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意伯文集卷十三
宜其见讥于君子矣。且筑者,剏作邑也。城邑所以御暴,非时与制,不敢兴也。况于无故而筑邑乎?庄公不视嵗之丰凶,而有筑郿之役,不知其何为也。若曰御暴保民,则鲁国无故,茍无令德,太行孟门且不可恃,而况于郿乎?若曰虞山林薮泽之利,则非君人之心矣。未防而仓廪尽竭,麦禾俱无,无而曰“大颗粒不存”之词也。然后皇皇焉,无所措其手足,而臧孙辰奔吿于齐,以请籴焉。以千乗之国,仰给于他人,以活其民,可不惧乎?不曰“如齐告籴”,而曰“告籴于齐”,见其情之急也。急病让夷,何足为功?适以昭其治名不治实之罪焉耳。鲁之君臣盍亦因此而加省矣?则又愈不知戒,以求于人之余,而新延廏。夫延廏者,法廏也,养马之所也。凶年饥嵗,民食不给,而马廏是新,推此心,也不至于率兽而食人乎?故书“新延廏”于告籴之后,所谓时诎举赢,知其用民力为已悉矣。然则庄公之为国也,可知矣。不然,春秋书筑者七,而公有其四,书兴作。者九,而公有其三。书无“麦苖”、“无麦禾”,而皆见于庄公之世,何耶?鲁十二公防苑池囿之役,莫多于庄公,而水旱螟蜮,多麋有蜚之灾,皆备于庄公。天人感应之理,不诬矣。而公终不寤也。身死而妻子不保,几亡其国。呜呼!岂他人之咎哉?初税亩蝝生饥大有年困民以致灾者,理之常;悖道而获福者,理之变。夫天人感应之理,春秋之所深谨也。是故螽蝝饥馑,国之灾也。鲁之宣公废助法而用税,虐民也。虐民而天降之灾,宜矣。故初税亩之年,蝝生而饥,斯非理之常乎?百糓顺成,国之福也。鲁之宣公夺世嫡以有国,悖道也。悖道而天降之福,异矣。故即位之十有六年而大有年,斯非理之变乎?在他人以饥蝝为变,在宣公则为常;在他人以有年为常,在宣公则为变。春秋诛乱臣讨贼子之法,严矣哉!《商书》曰:“惟吉凶不僣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徳。”夫凶人为不善而致谴焉,天道之当然也。其或反之者,庸非异乎?是故螽蝝之害,法所当书;而他公皆记有年之瑞,法不当书,而独志于桓宣之册,圣人之防,渊乎防矣!且饥者,五糓皆歉之谓也。宣公以不义得国,惧讨于人,而竭力以事齐,水旱螽蝝相继而起,于是国用不足,而税亩之法兴焉。初者,事之始也。税亩者,公田之外,又履其余亩而取之,是为什而取二矣。以诸侯而擅改先王之法,以国君而行虐民之政,由是怨怼之声上闻于天,而戻气应之。秋虫未息,冬蝝又生。蝝者,螽之子也。螽蝝相继于二时,嘉谷其有孑遗乎?故遂至于饥馑而无以振业贫乏。春秋书“蝝生”与“饥”,继于初税亩之后,则是灾也,实税亩之应,而宣公得之,非过矣。故曰:“困民以致灾者,理之常也。”若夫有年者,五谷皆熟之谓也。宣公以庻孽之子簒正嫡之位,使恶视二子殒于非辜,而过市之哭,哀动鲁国。是上不有王法,而下不有宗庙,王朝不能施残执之刑,邻国不闻有沐浴之请,而鲁国又无石碏之臣矣,则惟天能诛之耳。其乖气所感,两螽而一旱,一水而两饥,宜也。至于是嵗而大有年焉。有年而曰“大”,则禾麻菽麦黍稷穜稑,实颖实栗,无所不有,是果何以致之哉?春秋书“大有年”于“蝝生饥”之明年,则是福也,非凶人之所当有,而宣公得之,为反常矣,故曰悖道而获福者,理之变也。然则天道僣乎?曰:非也。宣公在位十有八年,而独是年为有年,他年之歉可知矣。越明年,而宣公死矣。获罪于天者,宣公也。鲁国之民不可尽絶,而周公不可摧也。税亩矣,饥矣,而不畀之以有年,则周余黎民何罪乎?天非为宣公而有年也,夫岂僣耶?或曰:《春秋》之法,当事不书,惟变则书之。桓、宣之有年,志变也,则桓、宣之水旱螟螽乃为常矣,何以亦书之乎?曰:《春秋》天子之事也,天人相与之理,惧灾思患之意,治恶人、矜小民之道,无所不备。是故观凶灾之迭见于二公,则知天道之不僣;而为恶者知所警,观有年之独见于二公,则知恶人之不可容于世,而操刑赏之柄者可以知所主矣。呜呼,至哉!故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晋郤缺帅师伐蔡,戊申入蔡。诸侯盟于扈。
译他当然应该受到君子的讥刺。况且所谓筑城,是创作城邑。城邑是用来抵御暴乱的,不合时令和制度,就不敢兴建,何况无缘无故修筑城邑呢?庄公不观察年成的丰歉,却兴起修筑郿城的劳役,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说是为了抵御暴乱、保全百姓,那么鲁国并没有发生什么变故,假如没有良好的德行,即便太行山、孟门山也不能依靠,何况郿城呢?如果说是为了贪图山林薮泽的利益,那就不是作为君主应有的心意了。还没有多久,仓廪就全部耗尽,麦子禾稼都没有了,竟然出现“大颗粒不存”这样的说法。于是惊慌失措,手脚无处安放,臧孙辰奔赴齐国报告,请求买粮。以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反而仰赖他人供应来养活百姓,难道不可害怕吗?不说‘像齐国报告请求买粮’,而说‘向齐国请求买粮’,可见情势多么紧急。危急时救助困苦,有什么值得称功的?反而只显明了他徒有治理之名而没有治理实绩的罪过罢了。鲁国君臣难道不应当因此加以反省吗?可是他们更加不知道警戒,反而求取别人剩余的粮食,又新建延廏。延廏就是官府的马厩,是饲养马匹的地方。凶年饥岁,百姓粮食不足,却新建马厩,推想这种心思,难道不会发展到率领野兽来吃人吗?所以《春秋》把“新延廏”记在请求买粮之后,这就是所谓时势困窘却举行奢侈举动,已经知道他把民力耗用殆尽了。这样看来,庄公治理国家的情形便可知道了。不然,《春秋》记载筑城的有七次,而庄公占了四次;记载兴建工程的有九次,而庄公占了三次。记载“没有麦苗”“没有麦子禾稼”,都出现在庄公在位时期,这是为什么呢?鲁国十二位国君修建苑囿池沼的劳役,没有比庄公更多的;而水灾、旱灾、螟虫、蜮虫等灾害,以及大水、飞蝗之灾,也都集中出现在庄公时期。天人感应的道理,确实不是虚妄的。然而庄公始终没有醒悟。自己死后,妻子儿女也不得保全,国家几乎灭亡。唉!难道是别人的过错吗?初次征收田税;蝝虫生;发生饥荒;大有年成。使百姓困苦而导致灾害,是常理;违背正道却获得福祉,是常理的变异。天人感应的道理,是《春秋》特别谨慎对待的。因此蝗虫、蝝虫和饥荒,是国家的灾害。鲁宣公废除助法而采用田税,是虐待百姓。虐待百姓而上天降下灾害,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初次征收田税的那一年,蝝虫滋生而发生饥荒,这不正是常理吗?百谷顺利成熟,是国家的福分。鲁宣公夺取世代嫡长子的地位而拥有国家,是违背正道。违背正道却上天降下福分,就奇怪了。因此即位第十六年便大有年成,这不正是常理的变异吗?在别的国君那里,以饥荒和蝝虫为变异;在宣公这里却成了常态。在别的国君那里,以丰年为常态;在宣公这里却成了变异。《春秋》诛罚乱臣、讨伐贼子的法则,真是严明啊!《商书》说:‘吉凶都在人自身,天所降下的灾祥取决于德。’凶恶之人做坏事而招致谴责,是天道本来如此。若有反过来的情况,难道不是异常吗?因此蝗虫蝝虫造成的灾害,按法理应当记载;其他国君都记录丰年的祥瑞,按法理不应记载,却唯独在桓公、宣公的史册中记下,圣人的防范真是深远啊!况且所谓饥荒,是五谷全都歉收。宣公以不义取得国位,害怕受到他人讨伐,竭力侍奉齐国;水灾、旱灾、蝗虫、蝝虫相继发生,于是国用不足,田税之法便兴起了。“初”,是事情的开始。“税亩”,是在公田之外,又丈量其余私田而征取赋税,这就成了十分取二。以诸侯身份擅自改变先王的法制,以国君身份施行虐待百姓的政令,由此怨恨不平之声上达于天,乖戾之气便得到感应。秋天的虫还没有停息,冬天蝝虫又滋生。蝝虫,是蝗虫的幼虫。蝗虫和蝝虫在两个时令相继出现,好的谷物还能剩下多少呢?所以终于造成饥荒,无法救济贫困者。 《春秋》把“蝝生”和“饥”记在“初税亩”之后,说明这是灾害,确实是田税制度所招致的回应,宣公得到这样的结果,并不过分。因此说:使百姓困苦而导致灾害,是常理。至于“大有年”,是五谷全都成熟的意思。宣公以庶孽之子的身份篡夺嫡长子的地位,使恶人视二位嫡子无辜死亡,而经过集市时的哭声又使鲁国震动悲哀。上面没有王法,下面没有宗庙;王朝不能施行诛戮之刑,邻国也没有听到请求讨伐的声援,鲁国又没有石碏那样的臣子,那么就只有上天能够诛罚他了。他所感召的乖戾之气,造成两次蝗灾、一次旱灾,一次水灾、两次饥荒,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就在这一年却大有年成。既说有年又说“大”,就是禾、麻、菽、麦、黍、稷、穜、稑等,谷粒饱满、果实坚实,无所不有,这究竟是凭什么造成的呢?《春秋》在“蝝生饥”的第二年记载“大有年”,这就是福分,本不是凶恶之人应当得到的,而宣公却得到了,成为反常,所以说违背正道却获得福祉,是常理的变异。那么天道不公正吗?回答说:不是。宣公在位十八年,只有这一年丰收,其他年份的歉收便可以知道了。到了第二年,宣公就死了。获罪于上天的是宣公,鲁国的百姓却不能全都灭绝,周公的基业也不能摧毁。已经征收田税,又发生饥荒,如果不给他们一个丰年,周公遗留下来的百姓有什么罪呢?上天并不是为了宣公而使这一年丰收,难道会不公正吗?有人说:《春秋》的法则是,当时的常事不记载,只有变异才记载。桓公、宣公时期的丰年,是为了记载变异;那么桓公、宣公时期的水灾、旱灾、螟虫、蝗虫就成了常事,为什么也要记载呢?回答说:《春秋》是天子的事业,天人相互感应的道理、因害怕灾害而思考祸患的用意、治理恶人而怜悯小民的方法,无不具备。因此观察凶灾接连出现在两位国君时期,就知道天道并不偏私;作恶的人也知道警戒。观察丰年唯独出现在两位国君时期,就知道恶人不可容于世,掌握刑罚和赏赐权力的人也可以知道应当以什么为原则。唉,实在高明极了!所以说:孔子编成《春秋》,乱臣贼子都感到恐惧。晋国的郤缺率军攻打蔡国,戊申日进入蔡国。诸侯在扈地结盟。
伯主能以力治贰国,而不能以义讨罪人,春秋比书而自见也。夫诸侯从夷,固伯者之所当问,而弑逆之恶,又乌可舍而不讨也哉?晋灵之时,蔡从楚以次厥貉,罪也,故郤缺帅师伐蔡而入其国,力有余矣。夫何齐有商人之乱,则诸侯为防于扈而受其赂?何不以所治蔡者治齐乎?春秋书伐蔡入蔡于前,而不序诸侯于盟扈之役,知晋之所以力争诸侯者,不过求逞其私耳,岂其知有义哉?尝谓天下之事有重有轻,故伯者之治有缓有急。是故不能三年而缌小功之察,谓之不知务;失肩背而养一指,则为狼疾人矣。今也商人弑君,告于诸侯,已及朞矣。伯主无致讨之令,而大夫无沐浴之请,何其乆也?必有以也。一旦上卿授钺,韅靷鞅靽,出自绛都,意其事之在齐也。既而义旗不指于营丘之邦,马首乃瞻于淮西之境,诸侯不无惑矣。师及于蔡,蔡人未服,而以戊申之日鼓而入其国都,以百里之侯邦,倚荆蛮之势,援未易破也。今以孤军攻之,而城郭失其守,甲兵失其卫,使蔡侯泥首受罪,以为城下之盟,谓晋师不强而若此乎?茍以此众声齐之罪,师直而壮,若举江河以沃炎火,商人之血何足以污斧钺耶?奈何诸侯之防于扈,名为讨齐,实以取货?谓其力之不足乎?则八国诸侯非直一郤缺之师也。惟其不以贼为贼,而甘与贼为徒也。是故于扈未盟,天下犹有所望,而齐犹有惧也。及夫于扈既盟,然后天下絶望,而商人成为齐侯,于是变讨罪之师为成乱之防,是举诸侯而为夷狄之行矣,不亦甚哉?春秋于伐蔡而书帅师,书伐,书入,则其力之有余可知;盟扈畧诸侯而不序,则其义之不足可见。而后讨贼之功,不足以盖其纵贼之罪矣。呜呼!中国之所恃以制夷狄者,礼义而已。有贼不讨,礼义亡矣。虽得百蔡,何益哉?厥后遂习为常,至于陈夏氏之乱方以防狄为务,而楚庄遂为辰陵之盟,晋卒无以为伯,其来非一日矣。今观入蔡之役,不足以离蔡于楚,而盟扈之役,反足以使鲁从齐,则晋人见利忘义之效也。向使晋灵能移伐蔡之师于齐,而冀缺能推不可以怠之心,以纳忠于盟扈之际,则晋之世伯,视文襄有光矣。岂其有邲之败哉?噫!考仲子之宫,初献六羽,继献六律,又以郜鼎纳于太庙。正乐用于别宫,而非礼陈于祖庙。圣人据事书,之所以伤鲁之衰也。夫礼乐者,国家之本,不可一日紊也。隠公立宫以祀仲子,而乐舞之数用六。用六虽正,而献于妾母之宫,则非其所矣。桓公奬乱以立宋督,而取郜大鼎之赂。求赂立贼,而纳于先君之庙,岂不为己甚乎?夫君子之事其亲也,造次必以其礼。然则鲁人之待周公,鲁仲子之不若矣。呜呼悖哉!夫媵妾不可以为夫人,未闻违礼立宫以祀之也。宗庙礼法之所在,未闻昭违乱之赂于其中也。鲁于春秋号为秉礼,而若是乎?此圣人之所为惧,而春秋之所以深谨也。盖仲子者,惠公之妾也。惠公元妃孟子,既入于庙,则仲子无祭享之所矣。若以庻子为君,为其母筑宫,而使公子主祭之,典言之,则仲子非隠之母,安得为立宫乎?至其歌舞之数,则于别宫不敢同于羣庙,而降用六羽。自当时言之,盖以为得礼矣。以王制论之,则诸侯用六,奚取于仲子之宫哉?今也六羽献于妾母之前,而羣公之庙用八,自若。曾是以为礼乎?春秋因其始成而祀,书曰「考仲子之宫」,既正名其为非礼矣。献羽而书「初」者,以见前此未尝有六佾之舞,所谓因事以明用八之僣也。若夫太庙者,周公庙也。曾谓周公而享非礼之祀乎?犹有鬼神,而以不义之物陈于公前,公其无所依矣。不孝孰大焉?桓既簒兄而立,而又推其恶以及于人,于是偕齐郑之徒,成宋督之乱,而取其赂器,置于周公之庙,是死周公也。不惟防祖宗之灵,而又以教其百官,习为乱伦逆理之行,乱臣贼子得志而无忌惮,至于此极哉!春秋书「取郜大鼎于宋」,「取」者,得非其有之称;又书「纳于太庙」,「纳」者,不受而彊致之谓。日以戊申,深谨之也。夫六羽者,当用之乐也,而在仲子之宫;郜鼎者,违乱之器也,而在周公之庙。四方之人,将于鲁乎观礼,而鲁之礼若?是哉,此《春秋》之所为惧也。因循至于僖公,而有禘太庙、致夫人之举;文公而有大事太庙、跻僖公之事。仲子犹别立宫,而成风则直致之于太庙;仲子犹降用六羽,而成风则直用天子之大禘。礼乐之紊,既不可言,而乱伦逆理之事,纷纷然于周公之前陈焉。何周公之不幸,至于此哉?周家之礼,公所制也,而公之子孙若是,他国复何望哉?呜呼,此《春秋》之所以假鲁史而作也夫。公防齐侯伐莱。公至自伐莱。大旱。
译霸主能够凭借武力治理不服从的国家,却不能凭借义理讨伐罪人,《春秋》把这些事并列记载,便自然显现出来了。诸侯归附夷狄,本来是霸主所应当追究的事情;而弑君叛逆的罪恶,又怎么可以舍弃不讨伐呢?晋灵公时,蔡国跟随楚国在厥貉会盟,这是罪过,所以郤缺率军攻打蔡国并进入其国,武力已经够强了。可是齐国发生商人弑君之乱,诸侯却在扈地会盟并接受他的贿赂,为什么不用治理蔡国的办法治理齐国呢?《春秋》先记载攻打蔡国、进入蔡国,却不列举参加扈地会盟的诸侯,由此可知晋国用武力争取诸侯,不过是想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哪里知道什么义理呢?我曾说天下的事情有轻有重,所以霸主的治理有缓有急。因此,不能三年完成丧服中的缌麻、小功,却去细察这些细节,叫作不知事务轻重;丢失肩背的重伤,却只调养一根手指,便是残害人的行为。如今商人弑杀国君,事情报告给诸侯,已经满一年了。霸主没有发布讨伐的命令,大夫也没有提出请讨的请求,为什么这样久呢?一定有原因。一天,晋国上卿接受斧钺,装备好马具,从绛都出发,人们以为这件事是要针对齐国。后来正义的旗帜却没有指向营丘所在的齐国,马头反而朝向淮西一带,诸侯不能不感到疑惑。晋军进攻蔡国,蔡人还没有归服,晋军却在戊申这天击鼓攻入蔡国都城。以蔡国百里侯国的实力,倚仗荆蛮的声势,又有援助,原本并不容易攻破。如今晋军凭一支孤军进攻,蔡国的城郭却失去守备,甲兵也失去防卫,使蔡侯低头伏罪,接受城下之盟,难道要说晋军并不强大却能做到这样吗?如果凭这支军队同声讨伐罪人,军队正义而士气壮盛,就像举起江河之水去浇灭烈火,商人的鲜血哪里足以玷污斧钺呢?为什么诸侯在扈地会盟,名义上说是讨伐齐国,实际上却是为了夺取财货?难道是认为自己的力量不足吗?那么八国诸侯的力量,难道只是一个郤缺的军队吗?只是因为他们不把贼当作贼,反而甘愿同贼为伍。所以扈地会盟尚未完成时,天下还抱有希望,齐国也还有畏惧;等到扈地会盟完成,天下便彻底失望,而商人成了齐侯,于是把讨伐罪人的军队变成了成全祸乱的军队,这不是把诸侯都变成夷狄的行为了吗?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春秋》记载讨伐蔡国时写“率师”、写“伐”、写“入”,可知晋军力量有余;记载扈地会盟时,概略写诸侯而不列举其爵位,可见其义理不足。这样一来,后来讨伐贼人的功劳,已经不足以掩盖放纵贼人的罪过了。唉!中原所凭借来制服夷狄的,不过是礼义罢了。有贼而不讨伐,礼义就灭亡了。即使得到一百个蔡国,又有什么益处呢?后来竟渐渐习惯成了常态,直到陈、夏氏作乱时,才把防御夷狄当作要务;楚庄王于是订立辰陵之盟,晋国最终也没有凭此成就霸业,这种局面由来已不是一天了。如今看攻入蔡国这次战事,不足以使蔡国脱离楚国;而扈地会盟这次战事,反而足以使鲁国服从齐国,这就是晋人见利忘义的结果。假使晋灵公能够把伐蔡的军队转用于伐齐,郤缺能够把不可懈怠的心意推行开来,在扈地会盟时进献忠言,那么晋国世代称霸,相比晋文公、晋襄公时将更加光彩,哪里还会有邲地之败呢?唉!为仲子的宫室举行落成祭礼,开始献用六羽之舞,接着献用六律之乐,又把郜国的大鼎送入太庙。在别宫使用合乎正礼的乐舞,却在祖庙陈列违背礼制的器物。圣人根据事实加以记载,正是为了痛惜鲁国的衰败。礼乐是国家的根本,不能有一天紊乱。隐公建立宫室来祭祀仲子,乐舞的数目使用六。使用六虽然合乎诸侯之制,但献用于妾母的宫室,却不是合宜的处所。桓公助长祸乱,使宋督得以立国,又接受郜国大鼎作为贿赂。靠索取贿赂来扶立贼人,又把它送入先君的宗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君子侍奉亲人,即使在仓促急迫之际,也一定遵守礼制。这样说来,鲁人对待周公,竟还不如对待仲子。唉,悖乱至极!妾媵不能立为夫人,从未听说可以违背礼制建立宫室来祭祀她。宗庙是礼法所在之处,也从未听说可以把昭然违礼、助乱所得的贿赂陈列其中。鲁国在《春秋》中号称秉持礼制,竟然如此吗?这正是圣人所感到恐惧的地方,也是《春秋》所以极其谨慎记载的原因。仲子,是惠公的妾。惠公的元妃孟子已经入祀宗庙,仲子就没有祭享之处了。如果因为庶子成为国君,便为他的母亲修筑宫室,并让公子主持祭祀,按典籍所说,仲子并不是隐公的母亲,怎么能为她建立宫室呢?至于歌舞的数目,在别宫不敢同于群庙,所以降格使用六羽。从当时人的说法看,大概认为这已经合乎礼制了。可是按照《王制》来评论,诸侯使用六羽,这与仲子的宫室有什么关系呢?如今在妾母面前献用六羽,而群公的宗庙仍照旧使用八羽,这能算合乎礼制吗?《春秋》因宫室初次落成而记载祭祀,写道“考仲子之宫”,已经正名指出这是非礼之举了。献羽而写“初”,是为了表明此前从未有过六佾之舞,也就是通过记载这件事来说明使用八佾的僭越。至于太庙,那是周公的庙。难道能说周公会享用不合礼制的祭祀吗?即使有鬼神存在,却把不义之物陈列在周公面前,周公将无所凭依了。不孝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桓公已经篡夺兄长而即位,又把自己的罪恶推及他人,于是同齐、郑等人造成宋督之乱,取得他的贿赂之器,放置在周公庙中,这等于使周公死去。不只是冒犯祖宗的神灵,又借此教导百官,使他们习惯于这种乱伦逆理的行为;乱臣贼子得志而无所忌惮,竟到了这样的极点!《春秋》记载“从宋国取得郜国的大鼎”,“取”是说取得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又记载“送入太庙”,“纳”是说对方不接受却强行送入。“日以戊申”这样的记载,是极其谨慎地加以辨明。六羽,是本来应当使用的乐舞,却用在仲子的宫室;郜鼎,是违礼助乱的器物,却放在周公的庙中。四方的人将要到鲁国来观察礼制,而鲁国的礼制竟是这样吗?这正是《春秋》所感到恐惧的地方。因循下去到了僖公时,便有在太庙举行禘祭、把夫人迎入太庙的举动;到了文公时,又有在太庙举行大事、把僖公升祔尊位的事情。仲子还只是另立宫室,而成风却直接被迎入太庙;仲子还只是降格使用六羽,而成风却直接使用天子规格的大禘。礼乐的紊乱,已经无法言说;乱伦逆理的事情,又纷纷陈列在周公面前。周公是多么不幸,竟到了这种地步!周家的礼制是周公制定的,而周公的子孙竟如此,其他国家还指望什么呢?唉,这就是《春秋》借鲁国史书来撰作的原因吧。鲁宣公防备齐侯来攻打莱国。鲁宣公从伐莱之役归来。发生大旱。
人君以不义劳民为可危,故天应之灾为可惧,甚矣!乖气之能致异也。鲁之宣公以簒得国,故屈已以事齐;今又劳民以防齐而伐莱,夫何义乎?公既告至,而国内大旱,庸非嗟怨之气上感于天而致之乎?《春秋》书伐,书至于上,以着宣公之罪;继书大旱于下,以见天道之应,不可诬也。云云!尝谓善恶之事作于下,而灾祥之应见于上,此天人相与之至理也。是故僖公以务农重谷为事,而三时之不雨不足以为其害;庄公以峻宇雕墙为务,而一时之不雨即可以为之忧。天之于人,各以类应,其可忽哉!今宣公之得国,既获罪于天矣,况于即位以来,烦其兵役,凟其交际,虚内事外而不恤其民乎?则天降之灾宜矣。齐为不道,狡焉思启封疆,故为伐莱之举。其所以召兵于鲁者,恃其有援立之私恩也。宣自防于平州以后,奴役于齐,非一日矣。今又动鲁国之众,徃为之役,以伐无罪之莱,外结衅于逺人,内贾怨于百姓,则是行也,宁不危哉?幸而得归,反行饮至,以告于先君之庙,甚哉其怙恶也!军旅之后,必有凶年,盖其愁叹之罪,怨愤之气,上彻于天,而戾气为之应乎?是故伐莱方至,旱暵已作。旱而曰大,必至于涤涤山川而不可沮,非直僖、文不雨之兆也。《春秋》以大旱书者,抑旱而不雩耶?是无忧国恤民之心也;雩而不雨耶?是见弃于天矣。宣公造恶不悛,而流毒于其国若是哉!圣人比而书之,所以哀鲁国之民也。虽然,宣之虐用其民,不特此也。伐莒、取向,伐邾、取绎,改助法而用税,非一事矣。天之示变,亦不特此也。螽之见经者三,饥之见经者二,至于大水、蝝生,亦非一端矣。《春秋》备书于经,然则为君而不仁不义者,亦可警矣。故曰:天灾流行,必不于有道之国,岂不信哉!郑伐许郑伯伐许诸侯之陵虐小国,春秋狄之于前,而爵之于后,皆以着其恶也。夫春秋之法,有加贬而后见其罪者,有直书而罪自见者,惟明乎属词比事之意,斯得之矣。郑人为许之小弱也,每肆暴以伐之,皆罪矣。故我成公之三年,书郑伐许,以其一嵗而再动干戈,为恶已甚,故称国以狄之,所谓加贬以见其罪者也。及其明年,襄卒而悼立矣,防未逾年而复伐许,其恶非不甚也,然自郑伯而不贬,所谓直书而罪自见。燕之书爵,又见其释服从戎,有忘亲之罪焉。由此观之,春秋之法可知矣。呜呼!王泽竭,伯功浅,小国之廹于大国,春秋深伤之也。许以太岳之▯,密迩于郑,郑庄怙其诈力,托为鬼神不逞之词,入其国而披其地,其所以不遂殄其宗祀者,东迁之初,尚以灭国为重,事故未敢防首恶之名。然而窜逐其君,置许叔于东偏,而公孙获处其西,制其死生之命,虽有存许之名,亦何异于灭乎?其后许叔因乱窃入,未防而齐伯兴,故得保其遗祀以俟他日。郑人盖以许为俘邑久矣,特畏大国而未得逞其志耳。以义言之,许者先王所封之国,郑安得而虐之哉!今郑襄既背中国而事楚,遂借强夷之势,肆虎狼之心,一嵗之间,再加兵于许国,不思已之见陵于晋楚者,亦惟国小而弱之故,可不自反而以是施于蕞尔之男邦乎?是与夷狄之所行无以异矣。春秋狄之所以诛其不仁之心也。襄公既没,悼公所宜改恶从善以自新也,奈何父防甫葬,遂以吉礼从金革之事,以肆其毒于许?夫许之与郑,非有不共戴天之雠,何至伐之若是亟哉?忘防非礼,陵弱不仁,干大国之怒不智,卒之交讼楚庭,以中国之君而聼于夷狄之大夫,然则郑伯之自伐亦甚矣。春秋于襄之伐许,虽书之于公子去疾帅师伐许之后,而其恶未着,故必贬之而后见。若夫悼之伐许,则上书葬。郑襄公而继之,以郑伯伐许,则其罪已明,不必贬矣。故曰:惟明于属词比事之义,斯得之矣。大抵《春秋》之法,既贬则多从同。是故晋之伐鲜虞也,既于昭公之十二年狄之矣。至于十有五年,荀吴之伐,则直书之,盖与郑伐许、郑伯伐许之书法同矣。虽然,许独无可议者乎?茍能修徳行仁,以保其国,何畏乎一郑?而乃恃楚以为安。他日楚有亡郢之祸,而郑遂有灭许之师,而叶、夷、白羽、容城之迁,俱无益焉。呜呼!观逺臣以其所主,弃中华之礼义,而附夷以为安,夫何社禝之能守哉?陈侯使袁侨如防。陈人围顿。陈侯逃归。
译君主以不合义的事情劳役百姓,是值得忧惧的;所以天以灾害回应,也是值得恐惧的。乖戾之气竟能招致异常灾变,实在太严重了!鲁宣公以篡夺取得国位,所以委屈自己侍奉齐国;如今又劳役百姓来防备齐国、攻打莱国,这有什么正义可言?宣公已经告祭归来,而国内就发生大旱,难道不是叹息怨恨之气上达于天而招致的吗?《春秋》上面记载“伐”、记载“至”,是为了显明宣公的罪过;接着在下面记载“大旱”,是为了显示天道的回应,不能加以欺罔。等等!我曾说过,善恶之事在下界发生,而灾祥的回应在上天显现,这是天人相互感应的至理。因此,僖公把务农重谷作为要务,三季不下雨也不足以成为他的祸害;庄公把修筑高楼、雕饰墙壁作为要务,一季不下雨就足以使他忧虑。上天对人,各按同类之事作出回应,难道可以忽视吗?如今宣公取得国位,已经获罪于天,何况他即位以来,频繁动用兵役,轻慢对待外交,荒废国内事务而经营外事,又不体恤百姓呢?那么上天降下灾害就很适宜了。齐国行为不义,狡猾地想扩张疆界,所以发动伐莱之举。它之所以召鲁国出兵,是倚仗有拥立宣公的私恩。宣公自从在平州防备齐国以后,受齐国奴役已经不是一天了。如今又调动鲁国的民众,前去替齐国服役,攻打无罪的莱国,对外与远方之人结下仇怨,对内向百姓招致怨恨,这样的行为,难道不危险吗?幸而能够归来,反而举行饮至礼,到先君的宗庙报告,宣公固守罪恶竟严重到这种地步!军队行动之后,必定会有凶年,大概是因为百姓愁苦叹息的罪过、怨愤的气息上达于天,戾气因此得到回应吧?所以伐莱的军队刚刚归来,旱灾已经发生。旱灾而称“大”,必定到了山川干涸、无法止息的程度,不只是僖公、文公时期不下雨的征兆。《春秋》记作“大旱”,难道是因为发生旱灾却不举行雩祭吗?这说明没有忧国恤民之心;还是举行了雩祭却不下雨呢?这说明已经被上天抛弃了。宣公造下罪恶而不悔改,竟使毒害流布于他的国家到这种地步吗?圣人把这些事情接连记载,是为了哀怜鲁国百姓。即使如此,宣公虐待百姓,也不只是这些事情。他攻打莒国、取得向地,攻打邾国、取得绎地,改变助法而改用税制,也不止一件事。上天显示灾变,也不只这些。蝗灾在经书中出现过三次,饥荒出现过两次,至于大水、蝝虫滋生,也不止一种。《春秋》全都详细记载在经文中,那么做君主却不仁不义的人,也可以受到警戒了。所以说:天灾流行,必定不会发生在有道的国家,难道不是这样吗!郑国攻打许国。郑伯攻打许国。诸侯凌辱侵害小国,《春秋》起初把他们视为夷狄,后来又按爵位称呼他们,都是为了显明他们的罪恶。《春秋》的书法,有的要加以贬斥后才能显出罪过,有的只要直书事实,罪过自然显露;只有明白遣词造句、连类比事的意义,才能理解这一点。郑人因为许国弱小,屡次任意施暴攻打它,这些行为全都有罪。所以在我成公三年,记载“郑伐许”,因为一年之内两次动用干戈,罪恶已经太重,所以称其国而加以夷狄式的贬斥,这就是通过加贬来显明罪过。到了第二年,襄公去世而悼公即位,悼公在未满一年时又攻打许国,其罪恶并非不重;然而这里称作“郑伯”而不加贬斥,这就是直书事实而罪过自然显现。燕国记载爵位,又显示它脱下丧服而参加军事行动,有忘亲之罪。由此看来,《春秋》的书法就可以知道了。唉!王者的恩泽枯竭,霸主的功业浅薄,小国受大国逼迫,《春秋》对此深感悲伤。许国是太岳之后,紧邻郑国;郑庄公依仗欺诈和武力,借口鬼神而说出不得志的话,进入许国并分割其土地。他之所以没有彻底灭绝许国的宗庙,大概是东迁之初还重视灭国之事,所以不敢承担灭国首恶的名义。然而他驱逐许国国君,把许叔安置在东部边地,又让公孙获居于西部,掌握许国君民生死的命运;虽有保存许国的名义,和灭国又有什么不同呢?后来许叔趁乱偷偷入国,郑国还没有来得及阻止,齐国的霸业便兴起了,所以许国得以保全遗留下来的宗庙,等待日后恢复。郑人大概把许国当作俘获的属邑已经很久了,只是畏惧大国,未能实现其志罢了。按义理说,许国是先王所封的国家,郑国怎么能虐待它呢?如今郑襄公既然背离中原而侍奉楚国,便借助强大夷狄的势力,放纵虎狼般的心肠,一年之内两次对许国用兵,却不想自己受晋、楚欺凌,也只是因为国小力弱的缘故,难道不该反省自己,却把这种行为施加于小小的男爵国吗?这与夷狄的行为没有区别。《春秋》把他视为夷狄,正是为了诛责他不仁的用心。襄公去世后,悼公本应改恶从善、重新做人,为什么父亲的丧事刚刚下葬,便用吉礼从事战争,把毒害施加给许国?许国和郑国并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何至于这样急切地攻打它?忘记丧礼是不合礼制,欺凌弱小是不仁,招惹大国之怒是不智,最后竟在楚国朝廷互相争讼,以中原之君听命于夷狄的大夫,那么郑伯自取其辱也太严重了。《春秋》在襄公攻打许国一事上,虽记在公子去疾率师伐许之后,但襄公的罪恶尚未显明,所以一定要加以贬斥后才能显现。至于悼公攻打许国,上面已经记载了襄公的葬礼,接着又写“郑伯伐许”,他的罪过已经明白,不必再加贬斥了。所以说,只有明白遣词造句、连类比事的意义,才能理解这一点。大体说来,《春秋》的书法,既然已经加以贬斥,后来多半就按同样的方式书写。因此,晋国攻打鲜虞,在昭公十二年已经把它视为夷狄;到了昭公十五年,荀吴攻打鲜虞,便只直书其事,大概与“郑伐许”“郑伯伐许”的书法相同。即便如此,许国难道就没有可以责备的地方吗?如果能够修养德行、施行仁政来保全国家,还怕一个郑国吗?却要依仗楚国来求得安宁。后来楚国遭遇郢都灭亡的灾祸,郑国于是又有灭许之师,而迁徙到叶、夷、白羽、容城等地,都没有益处。唉!观察那些远方臣子,以他们所依附的对象为准,抛弃中原的礼义,依附夷狄来求安,他们怎么能够守住国家和社稷呢?陈侯派袁侨到会地赴会。陈国人包围顿国。陈侯逃回本国。
贰国背夷以即夏,乃不量力而陵小国,又不守义而叛伯主,此《春秋》之所惜也。夫为国以礼,其可不慎而轻举哉?陈之成公背楚从晋,而使袁侨听命于鸡泽之防,可谓知所向矣。至于哀公,乃兴围顿之师,以挑楚人之怒。及夫于鄬有防,诸侯方急于陈,而又效匹夫之事,脱身以逃,则其举不中礼甚矣。是故书「陈侯使袁侨如防」,见其背楚而从晋也;「陈人围顿」,见其无故而怒楚也;「陈侯逃归」,则又背晋而从楚矣。五嵗之间,一来一徃,君子盖有取于成,而深不满于哀焉。是故「袁侨如防」而称陈侯之使,致其志也;「围顿」而称「人」,贬也;「逃」义曰「逃」,逃者匹夫之事也。由此观之,予夺见矣。呜呼!陈以有虞之裔,列在三恪,虽其国迩于楚,然《春秋》之初,楚患已及蔡、郑,犹未至于陈也。齐桓之伯,陈无事于四邻,故独倚齐以为安。桓公即世,穆公首生厉阶,以倡于齐之防,则延盗入室,职陈之由。由是而取焦夷,由是而围宛丘,则陈实自取之耳。尚赖晋文之兴,而践土如防,得以自防于蛮夷之污。不幸而有灵公之祸,中国无伯,而陈遂专属于楚,亦可哀已!今也,晋悼复文、襄之业,实中国之大幸矣。陈侯厌楚之暴,而憣然改辙,虽不能躬来听命于坛坫之间,而袁侨之使,亦足以见其向华之实。以二十余年服楚之国,一旦不召而来,《春秋》能不与其出幽谷而迁乔木乎?彼楚也,怒陈背己,未敢声兵来伐,而姑使顿间陈者,何耶?侵欲之暴,其曲在已,故未有词以加陈也。为陈计者,脩明徳政,坚事伯主,而睦四邻,蕞尔之顿,亦何以伺其隙哉?不知自反而肆其兵威以围顿,不思顿小于陈,而陈小于楚,顿固非我敌也,而我岂楚敌哉?昔在穆公,尝以顿故,受得臣之围矣。今而围顿,无乃履其覆辙乎?遂使楚人得以有词于我,而陈国从此不遑宁处。伐而继之以围,陈虽噬脐,亦知。无及然,当是时,晋君方明,诸侯听命,始之以戍,而继之以救,未尝顷刻而忘陈也。今又合诸侯于鄬,亦惟陈故之,以茍能完守,以老楚,伏信以待晋,犹可为也。奈何以千乗之君,效匹夫之举,背先君之成徳,弃仪卫而逃奔?是下乔木而入幽谷,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荷负。春秋至是,不得而不责之矣。盖尝论之,春秋之时,陈与蔡、郑皆困于楚之国也,而其受患之故,多在于不量力以召侮。是故郑之见伐,始于侵蔡;而蔡之被围,由于灭沈。不思小国之见陵于我,亦犹我之见陵于楚也。惟不能推已及人,以至于此。是故陈人围顿,独加贬焉。盖围国非将卑师少所能办,而书「人」焉,其贬明矣。虽然,晋之与楚争者,陈与郑也。自于鄬以后,而陈遂终于从楚,悼公之志,盖自以得郑为足矣。晋人曰:「有陈,非吾事也,无之而后可。」鲁人曰:「陈不服于楚,必亡。」论而至此,则陈之不能自防,为可矜;而不能防陈于楚,则亦伯者之罪也。城费叔弓帅师围费大夫役民以强私家,而无以制倍臣之横,可见其出乎尔者之反乎尔也,甚矣上行下效之防于影响也。季孙宿为政于鲁,无故役民以城费,不过欲强其私邑以弱公室也,岂意至于意如而南蒯据之以叛?叔弓帅师围之,有如敌国,其效岂不深切着明矣乎?君子曰: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上,毋以使下。观季孙之所为,亦可为不能事君者之戒矣。夫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所以示强干弱枝之道,而鲁乱之所由生也。昔者季友受费于僖公,至是九十年矣,未尝有疆塲之虞也。无故役民以城之,且当农事方殷之月,何其急耶?是季孙宿之欲斵防公室,惟恐其弗及也。是故乗叔孙之媢已,而兴版筑之功,君且不顾于民,何有哉?一旦百雉之城,溥彼东土而▯防之境,如两国焉。由是而三分公室有其一,由是而四分公室有其二,惟其所欲而为之,夫孰得而制之哉?而不思南氏之世为费宰,亦犹季氏之世为鲁卿也。彼南蒯之欲出季孙,亦犹季孙之欲僣其君也。叔弓以国卿动鲁国之众,环而攻之,则向日之沟池雉堞反为他人之守,亦独何哉?出乎已者之反乎已,不可诬也。《春秋》书城费于襄公之时,而又书围费于昭公之世,所谓属词比事,原始可以知其终矣。故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于孙防矣。夫三桓实分公室,而子孙以防,何耶?下陵上替,虽令不从,此其效也。或曰:《春秋》不登叛人,南蒯以费叛而不正其罪,何也?曰:谓《春秋》法不书内叛,但书围则叛可知,此胡氏之说,其或有未尽欤?按《左氏》,南蒯谓子仲:“吾出季氏而归其邑于公子,更其位,我以费为公臣。”则蒯之叛,叛季氏也,非叛公也。季氏无君之人,安得以叛名蒯?
译陈国背离夷狄而归附中原,却不估量力量而凌辱小国,又不遵守义理而背叛霸主,这是《春秋》所惋惜的。治理国家要依靠礼制,难道可以不谨慎而轻率行动吗?陈成公背离楚国而跟随晋国,派袁侨到鸡泽赴会,可以说是知道了应当归向的方向。到了哀公,却兴兵包围顿国,来挑动楚人的怒气;等到在鄬地会盟,诸侯正为陈国而焦急时,他又采取匹夫的做法,脱身逃走,这些举动实在太不合礼了。因此记载“陈侯使袁侨如会”,显示他背楚从晋;记载“陈人围顿”,显示他无故挑怒楚国;记载“陈侯逃归”,则又显示他背晋从楚。五年之间,一来一往,君子大概对成公有所取,却深深不满于哀公。因此记载“袁侨如会”而称为陈侯的使者,是承认他的志向;包围顿国却称作“人”,是贬斥;“逃”按其意义就写作“逃”,因为逃跑是匹夫的行为。由此看来,褒贬取舍就显现出来了。唉!陈国是有虞氏的后裔,列在三恪之中,虽然国土靠近楚国,但《春秋》初年,楚国的祸患已经波及蔡、郑,还没有到达陈国。齐桓公称霸时,陈国在四邻之间没有祸患,所以独自依靠齐国来求得安宁。齐桓公去世后,陈穆公首先制造了祸乱的根苗,在齐国会盟中倡导这种做法,等于引盗贼进入家门,这是陈国自身造成的。由此取得焦、夷,由此包围宛丘,实在都是陈国自取其祸。还好依靠晋文公兴起,在践土举行会盟,才得以自我防范,不受蛮夷玷污。不幸又发生陈灵公的祸乱,中原没有霸主,陈国于是完全归附楚国,也真令人悲哀!如今晋悼公重新继承晋文公、晋襄公的事业,实在是中原的大幸。陈侯厌恶楚国的暴虐,毅然改变道路,虽然不能亲自到坛场之间听命,但派袁侨出使,也足以显示他归向中原的真实意图。一个服从楚国二十多年的国家,一旦没有召唤便主动前来,《春秋》难道不会赞许它离开幽暗山谷而迁上高大乔木吗?楚国恼怒陈国背叛自己,却不敢公开出兵攻打,只暂且派兵驻在顿国之间来威胁陈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楚国侵略贪欲的暴行,过错在自己,所以还没有言辞可以用来责备陈国。替陈国谋划的人,应当修明德政,坚定侍奉霸主,并且和睦四邻;小小的顿国,又怎能窥伺到它的空隙呢?陈国不知反省自己,反而放纵军威去包围顿国;没有想到顿国小于陈国,陈国又小于楚国。顿国本来不是我们的敌手,难道我们却是楚国的敌手吗?从前在穆公时期,陈国曾因顿国之事遭受得臣的包围。如今又包围顿国,难道不是重蹈覆辙吗?于是使楚人能够找到攻击我们的借口,陈国从此不得安宁。先攻打顿国,接着又包围它,陈国即使后悔得咬自己的肚脐,也知道来不及了。然而当时晋君英明,诸侯听命,先派兵戍守,继而出兵救援,从未有片刻忘记陈国。如今又在鄬地集合诸侯,也只是因为陈国的缘故;如果陈国能够完整守御,拖延楚军,使楚军疲老,暗中守信等待晋国救援,仍然可以有所作为。为什么却以拥有千辆战车的国君,采取匹夫的举动,背弃先君成就的德业,丢下仪仗卫队逃跑呢?这是从高大乔木下来而进入幽暗山谷,正如父亲劈柴,儿子却不能挑负。到了这里,《春秋》不得不责备他了。我曾评论过,春秋时期,陈、蔡、郑都被楚国困扰;它们受祸的原因,多在于不估量力量而招来欺侮。因此郑国被攻打,起因是侵扰蔡国;蔡国被包围,起因是灭亡沈国。它们没有想到,小国被我们欺凌,也正如我们被楚国欺凌一样,只是不能推己及人,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因此“陈人围顿”一事,唯独加以贬斥。因为包围国家不是低级将领、少量军队所能办到的,记作“人”,其贬义就很明显了。即便如此,晋国与楚国争夺的对象,正是陈国和郑国。自从鄬地会盟以后,陈国最终归附楚国。悼公的志向,大概认为得到郑国就已经足够了。晋人说:“有陈国在,不是我们的事情;没有陈国之后才可以行动。”鲁人说:“陈国不服从楚国,必然灭亡。”讨论到这里,那么陈国不能自我防守,值得怜悯;而不能替陈国防御楚国,也同样是霸主的罪过。筑造费地城墙,叔弓率军包围费地。大夫役使百姓来壮大自己的私家势力,却没有办法制止权臣的横暴,这正可以看出自己所施加的行为最终反过来作用于自己;上面怎样做,下面就怎样仿效,像回声和影子一样,实在太严重了。季孙宿在鲁国执政时,无故役使百姓修筑费城,不过是想壮大自己的私邑、削弱公室,哪里料到后来到了意如时,南蒯竟据有费地而叛乱?叔弓率军包围费地,几乎把它当作敌国来攻打;这种后果难道还不深刻明显吗?君子说:你所厌恶下属对你做的事,不要用来对待君主;你所厌恶君主对你做的事,也不要用来役使下属。看季孙宿的所作所为,也可以作为不能侍奉君主者的警戒。先王的制度规定,大都不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都邑不超过五分之一,小都邑不超过九分之一,这是用来显示加强中央、削弱旁支的原则;而鲁国的祸乱正由此产生。从前季友从僖公那里接受费地,到现在已经九十年了,从未有过疆界方面的忧患。如今无故役使百姓修筑城墙,而且正当农事最繁忙的月份,为什么这样急迫呢?这说明季孙宿想削弱公室,唯恐来不及。于是趁着叔孙嫉妒自己的机会,兴起筑城工程;连君主都不顾及百姓,还有什么会顾及呢?一旦建成百雉之城,广大东土便同龟山一带的境地一样,仿佛成为两个国家。由此三分公室而占有其中之一,由此四分公室而占有其中之二,完全任凭自己的欲望行事,还有谁能够制止他呢?他却没有想到,南氏世代担任费宰,也正如季氏世代担任鲁国卿大夫一样。南蒯想驱逐季孙,也正如季孙想僭越君主一样。叔弓以国卿的身份调动鲁国军队,四面包围进攻费地,那么从前修筑的沟池、城墙反而成了别人守卫的设施,这又是为什么呢?自己造成的事情最终反过来作用于自己,是不可欺罔的。《春秋》在襄公时期记载筑费城,又在昭公时期记载围费,所谓连缀文辞、比较事实,追溯开始便可以知道结局。因此说:俸禄离开公室已经五代了,政权落到大夫手中已经四代了,所以三桓对于公室已经非常疏远了。三桓实际上分割了公室,而子孙却因此疏远,为什么呢?下级凌驾上级,上位衰替,即使有命令也没有人听从,这就是它造成的后果。有人说:《春秋》不把叛乱者列入正统,南蒯据费叛乱,却不直接判定他的罪,为什么?回答说:有人认为《春秋》的法则不记载国内叛乱,只记载包围费地,那么叛乱就可以推知;这是胡氏的说法,或许还没有说尽。按《左传》,南蒯对子仲说:“我驱逐季氏,把他的封邑归还公室,改换他的职位,我要把费地作为公室的臣邑。”那么南蒯所叛的是季氏,并不是公室。季氏是无视君主的人,怎么能把“叛”这个罪名加在南蒯身上呢?
《春秋》亦安得以叛讨夫谋去意如者哉?不然,公山弗狃以费叛召孔子而子欲徃何耶?公至自晋,晋侯使士匄来聘。杞伯来朝,邾子来朝。筑郎囿。交情睦于外,而逸乐肆于内。观《春秋》比事之书,可以知望国之所以衰矣。夫国家闲暇,乃脩明政刑之时,而劳民以自奉,则岂君人之道哉?成公之末年,至自朝晋,而晋侯即使士匄来聘,大国睦矣。既而杞伯、邾子相继来朝,小国睦矣。四邻和睦,国家无故,不于此时立政立事以新其国,乃役民以筑鹿囿,夫何为哉?君子以是知成公之终于不振而已矣。尝观成公在位十有八年之间,国内多故,甚矣。方其即位之未防也,赤棘有盟,而东虐于齐,战鞌,幸胜;而南辱于楚,比年朝晋,而汶阳之田终失于韩。穿之言,仆仆从役;而沙随之防,又中于侨如之赞。防葬而见止,来聘而及盟,其所以困心衡虑者,亦云至矣。何独无愤悱自强之心乎?幸而晋悼新立,矫厉公之虐政,复文、襄之故业,推亲亲之心,以仁我是。以公之如晋,至不暖席;而士匄之聘,踵及鲁庭,以伯主之尊,报礼于鲁,惟恐或后。晋之待鲁,非复昔日比矣。于是杞伯、邾子之朝,项领相望。自吴伐郯之岁,曹伯来朝之后,诸侯不至鲁庭者十年,谓鲁之不见重于大国也。今而骤来,庸非为晋重鲁之故与?大国来聘,而小国来朝,公之困辱至此,可少杀乎?则当居安思危,鉴已徃之不逮,圗将来之日新。明徳脩政,懐保小民,维其时矣。不此之圗,而槃乐傲怠,如恐不及。当农事之方殷,役丘民以筑囿。囿曰鹿囿者,养鹿之所也。虞山薮之利,以奉耳目之娱,而不知国政已落三家之手。虽有台池苑囿,其能独乐之哉?《春秋》比而书之,义自见矣。厥后昭公之即位也,鲁亦未有事也。七年而公如楚,八年而叔弓如晋,九年而仲孙貜如齐,大国睦矣。而郎囿筑焉,无乃效成公之尤乎?《诗》曰:“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筑囿未防,而周公之鲁为季孙之鲁矣。他日定公亦筑蛇渊之囿,于堕三都之日,卒使圣人去鲁,而一变至道之国,终分崩离柝,而不能守。叔孙有言曰:「无囿犹可,无民何为?」而鲁之诸君不悟也。哀哉!蔡侯、郑伯防于邓,公及戎盟于唐。公至自唐。徳不脩而惧外患者,为可鄙;身不正而结外交者,为可危。夫天下莫大于理,莫强于义也。曾何防盟之足恃哉?蔡、郑与邓为楚彊而惧,则相与为防于邓,而不自省其徳之不脩也,不亦鄙乎?鲁之桓公簒其兄而立,则徃与戎盟于唐,而不自念其身之不正也,不亦危乎?是故于邓之防,特书于经;而于唐之盟,谨书其至,圣人之意见矣。呜呼!方叔元老,克壮其犹。吾闻荆蛮之来威矣,未闻私为防聚而惧之也。元戎十乗以先启行,吾闻戎狄之是膺矣,未闻刑牲防血以要之也。而况于时防发,禁行人掌其事,非列国之所得专司;盟之法,太史藏其约,非诸侯之所宜用也哉?今也蔡、郑之为防于邓,不过谓我之封境密迩荆蛮,而筚路篮缕之众,实蕃有徒。惟我有邦,所当协比,以为辅车相依之势。自常情观之,其策未为失也。君子则曰:惟徳可以自强,茍有令政,则汤以七十里无敌于天下矣。何不师之而安其所以危乎?事丑德齐,莫能相尚,而徒以防聚为能事,陋矣哉!三国之所为也。《春秋》直书其事,虽无贬词,而鄙之之意,自见于言外矣。若夫鲁桓之及戎盟于唐,得无谓已得国本以不义,而狼子野心之种,实处东郊?我位新定,所当脩睦以市继好息民之誉。自常人言之,以为不足责也。君子则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彼诸侯之甘心同恶者,无可望矣。安知祸之不在此乎?要言既毕,反行饮至,以告先君之庙,幸矣哉!桓公之此行也,《春秋》先书“及”,以志其欲在鲁;终书“至”,以志其幸而得归,而危之之意见矣。观之诸侯,已不能自强矣;观之望国,又有甚焉,则夷夏盛衰之势判矣。呜呼!滥觞不塞,必致于滔天之忧;履霜不谨,无惑乎坚氷之至。他日盟于齐而战于▯,次厥貉而盟辰陵,甚而至于问鼎于周室,则楚之势愈盛。向使蔡、郑之徒能思所以自强吾固知其不在此也。异日侵济西,而为鲁患;阻燕贡,而逐曹君;极而至于败刘康公之师。则戎之抗,莫遏。向使中国无间可乗,吾又知其未至此也。诗曰:「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忧国者盍亦以礼义为尚?不然,何华夷之足辨哉!郑人侵宋。宋人、齐人、卫人伐郑。荆伐郑。防齐侯、宋公云云。同盟于幽。
译《春秋》又怎么能以叛乱的罪名讨伐那个谋划驱逐意如的人呢?不然,公山弗狃据费地叛乱,召孔子前往,孔子又为什么想去呢?鲁公从晋国归来,晋侯派士匄来聘问。杞伯来朝见,邾子来朝见。修筑郎囿。对外的交情和睦,对内却放纵逸乐。观察《春秋》把这些事连类记载,就可以知道一个国家衰败的原因。国家处于安闲之时,正是修明政令刑法的时候;却劳役百姓来供自己享受,这难道是做人君的道理吗?成公末年从朝见晋国回来,晋侯随即派士匄来聘问,大国已经和睦了。不久杞伯、邾子相继来朝,小国也和睦了。四邻和睦,国家没有事故,不在这时建立政事来革新国家,却役使百姓修筑鹿囿,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君子因此知道成公最终不能振兴国政罢了。我曾考察成公在位十八年间,国内多有祸患,实在太严重了。他刚即位还没有满一年时,赤棘有会盟,向东受齐国欺凌,在鞌地交战,幸而取胜;向南又受到楚国侮辱,接连朝见晋国,汶阳的田地最终还是失给韩氏。穿封戌的话使他奔波服役;在沙随的会盟中,又中了侨如的谗毁。参加会盟和葬礼却被阻止,来聘问又被迫参与盟约,他劳心忧虑的困境,也可以说到了极点。为什么偏偏没有发愤自强的心呢?幸而晋悼公刚刚即位,纠正晋厉公的暴政,恢复文公、襄公的旧业,推行亲爱亲族的心意,以仁德对待鲁国。鲁公前往晋国,席子还没有坐暖;士匄的聘问便接踵来到鲁国朝廷,以霸主的尊贵身份向鲁国回报礼意,唯恐落后。晋国对待鲁国,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了。于是杞伯、邾子前来朝见,接连不断。自从吴国攻打郯国那一年曹伯来朝以后,诸侯十年没有来到鲁国朝廷,是因为鲁国不受大国重视。如今突然接连到来,难道不是因为晋国重视鲁国的缘故吗?大国来聘,小国来朝,鲁公所受的困辱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可以稍稍减轻吗?这时应当居安思危,鉴于过去的不足,谋划将来日日更新。明修德政,安抚保护小民,正是时机。可是鲁公不谋划这些,反而沉溺游乐、骄傲懈怠,仿佛唯恐来不及。在农事正繁忙时,役使乡民修筑园囿。所谓鹿囿,就是养鹿的地方。把山林薮泽的资源用于满足耳目之娱,却不知道国政已经落入三家手中。即使有高台池沼园囿,又怎么能够独自享乐呢?《春秋》把这些事连类记载,意义自然显现出来了。后来昭公即位,鲁国也没有什么大事。昭公七年到楚国,八年叔弓到晋国,九年仲孙貜到齐国,大国已经和睦了;却又修筑郎囿,难道不是重复成公的过错吗?《诗》说:“姑且以此寻欢作乐,姑且用它来消磨长日;这样婉转周旋直到死亡,别人就会进入我的家室。” 郎囿还没有筑成,周公建立的鲁国就变成季孙的鲁国了。后来定公也修筑蛇渊之囿;在堕毁三都的时候,最终使圣人离开鲁国,使鲁国这个一变便达到至道的国家,终于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住。叔孙曾说:“没有园囿还可以,没有百姓要园囿做什么?”可是鲁国的各位君主都没有醒悟。可悲啊!蔡侯、郑伯在邓地会盟,鲁公和戎人在唐地结盟。鲁公从唐地回来。德行不修养却害怕外患,是可鄙的;自身不端正却缔结外交通好,是危险的。天下没有比道理更大的力量,也没有比义更强的力量,哪里有会盟结盟值得依靠呢?蔡、郑两国因为楚国强大而害怕,于是在邓地相会,却不反省自己德行没有修明,这不是可鄙吗?鲁桓公篡夺兄长而即位,却前往唐地与戎人结盟,不思考自身不正,这不是危险吗?所以《春秋》特别记载邓地之会;对于唐地之盟,则谨慎记载鲁公归来,圣人的意图已经显现了。唉!方叔是元老,能够壮大谋略。我只听说荆蛮来施加威势,却没有听说要私下会聚而害怕它;“元戎十乘以先启行”,我只听说要抵御戎狄,却没有听说要杀牲歃血来求取它们的承诺。何况当时会盟的发动、禁止行人等事务由有关官职掌管,不是各诸侯国能够专擅办理的;盟约之法由太史收藏盟书,也不是诸侯所应当擅用的。如今蔡、郑在邓地会盟,不过是认为自己的封疆紧邻荆蛮,而穿着简陋衣服、乘坐简陋车辆的荆蛮人实在众多。他们只是认为有国家在,就应当互相协同亲近,形成辅车相依的形势。从通常情理看,这个策略不能算错。君子却说:只有德行才能使自己强大,假如有良好的政令,商汤凭七十里土地也能无敌于天下,为什么不以他为榜样,来安定本来足以造成危险的局势呢?事情相同、德行相等,谁也不能胜过谁,却只把会盟聚集当作能做的事情,实在浅陋啊!这就是三国的作为。《春秋》直书其事,虽然没有贬斥的字眼,但鄙视它们的意思,自然显现在言外。至于鲁桓公在唐地和戎人结盟,难道不是因为他已经以不义取得国位,而狼子野心的种子正处在东郊吗?我的国位刚刚稳定,本应修好睦邻关系,以换取继承友好、休养百姓的美名。从常人的观点说,似乎不值得责备;君子却说:“夷狄有君主,还不如中原没有君主。”那些甘愿同恶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指望的了,怎么知道祸患不会由此发生呢?盟誓的要言完成后,反而举行饮至礼,向先君宗庙报告,真是侥幸啊!桓公这次出行,《春秋》先写“及”,表明他的意图在鲁国;最后写“至”,表明他侥幸得以归来,其中已经显出忧惧之意。观察诸侯,已经不能自我强大;观察这个有声望的国家,更加严重,那么夷夏盛衰的形势就分明了。唉!水流的源头若不堵塞,必然造成水势滔天的忧患;踩到霜时不加谨慎,就不要奇怪坚冰会到来。后来楚国在齐地会盟、在泓地交战,在厥貉驻军并在辰陵结盟,甚至发展到向周王室询问九鼎轻重,楚国的势力越来越强。假使蔡、郑之类能够思考自我强大的方法,我本来就知道楚国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后来楚国侵入济西,成为鲁国的祸患;阻止燕国进贡,驱逐曹国国君;最终发展到击败刘康公的军队。这样一来,戎人的抗拒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了。假使中原没有留下可以乘隙而入的空隙,我又知道楚国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诗》说:“枝叶尚未受到损害,树木的根本却先被拔除了。”忧虑国家的人,难道不也应当把礼义作为最重要的事情吗?否则,华夏与夷狄还有什么可以辨别的呢!郑人侵扰宋国。宋人、齐人、卫人攻打郑国。荆国攻打郑国。在齐侯、宋公等人的会盟中,诸侯在幽地结成同盟。
贰国背好,以啓华夷之交争;外夷猾夏,而速诸侯之从伯。此世道之所以变也。夫夷狄之陵中国,岂无其故?而列国之成为伯,亦岂无其由哉?故我庄公之时,郑人弃二鄄之好,而闻齐以侵宋。于是诸侯有伐郑之举,未防而荆亦伐郑。则华夷之争,郑非由郑人侵宋以啓之欤?荆既伐郑,而后于幽之盟,出于诸侯之所同欲,而齐伯成矣。然则来齐楚之争者,郑也;而成齐桓之伯者,荆也。比事以观,岂不信哉?古人有言:“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也。”其郑之谓乎?又曰:“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其楚之谓乎?我庄公之十年,齐宋实始为郎之次,其年荆亦败蔡于莘,俨然有与君并兴之势矣。越四年而荆入蔡,于是乎有二鄄之防。诸侯之心,盖已凛凛畏楚,而思倚齐以为安矣。郑何为者?玉帛之好方殷,而干戈之念又起。间诸侯之有事于郳,而侵宋,潜师以掠人之境,何名也?是时宋方睦于齐,师而加宋,齐必救之。郑岂不知此哉?而侵宋焉,是谓自作孽,以动天下之兵也。未防而诸侯之师至矣。以一旅之侵,易三国之伐,郑之为谋疏矣。不思既暌于齐,而又取轻于楚,遂使荆尸乗广之卒,鸣钟撃鼓,公然问其缓告之罪,而荥阳京栎之间,自是多故。向使郑人能守二鄄之好,则唇齿之势方固,楚安得而轻犯之哉?故曰:“贰国背好,而啓华夷之交争也。”若夫齐之圗伯,固未能卒有诸侯也。北杏之防,宋人旋叛;二鄄之役,郑又贰心。屡防而不敢为盟,知人心未可以强一也。及夫荆患至郑,则天下诸侯皆有无厌及我之虑矣。于是大国若宋、卫,小国若滑、滕,逺国若陈、许,望国若鲁,无不皆来,而郑伯亦不敢不亲至矣。于是相与为盟,且谓之同,而无不从齐之国矣。向使楚患未至于郑,则桓公之伯乌得而遽成哉?故曰:“外夷猾夏,以速诸侯之从伯也。”《春秋》书曰:郑人侵宋,责之也。三国伐郑,而书「人」,将卑师少也。荆伐郑,狄之也。盟于幽,而书「同」,同欲也。诸侯书爵与之也。不书「我公」,讳失信也。圣人予夺之意见矣。呜呼!以列国而主天下之政,岂《春秋》之所欲哉?不得已也,则世道之变,可胜言哉?虽然,吾于齐桓伐郑之事,不能无憾也。郑突以簒而有国,当讨也。使桓公能请于王而正其罪,不亦美乎?而公之志止于得郑而已耳。伐郑以讨其侵宋,执郑詹以问其不朝于天下之大义,无与也。论者谓召陵之役,不问楚之僣王,而问包茅之不入,盖伯者之茍且,大抵类此。不然,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其功盛矣,何仲尼之门羞称之哉?齐仲孙来齐髙子来盟外臣之来,望国其受命同,而所行异。春秋因其得失而予夺之矣。夫以道事君者,忠之大也。仲孙髙子皆齐大夫。仲孙之来,名为省难;髙子之来,名曰谋鲁。其受命而来也,皆非有定难安危一定之辞也。春秋略其君臣之常词,而不称使,无以异也。然仲孙不劝其君急于讨贼,而俟其自毙;髙子至则平鲁难而定僖公,使鲁国赖之以安。是仲孙不能匡君以义,而髙子则能权而合宜。故春秋一则直书曰「来」,而不言其故;一则美而称子,且曰「来盟」。则二子之得失可见矣。仲尼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谓之以礼,则不可为私也;谓之以忠,则不以趋走承顺为恭,而以责难陈善为敬也。然则仲孙髙子之得失,岂不昭昭矣乎?夫齐之与鲁亲,则甥舅且邻国也。鲁国有难,齐可以坐视之乎?而况于盟幽之役,齐既以伯主自任,昭大神要言焉,于是乎授之诸侯,将何为耶?天祸鲁国,庄公即世而嗣子弗终,无所归咎。鲁之臣子方将有讨,而力不足,则大国是望而已矣。桓公不脩乃职,而有乗乱取国之心,乃使仲叔来鲁阳,以省难为名,而隂行窥觇之计。伯主之义,岂若是哉?仲孙之言曰:「不去庆父,鲁难未巳。」则既知罪人之所在矣,则劝其君共行天讨,不可后也。乃曰:「难不已,将自毙。」固将坐而待之乎?虽有务宁鲁难而亲之之言,不足以盖其幸灾养患之罪矣。卒使巨奸稔恶,无所忌惮,而武闱之祸再作。向使仲孙能劝桓公早为之所,岂至是耶?春秋不言其故,而止曰「来」,则其来之无名可知矣。闵公无禄,鲁国无君,桓公又使髙子将南阳之甲至鲁而谋其国。其所以命髙子者,想不异于仲孙矣。而髙子则不然:君之命我,虽无一定之言,而我之事君,岂可不引之以当道哉?
译有两个国家背弃友好关系,开启了华夏与夷狄相互争斗的局面;外部夷狄侵扰华夏,又促成诸侯跟随霸主。这就是世道发生变化的原因。夷狄凌辱中原,难道没有原因吗?各国成为霸主,难道也没有缘由吗?所以在庄公时期,郑人抛弃二鄄的友好关系,听从齐国而侵扰宋国。于是诸侯有了攻打郑国的举动,尚未会盟,荆国也攻打郑国。那么华夏与夷狄的争斗,不是由郑人侵宋而开启的吗?荆国既然攻打郑国,后来幽地之盟又出于诸侯共同的愿望,齐国的霸业于是形成了。这样看来,招来齐、楚争斗的是郑国,而成就齐桓公霸业的是荆国。把这些事联系起来观察,难道不真实吗?古人说过:“国家一定是先自取攻伐,然后别人才攻伐它。”说的不就是郑国吗?又说:“替深渊把鱼赶来的是水獭,替丛林把鸟雀赶来的是鹞鹰。”说的不就是楚国吗?庄公十年,齐、宋实际上开始驻军于郎地;那一年荆国又在莘地打败蔡国,俨然有同国君一起兴起的形势。过了四年,荆国攻入蔡国,于是有了二鄄之会。诸侯心中大概已经凛然畏惧楚国,想依靠齐国来求安宁了。郑国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与齐国玉帛往来的友好正盛,动用干戈的念头却又兴起。趁诸侯在郳地有事之时,郑国又侵扰宋国,暗中出兵掠夺别人的土地,这算什么名义呢?当时宋国正与齐国和睦,郑国出兵攻宋,齐国必然会救援,郑国难道不知道吗?却仍然侵扰宋国,这叫自作孽,以致使天下诸侯出兵攻伐。还没有会盟,诸侯的军队就到了。用一支军队侵扰宋国,却换来三国的讨伐,郑国的谋划实在疏漏。不曾想到既与齐国失和,又被楚国轻视,于是使荆国载着尸体、乘坐战车的士卒,鸣钟击鼓,公然追究郑国迟延报告的罪过;从此荥阳、京、栎之间多有事故。假使郑人能够守住二鄄的友好关系,那么唇齿相依的形势正牢固,楚国怎么能轻易侵犯它呢?所以说:“有两个国家背弃友好,开启了华夏与夷狄相互争斗的局面。”至于齐国谋求霸业,本来还不能最终使诸侯全部归服。北杏之会后,宋人立即背叛;二鄄之役中,郑国又怀有二心。多次会盟却不敢正式结盟,是知道人心还不能强行统一。等到荆国的祸患降临郑国,天下诸侯都产生了楚国将无休止地侵害自己的忧虑。于是大国如宋、卫,小国如滑、滕,远国如陈、许,有声望的国家如鲁国,没有不前来参加;郑伯也不敢不亲自到来。于是彼此结盟,并且称为同盟,没有一个国家不跟随齐国。假使楚国的祸患没有到达郑国,齐桓公的霸业怎么能这么快形成呢?所以说:“外部夷狄侵扰华夏,促成诸侯跟随霸主。”《春秋》记载“郑人侵宋”,是责备郑国;三国攻打郑国,却写作“人”,是因为将领地位低、军队数量少;荆国攻打郑国,视其为夷狄而贬斥;在幽地结盟而写“同”,是说各国有共同的愿望;诸侯写爵位,是表示赞许他们;不写“我公”,是为鲁公失信而避讳。圣人的褒贬取舍已经显现出来了。唉!让各国来主持天下政务,难道是《春秋》所希望的吗?只是不得已而已;这样说来,世道的变化真是说不尽了。即便如此,对于齐桓公伐郑这件事,我仍不能没有遗憾。郑突靠篡夺取得国位,本应受到讨伐。假如齐桓公能够向周王请命,端正地判定他的罪过,不是更美好吗?可是齐桓公的志向只在于得到郑国罢了。他伐郑只是为了讨伐郑国侵宋,擒获郑詹只是为了追究他不朝见,却没有涉及天下的大义。评论者说,召陵之役不追问楚国僭越称王,却追问包茅没有进贡,这大概就是霸主苟且从事的通病。否则,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功业已经很盛大了,孔子为什么还在门下弟子面前以此为羞而不愿称道呢?齐国的仲孙来到了齐国,高子来结盟。外臣来访,声望国家接受使命的情形相同,但实际行为不同。《春秋》根据他们的得失加以褒贬。用正道侍奉君主,是最大的忠诚。仲孙、高子都是齐国的大夫。仲孙来,名义上说是来察看鲁国的灾难;高子来,名义上说是来谋划平定鲁国。他们奉命而来,都没有说定要解决灾难、安定危局之类明确的话。《春秋》略去君臣之间通常的措辞,不称“使”,两人的情况表面上没有区别。然而仲孙没有劝君主急于讨伐贼人,而是等待庆父自行灭亡;高子到来后却平定鲁国的祸乱,安定僖公,使鲁国依靠他而安定。因此仲孙不能以义理匡正君主,而高子却能权衡形势而合乎适宜。所以《春秋》一个只直书“来”,不说来访的缘故;另一个加以褒美而称“子”,并且说“来盟”。两人的得失就显现出来了。孔子说:“君主按照礼来任用臣子,臣子按照忠来侍奉君主。”所谓按照礼,就是不能把公事当私事;所谓按照忠,不是以奔走顺从来表示恭敬,而是以指出君主的过错、陈述善道来表示敬意。这样看来,仲孙、高子的得失难道还不清楚吗?齐国与鲁国关系亲近,既是甥舅,又是邻国。鲁国有难,齐国难道可以坐视不管吗?何况在幽地会盟时,齐国已经以霸主自任,对神明发誓并订立盟约,于是诸侯把责任交给它,它将要做什么呢?上天降祸于鲁国,庄公去世而继承人没有善终,这没有可以归罪的地方。鲁国的臣子正要讨伐贼人,却力量不足,于是只能寄望于大国。齐桓公不履行自己的职分,反而怀有趁乱夺取鲁国的心思,于是派仲叔到鲁国阳地,名义上是察看灾难,暗中却进行窥伺探察。霸主的义理,难道应当如此吗?仲孙说:“不除掉庆父,鲁国的祸乱不会停止。”既然已经知道罪人的所在,就应当劝他的君主共同进行上天的讨伐,不可迟延;却说:“祸乱若不停止,他自然会灭亡。”难道真要坐在那里等待吗?即使他说有务必平定鲁难、亲近鲁国的话,也不足以掩盖他幸灾乐祸、养成祸患的罪过。最终使大奸积累罪恶而无所忌惮,武闱的祸乱再次发生。假使仲孙能够劝齐桓公早作处置,哪里会到这种地步呢?《春秋》不说来访的缘故,只写“来”,那么他这次来访没有正当名义,就可以知道了。闵公早逝,鲁国没有君主,齐桓公又派高子率领南阳的军队来到鲁国,谋划鲁国的政局。他给高子下达的命令,想来不会与给仲孙的不同。然而高子却不是这样:君主命令我,虽然没有明确的说法,但我侍奉君主,难道能不引导他走上正道吗?
与其取鲁以失天下之心,孰若安鲁以昭吾君之令徳哉?于是制其阃外之命,鲁未有。君我,是以定公子申之位。鲁难未巳,我是以有鹿门吏门之城。鲁民未安,我是以和其不协而为之盟,使周公之社禝赖以不坠,而齐侯获存亡继絶之名于天下。呜呼!事君若髙子,真所谓大臣哉!若仲孙者,可谓具臣而已矣。故《春秋》特褒之而称子,且曰「来盟」,见其权在髙子,而髙子又能行权以合乎善,非若仲孙之比矣。或曰:仲孙以省难来,安知其隂行窥觇之计乎?曰:观桓公之问曰「鲁可取乎」,则知之矣。曰:然则仲孙何以称字而不贬乎?曰:仲孙虽不能劝君以讨贼,而亦未尝纳君于恶也。故曰「君其待之非也」,而曰「君其务宁鲁难而亲之」,则是矣。故以仲孙方之髙子,则不足;若加贬焉,则有劝桓公乗时以取鲁者,又将何以罪之哉?此又轻重之权衡也。故曰:《春秋》非圣人莫能脩之,夫岂可以茍言哉!晋人执虞公诸侯徇利以失国,乃其自取之也。夫有国家而以利为利,未有不失之矣。其虞公之谓乎?虞公贪璧马之赂,而从晋以灭虢。虢亡而虞亦随之。《春秋》书曰:“晋人执虞公。”言以众人执独夫也。夫以千乗之国,爵为上公,而晋人执之如一夫然,非虞公自取之乎?观圣人之所书,可以为贪利者之戒矣。夫虞太王之昭也,晋于是乎灭虞矣。则不言灭,而止言“晋人执虞公”,何耶?盖“灭”者,亡国之善词,上下之同力也。上无明王,下无方伯,诸侯而有壤地褊小,困于强暴,力不足而失其国,非其有以致之,则书“灭”以见灭之者之罪,如谭、遂、▯、黄之类是也。若夫虞公,则异于是矣。以堂堂上公之尊,君百里之地,夫孰得而犯之哉?今也重货财而轻兄弟,信邪说而违忠言。璧马既入,而灭虢之师遂起。不思下阳灭而虢不能为虢,虢灭而虞不能以为虞。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宫之竒言之矣,而不聼。是爱社禝不如埀棘之璧,而视同姓之亲不如屈产之乗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非独夫而何哉?以千乗之君,而身为独夫,其亡也非不幸矣。《春秋》不书“晋人灭虞”,而曰“晋人执虞公”,若曰虞地之蕴于晋久矣,虞公之死命制于晋而已矣。故左氏曰“罪虞”,且言易也。谷梁曰“其曰公者,犹下执之之词也。”呜呼,利之能亡人国若是哉!人亦有言:“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其如虞公矣。或曰:“晋之于虞,同姓也。卫侯燬灭邢而生名之,虞固有罪,而晋得从末减,何耶?”曰:“灭人之国,其罪易见,而贪利以失国,其罪难明。下阳邑也,而以虞晋灭之为文,晋之罪已见矣。今又执虞公焉,虞公天子之上公,而晋人擅执之,是无王也,而得为无罪乎?《春秋》不以梁亡之法书之,则亦不以恕晋矣。若夫灭同姓之恶,复何待于贬耶?”莒人伐我东鄙,围台。季孙宿帅师救台,遂入郓。伐国而围人之邑,与救患而入人之邑者,皆王法之所不容也。夫兵,春秋之所恶。至于乗势以为利,尤有所不当为者矣。我襄公之十有二年,莒人伐我东鄙而围台,书「伐」,书「围」,是罪之在莒也。季孙宿受命以救台,不受命而遂入郓,书「救」而遂「入」,是罪之在季孙矣。莒固不义,而鲁亦岂为义哉?春秋比而书之,所以着二国阻兵脩怨之罪也。凡书「伐」者,皆恶其擅兵以为暴也。伐而围人之邑,则又甚矣。凡书「救」者,皆善其恤患而解纷也。救而遂入人邑,则救不足言,而入为罪矣。是故蕞尔莒国,敢伐我而围邑,患自外至者也。君子固为鲁忧之。季氏强臣,因救邑而生事,患自内作者也。鲁国之忧,至是始大矣。呜呼!龙旂承祀,奄有▯防,鲁周公之裔胄。春秋之时,惟齐倚其舅甥之故,而转为仇敌。其他若宋、若卫、若晋、若蔡,皆不敢以一矢相向者,畏周公故也。今以僻陋在夷之莒,乃敢执干戈与鲁周旋,庸非鲁人自取之乎?于郦之役,季友败其师而俘其卿,莒人不敢报也。僖公屈千乗之尊,嫁女于其大夫而自主之,又降班失列,下与之盟。封境之间,虽得无事,而辱国亦甚矣。宣公以不正之君,贪功徇利,以启争端,莒犹未敢致报,畏鲁之有齐援也。襄公不务徳政,而属鄫以为私,卒致莒人灭鄫,而侏儒有狐绐之败,由是鲁之不能为人所料,而莒始敢称兵伐我矣。至于今而围台,乃莒人伐我之三役也。间诸侯之有事,背盟好而兴戈矛,今又伐我而围其邑,莒之罪不可胜诛矣。季孙受命以救台,台者我之封邑,受诸先王,有民人焉,不可以不救也。师至而莒围解,振旅以归,复命可矣。乃乗时而遂入郓,无乃怒蹊田而夺之牛乎?
译与其夺取鲁国而失去天下人的人心,哪里比得上安定鲁国来彰显我君主的美德呢?于是高子制定疆界以外的处置命令,鲁国从未有过这样的做法;他使鲁国承认齐国为君,因此安定公子申的君位。鲁国的祸乱尚未停止,所以我修筑鹿门、吏门的城防;鲁国百姓尚未安定,所以我调和不和的人而为他们结盟,使周公的社稷得以不致覆亡,也使齐侯在天下获得保存将亡之国、继承断绝之统的美名。唉!侍奉君主像高子这样,才真是所谓大臣啊!像仲孙这样,只能说是具备臣子形式的人罢了。所以《春秋》特意褒奖高子而称“子”,并且说“来盟”,表明权变在高子手中,而高子又能施行权变而合乎善道,不是仲孙所能相比的。有人说:仲孙以察看灾难为名来鲁,怎么知道他暗中进行窥伺探察呢?回答说:看齐桓公问“鲁国可以夺取吗”,就可以知道了。又问:那么仲孙为什么称字而不加贬斥呢?回答说:仲孙虽然不能劝君主讨伐贼人,却也未曾使君主陷入罪恶。因此他说“君主这样等待他是不对的”,又说“君主还是应当努力平定鲁国的祸乱并亲近鲁国”,这就说明了这一点。所以拿仲孙和高子相比,他是不足;如果再对他加以贬斥,那么那些劝桓公趁机夺取鲁国的人,又将根据什么来区别罪过呢?这又是权衡罪责轻重的原则。所以说:《春秋》如果不是圣人,没有人能够修撰,哪里可以随便议论呢!晋人拘捕了虞公。诸侯因贪图利益而丧失国家,实在是自己招来的。一个人拥有国家却把利益当作利益,从来没有不失掉国家的。说的不就是虞公吗?虞公贪图璧玉和宝马的贿赂,便跟随晋国去灭掉虢国。虢国灭亡,虞国也随之灭亡。《春秋》记载说:“晋人执虞公。”这是说晋人以众人之力擒获了一个独夫。虞公凭借千乘之国的实力,爵位为上公,晋人却像擒获一个普通人那样擒住他,难道不是虞公自己招来的灾祸吗?考察圣人所记载的这些事情,可以作为贪图利益者的警戒。虞公是虞太王的后代,晋国于是灭掉了虞国。那么这里不说“灭”,只说“晋人执虞公”,为什么呢?大概“灭”是亡国的善辞,表示上下共同用力。上面没有贤明的君王,下面没有能主持诸侯的方伯;诸侯如果领土狭小,困于强暴,力量不足而丧失国家,并不是因为自身招致祸患,那么《春秋》就记作“灭”,以显示灭国者的罪过,谭、遂、▯、黄等国就是这样。至于虞公,却不同于此。他以堂堂上公的尊位,统治百里土地,谁能侵犯他呢?如今他看重财货而轻视兄弟,相信邪说而违背忠言。璧玉和宝马一送入晋国,晋国灭虢的军队便随即出动。他没有想到,下阳一旦灭亡,虢国就不能成为虢国;虢国一旦灭亡,虞国也不能保持为虞国。“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宫之奇已经说过了,他却不听。这是把爱护国家看得还不如珍爱垂棘的璧玉,把同姓亲族看得还不如屈地产的宝马。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不是独夫又是什么呢?他作为一个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主,却使自己成为独夫;他的灭亡,实在不能说是不幸。《春秋》不写“晋人灭虞”,而写“晋人执虞公”,仿佛是在说虞国的土地早已蕴藏在晋国之中,虞公的生死命运不过已经由晋国掌握罢了。所以《左氏传》说“罪在虞国”,并且说这样做很容易。《谷梁传》说,称作“公”,仍然是把他当作被下等人擒获者的说法。唉,利益能够使人亡国,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人们还说过:“家一定是先自行毁坏,然后别人才毁坏它;国一定是先自行攻伐,然后别人才攻伐它。”虞公正是如此。有人说:“晋国与虞国同姓。卫侯燬灭邢国,尚且因此留下恶名;虞国固然有罪,晋国却可以从轻发落,为什么呢?”回答说:“灭掉别人的国家,罪过容易看见;因贪图利益而使自己亡国,罪过却难以明白。下阳只是一个城邑,《春秋》却以虞国和晋国灭亡它来记载,晋国的罪过已经显现了。如今又擒获虞公,虞公是天子的上公,晋人擅自擒获他,这是目无天子,难道还能算没有罪吗?” 《春秋》没有按照梁国灭亡的书法来记载这件事,也就不会用宽恕晋国的书法了。至于灭掉同姓国家的罪恶,又何必等待贬斥才显现呢?莒国人攻打我国东部边境,包围台邑。季孙宿率军救援台邑,随后又进入郓邑。攻打别国并包围别人的城邑,和救援祸患却进入别人的城邑,这两种行为都是王法所不能容忍的。战争,是《春秋》所厌恶的;至于乘势图利,更是尤其不应做的事。鲁襄公十二年,莒国人攻打我国东部边境并包围台邑,记作“伐”、记作“围”,说明罪过在莒国。季孙宿奉命救援台邑,却没有奉命便进入郓邑,记作“救”而接着记作“入”,说明罪过在季孙。莒国固然不义,鲁国难道就算正义吗?《春秋》把两件事接连记载,是为了彰明两国恃强用兵、积累怨恨的罪过。凡是记作“伐”的,都是厌恶其擅自用兵施暴;攻打而又包围别人的城邑,罪过就更重了。凡是记作“救”的,都是认为其体恤祸患、解除纷争是善行;救援之后又进入别人的城邑,那么“救”就不值得称道,反而以“入”为罪。因此,弱小的莒国竟敢攻打我国并包围城邑,这是外来的祸患,君子固然要为鲁国忧虑。季氏是强大的权臣,借救援城邑之机制造事端,这是内部产生的祸患。鲁国的忧患,到此才真正加重。唉!鲁国使用龙旗承奉祭祀,全部拥有龟山、蒙山等土地,是周公的后代。在《春秋》时代,只有齐国因为姻亲关系依靠鲁国,后来却转而成为仇敌。其他诸侯国,如宋、卫、晋、蔡,都不敢用一支箭与鲁国相向,都是因为畏惧周公。如今偏僻鄙陋、处在夷地之中的莒国,竟敢拿起干戈与鲁国抗衡,难道不是鲁国人自己招来的祸患吗?在郦地战役中,季友击败莒军并俘获莒国卿大夫,莒人不敢报复。僖公降低千乘之君的尊严,把女儿嫁给莒国大夫,亲自主持婚事;又降低自己的礼仪等级,失去诸侯的班次,同他结盟。在边境之间,虽然暂时可以没有战事,但辱国也太严重了。宣公作为一位得位不正的君主,贪图功劳、追逐利益,开启了争端;莒国仍然不敢报复,是畏惧鲁国有齐国援助。襄公不致力于德政,却把鄫国交给自己私有,终于导致莒人灭掉鄫国,又在侏儒有狐遭到失败。由此鲁国变得不可预测,莒国才开始敢于发兵攻打我国。到了如今包围台邑,这是莒人攻打我国的第三次战役。趁诸侯有事之际,背弃盟约和友好关系而发动战争,如今又攻打我国、包围我国的城邑,莒国的罪过真是杀之不尽。季孙奉命救援台邑,台邑是我国受先王封赐的城邑,那里有百姓,不可以不救。军队到达后莒军的包围解除,整军返回,向国君复命就可以了。他却乘机继续进入郓邑,岂不是因为恼怒别人踩了自己的田地,便夺走别人的牛吗?
尤而效之,其罪与莒同矣。而擅权生事,不有其君,非细故也。其患岂止伐我东鄙而已哉?春秋书「莒人伐我东鄙,围台」,所以着莒人之罪继书,季孙宿帅师救台,遂入郓。帅师救台可也,而遂入郓不可也。遂者,专事之词;入者,不顺之意。则季孙之罪不可逃矣。故尝论之:莒、鲁之争,每不利于公,而利于季孙。厥后乗乱取郓者,季孙也;而叔孙当其讨伐莒而取郓者,又季孙也。而昭公受其辱,其事盖权舆于救台、入郓之举矣。故曰:莒患不足为忧也,而大夫之患深,可为鲁忧也。讵不信哉!卫人立晋为臣而擅置其君,为子而专有其国,则皆得罪于王法矣。夫《春秋》为正名分而作也。卫有州吁之乱,贼既讨矣,其国人不请于天王,而立晋,是擅置其君也。晋虽诸侯之子,无王命而遂立焉,是专有其国也。《春秋》书曰「卫人立晋」,则卫人与晋之罪,皆无所逃矣。古者诸侯继世袭封,则内必有所承;爵位土田受之天子,则上必有所禀。必承国于先君者,所以重父子之亲;必禀命于天子者,所以正君臣之义。天下之大伦,于是乎在,而可以私乱之乎?卫州吁以嬖人之子弑其君而自立,诸侯连兵欲定其位,而卫人不以为君,凡经八月而杀之于濮,谓「卫国之无人焉」,不可也。奈何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乎?此圣人之所深惜,而特起「卫人立晋」之文也。与吾尝观卫人之杀州吁,而知《春秋》之初,人心之天理犹明也;及观卫人之立晋,而伤《春秋》之时,人心天理之壤,亦自此始也。何也?撃鼓其镗,踊跃用兵,介先君之宠,握百里之权,弑其君而虐用其民,有宋、鲁、陈、蔡以为之党,其势未易取也。然而敢即圗之,使一徃而陈人遂执以请,涖以一告老之大夫主其谋,而国人无不从,诸侯无敢沮,非人心天理之犹明而若是乎?奈之何讨贼之后,遽尔相率自置其君,而不使一介行李先于天子,视周室如无人焉,则不顾先王之典,而陷其君于无王之罪矣。彼晋者,宣公也,纵不足责,而石子贤人也,亦不念水木之有本源乎?无他,狃于见闻之习,而遂以为常也。贤者而若是矣,人心天理之坏,可胜救乎?观「卫人立晋」之文,继于「卫人杀州吁于濮」之后,其为深惜之可知矣。是故「卫人书立」,立者不宜立也,所以着擅置其君之罪也;于晋絶其公子,言其内无所承也,所以明专有其国之非也。晋也既立,卒于不令,以乱卫国,大抵不正其始者,必不能善其终,盖亦必然之理矣。或曰春秋书立君者二,此年卫人立晋,及昭二十三年尹氏立王子朝,是矣。彼则指其立之之人,而此则言卫人,何也?盖立子朝者,尹氏之私意也。朝不当立,而独尹氏立之也。晋虽不当专有其国,而实当立,故卫人之立晋,特不请于王为可罪,而非若尹氏之私于子朝也。此又轻重之权衡也。吁!圣人之笔严矣哉。三月癸酉,大雨震电;庚辰,大雨雪。春秋纪隂阳之失节,所以示人君不可忽天道也。夫春秋常事不书,惟异而后书之。震电雨雪,常有之物,而以为异,何耶?盖周之三月,乃夏时之正月,阳气未大发也,而大雨震电,阳失节矣。震电既发,则雨雪不当复降。越八日,而又大雨雪,是阳穉而隂复肆也。隂阳之交失,若是,安得不以为异乎?天人一理,有感则必有其应。观春秋之所书,而隠公之失政可知云云。愚尝求之《洪范》庻徴之论矣。君人者,所以建皇极而纳民于福者也。是故雨旸燠寒风之若否,由之而应,于是乎有恒寒恒燠之罚焉。人君知之,则遇灾而惧,虽有其象而无其应;不然,则应复为感,而灾咎之来必矣。是故震电者,阳精之发;而雨雪者,隂气之凝。震电则发于燠,雨雪则凝于寒,不可并行也。隠公即位九年于兹,不闻令政,而多凉徳,以诸侯而不事天子,以国君而不抚庻民,军旅数兴,政权下替,君道之失久矣。今以建寅之月,未当啓蛰之时,而大雨震电,阳气之动已过于早矣。雷电既发于癸酉之辰,而雨雪复作于庚辰之日,阳不顺令而动,非其时,故不能胜隂之兆见矣。故震电而曰大雨震电,雨雪而又曰大雨雪,则皆非小变矣。为隠公者,盍亦反躬而自省矣?徳不脩欤?政不举欤?谗邪之未去欤?善人之弗用欤?抑小民之失其所而祭祀之不共欤?何上天降鉴之若是也?我其夙夜畏天之威,而思所以自新,庻其免于戾矣。公则藐乎无所警也,方且伐宋取邑,防郑入许,扬扬然自以为功,而钟巫之难作矣。春秋所书,虽然不言其应,而事应之符昭然不昧。故曰:非深明夫天人之理者,不可以言春秋也。抑尝攷之于经,凡书雨雪者三,而两在冬。若以夏时言之,则雨雪冬所当有,春秋法不当书,而况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岂止两雨雪耶?
译自己责怪别人,却又仿效别人的行为,罪过就与莒国相同了。而且他擅自掌权、制造事端,眼中没有国君,这不是小事。他造成的祸患难道只是攻打我国东部边境而已吗?《春秋》记载“莒人伐我东鄙,围台”,接着又记载“季孙宿帅师救台,遂入郓”,正是为了彰明莒人的罪过。率军救援台邑是可以的,但接着进入郓邑却不可以。“遂”是专擅行事的说法;“入”含有不顺正道的意思。因此,季孙的罪过无法逃避。所以我曾经评论说:莒、鲁之间的争斗,每每对鲁国国君不利,却对季孙有利。后来乘乱夺取郓邑的是季孙;叔孙在讨伐莒国并夺取郓邑时,实际掌权的又是季孙。昭公所受的耻辱,大概就是从救台、入郓这件事开始的。所以说:莒国造成的祸患还不值得忧虑,大夫造成的祸患才深重,足以使鲁国忧虑。这难道不可信吗?卫国人拥立晋。作为臣子却擅自安置君主,作为儿子却独自占有国家,这些都得罪王法。《春秋》正是为了端正名分而作的。卫国发生了州吁之乱,叛贼已经被讨伐,卫国人却不向天王请命,便拥立晋,这是擅自安置君主。晋虽然是诸侯的儿子,没有王命却竟然被拥立,这是擅自占有国家。《春秋》记载“卫人立晋”,于是卫国人和晋的罪过都无法逃脱。古代诸侯世代继承封国,国内必定有所承受;爵位、土地由天子授予,上面必定有所禀告。必须从先君那里承继国家,是为了尊重父子亲情;必须向天子禀明命令,是为了端正君臣大义。天下最大的伦理关系正在这里,怎么可以凭私意扰乱呢?卫国州吁凭宠幸之人的儿子身份弑杀国君而自立,诸侯联合出兵想确定他的君位,卫国人却不承认他为君,经过八个月,终于在濮地杀了他。如果说“卫国没有人”,是不可以的。为什么只明白其中一面,却不明白另一面呢?这正是圣人深为惋惜的地方,所以特意写出“卫人立晋”这样的文辞。我曾经考察卫人杀州吁这件事,知道《春秋》初期,人的良知和天理还很明白;等到考察卫人拥立晋,又为《春秋》时代人心天理的败坏而悲伤,这种败坏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的。为什么呢?战鼓声隆隆作响,士卒踊跃用兵;州吁凭借先君的宠爱,掌握百里国家的权力,弑杀国君而残暴地役使百姓,又有宋、鲁、陈、蔡作为他的党羽,形势并不容易对付。然而卫人竟敢立即谋划除掉他,使陈国人一出动便把他擒获,卫国又让一位告老的大夫主持谋划,而国人没有不服从的,诸侯没有敢阻拦的,若不是人心和天理还明白,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讨伐叛贼之后,竟然立即相互率领,自行安置自己的君主,却不派一个使者先到天子那里,把周王室看得如同不存在一样?这就是不顾先王典制,使自己的君主陷于目无天子的罪过。那个晋,就是宣公,纵然不足以责备;石碏却是贤人,难道也不思念树木和水流都有本源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习惯于所见所闻的旧例,便把这种做法当成常规。贤者尚且如此,人心天理的败坏,哪里还来得及挽救呢?看“卫人立晋”这句话接在“卫人杀州吁于濮”之后,就可以知道圣人是多么深切地惋惜了。因此写作“卫人立晋”,“立”表示这个人本来不应当被拥立,是为了彰明卫人擅自安置君主的罪过;至于晋,断绝了他的公子身份,是说卫国内部没有可以承继君位的人;这正是为了说明晋擅自占有卫国的不对。晋既然被拥立,最终却没有成为贤明的君主,反而使卫国陷入混乱;大概凡是开头不正的事情,必定不能有好的结局,这也是必然的道理。有人说:《春秋》记载拥立君主的事有两次,一次是本年卫人立晋,一次是昭公二十三年尹氏立王子朝。前者指明拥立他的人,后者却说“卫人”,为什么呢?大概拥立王子朝是尹氏的私意。王子朝不应当被拥立,是尹氏独自拥立了他。晋虽然不应当擅自占有卫国,但实际上是应当被拥立的,所以说“卫人立晋”,特别责备的是没有向天王请命,而不像尹氏对王子朝那样出于私意。这也是权衡罪过轻重的区别。唉!圣人的笔法真是严厉啊。三月癸酉日,大雨并发生雷电;庚辰日,大雨夹雪。《春秋》记载阴阳失去节令,是为了向君主表示不可忽视天道。春秋时期的常事通常不记载,只有出现异常才记载。雷电、雨雪是常有的事,却把它们当作异常,为什么呢?大概周历三月,就是夏历正月,阳气还没有大盛,却发生大雨和雷电,这是阳气失去节令。雷电已经发生,雨雪就不应当再次降下;过了八天,又发生大雨夹雪,这是阳气幼弱而阴气重新放纵。阴阳交替竟然失常到这种地步,怎么能不认为是异常呢?天与人遵循同一个道理,有感应就必定有回应。考察《春秋》所记载的事情,就可以知道隐公政治上的过失,等等。我曾经在《洪范》关于庶征的论说中探求过这个道理。君主之所以统治人民,是为了建立皇极,使百姓获得福祉。因此,雨、旸、燠、寒、风是否合宜,都会因君主的作为而产生回应,于是便有恒寒、恒燠的天罚。君主懂得这个道理,遇到灾异便恐惧,即使出现了灾异的征象,也不会产生相应的灾祸;否则,回应又会反过来成为感应,灾祸就一定到来。因此,雷电是阳精的发作,雨雪是阴气的凝聚;雷电是在温暖中发作,雨雪是在寒冷中凝聚,两者不应同时发生。隐公即位至今已经九年,没有听说他有善政,却多有凉薄的德行;作为诸侯而不事奉天子,作为国君而不抚恤百姓,军队屡次兴起,政权不断下移,君主之道的丧失已经很久了。如今在建寅之月,还没有到启蛰的时候,便发生大雨和雷电,阳气的发动已经过早了。雷电在癸酉日发生,雨雪又在庚辰日出现,阳气不顺应时令而发动,既然不是时候,就显示出它不能胜过阴气的征兆。因此既说“震电”,又说“大雨震电”;既说“雨雪”,又说“大雨雪”,都不是小的变化。作为隐公,为什么不反躬自省呢?是德行没有修养吗?是政事没有施行吗?是谗佞邪恶之人没有除去吗?是善人没有被任用吗?还是百姓失去安居之所,祭祀也没有尽到职责呢?为什么上天降下这样的警示?我们应当早晚畏惧上天的威严,思考自我更新的方法,或许可以免除罪过。隐公却毫无警觉,正要攻打宋国、夺取城邑,防备郑国而进入许国,得意洋洋地自以为有功,钟巫之难便发生了。《春秋》虽然不说灾异的应验,但事情与灾异相应的征兆清楚明白。因此说:不是深刻明白天人之理的人,就不能谈论《春秋》。我又曾考察经文,凡是记载雨雪的共有三次,其中两次在冬天。如果按照夏历来说,冬天下雨雪本来是正常的,《春秋》的书法不应当记载;何况二百四十二年间,难道只有两次雨雪吗?
故知春秋之以周正纪事,而书冬之为。建酉戌亥之月,无疑也。此夏时之正月,则以震电雨雪兼作为异,且又大而过常,则皆为不时矣。呜呼!读《春秋》者,不以全经贯之,而欲因一句以求义,安能得圣人之防意哉!公子结媵陈人之妇于鄄,遂及齐侯、宋公盟。大夫轻身以亲贱事,而专命以抗公侯。春秋书之所以责其重以失已而又轻以失人也。夫礼莫大于正名分,过与不及皆罪矣,而况于一出而两失之乎?今公子结以国卿之尊,而下媵陈人之妇,是以所重临乎礼之轻,既失已矣。既而以大夫之卑,而专事以及齐侯、宋公盟,是以所轻干乎礼之重,又失人焉。然则结之不知礼也甚矣,春秋能不深恶之哉?云云。吾闻之,《易》曰:“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故以防者而视大夫,犹以大夫而视公侯也。其体之不敌,犹堂陛之有级,截然不可犯矣。今公子结以诸侯之子为当国之卿,固将任出谋发虑之寄,以匡社禝、庇民人也。今乃纵一已之私情,视媵妇之贱事,是谓以尊临卑,而失上下之等威矣。至于齐侯者,太师之▯,东州之方伯也;宋公者,先代之后,天子之上公也。夫岂列国大夫所可敌哉?乃不自揣,而敢上要之盟,无乃以卑抗尊,而紊君臣之名分乎?故以公子而媵微者之妇,是以冠而荐屦也;以大夫而盟齐、宋之君,则举足而加首矣。不特此也,人臣非君命不越境,鄄、卫地也,以私事而出不可也。大夫无遂事,盟者有国之大权,不禀于君而专之不可也。然则此行也,岂特失已失人而已哉?并有不臣之罪矣。春秋据事而直书之,结之罪其可逃乎?是故牲盘之好方讲于秋至冬,而三国之师至于西鄙。故曰:“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其公子结之谓乎?虽然鲁则失矣,齐亦未为得也。彼结之求盟,其从其否,固在我也,何至以二国之君而輙从其所欲哉?既盟而后伐之,非矣。厥后季孙行父防齐侯于阳谷,求盟而齐侯弗及之盟。夫以商人之不义,且能却行父之请,而况于堂堂伯主之尊乎?呜呼!结不足责也,吾独深为齐桓惜之。公防齐侯云云,盟于牡丘。宋人伐曹,楚人败徐于娄林。伯谋不协,而与国贰,此外夷之所以得肆其志也,甚矣!齐桓之伯,有始而无终也。牡丘之役,将以救徐,而先为盟,固可见其不协矣。誓言方新,而宋人有伐曹之举;大功未立,而自擕贰,将何以御外患耶?遂使楚人得志,而败徐于娄林,中国之势于是乎衰矣。由此观之,非桓公不能敦不息之诚,而至于斯欤?云云。尝谓齐内以治外者,善谋也;慎终以承始者,善道也。故外夷之进退,未尝不视诸华之彊弱;而诸侯之向背,又岂不由伯者之思斁哉?是故桓公之始伯也,郑侵宋,则合宋、卫以致讨;荆伐郑,则率鲁、宋而徃救。分灾讨贰,诸侯无阙,故能壮中国之势,以服四夷。召陵之功,蔚为五伯之盛,诚可嘉也。使其常存是心,不亦善乎?奈何葵丘既防,震矜遂生,由是楚伐黄而不救,恃次陉犄角之助,反贻队命亡氏之悲,则桓公之不足以终主诸侯,人知之矣。不然,以密迩山东之徐,楚人何敢逾越险阻以伐之耶?今楚而敢伐徐,则以不救黄而觇桓公之不能矣。公能于此而振旅焉,犹可及也。奈何八国诸侯萃于牡丘,则不鼓行直指淮泗之间,以拯徐人于焚溺,而方且刑牡防血,以诏鬼神。诸侯君实有之,何辱盟焉?则伯谋之不协,可知矣。使敌人得以忖度其情,而淹留不退,谁之咎耶?大夫之救,不闻有功;而伐厉之师,徒为黩武。未防而无役,不从之宋,遂敢致怨于伐厉。从齐之曹,虽曰弱曹,不顾齐矣。不知牡丘之盟何为耶?外忧未弭,内志已暌,俾好恶同之之国,剪为仇讐,而不能禁。兄弟防于墙外,御其侮,今不然矣。中国之虚实,在楚之目中矣。于是荆尸乗广之旅,蠭合豕突,以败徐于娄林。则向日为齐取舒之民,今亦无以庇其民矣。使三十余年之功业,一旦扫地,岂不哀哉?尝因是而论之,齐桓之伯业,有系于宋不小也。方其始也,宋公推戴以为盟主。而伯业以成,及其终也,宋人背之,以伐曹,遂卒无以制楚。昔者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曷尝倚人以为势哉?譬之于水,有本者其出无穷;若夫蹄涔沟浍,得雨而盈,霁则涸矣。呜呼!此伯者之功烈,所以如彼其卑,而君子不愿为之也夫。齐侯袭莒
译所以知道《春秋》是按照周历记事,所记冬月应当是建酉、建戌、建亥之月,这是毫无疑问的。这一事件属于夏历正月,雷电和雨雪同时出现,已经是异常;而且雨势、雪势都很大,超过常态,因此都是不合时令的。唉!读《春秋》的人,如果不把全经贯通起来,却想只凭一句话寻求义理,怎么能够得到圣人的防范之意呢?公子结把陈国人的妻子送到鄄地出嫁,随后又与齐侯、宋公结盟。大夫降低自己的身份去亲自办理卑贱的事情,又擅自作主去抗对公侯。《春秋》记载这件事,是为了责备他既因看重卑贱之事而丧失自身身份,又因轻视尊贵之人而得罪别人。礼制没有比端正名分更重要的,超过或达不到适当程度都是罪过,何况一次出行便两方面都失礼呢?如今公子结以国卿的尊贵身份,却降身为陈国人之妇的媵送者,这是用尊贵身份处理卑贱礼事,已经丧失自身身份了。随后又凭大夫的卑位,擅自办事,竟与齐侯、宋公结盟,这是以轻微身份触犯隆重礼制,又得罪了别人。这样看来,公子结不懂礼实在太严重了,《春秋》能不深深厌恶他吗?等等。我听说《易》说:“君子减损多余的,补益不足的,衡量事物而公平施与。”所以,以诸侯看待大夫,正如以大夫看待公侯一样;他们身份不相称,就像殿堂和台阶有等级一样,截然不可侵犯。如今公子结作为诸侯之子、鲁国执政的卿,本来应当承担出谋划策、匡正社稷、庇护百姓的责任。如今却放纵一己私情,把媵妇的卑贱事务看得很重,这就是以尊贵凌驾卑贱,破坏上下尊卑的等级。至于齐侯,是太师的后代、东方诸州的方伯;宋公,是先代之后、天子的上公。这哪里是列国的大夫所能相匹敌的?公子结竟不自量力,敢于向上请求同他们结盟,岂不是以卑位抗拒尊贵,扰乱君臣的名分吗?所以,公子以诸侯之身为身份低微者的妇人送嫁,就像戴着帽子却把鞋子奉上;以大夫身份与齐、宋两国国君结盟,则像抬脚踩到了头顶。不仅如此,臣子没有君命不能越过国境;鄄地是卫国的土地,公子结因私事出境也是不可以的。大夫不能擅自完成国君未交付的事情;结盟是国家的大权,不向君主禀告而擅自进行也是不可以的。这样看来,这次出行难道只是丧失自身身份、得罪别人而已吗?还兼有不臣之罪。《春秋》根据事实直书其事,公子结的罪过能够逃脱吗?因此,秋季刚刚讲和,到冬季三国的军队就到达鲁国西部边境。所以说:“国家一定是先自行攻伐,然后别人才能攻伐它”,说的不就是公子结吗?虽然如此,鲁国固然失策,齐国也未必做得对。公子结请求结盟,齐侯答应还是不答应,本来取决于齐国,何至于两个国家的君主竟轻易依从他的意愿呢?结盟之后又去攻打他,这是不对的。后来季孙行父在阳谷防守齐侯,请求结盟,齐侯尚且不肯与他结盟。商人的行为尚且不义,齐侯还能拒绝行父的请求,何况堂堂伯主的尊贵身份呢?唉!公子结不值得责备,我唯独深深替齐桓公感到惋惜。公在某地与齐侯会见,等等,在牡丘结盟。宋国人攻打曹国,楚国人在娄林击败徐国。伯主的谋划不能协调,盟国又互相离心,这就是外夷得以放纵其意志的原因,实在太严重了!齐桓公的霸业有开头却没有结尾。牡丘战役,本来是要救援徐国,却先举行结盟,当然可以看出各国并不协调。盟誓的话音刚落,宋国人便有攻打曹国的行动;大功尚未建立,自己却先产生离心和二心,这样将凭什么抵御外患呢?于是使楚国得志,在娄林击败徐国,中原的形势从此衰弱了。由此看来,难道不是齐桓公不能始终保持敦厚不息的诚意,才到了这种地步吗?等等。我曾说,齐国在内部治理好自己再控制外部,是善于谋划;谨慎地结束事业以承接开端,是善于治道。因此,外夷的进退,没有不看中原诸华的强弱;诸侯的归附或背离,又怎么会不由伯主的意志是否懈怠决定呢?所以齐桓公刚开始建立霸业时,郑国侵犯宋国,他便联合宋、卫进行讨伐;荆国攻打郑国,他便率领鲁、宋前往救援。分担灾患、讨伐怀有二心者,诸侯没有缺席,因此能够壮大中原的声势,使四夷臣服。召陵的功业,成为五霸中最盛大的一项,确实值得赞美。假使他始终保持这种心意,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葵丘会盟之后,震惊自矜之心便产生了;从此楚国攻打黄国,他却不去救援,反而倚仗次陉犄角的援助,最终带来楚成王败亡、息国灭亡的悲剧,那么桓公不能始终主持诸侯,人们就都知道了。不然,徐国紧邻山东,楚国人怎么敢越过险阻去攻打它呢?如今楚国竟敢攻打徐国,是因为它通过不救黄国,窥见了齐桓公已经无力。齐桓公如果能在这时整顿军队出征,还来得及挽回。为什么八国诸侯聚集在牡丘,却不击鼓前进,直指淮、泗之间,把徐国人从水火中救出来,反而在那里杀牲歃血、举行盟誓,告知鬼神呢?诸侯国君本来就拥有这样的权力,何必屈辱地结盟?由此可知伯主的谋划并不协调。这样使敌人能够揣测诸侯的真实情况,因而停留不退,这是谁的过错呢?大夫主持的救援,没有听说取得功效;讨伐厉国的军队,却只是徒然滥用武力。尚未会盟便没有战事,不肯跟随的宋国,竟敢因讨伐厉国而产生怨恨。跟随齐国的曹国,虽然说是弱小的曹国,却也不再顾念齐国了。不知道在牡丘结盟究竟是为了什么?外部忧患还没有消除,内部意志已经离散,使原本同好同恶的国家割裂成仇敌,却不能加以禁止。兄弟本应在墙外共同抵御外来的侮辱,如今却不是这样。中原的虚实,已经全都暴露在楚国眼中。于是楚国乘坐战车的军队,像蜂群聚合、野猪突进一样,在娄林击败徐国。先前替齐国夺取舒地的百姓,如今也没有能力庇护他们了。使三十多年的功业在一天之内毁于一旦,难道不可悲吗?我曾因此评论说,齐桓公的霸业,与宋国有很大的关系。刚开始时,宋公推戴齐桓公,使他成为盟主;霸业成就之后,到了最后,宋国人背叛他,去攻打曹国,于是最终没有办法制止楚国。从前商汤凭七十里土地,周文王凭百里土地,何曾依靠别人来形成自己的势力呢?这好比水,有源头的水流出无穷;至于蹄印中的小水洼、沟渠和小河,得到雨水才会盈满,天一放晴就干涸了。唉!这就是伯主功业为什么如此卑下,而君子不愿意去做伯主的原因吧。齐侯袭击莒国。
大国用兵,以掩人之不备,春秋特书,以着其罪也。夫兵以御暴,非所以为暴也,而况以诡诈行之者乎?齐为不道,乗莒人之不备,而潜师以袭之,不仁甚矣。春秋特起袭莒之文,而专目齐侯,则其包藏祸心之恶,何所逭哉?云云。先王用三驱而不掩,羣君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待物且尔,况于人乎?凡春秋书用兵,皆在所恶,然亦有声罪伐人,而驻兵不战以服之者矣。未闻有以袭书也。彼小国恃大国之安靖,已无故而加之兵,已有凌弱犯寡之罪,况以隂谋閟计,出其不意而掩取之乎?此春秋之所必诛而不赦者也。齐庄背澶渊之防盟,而助叛臣以伐盟主,不义甚矣。入孟门,取朝歌,无损于晋也,动而无所以生悖心,于是袭莒之念兴焉。衔枚卧鼓,出莒人之不意,自谓一举可以得莒矣,而不虞其谋之不遂也。且于之门伤股而退,蒲侯之遇杞梁,授首亦何益哉?人亦有言:“抑君似防,昼伏而夜动”,其齐侯光之谓矣。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编,此为特笔,盖用兵之中,其罪为尤甚者也,而齐独有焉。他日宋皇瑗帅师取郑师于雍丘,而郑罕逹亦帅师取宋师于嵒,潜踪密迹,伺人之间,以相倾覆,流而至于战国,残民以逞,若艾草菅然,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今年未能得志,明年再兴伐莒之师,构怨未已,而不知祸盈恶积,变起萧墙,未防何时,崔氏之难作矣。故曰:“阻兵无众,安忍无亲,众叛亲离,难以济矣。”呜呼!若齐庄公者,尚谁怼哉?抑尝考之于经,凡特笔以着其暴者,多在于齐,故在襄公则有迁纪郱鄑郚之举,在桓公则有降鄣迁阳之文。不特此也,春秋未尝书灭国也,而灭国亦自齐始,发扬蹈厉之志,以成从简尚功之俗,盖其流风之未冺欤?
诚意伯文集巻十三
译大国用兵,却乘别人没有防备时袭击,《春秋》特意记载此事,是为了彰明它的罪过。战争本来是用来抵御暴行的,不是用来施行暴行的,何况还用诡诈的手段行事呢?齐国做事不合道义,乘莒人没有防备,暗中出兵袭击,实在太不仁了。《春秋》特意写出“袭莒”,并且专门以齐侯为主语,那么他包藏祸心的罪恶,又能逃到哪里去呢?等等。先王打猎采用三面驱赶、留下一面不围堵的方法,众位君子钓鱼而不用大网,射鸟也不射栖息的鸟,对待万物尚且如此,何况对待人呢?《春秋》凡是记载用兵,都在所厌恶之列;但也有声讨罪行、讨伐他人,却驻兵不战来使其服从的情况。没有听说过用“袭”来记载的。小国依仗大国的安定,本来没有原因,大国却向它加兵,已经有凌弱犯寡的罪过;何况又使用阴谋秘计,出其不意地袭取它呢?这是《春秋》必定诛责而不赦免的事情。齐庄公背弃澶渊的会盟,帮助叛臣攻打盟主,实在太不义了。进入孟门、夺取朝歌,对晋国并没有造成损失;他无端兴兵,反而产生了悖逆之心,于是袭击莒国的念头便产生了。他们衔枚、击鼓休息,出其不意地袭击莒人,自以为一次行动就可以得到莒国,却没有料到计谋不能成功。况且在且于之门受伤了大腿而退兵,蒲侯遇到杞梁,最终斩首又有什么益处呢?人们还说:“难道国君像窃盗一样,白天潜伏、夜晚行动吗?”说的就是齐侯光。二百四十二年的《春秋》编年中,这是一种特意的笔法,大概因为在用兵之中,这种罪过尤其严重,而齐国独有这种情形。后来宋国皇瑗率军在雍丘俘取郑军,郑国罕逹也率军在嵒地俘取宋军;暗中隐藏踪迹,窥伺别人的空隙,互相倾覆,这种风气流传到战国时代,残害百姓以满足自己,像割除草菅一样。最初制造这种恶例的人,难道会有后代吗?今年没有得志,明年又重新兴兵攻打莒国,构成的怨恨没有停止,却不知道灾祸已满、恶行已积,变乱从内部发生;还没有会盟多久,崔氏之难便爆发了。所以说:“倚仗武力而不顾众人,安于残忍而不顾亲属;众人背叛、亲属离心,事情就很难成功。”唉!像齐庄公这样的人,还能怨恨谁呢?我又曾考察经文,凡是特意用笔来彰明暴行的,多在齐国:齐襄公时有迁徙纪、郱、鄑、郚等地的行动,齐桓公时有降服鄣国、迁徙阳地的记载。不仅如此,《春秋》从来没有记载灭国,而灭国之事也从齐国开始;这大概是齐国发扬勇武、崇尚功利、形成重视简略而崇尚功业的风气,其流传下来的影响还没有消失吧。《诚意伯文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卷十四明 刘基 撰春秋明经下筑台于郎,筑台于薛,筑台于秦。冬不雨。力役荐兴,而力困,故天降之异,为可忧。夫固国莫大于保民,而保民莫切于备患也。鲁之庄公不知务本而节用,故即位之三十一年春,而筑台于郎矣。至夏,而再筑防于薛;其秋,又筑防于秦。三时而筑三防,是谓妄兴力役,无故以劳民也。其冬,而有不雨之异。夫民力困矣,而重之以天灾,宁不深可忧乎?是故一嵗筑防而至于三,则庄公之虐其民者可见;一时不雨而书,则圣人之忧民者可知矣。云云,吾尝观于庄公之经矣。公之二十八年,一兴筑郿之役,而遂至于大无麦禾,则其不能务本节用,而无豫灾之备可知矣。筑郿之嵗,未尝闻有水旱蝗螟之灾也,而至于仓廪皆竭,况乎连筑三台,而重以不雨之变乎?呜呼,此《春秋》为之深忧而谨书之也。古者天子有灵防以▯天地,诸侯有时防以▯四时,夫岂以为观游之所哉?今庄公去国筑防于逺,则是为耳目之娱而劳民矣。劳民以自乐,使百姓见其车马羽旄,皆疾首蹙頞而相告,其何以为国乎?故当卒嵗于耜之时,既已筑防于郎矣;至举趾条桑之月,又筑防于薛焉。侈心一肆,遂不可遏。又役烹葵及菽之民,而筑防于秦,何至若是数数而不惮烦也哉?财尽则怨,力尽则怼,怨怼之气积于下,而隂阳之气沴于上,是以不雨之应遂见于此年之冬。呜呼,天之爱民甚矣,岂使一人肆于民上,而滛从其欲哉?今兹之警,良可惧矣。是故一时不雨,非大灾也,《春秋》犹谨书焉,所以寓忧民之深意也。抑尝论之,鲁于《春秋》以周公之故,而为天下诸侯之宗,庄公值齐桓之伯,宴安无事,茍能立政立事,以保乂其民,周公之业可复振也。今也不然,及此时盘乐怠傲,不亦深可惜哉?三筑防而不雨矣,明年之春,又城小糓,是以民力为不足惜,而惟其所欲为矣。身虽终于正寝,而嗣子卒毙于乱臣之手,其国防亡。呜呼使天假之年,吾恐庄公之忧不在其子孙,而在其身矣。齐侯、卫侯、郑伯来战于郎。齐人、卫人、郑人盟于恶曹。诸侯连兵以搆怨,又结言以固党。春秋所以直书于前,而贬之于后也。夫征伐防盟,已非诸侯之所得为,而况以不道行之者乎?郑憾鲁之后,已而挟齐、卫之君为郎之战,是谓连兵以搆怨,非义甚矣。既战而为恶,曹之盟又结言以固党,夫何义乎?春秋存其爵于战,所以见其实;贬其爵于盟,所以正其罪。圣人之笔削,严矣哉!呜呼!九伐之法,职在司马,王者所以讨不庭;盟载之法,掌于司盟,圣人所以待衰世。有天子在,夫岂诸侯所得而私用哉?彼齐者,太师之▯;卫者,康叔之后;而郑者,宣王之懿亲也。我周东迁,子孙日失其序,惟是一二伯父叔舅所当戮力以为藩屏,岂如弁髦而因以敝之?今也不然,先王先公而私相树党,以侵败王略,使宗周之卑日益滋甚,其何罪大焉?呜呼!此春秋之所必诛而不以聼也。且郎之战,何为耶?鲁桓天下之大恶,人人所得而讨也。彼郑伯既首盟于越,以定其位;齐侯则继防于稷,以济其奸;卫亦坐视而不问也,则皆与之为徒矣。今乃以周班后郑之故,合三国之君,亲将戎卒,压周公之封境,以快心于一战,尚为知类也夫?是故春秋列序三国之爵,而曰「来战于郎」,若曰三国之志为此战也,则其动众无名,残民不道之罪可见矣。郑伯主兵而先齐者,所以治恶党,犹卫州吁主兵而先宋也。恶曹之盟,又何为耶?方其来战也,既曰同心以从事于兵革矣,复何嫌隙而结盟哉?盖其合也不以义,则其中不无疑矣。于是刑牲防血,质之以鬼神,矢之以约誓,将以固其党与而求其所大欲,而不知信之不由中,盟何益哉?徒足以长乱耳。春秋于此贬其爵而称人,贱之也。若曰无道之君,不足以当王爵也,则其慢鬼神,犯刑政之罪可见矣。是故始不书爵,则不知其为三国之君;后不书人,则不足以瘅三国之恶。故前书爵而以来,战着罪后,书其盟,而以夺爵示贬,属词比事之教,不亦深切着明矣哉!厥后不出三年,郑伯果合纪、鲁而战,齐、卫明年,齐、卫又聼宋人之言而伐郑,誓言果足恃乎?卒之连兵结党,惟利之从,今日取赂而纳突,明日纳朔而归俘,使兄弟之伦,君臣之义,委诸草莽而不存也。然后王纲凘尽,而天下变为伯矣!吁!《春秋》深贬恶曹之盟,其有以也夫。季孙宿防晋士匄、宋华阅、卫孙林父云云于戚,晋人执卫行人石买。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卷十四。明代刘基撰写。《春秋明经下》。在郎筑台,在薛筑台,在秦筑台。冬天没有下雨。劳役接连兴起,民力困乏,所以天降下异常现象,实在值得忧虑。巩固国家没有比保护百姓更重要的,保护百姓又没有比预防祸患更紧迫的。鲁庄公不知道致力于根本、节省费用,因此在即位第三十一年的春天,便在郎筑台。到了夏天,又在薛筑台;秋天,又在秦筑台。三个季节筑造三座台,这叫无故妄兴劳役,使百姓徒然劳苦。当年冬天,便出现不下雨的异常现象。民力已经困乏,又加上天灾,难道不令人深深忧虑吗?因此,一年之内筑台竟达到三次,可以看出庄公虐待百姓;一个时节不下雨便加以记载,可以知道圣人为百姓忧虑。等等。我曾经考察庄公在经书中的事迹。庄公二十八年,一次兴起筑郿的劳役,便导致后来严重歉收、没有麦子和禾苗,可见他不能致力于根本、节省费用,也没有预先准备防备灾害。筑郿那一年,并没有听说发生水灾、旱灾、蝗灾或螟灾,却已经到了仓廪全部空竭的地步,何况连续筑造三座台,又加上不下雨的灾变呢?唉!这就是《春秋》为此深深忧虑而谨慎记载它的原因。古代天子有灵台用来观测天地,诸侯有时台用来观测四时,难道是把它们当作游观玩乐的场所吗?如今庄公离开国都到远处筑台,显然是为了满足耳目之娱而劳累百姓。使百姓劳苦来供自己享乐,百姓看见他的车马、羽旄,个个都头痛皱眉、彼此诉说,这样凭什么治理国家呢?所以到了年终使用农具的时候,已经在郎筑台;到了抬脚采桑的月份,又在薛筑台。奢侈之心一旦放纵,便再也无法遏止。又役使正值采摘葵菜、收取豆类的百姓,在秦筑台,为什么竟如此频繁而不怕烦扰呢?财物耗尽便产生怨恨,民力耗尽便产生愤怒;怨恨愤怒的气息积聚在下,阴阳之气便在上面发生乖戾,所以不下雨的征兆终于在这一年冬天出现。唉,上天爱护百姓是多么深切,难道会让一个人在百姓之上肆意妄为,放纵地顺从自己的欲望吗?今年这样的警告,实在令人恐惧。因此,一个时节不下雨并不是大灾,《春秋》仍然谨慎地加以记载,是为了寄托深切忧虑百姓的意义。我又曾评论说,鲁国因为周公的缘故,是天下诸侯所尊奉的宗主;庄公正处在齐桓公建立霸业的时代,天下宴饮安乐、没有大事,如果能够建立政令、办好政事,保护安定百姓,周公的事业还可以重新振兴。如今却不是这样,到了这个时候仍然沉溺安乐、怠惰骄傲,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三次筑台又遇到不下雨,第二年春天又修筑小谷城,这就是把民力当作不值得珍惜,只顾随意满足自己的欲望了。他本人虽然最终死在正寝之中,但继承他的儿子最终死在乱臣手里,他的国家也几乎灭亡。唉!假如上天再给庄公一些寿命,我恐怕庄公所要忧虑的就不在子孙,而在他自身了。齐侯、卫侯、郑伯来到郎地交战。齐国人、卫国人、郑国人在恶曹结盟。诸侯联合出兵以构成怨恨,又结成盟约来巩固党羽。《春秋》所以先直书战事,后来又贬低爵位。征伐、会盟本来就不是诸侯可以擅自做的事,何况还用不合道义的方式去做呢?郑国对鲁国心怀怨恨,后来又挟持齐、卫两国国君发动郎地之战,这就是联合用兵、构成怨恨,极其不义。交战之后又做恶,接着在恶曹结盟以巩固党羽,这有什么道义呢?《春秋》在记载交战时保留他们的爵位,是为了显示事实;在记载结盟时贬低他们的爵位,是为了端正他们的罪过。圣人的笔削真是严厉啊!唉!九伐之法掌握在司马手中,是天子用来讨伐不朝者的;盟誓之法掌握在司盟手中,是圣人用来应对衰乱时代的。有天子在上,哪里是诸侯可以私自使用的呢?齐国,是太师的后代;卫国,是康叔的后代;郑国,是周宣王的至亲。我们周王东迁以后,子孙一天天失去秩序,只有一两个伯父、叔父、舅父本应竭力成为王室的屏障,难道竟把他们看得像弃置的冠帽和发笄一样,反而因此破坏王室吗?如今却不是这样,他们背弃先王、先公,只顾私下树立党羽,侵害、破坏王室的谋略,使周王室的卑弱日益严重,他们的罪过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唉!这正是《春秋》必定诛责、绝不宽恕的事情。况且郎地之战究竟是为了什么?鲁桓公是天下最大的恶人,人人都可以讨伐他。郑伯已经首先在越地结盟,以确定鲁桓公的君位;齐侯又接着在稷地会盟,以成全他的奸谋;卫国也坐视不问,于是都成为他的同党。如今却因为周王室礼制班次中郑国排在前面的缘故,联合三国国君,亲自率领士卒,压迫周公的封地边境,想在一场战争中发泄心中快意,这还能说是知晓事理吗?所以《春秋》列举三国的爵位,记作“来战于郎”,仿佛说三国的意图就是为了这场战争;由此可见,他们无故动员军队、残害百姓的罪过。郑伯主持军队而排在齐侯之前,是因为要处置恶党,就像卫国州吁主持军队而排在宋国之前一样。恶曹之盟又是为了什么呢?刚才来交战时,既然已经说是同心协力从事战争,又有什么嫌隙需要重新结盟呢?大概他们的联合并非出于正义,内心本来就不免互相疑虑。于是杀牲歃血,把盟誓质于鬼神,以誓约相约,想巩固党羽并求取自己最大的欲望,却不知道诚信不是发自内心,结盟又有什么益处呢?只不过足以助长祸乱罢了。《春秋》在这里贬低他们的爵位而称作“人”,是鄙视他们。仿佛说无道的君主,不足以享有王朝所授的爵位;这样一来,他们轻慢鬼神、触犯刑法政令的罪过也就显现了。因此,开始时不记载爵位,就不能知道他们是三国的君主;后来不称作“人”,又不足以痛斥三国的罪恶。所以前面记爵位而写他们前来交战,彰明战事的罪过;后来记载他们结盟,却以削夺爵位表示贬斥。把措辞和事实联系起来考察的教诲,不是深刻而明显吗?此后三年不到,郑伯果然联合纪国、鲁国交战;第二年,齐、卫两国又听从宋国人的话去攻打郑国,盟誓的话果然值得依靠吗?最终他们联合用兵、结成党羽,只追逐利益:今天收受贿赂而接纳突,明天接纳朔而归还俘虏,使兄弟之间的伦理、君臣之间的道义,都被丢弃在草莽之中而不存在。此后王室纲纪完全崩溃,天下变成了由霸主支配的局面!唉!《春秋》深深贬斥恶曹之盟,是有原因的啊。季孙宿在戚地与晋国士匄、宋国华阅、卫国孙林父等人会盟,晋国人擒获卫国使者石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