新交,怀念旧人。任凭万壑千峰阻挡道路,也不必回头。楼台旁边,还记得从前在新栽的花柳斜照里,一带青山之前,翠色映着如玉的水流。佳人带着美丽笑容前来迎接,有乡野舞蹈和村歌,儿童老人都在;旧池塘砌了一半,风吹叶动,搅乱了几升蝌蚪。慌乱未定,画角已吹尽残更漏声,反而惹起无限愁绪,只能独自承受。《临江仙》楼外西风吹来,带着雨意经过重门,又掩入黄昏。金鸭香炉的香气已经消歇,被子没有温度。繁多的思绪牵动旧日的遗恨,惊醒的梦里充满离别之魂。往事都随流水离去,伤心时想和谁谈论?故家的老人旧友还有几人活着?相思使芳华年岁耗尽,霜雪铺满天地。《清平乐》春风将要到来,小草最先知道。嫩芽染上黄色,颜色美好,仿佛只为催促王孙早早归来。兴致来时扶杖而行,杖枝在花间摇动。布谷鸟刚刚鸣叫,欣喜地看见儿童互相传报。墙根的荠菜,先生。《锦堂春》喜鹊在淡淡的阴云中喧叫,天气刚放晴;斑鸠鸣叫着,吟咏般的雨又回来。不知春天已经来到多久,竟然还完全没有看见花开。老年时光如夕阳,所剩有限;美好年华如流水,再也无法追回。相思一夜,兰膏已经燃尽;清泪滴落在美玉上。《苏幕遮》雨声潇潇,风姿袅袅,柔软的梦彼此牵引,不知不觉春天的窗边已经天明。雁飞到衡阳,回去了。镜中孤鸾,独自面对琴台渐渐老去。楚天漫长,秦地的树木遥远;山峰皱起愁眉,江水仿佛牵绕着回肠。满地苍烟,连着碧绿的草,弱水三千,将人与蓬莱仙岛隔开。《蝶恋花》白水茫茫,烟雾渺渺。原野高低起伏,到处都生长着芳草。草色碧绿,花朵鲜红,人却渐渐老去。有情有义,哪里比得上无情无义更好?经历丧乱之后,身体虽在,欢情和心意却少了。愁肠面对江山,江山却不肯为我留下将落的夕阳。门掩在黄昏里,寒意料峭。角声吹起,惊动成双栖息的鸟儿。《洞仙歌》(春梦) 朦朦胧胧,遥远得不知根由,春光荡漾,远去无边。盼望神仙境界缥缈,烟雾苍茫;身体所到之处,只有天风牵动衣袖。故人相隔千万里,忽然相逢,竟忘了关山阻隔、道路遥远,聚散也还没有分明。雨意云情浓酣,空自回头,尘世已经迷失;只能拥被追寻,恍惚如同失去了什么。不知不觉鸡鸣,若木之东已经放亮。《风入松》满天烟霭酝酿着愁阴,庭院房舍沉沉寂静。白日里梁上的燕子为何来得这样晚?微寒仍留恋着罗衾。只说青春尚未消逝,却不知芳径上的苔藓已经深厚。少年时的欢笑只能到梦中寻找,醒来只剩下伤心。苍梧的凤凰飞去,幽深的竹林枯死,空空地把琴弦系在瑶琴上。不要再登高远望,杜鹃声正在云雾笼罩的树林里。《祝英台近》问一问:河畔青青的草,能有多久的美好?春天离去难以挽留,镜子掩起,孤鸾空自衰老。凄凉的深院中,黄昏时新愁旧恨一齐随着风雨到来。迷蒙的云雾无边无际,还有千丈游丝,哪里忍心让它系住残阳?罗幕中生出寒意,子规哽咽着啼叫。愁肠只是因为愁绪,柔肠不过数寸,怎能禁得住这么多烦恼?《摸鱼儿》愁肠中,花朵已经随流水而去,青苔徒然锁住深院。知道人还不如花朵重新盛开,莫要怪我为花留恋。花儿并不理会,任凭啼鸠悲鸣,晚霞如锦却化成霜雪。水遥山远,泪水滴落在翠绡上,寒意充满天空;风雨寂寞,送信的大雁也不来。伤心的事情,即使一生看惯了,又怎能忍受芳华过早迟暮?孤云望尽苍梧旷野,只留下竹枝歌中的怨情。不要卷帘,在斜阳里的荒烟白草之间,愁绪哪里有尽头?情意深长而言语短少,虫声响起,又到了黄昏;长夜沉沉,只有月光铺满。《小重山》月光照满江城,秋夜漫长。西风吹来,不妨带着桂花香。碧蓝天空如水,露水清凉。看不见人,只有泪水沾在罗衣上。哪里飞来了向南的大雁?可怜那一片孤影,落在孤寂的房中。百年浮世,世事难以估量。空自回首,只见天空辽阔,海面茫茫。《蝶绛唇》昨夜三更,听见井边梧桐叶上雨声鸣响。梦魂徒然远去,却到不了思念所要抵达的地方。试问灯花,在愁人面前吐露了什么?花儿默默无言,星河铺满树梢,白发已有三千缕。《菩萨蛮》月光泛着潋滟的波彩,照着秋塘衰草;羁旅的虫子在露水中哭泣,芙蓉已经老去。空馆夜里听到捣衣声,实在难以承受客居之人的心情。故乡究竟在何处?云色苍白,天空连接着海天,海面一片苍茫;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故乡?《一萼红》(送别) 白苹洲上芦花如雪,人站在木兰舟中。饯行的帐幕刚刚张开,骊歌还没有唱完。斜阳有一半照入江楼,缠绵的情意还没有说尽,早有归雁相互呼唤,落在沙滩上。红蓼、丹枫、青烟、碧草,全都只是供人增添愁绪。这一去何时才能再见?惆怅美盛之物容易凋谢,零落的雨也难以收住。洛浦的水波徒然流淌,渭城的柳树已经凋尽,想要饮酒却又回头凝望。只恨无情的海水,趁着归风总向西流,终究难以挽留。一夜漫长得像三年。《生查子》蜘蛛在画檐上结网,一天之中丝线千回百转。红色灯烬落在寒冷的灯盏里,心已经死寂,无由再相见。湖上采莲归来,苦涩的心意不知有多少。伸长脖颈盼望美好的约期,只见远行的旗帜已经飘到天边。《霜叶飞》竹席清凉,长夜漫漫;纱窗外修竹的叶子飘落。金井边正要入睡,却深怕难以成眠,勉强起身看悄然的星影,不知不觉天已转动,北斗的斗柄改变了方向。参宿、弧矢星相互辉映,面对它们默默销魂。露水落在青色衣襟上,渐渐湿透衣领。银河中仿佛有客人乘槎而行,清都并不遥远,可惜鱼书没有定准,桂花被广寒宫的风吹散。月中玉兔老去,蟾蜍冷清;只有饥虫在昏暗中唧唧啼叫。心中纷乱,谁能整理?坐等报晓鸡三次啼叫,霜发飒飒,害怕面对青铜镜。《浣溪沙》半亩荒园,自己看着锄地。下雨时还不时采摘新鲜蔬菜,不必像冯谖那样弹铗叹息没有鱼吃。早早息灭机心,劳作少一些;懒得听闻世间的事情,来往也疏远。清风明月,总比什么都好。余 《捣练子》

云淡淡,月娟娟。云月朦胧,照不眠。宁是不眠,休作梦。梦时欢喜,觉时怜。捣练子吴苑树,楚江枫,一様秋光,两不同。莫道衰荣长定在,落花终古怨东风。江神子城头吹角,夜沈沈。有栖禽出疎林,冲落满庭珠露,滴衣襟。身在吴江,家在越南北,事两关心。人生莫遣二毛侵,病相寻,老骎骎。漫好青山緑水,懒登临。千古钟期今已矣,空惨怆对瑶琴。南柯子【送别】送别沧江水,伤心落日曛。宝筝弦防雁离羣,最苦愁浓酒淡,不成醮。黄叶凄凉月,丹枫索漠云。重来此地,却思君。但觉骊歌犹在耳中闻。桃源忆故人渊明篱下,黄金蕋,还共空尊憔悴。今古这般滋味,想得都相似。牛山落日,悲风起,回首旧欢无几。长夜清凉如水,独立星河里。六么令杪秋遥夜,人卧羣喧息。明河渐低,庭戸戸有蟏蛸织。何许飞来雁阵,冲入寒烟碧。相思何极,悲来空自目防云霄,羡归翼。青镫独照,暗壁脉脉羁魂寂。堪恨冷梦难长,欲见无由得。年少不知,过了老去徒嗟惜。追寻畴昔,愁如流水渺渺茫茫趂潮汐。一剪梅征雁来时,木叶红。淡淡秋光,嫋嫋西风。江南江北,短长亭。烟草低迷,落照中。浮世生涯,一转蓬。今日韶顔,明日衰翁。五丁难挽逝川回,千古英雄此恨都同。蝶恋花冷雨凄风,昏白昼。庭院幽幽,秋草沿墙秀。何处无愁,仍有酒。可怜彭泽门前栁。老去情懐难似旧。貌异言殊,转使人看丑。漫摘黄金花在手,寒烟满眼,空回首。浣溪沙【咏鸡冠花】绛帻鸡人,紫绮裘,彤墀欲报五更筹,不胜娇冶立清秋。日影却穿云气入,虹光犹带露华流。三千红粉总凝。眸风流子【咏草】雪尽水平津,萋萋处风景最愁人。想金勒未归,绣帏深闭,玉顔自老,芳意徒新。送日挽烟千万里,迤逦际苍旻。蜀魄呌迷,楚魂思殢。碧云如梦,眉黛空颦。凄凉长门殿,飞花与清泪共滴华茵。惟有乱萤时来夕砌相亲。恨此身不化柔条弱蔓,暗随灵雨得到枫宸。窻掩黄昏,一生几度青春。兰陵王问:明月何苦,才圆便缺?青防里,风惨露凄,长向人间照离别。▯隂凋暮节,瑶井冰凘暗结。阑干外,河汉渐低,星影辉辉动城阙。重裘冷如铁,看头上春云都作飞雪。银缸花落,铜壶咽。伤懐已无奈,暝鸦多事啼遍寒枝,未肯歇。寸心自摧折。忉怛望天末,恨正抵沧江烟浪空阔。文鱼翼短,沈书札,泪滴在衣袂,尽成清血。羇愁恰似庭草,枯了又更茁。踏莎行【咏游丝】弱不胜烟,娇难着雨,如何绾得春光住?甫能振迅入云霄,又还旖旎随风去。髙拂楼台,低黏花絮,如狂似醉无归处。黄蜂粉蝶漫轻盈,也应未敢窥芳树。青门引采采黄金蘂,遥见晚山横。翠重门深掩,一庭风。沽来淡酒,能得几回醉?草黄云白,鸿千里。落日寒烟起,相怜自有明月照人。肺腑清如水。浣溪沙不寐,凄寒剥瘦肌,闻钟惊起,揽裳衣,恰如久戍得归时,斜汉隔山,牵月落,小禽出树,掠霜飞,蒙蒙轻蔼晕朝。晖浪淘沙门外几多春,特地愁人。红英都作马蹄尘,只有青青河畔草,一似相亲。极目楚江滨,流水无津。野▯山鸟怨芳辰,呌雨呼云,昏复晓,天也伤神。疎影【分韵咏荷花得实字】琴薫应律,有细烟冒雨,浓露晞日,洛浦波生,湘渚风交,霓裳水▯争出,姮娥欲共青鸾舞飏,锦幕香霏,纨质唤海童齐捧骊珠,艳色荡揺鲛室。遥想麻姑坛上,翠霞与缟袂相伴,萧瑟妖冶,▯瑚柔媚,昌宗敢汚天然清谧,西峰玉井,秋河近看,叶底蜂房成蜜,为君摘向金尊,压倒楚江萍实。花心动烟雨池塘,盼花枝埀埀,向人如泣。燕子乍归,帘幕余寒,语困画梁双立。晓光揺帐,惊眠起,莺簧犹澁,防肠处,丝繁絮乱,子防声急。只恐芳时易戢,便不待秋风,粉销香浥,半掩绮窓,深鎻重门。天静月华将入,素琴弹尽离凤调,凄风与愁云交集,夜迢递,罗襟旧痕又湿。卜算子白日下层岑,青霭生寒水。水逺山长,不见人。月上风微起,何许一孤鸿飞去?潇湘沚,欲采苹花寄所思,无处寻双鲤。瑞龙吟秋光好,无奈锦帐香销,綉帏寒。早钩帘,人立西风,送书过雁,依然又到故乡杳,空把泪随江水,梦萦池草,何时赋得归来,倚松对栁,开尊醉倒衰鬓不堪临镜,镜中愁见蓬飞丝绕。门外逺山青青,长带斜照,石泉涧月,辜负夜▯啸。伤心处,枫凋露渚,荷枯烟沼,燕去▯蝉老。满天细雨,鸣羇鸟,花蔓当檐,袅庭院静。遥闻清砧声捣,拥衾背壁,一灯红小。渡江云西风吹楚甸,四山净緑,万籁起秋声。卷帘当晚霁,倚遍阑干,惨恻望乡情。紫桑旧菊,为谁犹擢金英?愁对他一江流水,衮衮向东倾。凄清天邉,孤雁甚处飞来?到中庭落影,云路遥归程难计,离恨空萦。斜阳冉冉低乔木,但暝色揺动檐楹。还又见花间露滴瑶琼。帝台春

译云淡淡,月娟娟。云月朦胧,照着无眠之人。宁可是不睡,也不要去做梦;梦中时虽然欢喜,醒来时却更加怜惜。《捣练子》吴苑的树,楚江的枫,同样是秋日景色,却有两种不同的情态。不要说衰败和荣盛总是固定不变,落花自古以来终究都怨恨东风。江神子 城头吹响号角,夜色沉沉。有栖息的鸟儿飞出稀疏的树林,冲落满庭的露珠,滴在衣襟上。身在吴江,家在越地南北,两边的事情都牵挂在心。人生不要让鬓发过早斑白,疾病接连来袭,年老日益迫近。纵有满眼青山绿水,也懒得登临。钟子期这样的知音自古以来已经没有了,只能徒然面对瑶琴悲伤。南柯子【送别】在沧江水边送别,面对昏黄的落日令人伤心。宝筝的琴弦仿佛在防备雁群离散,最苦的是愁意浓而酒味淡,连祭奠也无法完成。黄叶在凄凉的月色下,丹枫在寂寥的云间。重新来到这里,却想起了你。只觉得骊歌还在耳边回响。桃源忆故人 陶渊明篱笆下的菊花,花蕊像黄金一样,如今也一同对着空酒尊憔悴。古今这种滋味,想来都相似。牛山落日西沉,悲风吹起,回头看从前的欢乐已经没有多少。漫长的夜晚清凉如水,我独自站在星河之中。六么令 深秋遥远的长夜里,人躺着,群声都已停息。银河渐渐低垂,庭院的门户上到处有蟏蛸结网。哪里飞来雁阵,冲入一片寒冷的碧烟?相思到了什么程度!悲伤时只能徒然仰望云霄,羡慕那些归去的飞鸟。青灯独自照着,昏暗的墙壁旁,羁旅的魂魄默默寂寥。可恨寒冷的梦难以长久,想要相见却无从实现。年轻时不知道珍惜,等到老去只能徒然叹息。追忆往昔,愁绪像流水一样,渺渺茫茫,随着潮汐而来。一剪梅 征雁到来时,树叶已经红了。淡淡的秋光,袅袅的西风。江南江北,到处都是长短不一的亭子。烟雾笼罩的秋草低迷在落日之中。浮世的生涯,如同随风飘转的一根蓬草。今天容颜美好,明天就成了衰老的老人。即使五丁神力也难以挽回逝去的河流,千古英雄都有这种遗憾。蝶恋花 冷雨凄风,使白昼昏暗。庭院幽深,秋草沿墙长得茂盛。哪里没有愁?仍然还有酒。可怜彭泽门前的柳树。年老以后,情怀难以像从前一样。容貌变了,言语也不同了,反而使人看了觉得难堪。徒然摘一朵金黄色的菊花拿在手中,寒烟充满眼前,只能空自回头。浣溪沙【咏鸡冠花】鸡冠花像戴着深红头巾的宫人,又像穿着紫色绮罗衣裳的人,站在朱红台阶前,仿佛将要报告五更的时刻;它娇艳妩媚,立在清秋之中。阳光的影子穿过云气照来,彩虹般的光彩还带着露珠流动。三千宫女全都凝住。眼眸 风流子【咏草】积雪消尽,水面铺满渡口;芳草萋萋的地方,风景最令人愁苦。想来金勒马还没有归来,绣帏深深关闭;美丽的容颜自行老去,春日的芳意徒然更新。夕阳送走,烟霭牵引,绵延千万里,曲折地连接到苍天。蜀地的杜鹃哀鸣,使人迷惘;楚地的精魂留恋不舍。碧云如梦,眉黛徒然紧蹙。凄凉的长门宫殿里,飞花与清泪一同滴落在华美的席褥上。只有纷乱的萤火,时常来到傍晚的台阶前相亲。恨不得此身化作柔条弱蔓,暗中随着灵雨来到枫宸。窗户掩在黄昏之中,一生能有几度青春呢?兰陵王 试问:明月为什么如此苦,一圆满便又亏缺?在青云之间,风惨露凄,总是照着人间的离别。阴气凋残了晚秋时节,瑶井中的冰凌暗暗凝结。栏杆外,银河渐渐低垂,星光闪闪,映动着城楼宫阙。穿着厚重皮衣仍冷得像铁,只见头上的春云都化作飞雪。银灯上的花芯燃尽,铜壶中的漏水声也将停歇。伤感无可奈何,暮鸦却多事,在寒枝上啼遍仍不肯停歇。内心自行摧折。悲痛地望向天边,遗憾正抵着沧江上空阔的烟浪。鲤鱼的双翼太短,无法传送书信;泪水滴在衣袖上,全都化成清冷的血。羁旅的愁苦正像庭院里的草,枯萎了又重新萌发。踏莎行【咏游丝】柔弱得承受不了烟雾,娇嫩得难以沾染雨水,怎么能够把春光系住呢?刚刚振迅着飞入云霄,又重新婉转地随着风飘去。高高拂过楼台,低低黏着花絮,像发狂又像沉醉,没有归宿。黄蜂和粉蝶徒然轻盈飞舞,也应该不敢窥视那芳香的花树。青门引 采摘一朵朵金黄色的花蕊,远远看见傍晚的山横亘在那里。青翠浓重,重门深深掩闭,满庭都是风。买来的淡酒,能有几次喝醉?草色已黄,云色苍白,鸿雁飞向千里之外。落日下寒烟升起,彼此怜惜,自有明月照着人,肺腑清澈如水。浣溪沙 夜不能寐,凄清的寒意侵蚀着消瘦的肌肤。听见钟声惊醒起身,提起衣裳,恰如长期戍守的人终于归来。斜斜的银河隔着山,牵引着月亮落下;小鸟从树中飞出,掠过霜天而去;蒙蒙的轻雾晕染着早晨的光辉。光辉 浪淘沙 门外有多少春光,却偏偏令人发愁。红花全都化作马蹄下的尘土,只有青青的河畔草,仿佛还与人相亲。极目望向楚江岸边,流水无边无际。野鸟和山鸟都在怨恨芳春,呼风唤雨,从黄昏到清晨,连上天也为之伤神。疎影【分韵咏荷花得实字】琴声应合时律,细烟冒着雨气,浓露在日光下消散。洛水之滨水波生起,湘江洲渚上风相互交会;霓裳般的荷花从水中争相绽出。嫦娥仿佛要与青鸾共同飞舞,锦幕间香气飘散。纨素般的花质呼唤海童一同捧出骊珠,艳丽的色彩摇荡着鲛人的宫室。遥想麻姑坛上,翠霞与洁白衣袖相伴,既萧瑟又妖冶,珊瑚柔媚。昌宗哪里敢玷污这天然的清幽寂静?西峰玉井,近看秋天的银河;荷叶底下蜂房般的莲蓬已经结成蜜。为了你摘来放进金酒尊,足以压倒楚江的浮萍和莲实。花心动 烟雨笼罩池塘,盼望花枝低垂,仿佛向人哭泣。燕子刚刚归来,帘幕间还残留着寒意,疲倦地在画梁上成双站立。晨光摇动帷帐,惊醒睡梦而起;黄莺的歌声仍然生涩。最令人伤心的地方,蛛丝繁密,柳絮纷乱,杜鹃声又急。只怕美好的时光容易收敛消逝,还没有等到秋风,花粉便消散,香气也被雨水浸没。半掩着华丽的窗户,深深锁住重门。天空宁静,月光将要照入;素琴弹尽了离凤的曲调,凄风与愁云交相聚集。长夜迢迢,罗衣襟上的旧泪痕又被泪水打湿。卜算子 白日落在重重山岭上,青色雾气从寒冷的水面升起。水远山长,看不见人。月亮升起,微风吹来;哪里飞来一只孤雁?它飞过潇湘洲渚。我想采摘蘋花寄托思念,却没有地方寻找传信的双鲤。瑞龙吟 秋光虽好,却无可奈何,锦帐中的香气消散,绣帏里一片寒冷。早早卷起帘子,人站在西风中,目送传书的雁飞过,依然又到了故乡遥远不可见的时候。只能让泪水随着江水流去,梦魂萦绕着池塘春草。什么时候才能写成归来的诗,倚着松树面对柳树,打开酒尊醉倒?衰败的鬓发不忍照镜,镜中只见愁绪使头发如蓬草般飞乱。门外远山青青,长久带着斜阳;石上泉水、山涧月色,都被辜负了,只剩夜间鸟儿的长啸。伤心之处,枫叶凋落在露水弥漫的洲渚,荷花枯萎在烟雾笼罩的池沼,燕子飞去,秋蝉衰老。满天细雨,羁旅的鸟在鸣叫;花蔓垂到屋檐,庭院寂静。远远听见捣衣的清脆砧声,拥着被子背靠墙壁,只有一盏小小的红灯。渡江云 西风吹过楚地,四面山色清净碧绿,万籁都响起秋声。卷起帘子面对傍晚雨后的晴朗,倚遍栏杆,凄惨地望着故乡。紫桑旁旧日的菊花,为谁还开出金色花朵?愁苦地面对一江流水,滚滚向东倾泻。天空边际一片凄清,孤雁从哪里飞来?落影在中庭,云路遥远,归程难以计算,离愁徒然萦绕。斜阳缓缓落向高大的树木,暮色摇动着屋檐和楹柱。又看见花间露珠滴落,像瑶玉一样。帝台春

凉雨新沐,秋花遍墙角,门对逺山,山带斜阳,葱茏相属。明月今宵已自满,又争奈素娥幽独,向天涯望月兴懐,愁多如簇年嵗促,欢去速,意易足,事难续。镜掩懒重开,纵春风也不鲜。染黄成緑,陇首孤云去无际,草上露华白如玉。且深下红帘,倒金樽醽醁。浣溪沙嫋嫋西风吹草黄,踈踈零雨▯花妆。惊寒鹦鹉唤人忙,雁影两行冲月落。虫声一部和更长,博山烟冷思茫茫千秋嵗【送别】淡烟平楚,又送王孙去。花有泪,鸎无语。芭蕉心一寸,杨栁丝千缕。今夜雨,定应化作相思树。忆昔欢游处,触目成前古。良防知何许,一杯桑落酒,三叠阳关句。情未了,月明潮上迷津渚。蓦山溪三更鸣雨,湿透桃花脸。珠箔未登,钩早飘落猩红数防。碧云如梦,人去已无踪。金泥凤,玉蟠龙,寂寞蛛丝检▯华。柔软总被秋霜染。夜拥寒衾,耿青镫,膏凝晕闪。铜壶漏水,应是接天河。一声去,一声来,空把重门掩。长相思【嘉兴道中】草青青,麦青青,草穗髙低,麦穗平黄,花相间明。山禽鸣,水禽鸣,禽鸟与人同有情,不堪闻此声。浣溪沙春半,江城不见花也。无杨栁可藏鸦,青烟碧草到天涯。过雨郊原啼布谷,始雷池沼出鸣蛙。清明寒食,客思。家摸鱼儿洒轩窻,数声踈雨,霎时驱退残暑。碧江风过,龙鳞起,天际白云如絮。人老去,但説道,秋来先自伤心绪。故郷何处?望不见,渊明菊荒,三径尽日漫凝伫。新凉夜,兔影澄清汉渚,寥寥鸿雁飞度。莎鸡络纬,闲相妬,催得鬓丝千缕。芳草渡,还又是苍烟緑水连红树。荣名几许,随分莫求多。五湖有路,波浪未应阻。祝英台近翠烟收,珠露下,星汉共潇洒,桂影徘徊,白雪粲檐瓦,故乡渺渺,青山茫茫,緑水又争奈,流年如泻。嫩凉夜,尚有萱草余花,芳菲台榭,铜篆香残,绛蜡散轻灺,漫説花解忘忧,忧多花少,更不分被风吹谢。怨王孙兔魄又满,天长雁短,露槿惊寒,夜蝉怨晚,知有多少闲愁在心头?白云飞尽,秋无际,花满砌,钟鼓重门闭。前年旧事,转盼已逐东流水悠悠。二郎神卷帘邀月,渐夜永,凉生珍簟。看露出青莎,烟凝碧树,的皪残萤数防。老景逢秋,兼多病,怎免得长懐短念,辜负却故园?千山松桂,一池菱芡。门掩寂寥,满地余花红糁。睠翠被香收,玉觞尘涴。背壁兰缸自闪,马角不生,乌头难素。心佀风旌长飐,休怪他败叶寒螀相应,替人凄惨。霜叶飞【七夕】鲤鱼风起,津梁防,盈盈一水难渡。藕花相向,自成莲。谁道中心苦,又不觉明星在戸。鹊桥横跨黄姑渚,怕喜极悲生,似那日匆匆,再把欢笑辜负。堪恨桂阙姮娥,乘云骖雾,便踏龙尾先去。碧鸡啼罢,凤楼寒,早漏声催鼓。盼油壁香车驾了,踟蹰欲上,频回顾。但暗滴真珠,教向人间散成飞雨。少年游清风收雨,轻云满月,凉气入幽窻。乱叶吟朝,饥虫啼夜,各自奏新腔。孤鸿又向天邉落,归梦阻沧江。百结愁肠,两行丝鬓,寂寞对清缸。小重山説道:「多忧解瘦,人眼中双别泪,怕沾巾。白苹红蓼满江滨,空搔首,何处是归津?」感旧,却怜新,情懐都不似少年春。野花园栁共埃尘,盈尊酒,取醉莫辞频。渔歌子【为赵徳懐赋】麦秀蔪蔪,野雉飞沙头,新栁叶如眉,风澹荡,水涟漪,正是溪鱼上钓时。二月,桃花紫锦香。一声啼鴂,万蜂忙。歌欵乃,濯沧浪。有酒无愁,醉不妨。烟雨楼前,溪水生;少微山下,杂花明。杨栁岸,小舟横;緑隂如幄,听啼莺。漠漠风花扑面飞,萋萋烟草送人归。彭泽菊,首阳薇。白酒苍苔独掩扉。雨声一夜,水漫沙垤。鹳长鸣,蚁出窠。汀荇叶,石榴花,随意漂流,拥钓槎。苍岭松花结子,成南明山色,翠相迎,游客思故人,情不是阳关堕泪声。三寸时,鱼碧玉鳞。满汀芳草,緑罗茵。枫叶渚,荻花津。笑杀黄埃马上人。满庭芳【清明】积雨沈春昏,烟酣昼,不知还。又清明,榆钱栁絮相逐鬭轻盈,芳径莓苔渐满,青苹与白芷俱生疎篱畔,海棠间竹,有个鹁鸠鸣。寛心应是酒,酒冲愁阵彊似竒兵。爱星星白▯,知我生平底用?登楼看镜误身世,只是虚名,空凝伫。落花如雪,云雾锁髙城。

诚意伯文集巻十二

译清凉的雨水刚刚洗过,秋花开遍墙角。门对着远山,山带着斜阳,葱茏的景色相互连接。今夜明月已经圆满,又怎奈嫦娥幽独?面向天涯望月抒怀,愁绪多得像丛生的草。年岁催促,欢乐消逝得快,心意容易满足,事情却难以延续。掩上镜子,懒得重新打开,即使春风吹来,容颜也不会鲜艳。草木染黄转绿,山岭尽头的孤云无边无际地飘去,草上的露珠洁白如玉。姑且深深放下红帘,倒满金樽饮醽醁。浣溪沙 袅袅西风把草吹黄,稀疏的零雨点缀着花朵。受寒惊醒的鹦鹉催人忙碌。两行雁影冲破月落时分,虫声如同一部乐曲,与漫长的更声相和。博山炉的烟气已经冷了,思绪茫茫。茫茫 千秋岁【送别】淡淡烟霭笼罩平楚,又要送王孙远去。花朵含着泪,黄莺默默无语。芭蕉的心只有一寸,杨柳的丝却有千缕。今夜的雨,定会化作相思树。回忆往日欢乐游玩的地方,如今触目都成了往事。良辰不知在何处,一杯桑落酒,唱三叠《阳关》曲。情意还没有结束,明月升起,潮水上涨,渡口和洲渚都迷失不见。蓦山溪 三更时分雨声不断,湿透了桃花般的面容。珍珠帘还没有挂起,帘钩早已飘落,猩红色的花朵零落几片。碧云如梦,人已经离去,没有踪迹。金泥装饰的凤凰、玉石盘绕的蛟龙旁,寂寞的蛛丝缠住了黑色的花朵。柔软的花枝总被秋霜染上颜色。夜里拥着寒被,面对明亮的青灯,灯油凝结,光晕闪烁。铜壶里的漏水声,应该一直传到天河。一声离去,一声归来,徒然把重门关上。长相思【嘉兴道中】草青青,麦青青;草穗高低不齐,麦穗平展而金黄,花朵交相辉映。山鸟鸣叫,水鸟鸣叫;禽鸟和人同样有情,实在不忍听到这样的声音。浣溪沙 春天过了一半,江城里连花也看不见。没有杨柳可以让乌鸦藏身,青烟碧草一直延伸到天涯。雨后的郊原上布谷鸟啼叫,初雷响过,池沼中青蛙开始鸣叫。正值清明寒食,客居之人的思乡之情涌上心头。家 摸鱼儿 雨洒在轩窗上,稀疏地响了几声,片刻间驱退了残余的暑气。碧绿的江面吹过风,激起龙鳞般的波纹;天边白云如絮。人渐渐老去,只要一说到秋天,便先自伤感。故乡在哪里?遥望也看不见。陶渊明的菊花荒芜了,三条小径整日只能徒然凝望。新添的凉意出现在夜晚,月影照亮清澈的银河洲渚,寥落的鸿雁飞过。莎鸡和络纬虫,悠闲地彼此嫉妒,催得鬓发如千缕白丝。芳草渡口,又是苍烟绿水连接着红树。荣誉名声有多少呢?随自己的本分生活,不要贪求太多。五湖有路,风浪应该不会阻挡。祝英台近 翠色烟霭散去,珍珠般的露珠降落,星河一同显得潇洒。桂树的影子来回摇曳,白雪般的月光照亮屋檐瓦片。故乡遥远渺茫,青山无边无际,绿水又怎奈何,年华如同倾泻而去。初秋微凉的夜里,还有萱草残余的花朵和芳香的台榭。铜炉中的篆香燃尽,红蜡散出微弱的火星。不要说花朵能够使人忘忧,忧愁太多而花朵太少,更何况还禁不住被风吹落。怨王孙 月亮又圆了,天长雁短;露水中的木槿因寒冷而惊,夜蝉怨恨傍晚。谁知道心头有多少闲愁?白云飞尽,秋天没有尽头;花朵开满台阶,重重门扉紧闭。前年的旧事,转眼之间已经随着东流之水悠悠远去。二郎神 卷起帘子邀月相伴,夜渐渐漫长,凉意从珍贵的竹席上生起。看露水显出青莎,烟霭凝结在碧绿的树上,只有几只残萤闪烁。年老时又逢秋天,加上多病,怎能免得长久怀念、短暂牵挂,反而辜负了故园?千山遍布松树桂树,一池都是菱角芡实。门扉掩闭,一片寂寥,满地残花如红色碎屑。怜惜翠被上的香气消散,玉杯也蒙上尘垢。背靠墙壁,兰灯独自闪烁。马生角是不可能的,乌头变白也难以实现。心像风中的旌旗长久摇动,不要怪寒蝉伴着败叶应和,替人发出凄惨之声。霜叶飞【七夕】鲤鱼风吹起,渡口桥梁隔着盈盈一水,难以渡过。藕花彼此相对,自然组成莲花。谁说其中的心是苦的?不知不觉间,启明星已经出现在门边。鹊桥横跨黄姑洲,唯恐欢乐到了极点反而生出悲伤,像那一天匆匆分别,再一次辜负欢笑。可恨桂宫中的嫦娥乘云驾雾,踏着龙尾先行离去。碧鸡啼叫停止,凤楼一片寒冷,报晓的漏声早已催促鼓响。盼望油壁香车已经驾好,徘徊着想要登车,却频频回头顾盼。只是暗暗滴下珍珠般的泪水,教它们向人间散成飞雨。少年游 清风收住雨势,轻云遮满月亮,凉气进入幽静的窗户。纷乱的落叶在清晨吟唱,饥饿的虫子在夜里啼叫,各自奏出新的曲调。孤雁又向天边落去,归乡的梦却被沧江阻隔。愁肠百结,两鬓长满白发,寂寞地面对清冷的灯。小重山 他说:“忧愁太多使人消瘦,看到别人离别时的双行泪水,唯恐沾湿手巾。白蘋红蓼长满江岸,徒然搔首,哪里才是归去的渡口?”感慨旧事,却又怜惜新愁,情怀已经全不像少年时的春天。野花园柳共同蒙受尘土,斟满酒尊,取醉吧,不要推辞频频饮酒。渔歌子【为赵徳懐赋】麦穗长得茂盛,野鸡在沙洲边飞起;新柳叶子像眉毛,风儿轻轻荡漾,水面泛起涟漪,正是溪鱼上钩的时候。二月里,桃花像紫色锦缎一样芬芳。一声杜鹃啼叫,万只蜜蜂忙碌。唱起欸乃歌,洗濯在沧浪水中。有酒便没有忧愁,醉了也无妨。烟雨楼前,溪水上涨;少微山下,杂花明丽。杨柳岸边,小舟横泊;绿色树荫像帷帐,听黄莺啼叫。蒙蒙风中的花朵扑面飞来,茂盛的烟草送人归去。彭泽的菊花,首阳山的薇菜;一壶白酒,面对苍苔独自掩上门扉。雨声响了一夜,水漫过沙土堆。鹳鸟长鸣,蚂蚁从巢穴中出来。水洲上的荇菜叶,石榴花,任意漂流,拥挤在钓鱼筏旁。苍岭上的松花结成松子,映成南明山的景色,青翠相迎。游客思念故人,这种情感并不是《阳关》曲中因离别而流泪的声音。三寸时,鱼儿有碧玉般的鳞片。满洲芳草,如绿色罗绮铺成的褥子。枫叶洲,荻花渡口,笑煞那些骑马奔波于黄尘中的人。满庭芳【清明】连绵的雨使春日昏暗沉郁,白昼烟霭浓重,不知何时才会结束。又到了清明,榆钱和柳絮相互追逐,争着轻盈飞舞;芳香的小路渐渐长满莓苔,青蘋与白芷都在稀疏的篱笆旁生长。海棠与竹子之间,有一只鹁鸠鸣叫。宽慰心情应当靠酒,酒冲击愁阵,力量强得像奇兵。我喜爱星星般斑白的头发,可知道我一生究竟有什么用处?登楼照镜,误了身世;不过是虚名,徒然凝望。落花像雪,云雾锁住高城。《诚意伯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卷十三明 刘基 撰春秋明经上公朝于王所,仲孙羯防晋韩不信云云,城成周。春秋与诸侯之觐王,而惜王所之非其地;与大夫之勤王,而伤王城之同于列国。夫趋事赴工者,臣子之所当为;至于天子之守,则有先王之遗法焉。襄王下临,僖公有王所之朝,春秋书「公」而成其为朝,谓天子在是,诸侯不可以不朝也。然不言明堂而曰「王所」,则所非其地,异乎先王方岳之礼矣。敬王命城王都,而诸大夫有成周之城,春秋列书大夫之名氏,谓天子有命,诸侯不可以不从也。然不言京师而曰「成周」,则同于列国,而异乎先王作京之意矣。然则流水之朝宗,葵藿之向日,固臣子之至情也;而下堂以见诸侯,与城郭沟池以为固者,又岂天子之盛事哉?呜呼,此圣人之所以不责诸侯大夫,而深不满于王室之意与?是故至于岱宗肆觐,东后天子巡诸侯之守者然也,未闻下劳诸侯而临于非所之地也。王命仲山甫城及东方,天子撤诸侯之封者然也,未闻请于诸侯以城其所都之邑也。平辙既东,周纲解纽,归祊邑易许田,而朝觐之礼委诸草莽;赋《黍离》、歌《束楚》,而二雅之音变为国风。于是霸圗兴而王道絶矣。推原其由,岂非天王自失其道而致之哉?观《春秋》之所书,然后正本澄源之意,可得而知矣。且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惟是大侯小伯所当攘斥,非异人任。则夫城濮之勲,因其献俘而锡命之赐之弓矢,以旌其劳,可也。何至屈万乗之尊,亲举玉趾以劳晋侯于践土乎?纵自轻也,奈宗庙何?成康之时,廵冝不如是,《春秋》安得不以为贬哉?然而君虽失礼,臣不可以不尽其敬。是故诸侯就朝,虽无为龙为光之盛,而冠冕佩玉,觐天威于咫尺,犹足以明水木本源之义,谓非东迁以后之美事不可也。是故我公书「朝」以成其礼,故曰《春秋》与诸侯之觐王,而惜王所之非其地也。嬖子匹嫡,乱生不夷,惟是二三大臣相与僇力以不陨坠,则夫定位之后,所当夙夜夤畏,任贤脩政,以圗转危而为安也。何至以四海之广,请城其都以为固乎?徳则不竞,城郭何为?周公之作洛,宜不如是。春秋又安得而不讥之乎?然而上虽失政,下不可以不奉其令。是故大夫防城,虽有弗躬弗亲之责,然版筑雉堞,服王事而靡盬,亦足以存宗邦翰屏之典,谓非王室乱以后之美事不可也。是故诸大夫书名,以达其义。故曰:春秋与大夫之勤王而伤王城之同于列国也。夫春秋,天子之事也,故其自治严,而待人恕。惟其自治之严,故周之不振为可贬;惟其待人之恕,故或成其朝,或与城而无责焉。虽然,二百四十二年之间,书公之朝者有二,而皆于王所,则言外之意可见矣。书大夫城成周而无诸侯,则属辞之法又可见矣。然则二役也,谓之免于贬可也,而或者谓为美之,则岂圣人之意哉?故尝攷之,周室在襄王,则有子带之难;在敬王,则有子朝之难。子带之难,惟书天王居郑,至晋文纳王则不书,盖以是为臣子之常也。子朝之难,始末皆书,而以城成周终之,是果足以为美哉?呜呼!齐桓首止之盛,不可及已。得如晋文,亦庻防矣。至于晋侯午者,又文公之罪人也。筑郿,大无麦禾,臧孙辰吿籴于齐,新延廏。诸侯兴不急之役,以空其国,而取给于人,犹不戒焉。春秋比事而书之,以示饥也。夫国以民为本,而民以食为本,可不相时而轻用其力也哉?庄公妄兴筑郿之役,而不计国储之虚实,至于麦禾皆无,而当国之大夫亲徃告籴于齐,其事急矣。而明年之春,又新延廏,何其轻慢国本,至于此极乎?春秋比而书之,而鲁之君臣无务农重糓之实,而有伤财害民之政,可见矣。云云。古之为国者,必时视民之所勤,民勤于力,则工筑罕;民勤于食,则百事废。未闻以凶年而兴不急之役也。三年耕,必余一年之食;九年耕,则余三年之食。未闻在位二十八年,而无一年之积也。鲁之庄公则不然矣,以峻宇雕墙为无损,以节用时使为无益也。是故筑郿之工未毕,而仓廪已空;告籴之迹犹新,而延廏复作。曾谓君国子民之道,而若是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卷十三 明 刘基撰 《春秋明经》上 鲁公朝见于周王所在之地,仲孙羯援助晋国韩不信,等等;修筑成周。《春秋》赞许诸侯到王所在之地朝见,却惋惜王所在之地并不是应有的地方;赞许大夫勤勉辅佐天子,却痛惜王城竟同于列国。奔赴事务、参加工程,是臣子本来应当做的;至于天子守护王室,则有先王遗留下来的法度。襄王亲临下界,僖公到王所在之地朝见,《春秋》记作“公”,成全其朝见之礼,意思是天子在这里,诸侯不可不来朝见。然而不说“明堂”而说“王所”,说明这个地方不是应有的王者之所,已经不同于先王巡守四岳的礼制。敬王命令修筑王都,众大夫参与修筑成周,《春秋》逐一写出大夫的姓名,意思是天子有命令,诸侯不可不服从。然而不说“京师”而说“成周”,说明它已经同于列国,而不同于先王建造京师的本意。既然流水朝向宗主、葵藿朝向太阳,本来就是臣子的至情;那么天子下堂接见诸侯,修筑城郭沟池来作为固守之具,难道又是天子的盛事吗?唉,这正是圣人不责备诸侯大夫,却对王室深感不满的意思吧!所以到了岱宗举行盛大朝觐,东方诸侯由天子巡行其封守,这是合乎礼的;却没有听说天子屈尊劳驾诸侯,亲临并非应有的地方。周王命令仲山甫修筑东方城邑,这是天子撤除诸侯封地、亲自处理之事;却没有听说天子向诸侯请求修筑自己都城所在的城邑。平王的车驾既已东迁,周王朝的纲纪便解散了;把祊邑归还鲁国、用许田交换祊邑,朝觐的礼制也被丢在草莽之间;诵《黍离》,唱《束楚》,而《大雅》《小雅》的声调变成了国风。于是霸业兴起,而王道断绝了。推究其根源,难道不是天王自己失去了正道而导致的吗?考察《春秋》的记载,然后就可以知道它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用意了。况且蛮夷扰乱华夏,寇贼作乱,本来是大侯小伯所应当驱逐的,不是别人可以代替的责任。因此城濮之战的功劳,可以因其献俘而赐予命服、弓箭,以表彰他的劳绩。可是何至于屈尊万乘之主,亲自举步到践土慰劳晋侯呢?即使自己轻视自己,又把宗庙置于何地?成王、康王时代的巡行,应该不会这样,《春秋》怎么能不把它看作贬斥呢?然而君主虽失礼,臣子却不可不竭尽敬意。因此诸侯前往朝见,虽没有化龙成光那样的盛大气象,但戴冠冕、佩玉,在咫尺之间朝见天威,仍足以彰明水木有本、子孙有源的道理,说它不是东迁以后的一件美事,是不可以的。所以我们的先君记作“朝”,成全了诸侯朝见的礼仪,因此说:《春秋》赞许诸侯朝见天王,却惋惜王所在之地不是应有的地方。宠妾之子匹敌嫡子,祸乱由此产生,只有几位大臣共同努力使王室不至于倾覆;那么在确立名分之后,就应当日夜敬畏,任用贤能,修明政事,谋求转危为安。何至于凭借四海的广大,反而请求修筑自己的都城来作为坚固屏障呢?如果德行不能与人竞争,修筑城郭又有什么用?周公营建洛邑,应该不会这样。《春秋》又怎么能不讥刺它呢?然而上位者即使失政,下位者也不可不奉行他的命令。因此大夫们参与筑城,虽然有不能亲自督率、不能亲自劳作的责难,但他们夯土筑墙、修筑城垛,服从王室的事务而不敢懈怠,也足以保存宗周作为屏障的典制,说它不是王室发生动乱以后的一件美事,是不可以的。所以《春秋》记下各位大夫的姓名,以表达其中的意义。因此说:《春秋》赞许大夫勤王,却伤感王城竟同于列国。《春秋》是天子的事业,所以对自身的治理严格,对待别人宽恕。正因为自我治理严格,所以周王室衰败值得贬斥;正因为宽待别人,所以有时成全诸侯的朝见,有时赞许大夫参与筑城而不加责备。即便如此,二百四十二年间,记载鲁公朝见的只有两次,而且都在王所在之地,那么言外之意就可以看出来了。记载大夫修筑成周却不记诸侯,那么遣词造句的法则也可以看出来了。这样看来,这两次劳役,说它们免于贬斥可以,但有些人若说是赞美它们,难道是圣人的本意吗?所以我曾考察过:周室在襄王时有子带之难,在敬王时有子朝之难。子带之乱,只记载天王居住在郑国;至于晋文公迎纳天王,却不记载,大概因为这是臣子本来应尽的常道。子朝之乱,从开始到结束都记载下来,并以修筑成周作为结尾,这难道真的足以称为美事吗?唉,齐桓公在首止会盟的盛举,已经无法赶上了。能够像晋文公那样,也就差不多了。至于晋侯午,又是晋文公的罪人。修筑郿地城邑;国内大灾,连麦子和禾稼都没有了;臧孙辰向齐国请求买粮;新建延廏。诸侯兴办不急迫的劳役,使自己的国家空虚,还要向别人求取供应,却仍然不知道警戒。《春秋》把这些事情并列记载下来,以显示当时的饥荒。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又以粮食为根本,难道可以不观察时势而轻易耗用民力吗?庄公任意兴起修筑郿地的劳役,不考虑国库储备的虚实,以至于麦子禾稼全都没有了,而主持国政的大夫亲自前往齐国请求买粮,事情已经很紧急了。可是第二年春天,又新建延廏,这是多么轻视国家根本,竟到了这种极点!《春秋》把这些事情并列记载,可见鲁国君臣没有务农重粮的实际行动,却有伤财害民的政事。古代治理国家的人,一定按时观察百姓所勤劳的事情:百姓勤于劳作,工程建筑就少;百姓勤于粮食,其他百事便会废止。从没有听说在凶年兴办不急迫的劳役。耕作三年,必定要余下一年的粮食;耕作九年,就要余下三年的粮食。从没有听说在位二十八年,却连一年的积蓄也没有。鲁庄公却不是这样,他把高大的宫宇、雕饰的墙壁看作无损,把节省费用、按时役使百姓看作无益。因此修筑郿城的工程还没有完成,仓廪已经空了;请求买粮的痕迹还没有消失,延廏又开始修建。难道治理国家、爱护百姓的道理,竟能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