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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诚意伯文集五

诚意伯文集卷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3–213 段

党大恶而治小罪,此晋伯不竞之所由也。夫伯主之所以能宗诸侯者,以能明天下之大义也。今卫孙林父逐君而立,不正大恶也。晋人乃合诸大夫于戚,以列其罪人于防矣。至于石买之伐曹,较之林父,非小罪乎?晋人则因其来使而执之,无乃不能三年而缌小功之察乎?观《春秋》书于戚之防于前,而书执卫行人石买于后,则晋之所以为伯主者可知矣。云云。昔者桓王不讨宋鲁而伐郑,以致繻葛之败,王纲始大不振,而《春秋》讥其不天,为其不知轻重之伦也。今有以臣遂君,以弟簒兄,则相与为谋以成其乱,而欲以威力禁与国之争,吾知其无益矣。故曰: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其斯之谓与?是故孙林父,卫之强臣也。昔也不能事君而出奔晋,又介于大国以归其国,非定公之所欲也。其于先君且然矣,于嗣君乎何有?丘宫之盟,杀三公子;尹佗之追,直欲以一矢加之。君臣不帅职而增滛,发泄罪,孰大焉?晋悼惑师旷之邪言,及中行偃之妄议,不能共行天罚,而反为之合七大夫于戚,以定其所立之人,其何以为训乎?遂使乱臣贼子得有所恃,以纵其恶而无所忌惮也,不亦甚哉!若夫石买之伐曹,非无罪也。然而毁瓶之怒,起于孙蒯。当是时也,卫侯在外未入,而潜窃之剽犹立于位也。使晋平因曹人之愬,治其旧恶,告于诸侯,复衎废剽,执孙林父而戮之,不亦善乎?今也舍此弗问,而执石买,徒以伐曹之故,伯讨宜不如是矣。《春秋》先书于戚之防,既出林父之名,而继于卫侯出奔之后;后书晋执石买,而贬称人,且曰「执卫行人」,则晋人党大恶而治小罪之失可见矣。呜呼!买可讨也,舎林父而讨买,则不可也。于是乎可以知《春秋》之权衡矣。故以悼公之贤,而伯止于萧鱼;至平公而遂有溴梁大夫之纵,则皆党孙氏之效也。诸侯之贰。岂必假羽旄之事哉?向使晋人以防戚之大夫而讨逐君之罪,以执石买之怒,移于孙氏,则晋之伯业未可量也。而不能焉,惜哉!他日栾盈入于曲沃,而赵鞅入于晋阳,荀寅、士吉射入于朝歌,大夫相继而起,其患不减于林父。三家竞爽,而靖公废为家人,其祸不止于卫侯。故曰:“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又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推原其由,则于戚之防,可胜憾哉!吉禘于庄公作僖公主礼失于亟,而复失于缓,春秋所以病望国也。夫防祭之礼,各有其时,缓与亟之失均也。何谓亟?庄公防制未终三年,而闵公遂行吉禘之祭,母乃太早乎?何谓缓?僖公即世十有五月,而文公始作练祭之主,则又太慢矣。先王制礼以节人情,亟与缓同为不敬。鲁为秉礼之国,而若是焉,可叹也夫!云云。古者三年之防毕,致新死之主于庙,庙之逺主当迁入祧,于是大祭于太庙,以审定昭穆之序,其礼有常期也。诸侯既葬,则及虞,虞主用桑,期年而练祭,练主用栗,故特祀之于寝,而不同于宗庙,以昭其孝思之诚,其日有定数也。今闵公既失之于亟,而文公又失之于缓,一缓一亟,皆以已意行之,先王之制紊矣。圣人爱礼甚矣,宁不为周公之鲁惜哉!自今观之,吉禘于庄公,在闵公二年之五月,庄公之薨至是二十三月,则三年之防未毕矣。防未毕也,而可以行吉禘之礼乎?禘非鲁所当用,姑置未论。今先君方祀于寝而非宫庙,遂用盛乐而行吉礼,三年之爱忘矣。为子而忘三年之爱,是不有其父也。是事也,一举而三失礼也。故春秋禘祭不书,因其亟而书曰「吉禘」,见其用吉之早也;曰「于庄公」,明其于寝也,而闵公之失不可掩矣。作僖公主在文公二年之二月,则僖公之薨十有五月巳过乎期三月矣。过期而犹未作主,可乎?生事死祭,礼之大节。以先君练祭之主而作不及时,以为防而忽之,慎终之意蔑矣。事父而蔑慎终之意,不可以为子也。是事也,积恶之原也。春秋于他公作主不书,以其缓而书之,且谨志其日焉,而先公之失不可盖矣。送死,人道之大变,而不谨其礼,履霜坚氷之渐也,其可以为小失乎?嗟夫!禘者,天子之祭也。鲁僣天子以为常,不可胜书也。作主者,事亡之常礼也,不必书也。今皆见于春秋之经矣。为国以礼,而祭祀又礼之大者,而至于如此,此时之鲁,尚可为周公、伯禽之鲁乎?又其甚者,禘太庙以致妾母,纵逆祀以乱昭穆,鲁之礼不可言矣。周家之礼,周公所制,以周公之子孙而坏周公之法度,吾于他国又何望焉?呜呼!周公其衰矣。曹公孙防自鄸出奔宋

译结党包庇大恶,却惩治小罪,这就是晋国霸业不能振作的原因。伯主之所以能够成为诸侯的宗主,是因为能够彰明天下的大义。如今卫国孙林父驱逐国君并拥立君主,这样的大恶却没有得到纠正。晋国人反而在戚地召集大夫,把罪人列在会盟之中。至于石买攻打曹国,与孙林父相比,难道不是小罪吗?晋国人却因为他来出使便把他擒获,岂不是连三年服丧、缌麻小功之类的细微区别都不能辨察吗?考察《春秋》先记戚地会盟,后记擒获卫国使者石买,就可以知道晋国作为伯主的所作所为了。等等。从前周桓王没有讨伐宋、鲁,却去攻打郑国,导致繻葛之败,王室纲纪从此大为衰弱;《春秋》讥讽他不合天道,是因为他不懂得轻重的次序。如今有臣子驱逐君主、有弟弟篡夺兄长,晋国却相互谋划来成全他们的乱局,反而想用威力禁止盟国之间的争斗,我知道这样做没有益处。所以说:“吃饭把食物吐得到处都是,却去追问不用牙齿咬断的问题”,这就叫不知事情的轻重,大概说的就是这种人吧?因此,孙林父是卫国的强臣。从前他不能侍奉君主而出奔晋国,又借助大国的力量返回本国,这并不是卫定公所希望的。他对先君尚且如此,对继位的国君又会有什么顾忌呢?丘宫之盟杀死三位公子;尹佗追赶他们,简直想用一支箭射死他们。君臣不履行职分,反而增加淫乱、发泄罪恶,还有什么罪过比这更大呢?晋悼公被师旷的邪说迷惑,又听信中行偃的妄议,不能共同执行天子的惩罚,反而替他们在戚地召集七位大夫,以确定他们拥立的人,这拿什么给天下作示范呢?于是使乱臣贼子有了依仗,可以放纵自己的恶行而无所顾忌,不是太严重了吗?至于石买攻打曹国,并不是没有罪。然而砸毁瓶子的愤怒,是由孙蒯引起的。当时卫侯还在国外没有回来,剽这个暗中窃取君位的人仍然在位。假使晋平公借曹国人的控诉,追究孙林父过去的罪恶,告知诸侯,恢复衎而废黜剽,擒获孙林父并杀死他,不是很好吗?如今却舍弃这些不问,只因石买攻打曹国而擒获他,伯主的讨伐不应当这样。《春秋》先记戚地会盟,既写出孙林父的名字,又把它放在卫侯出奔之后;后来记载晋国擒获石买,却贬低晋国而称作“人”,并且说“执卫行人”,那么晋国包庇大恶、惩治小罪的过失就显现了。唉!石买可以讨伐,但舍弃孙林父而讨伐石买,就不可以。由此便可以知道《春秋》权衡罪过的原则。所以以晋悼公的贤明,霸业却只止于萧鱼;到了晋平公时,竟有溴梁会盟中放纵大夫的事情,这都是包庇孙氏造成的后果。诸侯的离心,难道一定要借助羽旄礼仪等小事才显现吗?假使晋国人凭戚地会盟的大夫来讨伐驱逐国君的罪行,把擒获石买的愤怒转移到孙氏身上,那么晋国的霸业就不可估量了。可惜他们没有这样做!后来栾盈进入曲沃,赵鞅进入晋阳,荀寅、士吉射进入朝歌,大夫接连兴起,他们造成的祸患不比孙林父小。三家争相逞强,而靖公被废为普通百姓,祸患不只降临于卫侯。所以说:“从你那里出来的,最终还会回到你那里。”又说:“最初制造陶俑的人,难道会有后代吗?”推究祸患的根源,戚地会盟这件事,难道不令人无限遗憾吗?在庄公的祭祀中举行吉禘,设置僖公的神主。礼制因过于急促而失误,又因过于迟缓而失误,《春秋》因此为鲁国忧虑。丧祭的礼制各有规定的时间,迟缓和急促造成的过失是相同的。什么叫急促?庄公的丧期还没有满三年,闵公便举行吉禘祭祀,难道不是太早了吗?什么叫迟缓?僖公去世十五个月,文公才开始为他设置练祭的神主,这又太迟了。先王制定礼制来节制人的感情,过急和过缓同样都是不敬。鲁国是遵守礼制的国家,却竟然如此,实在可叹!等等。古代三年丧期结束后,把新死者的神主送入宗庙;宗庙中较远的神主应当迁入祧庙,于是在太庙举行大祭,以审定昭穆次序,这种礼仪有固定的期限。诸侯下葬以后,接着举行虞祭,虞祭的神主用桑木;满一年举行练祭,练祭的神主用栗木,所以只在寝宫祭祀,不同于宗庙,以显示孝子追思的诚意,举行日期也有固定的数目。如今闵公在急促方面失礼,文公又在迟缓方面失礼,一急一缓,都是凭自己的意思行事,使先王的制度紊乱。圣人非常爱惜礼制,难道不替周公的鲁国惋惜吗?从现在考察,闵公二年五月在庄公神主前举行吉禘,庄公去世到这时只有二十三个月,三年丧期还没有结束。丧期还没有结束,怎么可以举行吉禘礼呢?禘祭不是鲁国应当使用的礼制,姑且放下不论。如今先君的神主正供奉在寝宫而不是宗庙,却使用盛大的音乐举行吉礼,三年的哀悼之情已经忘却了。作为儿子却忘记三年的哀悼之情,就是不把父亲当作父亲。这件事一次行动便有三重失礼。因此,《春秋》通常不记禘祭,只因这次过于急促,才记作“吉禘”,显示使用吉礼过早;又说“于庄公”,说明是在寝宫举行,这样闵公的过失就无法掩盖了。在文公二年二月设置僖公神主时,僖公去世已经十五个月,超过周年三个月了。超过周年却仍然没有设置神主,可以吗?侍奉生者、祭祀死者,是礼制的大节。先君练祭的神主没有及时设置,既然以服丧为名,却又忽视它,慎终追远的心意就消失了。侍奉父亲却轻视慎终的心意,不可以称为孝子。这件事是积累罪恶的根源。《春秋》对其他国君设置神主的事情不作记载,却因为这次迟缓而记载,并且谨慎地记下日期,于是先公的过失便无法掩盖。送终,是人道中最大的变故;如果连礼制都不谨慎遵守,就是踩到薄霜而预示坚冰将至的渐变,难道可以把它看成小过失吗?唉!禘祭是天子的祭祀,鲁国僭越天子而把它当作常礼,实在多得无法一一记载。按照礼制,国君即位后主持祭祀,这是办理丧亡事务的通常礼仪,不必特别记载。如今这些事都已经见于《春秋》的经文了。治理国家要依靠礼,而祭祀又是礼中最重要的事情,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时的鲁国,还是周公、伯禽时代的鲁国吗?更严重的是,在太庙举行禘祭来奉祀妾母,甚至放纵违背祭祀次序、扰乱昭穆制度,鲁国的礼制真是无法说了。周王室的礼制,是周公制定的;周公的子孙却毁坏周公的法度,那么对于其他国家,我又还能有什么指望呢?唉,周公的事业已经衰败了。曹国的公孙防从鄸邑出奔到宋国。

贤者之后能不失其去国之礼,春秋所以着其美也。夫圣人不以常事过褒于人臣,其有所褒者,必其有以取之矣。是故大夫去国,待放而后出奔,常礼也。曹公孙防能行之于春秋之世,则既贤于当时之人矣,而况又为子臧之后乎?春秋特因其出奔而书曰:「曹公孙防自鄸出奔宋。」鄸者,其食邑也。自鄸而出奔者,待放也。曹大夫鲜有以名氏书者,其曰公孙,贤也;而又贤者之后也。一人而二美具焉,可不书乎?古者大夫有罪,待放于其竟三年,君赐之环,则复;赐之玦,则去。是臣子之常礼也。时入春秋,君臣道防久矣,故臣子能专其邑者,无不叛其国;能使其众者,无不要其君。以臧武仲之智,而据防以求后,况其他乎?今有人焉,语其世,则贤人之子孙也;观其所行,又有异乎当时之人,则君子又乌得而不録之哉?若曹之公孙防是已。夫公孙防者,公子喜时之后也。喜时者,何?所谓子臧是也。子臧者,曹宣公之庻子。宣公伐秦而卒于师,曹人使公子负刍守,而使喜时逆曹伯之防。负刍乃杀太子而自立,子臧将亡,负刍惧而告罪,乃反致其邑焉。及晋侯之执负刍也,将见子臧于王而立之,子臧辞弗克,而奔宋。曹人所谓社禝之镇公子也。今防之出亡也,虽不可知其故,然当衰乱之世,独能行古人之礼,故其去也不即走于他邦,而居于鄸,则非有大罪也明矣。居鄸而君不赐之环矣,然后徐徐焉自鄸出奔宋。其进退之间,雍容不乱,隠然有子臧之遗风焉,可谓不坠其世徳矣。观于子臧已如彼,而子臧之后又如此,子臧其不冺乎?春秋之义,善善也长,而恶恶也短。恶恶止其身,而善善及其子孙,安得不特书以着其美也哉?故奔未有书「自」者,而书「自鄸」,则知其为待放也。曹无大夫,惟公子首以鞌之战特书以示贬,此则特书公孙,则知其与之也。不书其入于鄸,则非叛也。自鄸出奔,而不以鄸繋之。曹则与宋华亥、向宁、华定自宋南里出奔楚者不同也。由此观之,圣人之情见矣。抑尝论之,国之衰也,未尝不由亲小人而逺贤臣也。是故维鹈在梁,刺于诗人。乗轩三百,数于伯主,其来久矣。故子臧贤公子也,致邑与卿而不出。公孙防好礼者也,去国而入于宋,然后白雁来而公孙彊出矣。且不得以亡国之善词书于经。呜呼悲夫!观鲁论记太师以下逾河蹈海而知鲁,观春秋书子哀来奔而知宋,吾于公孙防之去也,而又有以知曹矣。秦伐晋,狄侵宋。楚子、蔡侯次于厥貉。强国并起,而伯势分,春秋所以深为世道虑也。世至文公,中国衰而外夷强矣。是故秦有伐晋之师,而狄亦为侵宋之举。二强并起,遂使楚子得以乗间而挟蔡侯,次于厥貉,以与晋争伯。春秋狄、秦于前,而爵楚于后。然则成楚之强者,秦与狄也。观伐晋、侵宋而次厥貉,书于一年之间,诸侯之无伯,害哉!尝考春秋之时,倚方汉之险,以冯陵诸夏者,楚也。据崤函之固,以抗衡伯国者,秦也。恃豺狼之爪牙,以逞其贪婪者,狄也。桓、文不作,伯业不振,无嵗不有秦、狄之师,无国不有荆、楚之患。春秋不以秦、狄之患为忧,而以秦、狄党楚为忧者,何哉?盖当时天下之所倚赖者,一晋而已。今荆既盛于南,而秦又起于西,狄又跳踉于北,三强竞爽,不弱一个焉。晋之世伯,不易守矣。是故秦人伐晋,而楚遂灭江。秦、晋战于令狐,而狄遂侵我西鄙。楚师至于狼渊,而狄又有侵齐之告。何其不约而同耶?南夷与北夷交,中国不絶如线,可不惧哉!况于晋君冲防,不在诸侯,于是起范山之邪谋,生蛮荆之祸心。救郑不及,楚人遂有以觇其不能。聘鲁而傲楚人,遂敢以试其倔强,而北方之圗,坚不可破矣。彼秦者,晋之姻亲也。令狐之役,晋不谢秦,固不直矣。而秦纳不正,岂为无罪?康犹不悛,不顾义理之是非,而惟以报复为事,兴兵伐晋,以取北徴。当楚、狄交乱之际,而乗时肆暴,陵轹诸侯之盟主,是以夏而为夷之行。春秋以狄待秦者,晋之失伯,秦为之也。由是狄患遂肆,而三恪之宋,首被其侵。虽曰潜师以为侵掠,而豺狼之毒,寖不可遏。是役也,非特为宋患也,将天下之患自此始矣。于是楚人知中国之多故,而乗势以兴,厥貉之次,以临宋也。

译贤人的后代能够不失去离开本国的礼节,这就是《春秋》借此表彰他的美德。圣人不会因为臣下做了寻常的事情就过分褒奖他;凡是有所褒奖,一定是因为他有值得褒奖的地方。因此,大夫离开本国,要等到国君准许放逐之后才出奔,这是通常的礼制。曹国公孙防能在《春秋》时代实行这种礼制,已经比当时一般人贤能了,何况他还是子臧的后代呢?《春秋》特意因为他出奔而记载说:‘曹公孙防自鄸出奔宋。’鄸是他的食邑。从鄸邑出奔,说明他是在等待国君放逐。曹国的大夫很少有按姓名记载的,称他为公孙,是因为他贤能;而且他还是贤者的后代。一个人同时具备两种美德,难道不应该记载吗?古代大夫有罪,要在本国边境等待放逐三年;国君赐给他玉环,就表示召回;赐给他玉玦,就表示让他离去。这是臣子的通常礼制。到了《春秋》时代,君臣之道已经败坏很久了,所以臣子能够专据自己的食邑的,没有不背叛本国的;能够役使自己民众的,没有不想要挟国君的。凭臧武仲那样的智慧,尚且据守防邑来求取后代的安置,何况其他人呢?如今有这样一个人,论及他的世系,是贤人的子孙;观察他的行为,又不同于当时一般人,那么君子又怎么能不把他记录下来呢?曹国的公孙防就是这样。公孙防,是公子喜时的后代。喜时是谁?就是所谓的子臧。子臧,是曹宣公的庶子。宣公攻打秦国,死在军中;曹国人让公子负刍守国,又让喜时迎接曹伯的灵柩。负刍于是杀死太子而自立。子臧准备逃亡,负刍害怕,认罪请罪,于是把原来的食邑归还给他。等到晋侯逮捕负刍时,准备让子臧朝见周王而拥立他,子臧辞谢说自己不能胜任,于是逃奔宋国。曹国人所说的能够镇定国家社稷的公子,就是他。如今公孙防出亡,虽然不知道他的具体原因,但在衰乱的时代,唯独他还能实行古人的礼制,所以他离开时没有立即逃往别国,而是居住在鄸邑;由此可明确知道,他并没有犯大罪。他住在鄸邑,国君又没有赐给他召回的玉环,随后才从容地自鄸邑出奔宋国。他进退之间从容不迫而不失常态,隐约有子臧遗留下来的风范,可以说没有堕失世代相传的德行。看子臧已经如此,而子臧的后代又是这样,子臧的美德难道不会因此长存吗?《春秋》的义理,是赞美善行要延及后代,而憎恶恶行只限于本人。憎恶恶行止于其身,赞美善行却延及子孙,怎么能不特别记载此事来彰显他的美德呢?所以以前出奔的记载中没有用‘自’字,而这里记作‘自鄸’,就知道他是在等待国君放逐。曹国没有大夫,只有公子首因为鞌之战而被特别记载,以表示贬责;这里却特别记载公孙防,由此可知《春秋》是赞许他的。不记载他进入鄸邑,说明他不是叛乱。记作从鄸邑出奔,却不把鄸邑作为限制他的罪名,因此他与宋国的华亥、向宁、华定从宋国南里出奔楚国的情形不同。由此看来,圣人的用意就显现出来了。我还曾论说过,国家衰败,没有不是由于亲近小人、疏远贤臣造成的。因此,《诗经》以鹈鹕停在鱼梁上来讽刺这种现象。乘坐轩车的卿大夫竟有三百人,成为霸主所要计数的对象,这种事情已经存在很久了。所以子臧是贤能的公子,宁可把食邑交给卿大夫也不出奔;公孙防是爱好礼制的人,离开本国而进入宋国,后来白雁飞来,公孙彊才出奔。这样一来,即使想用亡国的美好辞藻来记载曹国,也做不到了。唉,真令人悲伤!看《鲁论语》记载太师以下的人渡河蹈海,就知道鲁国的情况;看《春秋》记载子哀来奔,就知道宋国的情况;我从公孙防离开曹国这件事,又可以知道曹国的情况了。秦国攻打晋国,狄人侵入宋国。楚子、蔡侯驻军在厥貉。强国同时兴起,霸主的势力因而分裂,这是《春秋》深深为世道忧虑的地方。时代到了文公时,中原衰弱而外族强盛了。因此,秦国有攻打晋国的军队,狄人也发动了侵入宋国的行动。两个强国同时兴起,于是使楚子能够乘机胁迫蔡侯,驻军厥貉,来同晋国争夺霸权。《春秋》先贬称狄、秦,后来提升楚的爵称。这样看来,促成楚国强大的,正是秦国和狄人。看秦国攻打晋国、狄人侵入宋国、楚蔡驻军厥貉,竟记载在同一年中,诸侯没有霸主,危害多么大啊!考察《春秋》时代,凭借方城、汉水的险要来压制中原诸国的,是楚国;凭借崤山、函谷关的坚固来抗衡霸主国家的,是秦国;依仗豺狼般的爪牙来肆意逞凶贪婪的,是狄人。桓公、文公不再出现,霸业不能振兴,没有一年没有秦、狄的军队,没有一个国家没有荆、楚的祸患。《春秋》不把秦、狄的祸患作为最忧虑的事,却把秦、狄勾结楚国作为忧虑,为什么呢?因为当时天下所能依靠的,只有晋国一个国家。如今荆楚已经在南方强盛,秦国又在西方兴起,狄人又在北方跳跃逞强,三个强国竞相发展,没有一个稍弱。晋国的霸业很难守住了。因此秦国攻打晋国,楚国于是灭亡江国。秦、晋两国在令狐交战,狄人于是侵扰我国西部边境。楚军到达狼渊,狄人又传来侵略齐国的消息。为什么彼此没有约定却同时行动呢?南方夷狄和北方夷狄相互交攻,中原的局势危急得像一根丝线,难道不令人害怕吗?何况晋君冲弱无能,不能在诸侯中树立威望,于是范山产生了邪恶的谋略,蛮荆生出了祸乱之心。晋国救援郑国没有及时赶到,楚人于是看出了晋国无力;晋国派使者聘问鲁国,却傲慢地对待楚人,楚国便敢于试探晋国的强硬态度,于是向北扩张的谋划便牢不可破了。秦国是晋国的姻亲。令狐之战中,晋国没有向秦国道谢,当然不合道理;但秦国接纳不正当的一方,难道就没有罪吗?康公仍不悔改,不顾义理是非,只把报复当作事情,发兵攻打晋国,以求取得对北方的惩戒。正当楚、狄交相作乱之时,秦国乘机肆意施暴,侵凌诸侯的盟主,这就是身为华夏却做出夷狄行为。因晋国失去霸权是秦国造成的,《春秋》才以对待狄人的方式对待秦国。由此狄人的祸患更加肆虐,而三恪之一的宋国首先受到侵扰。虽然名义上说是秘密出兵进行侵掠,但豺狼般的毒害,已经逐渐无法遏制了。这次行动,不只是宋国的祸患,天下的祸患也将从此开始。于是楚人知道中原多故,便乘势兴起,在厥貉驻军来逼近宋国。

临宋所以圗北方也,而宋果以狄难不能御,遂道以田孟诸。夫以覆载不容之罪人,俨然雄长诸侯之上,驱诸侯而奴役之,天下之变有大于此者乎?故楚从此遂得书「子同于中国」,以其强之成,自此始矣。春秋狄秦于前,而进楚于后,岂无意哉?观楚、秦相与防庸,相与盟于蜀;而他日吕相絶秦之言,亦谓「穆公即楚谋我」,则秦之党楚可知矣。自是以后,楚伐麋,而狄侵齐;楚围巢,而秦战河曲。新城之盟,仅仅收拾,而齐又叛,晋人置不敢问,不欲更生一敌,以为东顾之忧也。而不知文、襄之业,堂堂然去矣。呜呼!狄不足责也,楚亦汚于荆蛮久矣。秦之先死于王事,有功于周室者也。穆公以于崤之败,出悔过之誓,言圣人録之,使其由是而进于善,则其伯岂止西戎而已哉?奈何连兵数嵗,不能成尺寸之功,而徒以成楚人之暴抗!呜呼!春秋狄秦,而至于再,其有以也夫。宋人、卫人入郑;宋人、蔡人、卫人伐戴,郑伯伐取之。诸侯连兵以为暴,而敌国又乗其后,春秋所以交责之也。夫兵,圣人之所恶,而况以诡诈相报复乎?宋卫间郑师之在外,而乗虚以入,其国既入郑矣,又召蔡人以伐戴,则其阻兵肆暴未有若此之甚者也。而不虞郑伯之起乗其弊,伐而兼取其师焉。夫宋卫固不义矣,而郑亦岂得为义哉?春秋书入,书伐,又书伐取,则为交责之也,可知矣。云云。周官九伐之法,大司马掌焉。列国而非王命,不敢擅动其兵也。东迁以来,王纲不振,诸侯各自为党,以奸诈为仁义,视杀戮为寻常,侵夺纷纷,莫之能禁,其罪可胜诛哉!今郑师以伐宋出,宋人知其国之无守也,于是挟卫人以捣其虚,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之谋也。果然造郑国都,如入无人之境,是宋卫之得志于郑矣。二国既入郑而骄,故以伐戴召蔡,借曰郑有旧怨,戴何罪乎?不过乗时徼利,以凌弱犯寡焉耳,则其阻兵安忍之恶极矣。而不知郑庄之计又巧也。方二国之入郑也,郑师已在郊矣,不还师以自救,而委国与之,避其锐也。及其既伐戴而圗之撃其惰也,是故驻师于郊,多方以误之。彼宋卫狃于入郑之役,谓已实无敌矣,而不虞郑伯之亦掩其不备,郑攻其外,戴应其内,一举而一国之师尽没,亦可为好兵毒众者之戒矣。呜呼!宋卫以是施之于郑,而郑又以此反之,其民何罪而鱼肉之若是耶?然则宋卫蔡郑皆不可逃王者之刑也。春秋比书其事,而四国之恶彰矣。抑尝考之,春秋之初,以诈用兵莫甚于宋郑也。前此宋人伐郑,围其长葛,郑则输平于鲁而不之救,长葛见取于宋,犹不顾也。宋人自谓无能为矣,不知宋鲁之党既离,而郜防之取继至,则宋已堕郑之术中而不寤也。至此又蹈其前輙焉,卒于民不堪命,祸发萧墙。呜呼!若宋之殇公,所谓自取之也夫。齐人、郑人入郕,蔡人、卫人、陈人从王伐郑。假王命以逞其私忿,抗王威而肆其不臣,甚矣!郑庄公之不道也。夫诸侯而不知有王,恶之大者也。郑伯憾郕之不防伐宋,于是托于王命而挟齐人以入其国。入者,不顺之词也,则其假王命以逞私忿者可见矣。既而以不朝得罪于王,王帅诸侯以讨其罪,乃敢用兵交战于繻葛。王非诸侯之敌也,抗王威以肆其不臣,其罪又何如哉?春秋于入郕书人,书入,以着齐郑之罪;于伐郑不言战败,所以存天下之防也。呜呼!郑者,宣王之懿亲,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则郑实王室之藩屏也。奈何寤生以小人之雄,连诸侯而逞其不义?东迁之初,实为无主之首,是故伐卫而专征伐之权,盟石门而乱司盟之法,温麦周禾,君臣道防,取邑易田,灭纪废典,则其不知有王也久矣。至是以兵入郕,果欲尊王室哉?观繻葛之一战,可以究其奸雄不道之心矣。夫郕者,文之昭也,当鲁之九年,郑人伐宋,召郕而郕不与,非郕罪也。郑庄以其尝为王之卿士,而托于王命以败诸侯,于是合齐人以虐郕,而诬以违命之罪,干戈戎马造其国都,而王臣不行,王师不出,则其矫假之罪已明,而犹未也。一旦王夺其政,遂懐忿而不朝,以致天王奋怒,躬率三国以伐之。此举虽非天讨,而郑之见伐于王,尤足信其入郕之为矫矣。不然,郑方纠逖王慝,何至自受王师之伐也哉?王师既至,乃不俯首请命,而敢执干戈与天子周旋。繻葛之役,至以一矢加之乗舆,逆理悖道而有若此者乎?春秋不言其战与败,所以为王讳而存天下之大防也。虽然,郑之所以敢抗王者,未始不由入郕之役致之也。易曰:履霜坚氷至。矫制入郕而王不问,然后大假王命以制诸侯,于是而入许,于是而纳冯,志得意满,遂有繻葛之举矣。

译驻军逼近宋国,是为了谋划北方,而宋国果然因为狄人的祸患不能抵御,于是引导楚军到孟诸田猎。把一个天地所不能容的罪人,堂堂正正地置于诸侯之上,驱使诸侯并奴役他们,天下的变乱还有比这更大的吗?所以楚国从此得以被记作‘子同于中国’,它强盛局面的形成,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春秋》先贬狄、秦,后来提升楚的地位,难道没有用意吗?看楚、秦相互支持,共同在庸地结盟;后来吕相与秦绝交时,也说‘秦穆公就曾与楚谋划来攻打我们’,由此可知秦国勾结楚国。从此以后,楚国攻打麋国,狄人侵入齐国;楚国包围巢国,秦国在河曲交战。新城之盟只是勉强收拾局面,齐国又背叛了,晋人放置不问,不敢再树立一个敌人,以免增加向东顾虑的忧患,却不知道文公、襄公的事业已经堂堂然离去了。唉,狄人不足以责备,楚国也早已沾染了荆蛮的习气。秦国的先祖曾为王室战死,为周王室立有功劳。秦穆公因崤山失败,发出悔过的誓言,圣人把这件事记载下来;如果他能由此趋向善行,那么他的霸业难道仅仅止于西戎吗?可惜他连年用兵,不能建立丝毫功绩,反而只是助长楚人的暴横抗拒。唉,《春秋》两次贬狄、秦,直到这种程度,大概是有原因的吧。宋人、卫人进入郑国;宋人、蔡人、卫人攻打戴国,郑伯攻打并夺取了戴国。诸侯接连用兵施暴,敌国又乘他们之后发动进攻,这是《春秋》交相责备他们的原因。战争,是圣人所厌恶的,何况还用诡诈彼此报复呢?宋、卫两国趁郑国军队在外,乘虚进入郑国;已经进入郑国,又召来蔡人攻打戴国,他们阻止军队、肆意施暴,还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可是他们没有料到郑伯乘他们疲弊之时起兵,攻打并兼并了他们的军队。宋、卫固然不义,郑国难道就算正义吗?《春秋》既记‘入’,又记‘伐’,还记‘伐取’,可知这是交相责备。以下如此等等。周官规定九种征伐的法令,由大司马掌管。诸侯列国如果没有王命,不敢擅自调动军队。自周王室东迁以后,王纲不振,诸侯各自结党,把奸诈当作仁义,把杀戮视为平常,侵略掠夺纷纷发生,没有人能够禁止,像这样的罪过难道还数得清吗?如今郑国的军队因为攻打宋国而出动,宋人知道郑国没有防守,于是挟持卫人捣击郑国空虚的地方,这就是所谓攻击没有防备、出其不意的计谋。果然进入郑国都城,如入无人之境,这是宋、卫两国在郑国得志了。两国进入郑国后便骄傲起来,所以召蔡人攻打戴国;即使说郑国与戴国有旧怨,戴国有什么罪呢?不过是乘机谋利,欺凌弱小、侵犯寡弱罢了,他们阻止军队、残忍无情的恶行已经达到极点。可是他们不知道郑庄公的计谋更加巧妙。正当宋、卫两国进入郑国时,郑国军队已经在郊外;郑庄公不把军队调回来救援自己,而是把国家暂时让给他们,避开敌人的锋芒。等他们攻打戴国、准备谋取戴国时,郑庄公便打算趁他们懈怠时攻击,所以把军队驻扎在郊外,用多种办法迷惑他们。宋、卫两国习惯了进入郑国的胜利,以为自己确实天下无敌,却没有料到郑伯也会乘他们没有防备时突然袭击:郑军从外面进攻,戴军在里面响应,一举使两国军队全部覆没,也足以成为喜好用兵、毒害民众者的警戒。唉,宋、卫把这种手段施加给郑国,郑国又用同样手段反过来对付他们,他们的百姓有什么罪,却要这样被当作鱼肉宰割呢?这样看来,宋、卫、蔡、郑四国都不能逃脱王者的刑罚。《春秋》接连记载这些事情,四国的罪恶就彰显出来了。我还曾考察过,春秋初年,用欺诈手段作战,没有比宋、郑更严重的。此前宋人攻打郑国,包围长葛;郑国向鲁国输纳和平之礼,鲁国却没有救援,长葛被宋国夺取,郑国仍不顾及。宋人自以为郑国无能为力,却不知道宋、鲁的同盟已经离散,郜防被夺的事情又接连发生,宋国已经落入郑国的计谋中却没有醒悟。到这里又重蹈从前的覆辙,终于使百姓不堪忍受,祸乱从宫墙内部爆发。唉,像宋国殇公这样的,真是自己招来的祸患。齐人、郑人进入郕国;蔡人、卫人、陈人跟随周王攻打郑国。假借王命来发泄自己的私怨,抗拒王室威势而肆意做出不臣之事,郑庄公实在太不守道义了。诸侯竟不知道有周王,这是最大的罪恶。郑伯怨恨郕国不肯参与攻打宋国,于是借托王命,挟持齐人进入郕国。‘入’是不顺从的用语,由此可见他是假借王命来发泄私愤。后来他因为不朝见周王而获罪,周王率诸侯讨伐他的罪行,他竟敢在繻葛用兵与王军交战。周王不是诸侯的敌人,他却抗拒王威,肆意做不臣之事,这罪过又该怎样说呢?《春秋》记载进入郕国时写齐、郑两国的人,并写‘入’,以彰显齐、郑的罪过;记载攻打郑国时不说郑国战败,是为了保全天下的大防。唉,郑国是周宣王的亲近宗族;我周王室东迁,依靠晋、郑,郑国实际是王室的藩屏。为什么寤生凭借小人的雄强,联合诸侯来逞行不义?东迁初期,他实际上已经成为无主之首,所以攻打卫国而独自掌握征伐权,在石门结盟而扰乱主持盟会的法则,温地分麦、周地分禾,君臣之道败坏,夺取城邑、交换田地,灭纪国、废典制;他不知道有周王,已经很久了。到了这时用兵进入郕国,果真是想尊崇王室吗?看繻葛这一战,就可以彻底看出这个奸雄不守道义的心思。郕国,是周文王后裔的昭穆支系。在鲁隐公九年,郑人攻打宋国,召郕国出兵,郕国没有参与,这不是郕国的罪过。郑庄公因为自己曾经担任周王的卿士,便假托王命来使诸侯受挫,于是联合齐人虐害郕国,还诬陷郕国犯有违抗王命的罪过;刀兵战马进入郕国都城,而周王的臣子没有行动,王军也没有出动,这样他假借王命的罪行已经很明显了,却还不止于此。一旦周王夺去他的政权,他便怀恨在心而不再朝见,导致周王发怒,亲自率领三个国家讨伐他。这次行动虽然并非真正的天子讨伐,但郑国被周王讨伐,更足以证明它进攻郕国确实是假借王命。否则,郑国正要纠正并排除王室的过失,怎么会反而遭受王军讨伐呢?王军到达后,郑庄公不低头请罪听命,反而敢执兵器与天子周旋。繻葛之战,甚至把一支箭射向天子的车驾,违背道理、悖逆正道,难道还有像这样的吗?《春秋》不说双方交战,也不说郑国战败,是为了替周王避讳,并保存天下的大防。即使如此,郑国之所以敢抗拒周王,也未尝不是由进攻郕国那次行动一步步造成的。《易经》说:踩到初生的霜,坚冰就要到来。郑国假借王命进入郕国,周王却不追问;于是郑庄公大肆假借王命控制诸侯,接着进入许国,接着安置冯地,志得意满,终于发动了繻葛之战。

自繻葛以后,而王命不行,伯圗遂启,故夫东周之不振,皆寤生之所为也。论而至此,郑庄之罪不容诛矣。而齐以太公之苖裔,赐履之命非不重也,乃不能以义制郑,而从其所欲。然则禄父者,亦寤生之徒与?杞子来朝公子遂帅师入杞事人而失其礼者,固可责;责人之失礼而加以兵者,尤可罪。夫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而仁者为能以大事小也。若杞者,可谓不知;而鲁亦可谓之不仁也。与夫杞不朝王而朝鲁,非礼矣。况以中华而用夷俗,以夷变夏,杞之罪容可免乎?鲁之于杞,有婚姻之好焉,诲之以文告,加之以诲辞,抑岂不可?而公子遂帅师入其国,则太甚矣。春秋交着其罪,故杞本伯爵而贬称子,狄之也。公子遂帅师,言其用大众也;入者,不顺之词也。而二国之罪皆无所逃矣。云云。昔者太王之事昆夷,以小事大者也。其诗曰:「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曷尝自外于礼乎?汤之事葛,以大事小者也。其书曰:「乃葛伯仇饷,初征自葛。」曷尝以失礼而遽伐之乎?春秋之时,人心斁坏,天理不明,故小国安于僻陋而无自强之志,大国矜其威力而无仁爱之心,于是并吞并起,弱肉彊食,然后礼义衰而干戈横行,中国微而夷狄暴横,莫之能御。夫岂无故而然哉?且杞者,先伐之后,先王以之备三恪而作賔者也。今而弃命废职,忘先君之所事守,不能守其封爵,亦可鄙矣。纵以防弱之故,欲恃大国以镇抚其社禝,则有先公之遗法在,何至以夏后之子孙,用东夷之习俗,投章甫而袭左袵,变礼乐而言侏离已?则无礼以污大禹之明德,其何罪大焉?春秋因其来朝之用夷礼,遂从而夷之,以见杞之自絶于中国也。由此观之,杞则诚有罪矣。奈何鲁以周公之▯,周礼所在,彼小国不能自振,而倚我大国以为援,其情亦可矜也。而况于伯姬在祀,甥舅之好,庸可弃乎?彼之来朝,岂不有慕于我而为是仆仆也乎?威仪文词之不类,进退揖让之或愆,胥教胥诲,以引以翼,以继武王、周公兴防举废之心,可也。今也不然,旁朝之车甫旋,而上卿授钺,直造东楼之国,舍曰有罪,何至于此?彼以其卑,我以吾暴嘉善而矜不能之意果安在乎?《春秋》书“公子遂帅师入杞”,继于杞子来朝之后,则杞之失礼可罪也;而鲁之不道,不亦甚乎?抑尝考之:桓之二年,杞尝朝鲁未防,而鲁亦入杞,则杞每以朝鲁而受其兵,何哉?桓不足责也。僖公号称贤君,而亦若是耶?禘太庙,致夫人而嫡妾之分失;爱李姬,遇鄫子而闺门之防乱。况又从楚盟齐,乞师于楚,使天下沦于涂炭。鲁之为鲁,庸愈于杞乎?不省已而以责人!呜呼!防《春秋》不仁者,皆得以文其恶矣。及晋处父盟公孙敖,防宋公云云。晋士縠盟于埀陇。受人之非礼而效其尤者,罪在望国;待人以非礼而贰其过者,罪在伯主。夫大夫不可以抗诸侯,礼之大节也。今也,文公朝晋,而及晋处父盟,是晋以非礼加鲁,而鲁受其辱矣。奈何埀陇之盟,宋、陈、郑之君在焉,而我以公孙敖防之晋,又以士縠主之。晋既贰过,鲁亦效尤,遂使君臣之分从此大紊于天下,谁之咎耶?《春秋》于处父之盟,没公不书,而处父去氏;于埀陇之盟,则据事直书,而罪自见矣。夫司盟之法,已非列国之所当专,况于以大夫而与诸侯盟乎?周道衰防,王纲解狃,及邾盟蔑,隠公实肇其端。至于浮来之防,降尊从卑;于折之盟,以下援上,则乱常失序,皆自我鲁为之,宁不重可叹乎?齐桓剙伯,而以公子结抗盟,为讨于防之防,鲁又不祥,直至后幽之盟,齐伯大定,二十余年,纲纪粗立,抑何幸与?晋文以谲主诸侯,而翟泉之役,首为厉阶,王臣且不顾矣,况与国乎?襄公当国家多难之时,不知以礼信属诸侯,而以不朝来讨,文之伯也,未能改物,何遽至此?我文公不能以周礼自守,而畏大国之威,奔走听命,辱莫大焉。晋侯不念同姓之懿,而暴蔑周公之裔胄,以宣示其侈,处父大夫也,敢盟天子之公侯乎?防纪废典,以干先王之法度,其何罪如之?《春秋》没公,以为鲁讳,鲁人取之,君子亦耻之也。至于埀陇之防,宋以三恪之賔,陈以虞帝之后,郑以宣王之懿亲,咸与在列,而晋又使士縠主其盟,是晋襄之待诸侯,皆以大夫当之矣。一之已甚,其可再乎?晋不足责也,鲁亦可以省矣。人以大夫盟我,我之辱也。敖也,何人,而使上敌三国之君?辱于人,不戒而亦此辱人,夫效尤祸也,不知政权下逮自此始矣。

译繻葛之战以后,王命不再能够施行,诸侯争夺霸权的图谋于是开启,所以东周不能振兴,全是寤生造成的。论说到这里,郑庄公的罪过真是死有余辜。齐国是太公的后裔,周王赐予它征伐范围的命令并不轻,竟然不能用义理制约郑国,反而顺从郑国的欲望。那么禄父难道也是寤生一类的人吗?杞子来朝见,公子遂率军进入杞国。侍奉别人却失去礼节,当然可以责备;责备别人失礼而又加以武力,更是罪过。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能以小国的身份侍奉大国,只有仁德的人才能以大国的身份侍奉小国。像杞国这样,可以说是不明智;鲁国也可以说是不仁。杞国不朝见周王却来朝见鲁国,这已经不合礼法;何况它身为中原后裔,却采用夷狄习俗,以夷狄改变华夏,杞国的罪过难道可以免除吗?鲁国与杞国有婚姻之好,教导它、向它发布文告,再加以训诫,难道不可以吗?公子遂却率军进入它的国都,实在太过分了。《春秋》把两国的罪过一同彰显出来,所以杞国本来是伯爵,却贬称为子,是把它当作狄人。记公子遂率军,说明他动用了大军;‘入’是不顺从的用语。这样,两国的罪过都无法逃脱了。以下如此等等。从前太王侍奉昆夷,是小国侍奉大国。诗中说:‘既不消除他们的怨怒,也不丧失我们的声誉。’他何曾把自己置于礼制之外呢?商汤侍奉葛国,是大国侍奉小国。商书说:‘葛伯仇视送饭的人,于是第一次征伐从葛国开始。’他何曾因为对方失礼就立即讨伐呢?春秋时代,人心败坏,天理不明,所以小国安于偏僻鄙陋而没有自强的志向,大国夸耀威力而没有仁爱之心,于是兼并吞食的战争纷纷发生,弱者被强者吞食;礼义由此衰微,战争横行,中原衰弱而夷狄暴横,没有人能够抵御。难道会无缘无故这样吗?况且杞国是夏朝先祖的后代,先王因此把它列为三恪之一并以宾客相待。如今它抛弃王命、废弃职责,忘记先君所奉行和守护的事业,连自己的封爵都不能守住,也很可鄙。即使因为弱小,想依靠大国来镇抚自己的社稷,先公留下的礼法还在那里,怎么至于让夏后氏的子孙采用东夷习俗,丢弃章甫之冠而改穿左衽衣服,改变礼乐而说夷狄之语呢?没有礼制,玷污大禹的明德,这罪过还有比它更大的吗?《春秋》因为它来朝见时使用夷狄礼仪,便顺势把它视为夷狄,以显示杞国是自己断绝了同中原的关系。由此看来,杞国确实有罪。可是鲁国是周公的后裔,是周礼所在之地;杞国这个小国不能自我振兴,依靠我国大国作为援助,这种情形也值得怜悯。何况伯姬在鲁国主持祭祀,鲁、杞又有甥舅之亲,难道可以抛弃吗?杞国来朝见,难道不是仰慕我国,才这样辛苦奔波而来吗?它的威仪文辞不合礼制,进退揖让或有过失,鲁国本应相互教导、相互训诲,引导它、辅翼它,以继承武王、周公振兴礼制、举用废弃事物的心意。如今却不是这样,旁国朝见的车辆刚刚返回,上卿就受命授钺,直接来到杞国东楼;即便说杞国有罪,哪里至于这样呢?它因为自己卑弱而失礼,我却施以暴力;所谓嘉奖善行、怜悯无能的意思究竟在哪里呢?《春秋》记载‘公子遂率军进入杞国’,接在‘杞子来朝见’之后,说明杞国失礼固然值得责备;但鲁国不守道义,不也太过分了吗?我还曾考察过:鲁桓公二年,杞国曾来朝见鲁国,不久鲁国也进入杞国;那么杞国每次因为朝见鲁国而遭受鲁国用兵,这是为什么呢?桓公不值得责备。僖公号称贤君,难道也这样吗?他在太庙举行禘祭,迎接夫人,因而嫡妾的名分失序;宠爱李姬,对待鄫子失当,因而内闱的防范混乱。何况他还跟随楚国与齐国结盟,向楚国请求军队,使天下陷入涂炭。鲁国作为鲁国,难道真的胜过杞国吗?自己不反省,却用来责备别人!唉,后世《春秋》中被指为不仁的人,都可以借助文饰来掩盖自己的罪恶了。等到晋国的处父与公孙敖结盟,援引宋公等事。晋国的士縠在垂陇结盟。接受别人施加的非礼,却又仿效对方更加过分,罪在被欺凌的国家;以非礼对待别人,又使对方的过错增加,罪在霸主。大夫不可以抗衡诸侯,这是礼制的大原则。如今文公朝见晋国,却又与晋国的处父结盟,这是晋国以非礼加于鲁国,鲁国接受了这种侮辱。为什么在垂陇结盟时,宋、陈、郑三国国君都在场,鲁国却派公孙敖跟随晋国,又让士縠主持盟会?晋国已经犯了两重过错,鲁国又仿效它的错误,于是使君臣的等级从此在天下大乱,这是谁的罪过呢?《春秋》记载处父结盟时,隐去鲁公而不写,只写处父而去掉他的氏;记载垂陇之盟时,则根据事实直书,罪责自然显现。主持盟会的法则,本来已不是诸侯列国可以独自专擅的,何况让大夫与诸侯结盟呢?周道衰微、王纲松弛以后,到邾国的蔑地结盟,鲁隐公实际开创了这个端头。后来在浮来相会,降低尊贵身份去顺从卑下者;在折地结盟,又以下位援助上位者;礼制失常、秩序混乱,都是鲁国先做出的,难道不特别令人叹息吗?齐桓公开始建立霸业,却让公子结抗拒盟约,因此在防地讨伐鲁国。鲁国又不断做出不祥之事,直到后来的幽地盟会,齐国的霸业才完全确立;二十多年间,纲纪大体建立起来,这又是多么幸运啊!晋文公用诡诈手段主持诸侯,而翟泉之战是首先种下祸根的地方,连周王的臣子都不顾了,何况同盟国家呢?晋襄公正当国家多难之时,不知道用礼义和信用来联结诸侯,反而因为诸侯不朝见而加以讨伐;晋文公的霸业还没有改变世道,怎么就一下到了这种地步?我们鲁文公不能守住周礼,又害怕大国的威势,奔走听命,真是最大的耻辱。晋侯不顾同姓宗族的亲善,暴虐蔑视周公的后裔,以此炫耀自己的奢横;处父只是大夫,怎么敢与天子的公侯结盟?毁弃纲纪、废弃典制,以触犯先王的法度,这罪过还有比它更大的吗?《春秋》隐去鲁公,是替鲁国避讳;鲁人却接受了这种做法,君子也以此为耻。至于垂陇之会,宋国是三恪的宾客,陈国是虞帝的后代,郑国是周宣王的近亲,都列席其中,而晋国又让士縠主持盟会,这说明晋襄公对待诸侯,竟然都用大夫来承担礼仪。一件已经过分的事,难道还可以再做吗?晋国固然不足责备,鲁国也应该反省。别人派大夫来与我国结盟,是我国的耻辱。公孙敖是什么人,竟然让他居上而与三国国君抗衡?受人侮辱而不警戒,反过来又用同样的方式侮辱别人,仿效过失必然带来祸患;政权从此下移到大夫手中,鲁国却不知道。

是故有处父之盟,而后有埀陇之盟,晋有处父、士縠,而鲁有公孙敖,相视而起,相观而化,三家六卿之祸萌矣。《春秋》严谨始之法,故深贬处父而埀。陇之役,遂列二子之名氏,非但直书以从同而已也。若曰大夫之交政于天下自此始也,由是而大夫皆得以名氏书于经矣。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由是晋有赵盾,鲁有仲遂,纷纷迭起,而桃园之事,过市之笑,继见。呜呼!滥觞之不塞,孰滔天之可遏?履霜之不谨,知坚氷之必至。他日昭公逐,哀公走,靖公废,乃其效与?然后知《春秋》正名辨分,必谨于始,为后世虑至深逺矣。楚人伐郑,公子遂防晋人,云云救郑。楚子使椒来聘。外夷猾夏,而中国失御侮之道,故外夷遂强,而用中国之礼焉。此夷夏盛衰之大机也。夫外夷之所以强,皆由中国不振而已矣。当我文公之时,晋灵少懦,不在诸侯,楚人师于狼渊,以伐郑,是以此尝晋之能否也。晋大夫以五国之师救郑,而缓不及事,春秋贬大夫而人之,以见中国之不振,自此始欤?由是楚势遂张,而使椒聘鲁,乃以爵书而君臣并见,然后华夷无复辨矣,可不为之寒心哉!尝谓夷狄猾夏,未足忧,而中国之衰为可忧,何哉?当齐桓创伯之时,荆始入蔡而伐郑,其势张矣。桓公同盟于幽之后,荆始来聘,其进不过书人,而国号且未改也。既聘之后,屡驾伐郑,而改称楚,不骎骎乎强大而将不可遏与?然而次陉之伐,振旅于前,而城濮之战,献防于后,终桓文之世,不得以爵见经,以中国之有人也。城濮以来,楚人不敢北向者,十有五年,今而忽起伐郑之师,宁不谓中国无人而可以逞其愿乎?是役也,实华夷盛衰之大机也。晋之执事不思折冲御侮,以消外患,虽起救郑之师,而逡巡畏缩,不即赴敌,遂令郑国失三大夫,不得已而及楚平,谁之咎耶?春秋于伐郑之楚,犹以人书,向使晋能遏之于此,亦何致遂成其强哉?惟晋人不识事势,而坐失其机,然后强夷得遂其志,而越椒来聘,公然以中华之礼行乎望国。观其以玉帛而来,固异乎执干戈以从事,推原其心,岂诚知义而为之者哉?不过借此以为窥觇之计耳。春秋于救郑之后,贬诸大夫而称人,以中国之失策,自此始也。至于来聘之役,遂进楚而称子,以蛮荆之得与齐晋并肩,自此始也。由是而次厥貉,由是而侵陈,遂侵宋,无乃滥觞于伐郑,而滔天于聘鲁也与?甚而至于辰陵之盟,于邲之战,首足遂倒悬焉。然则晋灵、赵盾长乱之罪,无所逃矣。或曰:来聘之举,传谓与之,今子之云。得无异乎?曰:君臣并书,固与之也,而寖强之意见焉。不然,何以从此而凡役得书爵耶?愚请为之説曰:滕子来朝,自是而皆称子。若曰:滕之沦于夷狄,自朝桓始也。楚子使椒来聘,自是而得称子。曰:楚之进于中国,自聘鲁始也。吁!圣人之防防矣哉!齐侯使其弟年来聘有年礼施于不当施之人者,人事之失;瑞降于不当降之国者,天道之变也。夫时聘结好,常礼也,而以为非,何哉?鲁桓以不义得国,王法所当讨也。今齐侯以其弟年来聘,兹非人事之失乎?百谷顺成,嘉瑞也,而以为异,何哉?鲁桓以不义得国,天理所不容也。今五谷皆熟,以有年,兹非天道之变乎?在他君以聘问为礼,而施于桓公则非;在他君以有年为常,而降于桓公则异。圣人之防防矣哉!尝谓《春秋》之作,无非为存天理、正人伦计也。人事舛则伦不正,天道僣则理不明。圣人上奉天时,下立人纪,故有赏刑之庸,而有爕理之道焉。《春秋》天子之事也,安得不于天人之际交致其谨也哉?是故鲁桓簒隠而夺其位,人伦之大变也。执之者无罪,杀之者无禁,暴明其恶,恭行天罚,宜也。鲁之臣子,义不戴天,而莫能讨,则邻国之所当举法也。况于太公,实受赐履之命,齐可以不问乎?奈何不脩方伯之职,乃使其贵介弟将玉帛以脩好?人事之反其常,未有甚于此者矣。《春秋》书曰:“齐侯使其弟年来聘”,所谓礼施于不当施之人也。桓簒隠而有其国,天理之大变也。不有人祸,必有天殃,旱干水溢,疾疫饥馑,宜也。天下诸侯视以为常,而莫能讨,则惟天能诛之耳。况于丰年之瑞,当应于有道之国,鲁何以致此乎?奈何不有凶灾之谴?当其即位之三年,乃获五谷皆熟之庆,天道之反其常,未有甚于此者矣。《春秋》特书曰“有年”,是瑞降于不当降之国也。《春秋》深明天人之理,安得不以为非常之事而谨书之哉?厥后宣公之恶,犹桓也。元年,齐侯与之防于平州,以定公位,则亦厘公修聘之类也。十六年而大有年,则亦桓公有年之类也。人事之失,天道之变,《春秋》特于二公备之,圣人诛乱讨贼之法严矣哉!

译所以先有处父之盟,后来才有垂陇之盟;晋国有处父、士縠,鲁国有公孙敖,彼此看着对方而兴起,互相观察而受影响,三家六卿之祸就开始萌芽了。《春秋》严格遵守谨慎追究事端开端的原则,所以深深贬斥处父,并在垂陇之役列出两人的姓名,不只是按事实直书、与前事相同而已。这说明大夫把持天下政事,是从这里开始的;从此大夫都可以用姓名被写入经文。孔子说:‘最初制作俑来陪葬的人,他大概没有后代吧!’从此晋国有赵盾,鲁国有仲遂,纷纷相继出现;后来又有桃园之事和过市之笑接连发生。唉,源头的小水不堵塞,谁能阻止洪水滔天?踩到霜而不谨慎,就知道坚冰必然到来。后来昭公被驱逐,哀公逃走,靖公被废,难道不正是这种做法的后果吗?这才知道《春秋》端正名分、辨明等级,一定要在开端处谨慎,是为后世考虑得极其深远。楚人攻打郑国,公子遂会合晋国军队,以下如此等等,援救郑国。楚子派椒来鲁国聘问。外族侵扰华夏,而中原丧失抵御侮辱的办法,所以外族于是强大起来,并采用中原的礼制。这是夷夏盛衰的关键。外族之所以强大,都是因为中原不能振作罢了。在鲁文公时期,晋灵公年少懦弱,不能在诸侯中树立威望;楚人在狼渊驻军来攻打郑国,正是借此试探晋国的能力。晋国大夫带领五国军队救援郑国,却迟缓而来不及应战。《春秋》贬低这些大夫而只称‘人’,用来说明中原的衰弱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由此楚国的势力便扩张起来,又派椒来鲁国聘问,于是《春秋》按爵位称楚国,并同时记载君臣,华夏与夷狄从此再没有区别,难道不令人寒心吗?我曾说,夷狄侵扰华夏还不足以忧虑,真正值得忧虑的是中原衰弱,为什么呢?齐桓公开始建立霸业时,荆国才进入蔡国并攻打郑国,势力已经扩张。桓公在幽地会盟诸侯以后,荆国才来聘问;当时不过记作‘人’,国号也还没有改。聘问之后,楚国屡次出兵攻打郑国,称号改为楚,难道不是迅速强大起来、将要无法遏制了吗?然而陉地的进攻中,楚军先被击退,城濮之战又在后面献上俘获,桓公、文公在世时,楚国始终不能以爵位被记入经文,因为中原还有人。自城濮以来,楚人十五年不敢向北进兵,如今忽然发动攻打郑国的军队,难道不是认为中原无人,可以任意实现自己的愿望吗?这次战事,确实是华夏与夷狄盛衰的关键。晋国执政者没有想到用军事威势抵御侮辱、消除外患,虽然发动军队救援郑国,却迟疑退缩,不能立即迎敌,于是使郑国失去三位大夫,不得已同楚国讲和,这是谁的过错呢?《春秋》记载楚国攻打郑国,仍然只称‘人’;假如晋国能够在这里遏制楚国,又怎么会让它终于强大起来呢?只是晋国人不识时势,白白失去了机会,于是强大的夷狄得以实现自己的志愿,越椒来聘问,公然以中原礼制行于诸侯国家。看他带着玉帛前来,表面上当然不同于执兵器作战;但推究他的内心,难道真是懂得义理才这样做的吗?不过是借此作为窥探侦察的计谋罢了。《春秋》在记载救援郑国之后,贬低诸大夫而称‘人’,说明中原失策从此开始;到了楚国来聘的事件,便提升楚国而称‘子’,说明蛮荆得以与齐、晋并肩,从此开始。由此有厥貉之驻军,由此侵入陈国,接着侵入宋国,难道不是祸根发端于攻打郑国,而洪水滔天于聘问鲁国吗?甚至后来到了辰陵之盟、邲之战,首尾上下竟然完全倒置了。这样看来,晋灵公、赵盾长期制造混乱的罪过,也无法逃脱。有人说:楚国来聘问这件事,《左传》认为《春秋》是赞许它的,现在你的说法…… 难道不是有所不同吗?我说:君臣一同被记载,固然表示《春秋》有所赞许,但其中也含有楚国逐渐强大的意思。否则,为什么从此以后凡是有关楚国的事情都能按爵位记载呢?我姑且这样解释:滕子来朝见,从此以后都称为‘子’,这是说滕国沦为夷狄,是从朝见齐桓公开始的。楚子派椒来聘问,从此以后楚国得以称‘子’,这是说楚国进入中原,是从聘问鲁国开始的。唉,圣人防范祸患,真是严密啊!齐侯派他的弟弟年来聘问;这一年有丰收。礼施加在不应施礼的人身上,是人事的失常;祥瑞降临在不应降临的国家,是天道的变异。按时聘问、结交友好,是通常的礼制,为什么这里却认为不正常呢?鲁桓公以不义取得国位,按王法本来应当讨伐。如今齐侯派他的弟弟年来聘问,这难道不是人事失常吗?五谷顺利成熟,是吉祥的征兆,为什么这里却认为异常呢?鲁桓公以不义取得国位,是天理所不能容忍的。如今五谷都成熟而出现丰年,这难道不是天道的变异吗?换作其他国君,聘问是礼;施加在桓公身上却成了不当。换作其他国君,丰年是常事;降临在桓公身上却成了异常。圣人的防范真是严密啊!我曾说,《春秋》的创作,无非是为了保存天理、端正人伦。人事错乱,伦理便不能端正;天道反常,天理便不能彰明。圣人上承天时,下立人伦,因此既有赏罚的常法,又有调和治理的道理。《春秋》是天子的事业,怎么能不在天与人的关系上同时保持谨慎呢?因此,鲁桓公篡夺隐公而夺取君位,是人伦最大的变乱。逮捕这样的人没有罪,杀死这样的人也没有禁令,公开彰明他的罪恶,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是合宜的。鲁国的臣子按义理不能与他共同承受天下,却没有人能讨伐他,那么邻国就应当代行王法。何况齐国是太公的后裔,确实接受过周王赐予征伐范围的命令,齐国难道可以不追问鲁国吗?为什么不修行方伯的职分,却让身份尊贵的弟弟带着玉帛去同鲁国修好?人事违背常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春秋》记载说:‘齐侯派他的弟弟年来聘问’,这就是礼施加给不应施礼的人的情况。桓公篡夺隐公而占有鲁国,是天理最大的变乱。不发生人为灾祸,就必然有上天的灾祸;旱灾、水灾、疫病、饥荒出现,本来就是应该的。天下诸侯把这种事情视为平常,却没有人讨伐他,那么只有上天能够诛罚他了。何况丰年的祥瑞,应当降临在有道的国家,鲁国凭什么得到它呢?为什么反而没有遭受凶灾的谴责?桓公即位第三年,竟然获得五谷全熟的庆瑞,天道违背常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春秋》特意记载‘有年’,就是祥瑞降临在不应降临的国家。《春秋》深刻说明天人之间的道理,怎么能不把这种事看作异常而谨慎记载呢?后来鲁宣公的罪恶,与桓公一样。宣公元年,齐侯与他在平州会合,以确定公位,这也属于厘公修好聘问一类的事情;宣公十六年出现大丰年,也属于桓公时出现丰年的一类。人事的失常、天道的变异,《春秋》特意在这两位公身上都详细记载,圣人诛乱讨贼的法则真是严明啊!

虽然,弟年来聘,齐之罪也;而有年之瑞,天亦僣乎?以桓公在位十有八年大水,螽灾,每见于经,而仅一有年,则他嵗之歉可知矣。桓公之罪可诛,而周公之遗民不可殄也。天为民而有年,岂桓公有以致之哉?不然,彭生之祸亦不异于蒍氏之祸,何耶?故曰:天定亦能胜人,不可诬矣。考仲子之宫筑王姬之馆于外望国以非礼为礼,春秋书之所以正其失也。夫知其不当为而为之者,天下之大罪矣。故仲子,惠公之妾也,不当祀以夫人之礼,而隠公成其父之邪志,为别立宫以祀之。盖自以为得礼,而不知其非礼也。齐者,鲁之仇也,不当为之主婚,而庄公忘其父之雠,为筑王姬之馆于外。亦自以为得礼,而不知其悖礼也。由此言之,岂非故为其所不当为者乎?此春秋所以深恶之也。古者,庻子在父母之室,为其母不禫,所以厌于尊;慈母与妾母不世祭,所以降于嫡。此礼之当辨者也。况以妾母而敢立宫以尊之乎?父母之雠,不共戴天;兄弟之雠,不与同国;九族之雠,不同乡党。此义之当行者也。况以父雠而敢筑馆以主其婚乎?今隠公紊嫡庻之分,而庄公忘父子之亲,天理絶而人伦亡矣。春秋安得不深责之哉?且仲子者,桓公之妾母也。隠公成先君之邪,而让非所当让,将立其子而先尊其母。特以孟子既入惠公之庙,则仲子不得与之并享,则非不知仲子之为妾矣。故特奉之以别宫。自常情言之,则不敢致诸太庙,而别立宫焉,疑若称也。由君子观之,则谓公虽不敢祔仲子于太庙,而立宫之礼亦非故。春秋因其始祀而书曰「考仲子之宫」。考者,始成而祀也。不曰「夫人」,而曰「仲子」,正其名也。而隠公之以非礼为礼,可知矣。庄公之于齐,不共戴天之讐也。天王嫁女于齐,而使鲁为之主,害义甚矣。为庄公者,泣血以请辞焉,而勿从之可也。奈何藐然不顾,而遂受命焉?然不馆之于国内,则非不知其不当为也。故特筑王姬之馆于外。自常情言之,则筑馆于外,不失居防之礼,疑若可也。以大义言之,则公也,方当寝苫枕戈之时,而与仇人主婚姻之礼,不亦悖乎?故春秋特书「筑王姬之馆于外」,则庄公之以非礼为礼,又可见矣。夫考宫,常事也。其得为者不书,而考仲子之宫,则书,以其乱夫妇之伦也。考宫书于上,而继之以初献六羽,六羽尤非仲子所当用,则隠公之罪不可逃矣。鲁主王姬久矣,其得为者不书,而庄公之主齐婚则书,以其忘父子之伦也。筑馆书于上,而继之王姬归于齐,归齐则非鲁所当主,而庄公之罪不可逭矣。斯二者,三纲之所繋也。《春秋》安得不深谨之哉!呜呼,鲁之礼若是耶?而曰犹秉周礼也,然则当时诸侯之于礼可知矣。防于萧鱼,秦人伐晋,莒人伐我东鄙,围台。伯主既服贰国,而不能制外患,此《春秋》之所惜也。夫功不在大,而患不在小也。惟不虑患于功成之后,则未有不失之者矣。晋悼公叠三驾之劳,以得郑于萧鱼之防,此中国莫大之功也。奈何秦人继之以伐晋?借曰秦、晋仇也,蕞尔莒乃敢伐我东鄙,而围台。彼固有以觇晋之怠矣。而当悼公之世,有是焉,宁不深可惜哉?故自萧鱼而晋伯衰矣。云云,吾尝观于齐桓公矣。方其伯之盛也,攘夷狄,恤与国,纠逖王慝,如恐弗逮,何其勤耶?至于葵丘既盟,怠心遽肆,由是楚、狄交炽,公不能抑。君子伤之,以为有始而无终也。然而縁陵之城,救徐之役,功虽不及,犹有事焉,而未至如晋悼之遽自画于服郑也。人徒知葵丘为桓公盛衰之防,又孰知夫萧鱼为悼公勤怠之机耶?何也?悼公之入国也,逐不臣七人以治内,围宋彭城以治外,而复伯之权舆已在此矣。由是而睦诸侯,和戎狄,三分四军以待来者,其勤为何如耶?故郑人之未服也,申之以五防,震之以三驾,屡盟而屡叛,屡叛而屡伐。公亦知服人以威之,未尽善矣。于是乎肆▯,围郑,聊以张吾三军,而纳斥堠,禁侵掠,旋继于行成之后,讲好防而却誓盟,推至诚以待郑,使反覆之人不惟面革,而并有以服其心,庻几乎王者之气象矣。奈何服郑之后,遂有纵弛?秦虎狼也,党楚而来谋我,盍亦预为之防乎?今也徒知一郑之服为可喜,而不知外侮之至为可忧。蜂虿有毒,况敌国乎?秦人来伐,乃使士鲂以孤军御之,卒易秦而不设备于栎之战,不敢以告诸侯,亦可耻矣。比及明年,僻陋在夷之莒,亦敢兴师伐晋,而围其邑。夫鲁、晋之同姓,事晋最谨,而莒敢陵之,岂徒弱鲁而已?知晋之怠而不畏也。观《春秋》书萧鱼之防,而继书秦人伐晋,明年又书莒人伐我东鄙,围台,无乃与盟于葵丘,而继书狄灭温、楚人伐黄?

译即便如此,弟弟年来聘问,是齐国的罪过;而丰年的祥瑞,难道也是天道失常吗?桓公在位十八年中,大水、蝗灾屡屡见于经文,却只有一次丰年,由此可知其他年份的歉收。桓公的罪应当诛罚,但周公遗留下来的百姓不应被灭绝。上天为了百姓而降下丰年,难道是桓公有什么德行招致的吗?否则,彭生造成的祸患也应当与蒍氏造成的祸患没有区别,为什么呢?所以说,天命既定,也能胜过人为,不能歪曲这一点。营建仲子的宫室,在外面修筑王姬的馆舍。诸侯国家把不合礼的事情当作合礼,《春秋》记载它,是为了纠正他们的过失。明知不应做却偏要做,是天下的大罪。因此,仲子是惠公的妾,不应按照夫人的礼制祭祀;隐公却成全父亲的邪恶意志,另外修建宫室来祭祀她。他大概自以为合乎礼制,却不知道其实是不合礼。齐国是鲁国的仇敌,不应替齐国主持婚姻;庄公却忘记父亲的仇恨,在外面为王姬修筑馆舍。他也自以为合乎礼制,却不知道其实违背礼法。由此说来,难道不是故意去做那些不该做的事吗?这就是《春秋》深深厌恶它们的原因。古代,庶子住在父母的宫室中,服丧时不为庶母举行禫祭,是因为庶母的地位低于尊者;慈母与妾母不能世代祭祀,是因为她们低于嫡母。这些都是必须辨明的礼制。何况只是妾母,竟敢专门修建宫室来尊奉她吗?父母的仇,不能共同承受天地;兄弟的仇,不能同处一国;九族的仇,不能同处乡党。这些都是应当实行的义理。何况背负父亲的仇恨,竟敢修筑馆舍来替仇人主持婚姻吗?如今隐公扰乱嫡庶的分别,庄公忘记父子的亲情,天理断绝,人伦灭亡,《春秋》怎么能不深深责备他们呢?况且仲子,是桓公的妾母。隐公成全先君的邪念,把不应当让出的君位让出去了,还准备立桓公的儿子,并先尊奉他的母亲。只是孟子已经进入惠公的宗庙,仲子不能与她一起配享,所以才特意在别处奉祀她。从通常的情理说,不敢把她迎入太庙,而另外修建宫室,似乎还可以说是有所顾忌。可是从君子的角度看,应当说隐公虽然不敢把仲子附祭于太庙,但修建别宫来祭祀她,也并非合乎礼制。《春秋》因仲子开始受祭而记作‘营建仲子的宫室’。‘考’是始建成而举行祭祀的意思。不称‘夫人’,而称‘仲子’,是为了正其名分。隐公把非礼当作礼,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庄公与齐国有不能共同承受天地的仇恨。周王把女儿嫁给齐国,却让鲁国替他主持婚姻,这对义理的伤害太严重了。作为庄公,应当泣血请求辞却此命,不去执行才对。为什么竟然冷漠地不加顾虑,反而接受王命呢?然而他没有把馆舍修筑在国内,说明他并非不知道这件事不应做。所以特意在国都之外修筑王姬的馆舍。从通常情理说,馆舍建在城外,不失为安排居所的礼制,似乎还可以说得通;但从大义说,庄公正处在应该睡草席、枕兵器、准备复仇的时候,却替仇人主持婚姻礼仪,难道不是悖逆义理吗?所以《春秋》特意记载‘在外面修筑王姬的馆舍’,庄公把非礼当作礼,也就可以看出来了。营建宫室本是寻常事情,能够合礼营建的通常不记载;却记载营建仲子的宫室,是因为它扰乱了夫妇之间的伦理。上面记载营建宫室,接着又记载初次献上六羽舞,六羽更不是仲子所应当使用的礼仪,因此隐公的罪过无法逃避。鲁国替周王主持王姬婚礼已经很久了,合礼的事情不记载;唯独记载庄公替齐国主持婚姻,是因为他忘记了父子之间的伦理。上面记载修筑馆舍,接着记载王姬嫁到齐国;王姬嫁往齐国,本来不是鲁国所应当主持的,庄公的罪过也无法逃避。这两件事,关系到三纲。 《春秋》怎么能不特别谨慎地记载呢?唉,鲁国的礼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却还说自己保持着周礼,那么当时诸侯对待礼制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诸侯在萧鱼会盟,秦人攻打晋国,莒人攻打我国东部边境,包围台邑。霸主已经使两个国家服从,却不能制服外患,这是《春秋》感到惋惜的地方。功劳不在于大小,祸患也不在于大小。只要不在功业完成之后考虑祸患,就没有不失败的。晋悼公经过三次出兵的辛劳,在萧鱼会盟中使郑国归服,这是中原最大的功业。为什么秦人紧接着就攻打晋国?即使说秦、晋本来是仇敌,那么弱小的莒国竟敢攻打我国东部边境并包围台邑,显然是看出了晋国的懈怠。晋悼公在位时竟有这种事,难道不令人深深惋惜吗?所以从萧鱼会盟以后,晋国的霸业就衰落了。以下如此等等。我曾观察齐桓公的情形:当他的霸业正盛时,攘除夷狄,抚恤同盟国家,纠正并排除王室的过失,唯恐来不及,何等勤勉啊!到了葵丘会盟以后,懈怠之心立即放纵,由此楚、狄交相炽盛,齐桓公不能压制。君子为此伤感,认为他有好的开端却没有好的结局。然而缘陵筑城、救援徐国的战事,虽然功劳不及从前,仍然有所作为,还没有像晋悼公这样在使郑国归服后立即自我松懈。人们只知道葵丘是齐桓公霸业盛衰的分界,又有谁知道萧鱼是晋悼公勤勉与懈怠的关键呢?为什么?晋悼公回国执政时,驱逐七个不臣之人来整治内政,包围宋国彭城来整治外部,恢复霸权的开端已经在这里了。从此亲睦诸侯,和辑戎狄,分成三军、四军来等待来犯者,他是多么勤勉啊!所以郑人没有归服时,晋悼公用五次会盟加以申明,用三次出兵加以震慑;郑国屡次结盟又屡次背叛,屡次背叛又屡次遭到讨伐。晋悼公也知道仅仅用威势使人服从,还不够完善。于是〔原文‘肆▯’字样有误〕,围攻郑国,只是为了张扬我方三军的威势;又接纳斥候,禁止侵掠,随后在郑国请求讲和之后,重修友好而退去盟誓,用至诚对待郑国,使反复无常的人不只是表面改变,也能从内心服从,这才近于王者的气象。为什么使郑国归服以后,便放纵松弛了呢?秦国像虎狼一样,勾结楚国前来谋害我们,为什么不预先加以防备?如今只知道郑国归服值得高兴,却不知道外来侮辱到来值得忧虑。蜂蝎尚且有毒,何况敌国呢?秦人前来攻打,晋国却只派士鲂率孤军抵御,最终在栎地之战中轻易败给秦军,而且不作防备,也不敢把实情告诉诸侯,实在可耻。到了第二年,处在偏僻鄙陋的夷狄之地的莒国,也敢发兵攻打晋国,包围晋国的城邑。鲁、晋同姓,鲁国侍奉晋国最为恭谨,莒国却敢凌辱它,难道只是因为鲁国弱小吗?这说明莒国知道晋国懈怠而不再畏惧。看《春秋》记载萧鱼会盟,接着记载秦人攻打晋国;第二年又记载莒人攻打我国东部边境、包围台邑,难道不正像葵丘会盟之后接着记载狄人灭温、楚人攻打黄国的事情吗?

之事类乎?虽然,萧鱼之防,晋悼之终也。诸侯赖之,稍获息肩。当衰乱之世,亦可谓之小康。然以圣人之王道律之,则不然矣。悼公以清明之资,而止于此,宁不深可惜哉!悼公没,晋伯替矣。推原其由,悼公之政,大抵以大夫分之。当其盛也,有荀防、魏绛之良;及其衰也,伐秦制于栾黡,而防戚惑于荀偃、师旷,然后骎骎不振,而溴梁之兆见矣。无竞维人,岂虚语哉?宋皇瑗帅师取郑师于雍丘。郑罕达帅师取宋师于嵒。列国互用诈以相覆,春秋比书之,亦可见出乎己者之反乎己也。夫兵,圣人之所恶也,而况于以诈谋相交倾覆者乎?我哀公之九年,宋皇瑗帅师取郑师于雍丘;越五年而郑罕达又帅师取宋师于嵒。夫取者,悉虏而俘之也。成师以出,而使敌人得尽取之,则败者必有不备不虞之失,而胜者必有出其不意之计,诈谋并作,仁义涂炭,宁不重可怜哉!观《春秋》书宋、郑互相取师之文,可以有所感矣。先王用三驱而不掩羣,君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待物且尔,而况人乎?时入《春秋》,诸侯放恣,干戈相寻,靡有宁嵗,用诈逞竒,纷纷而莫之禁,以奸宄为仁义,以杀戮为寻常,在王法不可胜诛矣。今郑大夫欲外取邑以与嬖人,于是乎有围宋雍丘之举,其罪岂不大哉?《春秋》乃舍郑人之围邑,而专著宋人取师之罪,何也?夫敌加于己,自反而有礼焉,则脩文告以却之,不得则告于天子,请于方伯,必有能伸之者。今也不然,则围郑师于雍丘,日迁舍以合垒,是宋人之志在于尽刘其众,而异于解罔祝禽者矣,则不仁孰大焉?故《春秋》不书郑之伐宋,而但曰“宋皇瑗帅师取郑师于雍丘”,言“取”则无一人得脱,可知而郑之悬军深入,自取败亡之罪,亦见矣。佳兵不祥之器,出乎尔者必反乎尔矣。不越五载,而郑罕达又以取宋师书于经。夫向巢欲尽平元之族而围嵓亦犹郑人之围雍丘也;郑罕达救嵒而围宋师,亦犹皇瑗之救雍丘而围郑师也,则郑人之志亦在于报宋,必欲悉虏而俘之矣。彼以不道施诸我,而我又以不道报之,以怨易怨,当何时而已乎?《春秋》亦不书宋人之伐郑,而但书曰“郑罕达帅师取宋师于嵓”,则用诈之罪在郑,而宋之不备不虞,以取防师之罪,又可知矣。夫国以民为本,君子之爱民也,如保赤子,不时且不敢使,况以私忿小怨驱而纳诸陷?阱之中,使其肝脑涂地,骨肉离析,至此极哉!有伯者作,且不可容,律以《春秋》之王法,皆当服上刑矣。抑尝考之,《春秋》之初,书曰:“宋人、卫人入郑”,而继之曰:“宋人、蔡人、卫人伐戴,郑伯伐取之。”是二国之以诈谋相掩,非一日矣。桓、文迭起,而“取师”之文不见于经,至是乃两见焉。而又出于宋、郑。宋以先代之后,作賔王家;而郑以母弟懿亲,蕃屏王室,而坏法乱纪,至于如此,可胜诛哉!呜呼!观宋殇、郑庄于《春秋》之始,而知天下之无王;观宋皇瑗、郑罕达于《春秋》之终,而知天下之无伯。始而诸侯,终而大夫,又可以言世变矣。仲孙羯防晋荀盈云云,城杞。晋侯使士鞅来聘,杞子来盟。伯主以天下私其亲,故命使施礼为可鄙,而屈身要信为可贱也。夫惟义可以率人,茍以其私,则无以令与国矣。今晋之平公,以杞出之故,合十二大夫而城杞,役诸侯以私其母家,罪莫大焉。是故既城之后,而使士鞅来聘,来聘所以拜城杞也。未防而杞子又以来盟至鲁,来盟所以拜杞田也。比事以观,则其以不义动人,而有不慊于心者可知矣。然则晋之失伯,不亦宜哉!云云。夫伯者,所以合诸侯而匡天下也。茍以徳命,谁敢不从?是故齐桓公以诸侯之师城邢,封卫,天下翕然以存亡继絶之美归齐。不闻桓公之遣使以谢诸侯,而亦不闻邢侯、卫侯之亲徃结盟于诸侯也。而邢迁如归,卫国忘亡,其功为何如哉?惟其心在于公义,而非为私也。今晋侯以奕世之伯号令诸侯,非弱于齐也。而城杞之后,仆仆焉来聘,来盟之不暇,宁不可鄙贱哉?

译这两件事相类似吗?即便如此,萧鱼会盟也是晋悼公霸业的终点。诸侯依靠它,稍稍得到喘息。在衰乱的时代,也可以说是小康。然而若用圣人的王道来衡量,就不是这样了。晋悼公凭借清明的资质,却只做到这里,难道不令人深深惋惜吗?悼公去世,晋国的霸业就衰替了。推究其中原因,悼公的政权大体被大夫分割。晋国强盛时,有荀罃、魏绛这样的贤臣;等到衰弱时,攻打秦国的行动受制于栾黡,防守戚地又被荀偃、师旷迷惑,于是逐渐不能振作,溴梁之会的征兆也出现了。所谓‘没有什么比人才更可贵’,难道是空话吗?宋国的皇瑗率军在雍丘夺取郑国的军队。郑国的罕达率军在嵒地夺取宋国的军队。列国相互使用欺诈手段来倾覆对方,《春秋》屡次记载这些事,也可以看出从自己这里发出的东西,终究会反过来作用于自己。战争本来就是圣人所厌恶的,何况还用欺诈谋略相互交攻、倾覆对方呢?鲁哀公九年,宋国皇瑗率军在雍丘俘获郑军;过了五年,郑国罕达又率军在嵒俘获宋军。所谓“取”,就是把对方全部俘虏。军队整装出征,却让敌人把它全部俘获,那么失败的一方必定有不防备、没有预料到的过失,胜利的一方必定使用了出其不意的计谋;欺诈谋略一齐施行,仁义遭受涂炭,难道不是格外令人悲怜吗?考察《春秋》记载宋、郑相互俘获军队的文字,可以有所感悟了。先王打猎时只驱赶三面,不把群兽赶尽杀绝;君子钓鱼不用大网,射鸟不射栖息的鸟,对待禽兽尚且如此,何况对人呢?当时《春秋》所记的时代,诸侯放纵恣肆,战争接连不断,没有安宁的岁月;他们用欺诈来逞强争奇,纷纷扰扰而无人禁止,把奸邪当作仁义,把杀戮视为寻常,按照王法实在数不清应当诛杀多少人。如今郑国大夫想在国外夺取城邑送给宠臣,于是发生了包围宋国雍丘的举动,他的罪难道还不大吗?《春秋》却舍弃郑人包围城邑的罪过,专门记载宋人俘获郑军的罪过,这是为什么呢?敌人侵犯自己时,如果反躬自省而守礼,就应修治文辞、发布告谕来退敌;若不能奏效,便报告天子,请求方伯出面,一定会有人替自己申理。如今却不是这样,于是在雍丘包围郑军,每天迁移营舍以合并营垒,这说明宋人的意图在于把郑军全部杀尽,和解开罗网、祝祷禽鸟逃生的做法完全不同,那么还有什么比这更不仁的呢?所以《春秋》不记郑国攻打宋国,只说“宋皇瑗帅师取郑师于雍丘”;说“取”,就表示没有一人逃脱,这一点可以知道,同时也看出了郑国孤军深入、自取败亡的罪过。兵器是不祥之物,从自己这里发出的东西必定会反过来作用于自己。不到五年,郑国罕达又因俘获宋军而见于经文。向巢想把平元一族全部消灭而包围嵒,也和郑人包围雍丘相同;郑罕达救援嵒而包围宋军,也和皇瑗救援雍丘而包围郑军相同;那么郑人的意图也在于报复宋国,必定想把宋军全部俘虏。他们把不合道义的行为施加给我,我又用不合道义的行为报复他们,以怨恨换取怨恨,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春秋》也不记宋人攻打郑国,只说“郑罕达帅师取宋师于嵒”,可见使用欺诈的罪过在郑国,而宋国没有防备、没有预料到敌情,因而被郑军俘获的罪过,也可以看出来了。国家以百姓为根本,君子爱护百姓,就像保护初生婴儿一样;平时尚且不愿意轻易驱使他们,何况因为个人的愤怒和小小的怨恨,把他们赶进陷阱之中,使他们肝脑涂地、骨肉离散,竟到了这样的极端地步!即使有霸主兴起,这种行为尚且不能容忍;若按照《春秋》的王法来论处,都应当处以最重的刑罚。又曾考察《春秋》开头,记载说:“宋人、卫人入郑”,接着又说:“宋人、蔡人伐戴,郑伯伐取之。”可见两个国家用欺诈谋略相互倾覆,并不是一天两天了。齐桓公、晋文公相继兴起时,经文中还没有出现“取师”的记载,到这里才两次出现;而且都发生在宋、郑之间。宋国是先代之后,作为宾客事奉王室;郑国是天子同母弟的亲属,作为屏藩护卫王室,却破坏法度、扰乱纲纪,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禁得住诛罚吗?唉!考察《春秋》开头的宋殇公、郑庄公,就知道天下已经没有王道;考察《春秋》末尾的宋皇瑗、郑罕达,就知道天下已经没有霸主。开始是诸侯,最后是大夫,这也可以说是世道变化的表现了。仲孙羯防备晋国荀盈等人,修筑杞城。晋侯派士鞅来聘问,杞子来结盟。霸主把天下的公事当作自己的私事来偏护亲属,所以派使者施行礼仪反而显得可鄙,屈身来求取信约也显得可贱。只有以义才能率领他人,如果凭借私心,就无法号令盟国。如今晋平公因为杞国是母亲的出生地,召集十二位大夫修筑杞城,以诸侯的劳役来偏护自己的外家,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因此城修成后,又派士鞅来聘问;来聘问,是为了向修筑杞城表示致谢。没过多久,杞子又来到鲁国结盟;来结盟,是为了感谢得到杞田。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考察,就知道晋国以不义驱使别人,而自己内心又有所不安了。那么晋国失去霸主地位,不也正应当吗?所谓霸主,是用来联合诸侯、匡正天下的。如果凭借德行发布命令,谁敢不服从?所以齐桓公曾用诸侯的军队修筑邢城、封立卫国,天下欣然把保存将亡之国、接续断绝世系的美德归于齐国。没有听说齐桓公派使者向诸侯道谢,也没有听说邢侯、卫侯亲自到诸侯那里结盟。可是邢国迁徙如同归家,卫国也忘却了亡国之忧;那功劳是何等巨大啊!只是因为他的心意在于公义,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如今晋侯凭借历代相传的霸主名号号令诸侯,并不比齐桓公弱;但修筑杞城以后,却忙忙碌碌地来聘问、来结盟,难道不是很可鄙可贱吗?

何以言之?晋平之母,杞女也。杞于是时,非有外患如邢、卫之在齐桓时也。徳则不竞,而介于大国以劳诸侯。夫诸侯者,天子之诸侯也,非晋国之役也。昔者平王不抚其民,而戍母家,诗人有「束薪蒲楚」之刺,君子伤之,而况于晋乎?今曾臣彪不恤周宗之阙,而夏肄是屏,于是乎合十二国之大夫,勤版筑于东楼之杞,文之伯也。未至改物,何以有此?弃同即异,不仁;役人以私,不义。不义不仁,何以为伯主?当时鲁、郑大夫有甚乎之叹,而不敢违也。则天下皆知其不当为,而晋亦自知其不可矣。城杞之役甫旋,而士鞅之聘踵至,谓区区礼文之未可以盖其愆,而収诸姬之心乎?则其鄙也不待贬而自见矣。既城其国,又治其田,使晋命之出于公,鲁何敢不尽归乎?不瘠鲁以肥杞,乃以卿大夫相继于朝,府无虚月之故,则晋之所以令诸侯者,利而已矣。来盟以固归田,而以国君亲其事,且不守中华之礼,而用夷俗焉夫。以土田之故,亲辱于人,是狥利也;以先代之后而变于夷,是弃礼也。礼亏利胜,其能国乎?呜呼!晋以城杞之故而来聘,杞以得地之故而来盟,则伯主之所以为伯主,杞子之所以为诸侯,皆可知矣。《春秋》于城杞,则列序十二大夫,以着其动众之罪,而继之以晋侯使士鞅来聘,又继之以杞子来盟。杞称子,贱之也。盖尝攷于斯时,天下甚多故也。吴、楚交政于中国,此何时耶?平公举七世之伯业,一朝付之于楚,自谓可以奠枕而居矣。不知于虢之防,再读旧书;于申之役,楚主中夏。他日将通少习之言,一出而执戎蛮于赤,归于楚,如事天子然。谁生厉阶,至今为梗?蛮夷侮其外,而大臣叛其内,晋国卒剖而为三,则皆平公之功矣。城杞之役,可胜叹哉!楚人伐黄楚人伐徐公至自防外患自逺而至近,春秋危望国以见伯业之衰也。夫华夷之势不两立,伯业衰则夷狄强矣。当齐桓之暮年,楚人伐黄而公不救,然后楚复伐徐。夫黄逺国而徐在山东,与齐为邻,非外患自逺而至,近乎是以牡丘之盟,春秋始书公至自防,而桓徳之衰与国皆有可危之势。于是因鲁以见其余也。云云楚之为中国患久矣。东迁以来,僣号称王,凭陵上国,尚赖齐桓剏伯以攘夷安夏为己任,是以有次陉之役,而中华之势复振,抑何幸也。奈何葵丘既防,震矜遂生,一念之怠,前功遽废,使强夷得以忖度其心,而前日相与周旋之国悉防其患,自逺以及于近,岂不骎骎乎剥床以肤也哉。观春秋危公之意,亦可惧矣。且夫黄自贯泽受盟于齐,于是有阳谷之防,相为掎角以牵制楚人之肘腋,用能致屈完之来盟,则黄实有功于齐也。今楚人敢兴兵以伐黄,无乃讨其前日从齐之故与?黄以从齐见伐于楚,则楚师之起乃所以尝齐也。齐既视黄而不救,然后浸滛而及徐,鸣钟撃鼓,将问徐以何罪,不过为其附齐而取舒也。借曰黄逺国也,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徐在齐之宇下,可不被发缨冠而徃救之乎?始之伐黄则置而不恤,继之伐徐则救而不亟,则桓公之不竞不足以庇与国可知矣。是故春秋凡桓公之防盟皆不书至,安之也。至于牡丘之盟,始书公至自防。夫楚之患自黄而及徐矣。徐之去鲁不逺也,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宁不有无厌及我之患乎?呜呼,岂独鲁也,天下之从齐者莫不岌岌乎殆矣。春秋鲁史,故至公以着其危,而他国从可知焉。商书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吾于桓公见之矣。厥后公卒未防,而楚遂至其国都以盟鲁、郑、陈、蔡、越,八年而以师伐齐,取谷。至是则盟贯、取舒、进次于陉之憾,悉报无遗。呜呼,向使桓公敦不息之诚,当楚人伐黄,而振旅焉。天下事,岂至此也?或者谓桓公初致江、黄之时,管敬仲尝有言矣。桓公不从而卒贻祸于二国。吁!仲之言是也,而未知道也。使其能引公以正心脩身而行王道,则岂无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之遗事乎?而仲不能也。使小国贤君欲自援于蛮夷之污,而不克遂其志,君子盖深伤之。不然,仲之器不小矣。吴入郢,于越入吴,公防晋侯及吴子于黄池,于越入吴。

译为什么这样说呢?晋平公的母亲是杞国女子。当时杞国并没有像邢、卫在齐桓公时代那样的外患。晋国德行不足以与人竞争,却凭借大国地位使诸侯劳苦。诸侯是天子的诸侯,并不是晋国的役夫。从前周平王不抚恤自己的百姓,却派兵戍守母亲的家国,诗人有“束薪蒲楚”的讥刺,君子尚且为此悲伤,何况晋国呢?如今曾臣彪不顾周王室的危急,却把夏人的后裔当作屏障,于是召集十二国的大夫,在东楼的杞国辛勤从事筑墙劳役。这还是改朝换代以前的事,为什么会这样呢?舍弃同类而亲近异类,是不仁;役使百姓来满足私心,是不义。不仁不义,凭什么做霸主?当时鲁、郑两国的大夫都有“太过分了”的感叹,却不敢违抗。于是天下都知道晋国不该这样做,而晋国自己也知道这样做不可行。修筑杞城的劳役刚结束,士鞅来聘问又接踵而至,难道以区区礼文就能掩盖过失、收拢诸姬之国的心吗?那么它的鄙陋,不用贬斥就自然显现了。既然修筑了杞国的城,又治理杞国的田地,使晋国的命令出于公义,鲁国哪里敢不把田地全部归还?但晋国并不是损害鲁国来肥厚杞国,而是因为卿大夫接连不断地入朝,以致府库没有一个月空闲;由此可见,晋国号令诸侯所图的,只是利益而已。杞子来结盟,是为了巩固归还田地之事,却让国君亲自办理,而且不遵守中原礼仪,反而采用夷狄的习俗。因为土地而亲自受辱于人,这是追逐利益;作为先代之后却改变夷俗,这是抛弃礼仪。礼仪亏损而利益占上风,这样的国家还能存在吗?唉!晋国因为修筑杞城而派人来聘问,杞国因为得到土地而来结盟,那么霸主之所以成为霸主、杞子之所以成为诸侯,也都可以看出来了。《春秋》记修筑杞城,排列记载十二位大夫的姓名,以显示其动用民众的罪过;接着记晋侯派士鞅来聘问,又接着记杞子来结盟。称杞为“子”,是贬低它。考察这个时期,天下的变故实在太多了。吴、楚在中原交相施加影响,这是什么时候呢?晋平公把七代霸主的功业一朝交给楚国,自以为可以安枕而居,却不知道在虢国的会盟中,楚国已经重新研读旧日典籍;在申国的战役中,楚国已经主宰中原。后来楚国将通过少习山的道路,一出兵便在赤地擒获戎蛮,归功于楚国,如同事奉天子一样。是谁造成了祸乱的根源,使它至今成为障碍?外有蛮夷侮辱,内有大臣叛乱,晋国最终被分裂为三国,这全都是晋平公的功劳。修筑杞城的劳役,怎能不令人叹息!楚人攻打黄国,楚人攻打徐国,鲁公从防地回来。外患从远处逐渐逼近,近到身边;《春秋》以此显示东方大国的危机,也表现霸业的衰落。华夏与夷狄的势力不能同时并立;霸业衰落,夷狄就强盛了。齐桓公晚年,楚人攻打黄国,齐桓公没有救援,后来楚国又攻打徐国。黄国是远国,徐国在山东,和齐国相邻;这不是外患由远及近吗?所以在牡丘会盟时,《春秋》开始记载鲁公从会盟之地回来,这说明齐桓公德业衰落,盟国也都出现了危险的形势。于是借鲁国来显示其余各国的情况。楚国成为中原祸患,已经很久了。东周迁都以来,楚国僭越称王,凭借势力欺凌中原诸国,还好依赖齐桓公创立霸业,把攘除夷狄、安定华夏作为自己的责任,因此有了陉地之战,使中原的形势重新振作起来,这难道不是幸事吗?怎奈葵丘会盟以后,震骄自矜之心随即产生,一念懈怠,先前的功业立即废弃,使强大的夷狄能够揣度齐桓公的心意,而先前与齐国周旋的国家全都遭受楚患;祸患由远及近,难道不是渐渐发展到剥床及肤的地步了吗?考察《春秋》对鲁公表示忧惧的意思,也足以令人害怕。况且黄国曾在贯泽接受齐国的盟约,后来又有阳谷会盟,彼此形成掎角之势,牵制楚人的心腹,从而使屈完来结盟;黄国实际上对齐国有功。如今楚人竟敢出兵攻打黄国,难道不是要讨伐它先前跟从齐国的缘故吗?黄国因为跟从齐国而被楚国攻打,那么楚军出兵,就是借此试探、报复齐国。齐国既然看着黄国受攻而不救,楚国于是逐渐把祸患扩展到徐国,鸣钟击鼓,准备追问徐国有什么罪过;不过是因为它依附齐国而夺取舒地罢了。即使说黄国是远国,鞭子再长也打不到马腹,徐国就在齐国的庇护之下,难道不应该披发系冠,立即前去救援吗?开始攻打黄国时置之不理,后来攻打徐国时又救援不及时,那么齐桓公无力竞争、不能庇护盟国,也就可以知道了。因此《春秋》凡记齐桓公的会盟,都不记鲁公到达,是为了使人安心;到了牡丘会盟,才开始记载鲁公从会盟地回来。楚国的祸患已经从黄国扩展到徐国。徐国距离鲁国并不远,辅车相依、唇亡齿寒,难道不会有无休止地波及鲁国的祸患吗?唉,哪里只是鲁国呢?天下所有跟从齐国的国家,无不危险万分。鲁国史书出自鲁国,所以记载鲁公回来以显示这种危机,其他国家的情况也可以由此推知。《尚书》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开头的,很少有能够善终的。”我在齐桓公身上看到了这句话。后来齐桓公去世还不到几年,楚国就到达齐国都城,与鲁、郑、陈、蔡、越结盟;八年后又出兵攻打齐国,夺取谷地。到这时,楚国过去在贯泽结盟、夺取舒地、进军驻扎在陉地的怨恨,全都报复完毕,没有遗漏。唉,假使齐桓公当初怀着深厚而不懈的诚意,在楚人攻打黄国时振作军队前往救援,天下的事情哪里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有人说,齐桓公当初使江国、黄国归附时,管敬仲曾经进言;齐桓公没有听从,最终给这两个国家留下了祸患。唉!管仲的话是对的,但还没有懂得根本之道。假使他能引导齐桓公端正内心、修养自身,实行王道,那么难道不能使“那氐羌没有谁敢不来进献,也没有谁敢不来朝王”的旧事再次出现吗?可是管仲做不到这一点。小国的贤明君主想自我援助,摆脱蛮夷的污辱,却不能实现志愿,君子实在应当为此深深悲伤。否则,管仲的器量本来并不小。吴国攻入郢都,越国攻入吴国;鲁公在黄池会见晋侯和吴王,越国又攻入吴国。

强国每逞力于外,而不虞敌人之乗其后。观《春秋》书吴之事,亦可以为戒矣。方吴之败楚而入郢也,师犹在楚,而于越乗虚以入,吴亦可警矣。至于黄池之防,方与晋侯争长,何不虞于越之又入其国耶?《春秋》始书“于越入吴”,于吴入郢之后;再书“于越入吴”,于公防晋侯及吴子于黄池之后。则其虚内事外,阻兵安忍之效,岂不深切着明也哉?尝谓以力胜人者,人亦以力胜之,此理之必然者也。《春秋》之季,吴国天下莫强焉。长岸、鸡父之战,防巣、防徐之文,经不絶书,犹曰以蛮夷而攻蛮夷也。及其胜楚,则遂及齐而及鲁、及晋,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自以为莫能敌,已不知祸乱相寻,罔有纪极。东南又生一越,为其腹心之患。一之已甚,而至于再,姑蘓之栖兆矣。岂不可为陵人而不顾己者之大戒哉?自今观之,吴乗楚之得罪于中国而伐之,虽曰因以复怨,犹有名也。至于五战而造其国都,系累其人民,鞭挞其冡墓,君居其君之寝,大夫处其大夫之室,弃约肆滛,恣行无忌,暴横未有甚于此矣。方且扬扬然自以为得志,也不思国内空虚,而于越之兵▯其不备,入其巢穴,如造无人之境,无乃出乎己者之反乎己也乎?《春秋》书“吴入郢”而继之以“于越入吴”,比事以观,可谓深切着明矣。吾意吴人为是恐惧而警省也,岂意夫胜齐伐鲁之后,复驾晋而争伯,黄池有防,方将逞其枭雄以长上国,不知勾践之又蹑其后也?死灰然于防稽,而太子毙于姑蔑,所得防何不足以偿所防?《春秋》书“公防晋侯及吴子于黄池”,而又继之以“于越入吴”,何其防患于前,而又不戒于后也?呜呼!吴以力胜楚,而越又以力胜之;吴以强陵晋,而越又以强陵之。天道好还,岂不信哉?阖闾之时,犹曰不备不虞而已矣。若夫差,何其愚耶?《春秋》因事而比书之,埀戒之意逺矣。是故观入郢。而防黄池,宜吴之盛也。而于越入吴,败亦随之。譬之蛇豕踯躅,卒以自偾,不亦可哀也哉!虽然,吴不足论也,吾于此而为中国诸侯悲也。当入郢之时,特以晋不救蔡,而吴得假之以为功。吴兴而晋遂失伯,隽李一败,北向之圗稍辍,而诸侯莫之省也。齐、卫方助叛臣以挠晋,鲁方有事于邾,而晋则惟纳蒯聩、伐鲜虞之是务也,而皆不以吴为忧。遂使伐陈、防鲁势熖复炽,而齐、晋大国俱受其患,庸非自致之耶?然后吴、越争衡,而春秋终矣,其可叹也夫!公子结媵陈人之妇于鄄,遂及齐侯、宋公盟。齐人、宋人、陈人伐我西鄙。大夫越礼以生事,而贻患于其国。春秋据事直书,而自见矣。夫失己失人,冦之招也。今公子结以国卿下媵陈人之妇,已失已矣。媵妇之后,遂专事以及齐侯、宋公盟。公侯岂大夫之敢敌乎?是以牲防徒陈而反,以致三国之伐,然后生事病国之祸见矣。结可责也,而齐侯、宋公亦不得免焉。云云。古者夫人之出疆也,受命而不受词。有可以安社禝、利民人者,专之可也。未闻专命而非礼以致患者也。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皆由己以致之。况于己为大夫,固当使其君安富尊荣,而民无侵陵之患也。今一举而害及其国,其罪岂不大哉?是故公子结者,鲁之卿也。媵妇贱事,非大臣所当亲。今乃纵其私情,去国逾境,以媵微者之妇,则以尊而临卑,紊上下之分矣。彼齐侯者,太师之▯,尊为东州之方伯。宋公者,先代之后,爵为天子之上公。夫岂列国大夫所可敌哉?今结也,因媵妇之行,遂及二君为盟焉。夫盟者,有国之大事也。乃不禀命于君,而专之外,有以卑抗尊之罪;而内有以臣专君之恶,一举而二罪倂焉,其可乎哉?他日西鄙之伐,辱国殄民,果谁之所致乎?则结之罪不可逃矣。是故媵妇贱事,不当书,而春秋特书曰「公子结媵陈人之妇于鄄」。陈人防者,既见其重以失已矣,而继之曰「遂及齐侯、宋公盟」。「遂」者专词,「及」者所欲,又见其轻以失人也。至于西鄙之师,而书曰「伐」,见三国之有词于伐也。然则三国义乎?曰鲁则失矣,三国亦岂义哉?夫以伯主之严,上公之重,谁得而犯之?蕞尔大夫而求盟,其从其否,诚在我也。训之以礼义,道之以名分,不与之盟可也,执而治之可也。何至以二大国之君俛首与之共防?既防之后,而以兵刃临之。夫抗尊求盟者,公子结也。西鄙之民何罪?慢鬼神而食话言,虐无辜以黩威武,不义甚矣。吾尝观乎文公之经,有曰:「季孙行父防齐侯于阳谷,齐侯弗及盟。」夫以商人之不义,且能却大夫之请,何桓公乃不能慎之于始,而悔之于终乎?然则结也不足责也,齐为伯主,于是乎有慙徳矣。公围成公至自围成筑蛇渊囿

译强国往往在外逞强,却没有预料到敌人会趁机从后方袭击自己。考察《春秋》记载吴国的事情,也可以作为警戒。当吴国击败楚国、攻入郢都时,吴军还在楚国境内,越国便乘虚攻入吴国,这已经足以使吴国警醒了。到了黄池会盟时,吴国正与晋侯争夺盟主地位,怎么又没有料到越国会再次攻入本国呢?《春秋》第一次记“越国攻入吴国”,是在吴国攻入郢都之后;第二次记“越国攻入吴国”,是在鲁公于黄池会见晋侯和吴王之后。那么吴国空虚国内而经营外事、倚仗武力而安于残忍所造成的后果,难道不是深刻而明显吗?我曾说,凭武力战胜别人,别人也必定会凭武力战胜他,这是必然的道理。《春秋》末期,吴国在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国家。长岸、鸡父之战,以及会巢、会徐的记载,在经书中不断出现,还可以说是用蛮夷攻打蛮夷。等到它战胜楚国,便又侵犯齐国、鲁国、晋国,像野火烧原一样,无法靠近。吴国自以为无人能敌,却不知道祸乱接连而来,没有止境。东南又兴起一个越国,成为它腹心中的祸患。一次已经很严重,竟至于再次发生,姑苏山下的败亡征兆就出现了。这难道不应当成为那些欺凌他人而不顾自身者的大警戒吗?现在看来,吴国乘楚国得罪中原之机而攻打它,即使说是借此报仇,也还算有出兵的名义。至于经过五次战争而攻到楚国都城,拘系楚国百姓,鞭打楚王的祖坟,吴王住进楚王的寝宫,大夫住进楚国大夫的住宅,背弃盟约、放纵淫乱,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暴虐横行从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吴国当时还得意洋洋,自以为已经达到目的,却不想国内空虚,越军乘其不备,攻入它的巢穴,如同进入无人之境;这难道不是从自己这里发出的祸患反过来作用于自己吗?《春秋》记“吴国攻入郢都”,接着记“越国攻入吴国”,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看,可以说深刻而明显了。我以为吴人应当因此恐惧并警醒,哪里想到战胜齐国、攻打鲁国之后,又驾驭晋国、争夺霸权;在黄池会盟时,正要逞其枭雄之势、凌驾中原诸国,却不知道勾践又紧跟在后面。吴国的余烬在会稽燃烧,太子在姑蔑丧命;吴国在黄池所得的会盟,又哪里足以抵偿在会稽所遭受的失败?《春秋》记“鲁公在黄池会见晋侯和吴王”,接着又记“越国攻入吴国”,为什么在前面防范祸患,却又在后面不能警戒呢?唉!吴国凭武力战胜楚国,越国又凭武力战胜吴国;吴国凭强力欺凌晋国,越国又凭强力欺凌吴国。天道喜欢循环往复,难道不确实如此吗?阖闾在位时,还可以说是没有防备、没有预料到敌情罢了。至于夫差,怎么会这样愚蠢呢?《春秋》根据事情前后相承地记载这些事,垂示警戒的意义深远。因此,考察吴国攻入郢都、在黄池会盟,正是吴国强盛的时候;可是越国攻入吴国,败亡也随之而来。譬如蛇猪挣扎跳动,最终反而使自己跌倒,不也令人悲哀吗?然而吴国还不值得多加评论,我在这里是为中原诸侯悲伤。吴国攻入郢都时,只是因为晋国没有救援蔡国,吴国才得以借此建立功劳。吴国兴起,晋国于是失去霸业;在雍澨一战失败后,晋国向北发展的计划渐渐停止,而诸侯没有人察觉。齐、卫正帮助叛臣来扰乱晋国,鲁国正忙于邾国之事,晋国却只专心于接纳蒯聩、攻打鲜虞等事,也都没有把吴国视为忧患。于是使吴国攻打陈国、会盟鲁国的势头重新炽盛,齐、晋两个大国都受到它的祸害,这难道不是自己造成的吗?后来吴、越争夺强弱,春秋时代也就结束了,怎能不令人叹息!公子结在鄄地为陈国人送嫁女子,随后又和齐侯、宋公结盟。齐人、宋人、陈人攻打我国西部边境。大夫越过礼制而制造事端,给自己的国家留下祸患。《春秋》根据事实直书其事,罪责自然显现。失去自守,也失去他人,是招致寇患的原因。如今公子结以鲁国卿的身份降低身分,为陈国人送嫁妇女,已经失去了自守之道。送嫁之后,又擅自办外交事务,同齐侯、宋公结盟。公侯哪里是大夫所敢抗礼相当的?因此祭牲和盟礼徒然陈列,公子结却返回,最终招致三国攻打鲁国;由此可见,制造事端、危害国家的祸患出现了。公子结固然应当责备,齐侯、宋公也不能免罪。古代夫人出国境时,只接受君命而不接受具体辞令;凡是可以安定国家、使百姓得利的事情,可以专断办理。却从未听说有人可以擅自改变君命、违反礼制而招致祸患。人总是先自取侮辱,别人随后才侮辱他;国家总是先自取讨伐,别人随后才讨伐它,都是自己招来的。何况公子结身为大夫,本来应当使国君安定、富足、尊贵、荣耀,使百姓没有受侵害凌辱的忧患。如今一次行动便祸害自己的国家,他的罪难道不大吗?所以公子结是鲁国的卿,送嫁妇女这种卑贱的事情,不是大臣应当亲自办理的。如今他竟放纵个人感情,离开本国越过国境,为地位卑微者的妇女送嫁,这是以尊临卑,扰乱上下等级。齐侯是太师的后代,尊贵地位相当于东方诸州的方伯。宋公是先代之后,爵位是天子所尊崇的上公,哪里是列国大夫所能与之相抗的?如今公子结借送嫁妇女的机会,竟和两位国君结盟。盟约是国家的大事;他既不向国君请示,又擅自在国外行事,外有以卑抗尊的罪过,内有臣下擅自替君主作主的恶行,一次行动同时犯下两项罪过,怎么可以呢?后来西部边境遭受攻打,国家受辱、百姓遭殃,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公子结的罪过就无法逃脱了。因此送嫁妇女本是卑贱之事,不应记载,《春秋》却特意记说“公子结媵陈人之妇于鄄”。“陈人”与鲁结盟,已经显出公子结以尊贵身分自失;接着又说“遂及齐侯、宋公盟”。“遂”是擅自作为的词,“及”表示这是他主动求取的,又显出他以卑贱行为失去他人的意思。至于西部边境的军队,《春秋》写作“伐”,表明三国认为自己有理由来讨伐鲁国。那么三国就是有义吗?回答说:鲁国固然失礼,三国难道就合乎义吗?齐侯作为霸主,宋公作为上公,谁能侵犯他们?一个小小的大夫却求取盟约,对方答应还是拒绝,确实取决于我们自己。用礼义训导他,用名分开导他,可以不和他结盟,也可以拘捕他治罪,何至于让两个大国的国君低头同他共同会盟呢?会盟之后,却又用兵器逼近鲁国。抗拒尊者、要求结盟的人是公子结;西部边境的百姓有什么罪?轻慢鬼神,背弃自己说过的话,虐待无辜来炫耀武力,实在太不合道义了。我曾考察晋文公时代的经文,其中说:“季孙行父在阳谷会见齐侯,齐侯没有同他结盟。”商人尚且因为不义而能够拒绝大夫的请求,为什么齐桓公却不能在一开始谨慎处理,反而到最后才后悔呢?这样看来,公子结已经不值得责备了;齐国作为霸主,却因此有了可惭愧的德行。鲁公包围成邑,鲁公从包围成邑之地回来,修筑蛇渊囿。

君令不行于陪臣,而劳臣以自乐,甚矣鲁之不竞也。夫佚防从欲己,非人君之当为,而况作于患难之时乎?是故成鲁邑也,而强臣据焉。定公欲堕其城,而亲帅师徒以围之,卒不能克而返。是正恐惧警省之时也,奈何告至之后,乃役民以筑蛇渊之囿?尚可谓知务乎?《春秋》书「公围成」,「公至自围成」于十有二年之冬,而书「筑蛇渊囿」于十有三年之夏,则定公之失君道可知矣。呜呼!鲁自宣公受国于东门氏,而禄去公室矣。成公失政,而政逮于大夫,丘甲之作,费邑之城,三军之作,中军之舎,不絶于经。三家竞爽,不弱一个焉。孰知陪臣之又专制其后哉?至于孔子摄相,然后费郈继堕,公室可为之兆已见于此。使其终用圣人,鲁可以为政于天下矣,虽百成何能为哉?今定公不知二邑之堕出于仲尼之化,而以为己功也,于是亲帅其师以围成,而不知公敛处父之徒无君之人也,于公何难哉?是以无成。是无孟氏之言,一动强臣之心,而深沟髙垒,坚守弗下,以封内之邑而用师围之,有如敌国,已见鲁之失政矣。况以堂堂国君之尊伐一陪臣而不能胜,卷甲而归,亦可危矣。吾意定公因是而惧,改前辙以自新,委国圣人之不暇也。奈何恬不知畏,告至之后,反自肆于骄乐?当举趾条桑之月,役农作之民以筑囿焉。夫筑者创始之词,而囿者育鸟兽之所也。当闲暇之时,且不可为也,而况于萧墙之冦未弭,此何时耶?而自放于盘乐,怠傲无乃安危利菑而乐其所以亡乎?置民人社禝于度外,而以奉己为重,颠倒错乱,未有甚于此者矣。《春秋》先书「公围成」,而继之以「公至自围成」,危之之意已见。至明年之夏,而有「筑蛇渊囿」之书,则定公之不足与有为也明矣。卒之女乐至庭,而圣人以燔肉去,遂使一变至道之国日沦于防弱,而大野之麟卒虚其应,悲夫吾。尝观于《春秋》书筑防及囿,凡六见。庄公一年而筑三防,当齐桓方伯,四邻和睦,国家无事,可以有为而不为也。故鲁自是始弱,及庄公告终而遂大乱,国防亡。成公之时,内政归于强臣,而外屡辱于大国。末年,晋悼复伯,稍获见重,而遂筑鹿囿。昭公堕于季孙之术中,而筑郎囿,卒以客死。今定公不以先君为鉴,而又履其辙焉。呜呼!无囿犹可,无民何为?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是谁之咎哉!取汶阳田,公防楚公子婴齐于蜀。借势以复地,其利国也为甚防;致赂以从夷,其辱国也为甚大夫为国而不知以义为利,未有不受其咎者矣。鲁之成公恃晋之势,一战胜齐,以取汶阳之田,以乱而易乱也,其利国不亦防乎?遂使楚人以此借口,而为阳桥之役。公也乃屈千乗之尊,防其大夫于蜀,致赂纳质,以求免焉,则其辱国大矣。观《春秋》书取汶阳田于前,而书公防楚公子婴齐于后,则鲁之所获,不如所防。为国而不以礼,其效岂不深切着明矣哉?尝谓天下莫大于礼,莫强于义。是故诸侯脩睦以事天子,不敢失也;而后蛮夷顺令以事中国,不敢违也。今也友邦冡君不能和协,而使外夷得以借此以为猾夏之阶,不亦甚哉?观成公之所以胜齐而辱于楚者,抑亦可以为戒矣。且夫汶阳,鲁故田也,而见夺于强大之齐。攷于建邦土地之圗,若在封域之中,则先王所锡,先祖所受,不敢失坠,所当告于天王以正疆界,不当擅兵以取之也。不然,侵小得之,则固有兴灭继絶之义,齐固不得而有,亦岂鲁之所当有哉?今鲁之战齐也,以大夫之一怒而介于大国,幸以获胜,则借郤克之言以取汶阳,而不使一介告诸天子是惟强力之恃,而于君臣之义蔑矣。虽取故邑,与夺人之有何异哉?而不知我以强力陵人,人亦以强力而陵我矣。未防楚人遂有侵卫、侵我之师,以问伐齐之故,甥舅之国,剪为仇雠,而使蛮夷得以为词,亦已傎矣。而又不能亲贤脩政,保固疆圉,乃以国君之尊,亲防公子婴齐于蜀,而荐贿焉。以周公之裔,千乗之君,降班失列,以聼于夷狄之大夫,岂不哀哉?惟其不能以礼为国,以及此忧也。故曰:借势以复地,其利国也为甚防;致赂以从夷,其辱国也为甚大也。季孙行父为国上卿,固当上使其君保安冨尊荣之位,而下庇其民,使无辛苦垫隘之祸也。而乃不忍一朝之忿残民以逞其私,汶田之归,扬扬然自以为功,而辱逮君父,不顾也。方将立武宫以宣示其侈,而不知他日韩穿一言,复束手以归诸齐,而所得者为虚文,不足以偿所防。然后知不以义为利,而以利为利,乃有国家者之大患,而《春秋》讥取汶阳田之意逺矣。

诚意伯文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巻十五明 刘基 撰犁眉公集上文

译国君的命令不能在陪臣那里实行,却劳役臣民来供自己享乐,鲁国的衰弱实在太严重了。贪图安逸、放纵欲望,是人君不应做的事,何况发生在患难之时呢?成邑是鲁国的城邑,却被强臣占据。定公想毁掉它的城墙,亲自率领军队包围,最终不能攻克而返回。这正是应当恐惧警醒的时候,为什么报告回国以后,反而役使百姓修筑蛇渊囿呢?还可以说他懂得轻重缓急吗?《春秋》在十二年冬记“公围成”“公至自围成”,到十三年夏又记“筑蛇渊囿”,由此可知定公已经失去了君主之道。唉!鲁国自宣公从东门氏手中接受国政以来,俸禄和权力就离开了公室。成公失去政权,政令落入大夫手中;制造丘甲、筑费邑城、建立三军、废置中军等事,在经书中接连不断。三家争相逞强,没有一家稍弱。谁知道陪臣又会在他们之后专制呢?到了孔子代理国相,费邑、郈邑相继被毁,公室可以有所作为的征兆已经在这里显现。假如定公最终一直任用圣人,鲁国就可以在天下施行政令,即使有一百个成邑又能怎样呢?如今定公不知道毁掉二邑是由于仲尼教化的结果,反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于是亲自率军包围成邑,却不知道公敛处父之类都是不把君主放在眼里的人;对于公室来说,制服他们又有什么困难呢?因此没有成功。这是因为没有孟氏的进言,使强臣受到触动;他们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不降,把封国内的城邑当作敌国来出兵包围,鲁国政权的失误已经显现出来了。何况以堂堂国君的尊贵身分讨伐一个陪臣却不能取胜,只得卷起铠甲返回,也实在危险。我想定公应当因此恐惧,改掉从前的道路来自我更新,忙于把国家委托给圣人治理还来不及。为什么却安然不知畏惧,在报告回国之后,反而放纵自己骄奢享乐?正当农民举足采桑的时节,却役使务农的百姓来修筑园囿。所谓“筑”,是创始兴建之辞;所谓“囿”,是养育鸟兽的地方。在闲暇时尚且不应建造,何况内墙之内的寇患还没有平息,这是什么时候呢?却放纵自己沉溺于安逸享乐,难道不是把安危利害置之不顾,反而以导致灭亡的事情为乐吗?把百姓和国家置于考虑之外,却把供奉自己看得最重要,颠倒错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春秋》先记“公围成”,又记“公至自围成”,表示忧惧的意思已经显现;到第二年夏天,又有“筑蛇渊囿”的记载,于是定公不能有所作为,也就明显了。最终女乐进入朝廷,圣人因国君不受燔肉而离去,竟使一个只要改变一次便可达到大道的国家日益沦于衰弱,而大野的麒麟最终也没有实现它所预示的祥瑞,真令人悲哀啊!我曾考察《春秋》记载修筑城池和园囿的事情,一共出现六次。庄公在一年之内修筑了三座城池,当时齐桓公正做东方方伯,四邻和睦,国家没有祸患,本来可以有所作为却没有作为。因此鲁国从这时开始衰弱,到了庄公将死时便发生大乱,国家的城防也随之毁亡。成公时,内政归于强臣,外部又屡次受大国羞辱;晚年晋悼公重新恢复霸业,鲁国稍稍得到重视,于是修筑鹿囿。昭公陷入季孙的计谋,又修筑郎囿,最终客死他乡。如今定公不以先君为鉴,又走上同样的道路。唉!没有园囿尚且可以,没有百姓又能做什么?国家四分五裂而不能守护,这是谁的过错呢?夺取汶阳田,鲁公在蜀地会见楚公子婴齐。借助势力来收复土地,对国家造成的利益其实是极大的祸害;送纳财物来顺从夷狄,对国家造成的羞辱极其严重。大夫为国家办事却不知道以义为利,没有不受到祸患的。鲁成公倚仗晋国的势力,一战战胜齐国,夺取汶阳的田地,这是以一种祸乱替换另一种祸乱,对国家的利益难道不也是祸害吗?于是使楚人借此找到借口,发动阳桥之役。鲁公竟屈尊以千乘之君的身分,在蜀地会见楚国大夫,送纳财物、交付人质以求免祸,这使国家受到的羞辱太大了。考察《春秋》先记夺取汶阳田,后记鲁公会见楚公子婴齐,就知道鲁国所得的利益比不上所受的羞辱。治理国家而不遵守礼义,其后果难道不是深刻而明显吗?我曾说,天下没有比礼更大的准则,也没有比义更强的力量。因此诸侯修好和睦来侍奉天子,不敢失礼;然后蛮夷顺从号令来侍奉中原,也不敢违背。如今友邦诸侯不能和睦,却使外夷借此作为侵扰华夏的阶梯,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考察成公战胜齐国却受辱于楚国的事情,也可以作为警戒。况且汶阳本是鲁国旧有的田地,却被强大的齐国夺去。考察建立国家时的土地图,如果它在鲁国封域之内,就是先王所赐、先祖所接受的土地,不敢丧失,应当报告天王以正定疆界,不应擅自出兵夺取。如果不是这样,侵夺小国而取得土地,固然可以说有兴灭继绝的道义;齐国本来不应占有它,难道鲁国就应当占有它吗?如今鲁国攻打齐国,是因为一个大夫一时发怒而依附大国,幸而取得胜利,便借郤克的话夺取汶阳,却不派一名使者把这件事报告天子;这只是依仗强力,对君臣之义却极其轻蔑。即使夺取的是旧有城邑,和夺取别人的所有物又有什么不同?却不知道我们用强力欺凌别人,别人也会用强力欺凌我们。不久楚人就出兵侵卫、侵鲁,追问鲁国攻打齐国的缘故;甥舅之国竟被削弱成仇敌,又让蛮夷有了可以借口发难的话,已经很荒谬了。可是鲁国又不能亲近贤者、修明政事、巩固边疆,反而以国君的尊贵身分亲自到蜀地会见楚公子婴齐,并献上财物。作为周公的后裔、千乘之君,却降低身分、失去位次,听命于夷狄的大夫,难道不可悲吗?正因为不能以礼治国,才遭遇这样的忧患。所以说,借助势力收复土地,对国家造成的利益其实是极大的祸害;送纳财物来顺从夷狄,对国家造成的羞辱极其严重。季孙行父身为鲁国上卿,本来应当对上使国君处于安定、富足、尊贵、荣耀的地位,对下庇护百姓,使他们免受辛苦困顿的灾祸。他却不忍心让一时的愤怒过去,残害百姓来满足自己的私意;汶阳田归还鲁国后,还得意洋洋地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甚至使国君和先君蒙受羞辱,也不顾及。正要修建武宫来炫耀自己的奢侈,却不知道后来韩穿只说了一句话,就又束手把土地归还齐国,所得不过是空洞的名声,根本不足以抵偿所受的羞辱。到这时才明白,不以义为利益而以利益本身为利益,正是拥有国家者的大祸患;《春秋》讥刺夺取汶阳田的意义,也就深远了。《诚意伯文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卷十五 明代刘基撰写 《犁眉公集》上 文章

少微山眉岩神仙宅记神仙果有宅乎?超无为以至清,与太初而为隣又乌有所谓宅也?神仙果无宅乎?左带瑶池,右环翠水,缭以赤城,玉楼十二,其传非一。惜乎吾不得而见之也。世之人由不能见,遂并神仙以为无有。呜呼,是非知造化之情状者也。夫造化之神妙,岂夫人之所能穷哉?天地生物,各禀气以成形,人亦物之一也。物能化人,奚为不能化?故雀化为蛤,鼠化为鴽,麦化为蛾,蟞化为蝉,蠋化为蝶,鱼与蛇化为龙,吴之桑,晋之石,楚之枯木,冥顽无灵,去人甚逺乃或化而为人,或忽然而人言焉。由是观之,天下之物无不能变化也,审矣。何独于最灵之人而疑之哉?缙云之山,桐溪出焉,东南流入于好溪。其南曰少微之山,是为括苍洞天。有观曰紫虗。紫虗之山水清奇幽邃,瓯括之间无与为比。自唐宋以来,神仙钟离先生、吕洞宾皆尝来游。而章思亷、徐泰定即其观之道士也,皆以羽化去,其事迹显著,人能言之,不可盖也。履其地,思其人,宁不飘然有凌云之志哉?观之南有山曰眉岩,章先生羽化之后塟其冠舄之所也。今道士梁惟适及其弟子王有大,每至其所,必裴囘兴感,嗟先生之绪不续,故于岩傍作室以邀先生,岁时致享祀,而以神仙宅名之。夫先生神游八表,雷霆为舆,风雨为驾,蹑光景,超防没,亦安事夫宅哉?其或鉴二子之诚心而为之一来,不可知也。故为述其事而继以歌。惟适字安宅,基祖母永嘉郡夫人之侄孙,基之外侄也。有大字处谦,皆括苍人。歌曰:幽华兮春菲,明月兮秋辉。仙人去兮何时归?空山寂寥兮使我心悲。檀为梁兮楠为柱,白石承楹兮青萝为宇。攀桂枝兮延伫,髙▯无梯兮泪零如雨。瑶壁兮丹崖,鹤晨鸣兮猿夜哀。怆怳悢兮倚长怀,望夫君兮来不来?挹寒泉兮荐芳芷,长烟徘徊兮清风四起。洞谷豁谺兮笙竽盈耳,松篁戛摩兮毛髪飒洒。采琼英兮琅玕,将以遗兮飞鸾。盼肹蠁兮杳冥,聆环佩兮云端。逍遥兮夷犹,伤心兮离忧。拜稽首兮陈情,冀神君兮长留。

送宋仲珩还金华序易》不云乎?有子考无咎。庚子之歳,予与金华宋先生俱来京师,时上渡江未久,浙东方归附。先生与予及予同乡叶景渊、章三益同居孔子庙学,惟日相与谈咲,虽俱不念家,而予三人者亦皆不能无芥于心,惟先生泰然耳。日与文彦士相从游不倦,人咸异焉。时先生有子二人,长曰瓉,字仲圭;次曰璲,字仲珩。皆克家,盖夙以家事付二子久矣,故先生得以优游授道于浦江郑氏之义门,至今又十有五年矣。去年秋七月,予自家重赴京,先生时为翰林侍讲学士,执手相盼睐,喜溢眉目。先生长予一歳,予须髪已白过大半,齿落什三四,左手顽不掉,耳聩足踸踔不能趋,而先生鬓须黝黒,唇齿朱贝,顔渥丹,步履坦坦,不落朝班。后晨起戴星入国史馆,握笔冩细字如青蝇头,日数千,且仆仆走承召命。暮归作诗文四五,少不下二三。先生素儒家,无赢僮仆,在京寓旧城,去公馆弥十有五里,惟次子璲偕一驺者従。夫人又病在寓,璲来往省视父母,且奉母粥药,不遑朝夕。今年春,长子瓉遣二孙自金华来,夫人病亦愈。于是先生以事命璲暂还故里,而在朝羣公大夫士咸赋诗饯璲,望其即还,则璲之能善事其父执、善交其朋友者可见。呜呼!若先生可谓有子旡咎者矣,宜其老而愈康且乐也。璲又工楷篆隶草书,赋诗属文,皆足以纉承家业,故于其行序以送之,且继以诗曰:条风东来,灵雨从之。之子于迈,何以送之?灵雨蒙蒙,沾彼原隰。送子于郊,为子伫立。有鸣者鸠,在彼苞桑。习习其风,载吹我裳。维桐之华,亦炫于野。悠悠行子,亦驻其马。维水东流,维日西驰。眷言顾之,靡靡其思。维日西驰,载昏载朝。维水东流,以汐以潮。芃芃者麦,维其黄矣,心之思矣。维其长矣,赠子以诗,酌子以酒。晤言何其伊迩,匪允。

译《少微山眉岩神仙宅记》神仙果真有住宅吗?他们超越无为而达到极清之境,与太初相邻,又哪里有所谓住宅呢?神仙果真没有住宅吗?左边有瑶池,右边环绕着翠水,赤城山曲折环抱,十二座玉楼,这些传说不止一种。可惜我不能亲眼见到。世人因为不能看见,便连神仙也一并认为不存在。唉,这都是不了解造化情状的人。造化的神奇奥妙,哪里是人所能穷尽的呢?天地生育万物,各自禀受气而形成形体,人也是万物之一。万物能够变化成人,为什么人却不能变化呢?所以雀可以化为蛤,鼠可以化为鴽,麦可以化为蛾,蟞可以化为蝉,蠋可以化为蝶,鱼和蛇可以化为龙;吴地的桑树、晋地的石头、楚地的枯木,本来昏昧顽钝、没有灵性,距离人还很遥远,却有的变化成人,有的忽然会说人话。由此看来,天下万物没有不能变化的,这一点是确实的。为什么偏偏对最有灵性的人反而怀疑呢?缙云山中有桐溪流出,向东南流入好溪。它的南面有座山叫少微山,是括苍洞天。山中有一座道观叫紫虚观。紫虚山的山水清丽奇异、幽深开阔,是瓯地和括苍之间无可相比的。自唐、宋以来,神仙钟离先生、吕洞宾都曾来此游历。章思廉、徐泰定就是这座道观的道士,他们都已经羽化而去;事迹显著,人们都能讲述,无法掩盖。踏着他们走过的土地,想着他们这些人,难道不会飘然生出凌云之志吗?道观南面有座山叫眉岩,是章先生羽化后安葬其冠和鞋子的地方。如今道士梁惟适和他的弟子王有大每到那里,必定徘徊感慨,叹息先生的事业后继无人,所以在山岩旁建造屋舍来邀请先生,按时供奉祭祀,并把它命名为“神仙宅”。先生神游八方,雷霆是车,风雨是驾,踏着光和影,超越幽冥,又哪里还需要住宅呢?或者他鉴察到两人的诚心而前来一次,也不可知。因此我为他们记述这件事,接着写下这首歌。惟适字安宅,是我祖母永嘉郡夫人的侄孙,也是我的外侄;有大字处谦,二人都是括苍人。歌辞说:幽静的花朵啊,春天多么芬芳;明亮的月亮啊,秋夜多么光辉。仙人离去啊,什么时候归来?空山寂寥啊,使我的心悲伤。檀木做梁啊,楠木做柱;白石承托楹柱啊,青萝覆盖屋宇。攀援桂枝啊,久久伫立;高远玄妙之境没有梯子可登啊,眼泪零落如雨。瑶玉般的墙壁啊,赤色的山崖;仙鹤清晨鸣叫啊,猿猴夜晚悲啼。悲伤恍惚啊,倚着长久的思念;遥望那位仙人啊,你来还是不来?捧取寒泉啊,进献芳香的白芷;长烟徘徊啊,清风四面吹起。洞谷豁然开裂啊,笙竽之声充满耳边;松竹相互摩擦啊,使人毛发飒然。采摘美玉般的花朵和琅玕啊,将要把它赠给飞鸾。顾盼仙影声息啊,幽深杳冥;倾听环佩声啊,仿佛来自云端。逍遥自在啊,徘徊不去;内心悲伤啊,承受离别的忧愁。拜首叩头啊,陈述我的心情;希望神君啊,长久留在这里。《送宋仲珩还金华序》《易经》不是说过吗?有儿子,父亲就没有过错。庚子年,我和金华宋先生一同来到京师。当时皇上渡过长江不久,浙东刚刚归附。先生和我以及我的同乡叶景渊、章三益一同住在孔子庙学里,每天只是相互谈笑;虽然我们都不思念家乡,但我们三人心中也不能没有一点忧虑,只有先生泰然自若。先生每天和文彦之士交游,从不厌倦,众人都感到奇异。当时先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叫瓒,字仲圭;次子叫璲,字仲珩。二人都能继承家业,因为先生早已把家事交给两个儿子处理很久了,所以能够从容地在浦江郑氏义门讲授道理,这样至今又有十五年了。去年秋天七月,我从家乡再次赴京,先生当时任翰林侍讲学士;我们握手互相注视,喜悦洋溢在眉目之间。先生比我大一岁,我的须发已经大半变白,牙齿掉了三四成,左手僵硬不能转动,耳朵失聪,双脚蹒跚不能快走;先生的鬓发胡须却乌黑,嘴唇牙齿红润洁白,脸色红润,步履稳健,不落在朝班之后。后来先生清晨戴着星光进入国史馆,握笔书写像苍蝇头一样细小的字,每天写几千字,还奔波劳碌地接受诏命。傍晚回来写诗作文四五篇,少的时候也不下二三篇。先生一向是儒者,没有多余的僮仆,住在京城旧城,距离公馆足有十五里,只有次子璲和一个骑马的随从跟随。夫人又病在住所,璲往来探视父母,还要侍奉母亲饮粥服药,早晚都忙不过来。今年春天,长子瓒派两个孙子从金华来,夫人的病也痊愈了。于是先生因为事情吩咐璲暂时返回故里;朝中的群公、大夫、士人都作诗为璲饯行,希望他很快回来,由此可见璲善于侍奉父亲,也善于同父亲的朋友交往。唉,像先生这样,真可以说是有儿子便无过错的人了,难怪年老而更加健康快乐。璲又擅长楷书、篆书、隶书、草书,作诗作文,都足以继承家业,所以我为他的出行写序送行,又作诗接在后面说:东风吹来,及时的好雨随之而来。你将要远行,我拿什么为你送行?好雨蒙蒙,沾湿了田野高地和低地。我在郊外送你,为你久久站立。有鸣叫的斑鸠,在那繁茂的桑树上。风轻轻吹拂,吹动我的衣裳。梧桐的花朵,也在原野上灿烂。远行的游子啊,也让你的马停住。水向东流,太阳向西奔驰。回头眷恋地看着你,心中的思念绵绵不绝。太阳向西奔驰,天色一会儿昏暗一会儿明亮。水向东流,形成潮汐。茂盛的麦子啊,它已经黄了;我的心也在思念。思念是多么长久啊,赠你这首诗,斟酒为你饯行。与你相逢交谈是多么近啊,却不能如愿。

清斋记室以斋名,取其洁也。斋以清名,清者洁之华也。惟洁也,而后清生焉。浮屠氏离世絶俗,以洁为其道,故剪须薙髪,割情断爱,所以洁其身也。疏茹粝食,屏斥鱼肉,所以洁其口也。趺坐面壁,收神内观,所以洁其目也。晨钟暮皷,梵音海潮,所以洁其耳也。焚檀焫沈,氤氲桂薫,所以洁其鼻也。幽漻閴黙,惟寂惟寞,所以洁其心也。五情既治,百魔不生,洁不汚,而后天下之清归焉。天台朱伯贤为予言:义中上人之居中天竺也,有室曰清斋,环以羣山,萦以碧水。其在钱塘时,盖尝屡游而玩心者,其为名也,实称。故太虗澄朗,烟空雾豁,日月光华,原野昭旷,而天地为之清焉。丹葩发鲜,緑隂永昼,凉飚撤暑,银汉挂户,而节物为之清焉。时雨新濯,竹树生色,猨鸟不呼,松栢帖妥,而岩壑为之清焉。遥望西湖,如大圆镜,翠赮埀映,波澜锦章。而是室之下,白石玉皎,暗泉金奏,足音无闻,谷响相答,至于今使人思不能忘。请为文以记之。予惟乾坤睢刺以来,人世之无此境久矣。今聆朱先生言,意敞怳如梦寐。幸而圣明应运,宇宙载造太平景象,于今复见,则所谓清斋者,尚或得而游也。

年月日记玉兔泉铭【并序】自古有以势轧天下,箝人口,使和己者鲜,不由细微以及大,此奸人之素能也。故髙之马、莽之祥瑞,惟其言而莫之违,然后大诈行而大欲得矣。秦桧之事宋髙宗也,以岳将军之武之忠,且排搆之,杀其身以及其子,反以为功,而宋之君臣莫不従其指,则亦何求而不得哉?玉兔之泉以清美为建业城中第一,岂昔显而今堙者,桧实知之耶?或有善察土脉、工穿井之术者,密以语桧,而神之以白兔耶?则皆不可知也。夫桧之罔民设诈,岂下于髙莽哉?白兔之是非,无闗天下之大事,是故贤人君子忽之而莫与较,于是乎鄙夫謟子遂探其意而夸之以为佞,是盖不足辩也。金华张孟兼悯泉之芳洁为奸人所汚,而铭以雪其寃,爱物之良心也。予亦悲之,为之作后玉兔泉铭。铭曰:呜呼泉乎!夫何辜,为桧所汚?世无吴隠之,孰昭其诬?呜呼泉乎!尼父大圣,犹言其主瘠环与痈疽,白兔之传,夫何伤于尔欤?桧死为蛆,泉洁自如。我作铭诗,众惑斯祛。呜呼泉乎!终古弗渝。送黄叔旸归金华觐省序【并诗】孟子言:「君子有三乐,以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为乐之大。」岂不以是为系乎天?人人之所愿欲而不可得者哉!夫孝子之欲显父母,心无穷也。显父母之道,无过乎立身扬名,而鲜有能及其父母之目见是故君子之急于仕者,良有由也。且父母之鞠子,亦孰不望其能立功立事,超乎羣伦之上,以光大其祖宗之门户也哉?故于其初生也,桑弧蓬矢以射四方,不呴呴乎为老妇之慈,以娇之于膝下也。天下之为父母者,亦孰无是心哉!而当其生存之时,获见其显者,盖十百之中不能二三,信乎其系乎天而不由乎人也。为人子而知爱其父母,则其中心为何如哉?是故孳孳汲汲,不遑自已,仰驰光而兴慕,俯逝水而长懐。当此之时,将奚为而可哉?金华黄生以明经举于乡,就试浙江行省,贡于春官,时年二十有二。是嵗上阅天下贡士,率多年少,虑其未熟于世,故例廪之于国学,使习闻朝廷律令,练逹治政,然后授之职,俾勿置以殖天下之良才,于是生亦与焉。其明年,翰林学士宋公濂奉命纂脩实録,生以工书服劳史馆,又善于所事,事竣受命伴读齐府。其年冬十有一月,给假还金华觐省父母。基与生俱浙东人,故翰林羣大夫士赋诗送其行,而属其序于基。夫生曷啻于父母俱存,兄弟无故而已哉?且又有祖母在,学日进以充其身,又际盛代,事圣主,受命侍従哲王,出入禁闼,此人人之所瞻望而不敢觊者,生于是乎兼之。其为乐不亦大哉?基既为之序,而继以诗,且有深望于生,惟冀其服膺乎不愧不怍之训,以接迹于古昔圣贤而后已也。呜呼!生其勉乎哉!诗曰:潜阳囘,地底暗泉发,枯荄泽雉雊,鷕鷕乳鸡鸣,喈喈游子畏祁寒,掩闗坐如斋,湿薪熸无熖,四壁生凉飔,青镫翳其光,月华照阶苔。及此送归人,岂不动我怀?赠诗慰缱绻,俛仰空徘徊。学古务成已,入官期显亲。髙风吹秋木,谁能不伤神?皇恩重丘山,有愿俾克伸。北风送归舟,江水清漪沦。堂上防衣舞,堂前谖草春。羽觞澄芳醴,鹤髪映丹唇。服膺移忠训,布武追古人。脩名著青简,山岳同嶙峋。

译《清斋记》屋室用“斋”来命名,是取其洁净之意。斋室以“清”命名,清是洁净的精华。只有洁净之后,清明才会产生。佛教徒离开尘世、断绝俗情,把洁净作为修行之道,所以剪去胡须、剃掉头发,割断情感、断绝爱恋,是为了洁净自身;食用粗疏的蔬菜和粗粮,屏弃鱼肉,是为了洁净口舌;盘腿面壁,收敛精神向内观照,是为了洁净眼睛;早晨敲钟、傍晚击鼓,诵念梵音如海潮,是为了洁净耳朵;焚烧檀香和沉香,香气氤氲、如桂花般芬芳,是为了洁净鼻子;幽静清冷、寂静无声,是为了洁净内心。五种情感都得到调治,百般魔障便不会产生;洁净而不受污染,然后天下的清明才能归于此处。天台朱伯贤对我说:义中上人居住在中天竺时,有一间屋子叫清斋,四周环绕群山,碧水曲折萦回。他在钱塘时,曾多次游览并寄托心神;以“清斋”为名,确实名副其实。因此天空澄澈明朗,烟消雾散,日月光华照耀,原野明亮开阔,天地也因而清朗。红花鲜艳绽放,绿荫使白昼延长,凉风驱散暑气,银河悬挂在门窗之外,时令景物也因而清美。及时雨刚刚洗涤过大地,竹树焕发生机,猿鸟不再喧叫,松柏安静平整,山岩沟壑也因而清幽。远望西湖,像一面巨大的圆镜;翠色的霞光垂映湖面,波澜如锦绣文章。而在这间屋子下面,白石洁白如玉,暗泉流淌声如金石奏鸣;听不见人的脚步,只有山谷回声彼此应答,直到今天仍使人思念不忘。请让我写一篇文章来记述它。我想自从天地受到伤残侵扰以来,人世间没有这样的境界已经很久了。如今听朱先生这样说,心意顿时开朗,恍惚如在梦中。幸而圣明之主顺应时运,天地重新造成太平景象,如今又可以看见这样的境界,那么所谓清斋,也许还能够前去游览。年月日记 《玉兔泉铭》并序 自古以来,有人凭借权势压制天下,钳制众人的口,使赞同自己的人极少;这种手段由小处逐渐扩大到大处,是奸人的惯常本领。所以王莽的祥瑞、王莽的符命之类,只要顺从他们的言论而无人违抗,然后大欺诈才能实行,大欲望才能满足。秦桧侍奉宋高宗时,岳飞将军既勇武又忠诚,他还要排挤构陷,杀害岳飞本人以及他的儿子,反而把这当作功劳;宋朝君臣没有不听从他的意旨,那么他还有什么不能求得呢?玉兔泉以清澈甘美著称,是建业城中第一泉,难道是昔日显著、如今却被湮没,秦桧真的知道它吗?或者有善于察看土脉、精通凿井之术的人,秘密告诉秦桧,他便把这件事神化为白兔显灵吗?这些都无法知道。秦桧欺罔百姓、设置骗局,难道比王莽差吗?白兔显现与否,和天下大事无关,所以贤人君子忽略它,不与人争辩;于是鄙陋之人和谄媚之徒便探知他的意图,夸张宣扬以讨好他,这本来是不值得辩说的。金华张孟兼怜惜泉水的芳洁被奸人玷污,作铭为它洗雪冤屈,这是爱惜万物的良知。我也为此悲伤,作《后玉兔泉铭》。铭文说:唉,泉水啊!你有什么罪过,竟被秦桧玷污?世上如果没有吴隐之,谁来昭示你的诬枉?唉,泉水啊!尼父是大圣人,尚且说他的君主像瘠环和痈疽一样;关于白兔的传说,对你又有什么伤害呢?秦桧死后化为蛆虫,泉水依然洁净如故。我作这篇铭诗,众人的迷惑由此消除。唉,泉水啊!永远永远不会改变。《送黄叔旸归金华觐省序》并诗 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其中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变故,是最大的快乐。”难道这不是系于上天、人人都希望得到却未必能够得到的事吗?孝子的心愿,是希望使父母显贵,永无止境。使父母显贵的道路,没有比立身扬名更好的;但能让父母亲眼看见自己显达的,却很少。因此君子急于求仕,实在是有原因的。况且父母养育子女,谁不希望子女能够建立功业,超越众人,使祖宗的门户光大呢?所以孩子刚出生时,便用桑木作弓、蓬草作箭,向四方射去,并不只是让老妇人以溺爱把孩子抱在膝下娇养。天下做父母的,谁没有这种心愿呢?然而在父母生存时能够看见子女显达的,百人中恐怕连二三人也不到;可见这确实系于天命,而不全由人为。做儿子的如果知道爱父母,那么内心该是怎样的呢?所以勤勉急切,片刻不能自已,仰望流光而生出仰慕,俯视流水而长久怀想。在这种时候,究竟怎样做才可以呢?金华黄生凭明经科在乡里中举,到浙江行省参加考试,贡入礼部,时年二十二岁。这一年皇上考察天下贡士,见他们大多年轻,担心他们对世事还不成熟,所以按例让他们在国学中领取廪米,学习熟悉朝廷律令,锻炼通晓治理政务,然后授予官职,使人才不被弃置而能够为天下所用;黄生也在其中。第二年,翰林学士宋濂奉命编修《实录》,黄生因为书法精工而在史馆效力,又很擅长所任之事。工作完成后,他奉命任齐府伴读。这年冬十一月,请假回金华拜见父母。我和黄生都是浙东人,所以翰林院群臣作诗为他送行,并嘱托我为此写序。黄生的快乐,难道只是父母俱在、兄弟无故而已吗?况且他还有祖母在世,学业日益进步以充实自身;又逢盛世,侍奉圣主,奉命侍从贤明的君王,出入宫禁,这些都是人人仰望而不敢奢求的事,黄生却兼而有之。他的快乐不也很大吗?我既为他写了序,又继之以诗,对他还寄托着深厚的期望,只希望他牢记“不愧不怍”的训诫,直到能够接续古代圣贤的足迹才停止。唉!黄生要努力啊!诗说:潜藏的阳气回转,地底的暗泉开始涌出;枯草根受到滋润,野鸡啼鸣,乳鸡发出细细的叫声。游子畏惧严寒,关门独坐如同斋戒;湿柴烧尽了却没有火焰,四壁生出凉风,青灯的光被遮蔽,月光照着台阶上的苔藓。趁此送别归人,难道不会触动我的情怀吗?赠诗来安慰深厚的情意,低头抬头之间却徒然徘徊。学习古人,务求成就自己;入仕做官,希望显扬亲族。高尚的风吹动秋树,谁能不为之伤神?皇恩重如丘山,有志愿就能使它实现。北风送归舟,江水清澈起细波。堂上父母穿着彩衣起舞,堂前忘忧草正逢春天;羽觞中盛着清美的酒,白发映衬着红润的嘴唇。牢记移忠的训诫,迈步追随古人;修养美名写在青史上,与山岳一样高峻。

独冷先生传客有遗弃世事,不求利逹者,结屋于巾山之下,居焉。树以柔木,有泉一▯,跻髙冈而景焉。坐于桐梓之隂,歌曰:「众皆喧,我独静;众皆热,我独冷。朝作暮息兮,我日独永。」牧人聆之,归而语其老。其老曰:「隠者哉!」明日欵其庐,问其姓名,曰:「忘之久矣。」因目其居曰「独冷」,谓其人曰:「独冷先生。」客出。先生寝,梦游乎苍芒之乡,觐玉帝于璿台。帝赐之游于广寒之宫,饮之以▯云之浆。四顾无人,凄风满空,星月坱北。于是愀然而思,悠然而歌。歌曰:「风萧萧兮吹我衣,髙寥泬漻兮逝将安归。」又歌曰:「风萧萧兮吹我裳,吁何为乎踽踽凉凉。」觉而异之,访于鬼谷子,卜之,遇井之巽。其繇曰:「井,天飞吝。其頥,获于南埀。熇而焚,而沃其鲜而利贞。」鬼谷子曰:「木上有水,井,井上出者也。飞而上于天,人莫得而食也。南,夏方也,暍之所由生也。如熇如焚,可勿沃乎?巽,东南之方也,其象为风。泉以冽之,风以清之,鲜可知矣。利贞者,秋冬之徳也。秋冬徳之收藏者也,宜乎其踽踽凉凉也。吾闻天台之山,南望赤城,有逸人焉,谓之独冷先生,其子也。夫或曰:先生姓张氏,盖子房之系胄。先生不言,人亦不知,其果然否也。」菜▯説【并序】菜▯者,宗侄彬之所以名其居室也。彬字宗文,少好学有识,而未用。其居在处州府城之东门,每求予为文,而恒弗得暇。今年予来京师,而彬亦以儒士贡为工部主事,因戏作《菜▯説》,且以勉而进之云尔。犁眉公谓东门子贆曰:「子之居东门也,井地十畆,既夷既壤,俯壕为沟,倚城为墉,藩以枳林,纬以蘗塲。是盖比如束鍼锬,若攅鎗。蛇蜴不能求其缝罅,蚍蜉不能为之穴隙也。何不垦之以种树乎?又何不耕之以蓻稷黍乎?不然,何不大为之池,分北山之泉流,以养鳖与鱼乎?何为乎徒筑陋室于其中,墼粪土以为壁,茨以腐茅,蟦蝎是宅,借以瓦砾,羊蹄豕迹与鼢防为主客。平明出门,不马不车,不驘不驴,以造他人之庐。呼朋命徒,左跄右趋,谈无用之空言,强相名而曰儒。坐视殷赈之腴索,为蓬藋之区,不亦悲乎!」吾闻燕、秦枣栗,穰橙邓橘,李梨薁郁,秦杏周漆,柿桃柰楔,琬容琰质,椅桐栝栢,坚緽有瑟,桂椒茰榝,吐芳馞馝。木▯榅桲,藷藇葛芴,丛蔓▯轕,彼揫此茁,或庸其材,或以其实,或黄如金,或赤如日。翘萧逺条,可蜂以蜜,克勤厥营,茍获其一,富拟封君,受天之秩。范子所至,穿池种鱼,史传货殖,盛称陶朱。八口之家,五畆之宅,墙下栽桑,足以衣帛。今子不士不农不商不工,缀籍州庠,口体不充,人皆子嗤。子曷不懜?」东门子贆听之,愀然思之,杳然瞿然而作,再拜而怍,立而言曰:「公有言,吾获矣,而吾亦有知焉,请以复于公。吾将以艺稷黍乎?则古人一夫受田百畆而给,今将以五畆为宅矣,则所羡不过二十之一,不能以不饥也。抑将以种树乎?则近者非四三年不成,不知逺者又几年乎?不可以悬吾釡而俟爨也。抑且为池以畜鱼乎?则我身畸耳,贷力于人,何日成乎?不可以暵吾肮而待汲也。今当种菜而鬻焉,尚庶几哉,可也。夫夫菜也者,采也,君子之所采也。或谓之蔬焉,蔬也者,疏也,食粱肉者之所疏也。君子所采,而食粱肉者疏之,庶几或者可以裕我矣乎!」乃往访于溪南之圃人,得膏土沃泉之术,搜四鄙之菜类,其族而种之,买牛牯一牸二防其莱芜芟去奥蔑,拔其荄;杜阜翳箨而灺之。穿井于其四隅,建桔槔焉。潴水有池,泄水有渠。或培或滋,或丛或竒,灌溉攸宜。或耘或耔,疎稠比稀。慈穉举肥,根茎实荑,各随其时。罗之离离,防之菲菲。未浃旬月,而东门氏之童,色泽如也,貌怿如也。窥其园,则鬰鬰芊芊;入其门,则盎然春温,有酒盈尊。他日,犁眉公过焉。东门子贆御诸门。犁眉公咲曰:「子亦足于斯而已乎?」东门子贆再拜谢曰:「吾愿见公而有陈焉,久矣。请坐于吾庐而为公言之,可乎?」公曰:「吾愿也。」东门子贆曰:「公能悉识吾菜乎?」公曰:「未也。」请之园而言焉:「曰始吾之不营是园也,漠乎其无思也。

译《独冷先生传》有一位客人抛弃世俗事务,不求利禄显达,在巾山脚下盖屋居住。他种了柔木,有一眼泉水,登上高冈远望风景。他坐在桐树、梓树的树荫下,唱道:“众人都喧闹,只有我安静;众人都热闹,只有我清冷。早晨劳作,晚上休息啊,只有我的白日格外漫长。”牧人听见了,回去告诉他的老人。老人说:“这是隐士啊!”第二天老人敲开他的屋门,问他的姓名,他说:“忘记很久了。”于是把他的居所称为“独冷”,称那个人为“独冷先生”。客人离开后,先生睡着了,梦见游历苍茫之乡,在璇台拜见玉帝。玉帝赐他游览广寒宫,用玄云之浆给他饮用。他四处看去没有一个人,凄冷的风充满天空,星月昏暗。于是忧伤地思念,悠然歌唱:“风声萧萧吹动我的衣裳,天空高远空旷,我将到哪里归去?”又唱道:“风声萧萧吹动我的衣襟,唉,我为什么孤独凄凉地行走?”醒来后觉得奇异,便向鬼谷子请教并占卜,得到《井》卦变《巽》卦。卦辞说:“井水飞上天空,实在可惜;井中的水,在南边的悬崖获得。炎热如焚烧,应当用水浇灌,鲜美而有利于守正。”鬼谷子说:“木上有水,是井卦,意味着井水向上涌出。” 水飞上天空,人们便无法得到它来饮用。南方,是夏天的方向,是暑热产生的地方。既然炎热如焚烧,难道可以不浇水吗?巽是东南方,它的象征是风。泉水使它清凉,风使它清爽,所以“鲜美”是可以理解的。“利贞”是秋冬的德性;秋冬的德性在于收藏。这样看来,它孤独凄凉也是适宜的。我听说天台山向南望见赤城山,有一位逸士,称作独冷先生,是他的后代。有人又说,先生姓张,大概是子房的后裔。先生自己不说,别人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否属实呢?《菜畦说》【并序】“菜畦”是我的宗侄彬给自己的居室取的名字。彬字宗文,年轻时喜爱学习,有见识,却没有得到任用。他的居所在处州府城东门,每每请求我写文章,我总是没有空闲。今年我来到京师,彬也以儒士身份贡入朝廷,任工部主事,于是开玩笑写了这篇《菜畦说》,并且用来勉励他进取。犁眉公对东门子贆说:“你的居所在东门,田地十畝,既已平整又已翻土;低处靠着壕沟,高处倚着城墙;用枳树作篱笆,用蘖木编成围栏。这地方密集得像捆紧的针,又像聚拢的枪,蛇蝎也找不到缝隙,蚂蚁也不能打洞。你为什么不把它开垦来种树?又为什么不耕种来栽培稷黍?否则,为什么不把它挖成大池,引北山泉水来养鳖和鱼?为什么只在其中筑一间简陋的屋子,用土坯粪土作墙,用腐草盖顶,让虫蝎居住,借瓦砾作依凭,任羊蹄、猪脚印和鼢鼠来作主客?天刚亮就出门,不骑马不乘车,不骑骡不骑驴,却到别人家里去;呼朋唤友,东奔西走,谈论无用的空话,勉强互相称作儒生。眼看肥沃的土地变成蓬蒿杂草之地,难道不可悲吗?”我听说燕地、秦地有枣栗,穰地有橙,邓地有橘;李树、梨树郁郁葱葱,秦地有杏,周地有漆;柿、桃、奈、楔,质地温润;椅、桐、栝、柏,坚实有纹;桂、椒、茰、榝,吐出浓郁芳香。木瓜、榅桲,薯、藇、葛、芴,藤蔓丛生,彼此聚集,或以材用,或取其实,有的黄如金,有的红如太阳。翘萧长出远枝,可以供蜜蜂采蜜;只要勤劳经营,即使得到其中一样,财富也可比拟封君,享受上天给予的禄秩。范蠡所到之处,便挖池养鱼,《史记》记载他的货殖事业,盛赞他为陶朱公。八口之家,五畆住宅,墙下种桑,便足以穿丝帛。如今你既不做士人、不务农、不经商、不做工,只把名字挂在州学的名册上,连口腹身体都不能满足,人人都讥笑你。你为什么不忧惧自省呢?”东门子贆听了,忧伤地思考,茫然惊惧地起身,拜了两拜,惭愧地站着说:“先生说得对,我已经领悟了;但我也有一点见解,请让我回答先生。我如果种稷黍,那么古人一夫受田百畆,足以供给生活;如今五畆还要建住宅,所得不过古人的二十分之一,不能不挨饿。如果种树,近的也要三四年才成材,远的还不知要多少年;我不能悬着锅等待生火。如果挖池养鱼,我只是一个人,须借助别人的力量,哪一天才能完成?不能让我的肚子干渴着等待取水。如今种菜出售,或许还可以做到。菜,就是采,正是君子所采取的东西。有人称它为蔬;蔬,就是疏,是食粱肉的人所疏远的东西。君子所采取的东西,食粱肉的人却疏远它,或许可以用它来使我富足吧!”于是他到溪南访问种园圃的人,学得培肥土地、利用肥泉的办法,搜集四方各种菜类,按其族类种植。他买了一头公牛、两头母牛,防止田地荒芜;割除杂草,拔去根株;砍掉遮蔽的枝叶和竹箨并烧掉。在四角挖井,架设桔槔;蓄水有池,排水有渠;有的培土,有的施肥,有的丛植,有的分栽,灌溉各得其宜;有的除草,有的培土,疏密相间。幼嫩的苗株都长得肥壮,根、茎、果实、嫩芽各随时令生长。菜畦排列鲜明,篱笆茂密。不到十天一个月,东门家的孩子们脸色光润,神情喜悦。窥看他的园子,草木郁郁芊芊;走进门来,春意盎然,温暖如春,酒已盛满酒尊。有一天,犁眉公经过这里,东门子贆迎到门口。犁眉公笑着说:“你难道满足于此而已吗?”东门子贆拜了两拜道谢说:“我盼望见到先生并有所陈说,已经很久了。请到我的屋里坐下,让我向先生说明,可以吗?”先生说:“正合我意。”东门子贆说:“先生能把我的菜全都认识吗?”先生说:“还不能。”东门子贆请他到园中,边走边说:“起初我不经营这个园子,茫然空虚,什么也没有想。

今吾之既营是园也,惟其所以壮吾址而厚吾生,则非一日也。天地久其道而万物生,圣人久其徳而庶功成,士农工商久其业而百务贞。故植韭以为之君,韭者久也,所以久吾生也。致久必慎其拨,故植之以葵。葵者揆也,揆得其道则视明而听聪,故植之以葱。聪逹则得筭多,故植之以蒜。蒜筭也,筭不失家必丰,故植之以蘴。丰则彊矣,故植之以姜。姜强也,物大彊则过,刚刚过则折,君子戒焉,故植之以芥。芥者戒也,戒事者思必苦,思苦则毒,故植之以荼。荼毒罹于中而用力勤,故植之以芹。勤极则病,故植之以蒲。蒲痡也,病之剧也,病剧必弱,故植之以荏。荏柔而弱也,弱则薇矣,故植之以薇。微骭疡也,骭微则羸其行,故植之以蒌。蒌者偻也,愈病必以药,故植之以芍药。药攻病不可失其养,故植之以鞠。鞠养也,得其养而后苏,故植之以苏。苏则起矣,故植之以芑。起必慎以保其后,故植之以瓠。瓠者防也,防不违乎道则难舒而福生焉,故植之以芷。芷者祉也,引祉莫大乎育德,故植之以蓄。蓄必有济,故植之以荠。荠者济也,济自近而之逺,自卑而底髙也,故植之以菘。菘者髙也,髙极必穷,故植之以芎。穷虑穷。者必早计,故植之以蓟。蓟者,计也。吾朝而游焉,观其菶菶菁菁,可以悦吾目而畅吾情;夕而游焉,撷其芳而茹其英,可以防吾腹而曼吾龄,又可以究吾知而通物理。安得不悠然而永懐,怡然而自喜哉?夫吾庐▯,也不足以延长者,而长者肯临焉,不可以不志。请名之曰「菜▯」,愿公为吾志之。犁眉公大悦,遂旅其菜,酌其酒,书其言而去。大勇斋记【为张生作】勇,天下之逹徳也。而圣人有时乎弗德夫人之于道,知足以知之,而行弗逮者,无勇也。弗能择乎中庸而冥行焉者,鲜有不惑于其近似而沦于六蔽。君子实深病之。故勇者,仁知之卒徒也。仁知帅乎中坚,挺乎其不囘。于是选锋劲骑,听指麾而疾驰,如雷如霆,不可遏也。夫是之谓勇。盖仁知不能自行,而驾勇以行。及其成功,则勇亦得叅乎仁知,同为逹德茍不周于仁知,昧乎不辨其是非,茫乎不计其公私,惟其情之所狥而果行焉,曰“吾天下之勇也”。知有勇而不知有其身,而不知其违乎仁。既违乎仁,不得谓之知。遂则为专诸、聂政,不遂则为荆轲、要离。获书于春秋,而名曰盗,岂不害哉?故德之蔽,惟勇为多。故六言之中,“曰直”、“曰刚”,皆勇之属也。故曰:“勇,天下之逹徳,而圣人有时乎弗徳。”择理而不精,必害。故徳之害,惟勇为大。卞庄子之刺虎也,伺其鬭而伤且死,然后举而兼取之,可谓知矣。虎毒,人之兽也。以是施之可也,而概以加诸人,则恐其未仁也。是故夫子语成人,取其勇矣,而必曰“文之以礼乐”。则卞庄子之勇,亦未得为无蔽。择勇之难也,如是哉!庐陵张生,名其室曰“大勇”。大勇之云,盖出自孟子。其一则对齐宣王之问,而劝之以周文王、武王之事。盖当是时,周徳衰矣,周命替矣,天下之民困于虐政极矣。齐以万乗之国,七九有之一。茍有志于斯民,则文武之事,反掌可为。勇之时义,岂不大哉?然非所以为众人言也。其一则引曽子谓子襄之言曰:“自反而不直,虽褐寛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直,虽千万人,吾往矣。”其意惟在论北宫黝、孟施舍之勇,非圣人之徒之勇而已。使曽子而有此言,必亦有为而非教子襄之恒训也。不然,则曽子之学务在成己,何切切于褐寛博之不惴与千万人之不畏哉?曽子传孔子之道者也。孔子论行三军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则必不怙恃其直,而以一身当千万人也,必矣。且直不直,在我于人乎?何与?虽千万人,吾往矣。抑亦何所用其直哉?曽子之雅言,称吾友犯而不校。子思之作《中庸》,得之于曽子也。及其语勇,则引孔子告子路之言曰:「袵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寛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而君子居之。」则子路之勇,孔子未之取也,曽子亦未之取也。然则如之何?曰:顔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克己,人人之所难,而顔子跃然任之。君子之大勇,盖如是。曽子曰:「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逺乎?」又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曽子之大勇,盖如是。生也好勇,盍求诸孔子之训,而服膺乎顔子之事、曽子之言?则其为勇也,庶几乎无蔽矣。于是乎言。

译如今我已经经营这个园子,只想着用它来壮大我的根基、使我的生活丰厚,这当然不是一天就能做到的。天地长久地运行其道,万物才得以生长;圣人长久地保持其德,众多功业才得以成就;士农工商长久地从事各自的事业,各种事务才能安定。所以我先种韭菜作为君,韭就是‘久’,用来使我的生活长久。要长久,就必须谨慎防止拔除它,所以又种葵。葵就是‘揆’,揆度而得到正确的道路,视力就明、听力就聪,所以种葱。聪明通达,谋算就多,所以种蒜。蒜就是‘算’,算计不失误,家庭必然丰足,所以种蘴。丰足便强盛,所以种姜。姜就是强;事物过于强大就会过头,刚强过头就会折断,君子要警戒这一点,所以种芥。芥就是戒;戒惧事物时思虑必苦,思虑苦极便成毒,所以种荼。荼毒侵入内心而仍勤勉用力,所以种芹。勤劳到了极点就会生病,所以种蒲。蒲就是痡,是病势加重;病重必然虚弱,所以种荏。荏柔弱,柔弱就会衰微,所以种薇。微是胫部生疮;胫部微弱,走路就会羸弱,所以种蒌。蒌就是偻;病愈必须用药,所以种芍药。药物攻治疾病,不可失去调养,所以种鞠。鞠就是养;得到调养以后才能复苏,所以种苏。苏醒便能起身,所以种芑。起身后必须谨慎保全后续,所以种瓠。瓠就是防;防备而不违背正道,艰难便会舒展,福气也会产生,所以种芷。芷就是祉;招来福祉,没有比培育德性更大的,所以种蓄。蓄积必然有所成就,所以种荠。荠就是济;济由近处走向远方,由低处达到高处,所以种菘。菘就是高;高到极点就会困穷,所以种芎。穷就要思虑,思虑穷尽的人必须及早谋划,所以种蓟。蓟就是计。我早晨在这里游赏,看见各种菜木茂盛,可以使我赏心悦目、舒畅情怀;晚上来游赏,采摘它的芳香、食用它的嫩叶,可以充饥延年,又可以穷究我的知识、通晓万物的道理。怎么能不悠然长久地怀想,怡然自得地欢喜呢?我的屋子简陋,本来不足以招待长者,而长者竟肯光临,不能不记下此事。请为它命名为“菜畦”,希望先生替我写下记文。”犁眉公十分高兴,于是品尝他的菜,饮他的酒,写下这些话后离去。《大勇斋记》【为张生作】勇,是天下通行的美德。但圣人有时却不把它当作德性。人对于道理,智慧足以认识它,却行动赶不上认识,是因为没有勇气。不能选择中庸之道而盲目行走的人,很少有不被相近的表象迷惑、陷入六种弊病的。君子确实对此深为忧患。所以勇,是仁和智慧的部众。仁与智统率于中军,挺立而不回头;于是前锋劲骑听从指挥迅速奔驰,如雷如霆,不可阻挡,这就叫勇。仁与智本身不能自动实行,要驾驭勇气来实行。等到功业成功,勇也就能参与仁智,和它们同为通行的美德。如果不能周全于仁智,昏昧而不能辨别是非,茫然不计较公私,只顺着自己的感情而果断行动,却说“我是天下最勇敢的人”,那就是只知道有勇而不知道有自身,也不知道这违反仁德。既然违反仁德,就不能称为智慧。成功了便成为专诸、聂政,失败了便成为荆轲、要离;他们被《春秋》记录,名为盗贼,难道不是勇气的祸害吗?所以德性的弊病,最多的是勇。六种说法中,所谓“直”、所谓“刚”,都属于勇。因此说:“勇,是天下通行的美德,但圣人有时却不把它当作德性。” 选择道理却不精审,必然造成祸害。因此德性的祸害,以勇为最大。卞庄子刺杀老虎,等候两虎相斗,伤重将死时才举剑一并杀死,可以说是有智慧。老虎凶猛,是人的兽类敌害;这种办法用来对付老虎可以,若一概用来对待人,只怕还不仁。所以孔子谈到完美的人,虽然取其勇,却一定说“还要用礼乐来文饰”。这样看来,卞庄子的勇也还不能说没有弊病。选择什么样的勇,竟然如此困难吗?庐陵张生把他的书斋命名为“大勇”。“大勇”一说,大概出自《孟子》。一处是孟子回答齐宣王的询问,以周文王、周武王的事来劝勉他。当时周德已经衰落,周的天命已经衰替,天下百姓困于暴政到了极点。齐国以万乘之国,拥有天下九州中的七分之一。如果有志于拯救百姓,那么文王、武王的事业反掌之间便可做到。勇的时势和意义,难道不大吗?但这不是对普通人说的。另一处是引用曾子对子襄的话:“反省自己而不正直,即使面对穿粗布衣、身材宽大的人,我也不畏惧;反省自己而正直,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它的意思只是在讨论北宫黝、孟施舍那样的勇,并不是圣人门徒的勇。假使曾子真说过这句话,也一定是有所针对,并非把它作为教导子襄的常规训诫。否则,曾子的学问以成就自己为务,为什么要切切计较面对粗布宽衣之人不害怕、面对千万人不畏惧呢?曾子是传承孔子之道的人。孔子谈到统率三军,说:“徒手打虎、徒步过河,死了也不后悔,我不赞同这种人。一定要在临事时谨慎,喜欢谋划而后成功。”那么他一定不会倚仗自己的正直,凭一人之身抵挡千万人。况且正直不正直,在我自己,关别人什么事?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要前往,那又把自己的正直用在哪里呢?曾子平日所说的话,称赞“我的朋友受到冒犯也不计较”。子思作《中庸》,从曾子那里继承了这一点。到了谈论勇时,却引用孔子告诫子路的话:“身披铠甲、拿着兵器,死而不厌,是北方的强;强者居于此。宽厚柔和地教导别人,不报复无理之人,是南方的强;君子居于此。”可见子路式的勇,孔子没有取用,曾子也没有取用。那么应该怎样呢?颜渊问仁,孔子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克制自己,是人人都难以做到的,而颜子欣然承担了它。君子的大勇,大概就是这样。曾子说:“把实行仁作为自己的责任,不是很重大吗?到死才停止,不是很长远吗?”又说:“可以把六尺高的孤儿托付给他,可以把百里之地的政命托付给他,面临重大节义也不可改变。是君子吗?是君子啊。”曾子的大勇,大概就是这样。张生既然喜爱勇,何不从孔子的训诫中求取它,牢记颜子的行为、曾子的言语?这样他的勇,或许就可以没有弊病了。因此写下这些话。

苏平仲文集序文以理为主,而气以摅之。理不明为虗文,气不足则理无所驾。文之盛衰,实闗时之泰否。是故先王以诗观民风,而知其国之兴废,岂茍然哉?文与诗同生于人心,体制虽殊,而其造意出辞,规矩绳墨,固无异也。唐虞三代之文,诚于中而形为言,不矫揉以为工,不虗声而强聒也。故理明而气昌,玩其辞,想其人,盖莫非圣贤之徒,知德而闻道者也。而况又经孔子之删定乎?汉兴,一扫衰周之文敝,而返诸朴。丰沛之歌,雄伟不饰,移风易尚之机,实肇于此。而髙祖、文帝制诏天下,咸用简直。于是仪、泰、鞅、斯县河之口,至此几杜。是故贾疏、董防、韦传之诗,皆妥帖不诡,语不惊人而意自至,由其理明而气足以摅之也。周之下,享国延祚,汉为最久,盖可识矣。武帝英雄之才气,盖宇宙,而司马相如又以夸逞之文,侈之以啓其夜郎、卭筰、通天、桂馆、泰山、梁甫之役,与秦始皇帝无异。致勤持斧之使,封富民之侯,下轮台之诏,然后仅克有终。文不主理之害,一至于斯,不亦甚哉?相如既没,人犹尚之,故扬子云用是见知成帝。然而汉家朴厚之尚,已成其根,未尝拔也。故赵充国将也有屯田之奏,刘更生宗室子也有封事之言,往复开陈,周旋辨析,诚意恳至,理明辞逹,气畅而舒,非汲汲以鸿生硕儒争名当代者所能及也。岂非习尚有源,而得之于自然乎?呜呼!此西汉之文所以为盛,国祚絶而复续,如元气之不壊,而乾坤不死也。后之人论不及此,而以相如、子云为称首,不亦悲哉?东汉班孟坚之外,虽无超世之文,要亦不改故尚,故亦不失西京旧物。下逮魏晋,降及于隋,驳杂不一,而其大槩惟日趋于绮靡而已。是故非惟国祚不长,而声教所被,亦不能薄四海。观国风者,盍于是乎求之哉?继汉而有九有,享国延祚最久者,唐也。故其诗文有陈子昻,而继以李、杜,有韩退之而和以栁,于是唐不让汉,则此数公之力也。继唐者宋,而有欧、苏、曽、王出焉,其文与诗追汉唐矣。而周、程、张氏之徒,又大阐明道理,于是髙者上窥三代,而汉唐若有歉焉。故以宋之威武较之汉唐,弗侔也。而七帝相承,治化不减汉唐者,抑亦天运之使然与?是故气昌而国昌,由文以见之也。元承宋统,子孙相传,仅逾百载,而有刘、许、姚、吴、虞、黄、范、掲之俦,有诗有文,皆可埀后者,由其土宇之最广也。今我国家之兴,土宇之大,上轶汉唐与宋,而尽有元之幅员。夫何髙文宏辞未之多见?良由混一之未逺也。金华苏平仲,起国子学録,迁翰林编脩,以其所为诗文示予,予得以谛观之,见其辞逹而义粹,识不凡而意不诡,盖明于理而昌于气者也。与之游,知其勤而敏,不自足,其所已能,且年方将而未艾也。知其他日必以文名于盛代,耀于前而光于后也。故为之叙,而举昔人之大以期之。年月日叙杂解【八篇】言之中于人也,惨于兵。故其为身害也,甚于杀人。夫言之伤人,未至于杀也,而志在是焉,则人之防之,乌得而不严?《书》曰:「惟口出好,兴戎。」君子之所以慎其言也,畏其兴戎也。非所冯而冯焉,昧也;非所笃而笃焉,悔也。昧而悔,祸其至矣!虽忧何及哉?《诗》曰:“肃肃鸨翼,集于苞棘,伤之而已矣。”君子之所以守其身者,礼与乐也。礼不及,则失其威,其敝也侮;乐不及,则失其惠,其敝也残。侮则人陵之,残则人疾之。《诗》曰:“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徳也。人各有所能也,物各有所庸也。非所任而任之,事必蹶;非所施而施之,功必圮。是故有天下,未尝无人也;有人,未尝无用也。用得其当,谓之得人;用失其当,谓之失人。《诗》曰:「椅桐梓漆,爰伐琴瑟。」古之人所以立而不顿者,不失人而已矣。禁民之为不善,善也,非善之善者也。化不善使之为善,善也,善之善者也。非人之所及也。天下无不可化之民也。政不至于化,不可谓之善也。《中庸》曰:“夫政也者,蒲卢也。蒲卢也者,蜾蠃是也。”《诗》曰:“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谷似之。”喻民之无不可化也。人有不交而求者,必其有所谋也。有不约而至者,必其有所为也。故惟礼可以沮暴,惟诚可以破诈。《易》曰:「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君子之所以不自失者,豫定而不躁也。人之为观美者,将奚事乎哉?型土以为器,而髹之,知不可以利吾用;及其败也,秪足以委吾盛,而犹有乐为之者,何也?蜉蝣之羽,衣裳楚楚,鄙之也。虎之在山也,隠隠然微振其颊颔,人与兽莫不骇也。絷而槛之,虽咆,莫之畏矣。《易》曰:「困,亨。有言,不信。」夫既困矣,虽黙,犹恐其及也,而有言焉。人虽听之,秪重其疑而已矣。卫公子夀

译《苏平仲文集序》文章以义理为主,用气势来舒展它。义理不明,便成为空虚的文章;气势不足,义理便没有凭借。文章的盛衰,实在关系到时代的治乱。因此先王通过《诗经》观察民风,来了解国家的兴亡,难道是随便这样做的吗?文章和诗都产生于人的内心,体制虽然不同,但构思、措辞以及所遵循的规矩准绳,本来没有不同。唐、虞、三代的文章,内心真诚而表现为言辞,不矫揉造作来求工巧,不用虚浮声调强行喧扰。所以义理明白而气势昌盛,玩味它的文辞,想见它的作者,大概无不是圣贤一类、明白德性而闻知大道的人。何况又经过孔子的删定呢?汉朝兴起,扫除了衰周文章的弊病,返回质朴。丰沛地区的歌谣雄伟而不加修饰,改变风俗、转移风尚的契机,实在从这里开始。汉高祖、汉文帝发布诏书给天下,也都使用简明直截的语言。于是仪、泰、鞅、斯堵塞河口般的夸饰之风,到这时几乎被杜绝。因此贾谊的奏疏、董仲舒的论说、韦孟的诗,都妥帖而不诡异,言语不刻意惊人而意思自然达到,这是因为义理明白、气势足以舒展它们。周以后各朝享国延祚,汉朝最长,这一点大概可以看出来了。汉武帝的英雄才气,几乎覆盖宇宙,而司马相如又用夸张炫耀的文章加以铺张,促使他发动夜郎、卭筰、通天、桂馆、泰山、梁甫等事业,与秦始皇帝没有不同。这才使得那位手持斧钺的使者更加勤勉,封富民为侯,下达《轮台诏》,然后才勉强得以善终。文章不以义理为主,祸害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司马相如死后,人们仍然推崇他,所以扬子云凭借这一点被汉成帝所知。可是汉朝质朴敦厚的风尚已经形成根基,从未被拔除。因此赵充国作为将领,有屯田的奏章;刘更生作为宗室之子,有封事的言论;他们反复开陈,周密辨析,诚意恳切,义理明白,文辞通达,气势畅达舒展,不是那些急切地想以鸿儒硕学争名于当代的人所能比的。这难道不是因为风尚有根源,并且自然形成的吗?唉!这就是西汉文章之所以盛大的原因;国运断绝而又延续,如同元气不坏、天地不死。后人谈论西汉文章却达不到这一层,只把司马相如、扬子云列为首要作家,难道不可悲吗?东汉除班孟坚以外,虽没有超越时代的文章,但大体也没有改变旧日风尚,所以仍未失去西京的遗风。下至魏晋,降及隋朝,文章驳杂不一,但大体只是日益趋向华丽纤巧而已。因此不仅国运不能长久,声教所及也不能遍薄四海。观察国风的人,为什么不从这里寻求原因呢?继汉而有九州、享国延祚最久的,是唐朝。所以唐代有陈子昂的诗文,继而有李白、杜甫;有韩退之,又有柳宗元相和,于是唐朝不逊于汉朝,这正是几位大家的力量。继唐而有宋朝,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相继出现,他们的文章和诗歌追及汉唐。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等人又大力阐明道理,于是高明之处上窥三代,而汉唐反而似有不足。所以拿宋朝的威武与汉唐相比,不能相等。但七位皇帝相继,治理教化并不逊于汉唐,难道也是天运使然吗?因此气势昌盛,国家就昌盛;这一点可以从文章中看出来。元朝承接宋朝的统绪,子孙相传,仅仅超过一百年,却有刘、许、姚、吴、虞、黄、范、揭等人,他们的诗文都足以流传后世,这是由于元朝疆域最为广大。如今我朝兴起,疆域之大超过汉、唐、宋,并完全拥有元朝的版图。为什么还没有大量见到高妙的文章、宏大的辞章呢?实在是由于统一天下的时间还不长。金华苏平仲,从国子学录起家,升任翰林编修,把他所作的诗文给我看,我仔细阅读,见其文辞通达而义理精纯,见识不凡而意旨不诡异,大概是明于义理、气势昌盛的文章。和他交游,知道他勤勉敏捷,从不自满;他已经具备的才能还在增长,而且年纪正轻,前途没有止境。我知道他将来一定会凭文章在盛世中成名,光耀前人并照耀后世。因此替他写这篇序,举出前人的盛大成就来期待他。某年某月某日作序。《杂解》【八篇】言语刺入人的内心,比兵器更惨酷。因此它对自身造成的伤害,比杀人还严重。言语伤人还没有达到杀人的程度,但如果存心如此,那么别人防备它,怎么能不严密呢?《尚书》说:“只是口中发出美好之言,也能兴起战争。”君子之所以谨慎言语,正是害怕它引发战争。不是自己凭借的事物却去凭借它,是昏昧;不是自己应当笃信的事物却去笃信它,是后悔。既昏昧又后悔,灾祸就要来了!即使忧虑,又哪里还来得及呢?《诗经》说:“野鸭翅膀肃肃作响,聚集在荆棘丛中,也只能受到伤害罢了。”君子用来守护自身的,是礼和乐。礼做得不够,就会失去威严;它的弊病是受人轻侮。乐做得不够,就会失去恩惠;它的弊病是使人残酷。受轻侮,别人就会欺凌他;残酷,别人就会憎恨他。《诗经》说:“终南山有什么?有纪山,有堂山。”这说的是君子的德性。人各有所能,物各有所用。不是所能承担的事却让它承担,事情一定失败;不是适合施用的地方却强行施用,功业一定毁坏。因此拥有天下,从来不会没有人才;有了人才,也从来不会没有用处。任用得当,叫作得到人才;任用失当,叫作失去人才。《诗经》说:“椅树、桐树、梓树、漆树,正可以砍来制作琴瑟。”古人之所以能够立身而不倾覆,只是因为没有错用人才罢了。禁止百姓做坏事,是善,但不是善中之善;教化不善的人使他们成为善人,是善,是善中之善。这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天下没有不能教化的百姓。政令如果达不到教化的程度,就不能称为善政。《中庸》说:“政就像蒲卢;蒲卢,就是蜾蠃。”《诗经》说:“螟蛉有了孩子,蜾蠃把它背走。你教诲自己的孩子,使他以善为法而相似。”这是比喻百姓没有不能教化的。有人不相交往却前来求取东西,一定是有所图谋;有人没有约定却前来,一定是有所作为。所以只有礼能够阻止暴行,只有诚实能够攻破欺诈。《易经》说:“有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来,恭敬地对待他们,最终吉祥。”君子之所以不使自己失误,是因为预先安排而不急躁。人若只追求外表的美观,将要做什么呢?把泥土制成器物,再涂上漆,明知它不能用来满足我的实际需要;等到它破败,也只足以拿来承载我的东西,却仍有人喜欢这样做,为什么呢?《诗经》说蜉蝣的翅膀华丽,衣裳楚楚可观,是在讥刺这种人。老虎在山中时,隐约地轻轻振动面颊和下颔,人和兽没有不害怕的。把它捆起来关进笼子,即使它咆哮,也没有人害怕它。《易经》说:“困卦,亨通;有言语,却不被相信。”既然已经困窘,即使沉默,仍恐怕灾祸波及自己;如果开口说话,人们听见了,也只会更加重他们的疑心罢了。《卫公子寿》

予读《春秋传》卫公子夀与其兄争死之事,及《诗》载驰、河广之篇,而深有感焉。夫以卫宣公与姜氏之行,而生夀及宋桓、许穆夫人,岂习其家法然哉?而制行过人如是,民之秉彛不可冺也。抑又何多耶?以文王、太姒之圣,而有管、蔡、霍叔,昔人之所谓胎教者非矣。宋有雀生鷇,殷杞以亡,物生非其类,人以为妖也。人之生不以类,若是者其又何耶?夏后氏之郊祭法》曰:「夏后氏禘黄帝而郊鲧。鲧固夏后之父也。夏后之天下,受于舜,非受于鲧也。禹不得以天下私其父。夫鲧以治水绩用弗成,而舜殛之羽山,天下咸服。则鲧天下之罪人也。故舜之刑,非私刑也,天刑也。以天刑讨天下之罪人,天下之至公也。禹既受舜禅,而升其罪人以配天,是舜之殛鲧非也。夫鲧之殛,获罪于天,天殛之也,非舜殛之也,奉天讨也。而以鲧配天,是天之殛鲧亦非也。一私其父,而逆于舜,又逆于天,天其弗享夏后氏之郊矣。禹圣人也,而敢为是哉!」《祭法》之言非也。然则禹之于鲧也,如之何?曰:「庙以祭之而已矣。」君子非有防敬则不齐祭统》曰:君子非有大事也,非有恭敬也,则不齐。是非所以语君子也。夫君子之所以为徳者,恭敬而已矣。防敬也者,不可须防离也。故孔子之语仲弓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大雅》之述文王曰:「于缉熈敬止。」又曰:「不显亦临,无射亦保。」圣人无一息之不恭且敬,何待乎齐?齐所以笃其防敬,犹恐其有未至而致之。圣人不自满假,「之心也」谓之非有大故不齐,犹可也;谓之非有恭敬则不齐,大不可也。信斯言也,是不齐之时不防敬矣,岂所以语君子哉?其悖也甚矣。或曰:然则所谓不齐,则于物无防也?嗜欲无止也?如之何?曰:其疵同也,犹可谓之泛论。泛论非言君子,犹可説也。不若「非有恭敬则不齐」之陷而不可举也。大抵汉儒记礼之言多駮,往往流于文而失于理,取其长而去其短可也。古乐府上清词王子晋好吹笙,吹得神仙下玉京。一朝羽化随风去,囘首故宫芳草生。天上月影悠悠,似镜,防防又似钩。自是嫦娥甘寂寞,桂华相对度千秋。河汉水,九秋清,凉月满空,闻鴈声。鴈声不到,梦先到。白露湿衣,天未明。汉宫曲小雨如烟,昼掩扉。卷帘思见燕双飞,不知春色能多少?得向昭阳栁上归。江上曲【八首】数树埀杨緑水邉问郎何不系兰船?浦沙新涨青山逺半夜月明无杜鹃。曽记楼船夜泊时,家家弦管鬬腰肢。于今弦管归何处?绾束枯蒲当酒旗。昨夜月明,天似水。今晨月落,水如天。天长水逺,人何处?芦苇萧萧,一抺烟。紫桂香销,五夜霜碧云收尽,玉蟾光琅玕不是人间树,何处朝阳有鳯凰。月出前山,青黛寒;鴈声遥下碧云端。草根错认骊珠吐,自是西风白露团。宾鴈来时,月满洲。于今鴈去,月如钩。鴈来鴈去,何时了?月照离人,又白头。忆见埀杨缒緑丝,陡防秋菊映疎篱。栁花竹絮随风去,菊绽金葩欲似谁?红蓼丹枫,一色秋。楚云吴水,共悠悠。人间万事,西风过。惟有沧江,日夜流。寒夜謡【二首】良夜悠悠,星河满天,风吹窻櫺,声如管弦。无酒可饮,寒不能眠,枯肠饥鸣,百虑交煎。人生一世,不满百年,寤寐懐思,曷维其然?内省不疚,有愧圣贤。今夕何夕?歳聿其徂。草木雕落,山川萦纡。瞻彼鸿鴈,拂翼天衢。雝雝和鸣,载悠载徐。虽无羽翰,心与之俱。华月出,云青镫在隅。歌以写懐:「云何其吁?」夜夜曲冬夜恒苦,长夏夜恒苦短。短长相蔽亏,殷勤望推挽。纫茅作绳,绳易防;汲水作池,池易旱。故镜尘昏,难逺照;故衣絮敝,无新暖。西风嫋嫋,吹桂枝;白露防苔,黄叶满。秋夜曲木落,霜露繁。鸟啼,夜方永。起行,望明月。西风,吹鴈影。鴈飞,一何急?鸟啼,安所集?徘徊,不能寐。望月,空伫立。伫立,河汉倾。谁家,砧杵声?关山,▯千里。何处,不伤情。长歌续短歌短歌调促,情苦悲;长歌引愁,无絶期。短声欲尽,长声续;似是荆山人泣玉。悲哉!荆山泣玉人,但知贵玉,不贵身。纵令哭尽,歌堪听;何异春花委路尘?古称悲歌可当哭,伤心如中金石镞。更不必聼蔡琰笳,又不必听渐离筑。长歌飘扬,彻九天;短歌呜咽,入九泉。徒言歌哭两情异,谁知歌声尤可怜?墙头花墙头花红,锦妬美人,抱琴倚髙楼。只恐花飞逐风去,荧荧绛蜡送残宵。燕语莺啼,斜日暮。望行人朝听干鹊鸣,暮见灯花结。鹊鸣灯结,无定期。镜里青云看成雪,人生百嵗难长保。天上孤鸾,海中老。滔滔逝水不囘西,灼灼秋花几时好。一朝复一朝,一夕复一夕。只恐君心念妾时,妾身已作山头石。长松梢

译我读《春秋传》中卫国公子寿与哥哥争着赴死的故事,以及《诗经》中的《载驰》《河广》两篇,深有感触。卫宣公与姜氏有那样的行为,却生下寿、宋桓公和许穆夫人,难道是因为他们继承了家法吗?然而他们的操守却超过常人到这种程度,可见百姓秉持的常性不可泯灭。或者这类事情为什么这么多呢?周文王、太姒如此圣明,却有管叔、蔡叔、霍叔;古人所谓胎教,看来并不正确。宋国有麻雀生下小鸟,殷朝因此灭亡;万物出生而不是同类,人们便认为是妖异。人的出生如果也不依同类,像这样的情形又该如何解释呢?《夏后氏的郊祀》《祭法》说:“夏后氏祭祀黄帝,并在郊外祭祀鲧。鲧本来是夏后氏的父亲。夏后氏的天下,是从舜那里接受的,并不是从鲧那里接受的。禹不能把天下私自给自己的父亲。鲧治水没有成效,舜把他杀死在羽山,天下人都心服。因此鲧是天下的罪人,舜对他的刑罚不是私刑,而是上天的刑罚。用天刑讨伐天下的罪人,是天下最公正的事。禹既已接受舜的禅让,却让自己的罪人配享上天,这就等于说舜杀鲧是错误的。鲧被杀,是因为得罪上天,是上天诛杀他,并不是舜私自杀他,舜只是奉天行罚。禹却让鲧配享上天,这又等于说上天诛杀鲧也是错误的。禹偏爱自己的父亲,既违背舜,又违背上天;上天大概不会享用夏后氏的郊祭了。禹是圣人,难道竟敢这样做吗?”《祭法》的说法是不对的。那么禹对于鲧应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只在宗庙中祭祀他罢了。” 《君子不是有大事或恭敬之心就不斋戒》《祭统》说:“君子不是有大事,不是有恭敬之心,就不斋戒。”这不是用来谈论君子的说法。君子之所以成为有德之人,不过就是恭敬罢了。恭敬之心,不可以片刻离开。所以孔子对仲弓说:“出门如同去见大宾,使唤百姓如同承当大祭祀。”《大雅》描述文王说:“啊,多么光明,始终以敬为止。”又说:“即使不显著也要如同有人监临,即使不厌恶也要守护。”圣人没有一刻不恭敬,哪里还要等到斋戒呢?斋戒只是为了使恭敬更加笃实,尚且担心还没有达到而加以促成。圣人从不自满自大;如果把“之心也”理解为“没有大事就不斋戒”,还可以;如果说“没有恭敬之心就不斋戒”,就大错了。若真信这句话,便是在不斋戒时就没有恭敬之心了,这难道是用来谈论君子的吗?它的悖谬太严重了。有人说:那么所谓“不斋戒”,就是对外物没有防范,嗜欲没有节制吗?该怎么办?回答说:这种毛病相同,还可以看作泛泛而论;泛论并非专门谈君子,所以还可以解释。不像“没有恭敬之心就不斋戒”一句,陷入错误而无法扶正。总的说来,汉代儒生记录礼制的话大多驳杂,往往流于文辞而失去义理;取其长处、去掉短处就可以了。《古乐府》《上清词》王子晋喜欢吹笙,吹笙吹得神仙从玉京降临。有一天他羽化成仙随风而去,回头看故宫,已经长满芳草。天上的月影悠悠荡荡,像一面镜子,又仿佛渐渐成了弯钩。只是嫦娥甘愿忍受寂寞,与桂树的月华相对,度过千秋。银河之水,在九秋中清澈;凉月照满天空,听见雁声。雁声还没有传到,梦已经先飞到了。白露打湿衣裳,天还没有亮。《汉宫曲》细雨如烟,白天掩上门扉。卷起帘子想看燕子成双飞舞,却不知道春色还有多少;只得到昭阳宫的柳树上归去。《江上曲》【八首】几树垂杨在绿水边,我问郎君为什么不系住兰船?江浦沙洲刚刚涨水,青山遥远,半夜月明却没有杜鹃声。还记得楼船夜晚停泊的时候,家家户户弦管齐鸣,女子争相歌舞。如今弦管归到哪里去了?只把枯蒲扎束起来,当作酒旗。昨夜月光明亮,天空像水;今晨月亮落下,江水又像天空。天空漫长,水面遥远,人在哪里?芦苇萧萧,只有一抹烟雾。紫桂的香气消散,五更时霜色碧冷;云彩收尽,玉蟾的光辉照耀。琅玕不是人间的树,哪里有朝阳可以让凤凰栖息?月亮从前山升起,青黛色的山显得寒冷;雁声从遥远的碧云尽头传来。草根错把露珠认作骊珠吐出,原来只是西风中的白露凝成一团。宾鸿到来时,月亮照满沙洲;如今雁已离去,月亮又像弯钩。雁来雁去,什么时候才结束?月光照着离别的人,也照得人满头白发。还记得看见垂杨悬挂着绿色的丝条,转眼之间秋菊映照着稀疏的篱笆。柳絮和竹絮随风飞去,菊花绽开金色花朵,像是要与谁争艳?红蓼、丹枫,一片秋色;楚地的云、吴地的水,共同悠悠不尽。人世间万般事情,都随着西风吹过;只有沧江日日夜夜流淌。《寒夜谣》【二首】漫长的良夜,星河布满天空;风吹窗棂,声音如同管弦。没有酒可以饮,寒冷使人不能入睡;饥饿的肠胃咕咕作响,各种忧虑交相煎熬。人生一世,不满百年;醒着睡着都怀抱思虑,为什么会这样呢?反省自身没有愧疚,却有愧于圣贤。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一年很快就要过去。草木凋零,山川曲折。看那鸿雁,振翅飞过天空大道;雁声和谐,飞行悠缓。虽然我没有羽翼,心却随它们一起飞翔。明亮的月亮升起,云色青碧,青灯照在角落。我唱歌抒发怀抱:“为什么这样叹息呢?” 《夜夜曲》冬夜总嫌太长,长夏之夜总嫌太短。长短彼此遮蔽亏缺,殷切盼望有人推移改变。用茅草搓成绳,绳子容易断;汲水积成池,池水容易干。所以旧镜蒙尘昏暗,难以照得远;旧衣的棉絮破了,没有新的温暖。西风轻轻吹动桂枝,白露铺在苔藓上,黄叶落满地。《秋夜曲》树叶凋落,霜露繁多;鸟儿啼叫,夜正漫长。起身行走,仰望明月;西风吹过雁影。雁飞得多么急啊!鸟儿啼叫,又在哪里栖息?徘徊不能入睡,望着月亮徒然伫立。伫立之时,银河仿佛倾斜。是谁家的砧杵声?关山遥远,渺渺千里。身在何处,能不伤情?《长歌续短歌》短歌曲调急促,情绪苦闷悲伤;长歌引发愁绪,没有尽头。短促的声音将要结束,长声又接续起来,仿佛荆山中有人因泣玉而哭。可悲啊,荆山上泣玉的人,只知道珍惜玉,却不知道珍惜自身。即使哭到声泪俱尽,歌声仍然值得听;这与春花落在路尘中有什么不同?古人说悲歌可以当作哭泣,伤心如同被金石箭镞刺中。不必再听蔡琰的胡笳,也不必再听渐离的筑。长歌飘扬,直上九天;短歌呜咽,深入九泉。徒然说歌与哭的感情不同,谁知道歌声尤其令人怜惜?《墙头花》墙头的花红艳,锦绣也嫉妒美人;美人抱琴倚着高楼。只怕花朵随风飞去,微明的红烛照送残夜。燕子呢喃,黄莺啼叫,斜阳已经西下。《望行人》早晨听见喜鹊鸣叫,傍晚看见灯花结起。喜鹊叫、灯花结,却没有确定的归期。镜中的青丝看着看着成了白发,人生百年难以长久保全。天上的孤鸾,海中的老鱼。滔滔流去的水不会回到西边,灼灼开放的秋花能美丽多久?一天接一天,一夜接一夜。只怕你思念我的时候,我已经变成山头的石头。《长松梢》

长松梢青拂天,歳暮商飚急,寒苦令人怜。隂崖有朴樕,生在荆棘下,霜凋荆棘叶,网缀如檐瓦。春风破冰冻,劲绿不曽赭。祸福相倚伏,岂不在所招?宁为朴▯茎,莫作长松梢。折杨栁东风二月春如酒,不见百花惟见栁。栁丝绾烟留暝鸦,栁花荡漾迷羲和。美人卷帘防不足,栁色萋萋妬娥绿。夜来微雨清郊圻,莺簧相应鸣埙篪。欲寄柔条无信使,空将泪染囘文字。诗客路客路秋风里,扁舟夕照时。渚鸿鱼复阵,江树井陉旗。衰朽嗟谁与?愚防荷帝慈。山中牧羊子,歳暮尔相期。逢熊文彦【二首】相离已隔世,相防岂忘情?识面非观貌,知心只记名。夕阳荒野阔,秋水大江平。往事无劳问,空令万感生。忆昔相逢处,湖山锦绣春。筦弦喧夹巷,花栁隘通津。离别人非故,推移物自新。愁来重囘首,涕泪下霑巾。寄宋景濂【四首】我思美人,乃在仙华之山。山前夜半,挂河汉天津两旗,俯可攀。我欲从之,阻河闗。初平不来,白羊死瘦,骨蚀尽莓苔顽。风沙萧萧,隔人间。▯霜日夕,凋玉顔。有鸟,有鸟,丁令威,侧身下上空孤飞。女娲石坠,鼇脚折,海水散作云霏霏。山中有竒树,一华一千秋。美人何不折,寄我,使我叹恨长凝眸。深沈洞谷,山鬼集隂气,六月冰霜留。嗟哉美人,谁与俦?明年定约赤松子,与尔羣峯顶上游。有美一人兮,美且仁。自我不见兮,不知几春。仰▯穹兮,睇参辰。为合为离兮,孰测其因。青冥无阶兮,江海无津。风雨茫茫兮,蛟龙怒瞠。安得羽翼兮,致我与隣。有美一人兮,美且都。青霞为衣兮,白云为裾。被秋兰兮,佩珣玗。泰和与游兮,中黄与居。瞻望弗及兮,芳歳其徂。山髙水深兮,道阻且纡。安得羽翼兮,致我与俱。有美一人兮,在山中。苍眉黒须兮,玉雪其容。饮沆瀣兮,食紫虹。澡石泉兮,洒清风。邀初平兮,从赤松。超逍遥兮,乐无穷。安得羽翼兮,致我与同。旅兴【五十首】初秋积雨过,众绿光如濡。莎鸡啼髙树,蟋蟀鸣堦除。时物已改,故芳年从此徂。荣名非我愿,守分敢求余?登楼眺逺郊,肆目望天衢。明月出云中,照我华髪疎。还归掩闗卧,梦到园田居。忆年二三十,咲人不能勤诵书,歘万言落笔,飞烟云。有朋自逺来讲论,穷朝曛。一艺耻不知,髙蹈躐前闻。宁知有衰老,耳聋目如熏,身世且未保,况敢言功勲老不与懒期,身老懒自至。懒不与傲期,力惫难强事。茫茫视天宇,忽忽心如醉。劳生谅何庸,顾为形所累。弱水隔蓬莱,安得生两翅。秋风肃,万物百虫竞号鸣。蟪蛄最可怜,切切悲其生。屣履步庭除,素月圆且明,翫之不可拟。▯焉忽西倾,囘身掩房闼。怆怳烦虑盈,太息以终宵,展转难为情。儌福非所希,避祸敢不慎?富贵实祸枢,寡欲自鲜吝。蔬食可以饱,肥甘乃锋刃。探珠入龙堂,生死在一瞬。何如坐蓬荜,黙黙观大运。紫燕来,我檐营巢,养其雏。拾虫扑我衣,衔泥汚我书。雏成复生子,风雨同安居。一旦舍我去,瞻之起长吁。人生百嵗间,苦乐相牵攀。念生复念死,何时一开顔?登髙望八荒,目睠飞鸟。还有愿,不克遂,泪下空潺湲。秋气虽可悲,秋色亦可悦。寥寥天宇旷,皎皎县象晰。鴈来山叶红,龙卧江潭洁。彼美黄金花,含英耀穷节。佳人不可期,明月圆复缺。空庭夕隂尽,露草白如雪。伫立望四方,弥使忧念结。穷巷屏人迹,开门见青山。青山似故乡,客子何当还?蟪蛄日夜鸣,緑树亦已殷。白日驶西征,浮云不可攀。安得生羽翼,奋飞出▯间。雨来羣山暗,雨过羣山明。山明猨鸟喜,山暗猨鸟惊。歳暮隂风起,白日西南倾。寒蝉枝上号,阜螽草间鸣。人生非草木,能无感中情。赤霞变▯云,风起,烟雾塞,飕飕木叶响,曀曀原野黒,青泥没委巷,闗塞生咫尺,水深蛟龙恣,山湿鸟兽寂,留滞荷戈人,艰难去乡客,翘首望太阳,忧思萃朝夕。望舒乘罕车,潜蜦跃重渊。二仪烟雾交,九泽风云连。丘陵冒潢潦,沟浍成通川。鹳鹤失其巢,穷猨鸣可怜。蛙黾一何乐,喧呼聒宵眠。西岑挂朝隮,东岭埀日脚。唳唳垤鹳鸣,矫矫渊蜦跃。凄风拂乔树,密雨翳林薄。煌煌篱下花,粲粲黄金萼。含英不自衒,守分甘寂寞。愿持献美人,恐贻观者愕。昃景无还晖,霜露凄已繁。松栢坐椔翳,桃李更何言。旦夕悲风起,黄沙蔽平原。万物尽凋落,芳华谁独存。我愿化为鹤,不愿化为猨。鹤鸣声闻天,猨鸣烟雨昏。空林夜寥寂,踯躅伤精魂。西风吹硕果,草茅思索绹。槭槭卉木零,唧唧寒虫号。百川日夜流,泰山何其髙?沈浮自有定,汲汲无乃劳。久雨得晚霁,豁然如醉醒。幽花衒余红,逺峰出孤青。独坐无与娯,蜻蛚吟空庭。良辰能几何?逝者忽如倾。歗歌欲自慰,歌竟还伤情。

译高大的松树梢青翠,拂到天空;年末的西风急促,寒冷令人怜惜。阴暗山崖下有矮小的树木,生长在荆棘之间;霜冻凋落荆棘的叶子,蛛网交织得像屋檐瓦片。春风冲破冰冻,强劲的绿色从未变红。祸与福相互依存,难道不在于自己招来什么吗?宁愿做矮木的茎,也不要做高松的树梢。《折杨柳》二月东风吹来,春天如同美酒;看不见百花,只看见柳树。柳丝缠绕烟雾,留住黄昏的乌鸦;柳絮飘荡,仿佛迷住了羲和。美人卷帘,怎么也看不够;柳色茂盛,竟嫉妒嫦娥的青绿。夜里微雨洗清郊野,黄莺的歌声与埙、篪相互应和。想把柔柳枝寄去,却没有使者,只能徒然让泪水染湿回文诗。《诗》《客路》客途行在秋风中,小舟停在夕阳里。沙洲上的鸿雁与鱼又排成阵势,江边树木像井陉的旗帜。衰老困顿,感叹有谁与我相伴?愚昧无能,却承受皇帝的慈恩。山中的牧羊少年,年末时与你相约。《逢熊文彦》【二首】我们分别已经像隔了一世,久别重逢难道会忘记情意?认识一个人不在于观察容貌,了解内心只须记住姓名。夕阳下荒野辽阔,秋水使大江平静。往事不必再问,却徒然使万种感慨产生。还记得从前相逢的地方,湖山如锦绣,正是春天;弦管声喧闹,夹巷之间,花柳挤满渡口。离别之后,人已不再是旧人,万物也自行更新。愁绪来时再次回头,眼泪沾湿衣巾。《寄宋景濂》【四首】我思念那位美人,他就在仙华山中。山前半夜,银河悬挂在天津,两面旗帜低垂,仿佛俯身就能攀折。我想跟随他,却被河关阻隔。初平没有来,白羊死去而瘦骨嶙峋,骨头都被莓苔侵蚀。风沙萧萧,隔开人间;玄霜早晚降临,使玉颜凋谢。有一只鸟,有一只鸟,是丁令威,侧着身子在空中孤独飞翔。女娲补天的石头坠落,鳌的脚折断,海水散作云雾。山中有奇树,一朵花能开放一千年。美人为什么不折一朵寄给我,使我长久凝望而叹恨?幽深的洞谷中,山鬼聚集阴气,六月仍留着冰霜。可叹啊美人,谁能与你相匹?明年一定约赤松子,和你在群峰之顶游赏。有一位美人啊,美丽而仁慈。自从不能见到你,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春天。我仰望玄穹,远望参星商星。相合还是相离,谁能测知其中原因?青天没有阶梯,江海没有渡口。风雨茫茫,蛟龙怒目而视。怎样才能得到羽翼,使我和你相邻。有一位美人啊,美丽而端庄。青霞作衣,白云作裙;披着秋兰,佩戴珣玗。与泰和同游,与中黄同居。远远眺望却不能赶上你,芳华岁月正在逝去。山高水深,道路艰险而曲折。怎样才能得到羽翼,使我到你身边与你同游。有一位美人啊,就在山中。眉毛苍黑,胡须乌黑,容貌如白玉积雪。饮食沆瀣,吞食紫虹;以石泉洗浴,让清风拂身;邀请初平,跟随赤松。超然逍遥,快乐无穷。怎样才能得到羽翼,使我到你身边与你同游。《旅兴》【五十首】初秋连绵的雨停了,满眼的草木都像被水润泽过一样光亮。纺织娘在高树上啼叫,蟋蟀在台阶边鸣唱。时令景物已经改变,往日的芳华也从此逝去了。显达的名声并不是我的愿望,安守本分,哪里敢求有余?登楼眺望远郊,尽情放眼看向通天的大道。明月从云中出来,照着我稀疏的白发。回去后关门躺下,梦中来到园田居所。回想二三十岁时,还笑话别人不能勤奋读书;我却下笔便能顷刻写成万言,文思如烟云飞动。有朋友从远方来与我讲论,常常从早晨直到黄昏。一门技艺如果不能通晓,便以为可耻,志在高远,超越前人的见闻。哪里知道如今已经衰老,耳朵聋了,眼睛也像被烟熏过一样昏暗;自身和世事尚且不能保全,何况还敢谈什么功勋!衰老本不与懒惰相约,身体一老,懒惰自然到来。懒惰本不与傲慢相约,体力疲惫,事情也难以勉强去做。茫茫然仰视天空,恍恍惚惚,心中像醉了一样。劳碌一生究竟有什么用,不过是反被这副形体所拖累。弱水隔着蓬莱,哪里能够生出两只翅膀呢?秋风肃杀,万物和百虫争相鸣叫。寒蝉最令人怜悯,它切切悲叹自己的生命。穿着鞋在庭院台阶间缓步,素净的月亮又圆又明,赏玩它的美景,实在无法比拟。月影渺远,忽然向西倾斜;我转身关上房门。悲怆恍惚,烦恼忧虑充满心中,长叹着直到整夜,翻来覆去,实在难以排遣。侥幸求福不是我所希望的,但躲避祸患,怎敢不谨慎?富贵其实是祸患的枢纽,减少欲望,自然少有吝惜和忧患。吃些蔬菜粮食就可以饱腹,肥美甘甜的食物反而像锋利的刀刃。为探取珍珠进入蛟龙的洞府,生死就在一瞬之间。哪里如同坐在蓬蒿小屋中,默默观看天地运行的大势?紫燕飞来,在我的屋檐下筑巢,养育雏燕。它拾取虫子时扑到我的衣服上,衔泥时弄污我的书。雏燕长成后又生下小燕,风雨之中也一同安居。有一天它们舍弃我飞走了,望着它们离去,不禁发出长叹。人生不过百年,苦乐彼此牵连。想到生又想到死,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展开笑颜?登上高处望遍八方,眼中只见飞鸟。还有一个愿望,却不能实现,眼泪徒然潺潺流下。秋气虽然令人悲伤,秋色也同样令人喜悦。天空辽阔空旷,明净的天象清晰可见。大雁飞来时山中树叶变红,蛟龙潜卧的江潭清澈洁净。那美丽的菊花,含着花蕊,照耀着深秋时节。美人无法约见,明月圆了又缺。空庭中的夕阴渐渐消尽,带露的草白得像雪。我久久站立,望向四方,反而更加使忧思郁结。穷僻的巷子隔绝了人的踪迹,打开门便看见青山。青山仿佛故乡,客居在外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寒蝉日夜鸣叫,绿树也已经茂盛。白日飞快地向西运行,浮云无法攀住。怎样才能生出翅膀,奋力飞出幽暗的天地?雨来时群山昏暗,雨过后群山明亮。山明亮时猿鸟欢喜,山昏暗时猿鸟惊惶。岁末阴冷的风刮起,白日向西南倾斜。寒蝉在枝头哀鸣,蝗虫在草间鸣叫。人毕竟不是草木,怎能没有内心的感触?红霞变成黑云,风刮起来,烟雾堵塞四方;飕飕的木叶发出声响,昏暗的原野变得漆黑。青泥淹没了偏僻的小巷,关塞仿佛近在咫尺;水深之处蛟龙任意出没,山中潮湿,鸟兽都沉寂无声。留滞在外、肩负兵器的人,离开故乡的客子都处境艰难;抬头遥望太阳,早晚都被忧思聚集。望舒驾着月车,潜伏的蛟龙跃过重重深渊。天地之间烟雾交织,九州泽国风云相连。丘陵被积水覆盖,沟渠汇成相通的河流。鹳鹤失去了巢穴,困穷的猿猴哀鸣,令人怜悯。青蛙蚱蜢却多么快乐,喧闹的叫声搅扰着夜间的睡眠。西边山岭挂着早晨的彩虹,东边山岭垂下日光。高亢的鹳鸣在土丘上响起,矫健的蛟龙在深潭中跃动。凄冷的风拂过高大的树木,密雨遮蔽了树林。篱笆下的花朵光彩灿烂,金色的花萼鲜明夺目。它含着花蕊,并不自我炫耀,安守本分,甘愿寂寞。我想把它献给美人,又恐怕会使观赏者惊愕。西斜的日影没有回转的光辉,霜露凄清而且日益繁多。松柏也徒然受到遮蔽,桃李又能说些什么呢?早晚悲风一起,黄沙遮蔽平原。万物全都凋零,谁能独自保存芳华?我愿意化作鹤,不愿意化作猿。鹤鸣声能传到天上,猿鸣却在烟雨昏暗中回荡。空林在夜里寥落寂静,我来回徘徊,伤痛着自己的精神魂魄。西风吹过硕大的果实,草屋中的人开始思量如何结绳度日。草木瑟瑟凋零,寒虫唧唧哀鸣。百川日夜流淌,泰山是多么高大!沉浮自有定数,急急忙忙地奔波,岂不是徒劳?久雨之后终于晚间放晴,豁然开朗,仿佛醉后醒来。幽静的花还炫耀着残余的红色,远处山峰显出孤独的青色。独自坐着没有人陪伴,蟋蟀在空庭中吟叫。美好的时光能有多少?流逝的岁月忽然就倾覆而去。长啸歌唱本想自我安慰,歌唱完了反而更加伤情。

微风振檐铎,玱如环佩响。登髙防秋色,俯见明月上。木落天地寛,云散川原广。来者不可期,逝者日已徃。离居岂无懐,恻怆萦逺想。日暮登髙台,流目盼云间。云间有明月,窈窕芙蓉顔光辉被四表,万古一往还。惜无腾化术,仰之不能攀。江上秋风急,天寒鴈南归。客子睠长途,中心一何悲。顾瞻望四方,有懐当告谁。霜露日夜零,百卉厌其枝。衰谢不待期,荣盛安可追。太息复太息,怆悢涕沾衣。薄云敛,微雨返照,涵空烟。黄葵间红蓼,烂若濯锦鲜。老病苦无欢,坐为忧所纒。自恨非松乔,不能还少年。援琴冩此曲,曲尽心茫然。少别无惨容,老别有苦心。筋力已非,故忧思谅难任。春风吹郊原,杂英满园林。物生无巨细,各以类相寻。含情曷能忘?矧乃众病侵。勿言愁可量,沧溟未为深。翔鹍抟扶摇,九万,一奋翅,骅骝骤康庄,瞬息千里。至谷鲋,穴坎窞,鹪鹩集蓬蔚,偪仄岂不怜?饮啄亦何忌?夸父空有勇,精卫良无智。翼折海未枯,身债杖徒弃。何如抱区区,保已遗世事。倦鸟冀安巢,风林无静柯。路长羽翼短,日暮当如何?登高望四方,但见山与河。宁知天上雨,去为沧海波。慷慨对长风,坐感▯髪皤。弱水不可航,曾城岌嵳峨。凄凉华表鹤,太息成悲歌。病身如朽木,螬蚁羣萃之,生意已无多。雨露空其滋,晨兴步庭除,足弱几不持。论年未应尔,胡为遽如斯?大块播万形,一躯非我私,暂假终必还。但有速与迟,居易以俟命,圣言岂吾欺?上古人,一心生荣,死同哀。未世自为心,骨肉多嫌猜。沈沈十日雨,漫漫百亩苔。苔深车轮没,平路生蒿莱。呜呼!张仲蔚,衡门何由开?疎庸厌人事,疲病畏交游,得闲愿已惬,敢有分外求?开门对钟山,山翠盈我眸。日中市声逺,草緑空庭幽。登临观万象,▯理足可捜。谁能走逐逐,自使生悔尤。别离多苦,懐三年当百载。来者非所知,往者今安在?浮云旦夕起,白日埋光彩。天地亦有形,岂能长不改?去去东园公,紫芝犹可采。晨兴梳短髪,庭树生秋风。万物有容色,与故各不同。硕实属老成,夭柔怨童蒙。英英黄金花,旎旎清露丛。嵗暮等沦落,何异蒿与蓬。庭前草华,发夜凉,萤火流。有懐不能寐,起望女与牛。那无一苇航,繁念空悠悠。泪如宵露零,散漫不可收。四月阳用事,羣物咸长荣。靡草虽就死,王▯亦复生死。生谁所致,时至莫能争。逹人洞神理,守分絶外营。脩身俟天命,万古全其名。忡忡坐虗室,暧暧日向暮。空烟敛曾岑,暝色半髙树。缅邈起遐思,逍遥散轻步。婵娟天上月,的皪草间露。物情岂异昔,人事殊非故。芳歳不可淹,衰年况多虑。谅无彭铿术,颓龄那能驻。夭夭芙蓉花,向晚犹媚妩。娟娟明月辉,粲粲当庭户。寒衾耿长夜,梦寐空自语。劳生遘六极,老病在羇旅。将思诉穹▯,恨无抟风羽。大火没西南,昼短宵已长。志士欝慷慨,老年怨凄凉。潇潇草虫鸣,肃肃苍隼扬。物情各有定,人意苦不常。信步陟崇丘,流目睇康庄。宁为欵段驽,勿作骐骥良。欵段驾鼓车道里有限量,骐骥被重甲,力尽百战场。死骨卖千金,虽贵亦何偿。人生如浮云,聚散无定期。惊风一飘荡,各自东西。之粲粲陵苕花,凄凄寒露时。浮云不可驻,顾盼空赍咨。青青潇湘竹,猗猗被寒水。游子如飞蓬,佳人旷千里。登髙左右望,但见黄尘起。鳯凰翔不下,梧桐化为枳。伤懐不可道,忧念何时已。吾观穹坏间,万变皆有穷,何如顺天道,原始以知终?清晨揽衣起,絺绤生,秋风雝雝,鸣雁来。灼灼酸枣红,怅焉念所思,悲感集予衷。佳期在何许?瑶草成枯蓬。伫立望日月,劳心极▯▯小年不信老恠,闻老人言,怱怱老到,眼却忆少年愆。逝川莫囘流,乌兔日夜奔。忧思集方寸,欝气如云屯。试为少年道,听之亦茫然。顾为少年子,聆我尔汝篇。尔未及我耄,我曾犹尔妍。劝尔无我厌,勿令人尔怜。今日复明日,明日能几何?壮心萧索尽,思念恒苦多。引领望故乡,川路犹且长。巢燕已北飞,宾鸿亦南翔。我独无羽翼,慷慨中自伤。乌呜朝,哑哑鹊鸣暮,啾啾。闻鹊既不喜,闻乌复何忧?世人务茍得,君子絶外求。沧浪迅风波,无风即安流。胡为自氷炭,以贻逹者羞?严风萃羣,有蝇蚊亦无多所憎。虽去眼,若此歳晏何?中夜揽衣裳,起视星与河。出云未还山,落叶旱辞柯。沈思不成寐,大息继以歌。寒灯耿幽幕,虫鸣清夜阑。起行望清天,明月在云端。美人隔千里,山河杳漫漫。▯云翳崇冈,白露凋芳兰。愿以绿绮琴,写作《行路难》。忧来无和声,弦絶空长叹。秋山青如烟,秋月白如水。登高俯空旷,咫尺见千里。悠悠孤云行,嫋嫋凉风起。凉风吹客衣,客心随风飞。愿作沧海潮,朝来莫还归。

译微风震动屋檐下的铃铎,声音铿锵,像玉环佩玉相击。登高要防备秋色侵染,俯身看见明月升起。树叶落尽,天地显得宽广;云彩散去,山川原野更加开阔。后来之事不可预料,逝去之日也一天天远去。离居在外难道没有怀抱的心事吗?悲痛之情萦绕着对远方的思念。日暮时登上高台,放眼遥望云间。云间有一轮明月,姿态幽美,像芙蓉般的容颜,光辉遍照四方,万古以来始终运行不息。可惜没有腾飞变化的法术,仰望它却不能攀登。江上的秋风急劲,天气寒冷,大雁向南归去。客居在外的人面对漫长道路,内心是多么悲伤。回头望向四方,有满腔心事应当向谁诉说?霜露日夜降落,各种花草都厌弃自己的枝头。衰败凋谢不待约定,荣盛又怎能追回?长叹啊又长叹,悲怆凄惶,眼泪沾湿衣襟。薄云收拢,微雨过后映着夕阳,天空笼罩在烟霭中。黄葵夹杂着红蓼,灿烂得像洗净的锦缎一样鲜艳。年老多病,苦于没有欢乐,坐在那里只被忧愁缠绕。自己遗憾不能像赤松子、王子乔那样长生,不能返回少年时代。拿起琴写下这支曲子,曲子奏完,心中茫然无措。年轻时分别,脸上还没有惨痛的神色;年老时分别,内心却充满苦楚。筋骨力量已经不如从前,因此忧思实在难以承受。春风吹过郊外原野,各种花朵布满园林。万物无论大小,都各自按照类别相互寻求。心中含着的感情怎能忘掉?何况又有众多疾病侵扰。不要说忧愁可以计量,沧海还不算深广。大鹏展翅盘旋,乘着扶摇直上九万里,一振翅便飞起;骏马奔驰在平坦的大道上,转眼之间行进千里。到了山谷,鲋鱼只能钻进低洼的洞穴;鹪鹩聚集在蓬蒿丛中,处境狭窄,难道不可怜吗?但它们饮水啄食又有什么忌惮?夸父空有勇力,精卫实在缺少智慧。翅膀折断了,大海还没有枯竭;身体受伤,拄杖也只能徒然丢弃。哪里如同抱守自己的微小本分,保全自身而遗弃世间之事?疲倦的鸟希望有安稳的巢,风中的树林没有一根枝条是安静的。道路漫长而翅膀短小,日暮时又能怎么办?登高望向四方,只看见山河。哪里知道天上的雨水,离开云中后会化作沧海的波涛。面对长风慷慨悲歌,坐在那里感叹黑发渐渐变白。弱水无法航行,曾城高峻险峭。华表上的鹤令人凄凉,长叹化成悲歌。病弱的身体像腐朽的木头,蛴螬和蚂蚁群集其上,生机已经所剩不多。雨露徒然滋润它,早晨起来在庭院台阶间散步,脚步虚弱,几乎站立不住。按年龄本不应当如此,为什么突然衰败到这个地步?大地化生万物,人的身体并不属于我个人,只是暂时借来,最终必定归还。只是有归还得早晚之别,安于现状等待命运,圣人的话难道会欺骗我吗?上古的人,同心协力,活着共同荣耀,死后共同哀悼。末世的人各怀私心,骨肉之间多有猜疑。阴沉沉地下了十天雨,漫漫百亩田地长满苔藓。苔藓深得车轮都陷没了,平坦的道路上长出了蒿草。唉!张仲蔚啊,柴门什么时候才能打开?我性情疏懒庸拙,厌恶人事往来;身体疲惫多病,害怕交游。如今能够得到清闲,愿望已经满足,哪里还敢求分外之事?打开门面对钟山,满眼都是青翠的山色。正午时集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空庭的绿草显得幽静。登山临水,观察万物,幽深的道理足以探求。谁还能够奔走追逐不止,亲自招来悔恨和过错呢?离别有许多痛苦,怀念三年,仿佛等于百年。将来之事不是我所知,过去的人和事如今又在哪里?浮云早晚升起,白日被遮埋了光彩。天地也有形体,哪里能够长久不改变?去吧,去吧,东园公,紫芝仍然可以采摘。早晨起来梳理短发,庭院树木间生起秋风。万物都有自己的容貌和色泽,却各自与往昔不同。硕大的果实属于成熟老成之物,柔弱早开的花却怨恨自己年少无知。灿灿的菊花,姿态柔美,生长在清露丛中。到了岁末都同样沦落,和蒿草、蓬草有什么不同?庭前的草开花了,夜里的凉意升起,萤火虫流动。有心事不能入睡,起身仰望织女星和牵牛星。哪里没有一叶苇舟可以渡过?纷繁的思绪徒然悠悠不尽。眼泪像夜间的露水一样落下,散漫四流,无法收拾。四月阳气当令,万物都蓬勃生长。靡草虽走向死亡,王瓜却又重新生长。死与生是谁造成的?时令一到,谁也无法抗争。通达的人洞察神妙的道理,安守本分,断绝对外物的经营。修养自身,等待天命,使自己的名声万古长存。忧愁地坐在空室中,昏暗的太阳渐渐接近黄昏。空中的烟霭收拢,高山一半已被暮色笼罩。遥远的思绪油然而起,缓步漫游以排遣心情。天上的明月皎洁,草间的露珠晶莹。万物的情状难道不同于往昔吗?只是人事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芳华岁月不能停留,衰老之年更有许多忧虑。料想没有彭祖长寿的方术,衰颓的年岁又怎能停驻?娇艳的芙蓉花,到了傍晚仍然妩媚。明月光辉皎洁,灿然照在庭院门户。寒冷的被子伴着漫长的清夜,梦中只能徒然自语。劳苦的人生遭遇种种困厄,年老多病又羁旅在外。将要把心事诉告苍天,却遗憾没有乘风而上的翅膀。大火星沉没在西南方,白昼变短,夜晚已经很长。志士郁结而慷慨,老年人怨恨凄凉。草虫潇潇鸣叫,苍鹰肃肃飞翔。万物的情状各有定数,人的心意却苦于无常。随意登上高丘,放眼眺望宽阔的大道。宁可做缓慢笨拙的劣马,也不要做优良的骐骥。劣马驾车,行走的道路有限;骐骥披着重甲,力气耗尽在百战沙场。死后的骨头即使卖得千金,生前显贵又有什么补偿?人生如同浮云,聚散没有固定的期限。惊风一吹,浮云便四处飘荡,各自奔向东西。灿烂的陵苕花,在寒露时节显得凄清。浮云不能停留,回头顾盼,只能徒然叹息。青翠的潇湘竹,柔美地覆盖着寒水。游子如同飞蓬,佳人相隔千里。登高向左右远望,只看见黄尘飞起。凤凰飞翔却不肯降落,梧桐已经变成枳树。心中的伤感无法言说,忧思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我看天地之间,万般变化都有尽头,哪里如同顺应天道,推究事物的开端来认识它的结局?清晨披衣起身,粗葛衣上生出凉意,秋风阵阵吹来,鸣雁飞到。鲜红的酸枣成熟了,我惆怅地思念所思之人,悲伤感慨一齐聚集在内心。美好的约期在什么地方?美玉般的香草已经变成枯蓬。我久久站立,望着日月运行,心力劳苦,忧思极其深重。年轻时不相信衰老的可怕,听老人说起时,还匆匆以为老年很快便会到来;如今眼前却只追忆少年时代的过错。流逝的河水不会倒流,太阳和月亮日夜奔驰。忧思聚集在心中,郁结之气像云一样聚拢。姑且把这些话说给年轻人听,他听了也会感到茫然。回头看看年轻人,请听我写给你的这篇劝诫之辞。你还没有到我这样老迈,而我也曾经像你一样年轻美好。劝你不要厌弃我,不要让人反过来怜悯你。今天过去又是明天,明天还剩下多少呢?壮年的心志已经萧索殆尽,思念却始终苦多。伸长脖子遥望故乡,山川道路仍然漫长。巢中的燕子已经向北飞去,南来的鸿雁也向南飞翔。唯独我没有羽翼,内心慷慨激愤而又自我悲伤。乌鸦早晨鸣叫,喜鹊傍晚啞啞地叫,虫子啾啾作声。听到喜鹊叫并不觉得欢喜,听到乌鸦叫又有什么可忧愁的?世人致力于苟且求取,君子却断绝对外物的追求。沧浪之水任凭风吹,风平时自然安静流淌。为什么要让自己陷于冰炭般的矛盾,以至于使通达的人感到羞惭?猛烈的寒风聚集,连苍蝇蚊虫也没有多少可憎之处。即使它们离开眼前,像这样的岁末又该怎么办?半夜披衣起身,仰望星辰和银河。云从山中升起还未归去,落叶干枯,早早离开枝头。深思而不能入睡,长叹之后又以歌声排遣。寒灯映照着幽暗的帷幕,虫声在清冷的深夜渐渐稀疏。起身行走,仰望清朗的天空,明月正在云端。美人相隔千里,山河遥远而渺茫。黑云遮蔽高山,白露使芳兰凋零。愿意拿绿绮琴弹奏一曲《行路难》,但忧愁袭来,琴声无法应和,琴弦断了,只能徒然长叹。秋天的山青得像烟,秋月白得像水。登高俯视空旷之地,咫尺之间便能看见千里。孤云悠悠飘行,凉风袅袅吹起。凉风吹动客衣,客人的心也随风飞去。愿化作沧海的潮水,早晨涌来后便不要再返回。

泊舟严子瀬,遥望仙华山,中有骑羊人,皓齿頳,玉顔餐霞,饮沆▯,坐石濯潺湲,长啸起天风,落日为之还,悠悠隔云雨,杳杳不可扳。日落,天气凉。逍遥步庭墀,蟋蟀已在宇。鸿雁来何迟?少壮轻逺游,衰老伤别离。念我亲与友,各在天一涯。音容两契阔,悲欢絶相知。铩羽懐旧林,葺鳞思故池。百年能几何?逝者旡还期。俛仰増感叹,有懐当语谁?殷勤托宵梦,聊用慰所思。久旱草不生,一雨青满地。新荑与旧枿,好丑各自媚。喈喈黄莺吟,习习▯鸟至。闲庭人迹稀,白日澹清气。平生孟公绰,庶足无妄觊。但愿长若斯,拨置身外事。江城夜来雨,雷音亦何平?今晨视郊原,草木皆发荣。双双布谷儿,来我墙上鸣。园蔬犹可艺,无忘及时耕。倦翮得安巢,感荷天地生。浮云西北起,飞雨东南去。微微若轻烟,霭霭如薄雾。卧疾少出门,不知春已暮。芳年复几何?冉冉征鸟度,花落有再开,水流无囘注。坐念入杳防,明月在髙树。秋髙,潦水涸;旻天亦凄清。枯箨响悲音,羇虫振余声。曀曀落日晖,惨惨游子情。风林无定枝,驰车鲜安旌。自愧匪贤逹,黙黙嗟其生。山鬼处幽篁,自分不见天,宁知无私照及此?暗井泉,倦鸟思故林,穷鱼思故渊。感荷实难忘,庶其保终年。铩羽畏髙风,疲马厌长道。▯隂促暮节,何物能不老?自非松栢质,敢冀出众草?登山临流水,及此晴日好。春芳蔼兰蕙,秋实栗秔稻,黄精肥可食,石泉清可澡。荣名何足言,息心以为寳。过苏州【九首】姑苏台下埀杨栁曾为张王防禁城,今日淡烟芳草里,暮蝉犹作管弦声。姑苏台下埀杨栁落叶萧萧。日暮风,天地山河有真主。迎来送往,总成空。忆昔吴官无事时,满城杨栁舞西施。如今栁尽西施死,恨杀当年陌上儿。陌上清歌最可听,谁知此是防肠声?就中更有杨枝曲,恨杀昏雅及晓莺。虎丘山下,月朦胧;阊阖门前,动地风。子夜一声,琴一阕;杜鹃声在碧云中。灯映前牕纸,不鸣四隣无语。犬号声,南阳已起为霖了。何用人间更得名?满地寒风,满面尘。荒烟白草,旧通津。宴安酖毒,俱亡国。可但西施,解悮人。成败有天,众所知。乌江防剑,更何疑?谁言碧海剸蛟手,也学临春井底儿。小雨如膏,渍陌尘,一沟寒碧,晓生鳞。余年已自无多子,更向途中见早春。途中见去雁昔与鴈同归,今来鴈北飞。殷勤祝过鴈,来往莫相违。漫成春晓正堪睡,嫌他牕上明,无端双楚雀,又向屋头鸣。明月圆复缺,春风去不来,泪随花雨落,防防在苍苔。昨夜三更里,还乡梦却成,朦胧半惊觉,连唤小儿名。日暮庭隂合,斜阳复照檐,不禁风絮乱,寂寞掩重帘。病身劳应接,长日掩双扉。燕子来何晚,春归寒未归。炎赫迎新节,绨袍洗未干。那知一夜雨,更作九秋寒。萱草花空发,丁香子又生。浮云无处所,孤月不须明。泪为防花落,愁因对酒多。良辰不再得,衰莫欲如何。望帝千年魄,声声是泪流。空庭无竹树,省得一春愁。老病叹我身衰朽,百病加,年未六十,眼已花,筋牵肉颤,骨髓竭,肤腠剥错,疮与瘕。人皆爱我,馈我药,暂止,信宿还萌芽。肺肝上气,若潮涌,旧剂再歠,犹淋沙。有眼不视,非我目;有齿不齧,非我牙。三黄苦心,徒自瘵;五毒浣胃,空矛戈。因思造物生我日,脩短已定,无舛差。琚瓆不能使之少,卢秦焉能使之加?攻犀盐朽,各有分。鳬悲鹤悼,何缪耶?不如闭户谢客,去有酒且饮,辞諠哗。漫成老去知心更有谁?愁将短发对花枝。花残更发新春叶发白空埀满面丝。縦酒放歌怜往日,倚阑听鴈立多时。若为化得抟风翮,汗漫东西信所之。感兴百年强半已无能,愁入膏肓病自増。千里江山双白鬂,五更风雨一青灯。防▯急管谁家宅,废圃荒窑昔代陵。不寐坐听鸡唱尽,素光穿牖日华升。夜坐残釭背壁,翳还明。坐拥衾裯,阅五更。云卷星河,埀永夜。霜飞鼓角,静严城。飘摇莫计余生事,老病都非旧日情。想像故园,冯梦到。愁来转使梦难成。有感物换星移,事已迷。重来旧处,惑东西。可怜如镜,天邉月独照。栖乌半夜啼。焚书千古,讶嬴秦;逃难茫茫,走缙绅。尚忆商人近京洛,白头容得采芝人。甲楯孤栖,死不疑。那将宗社换西施?想应尝胆秋风夜,恰似无忘檇李时。鸿鴈来时,月满天。客途僮仆,自相怜。荒村触眼,惟茅屋。榆栁萧疎,起暮烟。黍穗髙低,菊有华。防居恰似野人家。夕阳日向西墙过,只为微生换鬓华。鱼盐充牣,稻粱肥,谁寤繁华是祸机?日暮无人唁亡国,寒鸦犹带夕阳飞。漫漫阳春,不见秋。人生得意,总忘愁。茱萸谢尽,芙蓉发。清夜吹笙,月满楼。遣兴【二首】

译停船在严子濑,遥望仙华山。山中有骑羊的仙人,牙齿洁白,面色红润;他餐食霞光,饮用沆瀣,坐在石上让潺潺流水冲洗身体。长啸一声,天风随之而起,落日也为他倒转。只是与我隔着悠悠云雨,遥远得无法攀援。太阳落山,天气转凉。我自在地在庭院台阶间散步,蟋蟀已经在屋檐下鸣叫。鸿雁为什么来得这样迟?年轻力壮时轻易远游,衰老以后却伤感离别。想起我的亲人和朋友,各自都在天涯一方。彼此的声音容貌相隔已久,悲欢也完全不能相知。羽毛受伤的鸟思念旧林,鳞甲疲惫的鱼思念故池。人生百年能有多少?逝去的人再没有返回的期限。俯仰之间更加感叹,有心事应当向谁诉说?殷切地把希望托付给夜梦,姑且用来安慰自己的思念。久旱之后草木不生,一场雨过,满地又青翠起来。新芽和旧树桩,各自以自己的美丑显出姿态。黄莺啾啾吟唱,燕子轻轻飞来。清闲的庭院人迹稀少,白日里空气清淡而清净。平生若能像孟公绰那样安守本分,大概就足以不妄自希求了。只愿长久如此,把身外之事置之不理。江城夜里下过雨,雷声为什么这样平和?今天早晨看郊外原野,草木全都蓬勃生长。成双成对的布谷鸟来到我墙头鸣叫。园中的蔬菜还可以种植,不要忘了及时耕作。疲倦的翅膀终于得到安稳的巢居,感念天地的养育。浮云从西北升起,飞雨向东南飘去。细微得像轻烟,朦胧得像薄雾。我卧病少出门,不知不觉春天已经将尽。芳华年岁还能有多少?飞鸟缓缓经过,花落之后还会再开,流水却不会倒流。坐在那里想到进入幽暗之境,明月正挂在高树上。秋高气爽,积水干涸;天空也显得凄清。枯竹箨发出悲凉的声响,羁旅中的虫子振动着残余的鸣声。昏暗的落日余晖惨淡,游子的心情也凄惨。风中的树林没有固定不动的枝条,奔驰的车子很少有安稳的旌旗。我惭愧自己不是贤能通达之人,只能默默为自己的处境叹息。山鬼居住在幽深的竹林,自以为见不到上天;哪里知道无私的日光也照到了这里?昏暗的井泉旁,疲倦的鸟思念故林,困穷的鱼思念故渊。感念恩德实在难以忘怀,只愿凭此保全终年。羽翼受伤,害怕高风;疲马厌倦漫长道路。阴云催促暮年的时节,什么东西能够不老?若不是松柏一样的资质,哪里敢希望从众草中脱颖而出?登山临水,趁着晴日美好。春天芳草蔼蔼,有兰有蕙;秋天果实成熟,有栗有稻。黄精肥美可以食用,石泉清澈可以洗浴。荣华名声有什么值得说的?使心安息,才是珍宝。《过苏州》九首。姑苏台下的垂杨柳,曾经作为张王的宫苑和禁城;如今在淡淡烟霭、芳草之间,傍晚的蝉声仍像管弦乐声。姑苏台下的垂杨柳,落叶萧萧。日暮时风吹来,天地山河已有真正的主人。迎来送往,到头来都成了空。回想往日吴宫无事的时候,满城杨柳随着西施起舞。如今杨柳尽了,西施也死了,真恨死当年那些道路上的少年。道路上的清歌最为悦耳,谁知道这其实是断肠之声?其中更有《杨枝》曲,真恨黄昏的雅乐和拂晓的黄莺。虎丘山下,月色朦胧;阊阖门前,风声震动大地。子夜时分一声长鸣,琴声奏完一曲;杜鹃声从碧云中传来。灯光映照着前窗的纸,四邻寂静无声。传来犬吠声,南阳已经兴起为霖的甘雨了。何必还要在人间求取名声?满地都是寒风,满面都是尘土。荒烟白草之间,是旧日的渡口。贪图宴饮安乐如同饮鸩,足以使人亡国。难道只是西施才会误国误人吗?成败自有天命,众人都知道。乌江边拔剑自刎,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谁说在碧海中斩蛟的高手,也会学那临春井底的孩子?小雨像膏油一样滋润,在道路尘土上留下湿痕;一沟寒碧的水,清晨泛起鳞鳞波光。我余下的年岁已经不多了,却又在途中遇见早春。途中看见北去的大雁。从前曾与大雁一同南归,如今大雁又向北飞。殷切地嘱咐飞过的大雁,来往时不要彼此违背。随意写成。春晨正适合睡觉,却嫌窗上的天光太明;无缘无故,成双的楚雀又在屋顶鸣叫。明月圆了又缺,春风去了便不再回来;眼泪随着落花雨飘落,点点滴滴洒在苍苔上。昨夜三更时分,终于做成了回乡的梦;朦胧中半惊半醒,接连呼唤小儿的名字。日暮时庭院阴影合拢,斜阳又照到屋檐;禁不住风中柳絮纷乱,只好寂寞地掩上重帘。病弱的身体疲于应付,漫长白日里总是掩闭双扉。燕子为什么来得这样晚?春天已经归去,寒意却还没有消退。炎热的新节将要到来,绨袍却还没有洗干。哪里知道一夜之间下起雨来,竟又变成深秋般的寒冷。萱草花徒然开放,丁香又结出果实。浮云没有固定的所在,孤月也不必明亮。眼泪因为花落而流,忧愁因为对酒而增多。美好时辰不能再得,衰老将至,又能怎么办?望帝千年的魂魄,声声啼叫都像泪水流出。空庭中没有竹树,倒省得承受一春的愁苦。《老病叹》。我的身体已经衰朽,百病一齐加身;年纪还不到六十,眼睛却已经昏花。筋脉牵扯,肌肉颤抖,骨髓枯竭,皮肤腠理剥落错乱,生出疮疡和痼疾。人人都爱惜我,送药给我,暂时止住病势,过了一两夜却又重新发作。肺肝之气上冲,像潮水涌起;旧药再喝下去,仍然像把沙子淋湿一样没有效果。有眼睛却看不见,这眼睛已经不是我的眼睛;有牙齿却不能咀嚼,这牙齿也已经不是我的牙齿。三黄药苦苦损伤心脏,只是徒然自我伤害;五毒药洗涤肠胃,空像矛戈相攻。因而想到造物者生我之日,我的寿命长短已经确定,不会有差错。即使佩玉珍珠也不能使寿命减少,卢医、秦医又怎能使寿命增加?攻治犀角之毒、盐治腐朽,各有各的命分。野鸭悲伤、仙鹤哀悼,又有什么错误呢?不如闭门谢绝宾客,有酒就拿来饮下,辞去喧哗。随意写成。年老以后,知心的人还有谁?我带着愁绪,面对花枝和短发。花儿凋残了,又长出新春的叶子;头发已经白了,徒然垂满面颊。放纵饮酒高歌,怜惜往日时光;倚着栏杆听雁,站立了很久。若能化作乘风飞翔的翅膀,就在天地东西之间任意飞行。《感兴》。百年人生已经过了大半,身体和能力都已不足;忧愁深入膏肓,疾病自然加重。千里江山映入两鬓白发,五更风雨伴着一盏青灯。谁家有急促的管弦声?荒废的园圃、破败的窑址,原来是前代的陵墓。不能入睡,坐听鸡鸣直到尽头;清白的月光穿过窗牖,太阳的光辉已经升起。《夜坐》。残灯背对墙壁,昏暗中又恢复一点明亮。我拥着被褥,坐着熬过五更。云彩卷起,银河垂挂,漫漫长夜将尽。霜气飞降,鼓角声传来,严整的城池一片寂静。漂泊不定,无法计议余生的事情;衰老多病,已经完全不是往日的心情。想象着故园,凭借梦境回去。忧愁一来,反而使梦也难以做成。《有感》。万物更换,星辰运行,往事已经模糊。重新来到旧日之处,却迷惑于东西方向。可怜那如镜的天空,只有天边明月独自照耀;栖息的乌鸦在半夜啼叫。焚书坑儒流传千古,令人惊讶嬴秦的暴虐;为逃避灾难而茫然奔走,士大夫纷纷逃亡。还记得商山四皓曾接近京洛,白头之年仍容得下采芝的人。披甲执盾,孤独栖身,至死也没有疑惑。难道要把宗庙社稷换成西施吗?想来吴王卧薪尝胆的秋夜,正像他没有忘记檇李之战的时候。鸿雁到来时,月亮照满天空。旅途中的客人与童仆彼此怜惜。荒僻村庄映入眼中,只有茅屋;稀疏的榆树柳树间,升起傍晚的炊烟。黍米穗子高低不齐,菊花已经开放。暂居之处恰像野人的家。夕阳日渐向西墙移动,只因这微薄的生命,换来了鬓发斑白。鱼和盐充足,稻米粮食肥美,谁能觉察繁华正是祸患的机关?日暮时无人凭吊亡国,只有寒鸦还带着夕阳飞翔。漫长的春日,不见秋天。人生一旦得意,总会忘记忧愁。茱萸凋谢殆尽,芙蓉却正在开放。清夜里吹笙,月光照满楼台。《遣兴》二首。

白日下西岑,空庭生夕隂。郊原过雨色,钟梵隔墙音。有感忧思积,无能老病深。露従河汉落,不觉满衣襟。月是今宵满,花従昨夜开。看花怜寂寞,对月且徘徊。白发添无数,青春去不囘。莫思人隔世,聊乐酒盈杯。古歌红葵髙,花髙以妍。清晨方开,夕就蔫。美人迢迢隔山水,可望不见,心茫然。花开花落,日复夜。惟觉新年非故年,人生百歳,花一度。何不作乐,令人怜。旧花欲落,新花好。新人少年,旧人老。佳人见此,心相怜,举觞劝我学神仙。我闻神仙亦有死,但我与子不见耳。秪言老彭夀最多,八百歳后还如何?双燕双飞入我堂,衔泥养雏何太忙?养得雏成却飞去,双燕双飞复如故。东园桃李春萋萋,日华烘露生紫霓。一朝实熟付人采,叶枯枝折空成蹊。七月七日百年佳防,几今宵?脉脉相防,一水遥。漫道天孙解专巧,却教乌鹊为成桥。夜泊桐江驿伯夷清节,太公功出处非邪?岂必同?不是云台兴帝业,桐江无用一丝风。节景江城五月,冷脩脩,细雨微风,拂面愁。汀蓼不知,犹是夏,竞开丹粟,满枝头。薄寒,轻雨细如丝,风满长川,棹去迟。漠漠野田将暝色,纎纎汀草欲青时。松叶酒歌寄梁安宅道人赠我松叶酒,味似琼浆,色琼玖,咽之骨爽,神魂清,令我夀同金石久。我生疎嬾,无所能,痩皮黏骨,危崚嶒。病来啖药,犹啖水,梦寐恍惚,风中灯。常闻徂徕有嘉木,▯醴涤濯,黄露沐。上有兔丝扬翠旍,下有茯苓蹲白鹿。咀华嚼叶,咽以津,歳久定化肠为筋,便従偓佺觐黄帝,身骑肉角青骐驎。我欲求之,百忧集,满眼蚊蝇随出入,踆乌箭逝,纎阿急。日暮空瞻邓林泣,道人此酒还有方,我欲与子同徜佯。世上神仙亦何限,留侯辟谷应未晚。条风【六首】正月载阳,二月条风。缬彼郊原,载青载红。维麦菶菶,维桑芃芃。仓庚戾止,有晥其容。二月条风,吹彼平林。翘翘杂英,如盭如綅。维麦离离,维桑隂隂。仓庚戾止,喈喈其音。三月鸣鸠,爰拂其羽。▯鸟于翔,载庭载宇。有缥者萍,亦被于渚。睠睠懐人,防念斯聚。维渊有鱼,悠悠其逝。维隰有苇,其叶淠淠。睠睠懐人,心焉如瘵。瞻言则怀,惓言则睇。维麦离离,宜其食矣。惟桑隂隂,捋其摵矣。翧彼鶗鴂,如笙如簧。泽雉于雊,绣衣锦章。殷殷其雷,霏霏其雨。睠睠懐人,曷其有与?霏霏其雨,殷殷其雷。于以永言,于以冩懐。

诚意伯文集巻十五

译白日落下西山,空庭中生起暮色。郊外原野经过雨水洗涤,隔墙传来钟声梵音。有所感触,忧思积聚;无能为力,老病日深。露水从银河落下,不知不觉已经沾满衣襟。今夜月亮正圆,花儿从昨夜起便开放。看花怜惜寂寞,对月姑且来回徘徊。白发增添了无数,青春一去不回。不要思念隔世之人,姑且以满杯美酒取乐。《古歌》。红葵长得高,花朵高高开放而美丽。清晨才刚开放,到了傍晚便萎蔫。美人遥遥隔着山水,能够望见却不能相见,心中茫然。花开花落,日子一天天过去。只觉得新年已经不是旧年,人生百岁,花也不过开放一次。为什么不及时作乐,却让人如此怜惜?旧花将要凋落,新花正美好。新人年轻,旧人衰老。美人见到这一切,心中彼此怜惜,举杯劝我学习神仙。我听说神仙也会死亡,只是我和你看不到罢了。只说老彭的寿命最长,活到八百岁以后又能怎样呢?成双的燕子飞进我的厅堂,衔泥养育雏鸟,为什么这样忙碌?雏鸟养大后便飞走,双燕成双飞翔,又恢复了从前。东园桃李在春天茂盛繁密,阳光烘照露水,生出紫色彩霞。一旦果实成熟交给别人采摘,叶子枯了,枝条折了,空留下可供人行走的小路。七月七日。百年中美好的七夕,能有几个这样的今宵?两情脉脉相望,只隔着一条遥远的河水。不要说天孙擅长织巧,反而还要使乌鹊来搭成桥。《夜泊桐江驿》。伯夷有清高的节操,太公有建立功业的出处,他们难道不对吗?难道一定要相同?如果不是在云台建立帝王功业,桐江上哪里会有无用的一丝风?《节景》。江城五月,天气冷飕飕的;细雨微风拂面,带来愁意。水边的蓼草不知道时节已经变化,仍以为是夏天,争相开放朱红色的花朵,布满枝头。微有寒意,细雨如丝;长川上满是风,船桨划动缓慢。空旷的田野渐渐染上暮色,纤细的汀洲小草正要变青。《松叶酒歌寄梁安宅》。道人送给我松叶酒,味道像美玉酿成的琼浆,色泽如美玉;咽下去骨节清爽,精神魂魄清明,使我长寿如金石一样长久。我生性疏懒,没有什么才能,瘦弱的皮肤贴着骨头,身形危峻嶙峋。病来吃药,仍然像喝水一样;梦中恍惚,犹如风中的灯。常听说徂徕山有美好的树木,玄妙的甘醴可以洗涤身体,黄色的露水可以沐浴。树上有菟丝子扬起翠色旌旗,树下有茯苓像白鹿一样蹲伏。咀嚼花朵、咬食叶子,再用津液咽下,年深日久,必定化肠为筋;那时便跟随偓佺去拜见黄帝,身体骑着长着肉角的青骐骥。我想去寻求这些仙物,百般忧愁却一齐袭来;满眼都是随进随出的蚊蝇,太阳像箭一样飞逝,纤阿驾月车疾驰。日暮时只能徒然望着邓林哭泣。道人啊,这酒还有配方吗?我想和你一起自在遨游。世上的神仙也不知有多少,留侯辟谷修道,应该还不算晚。《条风》六首。正月阳气初生,二月吹起条风。郊外原野斑斓,有青有红。麦子茂盛,桑树繁密。黄莺飞来,容貌明丽。二月条风吹过平坦的树林。高高低低的杂花,像彩带又像丝线。麦子茂密,桑树成阴。黄莺飞来,鸣声啾啾。三月斑鸠鸣叫,开始梳理羽毛。燕子飞翔,来到庭院和屋檐。有青色的浮萍,也覆盖在水边。深深思念那个人,忧思聚集在心中。深渊中有鱼,悠悠游逝;低湿地有芦苇,叶子繁茂。深深思念那个人,内心仿佛染上疾病。抬头看见他便思念,低头念及他便远望。麦子已经茂密,正适合收食;桑树已经成阴,可以采摘枝叶。杜鹃鸟鸣叫,声音像笙簧一样悦耳;泽中的野鸡鸣叫,身上仿佛穿着绣衣锦袍。雷声殷殷,雨丝纷纷。深深思念那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和他相聚?雨丝纷纷,雷声殷殷。借此长久吟咏,借此抒写胸怀。《诚意伯文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巻十六犁眉公集下      明 刘基 撰诗侍宴钟山应制清和天气,雨晴时,翠麦黄花夹路歧。万里玉闗驰露布,九霄奎阙绚云旗。龙文騕褭骖鸾辂,马乳蒲萄入羽巵。衰老自惭无补报,叨陪仪鳯侍瑶池。御栁【二首】御栁青青,防緑池。迎春擢秀,不违时。皇恩天地同生育,雨露无私,尔最知。漫漫春风入舜韶,緑杨舒叶,乳莺调。君王不为娱声色,无用辛勤学舞腰。秋懐【八首】东风吹,晨霞初日埀。白足湿,烟屯檐栋。飞雨鸣朴樕,厌厌叶就黄,萋萋草还緑。索居谢喧嚣,庭絶车马躅。念来多所懐,追往不可复。嬾随老共至,病与年相促。省躬惭寡尤,守分无望福。驽骀立皁枥,敢慕骐骥逐。秋热喜稍退,秋雨又成霖。涓涓屋溜,防汨汨街泥深。清寒中,筋骨湿,气薄衣襟。晤言靡与同,孤坐难为心。俯视青苔积,仰睇▯云阴。弱质昧闻道,乃为忧所侵。防防至终夕,悄悄成孤吟。空堦走穴,蚁荒垤,唳巢鹳。阴氛方腾达,密雨已弥漫。沉沉翳光景,昧昧感昏旦。林鸦湿休飞,檐雀饥相唤。跬步隔闗河,四望空慨叹。凄凄衣裳单,戚戚嵗年宴。微生如不火,徒劳暂时焕。永寤烂柯人,万事一梦幻。清晨啓扉,坐微风动。游龙离离,墙上花切切,砌下蛩喓喓,自成音灼灼,各有容。四序迭推移,衰病情所钟。身羸足已弱,有愿不得从。愧负天地生,怆悢填心胷。蟋蟀已在宇,鸿鴈方来宾。天秋风露寒,阴谷何时春?欲为商声歌,恐惊梁上尘。衡门掩仲蔚,庶用存吾真。饱食无一事,一日复一夕。倚门望圆穹,白云在空碧。来鸿与去燕,歳晚各有适。英英黄金花,粲粲好顔色。采撷贵及时,霜露已盈积。掩门还独坐,浩然懐往昔。惟有故乡梦,可以慰岑寂。雨息,残暑退,凉气何凄,而羇人倦。遥夜,明月光在帷,展转不成寐。披衣步前墀,春芳不再秾,夕露空华滋。泯黙对青灯,怅焉心自思。薄云防髙风,天色青如染。盈庭露辉辉,当窻星焰焰。寒来爱兰釭,暑往却筠簟。忧思浩无际,起坐数更防。晦明相代谢,避盈乃无歉。未尝陟孟门,谁识行路险?贾害岂无因,戒之在懐琰。冥豫何可长,用之以自检。秋感【二首】老病偏多感,宵长昼亦长。衣冠方谢暑,枕席已惊凉。往事鑴心在,新知过眼忘。篱边旧栽菊,歳晚为谁黄。日白天青,木叶凋云山漫漫。故乡遥,石床坠雨珠光动。碧砌幽花玉色销。十载故人俱土壤,五更归梦负渔樵。懐来忆往成惆怅,蔓草羇虫对寂寥。悼废圃残菊旧菊将芜,尚有根;髙秋相顾,耿无言。芳心不共,青莎死;生态犹欺,白露繁。要待灵均餐落蕋,従教元亮耻空尊。何人解识凄凉意?分付寒螀仔细论。杂诗赵女工妙舞,秦娥善清声,同入楚王宫,各擅倾城名。宵陪绮席宴,夙侍金舆行。常恐他人至,得宠分恩荣。涕泣奉顔色,冶态随风生。愿为松栢枝,莫作日及英。开花不结实,坐伤秋露零。白露出草根,颗颗如明珠,黄华炫金钱,亦复盈堦。除闲居无尤物,翫之聊可娱。衡门不必扄,此非众所须,但恐成薏苡,千载令人吁。服力徇穑事,矻矻望有秋。凌晨荷锄出,日入且未休。中夜看星辰,旱潦切所忧。西成告丰歳,珠玑满田畴。饱食幸可期,喜色欲盈眸。宁知霜雪早零落,不得收荒畦。委滞穗,槿篱挂空篝。斜阳照白发,短褐还饭牛。天命固如此,汲汲复何求。季世罕上夀,百歳为长年。轩皇不可见,顔冉复谁怜。安期乘彩虹,羡门驾紫烟。朝游蓬莱岛,夕宿曽城巅。常恐声风枝摧折,沧海田徒令骊山客想望称神仙。月明,栖鸟动;月暗,栖鸟定。茅防潜,枳枸大眼,挂宵镜。皇天生万物,一物畀一性,遂令盖壤间扰扰事,争竞喧呶,穷日夕,岂不慁天听?化工虽云巧,为法秪自病。沉思令人嗟,欲问谁与应?苍苍山上松,濯濯庭前栁。亭亭彩云起,矫矫含风久。佳人皎如玉,旷世难为偶。长歌继以叹,去鸟尽囘首。昔为瑶草华,今为蠧余杻。弃置勿复道,华容不如丑。速成非良器,骤得难久好。桃李望春舒,亦复迎秋稿。蕣英耀朝日,未夕委蔓草。饥农种稙禾,自庆得食早歳。莫寒凛冽,衡门净如扫。瀛洲对方壶,弱水为池沼。不有千年花,安得如▯枣。徐市驾楼船,轻帆迅如鸟。仙人倘可见,常恐三光老。寄书附文鳐,碧云空缥缈。旧在杭时,为冷起敬赋《泉石歌》,乱后失之。今起敬为协律郎,邀予写旧作,已忘,而记其起三句,因更足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卷十六。《犁眉公集》下,明刘基撰写的诗。《侍宴钟山应制》。天气清和,雨过天晴,翠绿的麦田和黄色的花朵夹在道路两旁。万里之外玉关驰送捷报,九重霄汉间奎阙映着绚丽云旗。龙纹骏马和騕褭骏马驾着鸾车,马乳葡萄酒盛入羽觞。我年老而惭愧,不能有所补报,却幸而得以随同仪凤之臣侍奉瑶池。《御柳》二首。御苑的柳树青青,映着碧绿的池水。迎接春天抽枝吐秀,不违背时令。皇帝的恩德与天地一样共同养育万物,雨露没有偏私,这一点你最清楚。漫漫春风吹入舜帝的《韶》乐,绿杨舒展叶片,乳莺调弄歌声。君王并不是为了享乐声色,何必辛勤地学着舞动腰肢?《秋怀》八首。东风吹来,清晨的霞光映着初升的太阳。白足沾湿,烟雾聚集在屋檐梁栋之间。飞雨敲响朴樕树,草木衰弱,叶子渐黄,萋萋秋草仍然青绿。独居而谢绝喧嚣,庭院中断绝车马足迹。想到眼前,心中多有感怀;追忆过去,却再也无法挽回。懒惰随着年老一同到来,疾病又和年岁相互催促。反省自身,惭愧过错很少,安守本分,不敢奢望福分。劣马站在马厩里,哪里敢羡慕骏马奔驰?秋日的暑气刚稍稍退去,秋雨又形成连绵淫雨。屋檐上的水涓涓流下,街道泥泞深厚。清冷寒气侵入身体,筋骨湿冷,气息微弱,衣襟也湿了。没有人可以与我交谈,孤独地坐着,心情实在难以排遣。低头看青苔堆积,仰头望阴云密布。体质孱弱而又不明白道理,竟被忧愁侵扰。忧愁绵延直到整夜,悄然成了孤独的吟咏。空台阶上蚂蚁奔走,蚁穴荒芜;鹳鸟在巢中哀鸣。阴暗的气息正向上腾起,密雨已经弥漫四方。昏沉沉地遮蔽了光景,暗昧昧地不辨早晚。林中的乌鸦被雨淋湿,停止飞翔;檐下的麻雀饥饿地互相呼唤。近在咫尺却如隔着关河,向四面望去,只能徒然感慨叹息。衣裳单薄而凄冷,岁月将尽而忧惧。微小的生命像没有火焰一样,徒然在短暂时间里闪现。永远醒悟吧,像烂柯之人一样,万事不过是一场梦幻。清晨打开门扉,坐着感受微风吹动。游龙般的云气绵延,墙上的花朵切切含情,台阶下的蟋蟀喓喓鸣叫;它们各自发出声音,各自显现光彩。四季交替推移,衰老和疾病集中到我身上。身体瘦弱,双足已经无力;有愿望却无法随心实现。惭愧辜负了天地的生养,悲怆之情充满胸膛。蟋蟀已经在屋檐下鸣叫,鸿雁正来作客。天空进入秋季,风露寒冷,阴暗的山谷什么时候才会有春天?想唱一支秋声之歌,又怕惊动梁上的尘土。仲蔚的柴门紧闭,但愿借此保存我的本真。吃饱饭没有一件事可做,一天又一天,夜晚又接着夜晚。倚着门仰望圆穹,白云浮在碧空中。来的鸿雁和离去的燕子,岁末各自都有归宿。灿灿的菊花,颜色鲜明美好。采摘花朵贵在及时,霜露已经积得很多。关门回来独自坐着,浩然地怀念往昔。只有故乡的梦可以安慰我的寂寞。雨停了,残余的暑气退去,凉气多么凄清,而羁旅之人已经疲倦。漫长的夜里,明月的光照在帷幕上,我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披衣走到前庭台阶,春日的芳草不再繁茂,傍晚的露水徒然滋润花朵。默默面对青灯,惆怅地独自思量。薄云被高风吹散,天色青得像染过一样。满庭露水闪闪发光,窗前星光灿烂。寒气到来便喜爱兰灯,暑气过去便收起竹席。忧思浩荡无边,起身坐下,数着更次。昏暗与明亮相互更替,盈满时退避才不会有所不足。我不曾登临孟门山,哪里知道行路的险阻?祸害的产生难道没有原因吗?当时时刻牢记戒慎。沉溺于安乐怎么可以长久?应当借此自我检点。《秋感》二首。年老多病,尤其容易感伤;夜长,白昼也长。衣冠刚刚脱去暑气,枕席已经使人惊觉寒凉。往事像刻在心中一样存在,新交却从眼前经过便忘却。篱笆旁旧日栽种的菊花,岁末时为谁开放成黄?天色明净,树叶凋零,云山漫漫。故乡遥远,石床上雨珠坠落,光影摇动。碧色台阶旁幽花的玉色已经消褪。十年间的故人都已化为土壤,五更归乡的梦辜负了渔樵生活。怀念来日,追忆往昔,变成惆怅;面对蔓草和羁虫,只觉寂寥。《悼废圃残菊》。旧日的菊花将要荒芜,却还留有根;在深秋相互顾望,默默无言。芬芳的心意不肯同青莎一起死去,残存的生机仍被繁多的白露欺凌。只等屈原来采食落花,即使让陶渊明以空酒杯为耻也无妨。谁能理解这凄凉的心意?就交给寒蝉仔细诉说吧。《杂诗》。赵女擅长美妙的舞蹈,秦娥善于清亮的歌声,一同进入楚王宫,各自拥有倾城的声名。夜里陪侍华美的宴席,清晨侍从金色车舆出行。常常害怕别人到来,分走自己的宠爱和恩荣。含泪侍奉容颜,妖冶的姿态随风而生。愿意成为松柏的枝条,不愿成为朝生暮死的木槿花。只开花而不结果,徒然悲伤秋露飘零。白露从草根冒出,一颗颗像明珠;黄色的菊花炫耀着金钱般的花形,也铺满台阶。闲居之中没有什么奇异景物,赏玩这些姑且可以自娱。柴门不必关闭,因为这些东西并非众人所需;只是恐怕会被当作薏苡之类,引起千载之后人们的叹息。我竭力从事农耕,辛勤劳作,盼望秋天有收成。天刚亮便扛锄头出门,太阳落山还没有休息。半夜观察星辰,旱灾和水灾都是我最忧虑的事情。秋收告知丰年,珍珠般的谷粒布满田野。能够吃饱饭指日可待,喜悦的神色几乎充满双眼。哪里知道霜雪很早就降落,结果荒废的田畦不能收割。遗落的穗子悬在槿篱上,空笼子也徒然挂着。斜阳照着白发,穿着短褐回去喂牛。天命本来就是如此,急切奔波又还有什么可求?末世很少有人能活到高寿,百岁便算长年。轩皇已经不可见,颜回和冉耕又有谁来怜惜?安期生乘着彩虹,羡门子驾着紫烟。早晨游览蓬莱岛,晚上住宿曾城山巅。常常担心声势如风中的树枝一样摧折,沧海变成桑田也只能使骊山的客人徒然想望、称说神仙。月亮明亮时,栖息的鸟便惊动;月亮昏暗时,栖鸟便安定。茅屋潜伏在暗处,枳树和枸树睁着大眼,仿佛悬挂着夜空的明镜。上天生育万物,每一物都赋予一种本性,于是使天地之间纷纷扰扰,争竞喧闹,从早到晚不停,难道不会搅扰上天的听闻吗?造化虽然巧妙,制定的法则却反而使自身受病。沉思这些令人叹息,想要询问,又有谁能回答?青苍的山上有松树,洁白的庭前有柳树。彩云亭亭升起,含着长久不散的风姿。美人洁白如玉,世间难以找到相配的人。长歌之后接着长叹,飞去的鸟儿全都回头。过去曾是瑶草的花朵,如今却成了被蛀虫残毁的枯木。既然被弃置,就不要再说了;美丽的容貌还不如丑陋。迅速造成的并非良器,骤然得到的美好也难以长久。桃李盼望春天舒展开放,却也同样迎来秋日凋谢。木槿花早晨映照阳光,未到傍晚便委弃在蔓草间。饥饿的农夫播种早熟的禾稼,自以为很快便能得到食物。岁末寒气凛冽,柴门内外洁净如扫。瀛洲面对方壶,弱水把它们环绕成池沼。若没有千年开放的花朵,怎能像瓜枣一样长久?徐市驾着楼船,轻帆快得像飞鸟。仙人如果能够见到,只怕日月星三光也会衰老。托文鳐鱼捎去书信,碧云之中空自缥缈。我从前在杭州时,曾为冷起敬写过《泉石歌》,后来战乱中遗失了。如今起敬任协律郎,请我重写旧作,但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开头三句,于是重新补足它。

君不见吴山削成三百尺,上有流泉发苍石。冷卿以之调七弦,龙出太阴,风动天。初闻涓涓响林渚,悄若▯宵鬼神语。玲然穿崖逹幽谷,竽籁飕飕振乔木。永懐帝子来潇湘,瑶环琼佩千鸣珰。女夷鼓歌,交甫舞。月上九疑啼鳯凰还思娲皇补穹碧,排抉银河通积石。咸池防浪入重溟,玉井冰澌相戛撃三门既凿,龙池髙三十六鳞腾夜涛,丰隆咆哮震威怒。鲸鱼揵尾惊蒲牢,倐然神怪归寂寞。殷殷余音在寥廓,鲛人渊客起相顾。江白山青烟漠漠,伯牙骨朽今几年?叔夜广陵无续弦,絶伦之艺不常有。得心应手非人传,忆昔识子时,西州正防华。筝笛沸晨暮,兠离僸佅争矜夸。子独徜徉泉石里,长日松阴净书几。取琴为我弹一曲,似掬沧浪洗尘耳?否往泰来逢圣明,有虞制作超茎英。和声协律子能事,罔俾防挚专其名。雪鹤篇赠詹同文有鹤,有鹤,丁令威。碧玉为骨,▯霜衣。曽城十二,身所依。千年伐毛,一度归。洗髓,织女,黄姑矶,瑶台。雪花大十围,食之神爽,肉不肥。乘风振羽,芳菲菲。丹砂结顶,煜有辉。咳唾璀错,生珠玑。朝游明星,夕大騩。腾光蹑景,超巍巍。滕六骖乘,虹蜺騑。蕋宫仙娥,顼帝妃。镕云链雨,成琼葳。▯晃昼夺扶桑辉,离眸闪烁不可睇。囘猋摐摐,翼稿旗。白虎觳▯,艮厥排。鸾鹓鸟,鸿鹑鹄,翚鹭,鹗,鹳,鹊,鷢,与鵗。局促缩朒,潜崿崎。惟有皓鹤従之飞,竦翮夜过东皇畿。玲珑琪树,戛金徽。砉然长鸣,惊海圻。海波喷作烟雾霏。马衔罔象,蹲若鞿。鲲鲸夭矫,相嘘唏。银河腹坚,胶蜄豨。王母桃花湅不绯。五色石裂,女娲譩。祝融上诉,开九扉。帝命养之,青锁闱。赐以流瀣,怜其饥。朝朝暮暮,朝太微。翅翎披拂,天香馡。北斗粲烂,星依稀。翠赮抱日,露未晞。圆肮脩趾,逸且颀。跄跄蹈舞,霍以挥防。仙引领,空相希。嗟哉,清峻天下稀。勿叹辽东城郭非,桂华窅洼,甘露溰,味美逺胜商山薇。撷英为羞,堪咀叽。比之琅玕,亦庶几。盘空硬语,去脂韦。歌以赠君,君莫讥。秋夜听冷协律弹琴,分韵得夜字。秋清,众籁寂,华月耿遥夜,玉琴奏瑶席,逸响发髙榭,微微风入林,稍稍泉出罅,闗闗黄鸟春,嘒嘒▯蝉夏,幽忧北酆语,赫怒西楚咤,初疑广寒府,和銮起仙驾,忽惊龙腾霄,雷电劈太华,凄凉汉宫女,万里异国嫁,逍遥商山老,芝歌意闲暇,斯须变暄凉,要妙夺造化,终焉返淳朴,瑚琏在缫借,郑卫失其滛,仪秦失其诈,虎狼失其擢,鸟鸢失其吓,太音信希声,余美甘如蔗,持此涤尘心,永与筝笛谢。青罗山房歌寄宋景濓若有人兮,乃在大江之南,淛河之东,连山掎拔,瀛海上上,与河鼓、天津通。忆昔四女下天来,遗鬟堕髢,根厐鸿仙,华杰出防,恠异望之如云浮太空,嵚崟峛崺,齾齧不可上。荟蔚杂树,昏朣胧,虎龙咆号,猿鹤呌,山鬼呵,歘生悲风。嗟哉若人兮,胡为乎其中?梁檀柟兮,柱桂枫,结青萝兮以帡幪,不翦不伐兮,不凿以攻。晨岚暮蔼,滴晴雨烟,条雾叶相防茏縿縿兮,纚纚菶菶兮,蓬蓬缭纠要绍兮,若苍龙埀。胡降▯穹,棽丽披离兮,若翠鸾振迅飞氋氃,鹂黄和鸣,桑扈应髣髴,牙旷之丝桐,幽泉发窦,锵玲珑。六月赤日,收蕴隆阳,凌隂蓄春,始融岩花涧草,纷白红。有时皇初平,清夜骑羊,朝帝君,琼蕤羽盖,冰玉佩,华月闪烁,光成虹。松吹笙兮,竹舞翿,影斾斾兮,声沨沨,娱目悦耳兮,乐不可言。世间尘土,何梦梦?山有芝,隰有蘴,石凿凿兮,水漴漴。猗若人兮,美且充,饥食倦息兮,可以保我躬。逍遥兮栖迟,又何必访广成于崆峒?

译你没看见吴山削成三百尺高,山上有流泉从苍黑的岩石间涌出吗?冷卿用它来调弄七弦琴,仿佛蛟龙从太阴中飞出,风也随之震动长天。起初听见涓涓水声流过林边洲渚,幽悄得像玄夜里鬼神的低语;清越的声音穿过山崖,传到幽深的山谷,像排箫笙竽的飕飕声震动高树。我长久怀想帝子来到潇湘,瑶环琼佩千般鸣响;女夷击鼓歌唱,交甫起舞。月亮升上九疑山,凤凰啼鸣;又想到女娲炼五色石补苍天,排开银河,贯通积石山。咸池的波浪冲入重重海洋,玉井中的冰凌相互撞击。三门已经凿开,龙池高耸,三十六片鳞甲腾起夜间波涛;丰隆咆哮,震动威怒。鲸鱼摆尾,惊动蒲牢;转眼间神怪归于寂静。深沉的余音仍在空旷处回荡,鲛人与深渊中的水族都起身相顾。江水洁白,山色青翠,烟雾迷蒙;伯牙的遗骨朽坏至今已有多少年了?叔夜的《广陵散》也没有后继之人。绝世的技艺并不常有,得心应手的造诣也不是旁人能够传授的。还记得从前认识你时,西州正盛行华丽的声乐;筝笛之声从早到晚沸腾,兜离、僸佅等乐声争相自夸。唯独你徜徉在泉石之间,长日里松荫覆盖着洁净的书几。请你取琴为我弹奏一曲,仿佛捧起沧浪之水洗涤尘耳吧!否极泰来,正逢圣明之世;有虞氏制作的音乐,远胜茎英。调和声音、协理音律正是你的才能,不要让防、挚二人专美于前。《雪鹤篇》赠詹同文 有一只鹤,有一只鹤,就是丁令威。它以碧玉为骨,以玄霜为衣。曾城十二重,是它所居之处。千年之后脱去羽毛,才一度归来。它在洗髓之处,织女、黄姑矶和瑶台之间游处。雪花大如十围,吃下去便使精神清爽,而肉并不肥腻。它乘风振翅,芳香芬芳。丹砂凝结在头顶,光辉灿烂。咳嗽吐唾之间都璀璨错落,仿佛生出珠玑。早晨游于明星之旁,晚上飞到大騩山;腾放光芒,踏着日影,超越巍巍高天。滕六驾车相随,虹霓作骖马;蕊宫仙女,是颛顼帝的妃子。她们熔化云彩、锻炼雨水,造成美玉般的云气。明亮的光辉在白昼压过扶桑的光芒,鹤的眼睛闪烁,令人不能直视。回旋的狂风铿锵作响,翅膀像旗帜一样振动。白虎张口,艰难地退避;鸾、鹓、鸿、鹑、鹄、翚、鹭、鹗、鹳、鹊、鷢和鵗等鸟,全都局促畏缩,潜伏在险峻的山崖间。只有皓鹤跟随它飞行,振翅在夜里经过东皇的辖境。玲珑的琪树敲击着金徽,忽然长声鸣叫,震动海岸。海浪喷起烟雾。马衔着罔象,蹲伏如同被缰绳拘束;鲲鲸蜿蜒游动,彼此发出叹息。银河腹部坚凝,胶结着北斗。王母的桃花也被冲洗得不再绯红。五色石裂开,女娲发出惊叹。祝融上诉天帝,打开九重天门。天帝命人饲养它,把它安置在青锁门内;赐给它流瀣,怜悯它的饥饿。它朝朝暮暮都朝拜太微宫。它的翅膀羽毛披拂,散发天上的芬芳。北斗灿烂,群星显得稀疏;翠色的云气环抱太阳,露水还没有干。它身圆颈长,脚趾修整,既飘逸又高大。它步履铿锵地起舞,迅疾地挥动翅膀。仙人伸长脖颈仰望,却只能徒然羡慕。可叹如此清峻的品格,天下少有。不要叹息辽东城郭已非旧日;桂花幽深低垂,甘露清润,滋味远胜商山的薇菜。采摘花英作为佳肴,足以咀嚼;即使拿它同琅玕相比,也差不多可以相提并论。高谈阔论直冲云空,远离脂粉委曲。作歌赠给你,请你不要讥笑。秋夜听冷协律弹琴,分韵得到“夜”字。秋夜清凉,万籁寂静,明月明亮地照着遥远的长夜。玉琴在美好的席上奏响,超逸的琴声从高台传出。微微的风吹入树林,稍稍的泉水从缝隙中流出;仿佛春天黄鸟关关鸣叫,夏日玄蝉嘒嘒长吟;又像北酆幽忧的鬼语,西楚赫怒的叱咤。起初疑心是广寒宫中,和鸾之声伴着仙人车驾升起;忽然又惊如蛟龙腾上云霄,雷电劈裂太华山。琴声凄凉,像汉宫女子远嫁万里异国;又逍遥闲适,如商山老人吟唱芝草歌。片刻之间,冷暖变化,琴声精妙得夺取了造化之功;最后又返回淳朴,像瑚琏收藏在织物之中。郑、卫之音失去了淫靡,仪、秦之士失去了诈术;虎狼失去了爪牙,鸟鸢失去了恐吓之势。最高深的音乐确实近于无声,余味甘美如蔗。把这琴声用来涤荡尘心,从此永远辞别筝笛之乐。《青罗山房歌》寄给宋景濓 有这样一个人啊,他住在大江以南、淛河以东。群山相连拔地而起,高接瀛海,与河鼓、天津相通。想当年四位仙女从天而降,遗下发鬟和发饰;山根盘结,像鸿蒙中的仙境,花木高出云表。远望奇异得如同云浮太空,山势高峻曲折,岩石犬牙交错,无法攀登。茂密的杂树使山色昏暗朦胧,虎龙咆哮,猿鹤鸣叫,山鬼呵斥,忽然生起悲凉的风。可叹这个人啊,为什么住在这样的地方?梁用檀木、楠木,柱子用桂木、枫木;结起青萝作帷幕,不剪不砍,不凿不削。早晨的山岚和傍晚的云气,晴日滴露、雨天含烟;枝条和雾气、叶子交相掩映,青萝长得密密层层、纷纷披垂、蓬勃纠结,像苍龙下垂。它们从玄穹降落,繁盛披离,像翠鸾振翅迅飞;黄鹂相和,桑扈应答,仿佛牙、旷所弹的丝桐之音;幽泉从洞穴中流出,铿锵玲珑。六月赤日炎炎,这里却收敛暑热阳气,在阴处蓄存春意;岩花涧草刚刚融化开放,白的红的纷纷绽放。有时皇初平在清夜骑羊,上朝帝君;琼花作羽盖,冰玉作佩,明月闪烁,光芒化作彩虹。松树吹奏笙乐,竹子舞动羽旄;影子摇曳,声音沨沨,悦目悦耳,欢乐无法言说。世间的尘土,哪里值得梦寐牵挂?山上有灵芝,低湿地有蘴草;石头声声坚实,流水潺潺作响。那个人美好而充实,饿了便采食,疲倦了便休息,可以保全自身。逍遥自在地栖息,又何必到崆峒山去拜访广成子呢?

为韩克铭题画石鼎联句图轩辕道士轩辕孙昔随飞龙陟昆崘,乘骑六气遨乾坤,上穷混沌无涯门下,抉若木扶桑根,旋雷舞电,讹晨昏,批蹴虎豹,号帝阍,捶撃河鼓,牛腾骞,摛虹织煇,绚泽原,三足老乌不敢暾,迷离缺兔骇且奔,羲和吁号诉至尊,谪降下土,营丘樊结,喉长颈,古貌存如鹤如鹄如龙蛇,诘屈不作人间言,涕唾落地生兰荪,驱叱碣石归河源,蜚廉屏翳双挟轓,别捩象齿,愁育贲山▯水,苍琮琥璊离罗璀错,辉煓炖笙镛琴瑟篪与壎,五音翕绎,珠防盆吹为栗烈,呵为暄,扑抶罔象,笞鼍鼋馋鳄,辟易徙厥屯束缚,防魃魈魖魂,秉畀赤郭,充朝飱,妙用歘忽无留痕,嗟哉二子,尔曷寃如井谷鲋,当化鲲喓喓,草虫呼阜蠜,欲与蟪蛄语凉温,不知风霆掣墙藩,江腾海跃,乔岳翻,鬼物喘汗相濡歕,爽灵漂摇失所蹲敞▯,梦寐精魄惛,低头拜伏詟,再论阳春二月花满园,掩闗独坐辞谇諠,按图索意聊涤烦,羡君轩辕之后昆,浩歌一曲期勿谖。送姚伯渊之清溪河泊所任清溪之水通秋浦,石白水清,鱼可数。鲦鲿鯩鲢鲂与鱮,小鱼如鍼,大如杵。侵晨渔艇浮空来,千夫撒网,云烟囘。鸣榔击楫,声如雷。水怪駾啄,珠宫开。课鱼使者,矢鱼急。冯夷嘘唏,龙母泣。琴髙赤鲤,纵有神,何暇超腾作人立?吾观大江之中,有壮鱼,名曰海豨,头如猪,羣行九十,其朋徒歕沫成雨,倐歘盲风。俱旌阳仙人上天去已乆,平池波涛,随处有。春渊潜鳞,陟负冰。时哉,罔俾虞人后。小鱼琐碎,獭所捐;大鱼多膏,秪自煎。君不见,振振鹭,白如玉,沙头见鱼饥不啄。一朝飞上瑶华池,紫鹓黄鹄相追随。俯视秃鹤埀六羽,还共野鸢争腐鼠。旅夜【四首】月光天上来,入户清如水。游子忽思家,披衣中夜起。徙倚步回廊,乌啼夜未央。欲飞无羽翼,零泪湿衣裳。昨夜起观星,月在杨枝上。今宵不见月,星影空摇漾。羽虫飞拂户,灯吐孤火壮。伫立掩衡门,愁来独惆怅。客愁常突兀,今夜灯花生。虽知无喜报,愁亦暂时平。解襟成独寝,留灯待天明。喜固不可求,客心恒畏愁。六街马憧憧,钟响声暂歇。两星光灼烁,中有如眉月。既见月如眉,还看月如镜。月光自有恒,人心长不定。有柏一章,为呉太常作【太常从善七世祖讳安国,宣和中以少卿使金,被拘七年不屈莭】有柏,有柏,霜露灌之,柏叶不萎。霜露何其有?柏有柏,维叶防防。嵗暮坚冰,不渝其贞。莽彼北林,维榛维棘。▯云四涌,白日昼匿。有狼,有狐,有鵙,有乌。长彘睢盱,湩脑饭肤。有防其风。鳌揵于溟,五精相磢。江河倒行,蛭矫于云,龙羸于沙。哀此下民,亦孔之嗟。赤堇之金,铸为干将,不刜犀兕,孰知其良?沙棠之舟,泛于广津,不遇阳侯,孰知其神?踧彼周行,君子迹之。猗彼菉竹,君子植之。显允君子,邦家之纪。克崇厥覆,施于孙子。严严君子,穆穆其犹。载其令徳,贻厥孙谋。黄华一首送叶师仁省兄还括苍。睆彼黄华,有灼其辉。骊驹在路,送子于归。蔚彼柔桑,猗其条矣。心之怊矣,维其辽矣。翩翩者鳦,亦习其羽。悠悠者途,孔脩且阻。执子之手,酌子以酒。言念言怀,劳心如纠。子有兄弟,维胷维臆。嗟我之怀,曷云能极。瞻彼崇阿,维云茫茫。之子之往,多我慨伤。鸿鴈于征,载号载飞。兄弟之逺,胡宁不悲。山川遐邈,日月逾迈。送子于归,俾我心瘵。道士周▯初鹤林行鹤林道士轩辕徒,以飚为轮,雷为舆,开山养鹤,作骐骥,上下二仪,周六虚。雏成洗髓,扶桑窟,缟练羽毛,镠铁骨。声飘碧落,玉清扬;影拂太微,云灭没。永夜月明,风满林,竹栢戛击,笙箫音。云是旌阳许县令,蹑蹻佩剑,来相寻。靡蓱西技,摇倒景,借去林间两丹顶。伐蛟北海,奠▯防;斩蜃南讹,封浪井。上穷列缺旁,九围却,过度朔山中。归归来,赠我桃树枝。朱衣赤郭,手所持,令我鞭龙,扶虓虎,摄缚臊魃如奴虏。授我尧时松子诀,转睛出电,嘘成雨。钟山秀色连冶城,百花绕屋,风泠泠。焚香独坐,诵真诰,坠露防滴,流华星。土伯骏奔,从号令。鹤鸣闻天,空谷应。寥阳寳殿,歌步虚。河汉当窻,囘斗柄。嗟子衰朽,杂病攻,盈颠素髪,吹秋蓬,空余硬骨如瘦鹤。因子致意浮丘公。

译为韩克铭题《画石鼎联句图》轩辕道士是轩辕氏的后代,从前曾随飞龙登上昆仑山,以六气为车马,在天地间遨游;向上穷尽混沌无边的门户,向下拔出若木、扶桑的根。旋转雷霆,舞动闪电,使晨昏颠倒;踢打虎豹,号令天门;捶击河鼓,使牵牛星飞腾;舒展彩虹,织成光辉,绚丽地照耀原野。三足金乌不敢放光,朦胧的月兔惊骇奔逃;羲和呼号,向至尊天帝申诉。于是他被贬降人间,在营丘筑屋栖居。他长喉长颈,保存着古人的相貌,像鹤、像鹄,又像龙蛇;言辞诘屈,不说人间语言。眼泪和唾液落到地上便生出兰草蕙草;他驱赶呵斥碣石,使它回归河源;蜚廉、屏翳两神挟着车盖相随。他折断象牙,忧虑育贲山、玄水;苍色玉器、虎形玉器和斑斓美玉,光彩错落。笙、镛、琴、瑟、篪、埙等乐器齐奏,五音和谐相续;珠玉吹奏出凛冽之声,呵气又化为温暖。于是扑打罔象,鞭笞鼍、鼋、贪鳄,使它们惊退迁徙;束缚那些魃、魈、魖的魂魄,把它们交给赤郭,充作早朝的食物。他的妙用倏忽即成,不留痕迹。可叹你们二位,为何像井底的鲋鱼一样受困?应当化作鲲鹏,却只会像草虫一样在土丘间鸣叫;想同蟪蛄谈论寒暑,却不知风雷已掣动墙垣藩篱,江水腾涌,海浪翻跃,高山倾动。鬼物喘息流汗,彼此以唾沫润泽;魂魄飘摇,失去安身之处,梦寐中精神昏乱。它们低头拜伏,惊惧不安。又说阳春二月百花满园,掩门独坐,辞别喧嚣;按图索取其中意趣,姑且洗涤烦闷。羡慕您是轩辕之后,放声高歌一曲,希望不要忘记我。送姚伯渊任清溪河泊所 清溪的水通向秋浦,石头洁白,水色清澈,鱼都可以数清。鲦、鲿、鯩、鲢、鲂和鱮,小鱼像针,大鱼像杵。清晨渔船从远处浮来,千人撒网,云烟回旋。敲击船舷,划动船桨,声音如雷。水怪惊惧奔逃,珠宫打开。征收鱼税的使者催逼捕鱼,箭一般急迫。冯夷叹息,龙母哭泣。琴高骑赤鲤,即使有神通,哪里有空腾跃出来化成人形呢?我看大江之中有一种大鱼,名叫海豨,头如猪,成群结队九十条同行;它们的同伴喷出的唾沫可以形成雨,转眼便成狂风。俱旌阳仙人上天已经很久了,平静池塘里的波涛却到处都有。春天深渊中的鱼潜伏,到了冬天便背负冰层。时机正好,不要让虞人落后。小鱼琐碎,是水獭所舍弃的;大鱼油脂多,却只能自己被煎熬。你没看见那振翅飞翔的白鹭,洁白如玉,站在沙头看见鱼却因饥饿也不啄食吗?一旦飞上瑶华池,便与紫鹓、黄鹄相互追随。低头看那秃鹤垂着六根羽毛,仍要同野鸢争夺腐鼠。《旅夜》四首 月光从天上下来,照入门户,清澈如水。游子忽然思念家乡,披衣在半夜起身。徘徊走过回廊,乌鸦啼叫,长夜还未结束。想飞却没有羽翼,零落的泪水湿透衣裳。昨夜起身观看星辰,月亮正在杨柳枝头;今夜看不见月亮,只有星影空自摇荡。飞虫扑向窗户,孤灯吐出强烈的火光。我久久站立,掩上横门,愁绪袭来,独自惆怅。客中的忧愁常常突然涌起,今夜却灯花绽放。虽知道这并非喜讯,忧愁也暂时平缓。解开衣襟独自睡下,留灯等待天明。喜事固然不能强求,客居之心却总是害怕忧愁。六街上马匹来往喧动,钟声响过,暂时停歇。两颗星光灼灼,中间有一弯眉月。既然见到月如弯眉,又看它渐渐圆满如镜。月光自有恒常,人心却长久不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七年〕 有柏树啊,有柏树,霜露浇灌它,柏叶也不凋萎。霜露为什么这样多?柏树啊柏树,枝叶繁茂。岁末坚冰降临,也不改变它的贞节。那片茂密的北林中,只有榛树和荆棘。黑云四面涌来,白昼也被遮蔽。有狼,有狐,有伯劳,有乌鸦;长大的野猪睁眼窥视,贪食血肉。大风呼啸,巨鳌在海中摇动,五行精怪相互冲撞。江河倒流,水蛭腾上云端,蛟龙困在沙滩。可怜这些百姓,实在令人悲叹。赤堇山的金属铸成干将剑,如果不斩杀犀牛和猛兽,谁知道它的锋利?沙棠木造的船漂浮在广阔水面,如果没有遇到阳侯,谁知道它的神异?行走在周道之上,君子留下足迹;那茂美的青竹,是君子亲手栽植的。显明诚信的君子,是国家的纲纪;能够扩大他的恩泽,施及子孙。威严庄重的君子,温和肃穆而有余裕;承载他的美德,把治国谋略留给子孙。《黄华》一首,送叶师仁探望兄长后返回括苍。那明亮的黄花啊,光彩灼灼。黑色的骊马已经在路上,我送你回去。那茂盛柔嫩的桑树啊,枝条多么婀娜。我的心忧伤啊,只因相隔遥远。翩翩飞翔的小燕子,也在练习翅膀。漫长的道路啊,又长又险阻。握着你的手,斟酒为你送行。想到这些,心中怀念,忧劳的心仿佛纠结。你有兄弟,情意深藏胸臆;想到我自己的感怀,哪里说得尽呢?望着那高高的山岗,只见云气茫茫。你这一去,使我增添了多少感慨和悲伤。鸿雁飞行,边飞边鸣;兄弟相隔遥远,怎么能不悲伤?山川遥远,日月流逝。送你回去,使我的心因忧劳而病。道士周玄初《鹤林行》鹤林道士是轩辕氏的弟子,以飙风为车轮,以雷霆为车舆;开辟山林饲养仙鹤,把鹤养成骐骥,在天地两仪之间上下,周游六方虚空。雏鹤长成后洗髓,栖息在扶桑洞窟;羽毛洁白如练,骨骼像镠铁。声音飘荡在碧落,响彻玉清;身影掠过太微,时隐时现于云中。长夜月明,风满树林;竹子柏树相互撞击,仿佛笙箫奏鸣。有人说这是旌阳许县令,踩着木屐佩着宝剑,前来相寻。他使靡蓱向西施展枝条,摇动倒景,借走林间两只丹顶鹤。到北海斩蛟,祭奠玄冥;到南方斩蜃,封闭海浪之井。向上穷尽列缺之旁,退却九重天界,经过朔山中。归来吧,归来吧,送给我桃树枝。朱衣赤郭,手里拿着它,命令我鞭打蛟龙,扶助猛虎,捉缚臊魃,像对待奴虏一样。传授我尧时的松子秘诀,转动眼睛便发出闪电,吹气便化成雨。钟山秀色连接冶城,百花环绕屋舍,风声清冷。焚香独坐,诵读真诰;坠落的露水滴滴作响,流动的星光闪烁。土伯奔驰,听从号令。鹤鸣传到天上,空谷也随之回应。寥阳宝殿中歌唱步虚,银河正对窗户,北斗斗柄回转。可叹我已经衰老,百病交相侵袭,满头白发被秋风吹散如蓬草,只剩下像瘦鹤一样的硬骨。请你代我向浮丘公致意。

为詹同文题浙江月夜观潮图君不见,四时平分成岁功,以秋继夏,独不同。炎官挟长,握天柄,七月赤日,熺▯穹。蓐收抱钺,蹲白水,野气赫赫,摅赪虹。阳侯喘汗,河伯暍,少昊上诉,愁天公。防须万物长养,遂期以仲月虚宵中。此夜姮娥魄正满,命驾四蟾,骖两駥,指挥禺强出▯渚,荡涤尘熇,清霾防河汉,发源牛斗,下曲江上,与天津通。初看一髪起溟徼,如曳絙练,来于东渐。闻殷驎鼍鼓发,倐忽万雷声,撼风天。吴掉尾出溟涬,马衔扬鬐,招海童,霓旌缟帐,▯羽帱。瑶台十二浮空,蒙蘂珠,仙人乘玉辂,腾驾鹤鹄,飞氋氃。长庚歘霍,闪光耀,电母抶龙,嗥戛铜。宓妃起舞,素女从,琼佩綷縩,云帡幪,冰绡雾縠,纷飒纚。霜旗雪旛,髙翳空。鲸鱼呀呷,鲛鳄遁,蒲牢哮吼,冯夷宫,瞿唐巫峡起平地,灔滪若象鏖囘潨。先驱已过赤亭嶂,后従始发龛山谼。商声爽浙,合羣籁,泽国凛凓,寒欲冻。先生翫月坐楼上,夜气澄寂,神和冲,慿阑快覩,烦暑退。呼儿命酒浇喉咙,自舞自歌,歌自作,月照白发三千緫。歌声迆飏林▯,应竹树戛撃丝与桐。渊鱼跃波,栖鸟作,紫桂绕屋,清香融。君歌曲终响未终,我歌激烈留征鸿。瞠眸相视俱老矣,况有众病来交攻。圣明天子御宇宙,威惠与天相比隆。首丘倘许谢鞿绊,犹有古月光朣胧行当唱和三百首,永与潮汐流无穷。送张孟兼之山西按察司佥事任。平明集冠盖,祖帐清江濆。天县赫曦日,山涌崔嵬云。大舶发中流,碧水龙鳞纹。宿雨霁初伏,川原无垢氛。脩杨蓊深緑,禾黍气如饙。芦荻响微风,鹳鹤鸣相闻。市酒虽云薄,情至心自醺。赠诗虽不多,芳意同兰薫。丈夫树逺业,儿女徒纷纷。农夫务去草稊稗,职所耘。苍鹰司鸷击,枭鸾慎其分。利剑断犀兕,不数雀与鼢。筹边有庙算,樽俎茂奇勲。巍巍太行山,苍翠浮絪緼。万古戒华戎,峻极通天文。老罴当道卧,气詟狼虎羣。引领望征斾,迢迢隔河汾。营平曜前烈,定逺扬后芬。制胜在两楹,岂必疲三军。功成早归来,华衮昭▯纁。病眼作君不见昔日方相氏,黄金为四目,精光倐昱,夺长庚。导者超风,观者肃。一朝竣事,归有司,委弃尘埃,同朽木。我生两眼,粗能视,要探天根,窥地轴。论价未止连城璧,传声共推天下独。宁知用誉贵含章,鬼物由来阚髙屋。三彭上谇,三卢闻乘时作衅,何其速。吴囘炽炭,煎赤汗灌注,清扬发炎燠赫,如巨鳟出渊沦防,若锦衣防绮縠。泪渍红桃唈露开,眵昏丹雀披烟宿,鹧鸪呼雨,茘支埀,布谷啼山,蓬蔂熟,雪深太白眯,碧鸡雾苦。瑶台落黄鹄,自分衰年已无几,齐力卒单,筋脉缩。春荣秋悴,两茫茫。栁绿花红,非所逐。天公若复可怜生,乞与寸光分粟菽,无劳指防,某在斯。不用南阳潭土菊。秋日即事【十五首】秋风吹雨,冷脩脩。堦下金钱,烂漫愁。鸿鴈不来,巢燕去。草虫辛苦,独知秋。杨栁新栽半出篱,夜深乌鹊自惊枝。露凉月淡空烟暝,啼到金鸡报晓时。九月,东风露不寒,蟪蛄相庆,语檐端。野人便拟开荒径,剩种忘忧与合欢。摇落江皋,草满烟。秋光何处,不堪怜。夜凉银汉,低城阙。卧听蛩声,似筦弦。春华秋草,两悠悠。素发多情,却满头。落叶自随流水去,逺山空帯夕阳愁。埀埀密雨軃脩杨,防防青苔绘短墙。不是鴈声天畔过,争知今日是重阳。秋气萧条,宋玉悲西风,唯有鴈相宜。秦淮岸上,青青草,想见防霜未落时。寒星无数,月如钩。槁叶呼风,入敝裘。人世可怜,唯有老镜中憔悴,梦中愁。挂壁青釭照不眠,相看到此亦堪怜。露寒霜重,残萤尽;肠断秋风,忆往年。病眼昏昏,四顾迷,独行浑似雪中鸡。花开叶落,真成梦。愁听门前过马蹄。槿华数树,夕阳时,收拾秋光在短篱。自紫自红,还自碧,祗应独有暮蝉知。满天星月,一庭烟。坐掩衡门,思悄然。漫想明珠成薏苡,却嫌黄菊似金钱。疎雨鸣檐,月在云,马蹄初歇,夜将分。鴈行却向城头过,何处砧声隠隠闻。江上秋高,暑未归。照书犹有数萤飞,东风可是怜游子?不遣看天忆授衣。北风吹鴈过,萧萧旅馆,青灯共寂寥。蓬鬓一时成白雪,老来禁得几秋宵。戯为雪鸡篇寄詹同文

译为詹同文题《浙江月夜观潮图》你没看见四时平均分配而成一年的功业,秋天承接夏天,却唯独不同吗?炎官挟持长柄,掌握天的权柄;七月赤日,炽热地照耀玄穹。蓐收抱着大钺,蹲在白水旁;野外气息赫赫,喷吐赤色长虹。阳侯喘息流汗,河伯被暑气所伤;少昊上诉,忧愁地请求天公。还须等万物生长滋养,到了仲秋月中、空旷的夜里才可成事。今夜嫦娥的月魄正圆,驾着四只蟾蜍,以两条蛟龙为骖马;指挥禺强从玄渚出发,荡涤尘世暑热,清除烟霾,疏通银河,从牛宿、斗宿发源,向下流到曲江,与天津相通。起初只看见一线潮头从海边升起,像拖曳着白练,从东方渐渐而来。听到殷殷的鼍鼓声响起,转眼间万雷齐鸣,震撼风天。吴国的蛟龙摆尾从混沌水域中出现,马衔扬起鬐鬣;它招来海童,彩虹旌旗、白色帐幕和羽毛帷幄随之而来。十二座瑶台浮在空中,笼罩着蕊珠宫;仙人乘玉车,驾着鹤鹄飞行。长庚星忽然闪耀,电母鞭打蛟龙,发出如铜器撞击般的吼声。宓妃起舞,素女相随;琼玉佩饰杂沓作响,云气像帷幕,冰绡雾縠纷纷飘动。霜旗雪幡高高遮蔽天空。鲸鱼张口吞吐,鲛鳄逃遁;蒲牢咆哮,冯夷的水宫震动。瞿唐、巫峡仿佛从平地升起,灩滪堆像巨象在回旋的水流中搏斗。前驱已经越过赤亭山,后面的队伍才从龛山峡谷出发。秋声清爽地吹过浙地,汇合群籁;水乡寒气凛冽,几乎要结冰。先生在楼上玩月而坐,夜气澄澈寂静,神情和悦冲淡;凭栏快意观赏,烦热全都退去。呼唤孩子命人拿酒来润喉,自己起舞,自己歌唱,歌声也是自己创作的;月光照着三千根白发。歌声悠扬飘过树林,应和着竹树的撞击声以及丝竹琴瑟之音。深水中的鱼跃出水面,栖息的鸟开始鸣叫;紫桂环绕屋舍,清香融融。你的歌声已经结束,余音却没有结束;我的歌声激烈高亢,挽留远行的鸿雁。我们瞪眼相视,都已经老了,何况还有众多疾病交相侵袭。圣明天子统治天下,威严恩惠与上天一样隆盛。倘若允许我归葬故丘、解脱羁绊,仍有古老的月光朦胧照耀。将来应当唱和三百首,永远同潮汐一起流淌不息。送张孟兼任山西按察司佥事。天刚亮便聚集冠盖,在清江岸边设帐饯行。天空中太阳明亮,山间涌起高大的云。大船从江心出发,碧水泛起龙鳞般的波纹。夜雨初晴,川原没有污浊的烟气。高大的杨树一片深绿,禾黍散发出蒸熟食物般的香气。芦苇在微风中作响,鹳鹤彼此鸣叫应和。市上买的酒虽然淡薄,情意深厚也能使人心醉。赠诗虽然不多,芬芳的情意同兰花一样。大丈夫应树立远大功业,儿女私情只是纷纷扰扰。农夫的职责是除去稊稗等杂草。苍鹰主管猛烈的捕击,枭与鸾各自的身份不可混淆。利剑能够斩断犀牛,不屑与麻雀、鼢鼠相比。筹划边防已有朝廷谋略,酒席之间也能建立奇功。巍巍太行山苍翠,浮在氤氲云气中。万古以来警戒华夏与戎狄的边界,高峻直通天文。老熊卧在道路当中,气势震慑群狼猛虎。我伸长脖颈遥望远行的旗帜,迢迢隔着河汾。愿你像营平侯那样光耀前烈,像定远侯那样播扬后世芳名。制胜在于朝廷谋划,哪里一定要使三军疲惫?功成后早日归来,让华衮和玄纁彰显你的荣耀。《病眼作》你没看见从前的方相氏吗?他的黄金面具上有四只眼睛,精光倏忽闪耀,压过长庚星。引导的人超越疾风,观看的人都肃然起敬。一旦事情办完,便归还给有关官府,弃置在尘埃中,同朽木一起腐朽。我生来有两只眼睛,勉强还能看见,原想探究天的根源,窥察大地的轴心;论起价值,未必不如连城璧,传播声名,也共同推为天下独有。哪里知道受称誉越高越应含藏光彩,鬼怪向来窥伺高屋。三彭上天进谗,三卢听到后乘机作乱,灾祸来得多么迅速。吴回燃起炽炭,赤红的汗水被煎熬灌注;清秀的眉目发炎发热,炽烈得像巨鳟跃出深渊,又像锦衣覆盖着绮绣。泪水浸湿红桃般的眼睛,像露珠绽开;眼眵昏浊,丹雀仿佛披烟栖宿。鹧鸪啼叫催雨,荔枝低垂;布谷啼鸣于山中,蓬蔂成熟;太白山深雪使人眯眼,碧鸡山浓雾令人痛苦。瑶台上黄鹄坠落,我自知衰年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两眼一齐衰弱,筋脉收缩。春天荣盛、秋天憔悴,都茫然无从顾及;柳绿花红,也不是我所能追逐的。天公如果还怜悯我这个活人,请分给我一点点光明,哪怕只有一粟一菽那么少,不必劳烦指点,我就在这里。不必再用南阳潭边的菊花来治疗我。《秋日即事》十五首 秋风吹着冷雨,寒意飕飕。台阶下的金钱花灿烂,却使人满怀愁绪。鸿雁没有飞来,巢中的燕子已经离去;只有草虫辛苦鸣叫,独自知道秋天来临。新栽的杨柳有一半伸出篱笆,深夜乌鹊自惊,树枝摇动。露水清凉,月色暗淡,空烟笼罩着昏暗的夜色;一直啼叫到金鸡报晓的时候。九月里,东风吹来,露水并不寒冷;蟪蛄相互庆贺,在屋檐边鸣叫。乡野之人便打算开辟荒僻的小路,多种些忘忧草和合欢树。江岸草木凋零,烟霭中长满秋草。秋日的光景在哪里呢,实在不忍心怜惜。夜里天河低垂到城阙,躺着听蟋蟀的声音,仿佛管弦之乐。春花秋草,各自悠然消逝。白发多情,却已经布满头顶。落叶自行随着流水远去,远山徒然带着夕阳般的愁意。密密的细雨垂落在修长的杨树上,青苔斑斑爬满短墙。若不是雁声从天边飞过,怎么知道今天是重阳节呢?秋气萧条,宋玉为西风悲伤,只有鸿雁与此时相宜。秦淮岸上青青草,想来在霜降以前还未凋落。无数寒星闪烁,月亮弯如钩。枯叶被风吹响,飘入破旧的衣裘。人世间可怜的,只有镜中衰老憔悴的自己,以及梦中的愁绪。挂在墙上的青色灯盏照着我不能入睡,彼此相看,到了这时也令人怜惜。露水寒冷,霜气浓重,残余的萤火已经尽了;秋风令人肠断,又回忆起往年。病眼昏昏,四面望去都迷惘,独自走路完全像雪中的鸡。花开花落,真像一场梦;愁苦地听着门前经过的马蹄声。几株木槿花在夕阳时分盛开,把秋日的光景收拢在短篱笆边。花有紫的、红的,也有碧色的;大概只有独自暮鸣的蝉知道这一切。满天星月,满庭烟霭。我坐着掩上横门,默默思索。徒然想象明珠被说成薏苡,又嫌黄菊像一枚枚金钱。稀疏的雨声敲响屋檐,月亮藏在云中;马蹄声刚刚停歇,夜将过半。雁阵却向城头飞过,不知从何处隐隐传来捣衣声。江上秋高气爽,暑气却还没有完全退去。借着微光照书,还有几只萤火飞舞。东风难道是在怜悯游子,所以不让他看见天空而想起家中授衣吗?北风吹过,鸿雁飞去;旅馆中萧萧冷落,只有青灯相伴寂寥。蓬乱的鬓发一时变成白雪,年老以后还能经受多少个这样的秋夜呢?戏作《雪鸡篇》寄给詹同文

我为先生歌雪鹤,逸兴翩翩入寥廓。先生为我咏雪鸡,扶桑昼景寒凄迷。雪鹤排云舒六翮,长鸣逺逐浮丘伯,▯洲巨君张两耳,竫人踉蹡走如蚁。雪鸡欲上蟠桃枝,白光烁眼流琼黐,腾身蹋折琅玕树,片片琪华振鸥鹭。鹤飞拨刺向辽东,海鲸扬波雪半空,缟衣防褷丹项素。九皋月黑猿嗥风,鸡啼喔咿夜方永,惊起踆乌怨金井,羣仙环佩响玲珑。十二玉楼烟雾冷,忆昔康囘触折天柱,时女娲扶天立天维,坤维太白作天骨,万古至今长积雪。上有雪蛆大毂长如辕,水蛇雪防相蜷蜿,味如餦餭色如乳,入口清凉生肺腑,炎埃荡涤邪秽除,幽精爽雪游六虚。鹤也莫与乌鸦争腐防,鸡也莫向沟塍拾禾黍。雪寒可畏,清可欲,洗髓伐毛天所玉。雪可咽兮氷可餐,谁其作友三青鸾。苕溪皇甫秀才幽居【二首】▯宴先生,一草庐,万竿脩竹,五车书。日髙无客来,惊梦自谓:公侯总不如。天目山前,苕水流野华啼鸟,自春秋。沧浪清浊,吾何预?坐听松风,咲许由。赠杜安道忆昔天兵伐荆楚,舳舻蔽江,齐万橹,讙声激烈,似雷霆,猛气炰烋,震貔虎,拔栅皖城,犹俯拾,探穴九江,无险阻。明年大战康郎下,日月坱圠相吞吐,冯夷蹋浪,羣水飞,巨鳌掉首,三山舞,云随太乙,拥锋旗,鼍为丰隆作灵鼓。将军金甲,箭攅猬,战士铁衣,汗流雨,火龙熺焰,降天衢,燧象豗烟,煎地府。鲸鲵既翦,欃枪落,草木熈阳,鱼出谷。当时从臣皆俊良,近侍共推徐与杜,或操陈子之刀镊,或负伊公之鼎俎,艰难出入矢石下,鞠躬尽力,无摧阻,夙兴夜寐,事一人,小心不贰。帝临女只,今四海同车轨,葑菲罔遗,遵往古,琼琚赤芾,簉鹓行,鞍马禄食,光门户。天鸡一声,金阙啓,龙顔有喜,常先覩。顾我愚疎,忧患集,病骨崚嶒,蒸溽暑,兴来怀旧,倚长歌,星星两鬓丝,千缕。连江陈子晟师古斋诗【三首】祥麟踣鲁薮,王道遂湮沦。秦坑扇灰灺,六籍失其真。茫茫穹壤间,谈舌纷轮囷。鵋防指为鸾,杞梓斯为薪。所以尚志士,慷慨思古人。造行拟渊骞,吐辞追孟荀。不羡季氏富,而甘原宪贫。不荣桃李容,而效西施颦。临川翫清澜,味道剧淳珍。谁云防岱髙,布武期必臻?谁谓江汉永利,涉由通津?有为亦若是,此语非徒申。卫武陈抑戒,睿圣埀芳名。吕公着丹书,君臣同显荣。伯玉愿寡过,使者知其情。栁惠志直道,身匮徳乃盈。古人如良金,百炼弥刚贞。悠悠万载下,日月同昭明。圣人有遗训,可畏在后生。服膺慎勿替,窃比于老彭。西风振枯柯,凉月澹光景。门前马蹄歇,室虚心独静。焚香对六籍,耆味知隽永。怀人若在眼,酌潦何必泂?尼父训九思,子舆明三省。康庄无他岐,车马日驰骋。捷径善摧轮,此意当黙领。赠钦天监夏官章季明【季明,衢州龙游人,所居地名东观】灵峯胜迹不可求,东观后人知九畴。神仙上天,风自送樵子;下山龙出游,浑天玉局。木客防太乙,宝书金匮收。巫咸杳防,何处问?早晚泛槎窥斗牛。题水墨海棠鹦鹉陇山鹦鹉,白霓衣,欲语谁听?只自知。漫漫东风,吹不起。海棠花上,立多时。寄赠懐渭上人老僧懐渭,字清逺,胷蟠文史三千巻。雪晴太白玉为峯,月出蓝田金作巘。少年挟策走四方,要看蓬莱水清浅。燕山帝京龙象防,璿台宝林发闗键,横空雕鹗撇髙秋,縦辔骅骝逸长畈。厐眉老宿皆震惊,观者解頥,陪者赧。奎章学士虞卲庵唶唶称夸,枯舌本连床咲语,到晨鸡走笔赠言何欵悃。转头霜雪四十年,万事茫茫不堪忖。江湖簸浪客舟寒,地炉宿火僧房暖。我来邂逅一见之,忆曽相识嗟成谖。世上如公良所希,方外只今还有限。我如野马贯薮泽,络以羁鞿知必踠。老来耗耄百事违,况俾三卢宅愁眼,甚欲归依白莲宇,其奈素餐非力垦。寄言聊复写中懐,白石清泉犹未晚。为张生题赵仲穆画马天廏之马髙且肥,王孙貌出,真权奇。杜陵寒儒恒苦饥,枉使韩干遭诮嗤。渥洼天马,龙象力,朝发太防,暮西极。豆刍五石,充一食,力由食生,非外得。地黄苜蓿美如饴,咽以甘泉,清肺脾。神完气定,吪止时,素餐立仗,马耻之。高风吹鴈,酸枣红,狼烟夜半通囘中。为君长鸣,起子公斩取郅支,归献明光宫。题李息斋墨竹李侯貌,出苍筤竹,叶上湘妃泪未干,烟雨昼迷丹鸑鷟,霜风秋劲碧琅玕,脩茎拟截伶伦管,和气潜驱嶰谷寒,此意秪令谁赏识?髙堂素壁静时看。送陈子晟省亲归连江连江此去三千里,防服趋庭及早春。闽岭白云迎马首,建溪碧水涣龙鳞。题桥兔颖留南徼,恋阙丹心照北辰。鹤发正须三釜养,鳯城雨露四时新。送黄生莅祀福建

译我为先生歌咏雪鹤,飘逸的兴致翩翩飞入寥廓;先生为我吟咏雪鸡,使扶桑白昼的景色也寒冷凄迷。雪鹤排开云层,舒展六翮,长鸣着远远追随浮丘伯;玄洲的巨君张开双耳,竫人踉踉跄跄地奔跑,像蚂蚁一样。雪鸡想飞上蟠桃树枝,白光耀眼,流动着玉浆;腾身踏折琅玕树,片片美玉般的花朵震动鸥鹭。鹤振翅飞向辽东,海鲸掀起波涛,半空如飞雪;白衣纷披,丹红的颈项洁白。九皋山月黑风高,猿猴哀叫;鸡喔喔啼鸣,长夜正永;惊起三足乌,怨恨金井,群仙的玉佩环响声玲珑。十二座玉楼笼罩在寒冷烟雾中。回想从前康回触折天柱,当时女娲扶天、立定天维;坤维和太白山成为天的骨架,直到万古如今仍积着长雪。雪山上有雪蛆,巨大的躯干长得像车辕;水蛇和雪蛆相互蜿蜒缠绕。它的味道像饴糖,颜色像乳汁,入口清凉,滋润肺腑;炎热尘埃被荡涤,邪秽被清除,幽深的精神清爽如雪,遨游于六方虚空。鹤啊,不要同乌鸦争夺腐肉;鸡啊,也不要到沟渠田埂间拾取禾黍。雪的寒冷令人敬畏,清洁却令人向往;它能洗髓脱毛,是上天珍爱的东西。雪可以吞食,冰可以当饭,谁愿意同三只青鸾交朋友?《苕溪皇甫秀才幽居》二首 玄宴先生住在一间草庐里,拥有万竿修竹和五车藏书。太阳升得很高也没有客人来,他从梦中惊醒,自言自语道:公侯也总不如这样自在。天目山前,苕水流淌,野花和鸟声从春到秋不断。沧浪之水清浊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坐着听松风,笑许由的高洁。赠杜安道 记得从前天兵讨伐荆楚,战船遮蔽江面,万桨齐动;欢呼声激烈如雷霆,勇猛的气势震撼貔虎。拔取皖城的栅栏,仿佛俯身拾取;探入九江的险穴,毫无阻碍。第二年在康郎山下大战,日月仿佛相互吞吐;冯夷踏浪,群水飞腾,巨鳌摇头,三座神山起舞;云气跟随太乙,拥护锋利的战旗;鼍为丰隆作神鼓。将军身披金甲,箭矢密集如猬;战士穿着铁衣,汗水如雨流下;火龙般的火焰照亮天路,燧象喷烟,仿佛煎熬地府。鲸鲵已经被剪除,彗星坠落;草木沐浴阳光,鱼儿从深谷游出。当时随从大臣全是才俊良臣,近侍中共同推重徐、杜二人;有的执陈平之刀镊,有的背伊尹之鼎俎,在箭石交集的艰难中出入,鞠躬尽力,没有摧阻;早起晚睡,侍奉皇帝,小心谨慎而无二心。皇帝亲临,今天四海车轨相同;不遗弃微贱人才,遵循古道;佩琼琚、着赤芾,列入鹓行;鞍马、俸禄、饮食都足以光耀门户。天鸡一声啼鸣,金阙开启;龙颜喜悦,常常首先看见你们。回看我自己愚钝疏懒,忧患聚集,病骨嶙峋,经受暑湿;兴致来时怀想旧事,倚着长歌,鬓边星星点点的白发已有千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连江陈子晟师古斋诗》三首 祥瑞的麒麟倒毙在鲁国的草泽,王道于是湮没衰落。秦人坑杀儒生,煽起灰烬,六经失去了本真。茫茫天地之间,议论纷纷,舌辩之士盘旋不止;把鵋鸠指作凤凰,把杞梓良材当作柴薪。因此崇尚有志之士,慷慨地思慕古人。行为要比拟颜渊、闵子骞,言辞要追随孟子、荀子;不羡慕季氏的富贵,甘愿像原宪一样贫穷;不以桃李般的容貌为荣,反而效法西施皱眉。面对临川清澈的水波,体味道理,胜过品尝淳厚珍味。谁说泰山高不可攀?只要一步一步走,终究可以到达。谁说江汉永远广阔难渡?涉水自有通行的渡口。有志于作为,也应当如此;这话并非徒然重复。卫武公留下《抑戒》,睿智圣明,流传芳名;吕公写下丹书,君臣一同显耀荣光。蘧伯玉希望少犯过错,使者知道他的心意;柳下惠立志走正直之道,虽自身困乏而德行更加充盈。古人如同良金,经过百炼更加刚强坚贞。悠悠万载之后,仍与日月同样明亮。圣人留下的训诫说,后来的年轻人尤其值得畏惧。要牢记在心,谨慎不可废弃;我私下愿意把自己比作老彭。西风吹动枯枝,凉月映着淡淡的光。门前马蹄停歇,室内空寂,心境独自清静。焚香面对六经,深入玩味,才知道其中滋味悠长。思念友人仿佛就在眼前,斟一杯薄酒又何必到深远之处取水?孔子教人凡事多思,子舆阐明每日多次反省。宽广的大道没有其他岔路,车马每天奔驰;走捷径反而容易折断车轮,这个道理应当默默领会。赠钦天监夏官章季明【季明是衢州龙游人,所居之地名为东观】灵峰的胜迹不可寻求,东观的后人却知道九畴之学。神仙升天,清风自然为樵夫送行;下山的蛟龙出游,浑天仪如同玉制棋局。木客和太乙相伴,宝书收藏在金匮之中。巫咸已经杳然,哪里还能寻问?早晚要乘木筏泛游,窥见斗牛星宿。题《水墨海棠鹦鹉》陇山的鹦鹉,穿着白色霓衣,想要说话又有谁听呢?只是自己知道罢了。漫漫东风,吹不动它;它在海棠花上,已经站了很久。寄赠怀渭上人 老僧怀渭,字清远,胸中积蓄着三千卷文史。雪后太白山晴朗,山峰如玉;月亮升起,蓝田山谷如金铸成的山岭。年轻时带着书策奔走四方,要看看蓬莱的海水是深是浅。燕山帝京中,龙象高僧云集;璇台宝林打开关窍。雕鹰横过高空,骏马纵辔奔驰在长长的原野。长眉老宿都震惊,观看的人笑得合不拢嘴,陪伴的人也羞惭。奎章学士虞邵庵啧啧称赞,几乎说得口干舌燥;满床都是笑语,一直谈到晨鸡报晓,还挥笔写下诚恳的赠言。转眼霜雪已经四十年,万事茫茫,不忍细想。江湖风浪颠簸,客船寒冷;僧房地炉留着宿火,温暖宜人。我来此偶然与你相逢,一见便想起从前相识,可惜已经成了遗忘。世上像您这样的人实在少有,方外之士如今也有限。我像野马穿过薮泽,若用缰绳束缚,必然会跌倒。年老以后衰惫昏聩,百事不顺,何况三卢又占据忧愁的眼睛。我很想归依白莲寺,只是吃闲饭而没有力量耕作。寄语姑且写下胸中情怀,白石清泉尚且不晚。为张生题赵仲穆画马 天厩中的马又高又肥,王孙画出的形貌,真是奇异神骏。杜陵的寒儒常常忍饥受苦,却白白使韩干遭受讥笑。渥洼出产的天马,具有龙象般的力量;早晨出发于太行,晚上便到达西极。豆和草每天五石,一餐就能吃尽;力量由食物产生,并非凭空获得。地黄和苜蓿美如甜饴,再用甘泉喂它,清洁肺脾。精神完足,气息安定,不时嘶鸣;若让它白吃粮食、站立仪仗,马也会以此为耻。高风吹过鸿雁,酸枣已经红了;半夜狼烟传到回中。它为您长鸣,催促子公起兵,斩取郅支,回朝献到明光宫。题李息斋墨竹 李侯所画的,是苍翠的竹子。竹叶上湘妃的泪痕还未干;烟雨之中白昼迷蒙,丹凤隐没;秋日霜风劲吹,碧色竹子如美玉。修长的竹茎仿佛可以截下来制成伶伦的笛管,和暖之气暗中驱散嶰谷的寒意。这样的意味又有谁能够赏识?只可在高堂白壁前安静地观看。送陈子晟省亲归连江 从这里回连江有三千里,穿着丧服到父母庭前,正赶上早春。闽岭白云迎着马头,建溪碧水泛起龙鳞般的波纹。题桥时留下文才,羁留在南方边地;思念宫阙的丹心照向北辰。父母年老白发,正需要用三釜之禄奉养;凤城的雨露四时常新。送黄生任福建祭祀官

九重发政,懐川岳,使者承宣下紫宸。玉瓒黄流,敷帝泽。碧鸡金马,出坤珍。风清五岭,烟霞肃;春到三山,雨露匀。归路武夷溪九曲,棠梨花映緑杨津。春夜一首春夜迢迢,微风不兴,六合无氛,银河欲氷,月流素波,星囘玉绳,孤坐不寐,忧思相仍,壮年已谢,昔非莫惩,如彼老马,心念超腾,道路崎岖,劢不可能,俯拨红炉,仰剔青灯,欲与晤语,谁其我应?青阳一首青阳俶载,白日孔昭。草生于野,华发于条。随气成形,或蘂或翘。睠睠兴懐,中心飘摇。麦有雉雊,藻有鱼跳。嘤鸣在树,磬管箫韶。驾言出游,以犹以陶。皤不可髫,箨不可夭。自非松栢,不能后雕。来者弗畏,往者其消。乙夘歳首,早朝奉天殿,柬翰林大本堂诸友。枝上鸣嘤,报早春。御沟波澹,碧龙鳞。旗常影动,千官肃。环佩声来,万国宾。若乳露従霄汉落,非烟云抱翠华新。従臣才俊,俱扬马。白首无能,媿老身。元夜玉漏迟迟,出苑墙,星河疎淡,月辉煌。送寒梅蘂,清香细,报喜灯花,紫焰光。金阙晓霞,来若木,瑶池春色,满长杨。君王注意,防骄佚,万嵗千秋,乐未央。送李叔允脩撰致仕归钧州忆昔西京,祖二疏都门供帐,罗长衢;金张许史集轩盖,弹琴鼓瑟,吹笙竽。頩顔鹤髪,映霄汉;苍松翠栢,红珊瑚。道傍观者皆慨叹:“此士足为天下模!”先生胷蟠五车书,雍客进退安且徐。披香朝侍紫宸案,珥笔昼入承明庐。引经论奏,动天听;天语亲授,非胪句。老年谢事归里闾,召见特许;儿童扶,临轩赐膳,侑金币。尚食供奉,黄门趋。夜来微雨清郊墟,缃黄沤栁,莺相呼。风吹暖烟,逗白日;露湿芳草,留骊驹。虽无防酒嘉殽蔬,短歌一曲,聊踟躇。浮云流水无根蔕,人生何者为驩虞?嵩髙少室,众美奥;素石如玉,泉如酥。时清四野,乐耕稼;雉鸣麦秀,千华敷。亲朋防合,各慰意;况有令子,知劳劬。挥金买酒,泳圣泽;怡情之外,吾何须?西飞鸿鴈,东飞鱼;相思迢迢天一隅。赠言有尽,意不尽;弩力善保千金躯。春日一首送呉浩叔大之饶州府通判任。春日载阳,鸟鸣于桑。与子为别,思心洋洋。人生几何,忧念苦多。仰睇浮云,俯观逝波。有殽在笾,有酒在觞。无日不腆,物鲜意长。翾翾者鹤,飞鸣戾天。企贤则善,企圣斯贤。古人有言:「立事惟勤,克敬勿懈,何适不臻。」古人有言:「顾畏民碞,线溜摧山,患生不监。」驾彼四牡,言陟太行。羊肠不偾,儆在康庄。感以情生,忧由爱甚。有酒在尊,云胡不饮。春日熈熈芳草菲菲。与子为别,胡寜不悲。欢言悦耳,是谓疾疢,君子虞之。如矢如刃,忠言谔谔,是谓药石,君子好之。如金如璧,相彼川水,孔渊其澄,风以挠之,黄浊山腾。有兰有兰,在彼幽畎,无日不显,其芳维逺。春日迟迟,鸟鸣喈喈。与子为别,胡寜不懐。送陈庭学之成都卫照磨任君不见岷山导江,戒南纪,喷雨嘘云九千里。瞿唐剑阁,键重闗,锦城花绕,成都市,雄藩作屏镇羌夷,列郡五十,爪牙之长。夏雪山连太白,▯冬热海蒸坤维。圣皇握符御宸极,烟尘不起,鲸波息,鳯凰麒麟在郊薮,川后岳灵俱效职。筹边楼上罗俊良,况子敏学,年方将,将军幕府曽试用。骅骝熟路宜腾骧,大艑扬帆泝江水。东风漫漫吹兰芷,防衣鹤髪对晨昏。有酒盈尊,甘且旨。吾闻崌崃上与井络通,风气隔阂华与戎,九夷八蛮濡帝泽。庙堂已得攻心策。

译九重宫阙发布政令,怀念山川,使者奉承宣诏令从紫宸宫下来。用玉瓒斟黄酒,广施皇帝的恩泽;碧鸡山、金马山出产大地的珍宝。五岭风清,烟霞肃静;春天来到三山,雨露均匀。归途经过武夷溪九曲,棠梨花映照着碧绿的杨柳渡口。《春夜》一首 春夜漫长,微风不起,天地没有尘氛;银河仿佛将要结冰,月光流动着洁白的波纹,星辰环绕玉绳。独坐不能入睡,忧思接连不断。壮年已经过去,从前的错误也无法挽回;就像老马,心里仍想着飞腾。道路崎岖,努力也未必能够到达。低头拨弄红炉,仰头挑亮青灯;想找人面对面谈谈,又有谁来回应我呢?《青阳》一首 春阳开始运行,白昼十分明亮。草生长在田野,花开在枝条;随着节气形成不同形态,有的含苞,有的高举。深深地感发情怀,内心飘摇不定。麦田里有野鸡鸣叫,水藻间有鱼跳跃;树上有鸟儿嘤鸣,磬、管、箫、韶乐声相和。驾车出游吧,以求自得,以求陶然。白发不能变成黑发,竹笋的外壳也不能使幼竹夭折;若不是松柏,不能在万木凋零之后独存。后来的人不要畏惧,过去的事终将消逝。乙卯年年初,在奉天殿早朝,寄信给翰林大本堂的各位朋友。枝头鸟儿嘤鸣,报告早春来到。御沟水波澹澹,泛着碧色龙鳞般的光。旗帜和旌常的影子摇动,百官肃穆;环佩声传来,万国宾客云集。仿佛乳汁般的甘露从霄汉落下,非烟似的祥云环抱着新鲜的翠华。随从大臣都是才俊,才能可与扬雄、司马相如相比;只有我白首无能,惭愧自己已经老了。《元夜》玉漏缓缓滴落,水声传出苑墙;星河稀疏暗淡,月光辉煌。寒梅花蕊送来清细香气,报喜的灯花吐出紫色火焰。金阙映着清晨霞光,太阳从若木升起;瑶池充满春色,长杨宫一片明丽。君王留意政事,不要骄纵放逸;愿万岁千秋,欢乐永不止息。送李叔允脩撰致仕归钧州 记得当年西京,二疏在都门设帐饯行,长街上排列着仪仗;金、张、许、史等贵族都聚集车盖,弹琴鼓瑟,吹奏笙竽。红润的面容与白发映照霄汉,苍松翠柏和红珊瑚相互辉映。道路旁观看的人都感慨赞叹:‘这位士人足以作为天下人的榜样!’先生胸中藏有五车之书,雍容地处理进退,安详而从容。早晨在披香殿侍奉紫宸宫的奏案,白天手执笔进入承明庐。引经据典上奏,能惊动天听;皇帝亲口传下圣旨,并非只是宣读文书。年老后辞去职事,归返乡里;皇帝特意召见并准许,儿童扶持着他,皇帝在轩前赐宴,并赏赐金钱。尚食供奉饮食,黄门侍从快步前来。夜间微雨洗净郊野,嫩黄色的柳树含烟,黄莺彼此呼唤。风吹暖烟,停留在白日之间;露水沾湿芳草,留下骊驹。虽然没有美酒佳肴,姑且唱一曲短歌,暂且徘徊不舍。浮云流水没有根蒂,人生还有什么值得欢娱呢?嵩山、少室山群峰秀美,处处都是美景;白石如玉,泉水如酥。时世清平,四野安宁,乐于耕种;野鸡在麦田中鸣叫,百花盛开。亲朋相聚,各自抚慰心意;何况还有贤能的儿子,知道你的辛劳。拿出钱来买酒,沐浴圣上的恩泽;除了怡悦性情之外,我还需要什么呢?鸿雁向西飞,游鱼向东游;彼此相思,遥隔天涯一方。赠言总有尽头,情意却没有尽头。愿你努力保重千金般尊贵的身体。《春日》一首,送吴浩叔大任饶州府通判。春日阳光明盛,鸟儿在桑树上鸣叫。我要同你分别,思念之心绵绵不绝。人生能有多少时日,忧虑思念却如此之多?抬头看浮云,低头看流水逝去。竹笾里有菜肴,酒杯中有美酒;没有一天不丰盛,物品虽鲜少而情意长久。轻快飞翔的鹤啊,飞鸣直上云天。仰慕贤人便能向善,仰慕圣人便能成为贤者。古人有言:‘成就事业只在勤勉,能够敬慎便不要懈怠,哪里去不得、什么事成不了?’古人又有言:‘要顾念畏惧民众的险恶,细线般的水流也能摧毁高山,祸患产生于没有察觉。’驾着四匹公马,将要登上太行山。羊肠小道不可轻忽,平坦大道上也要保持警戒。感情因情感而生,忧愁由爱护太深而来。酒在樽中,为什么不饮呢?春日明媚,芳草芬芳。我要同你分别,怎么能不悲伤?悦耳的欢言像疾病,君子对此有所忧虑;像箭、像刀一样的直言逆耳,却是治病的药石,君子喜爱它。像金子、像璧玉一样珍贵。看那河水,深而清澄;风一吹动,便有浑浊的山洪奔腾。那里有兰草啊,有兰草,生长在幽深的水沟旁;没有一天不显露它的美好,芳香可以传得很远。春日悠长,鸟声啁啾。我将同你分别,怎么能不思念呢?送陈庭学任成都卫照磨 你没看见岷山导引江水,镇守南方边界,喷云吐雨达九千里吗?瞿唐峡、剑阁如同锁住重重关隘,锦城花木环绕,成都是雄藩,作为屏障镇守羌夷;所辖列郡五十,是边地的爪牙和长城。夏日雪山连接太白,严冬热海蒸腾坤维。圣明皇帝执掌符命,统御宸极;烟尘不起,鲸波平息,凤凰麒麟出现在郊野,河神山灵都各尽职守。筹边楼上聚集俊良,何况你敏于学习,年纪正盛,曾经在将军幕府中得到试用。骅骝熟悉道路,正应当腾跃奔驰;大船扬帆,逆流而上。东风漫漫吹拂兰芷;早晚穿着丧服、头顶白发面对父母。有酒满樽,甘美而香醇。我听说崌崃山上与井络相通,风气隔开华夏与戎狄,九夷八蛮都沐浴帝王恩泽。朝廷已经取得攻心的策略。

题李太白观瀑图忆昔李谪仙,泛舟彭湖东,遂登庐山顶,直上香炉峯,遥望瀑布,水自天埀,白虹大声囘九地,浮光散虚空,万木震辟易,千崖殷钟镛,清凉入肌骨,如归广寒宫,赋诗留人间,至今响沨沨,丹青极摹冩,欲弋▯造功,逸驾不可追,举头睇飞鸿,倚歌无人和,引袖乘长风。刘宗文菜窝遣兴歳暮,寒气冽。今晨颇和缓,登高眺原陆,陡觉生意满。日色照地,黄墙影防渐短,草抽识土膏,鱼出知泉暖。吾生亦天物,安得不乐衎?且复撷其蔬,独酌慰衰晚。新春昨夜东风来,吹我庭前栁。栁芽黄未全,草根青已有。鹁鸠屋上鸣,劝我尝春酒。我髪日已白,我顔日已丑。开樽聊怡情,谁能计身后。送季徳大之文登税务官任有客,有客驾言逺行。天路脩广,鸿鴈防防。凄风吹衣,白日满庭。有酒在樽,可以怡情。云胡不饮,使我心惸。歌以侑之,百禄具并。芃芃者麦,在彼原隰。悠悠行人,既舟既檝。海邦孔遐,云雾厌浥。勿谓政难,克敬则立;勿谓俗殊,克诚则辑。赠言不多,圣企斯及。送医戴原礼归金华岧岧金华山,上属匏▯星,纡余带江海,窈窕储仙灵。隂谷泉夏冽,阳崖草冬荣。帝女降清夜,龙鸾夹云軿。旭昱五色光,天葩播芳馨。初平剽元气,骑羊游玉京。宗公秉节钺,棱威憺邉庭。吕子传圣学,出辞樊六经。陈生挟英才,雄辩摧五兵。至今文彦士,绵绵若连城。子兮抱奇术,为人驻危龄。运鍼号二竪,煮齐泣三彭。歳晚趣归装,日照千山明。涧阿多石芝,玉色味如▯,可以实肌肠,化骨为瑶琼。或可分饷否?相従翱紫清。松阳周处士氷壶歌【并序】氷壶者,括苍周处士之所以自号也。夫氷,太隂寒水之凝;而壶者,器也。水凝为氷,至柔而变为刚。天下之刚,莫尚焉。壶之贵者,以玉为之,虽栗而氷孚其腹,仆切畏之。于是乎歌以谇焉。歌曰:隂风吹空,寒凛冽。玉壶夜半,▯氷结。十二楼中,锁翠鸾。太微宫里,县明月。明月流光,照玉壶。珠飞上天,沧海枯。青女链霜,封贝阙。燧人焫犀,龙泣血。银河凌澌,胶北斗。五色石裂,娲皇走。相防一笑,天茫然。囘首人间,三万年。鸡呜一首赠宗文侄鸡鸣,朝晖,草露未晞,巢鸟其归。鸡鸣夕隂,草露淋淫,鸟归于林。鸡鸣匪司时,鸟举匪有期。氓之蚩蚩,盖亦何思?朝露白如玉,我不敢躅,恐湿我足。夕露光如珠,我不敢逾,恐湿我裾。谁谓河弗广,可航可荡,风波无期,不如勿往。谁谓林弗幽,可遨可游,豺虎无虞,不如勿由。中田有禾,园有树麻,发石有泉,可以为家。中田有麦,园有树核,采山有蔬,可以为宅。送金华何生还乡觐省金华山色翠亭亭,曽驻仙人白玉軿。羡汝结庐松栢里,卧防鸾鹤下青防。尚想髙人向北山,谈经论道此山间。故家文物依然在,似汝须归玉笋班。漫漫东风吹緑蘩,行人江上发归轩。想应今夜春山月,华髪萧萧正倚门。楼外桃花红锦披,当花把酒,映花枝。慈亲饮酒,防儿咲。记摘桃花洗面时。送儿出去,望儿归,防尽雏鸦弄夕晖。清晓开门,儿却到,蟰蛸飞上老莱衣。正月十五夜灯花大开作歌灯花如营,红且绿。灯花有意,怜幽独。夜寒衾冷,漏声迟。卧防琼枝绽金粟,凉蟾入户,四壁空。地炉宿火,天无风。祥烟抱日,丽碧落。骊龙吐珠,歊紫虹。人言此花专报喜,劳生短发丝埀耳。无望之福,非所希。无事恼懐,吾足矣。呼童添油,引良夜。九衢灯月,光相射。漫沽浊酒,饷离魂。岂必忘忧,惟树萱。送胡生之定逺教谕任【为陶中立参政作】青阳献嘉歳,万物生华姿,柔桑荑绿,英新栁扬,黄蕤祖帐送行人,大舶舣江湄,管弦发清音,甘醴溢琼巵,欢情既已畅,缱绻申以诗。丈夫生世间,出身事明时,有材必有用,譬彼桐与椅,縆之朱丝弦,弹以格神祗,一奏兽率舞,再奏鳯来仪。校官职敷敎,位小任匪卑,栋梁自句芒,翀霄起陂池,仕学犹两翅,对举不可遗。努力慎保爱,勲名以为期。送骆起原之新城知县任忆在越王城,与子共翱翔。子实才俊士,举止安且详,温如春雪消日,照璆琳琅。一别二十年,尘沙翳▯黄,凄风拉梧桐,霜露摧筼筜。浮云变白黒,各在天一方。邂逅忽相逢,悲喜交肺肠。故情岂不懐,王事不敢遑。倐歘复为别,安得不慨慷。西江富文彦,其俗淳以良。念我别来久,怆悢増感伤。英英江梅花,皎皎晞晴旸。折以赠子行,侑之以短章。萱草亦已生,鹤发在髙堂。征鸿渐于逵,擢翮陵八荒。行将仪大廷,鹓鳯参颉颃。陟遐必自迩,永矢莫相忘。维泽有蒲一首【并序】

译题《李太白观瀑图》记得从前李谪仙乘舟游于彭蠡湖东,随后登上庐山顶,直上香炉峰,远望瀑布,只见水从天上垂落;白虹般的瀑布发出巨响,回荡九地,浮动的光彩散入虚空。万木震动而退避,千崖响起钟镛般的回声;清凉沁入肌骨,仿佛回到广寒宫。他写诗留在人间,直到今天声音仍然沨沨不绝。丹青极力摹写,想要追求造化的神妙;可惜那超逸的车驾无法追赶,只能抬头看飞鸿,倚歌而叹无人应和,挽起衣袖乘着长风而去。刘宗文《菜窝遣兴》年末寒气凛冽。今天早晨天气颇为和暖,登高眺望原野,忽然觉得生机充满。阳光照在大地上,黄墙的影子渐渐变短;草芽抽出,便知道土壤肥沃;鱼儿游出,便知道泉水变暖。我也是天地间的生物,怎么能不快乐呢?姑且再采些蔬菜,独自饮酒,安慰衰老的晚年。《新春》昨夜东风吹来,吹动我庭前的柳树。柳芽还只是微黄,并未完全长成,草根却已经泛青。鹁鸠在屋顶鸣叫,劝我品尝春酒。我的头发一天比一天白,容貌一天比一天丑。打开酒樽姑且怡悦心情,谁还能顾及身后的事情呢?送季德大任文登税务官 有客人啊,有客人要远行。天路漫长而广阔,鸿雁成行。凄冷的风吹着衣裳,白日照满庭院。樽中有酒,可以怡悦心情。为什么不饮呢,使我心中孤苦。作歌为你助酒,愿各种福禄一同降临。茂盛的麦子生长在高原低湿之地。悠悠远行的人啊,已经驾船划桨。海边的邦国十分遥远,云雾浓重而潮湿。不要说政事难办,只要敬慎就能立足;不要说风俗不同,只要真诚就能和睦。赠言虽然不多,仰慕圣人便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送医者戴原礼归金华 高高的金华山上接匏瓜星,曲折延伸,环绕江海;幽深秀美,藏聚着仙灵。阴谷中的泉水夏天仍然清冽,向阳山崖的草冬天也繁茂。帝女在清夜降临,龙与鸾夹着云车相随;旭日发出五色光彩,天上的花朵播撒芳香。黄初平剽取元气,骑羊游于玉京。宗公手执节钺,威严震慑边庭。吕子传授圣人之学,出言足以排比六经。陈先生怀抱英才,雄辩足以摧折五兵。直到今天,文才俊秀之士仍绵延不断,如连城美玉。您怀抱奇异医术,能为人延长垂危者的寿命;运针治疗,号称能制服二竖;煎药调治,使三彭也哭泣。年末赶快整理行装,阳光照耀千山,明亮无比。山涧深处多有石芝,玉色晶莹,味道像甜美的蜜,可以充实肌肤肠胃,使骨骼化为瑶玉。或许可以分给我一些吗?让我随您一同翱翔于紫清之上。松阳周处士《冰壶歌》【并序】‘冰壶’是括苍周处士给自己取的号。冰,是太阴寒水凝结而成;壶,是器物。水凝结成冰,由最柔弱变成刚强。天下刚硬之物,没有比它更强的。壶中珍贵的,以玉制成;即使栗然可畏,而冰凝结在壶腹之中,我也深深畏惧它。因此作歌来讽谏。歌曰:阴冷的风吹过天空,寒气凛冽。玉壶在半夜里,玄冰凝结。十二楼中锁着翠鸾,太微宫里悬着明月。明月流动光辉,照耀玉壶;珍珠飞上天空,沧海也会干涸。青女炼成霜,封闭贝阙;燧人燃烧犀角,蛟龙哭泣流血。银河的冰凌高高隆起,胶结住北斗;五色石裂开,女娲奔走。彼此相视一笑,天地茫茫;回头看人间,已经过去三万年。《鸡鸣》一首,赠给宗文侄 鸡鸣时,朝阳初升,草上的露水还没有干,巢中的鸟儿正要归来。傍晚鸡鸣,草上露水湿漉漉的,鸟儿归入树林。鸡鸣并不是专门报时,鸟儿飞起也没有固定的日期。百姓们懵懂无知,又有什么可思量的呢?早晨的露水白得像玉,我不敢踩过去,怕打湿了脚;傍晚的露水亮得像珍珠,我不敢越过,怕弄湿衣襟。谁说河流不宽呢?可以乘船,可以游荡;可是风波没有定准,不如不要前往。谁说树林不幽深呢?可以漫游,可以嬉游;可是豺狼虎豹不能预料,不如不要经过。田中央有禾苗,园中有麻树;掘开石头就有泉水,可以用来建家。田中央有麦子,园中有果树;进山还能采到蔬菜,可以用来建宅。送金华何生回乡探望父母 金华山的景色青翠挺拔,曾有仙人驾着白玉车停留。羡慕你把房屋建在松柏林中,躺卧时还要提防鸾鸟和仙鹤飞下青天。还想起那位高士曾面向北山,在这山间谈经论道。故家的文物依然存在,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归来列入玉笋般的贤才之班。绵绵东风吹动绿色的蘩草,行人在江上启程,驾车归去。想来今夜春山上的月光下,白发萧萧的亲人正在倚门盼望。楼外桃花像披着红锦;对着花举杯饮酒,身影映在花枝上。慈爱的母亲饮酒,等着儿子欢笑,记得那时曾摘桃花来洗脸。送儿子出门,盼望儿子归来,眼看夕阳将尽,雏鸦还在嬉戏。清晨开门,儿子已经回来,蟢子飞上了老莱子的衣服。正月十五夜里灯花盛开,作歌 灯花像营火一样,红的又有绿的。灯花仿佛有意,怜惜我幽独。夜寒被冷,漏壶的声音显得迟缓。我躺着等待琼枝绽放金色花蕊,清冷的月光照入门窗,四壁空寂。地炉里还留着宿火,天空没有风。祥瑞的烟气环抱着太阳,映亮美丽的天空;骊龙吐出明珠,升起紫色的虹霓。人们说这种花专门报喜,可我劳苦一生,头发短而白,已经垂到耳边。没有指望得到的福分,并不是我所希求的;没有事情来烦扰心怀,我就满足了。叫童子添油,延长这美好的夜晚。九条大街上的灯火与月光交相辉映。随意买些浊酒,慰藉离愁之魂。哪里一定要靠忘忧草来忘忧,只要种上萱草就够了。送胡生到定远任教谕【替陶中立参政所作】春神献上美好的一年,万物都焕发出华美的姿态;柔嫩的桑芽泛着绿色,新开的柳花随风飘扬。黄花铺陈在祖帐前,为行人送行;大船停泊在江边,管弦奏出清越的乐声,甘美的酒盛满玉杯。欢情已经尽情舒展,又用这首诗来表达依依惜别之情。大丈夫生在世间,应当在圣明时代出仕;有才能必然有用处,就像梧桐和椅树,系上红色丝弦,用来弹奏,可以感动神祇:弹奏一遍,群兽便随乐起舞;再奏一遍,凤凰便飞来应和。教官的职责在于施行教化,职位虽小,责任却不低。栋梁之材自然由句芒培育,从池泽低地也能冲上云霄。做官和求学犹如鸟的两翼,不能偏废任何一方。努力谨慎地保全自己,以建立功勋和声名为期望。送骆起原到新城任知县 忆起当年在越王城,和你一同自由翱翔。你确实是才华出众的士人,举止安详而稳重,温润得像春雪在阳光下消融,光彩照人如美玉琳琅。一次分别就是二十年,尘沙遮蔽了天地;凄厉的风摧折梧桐,霜露损伤筼筜。浮云忽白忽黑,我们各自相隔在天涯一方。偶然忽然相逢,悲与喜一齐涌入肺腑。旧日的情谊难道不令人怀念吗?只是王事在身,不敢稍有闲暇。转眼又要分别,怎能不感慨激昂?西江一带文人才士众多,民俗淳厚而善良。想到与你分别已经很久,悲痛惆怅更加深重。江梅花鲜明洁白,在晴日下格外明亮。折来送你上路,再用这首短诗为你助行。萱草也已经生长,老人白发正在高堂之上。大雁渐渐飞过大道,振翅直上八方。你将要在朝廷上展现仪态,与鹓雏、凤凰相互比肩。登高远行一定从近处开始,永远发誓不要彼此忘记。《泽中有蒲》一首【并序】

维泽有蒲,为陈生思礼作也。陈生生七歳,而父没,母石氏教育之。甫成人,而母又没。生哀痛不能胜,輙发狂欲自尽者四五家。人守救之,获免。翰林学士金华宋先生为叙其事。予闻而深悼焉,因赋诗代言其情。虽不足以附蓼莪之后,亦聊以见天理之在人心,昭昭乎不泯也。呜呼悲夫。维泽有蒲,其叶濡濡。谁无父母?恫我独孤。旻天不矜,鲜民卒痡。我罪实訏,父母何辜?人有父母,如日如月,煦之照之,弗陨弗越。人有父母,如▯如黄,覆之载之,不遐有伤。陟彼崇丘,言采其葛。望父不见,忧心如割。陟彼重阜,于以望母。不见母兮,忧心如灸。相彼虎蜼,亦各有従。矧伊人矣,罹此鞠防。啼彼中林,爰有哺乌。恫我人斯,云何其瘏?父兮见儿孩,咲咿咿。晨兴未炊,早念其饥。母兮见儿孩,咲欢欢。草虫宵鸣,早念其寒。既髫既髧,防衣有菼。父携母将,如琬如琰。出则睹之,入则抚之。行有陧杌,式趋负之。中园有橘,离离其实。人无父母,曷其有卒?中园有梨,其实离离。人无父母,生也何为?川水东流,苍天悠悠。恫我鲜民,不知其尤。空山防防,离禽夜鸣。恫我鲜民,曷为其生。遣兴春至日,色好,白水生青烟,江梅已堪折,园栁亦可怜,鸟鸣山芳菲,鱼跃波漪涟。人生覆载间,与物共推迁,守分絶外求,何者为忧煎?但愿有酒饮,无事惊昼眠,即此是至乐,安用松乔年?春雨三絶句春雨和风细细来,园林取次发枯荄。古墙芳草无生处,一滴还成一防苔。翠麦黄花烂漫,春苍顔皓首,别离人相防。一咲浑成梦,又见汀洲白老苹。一雨如膏,五日泥长,烟不散,草萋萋。殷勤分付墙邉栁:「为挽流莺自在啼。」潜溪图歌为宋景濓赋金华山水天下希,潜溪龙门尤絶奇。羣峯峻极,河汉上一峯独立芙蓉陂。先生结庐在其下,文追班扬,兼贾马,遂令此山増壮观。野有朴▯,皆梧槚。上清道士方方壶乘兴为作潜溪图。丹崖翠麓,神仙居。东望日出,树如苏。溪流穿林,还度谷。十里一逹,五里伏龙湫吐景,生白虹。藤萝振雨,松呼风。却忆往时清夜月,帝女乘云下天室。钟镛铿鍧,箫鼓发,霓裳羽衣飘灭没。初平骑羊前启行,长髯鬖髿飞玉霜。秦娥吹笙,▯鹤舞。牵牛河鼓凝寒芒,相思迢迢频入梦。梦驾两鸾从一鳯,觉来毛髪犹爽淅。目送征鸿度空碧。山有蔬,水有鱼,幽涧有泉清可▯。何时上疏乞骸骨,寄声先遣双飞鳬。将晓月落牕余白练光,满天清露结为霜。东风可是无情思?吹出新杨一树黄有泉在山一首有泉在山爰注为▯膏火自煎一室之烛蔚彼茂林有檀有松有梓有桐可以为车可以为宫有泉在山,爰注为渊。膏火之烛,维以自煎。蔚彼茂林,有柞有棫,有樗有栎,可以为薪,可以为杙。东园之栁一首东园之栁萋其黄矣,瞻彼白日焕其阳矣,睠睠懐思曷其长矣?东园之栁萋其青矣,瞻彼白日焕其明矣,睠睠懐思曷其平矣?东园之栁冉冉其华,悠悠行人▯髪卒华,瞻彼白日维懐永嗟,黄莺于飞喈喈其音,惸惸行人悠悠其心,瞻彼白日维懐永吟。双鲤堂诗为唐侍仪赋君不见鲁阳挥戈囘白日,又不见耿恭拜井飞泉出,精诚自古格皇天,如响应声,非异术。长江鲤鱼,龙伯臣三十六鳞,红锦匀。枕丁尾,丙宫渊沦,乘驾潮汐,扶桑津。天怜孝子,孝不匮,特勑水官宣徳意。▯氷跃出双赤鯶,顶刻寒谷生春。温之子髙堂发如絮,每懐古人心是慕。中庭凿池专种鱼,鱼行圉圉随陶朱。晨昏膳羞不逺索,翠韭金橙鲙肥白。中妇奉飱,少妇进。大儿登歌,小儿拍。合欢花开庭草芳,忘忧花开池水光。凌晨上马出门去,彩袖披拂金炉香。薄暮言归拜堂戺,何况有鱼甘且防。忠孝由来同一轨,努力扬名焕青史。春日杂兴【八首】采石矶头春水平,长干桥下暮潮生。谁能载酒寻芳草,杨栁隄邉信马行。过雨,柔桑綟绶新;涵风,细麦碧波匀。鸣鸠语燕,声相应,又是人间一度春。春雾防防,木叶稠。苍鴈拂羽,化为鸠。莫将松桂夸桃李,柱下先生早白头。日自西驰,水自东落。花飞絮总随风,旧巢燕子今何处?烟雨庭台,似梦中。花竞娇娆,草竞芳,从横只是为春忙。夭桃秾李先飘落,不及蔷薇与海棠。细雨冥冥,昼掩扉。更无芳草,有垣衣。人生一世,邯郸梦。老病无眠,梦亦稀。雨隠沧江,雾隠山乡闗迢逓,寄书难。病来只盼春风到,不拟春风晓更寒。日出江空,晓气柔。白苹风起,渚烟收。夜来一饷三更雨,送尽飞花入海流。送黄岩林生伯云还乡觐省

译《泽中有蒲》这首诗,是替陈思礼生所作的。陈生七岁时父亲去世,由母亲石氏抚养教育。他刚刚成年,母亲又去世了。陈生悲痛不能自持,曾四五次发狂想要自杀;家人和乡人守护并救助他,才得以免死。翰林学士金华宋先生为这件事作了叙述。我听说后深深哀悼,于是作诗代替他说出心中的情感。虽然不足以附在《蓼莪》之后,也姑且借此表明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明明白白,永远不会泯灭。唉,真是悲痛啊!泽中长着蒲草,叶子柔润茂盛。谁没有父母呢?只有我孤苦无依,实在令人痛苦。苍天不肯怜悯,孤苦的我终于病困不堪。我的罪过实在太大,可父母又有什么罪过呢?别人有父母,就像有太阳和月亮,温暖他们、照耀他们,使他们不坠落、不逾越。有父母的人,就像有玄色和黄色的天与地,覆盖并承载着他们,不会使他们受到远方的伤害。登上那高山,想要采些葛藤。望着父亲却看不见,忧心像被刀割。登上重重的山丘,想在那里望见母亲。看不见母亲啊,忧心像被火灼烧。看看那老虎和猕猴,也各自有同伴。何况是人,却遭受这样的孤苦灾难。树林中传来猿猴的啼叫,那里还有哺育小乌的母鸟。可怜我这个人,为什么竟如此困苦?父亲看见我还是孩子时,笑得咿咿呀呀;清晨起来还没有做饭,就早早想到我会不会饿。母亲看见我还是孩子时,笑得欢欢喜喜;夜里草虫鸣叫,就早早想到我会不会受寒。等我留发蓄发,防寒衣服里已有细蒲草;父亲携着我,母亲扶着我,就像捧着美玉。出门能看见他们,进门能得到抚摸。行走遇到高低不平的地方,便赶紧背着我过去。园中有橘树,果实累累。人如果没有父母,怎么能够终其一生?园中有梨树,果实也累累。人如果没有父母,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河水向东流,苍天悠悠无尽。可怜我这个孤苦的人,不知道究竟犯了什么过错。空山寂静,离群的鸟儿在夜里啼鸣。可怜我这个孤苦的人,为什么还要出生在世上?遣兴 春天到了,阳光明丽,白色的水面升起青烟;江梅已经可以折取,园中的柳树也惹人怜爱;鸟鸣使山野充满芳菲,鱼儿跃出水面,激起涟漪。人生处在天地之间,和万物一同推移变化;守住本分,断绝对外物的追求,还有什么值得忧愁焦虑的呢?只愿有酒可饮,不因世事惊扰白日的睡眠;这就是最大的快乐,哪里还需要像松乔那样求长生呢?《春雨》三首绝句 春雨随着和风细细地飘来,园林中枯萎的草根依次萌发。古墙边没有芳草生长的地方,一滴雨也能化成一片苔藓。青翠的麦苗和黄色的花朵灿烂铺展;春天使苍老的容颜和花白的头发彼此相逢。一个微笑恍惚全成了梦,又看见汀洲上洁白的白苹。一场雨像膏油一样滋润,五日之间泥土渐渐深厚;烟雾不散,草木萋萋。我殷勤嘱咐墙边的柳树:替我挽留那自在啼叫的流莺。《潜溪图歌》,替宋景濂所作 金华的山水天下少有,潜溪、龙门尤其奇绝。群峰高峻极了,仿佛在银河之上;其中一峰独立在芙蓉陂旁。宋先生在山下结庐而居,文章可追比班固、扬雄,又兼有贾谊、司马迁的才华,于是使这座山更加壮观。野外有朴树,都是梧桐、楸树之类。上清道士方方壶乘兴画成了《潜溪图》。丹红的山崖、青翠的山麓,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向东望去,太阳升起,树木仿佛染上苏色。溪流穿过树林,又流经山谷;十里一处通达之地,五里之外伏龙湫吐出奇景,生成白虹。藤萝在雨中摇动,松树迎风呼啸。却想起从前清静夜晚的月光,帝女乘云降临天宫。钟镛铿锵作响,箫鼓奏起,霓裳羽衣飘忽隐没。初平骑着羊在前面开路,长长的胡须纷乱飘动,仿佛飞舞的玉霜。秦娥吹奏笙,玄鹤起舞。牵牛星和河鼓星凝结着寒冷的光芒,相思遥遥无尽,频频进入梦中。梦里驾着两只鸾鸟跟随一只凤凰,醒来后毛发仍觉得清爽战栗。目送远行的大雁飞过空明的碧天。山中有蔬菜,水中有鱼,幽深的山涧有清泉,可以饮用。什么时候能上疏请求退休,先让两只飞翔的野鸭替我传达消息。将要天亮 月亮落下,窗前还留着白绢般的月光;满天清露凝结成霜。东风难道竟没有情意吗?它吹得一树新柳变黄。山中有泉一首 山中有泉水,于是流注成深潭。膏油点燃的灯火,只会自我消耗。那茂盛的树林中,有柞树、棫树、樗树、栎树,可以用来当柴烧,也可以用来制作木桩。东园的柳树一首 东园的柳树,枝叶渐渐变黄;看那白日,光辉照耀着晴空。深深的怀念,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东园的柳树,枝叶渐渐变青;看那白日,光明灿烂。深深的怀念,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呢?东园的柳树,花朵渐渐开放;悠悠行路的人,黑发终于变成白发。看那白日,心中只有长久的叹息。黄莺飞翔,鸣声啁啾;孤单的行路人心思悠长。看那白日,心中只有长久的吟咏。《双鲤堂诗》,替唐侍仪所作 你难道没看见鲁阳挥戈使西落的太阳返回,也没看见耿恭礼拜井泉而使飞泉涌出?自古以来真诚的心都能感动上天,就像回声应和声音,并不是什么奇异法术。长江中的鲤鱼,是龙伯的臣子,身有三十六片鳞,鳞色如匀整的红锦;鱼尾仿佛枕着丁位,丙宫深处水波沉沦,乘着潮汐来到扶桑渡口。上天怜悯孝子,孝心永不匮乏,特意命令水官宣布自己的恩德。黑色冰层中跃出两条红色鲩鱼,鱼顶仿佛刻着寒谷回春。温氏之子在高堂上,母亲的头发像棉絮;常常追慕古代孝子,内心充满仰慕。庭院中凿池专门养鱼,鱼儿游动自如,仿佛跟随陶朱公。早晚的膳食不用到远处寻求,青韭、金橙配上肥美洁白的鱼脍。中妇奉上饭食,少妇进献酒食;大儿登歌,小儿拍节。合欢花开,庭草芬芳;忘忧花开,池水映着光亮。清晨上马出门,彩袖飘拂,沾染金炉香气;傍晚说要回来,拜在堂前台阶上,更何况还有甘美鲜美的鱼。忠与孝自来遵循同一条道路,努力扬名,使姓名光耀青史。《春日杂兴》【八首】采石矶头春水上涨,长干桥下暮潮生起。谁能带着酒去寻找芳草,在杨柳堤边任马信步而行。雨后,柔嫩的桑叶像新结的绶带;风中,细麦如碧绿的波浪均匀铺展。斑鸠鸣叫,燕子呢喃,声音彼此应和,又是人间一个春天。春雾浓重,树叶茂密。苍雁拂动羽毛,仿佛化成了斑鸠。不要拿松树桂树来夸耀自己胜过桃李,柱下先生早已白了头。太阳自然向西奔驰,江水自然向东流落。花朵飞散,柳絮总随风飘去;旧巢中的燕子如今在哪里?烟雨笼罩庭院楼台,仿佛身在梦中。百花争相娇艳,百草争相芳香,纵横交错都只是为了赶赴春光。娇艳的桃花和浓丽的李花先行飘落,反而不如蔷薇和海棠长久。细雨昏暗地飘着,白天也关上了门。再没有芳草,只有墙衣。人生一世,不过是邯郸一梦。年老多病而睡不着,连梦也稀少了。雨遮蔽了苍茫的江面,雾遮蔽了山乡;关塞遥远,寄信困难。病后只盼春风到来,没想到春风清晨到来时反而更加寒冷。太阳升起,江面空旷,清晨的空气柔和。白苹被风吹起,洲渚上的烟雾散去。昨夜一阵三更雨,把飞落的花瓣全都送入大海随水漂流。送黄岩林生伯云回乡探望父母

生儿须男,不须女。二十辞家,事明主。由来卿相出白屋,志士宁甘守环堵。天上黉宫,古庠序,济济衣冠,鹓鹭羽。学业须兼文与武,济川期舟,旱期雨。悬髻防书,困不眠,劬心问道,饥忘咀。朝来忽覩林间鸦,雏飞哺母,声哑哑。慨想髙堂缺温凊,稽首天阍,动天听。春烟苍茫,春树緑,水暖芹芽白如玉。扁舟荡漾,驶归风,防服飘扬炫晴旭。盈门弱栁鵞黄,丝莺鸣如弦,花满枝。开门见儿,喜不定,问言执手,仍牵衣。牵衣上堂拜嘉庆,笾豆既具,殽且时。儿前劝酒,还蹈舞。亲戚满筵讙咲语,朱顔婉娩映青松,鹤发婵娟照芳醑。为子歌一曲,送子江之湄。到家早来旋,勿为儿女慈。人生有亲,乐莫乐,况乃君恩重山岳。读书不可迂,检身不可疎。劝子慎勿学世儒,顾言耻行,名为愚。君不见,良金铸为器,鼎鼒亨饪,干将利。才全徳备,称大贤,报国荣亲两无愧。感春种桃望食实,种栁期成隂。春风应时至,杂英满园林。黄鸟多嘉声,鸤鸠亦好音。勿言荏苒质,不如松与梫。托根信永固,岂乏岁寒心。孤坐不自适,兴言出行游。凯风吹衣袂,白日光悠悠。来牟秀弥野,荷芰叶已抽。行游岂不好,顾盼无与俦。囘身掩门,坐隠几,闻鸣鸠。日暮,东风起,沧江水微波。水深不可涉,路逺将奈何?蘼芜叶已齐,故郷隔山河。盛年难再得,芳意其蹉跎。朝采山上蕨,暮采涧底薇。虽无粱肉味,聊可以御饥。羔羊荐美酒,饱食同豢牺。▯庐茍未闭,彼此谁是非?春风既和柔,春日更皎洁。夭桃红如锦,繁李白胜雪。黄蜂与紫蝶,亦各竞时节。人生有忧乐,譬彼天上月。愿言艮其背,无使心自热。人生多忧患,死去百患消,但恨不便得,无由脱鞿镳。浮荣众所贵,何异掠草焱?一生与一死,一夕复一朝。周器忌盈满,老子戒矜骄。园林无恒芳,江海有囘潮。委心从大化,庶几永逍遥。枯树图歌道傍古树,身半枯,白蚁穴根,虫穴肤,风摧雨撼,霜雪冻断,石臲卼,无人扶。忆昔勾芒肇初政,百卉腾逹,随呵嘘,新柯荏苒,旧柯壮,雾露膏沐,光如濡。黄鹂翡翠语娇滑,桒扈戴胜鸣相呼,白鹤来巢,鹿止防,匠石愕晲,争叹誉。宁知忧患生旦夕,野火倐忽起,不虞燎原烈熖,难向迩。孰问柞栎杉与槠枝,燔叶焮根,半赤朽腐,瞒液非时,须山林摇落,歳方宴,聊以薜荔为衣袽。呜呼!广厦栋梁具,委弃草莽,同新蒭。皇天未必替生意,更盼玉烛囘旸乌。遣兴萋萋芳草掩重门,几树斜阳照断魂。坐爱微风起苹末,月明檐铎语黄昏。即事春半,余寒似暮秋。掩门髙坐,日悠悠。树头独立,知风鹊;屋角双鸣,唤雨鸠。芳意自随流水逝,华年不为老人留。浮花冶叶,休相咲。自古英贤,总一沤。遣兴江上潮来,风卷沙;城头毕逋,乌尾讹。燕泥半湿,昨夜雨;蛛网忽黏,何处花?孤坐日月,自闲暇;出门歧路,空交加。漫将白发对芳草,目送去鸿天一涯。

诚意伯文集巻十六

译生儿子就应当是男儿,不应只是女儿。二十岁离开家乡,去侍奉圣明的君主。自古以来卿相都可以出身寒门,有志之士难道甘心守着狭小的居室吗?天上的学校就是古代的学校,那里人才济济,衣冠整齐,如鹓鸟和鹭鸟的羽翼一般。学业必须兼备文才与武略,渡河要等待船只,干旱要等待雨水。悬发读书,困倦也不睡觉;苦心求道,饥饿也忘了咀嚼。早晨忽然看见林中的乌鸦,雏鸟飞来喂养母鸟,叫声哑哑。感慨地想到高堂之上缺少了冬温夏凊,便向天门叩首,希望感动上天。春烟苍茫,春树碧绿,水暖之后芹芽洁白如玉。小船荡漾,顺着归风迅速驶去,彩色衣服飘扬,在晴日下闪耀。满门都是嫩柳的鹅黄色,丝莺鸣叫如琴弦,花朵盛满枝头。开门看见儿子,喜悦得不能自已;问候之间握住他的手,他仍然牵着衣襟。牵着衣襟上堂拜贺吉庆,笾豆已经备齐,肴馔也应时而具。儿子上前劝酒,又踏步起舞。亲戚满席欢笑谈说,红润的脸色柔美婉转,映着青松;鹤发皎洁秀美,照着芳香的美酒。我为儿子唱一曲,送你到江边。到家后早些回来,不要因为儿女之情而耽搁。人生有父母,快乐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何况君主的恩德重如山岳。读书不可迂腐,检点自身不可疏忽。劝你千万不要学那些世俗儒生,只会说得漂亮却以行动为耻,那样被称为愚人。你难道没看见,良金铸成器物,可以做鼎鼒烹煮食物,也可以铸成锋利的干将剑。才华完备、德行圆满,才称得上大贤;报效国家、荣耀亲人,两方面都无愧。感春 种桃树是希望将来吃到果实,种柳树是期望将来形成树荫。春风按时来到,各种花朵开满园林。黄鸟有许多美妙的鸣声,鸤鸠的叫声也很好听。不要说柔弱的草木质地不如松树和檀树;只要根基确实长久牢固,哪里会缺少经受岁寒的志气呢?独自坐着很不自在,便起意出门游玩。和暖的风吹动衣袖,白日的光芒悠长。小麦秀遍原野,荷花和菱角的叶子已经抽出。出门游玩难道不好吗?只是回头顾盼,却没有同伴。转身掩上门,坐下来倚着几案,听见斑鸠鸣叫。傍晚时分,东风吹起,苍江水面微微起波。水太深不能渡过,道路又远,将怎么办呢?蘼芜的叶子已经长齐,故乡却被山河隔开。盛年难以再次得到,美好的情意恐怕就这样蹉跎了。早晨采山上的蕨,傍晚采涧底的薇;虽然没有粮食肉类的滋味,姑且可以用来充饥。羔羊献上美酒,吃饱喝足如同被豢养的牲畜。黑色的居室如果还没有关闭,彼此之间谁是谁非呢?春风已经温和柔顺,春日更加明亮洁白。桃花鲜红如锦,繁茂的李花白胜于雪。黄蜂和紫蝶也各自争赶时节。人生有忧有乐,就像天上的月亮有盈有亏。希望能安守其背,不让内心自己发热烦躁。人生有许多忧患,死去之后百般忧患都会消失;只是遗憾不能立即得到死亡,无法脱离束缚。浮华的荣誉是众人所看重的,和草上掠过的火焰有什么不同?一生和一死,不过是一夜又一朝。周代礼器忌讳盈满,老子告诫人不要自满骄傲。园林中的花香没有永恒,江海的潮水却有回返。把心交给万物化育的大道,或许可以永远逍遥自在。《枯树图歌》道路旁有一棵古树,树身一半已经枯朽;白蚁在树根打洞,虫子在树皮蛀穴。风吹雨打,霜雪冻结,使它折断,嶙峋的石头旁没有人扶持。想当年句芒开始主持春天的政令,百花万草都随着他的呵气吹拂而生长;新枝渐渐茂盛,老枝也壮健,雾露滋润洗濯,光泽湿润。黄鹂、翡翠鸣声娇美流利,桑扈、戴胜互相呼唤;白鹤来筑巢,鹿停在树旁,匠石见了惊讶侧目,争相赞叹称誉。哪里知道忧患会在早晚之间发生?野火突然燃起,意外烧成燎原烈焰,哪里还能靠近?谁来过问柞树、栎树、杉树和槠树的枝条?火烧叶片,灼烤树根,一半已经红焦腐朽,树液不合时宜地流出;等到山林凋零、年岁将尽,只好姑且用薜荔当作衣服和衬垫。唉!广厦所需的栋梁已经具备,却被抛弃在草野之中,与新割的草一样。上天未必会使生机断绝,还应当盼望玉烛调和,太阳重新照耀。遣兴 茂盛的芳草遮掩着重重门户,几株斜阳照着断魂之人。坐着喜爱从水边浮萍末端吹来的微风,明月照耀下,屋檐上的铃铎在黄昏中发出声响。即事 春天过了一半,余寒仿佛深秋。关门高坐,白日悠长。树梢上独自站着一只知风的鹊,屋角两只斑鸠鸣叫,像在呼唤下雨。春日的芳意自然随着流水逝去,美好的年华却不会为老人停留。浮花艳叶,不要相互讥笑;自古以来的英杰贤人,最终都不过像水面上的一个泡沫。遣兴 江上的潮水涌来,风卷起沙尘;城头上的毕逋鸟叫着,乌鸦的尾巴仿佛歪斜。燕泥半湿,是昨夜下过雨;蜘蛛网忽然粘住了,究竟是哪里的花?独自坐着,任凭日月流逝,倒也清闲;出门面对岔路,徒然交错纷扰。姑且让白发对着芳草,目送远去的大雁飞向天边。《诚意伯文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巻十七明 刘基 撰郁离子一千里马第一郁离子之马孳,得駃騠焉。人曰:“是千里马也,必致诸内廏。”郁离子悦,从之。至京师,天子使太仆阅方贡,曰:“马则良矣,然非兾产也,寘之于外牧。”南宫子朝谓郁离子曰:“熹华之山,实维帝之明都,爰有绀羽之防,菢而弗朋。惟天下之鸟,惟鳯为能徙其形。于是道鳯之道,志鳯之志,思以鳯之鸣鸣天下。爽鸠见而谓之曰:“子亦知夫木主之与土偶乎?上古圣人以木主事神,后世乃易以土偶。非先王之念虑不周于今之人也,茍求诸心,诚不以貌肖,而今反之矣。今子又以古反之,弗鸣则已,鸣必有戾。卒鸣之,咬然而成音,拂梧桐之枝,入于青云,激空穴而殷岩。防松杉栢枫,莫不振柯而和之。横体竖目之听之者,亦莫不蠢蠢焉,熈熈焉。”鷔闻而大愓,畏其挻已也,使鹨谗之于王母之使曰:“是防而音,其音不祥。”使防日逐之,进幽昌焉。防委羽于海滨,鶝鶔遇而射之中脰,几死。今天下之不内,吾子之不为幽昌而为防也,我知之矣。”郁离子忧。湏麋进曰:“道之不行,命也。夫子何忧乎?”郁离子曰:“非为是也,吾忧夫航沧溟者之无舵工也。夫沧溟,波涛之所积也,风雨之所出也,鲸鲵蛟蜃于是乎集。夫其负锋鋋而含铓锷者,孰不有所俟?今弗虑也,旦夕有动,予将安所适乎?”湏麋曰:“昔者太▯主不周河泄于其岫,且▯。老童过而惴之,谓太▯曰:“山且▯。”太▯怒,以为妖言,老童退,又以语其臣,其臣亦怒曰:“山岂有▯乎?有天地则有吾山,天地▯,山乃▯耳,欲兵之。”老童愕而走。无几,康囘过焉,弗肃又弗防也。康囘怒,以头触其山,山之骨皆冰裂,土隤于渊沮焉。太▯逃,客死于昆仑之墟,其臣皆亡厥家。今吾子之忧老童也,其若之何?”戚之次且谓郁离子曰:“子何为其埀埀也?与子非有愿欲于今之人也,何为其然也?”郁离子仰天叹曰:“小子焉知予哉!”戚之次且曰:“昔周之娅冶。子早丧其父,政属于家僮。沸用贿,于是家日迫,将改父之旧。其父之老不可,僮羣訽而出之。其母禁之。僮曰:“老人不知死,而弗自靖也。夫以其父之老,与其母之言,且不听也,而况于防远之人乎?忧之何补?秪自痗也。”郁离子曰:“吾闻天之将雨也,穴蚁知之;野之将霜也,草虫知之。知之于将萌,而避之于未至,故或徙焉,或蛰焉,不虗其知也。今天下无可徙之地,可蛰之土矣,是为人而不如虫也。《诗》不云乎?‘匪鹑匪鸢,翰飞戾天;匪鳣匪鲔,潜逃于渊。’言其无所往也。吾何为而不忧哉?”戚之次且曰:“昔者孔子以天纵之圣,而不得行其道,防沛穷厄,无所不至,然亦无往而不自得,不为无益之忧以毁其性也。是故君子之生于世也,为其所可为,不为其所不可为而已。若夫吉防祸福,天实司之,吾何为而自蘗哉?”郁离子谓执政曰:“今之用人也,徒以具数与?抑亦以为良而倚以图治与?”执政者曰:“亦取其良而用之耳。”郁离子曰:“若是,则相国之政与相国之言不相似矣。”执政者曰:“何谓也?”郁离子曰:“仆闻农夫之为田也,不以羊负▯;贾子之治车也,不以豕骖服。知其不可以集事,恐为其所败也。是故三代之取士也,必学而后入官,必试之事而能然后用之,不问其系族,惟其贤,不鄙其侧陋。今风纪之司,耳目所寄,非常之选也。仪服云乎哉?言语云乎哉?乃不公天下之贤,而悉取诸世胄昵近之都,那竖为之。是爱国家,不如农夫之田,贾子之车也。”执政者许其言而心忤之。工之侨得良桐焉,断而为琴,弦而鼓之,金声而玉应,自以为天下之美也,献之太常。使国工视之,曰:“弗古。”还之。工之侨以归,谋诸漆工,作断纹焉;又谋诸篆工,作古窽焉。匣而埋诸土,期年出之,抱以适市。贵人过而见之,易之以百金。献诸朝,乐官传视,皆曰:“希世之珍也。”工之侨闻之,叹曰:“悲哉,世也!岂独一琴哉?莫不然矣。而不早图之,其与亡矣。”遂去,入于宕▯之山,不知其所终。王孙濡谓郁离子曰:「子知荆巫之鬼乎?荆人尚鬼,而崇祠巫,与鬼争神,则隠而卧其偶。鬼弗知其谁为之也,乃▯于其郷鄊之老,往祠见其偶之卧,醮而起焉。鬼见以为是卧我者也,欧之,踣而死。今天下之卧弗可起矣,而不避焉,无益,秖取尤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卷十七 明代 刘基 撰 《郁离子》第一 《千里马》第一 郁离子的母马繁殖,生下了一匹駃騠。有人说:“这是一匹千里马,一定要把它送到宫内马厩。”郁离子很高兴,听从了他的话。到了京城,天子让太仆察看各地进贡的马,说:“马倒是良马,可惜不是冀州产的,把它放到外牧去。”南宫子朝对郁离子说:“熹华山实在是天帝的明都,那里有绀羽鸟筑巢孵卵,却不能成群。天下的鸟,只有凤凰能够改变自己的形态。于是它仿效凤凰的道路,存有凤凰的志向,想用凤凰的鸣声来鸣示天下。爽鸠看见后对它说:‘你知道木主和土偶的区别吗?上古圣人用木主来奉祀神灵,后世才改用土偶。这不是先王的思虑不如今天的人周全,只是如果求之于内心,确实不在于外貌相像;如今反而颠倒了。现在你又反过来仿效古代,若不鸣叫也就罢了,一鸣叫必然会招来灾祸。’它终于鸣叫起来,声音清越,拂过梧桐树枝,冲入青云,震响空穴和山岩。四周的松、杉、柏、枫树无不摇动枝条应和;那些横着身体、竖着眼睛来听的人,也无不蠢蠢欲动、兴奋喜悦。鷔听说后大为恐惧,害怕它会牵连自己,便让鹨向王母的使者进谗说:‘这是一只怪鸟,它的叫声不吉祥。’ 王母便派怪鸟每日驱逐它,又派幽昌来替代它。怪鸟把羽毛遗落在海滨,鶝鶔遇见它,射中它的脖子,几乎将它射死。现在天下不肯把你收入宫中,正因为你不肯做幽昌而要做怪鸟,这一点我明白了。”郁离子很忧虑。湏麋进来说:“道不能实行,是命运如此。先生为什么忧虑呢?”郁离子说:“我忧虑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担心航行在大海上的人没有舵工。大海是波涛汇聚之处,是风雨产生之地,鲸、鲵、蛟、蜃都在那里聚集。那些背负锋刃、口含利刃的东西,哪个不是在等待机会?如今却不加考虑,早晚一旦发生变故,我将到哪里去呢?”湏麋说:“从前太▯主持山川之事,不周山的河水从山穴泄出,山将要崩塌。老童经过,感到害怕,告诉太▯说:‘山就要崩塌了。’太▯发怒,认为这是妖言。老童退下后,又把这话告诉太▯的臣子,臣子也发怒说:‘山怎么会崩塌呢?有天地就有我们的山,除非天地崩塌,山才会崩塌;你竟想用兵杀他。’老童惊骇逃走。没过多久,康回经过那里,既不恭敬,也不避让。康回发怒,用头撞击那座山,山的骨架全都像冰一样裂开,泥土崩塌落入深渊。太▯逃走,客死在昆仑山的废墟中,他的臣子也全都家破人亡。如今你就是忧虑老童那样的事,又能怎么办呢?”戚之次且对郁离子说:“你为什么这样垂头丧气?你本来就没有什么愿望要加于当今之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忧虑呢?”郁离子仰天叹息说:“小子哪里知道我啊!”戚之次且说:“从前周朝的娅冶,年幼时就失去了父亲,政权落在家僮手中。家僮接受贿赂,于是家道日益困窘,想要改变父亲留下的旧制。父亲的老臣不同意,家僮们便辱骂并赶走他。老母亲加以禁止。家僮说:‘老人不知道死,还不能使自己安静下来。凭着他父亲老臣的身份和母亲的话,我们尚且不听,何况你这个疏远的人呢?忧虑有什么用?只会自取烦恼。’”郁离子说:“我听说天将下雨时,洞穴里的蚂蚁就知道;野外将下霜时,草虫就知道。它们在事情刚刚萌发时便知道,在事情发生以前就躲避,所以有的迁徙,有的蛰伏,没有白白浪费这种先知。如今天下已经没有可以迁徙的地方,也没有可以蛰伏的土地了,这岂不是做人反而不如虫吗?《诗经》不是说过:‘不是鹑鸟,不是鸢鸟,却能高飞直到天边;不是鳣鱼,不是鲔鱼,却能潜逃到深渊。’这是说已经无处可去了。我为什么能不忧虑呢?”戚之次且说:“从前孔子虽有上天纵赋的圣明,却不能实行自己的道,四处奔波,穷困窘迫,无所不至;然而无论到了哪里都能自得其乐,不因无益的忧虑而损害自己的本性。所以君子生在世上,只做自己可以做的事,不做自己不能做的事罢了。至于吉凶祸福,确实由上天掌管,我为什么要自我伤害呢?郁离子对执政者说:“如今任用人才,只是为了凑足名额吗?还是认为他们确实贤良,倚靠他们来谋求治理天下呢?”执政者说:“当然是选取他们的贤良来任用。”郁离子说:“如果这样,那么相国的政令和相国的话就不相符合了。”执政者说:“这是什么意思?”郁离子说:“我听说农夫耕田,不会让羊背负犁具;商人驾车,也不会让猪来驾车服役。知道它们不能成事,恐怕反而被它们败坏,所以不用。夏、商、周三代选取士人,一定先让他们学习,然后才授官;一定先考察他们办事的能力,然后才任用;不问出身族姓,只看是否贤能,也不鄙弃出身卑微的人。如今掌管风纪的官署,是国家寄托耳目、选任非同寻常的人才之处,难道只看仪表服饰吗?只听言语谈吐吗?竟不公正地选取天下贤才,反而全从世代显贵、亲近权门的纨绔子弟中选取,甚至让奴仆之流来担任。这种爱国家的做法,还不如农夫管理田地、商人驾车。’执政者表面赞同他的话,心里却很恼怒。工之侨得到一块上好的桐木,剖开制成琴,装上琴弦弹奏,声音金声玉应,自以为是天下最美的琴,便把它献给太常。太常让国中最有名的工匠来察看,工匠说:“不古雅。”于是退还给他。工之侨把琴带回去,和漆工商量,制作出断纹;又和篆刻工商量,刻出古代款识。把琴装进匣子埋在土中,过了一年挖出来,抱着它到集市上去。有个贵人经过,看见后用百金买下。贵人把它献给朝廷,乐官们轮流传看,都说:“这是世上罕见的珍宝!”工之侨听说后叹息道:“可悲啊,这世道!难道只有琴是这样吗?没有一样不是这样。若不早作打算,世道就要灭亡了。”于是离去,进入宕冥山,不知最后到了哪里。王孙濡对郁离子说:“你知道荆地巫鬼的事吗?楚人崇尚鬼神,尊重巫祝。有人要和鬼争夺神位,就暗中把鬼的偶像放倒。鬼不知道是谁干的,便去请求乡里的老人,前往祠庙,看见自己的偶像倒卧在那里,于是设醮把它扶起。鬼看见后,以为就是这个人把自己放倒,便殴打他,把他打倒打死。如今天下已经有不能扶起的倒卧之物,却还不躲避,不能得到好处,只会自取罪责。”

郁离子曰:「一指之寒,弗燠则及于其手足;一手足之寒,弗燠则周于其四体。气脉之相贯也,忽于防而至大。故疾病之中人也,始于一腠理之不知,或知而忽之也,遂至于不可救以死,不亦悲夫!天下之大,亡一邑不足以为损,是人之常言也。一邑之病不救,以及一州;由一州以及一郡;及其甚也,然后倾天下之力以救之,无及于病,而天下之筯骨防矣。是故天下一身也,一身之肌肉、腠理、血脉之所至,举不可遗也。必不得已而去,则爪甲而已矣。穷荒絶徼,圣人以爪甲视之,虽无所不爱,而损之可也;非若手足指之不可遗而视其受病以及于身也。故治天下者,惟能知其孰为身,孰为爪甲,孰为手足指,而不逆施之,则庶几乎弗悖矣。」楚太子以梧桐之实养枭,而兾其鳯鸣焉。春申君曰:“是枭也,生而殊性,不可易也,食何与焉?”朱英闻之,谓春申君曰:“君知枭之不可以食易其性而为鳯矣,而君之门下无非狗偷鼠窃亡赖之人也,而君宠荣之,食之以玉食,荐之以珠履,将望之以国士之报。以臣观之,亦何异乎以梧桐之实养枭而兾其鳯鸣也?”春申君不寤,卒为李园所杀,而门下之士无一人能报者。周厉王使芮伯帅师伐戎,得良马焉,将以献于王。芮季曰:“不如捐之。王欲无厌,而多信人之言。今以师归而献马焉,王之左右必以子获为不止一马,而皆求于子。子无以应之,则将哓于王,王必信之,是贾祸也。”弗听,卒献之。荣夷公果使有求焉,弗得,遂譛诸王曰:“伯也隠。”王怒,逐芮伯。君子谓芮伯亦有罪焉尔,知王之渎货而啓之,芮伯之罪也。燕王好乌,庭有木皆巢乌,人无敢触之者,为其能知吉凶而司祸福也。故凢国有事,惟乌鸣之听。乌得宠而矜,客至则羣呀之,百鸟皆不敢集也。于是大夫国人咸事乌,乌攫腐以食,腥于庭。王厌之,左右曰:“先王之所好也。”一夕有鸱止焉,乌羣睨而附之,如其类。防入謼于宫,王使射之,鸱死,乌乃呀而啄之。人皆丑之。穆天子得八骏以造王母,归而伐徐偃王,防之乃立天闲内外之廏,八骏居天闲,食粟日石,其次乘居内廏,食粟日八斗,又次居外廏,食粟日六斗,其不企是选者为散马,散马日食粟五斗,又下者为民马,弗齿于官牧,以造父为司马,故天下之马无遗良,而上下其食者莫不甘心焉。穆王崩,造父卒,八骏死,马之良驽莫能差,然后以产区焉。故冀之北土,纯色者为上乘,居天闲以驾王之乘舆;其厐为中乘,居内廏以备乘舆之闲,戎事用之;兾及济河以北,居外廏,诸侯及王之公卿大夫及使于四方者用之;江淮以南为散马,以递传服百役,大事弗任也。其士食亦视马高下如造父之旧,及夷王之季年,盗起内廏之马,当服戎事则皆饱而骄,闻钲鼓而辟易,望斾而走,乃参以外廏二廏之士,不相能。内廏曰:「我乘舆之骖服也。」外廏曰:「尔食多而用寡,其奚以先我?」争而闻于王,王及大臣皆右内廏。既而与盗遇,外廏先,盗北,内廏又先上以为功,于是外廏之士马俱懈,盗乘而攻之,内廏先奔,外廏视而弗捄,亦奔,马之高足骧首者尽没。王大惧,乃命出天闲之马,天闲之马实素习吉行,乃言于王而召散马,散马之士曰:「戎事尚力,食充则力彊,今食之倍者且不克荷,吾侪力少而恒劳,惧弗肩也。」王内省而慙慰而遣之,且命与天闲同其食,而廪粟不继,虗名而已。于是四马之足交于野,望粟而取,农不得植,其老羸皆殍,而其壮皆逸,入于盗马如之。王无马不能师天下,萧然。蜀贾三人皆卖药于市,其一人专取良计入以为出,不虗贾亦不过取赢,一人良不良皆取焉,其贾之贱贵惟买者之欲而随,以其良不良应之,一人不取良,惟其多卖则贱其贾,请益则益之不较,于是争趋之,其门之限月一易,嵗余而大富,其兼取者趋稍缓,再期亦富,其专取良者,肆日中如宵旦,食而昬不足,郁离子见而叹曰:“今之为士者亦若是夫!”昔楚鄙三县之尹三,其一廉而不获于上官,其去也无以就舟,人皆咲以为痴,其一择可而取之,人不尤其取而称其能贤,其一无所不取以交于上官,子吏卒而宾富民,则不待三年举而任诸纲纪之司,虽百姓亦称其善,不亦恠哉!

译郁离子说:“一根手指受寒,不加温暖就会蔓延到手脚;一只手或一只脚受寒,不加温暖就会遍及四肢。气血脉络彼此贯通,小处被忽视,就会发展成大患。所以疾病侵入人体,开始只是一个腠理的细小问题,或者已经知道却忽视它,最终发展到无法救治而死亡,不是很可悲吗?天下如此广大,失去一个县不足以造成损害,这是人们常说的话。一个县的病患不救治,会波及一个州;由一个州波及一个郡;等到病势严重,才调动天下的力量去救治,却已经来不及了,而天下的筋骨也已经坏掉。因此天下就像一个人的身体,身体的肌肉、腠理、血脉所到之处,全都不能遗漏。万不得已必须舍弃,也只能舍弃指甲。穷荒绝远之地,圣人把它看作指甲,即使无不爱惜,削去它也是可以的;不能像对待手、足、手指那样,任由它患病再蔓延到身体。所以治理天下的人,只要能知道什么是身体,什么是指甲,什么是手足和手指,并且不把轻重次序倒置,就差不多不会违背治理之道了。” 楚国太子用梧桐的果实喂养猫头鹰,希望它发出凤凰的鸣声。春申君说:“这就是猫头鹰,天生性情特殊,不可能改变,给它吃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朱英听见后,对春申君说:“您知道不能靠食物改变猫头鹰的本性使它成为凤凰,可是您的门下没有不是偷鸡摸狗、无赖成性的人,您却宠爱荣耀他们,给他们吃珍贵的食物,让他们穿珠玉装饰的鞋子,想以此期待他们用国士之礼报答您。在我看来,这和用梧桐果实喂养猫头鹰而希望它发出凤凰鸣声,又有什么不同呢?”春申君没有醒悟,最终被李园杀死,而他门下的士人没有一个能替他报仇。周厉王派芮伯率军讨伐戎人,得到一匹良马,准备献给周王。芮季说:“不如把它丢弃。大王贪欲没有满足,又很容易相信别人的话。如今您率军回来献上一匹马,大王左右的人一定会认为您所得的不只一匹马,都会向您索取。您无法满足他们,他们就会在大王面前喋喋不休,大王一定会相信他们,这就是招来祸患。”芮伯不听,最终还是献上了马。荣夷公果然派人向他索求,得不到后,便在周王面前诬陷说:“芮伯有所隐瞒。”周王大怒,放逐了芮伯。君子说芮伯也有罪:他明知周王贪财,却反而给他开启贪欲之门,这就是芮伯的罪过。燕王喜欢乌鸦,庭院里的树上全都有乌鸦筑巢,没有人敢触犯它们,因为人们认为乌鸦能够预知吉凶、掌管祸福。因此国家凡有事情,都只听乌鸦的叫声。乌鸦受到宠爱便骄傲起来,有客人来到就成群聒噪,其他鸟都不敢停留。于是大夫和国人全都侍奉乌鸦,乌鸦抓取腐肉来吃,腥臭了整个庭院。燕王厌恶这种情形,左右的人说:“这是先王所喜爱的。”一天夜里有只鸱鸟停在那里,乌鸦群斜着眼看它并靠近它,像对待同类一样。天快亮时,鸱鸟在宫中鸣叫,燕王命人射杀它;鸱鸟死后,乌鸦才聒噪着啄食它,人人都以此为耻。穆天子得到八匹骏马去拜访王母,回来后又讨伐徐偃王。于是建立天闲,设置内外马厩。八匹骏马住在天闲,每天吃粟一石;次等的马住在内厩,每天吃粟八斗;再次等的住在外厩,每天吃粟六斗;不能入选这些等级的作散马,每天吃粟五斗;更次等的作民马,不计入官府牧养,由造父担任司马。这样天下的马没有遗漏良马,而食料等级有所升降,马匹都心甘情愿。穆王去世,造父也死了,八骏死去,马匹的良劣无人能够辨别,后来便按产地划分。于是冀州以北,毛色纯正的马作为上等乘马,养在天闲,用来驾驭王的车乘;毛色驳杂的作为中等乘马,养在内厩,准备王室车乘的备用,并用于军事;冀州以及济河以北的马养在外厩,诸侯以及王的公卿大夫和出使四方的人使用它们;江淮以南的马作为散马,用来递送传信、承担各种劳役,大事不能让它们承担。士人的俸禄也按照马匹的高下,遵循造父时的旧制。到了夷王末年,盗贼兴起,内厩的马需要承担军事任务,却都吃得饱、养得骄,听到钲鼓便惊退,望见旗帜便逃跑,于是把外厩两厩的士卒也调来,双方彼此不能相容。内厩的人说:‘我们是驾驭王室车乘的骖马、服马。’ 外厩的人说:‘你们吃得多而用处少,凭什么排在我们前面?’双方争执,闹到了周王那里,周王和大臣都偏袒内厩。后来与盗贼相遇,外厩的士卒先出战,盗贼败逃;内厩的人又抢先上报,把功劳归于自己。于是外厩的士卒和马都松懈了,盗贼趁机攻击,内厩的人先逃,外厩的人看见后也不救援而逃跑,四厩中那些蹄脚高、昂首善驰的马全都陷没。周王大为恐惧,便命令放出天闲的马。天闲的马一向训练有素,善于作战,于是有人向周王建议召来散马。散马的士卒说:‘军事重在力量,吃得饱力量才强;如今那些吃粮加倍的人尚且不能承担,我们力量少却长期劳苦,只怕也承担不起。’周王反省而惭愧,安慰他们后遣走,又命令他们与天闲马享受同样的粮食,但粮仓供应不上,只成了空名。于是四厩的马匹在野外纵横交错,望见粮食便争抢,农民无法播种;老弱的都饿死,壮健的都逃走,甚至加入盗贼,盗贼的马也一样。周王没有马,无法统率天下军队,国家一片萧条。蜀地有三个人都在市集上卖药。第一个人专门收取好药,进价高,作为售价;不好的药也不空卖,只不过少取一点利润。第二个人不论好药坏药都收,药价完全随着买药人的需求而定,并用相应的好药坏药满足他们。第三个人不收好药,只要货多就把价格压低,买家要求增加多少他就增加多少,从不计较。于是人们争先恐后地到他门下购买,他店门的门槛一个月换一次;一年多便大富起来。那个兼收好坏药的人,顾客来得稍慢,两年后也富了。那个专收好药的人,店铺从中午到夜里都像没有顾客,吃饭都不足以维持生活。郁离子看见后叹道:“如今做士人的人,大概也就是这样吧!”从前楚国边境有三个县令:一个廉洁,却不得上司欢心;离任时连乘船的钱也没有,人们都笑他愚蠢。一个选择适当机会取些财物,人们不责怪他的贪取,反而称赞他能干贤能。另一个什么都拿,用这些财物结交上司;儿子、下属和役卒都成了他的工具,富裕百姓也成了宾客,于是不满三年就被举荐到掌管纲纪的官署任职,连百姓也称赞他的好处。这不是很奇怪吗?”

北郭氏之老卒、僮仆争政,室壊不修,且压,乃召工谋之。请粟曰:“未间,女姑自食。”役人告饥,涖事者弗白,而求贿,弗与,卒不白。于是众工皆惫恚,执斧凿而坐。防天大雨霖,步廊之桂折,两庑既圮,次及于其堂。乃用其人之言,出粟具饔饩以集工,曰:“惟所欲而与,弗靳。”工人至,视其室不可支,则皆辞。其一曰:“向也吾饥,请粟而弗得,今吾饱矣。”其一曰:“子之饔餲矣,弗可食矣。”其三曰:“子之室腐矣,吾无所用其力矣。”则相率而逝,室遂不葺,以圮。郁离子曰:“北郭氏之先,以信义得人力,致富甲天下,至其后世,一室不保,何其忽也?家政不脩,权归下▯,贿赂公行,以失人心,非不幸矣。”阏逢敦牂之嵗,戎事大举。有荐瓠里子宓于外阃者,曰:“瓠里先生实知兵,可将也。”聘至,瓠里子过郁离子,辤且请言焉。郁离子仰天叹曰:“嗟乎!悲哉!是举也,忠矣,而独不为先生计哉?”瓠里子曰:“何谓也?”郁离子曰:“昔者秦始皇帝东巡,使徐市入海求三神蓬莱之山,请舶弗予,予之苇筏。辞曰:‘弗任。’秦皇帝使谒者让之曰:‘人言先生之有道也,寡人听之,而必求舶也,则不惟人皆可往也,寡人亦能往矣,而焉事先生为哉?’徐市无以应,退而私具舟,载其童男女三千人,宅海岛而国焉。秦皇帝留连海滨,待徐市不至,不得三神山而归,殂于沙丘。今之用事者皆肉食,吾恐先生之请舶而得苇茷也。”既而果不用瓠里子。郁离子曰:「治天下者,其犹医乎?医切脉以知证,审证以为方。证有隂阳虗实,脉有浮沉细大,而方有汗下补泻、针灼汤齐之法,参苓姜桂、麻黄芒硝之药,随其人之病而施焉。当则生,不当则死矣。是故知证知脉而不善为方,非医也;虽有扁鹊之识,徒哓哓而无用。不知证不知脉,道听涂说以为方,而语人曰『我能医』,是贼天下者也。故治乱,证也;纪纲,脉也;道德政刑,方与法也;人才,药也。夏之政尚忠,殷承其敝而救之以质;殷之政尚质,周承其敝而救之以文;秦用酷刑苛法以箝天下,天下苦之,而汉承之以寛大,守之以宁。壹其方与证,对其用药也,无舛。天下之病,有不瘳者鲜矣。」郁离子以言忤于时,为用事者所恶,欲杀之。大臣有荐其贤者,恶之者畏其用,飏言毁诸庭,庭立者多和之。或问和之者曰:“若识其人乎?”曰:“弗识,而皆闻之矣。”或以告郁离子,郁离子笑曰:“女几之山,干鹊所巢。有虎出于朴蔌,鹊集而噪之。鸲鹆闻之,亦集而噪。鹎鶋见而问之曰:‘虎行地者也,其如子何哉?而噪之也。’鹊曰:‘是啸而生风,吾畏其颠吾巢,故噪而去之。’问于鸲鹆,鸲鹆无以对。鹎鶋笑曰:‘鹊之巢木末也,畏风故忌虎尔,穴居者也,何以噪为?’”郁离子曰:「民犹沙也。有天下者,惟能抟而聚之耳。尧舜之民,犹以漆搏沙,无时而解,故尧崩,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宻,八音非威驱而令肃之也。三代之民,犹以胶抟沙,虽有时而融不释,然离也,故以子孙传数百年,必有无道之君而后衰,又继而得贤焉,则复兴。必有大无道如桀与纣,而人有贤圣诸侯如商汤、周武王者间之,而后亡。其无道未如桀纣者不亡,无道如桀纣而无贤圣诸侯,适丁其时而间之者,亦不亡。霸世之民,犹以水搏沙,其合也若不可开,聚于一握然,一旦消释,则涣然离矣。其下者以力聚之,犹以手搏沙,拳则合,放则散。不求其聚之之道,而以贵于民,曰:『是顽而好叛』。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平原君患盗诛之不能禁,或曰更赏之足则戢矣。虞卿曰:“不可。先王立赏罚以劝惩善恶,衰世之政也。虽微,犹足以激其趋。故赏禁僣,罚禁滥,县衡以称之,犹惧其不平也,而况敢逆施之乎?夫民之轻禁以逞欲,如水之决,必有所自求而塞之,斯可矣。今此之不索,而力遏其流,至于不能制,乃不省其阙,而欲矫以逆先王之法度,是犹欲止水而去其防也,其庸有瘳乎?夫民有欲而无厌者也,节以制之,犹或逾焉。盗而获赏,利莫大矣。利之所在,民必趋焉。趋而禁之,是贰政也;趋而不禁,人尽盗矣,是鼓乱也。不臧孰甚焉?”平原君豁然而寤,起再拜受教,尽散其私财以济贫乏,申明旧章而重购以赏获盗者。于是赵盗皆走之燕,道不拾遗。虞卿之教也。州之庸问于郁离子曰:「云山出也,而山以之灵;烟火出也,而火以之畜,不亦异哉?」郁离子曰:「善哉,问!夫人之用智者,亦犹是也。夫智,人出也;善用之,犹山之出云也;不善用之,犹火之出烟也。」韩非囚秦,鼂错死汉,烟出火也。鲁般第二

译北郭氏的老人去世后,僮仆争夺政权,房屋坏了也不修,眼看就要压塌,于是召来工匠商议。工匠请求粮食,说:“还没有空闲,请你们暂且自己吃饭。”服役的人报告饥饿,负责办事的人不向主人禀报,反而索取贿赂;工匠不给,最终也没有上报。于是众工匠都疲惫恼怒,拿着斧头凿子坐着不干活。恰逢大雨连下,步廊的桂树折断,两边的廊屋已经倒塌,接着将要压到正堂。于是只好采用那些工匠的话,拿出粮食,准备饭食和供应,以招集工匠,说:“你们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吝惜。”工匠来到后,看见房屋已经无法支撑,便都推辞。一个说:“先前我们饿了,请求粮食却不给;如今我们已经吃饱了。”一个说:“你们的饭食已经坏了,不能吃了。”第三个说:“你们的房屋已经腐朽,我们的力气已经没有用处了。”于是相互带领着离去,房屋终于没有修缮,彻底倒塌。郁离子说:“北郭氏的祖先凭信义得到人力,致使财富冠绝天下;到了后世,连一间房屋都保不住,为什么这样疏忽呢?家政不修整,权力落入下属手中,贿赂公开流行,因此失去人心,这并不是偶然的不幸。” 阏逢敦牂这一年,大规模兴兵作战。有人向外阃推荐瓠里子宓,说:“瓠里先生确实懂得军事,可以担任将领。”于是聘请他来到这里。瓠里子拜访郁离子,辞行时请求他指教。郁离子仰天叹息说:“唉,悲哀啊!这次出兵本来是忠于国家,难道唯独不替先生考虑吗?”瓠里子说:“这是什么意思?”郁离子说:“从前秦始皇东巡,派徐市入海寻找三座神山蓬莱,请求船只,秦始皇不给,只给他苇筏。徐市推辞说:‘这不能航行。’秦始皇派谒者责备他说:‘人们都说先生有道术,我听信了这些话;如果一定要船,那么不但人人都能到海上去,连寡人也能去,又何必用先生呢?’徐市无言以对,退下后私自准备船只,载着童男童女三千人,居住在海岛上建立国家。秦始皇留在海滨等待徐市,徐市始终不来,秦始皇没有找到三神山便返回,最终死在沙丘。如今掌权的人都是享受俸禄的肉食者,我担心先生请求船只,得到的却仍然只是苇筏。”后来果然没有任用瓠里子。郁离子说:“治理天下,大概就像治病的医生吧?医生切脉来了解病证,审察病证来制定药方。病证有阴阳、虚实,脉象有浮沉、细大;药方有发汗、攻下、补益、泻泄、针灸、汤剂等方法,也有参、苓、姜、桂、麻黄、芒硝等药物,要根据病人的病情施治。治疗恰当就能生存,不恰当就会死亡。所以知道病证、知道脉象,却不善于制定药方,不是医生;即使有扁鹊那样的见识,也只能空谈而没有用处。不知道病证,也不知道脉象,只凭道听途说制定药方,却对人说‘我能治病’,这是残害天下的人。因此,国家的治乱就是病证,国家的纲纪就是脉象,道德、政令、刑法就是药方和治疗方法,人才就是药物。夏朝的政令崇尚忠厚,商朝承接它的弊病,用质朴来补救;商朝的政令崇尚质朴,周朝承接它的弊病,用文饰来补救;秦朝使用严酷刑罚和苛细法律来钳制天下,天下苦于这些,汉朝便用宽大来承接,并以安宁守成。药方与病证相合,所用药物彼此对应而没有差错,天下的病就很少有不能治愈的了。” 郁离子因为言论触犯时忌,被掌权者厌恶,掌权者想杀害他。有大臣推荐他的贤能,厌恶他的人害怕他被任用,便在朝廷上散布谣言诋毁他,站在朝廷中的人多半跟着附和。有人问那些附和的人:“你们认识这个人吗?”他们说:“不认识,但大家都听说过他。”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郁离子,郁离子笑道:“女几山上有喜鹊筑巢。一只老虎从朴蔌林中出来,喜鹊聚集起来对它聒噪。鸲鹆听见了,也聚集起来聒噪。鹎鶋看见后问它们:‘老虎是在地上行走的东西,它能把你们怎么样?你们为什么向它聒噪?’喜鹊说:‘它一声吼叫就能生风,我害怕它把我的巢吹翻,所以用叫声驱赶它。’又问鸲鹆,鸲鹆无言以对。鹎鶋笑道:‘喜鹊的巢在树梢,害怕风,所以才忌惮老虎;你们住在洞穴里,为什么也要聒噪呢?’” 郁离子说:“百姓就像沙子一样。拥有天下的人,只在于能够把他们聚拢起来罢了。尧、舜时代的百姓,好比用漆把沙子粘聚在一起,长久不会解散,所以尧去世时,百姓像死了父母一样悲痛,三年之内天下都停止娱乐,八种乐器并不是靠威力驱使、命令他们肃静的。三代的百姓,好比用胶把沙子粘在一起,虽然有时会融化却不会立即散开;但终究会离散,所以王朝能够传给子孙数百年,必定要有无道的君主才会衰败;后来如果又得到贤君,就会重新兴盛。一定要出现像桀、纣那样极其无道的君主,并且中间有商汤、周武王这样的贤圣诸侯,天下才会灭亡。无道却不如桀、纣的君主,国家不会灭亡;即使无道如桀、纣,但没有贤圣诸侯在适当时机从中干预,也不会灭亡。霸主时代的百姓,好比用水聚沙,聚合时似乎不可分开,好像握在一把之中;一旦水消散,便立即涣然离散。更低下的统治者靠武力聚拢百姓,好比用手聚沙,握拳便聚合,放手便散开。他们不寻求聚拢百姓的方法,却因为百姓尊贵而责怪他们,说:‘这些人顽劣而喜欢叛乱。’唉!这是多么不肯思考啊!” 平原君担心盗贼,诛杀他们却不能禁止盗窃。有人说:“再增加赏赐,盗贼就会收敛了。”虞卿说:“不可以。先王设置赏罚,是用来鼓励善行、惩罚恶行的,这是衰世的政治。即使作用微小,也足以激发人们趋向善行。所以赏赐是为了禁止僭越,刑罚是为了禁止泛滥;设置悬挂的衡器来称量,尚且担心它不公平,何况竟敢反过来施行吗?百姓轻视禁令而放纵欲望,就像决堤的水,必须找到它的来源并加以堵塞,这才可以。如今不追查盗窃的根源,却用力遏制它的流势,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仍不反省自己的过失,反而想违反先王法度来矫正它,这就像想止住洪水却拆掉堤防,难道能治好吗?百姓有欲望而不知道满足,要用节制来约束他们,尚且有人越过界限。盗窃却能得到赏赐,利益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利益所在之处,百姓一定会趋向那里。趋向那里却禁止他们,这是政令自相矛盾;趋向那里而不禁止,人人都会去盗窃,这就是鼓动祸乱。还有什么比这更坏的呢?”平原君豁然醒悟,起身拜了两拜接受教诲,把自己的全部财产散发出去救济贫困者,申明旧有法令,并加重赏金来奖励捕获盗贼的人。于是赵国的盗贼都逃往燕国,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这是虞卿教导的结果。州之庸问郁离子:“云从山中出现,山因此显得有灵气;烟从火中冒出,火因此得以蓄积,不是很奇怪吗?”郁离子说:“问得好!人的运用智慧,也正是这样。智慧,是从人身上产生的;善于运用智慧,就像山中升起云一样;不善于运用智慧,就像火中冒出烟一样。”韩非被囚禁在秦国,鼂错死于汉朝,都是烟从火中冒出的情形。鲁般第二

郁离子之市,见壊宅而哭之恸。或曰:“是犹可葺与?”郁离子曰:“有鲁般、王尔则可也,而今亡矣。夫谁与谋之?吾闻宅壊而栋不挠者可葺,今其栋与梁皆杇且折矣,举之则覆,不可触已。不如姑仍之,则甍桷之未解者,犹有所附,以待能者。茍振而摧之,将归咎于葺者,弗可当也。况葺宅必新其林,间其蠧腐,其外完而中溃者,悉屏之。不束椽以为楹,不斵柱以为椽。其取材也,惟其良,不问其所产。枫、柟、松、栝、杉、槠、柞、檀,无所不收。大者为栋、为梁,小者为杙、为栭,曲者为枅,直者为楹,长者为榱,短者为棁。非空中而液身者,无所不用。今医闾之大木竭矣,防矩无恒,工失其度,斧锯刀凿不知所裁。桂、樟、柟、栌,剪为槱薪。虽有鲁般、王尔,不能轻施其巧,而况于无之乎?吾何为而不悲也。”青江之山,九尾之狐居焉。将作妖,求髑髅而戴之,以拜北斗,而徼福于上帝。遂往造共工之台,以临九丘。九丘十薮之狐毕集,登羽山而人舞焉。有老狈见而谓之曰:「若之所戴者,死人之髑髅也。人死肉腐而为泥,枯骨存焉,是为髑髅。髑髅之无知,与瓦砾无异,而其腥秽,瓦砾之所不有,不可戴也。吾闻鬼神好馨香,而悦明徳,腥臊秽恶不可闻也。而况敢以渎上帝?帝怒不可犯也。弗悔若,必受烈祸。」行未防,阏伯之虚猎人邀而伐之,攅弩以射其戴髑髅者。九尾之狐死,聚羣狐而焚之,沮三百仞,三年而臰乃熄。汉愍帝之季年,东都大旱,野草皆焦,昆明之池竭。洛巫谓其父老曰:“南山之湫有灵物可起也。”父老曰:“是故也,弗可用也。虽得雨,必有后忧。”众曰:“今旱极矣,人如坐炉炭,朝不谋夕,其暇计后忧乎?”乃召洛巫与如湫祷而起之。酒未毕三奠,蛟蜿蜒出,有风随之,飕飕然,山谷皆殷。有顷,雷雨大至,木尽拔,弥三日不止。伊、洛、瀍、涧皆溢,东都大困,始悔不用其父老之言。郁离子曰:「萤之为明,防防也。昬夜得之,可以炤物。取而寘诸烛下,则黝然亡矣。烛亦明矣哉,而不能不晦于月也。太阳出矣,月之明又安在哉?」故狗制狐,豹制狗,虎制豹,狻猊制虎。魏、呉、晋、宋、齐、梁、陈、隋之君,惟其不当汉祖之时也。使其在汉祖之时,不敢与布、越伍,而况能南靣哉?是故汤、武不作,而后有桓、文;桓、文不作,而后有秦。秦之王,适逢六国之皆庸君,故有贤人弗能用,而秦之间得行。呜呼!岂秦之能哉?或问:“胜天下之道,曰在德?何以胜德?曰:大德胜小德,小德胜无德。大德胜大力,小德敌大力。力生敌,德生力。力生于德,天下无敌。故力者,胜一时者也;德愈乆而愈胜者也。夫力非吾力也,人各力其力也。惟大德为能得羣力。是故德不可穷,而力可困。人言五伯之假仁义也?或曰:‘是何足道哉?’郁离子曰:‘是非仁人之言也。五伯之时,天下之乱极矣。称诸侯之德,无以加焉。虽假而愈于不能,故圣人有取也。’故曰:‘诚胜假,假胜无。’天下之至诚,吾不得见矣。得见假之者,亦可矣。郁离子曰:「甚矣,仁义之莫彊于天下也。五伯假之,而犹足以维天下,而获天下之显名。而况于出之以忠,行之以信者哉!今人谈仁义以口,间取其一二无阂于其欲者,时行焉,将以贾誉也。及其弗获,则举仁义以为迂,而舍之,至于死弗寤。哀哉!」齐湣王既取燕,防宋,遂伐赵,侵魏,南恶楚,西絶秦,交示威诸侯,以求为帝。平原君问于鲁仲连曰:“齐其成乎?”鲁仲连笑曰:“成哉,臣窃悲其为象虎也。”平原君曰:“何谓也?”鲁仲连曰:“臣闻楚人有患狐者,多方以捕之,弗获。或教之曰:‘虎,山兽之雄也,天下之兽见之,咸詟而亡其神,伏而俟命。’乃使作象虎,取虎皮蒙之,出于牗下。狐入,遇焉,啼而踣。他日豕暴于其田,乃使伏象虎,而使其子以戈掎诸衢田者,呼豕逸于莽,遇象虎而反奔衢,获焉。楚人大喜,以象虎为可以皆服天下之兽矣。于是野有如马,被象虎以趋之人,或止之曰:‘是駮也,眞虎且不能当,往且败。’弗听,马雷呴而前,攫而噬之,颅磔而死。今齐实象虎,而燕与宋,狐与豕也,弗戒诸侯,其无駮乎?”明年,望诸君以诸侯之师入齐,湣王为淖齿所杀。

译郁离子到集市上去,看见一座毁坏的房屋,悲痛地哭得很厉害。有人说:“这房子还可以修葺吗?”郁离子说:“有鲁般、王尔这样的工匠就可以,可是如今已经没有了。又能和谁商量呢?我听说房屋毁坏而栋梁没有弯曲的,还可以修葺;如今它的栋梁都腐朽而且折断了,一抬动就会倒塌,已经不能碰了。不如暂且保持原状,使那些尚未解体的屋脊和椽子还有所依附,等待有能力的人。如果勉强振动它而使它倒塌,将会把责任归咎于修葺者,这是承担不起的。况且修葺房屋必须换用新的木料,剔除其中的蛀坏部分;外表完整而内部溃烂的,也都要排除。不能把捆扎的椽子当作柱子,也不能把砍削的柱子当作椽子。取用木材,只看它是否优良,不问产自哪里。枫、楠、松、栝、杉、槠、柞、檀,没有不收取的。大的做栋梁,小的做木桩、短柱,弯的做横木,直的做柱子,长的做椽,短的做短椽。只要不是中空腐烂、汁液枯竭的,没有不用的。如今医闾山的大木材已经枯竭,规矩没有一定,工匠失去了尺度,斧、锯、刀、凿都不知道该怎样裁取。桂、樟、楠、栌,都被砍来当柴烧。即使有鲁般、王尔,也难以施展他们的技艺,更何况如今根本没有这样的人呢?我怎么能不悲伤呢?” 青江山中住着一只九尾狐。它将要作妖,便寻找人的头骨戴在头上,用来拜北斗,向上帝祈求福佑。于是它前往共工台,登高俯视九丘。九丘十薮的狐狸全都聚集起来,登上羽山跳起了人舞。有一只老狼看见后,对它说:“你所戴的是死人的头骨。人死后肉腐烂成泥,留下枯骨,这就叫髑髅。髑髅没有知觉,和瓦砾没有不同;它却腥臭污秽,这是瓦砾没有的,不能戴在头上。我听说鬼神喜欢馨香,喜悦光明的德行,腥臊污秽的东西都不能闻,何况你竟敢拿它亵渎上帝?上帝发怒是不能触犯的。你如果不悔改,一定会遭受惨烈的灾祸。”没过多久,阏伯墟的猎人设下埋伏并攻击它们,排列弩箭射击那个戴着头骨的狐狸。九尾狐死后,猎人聚集群狐把它们焚烧,火坑深达三百仞,过了三年臭气才消散。汉愍帝末年,东都大旱,野草全都枯焦,昆明池也干涸了。洛水的巫师对当地父老说:“南山的深潭中有灵物,可以把它请出来求雨。”父老说:“那是过去的教训,不能这样做。即使求得了雨,也必定会有后患。”众人说:“如今旱灾已经严重到了极点,百姓像坐在炉炭上,早晨还不知道晚上能否活着,哪里还有时间考虑后患呢?”于是召来洛巫,到深潭边祈祷并把它唤出。酒还没有完成三次奠祭,一条蛟蜿蜒而出,随之有风刮来,飕飕作响,山谷都震动起来。过了一会儿,雷雨大作,树木全被拔起,持续了整整三天没有停止。伊水、洛水、瀍水、涧水都泛滥,东都陷入极大困境,这才后悔没有听从父老的话。郁离子说:“萤火虫发出的光,只是微弱的光。昏暗的夜里得到它,可以照见东西;把它拿到烛火下面,它就黯然无光了。烛火已经很明亮了,却又不能不在月光下显得暗淡。太阳出来了,月亮的光又在哪里呢?”所以狗能制服狐狸,豹能制服狗,虎能制服豹。魏、吴、晋、宋、齐、梁、陈、隋的君主,只是没有处在汉高祖的时代罢了。假使他们处在汉高祖的时代,连和英布、越王同列都不敢,何况能够面向南方称王呢?所以汤、武没有出现,后来才有齐桓公、晋文公;桓公、文公没有出现,后来才有秦国。秦能够称王,正好遇上六国都是平庸的君主,所以即使有贤人也不能任用,秦国才得以乘隙施行。唉!难道真是秦国有能力吗?” 有人问:“战胜天下的方法,是在于德吗?怎样才能凭德取胜?大德胜过小德,小德胜过无德。大德可以胜过强大的武力,小德也能抵抗强大的武力。武力会产生敌人,德行会产生力量。力量产生于德行,天下就没有敌手。所以武力只能取胜于一时,德行却越久越能取胜。武力并不是我一人的武力,而是各人都发挥自己的力量。只有大德才能得到众人的力量。因此德行不可穷尽,而武力可以困竭。有人说五霸是假借仁义,有人说:‘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郁离子说:‘这不是仁人的话。五霸的时代,天下的混乱已经达到极点。若论诸侯的德行,没有比他们更高的。即使是假借仁义,也胜过完全没有仁义,所以圣人有所取。’所以说:‘真实胜过虚假,虚假胜过全无。’天下最真诚的仁德,我没有见过;能够见到假借仁义的人,也就可以了。” 郁离子说:“仁义在天下没有比它更强大的力量,这是太明显了。五霸假借仁义,尚且足以维系天下,并获得天下显赫的名声;何况以忠心发出仁义、以诚信实行仁义的人呢?如今的人用嘴谈论仁义,偶尔选取其中一两件不妨碍自己欲望的事情,时时去实行,想借此博取声誉。等到没有得到声誉,便把仁义说成迂腐而舍弃它,直到死也不醒悟。可悲啊!” 齐湣王攻取燕国以后,阻挡宋国,接着攻打赵国,侵扰魏国,向南憎恨楚国,向西断绝与秦国的关系,对诸侯交相显示威势,想求得称帝。平原君问鲁仲连:“齐国大概能成功吧?”鲁仲连笑道:“成功吗?我私下里正为它成为像虎的东西而悲哀。”平原君说:“这是什么意思?”鲁仲连说:“我听说楚国有人担心狐狸祸害庄稼,想尽各种办法捕捉它,却没有成功。有人教他说:‘虎是山中野兽的雄强者,天下的野兽见到它,都惊恐失神,伏地等待命运。’于是他制作了一只假虎,取虎皮蒙在上面,从窗下推出去。狐狸进来遇到它,哀叫着跌倒了。后来野猪糟蹋他的田地,他便让人伏在假虎旁,又让自己的孩子拿着戈在田边拦截耕作者,呼喊着把野猪赶入草莽;野猪遇到假虎,便掉头奔向田边,终于被捕获。楚人非常高兴,以为假虎可以使天下一切野兽屈服。后来野外有一匹像马的野兽,人们披着假虎皮赶它,有人阻止说:‘这是駮,真正的虎尚且不能抵挡它,你这样去一定会失败。’那人不听,马雷鸣般地吼叫着冲上前去,把他抓住吞食,头颅被撕裂而死。如今齐国其实就是假虎,燕国和宋国就是狐狸和野猪;如果不戒备诸侯,难道不会遇到駮吗?”第二年,望诸君率领诸侯军队进入齐国,湣王被淖齿杀死。

蟾蜍防于泱瀼之泽,蚵蚾以其族见,喜其类已也,欲与俱入月。使鼁▯呼之,问曰:“彼何食?”曰:“彼宅于月中,身栖桂树之隂,餐泰和之淳精,吸风露之华滋,他无所食也。”蚵蚾曰:“若是则予不能从矣。予处泱瀼之中,一日而三饱,予焉能从彼单栖于泬漻,枵其胃肠而吸饮风露乎?”问其食,不对。鼁▯复命,使返而窥之,则方据溷而食其蛆,盐粪汁而饮之,满腹然后出,肭肭然。鼁▯返曰:“彼之食溷蛆与粪汁也,一日不可无也,而焉能从子?”蟾蜍蹙额而咍曰:“呜呼,予何罪乎,而生与此物类也!”郁离子曰:「豺之智,其出于庶兽者乎?呜呼!岂独兽哉?人之无知也,亦不如之矣。故豺之力,非虎敌也,而独见焉,则避及其朋之来也,则相与掎角之。尽虎之力,得一豺焉,未暇顾其后也,而掎之者至矣。虎虽猛,其奚以当之?」长平之役,以四十万之众投戈甲而受死,惟其智之不如豺而已。▯豹第三石羊先生谓郁离子曰:「呜呼!世有欲盖而彰,欲抑而扬,欲揜其明而播其声者,不亦异乎?」郁离子喟然叹曰:「子不见夫南山之▯豹乎?其始也防防耳,人莫之知也。雾雨七日不下,食以泽其毛而成其文。文成矣,而复欲隠,何其蚩也!是故县黎之玉,处顽石之中,而潜于幽谷之防,其夀可以与天地俱也。无故而舒其光,使人瞩而骇之,于是乎椎凿来而扄鐍发矣。桂树之轮囷诘樛,与栲枥奚异?而斧斤寻之不惮阻逺者,何也?以其香之逹也。故曰:欲人之不见,莫若昒其明;欲人之不知,莫若瘖其声。是故鹦鹉絷于能言,蜩蠠获于善鸣,樗以恶而免,割▯以苦而不烹。何如翳子之煜煜而返,子之防防乎?」石羊先生怅然乆之曰:「惜乎,予闻之晚。」南山之隈,有大木,羣蚁萃焉。穿其中而积土其外,于是木朽,而蚁日蕃。则分处其南北之柯,蚁之垤,瘯如也。一日,野火至其处,南者走而北,处北者走而南,不能走者渐而迁于火所未至。已而俱爇,无遗者。东南之美,有荆山之麝脐焉。荆人有逐麝者,麝急则抉其脐,投诸莽。逐者趋焉,麝因得以逸。令尹子文闻之,曰:「是兽也,而人有弗如之者。以贿亡其身,以及其家,何其智之不如麝耶?」子防为武城宰,郭门之垤有鹳迁其巢于墓门之表。墓门之老以告曰:“鹳,知天将雨之鸟也,而骤迁其巢,邑其有大水乎?”子防曰:“诺。”命邑人悉具舟以俟。居数日,水果大至,郭门之垤没,而雨不止,水且及于墓门之表。鹳之巢翘翘然,徘徊长唳,莫知其所处也。子防曰:“悲哉,是亦有知矣!惜乎其未远也。”西郭子侨与公孙诡随涉虚俱为防行,昬夜逾其邻人之垣,邻人恶之,坎其往来之涂而置溷焉。一夕又往,子侨先堕于溷,弗言而招诡随。诡随从之堕,欲呼子侨,掩其口曰:“勿言。”俄而涉虚至,亦堕。子侨乃言曰:“我欲其无相咥也。”君子谓西郭子侨非人也,已则不慎,自取汚辱,而包藏祸心以陷其友,其不仁甚矣。仓筤之山,溪水合流入于江。有道士筑于其上,以事佛,甚谨。一夕,山水大出,漂室庐,塞溪而下。人骑木,乘屋,号呼求救者,声相连也。道士具大舟,躬蓑笠,立水浒,督善水者絶以俟。人至,即投水索,引之所存活甚众。平旦,有兽身没波涛中,而浮其首,左右盼,若求救者。道士曰:“是亦有生,必速救之。”舟者应言,往以木接上之,乃虎也。始则蒙蒙然,坐而防其毛。比及岸,则瞠目眡。道士跃而攫之,仆地。舟人奔救,道士得不死,而重伤焉。郁离子曰:“哀哉,是亦道士之过也。知其非人而救之,非道士之过乎?虽然,孔子曰:‘观过斯知仁矣。’道士有焉。”豢龙先生采药于山,有老父坐石上,揖之不起。豢龙先生拱而立。顷之,老父仰而嘘,俯而凝其神,王如也。颔而笑曰:「子欲采药乎?余亦采药者也。今子虽采药,而未知药也。知药莫若我。」豢龙先生跪曰:「愿受教。」老父曰:「坐,吾语子。中黄之山有药焉,龙鳞而鳯葩,玉质而金英,宵纳月彩,晨晞日精,宅厚坤以为家,澡沆▯之流,荣其味不苦不酸,其性不热不寒,淡如也,淳如也。其名曰芝,得而服之,夀考以康,百病不生,皡皡熈熈,跻于泰宁,而五百年一遇之。太行之山有草焉,丹荑而紫蕤,根如伏龙,叶如翠翘,葱葱萋萋,蔚茂以齐,其名曰参,得而服之,老者少,少者夀,病者已,尫者起,而三百年一遇之。南条之山有草焉,性温而和,味芳以辛,馥馥芬芬,香气袭人,其名曰术,得而服之,养精益神,救死扶生,去疾除根,瘴疠莫干,寝兴以安,而百年一遇之。

译蟾蜍居住在泱瀼的泽中,蚵蚾带着同族前来,看见蟾蜍很高兴,以为是同类,想和它一起进入月中。它让鼁▯去呼唤蟾蜍,问道:“蟾蜍吃什么?”回答说:“它住在月亮里面,身体栖息在桂树的树荫下,吃泰和的精纯之气,吸饮风露的精华,此外没有别的食物。”蚵蚾说:“这样的话我不能跟随它了。我住在泱瀼之中,一天饱食三次,怎么能跟随它独自住在空旷寂静之处,使胃肠空虚而吸饮风露呢?”鼁▯询问它的食物,蟾蜍没有回答。鼁▯回去复命,蟾蜍又让它返回去窥看。只见蟾蜍正蹲在粪坑中吃蛆,喝盐腥的粪汁,吃喝得满腹后才出来,肚腹胀满地走着。鼁▯回来报告:“它吃粪坑中的蛆,喝粪汁,一天也不能缺少这些东西,怎么能跟随你呢?”蟾蜍皱着眉头讥笑说:“唉,我有什么罪过,竟然生来和这种东西同类!” 郁离子说:“豺的智慧,大概超过一般野兽吧?唉!难道只有野兽如此吗?有些人无知,甚至还不如豺。所以豺的力量不是虎的对手,但只要单独看见虎,就躲避起来;等到同伴到来,便共同从两面夹击它。虎用尽力量捕到一只豺,还来不及顾及身后,夹击它的豺已经到了。虎虽然凶猛,又怎么抵挡得住呢?”长平之战中,赵国四十万军队丢下武器铠甲而接受死亡,只是因为他们的智慧还不如豺罢了。玄豹第三 石羊先生对郁离子说:“唉!世上有想掩盖却反而彰显,想压抑却反而发扬,想遮蔽自己的光彩却反而传播声名的事情,不是很奇怪吗?”郁离子叹息说:“您没有见过南山的黑豹吗?它起初只是隐约不显,人们都不知道它。它在雾雨中七天不出来,靠吃东西使毛皮润泽而形成斑纹。斑纹形成后,它又想隐藏起来,这是多么愚蠢啊!所以县黎之玉处在顽石之中,隐藏在幽深山谷的阴暗处,它的寿命可以和天地一样长。无缘无故地舒展光芒,使人注目而惊骇,于是就有锤子凿子前来,锁钥也被打开了。桂树盘曲纠结,和栲树、枥树有什么不同?可是斧头却不怕路远险阻地寻找它,为什么呢?因为它的香气能够传达很远。所以说:想让人看不见,不如使自己的光暗淡;想让人不知道,不如使自己的声音沉默。因此鹦鹉因为能说话而被拘禁,蝉因为善于鸣叫而被捕获,樗树因为丑陋而得以免祸,苦荬菜因为味苦而不被烹食。您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光辉隐去而返回,使自己像隐约不显的事物一样呢?”石羊先生惆怅了很久,说:“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 南山的山弯处有一棵大树,许多蚂蚁聚集在那里。它们穿入树中,在树外堆积泥土,于是树渐渐腐朽,蚂蚁却日益繁殖。它们便分别住在树的南枝和北枝,蚂蚁堆成的土丘密密麻麻。一天,野火烧到这里,住在南边的向北逃,住在北边的向南逃;不能逃走的,渐渐迁移到火还没有烧到的地方。不久,所有蚂蚁都被烧死,没有留下一个。东南地区的珍奇中,有荆山所产的麝香脐囊。荆地有人追逐麝,麝感到危急,便剖开自己的脐囊,把它扔进草莽中。追逐它的人赶去拾取,麝因此得以逃脱。令尹子文听说后,说:“这是野兽,却有些人还不如它。有人因为贪图财物而丧失自身,甚至连累全家,为什么智慧还不如麝呢?” 子防任武城宰时,城门外的土丘上有只鹳把巢迁到墓门的高处。墓门的老人把这件事告诉他,说:“鹳是知道天将下雨的鸟,如今突然迁巢,城邑大概会有大水吧?”子防说:“好。”命令城中人全都准备船只等待。过了几天,洪水果然大规模到来,城门外的土丘被淹没,雨还不停,水将要涨到墓门的高处。鹳的巢高高地架在那里,它来回徘徊,长声哀鸣,不知道该停留在哪里。子防说:“可悲啊,这鸟也是有知觉的!可惜它还没有迁得更远。” 西郭子侨和公孙诡随跟随涉虚,一同在夜间行窃,趁昏暗的夜色翻越邻人的墙。邻人厌恶他们,便在他们往来的路上挖坑,并在坑中放置粪便。有一天晚上他们又来,子侨先掉进粪坑,却不出声,反而招呼诡随。诡随跟着掉了下去,正想呼喊子侨,子侨捂住他的嘴说:“不要说话。”不久涉虚来到,也掉进坑里。子侨才说:“我是想让他们彼此不要互相咬害。”君子认为西郭子侨不是人:自己已经不谨慎,自取污辱,却包藏祸心陷害朋友,他实在太不仁了。仓筤山中,溪水汇合后流入江中。有个道士在山上筑屋修行,侍奉佛非常虔诚。一天夜里,山洪暴发,冲走房屋,堵塞溪流而向下奔涌。有人抱着木头、乘着屋顶,呼喊求救,声音此起彼伏。道士准备了一只大船,亲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水边,指挥善于游水的人系好绳索等待。有人漂来,便把绳索投入水中,把他们拉回来,救活了很多人。天刚亮时,有只野兽的身体没入波涛,只露出头,在水面左右张望,像是在求救。道士说:“它也是有生命的,一定要赶快救它。”船上的人听从命令,划过去用木头把它接上船,原来是一只虎。它起初昏昏沉沉地坐着,舔理自己的毛;等到了岸边,便瞪大眼睛张望。道士跳上去抓它,被扑倒在地。船夫跑来救援,道士才没有死,但受了重伤。郁离子说:“可悲啊,这也是道士的过错。明知它不是人却还去救它,难道不是道士的过错吗?不过孔子说:‘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心。’道士还是有仁心的。” 豢龙先生在山中采药,遇到一位老人坐在石头上,向他作揖却不起身。豢龙先生拱手站立。过了一会儿,老人仰头吐气,又低头凝聚精神,神态安详自在。他点头笑道:“您想采药吗?我也是采药的人。如今您虽然采药,却还不知道什么是药。懂得药的,没有谁比得上我。”豢龙先生跪下说:“希望接受您的教诲。”老人说:“坐下,我告诉您。中黄山有一种药,鳞片像龙,花朵像凤凰,质地如玉,花蕊如金;夜里吸纳月亮的光彩,早晨吸收太阳的精华;以厚重的大地为家,沐浴于沆瀣之流。它花朵繁盛,味道不苦不酸,性质不热不寒,清淡而纯厚。名字叫芝。得到它服用,便能长寿健康,百病不生,光明和乐,达到太平安宁的境界;但五百年才遇到一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年〕

岣嵝之山有木焉,碧干而琼枝,緑叶菁菁,上拂穹青,下临层崖,霜雪洒之而不凝,赤日过之而不炎,其馨菲菲,其味如饴,鬼魅畏之,避不敢窥,其名曰桂,煑而服之,可以祛百邪,消毒滛,扶阳抑隂,敛眞归元。岷山之隂有草焉,叶如翠眊,根如团金,味如人胆,禀性酷烈,不能容物,名曰黄良,煑而服之,推去百恶,破防解结,无秽不涤,烦疴毒热,一扫无迹,如司冦之殛残贼之。二物也有病乃服,无病者不服也,故有弗用,用必中。隂谷有草,状如黄精,背阳而生,入口口裂,着肉肉涢,名曰钩吻。云梦之隰有草,其状如葵,叶露滴人,身流为疮痍,刻骨絶筋,名曰防肠。之草之二草者,但有杀人之能,而无愈疾之功,吾子其慎择之哉!无求美弗得,而为形似者所误。」豢龙先生愀然而悲,顾求老人,已不知其所之矣。梓谓棘曰:「尔何为乎脩脩而不扬,櫹櫹而无所容,幽樛于灌莽之中,翳朽箨而不见太阳,不已痗乎?」吾干竦穹崖,梢拂九阳,根入九隂。日月过而留其晖,风雨防而流其滋。鹓雏翠鸾,朝夕和鸣。暖霭晴岚,山蒸泽烘,结为祥云,五色备象,八音成声,绚为文章,抱日浮光,蔚兮若濯锦出蜀江,粲兮若春葩曜都房。是以匠石见而爱之,期以为明堂之栋梁。言既棘倚风而啸,振条而吟曰:「美矣哉!吾闻之:冶容色者侮之,招防服饰者盗之,招多才能者忌之,招。今子之美,冠羣超伦,名彰于时,泰运未开,构厦无人。吾忧子之不得为明堂之栋梁,而剪为黄肠,与腐肉同归于防防之乡。虽欲见太阳,其可得乎?吾长不盈寻,大不逾指,扶踈屈律,不文不理。天不畀之以材,而赐之以刺,使人不敢樵,禽不敢萃。故虽无子之美,而亦无子之忧,则吾之所得多矣。吾又安所求哉?」宋王欲使熊蛰父为司马,熊蛰父辤宋王谓杞离曰:“薄诸乎?吾将以为太宰。”杞离曰:“臣请试之。”旦日之熊蛰父氏,不遇,遇其仆于逵,为道王之意。其仆曰:“小人不能知也。然尝闻之,南海之岛,人食蛇。北防于中国,腊蛇以为粮之齐。齐人馆之,厚客喜,侑主人以文镻之脩。主人吐舌而走,客弗喻,为其薄也。戒皂臣求王虺以致之。今王与大夫无亦犹是与?”杞离惭而退。郁离子学道于藐干罗子,▯授化铁为金之术,遂往入九折之山,得跃治之钢而錬之。以左目取火于太阳,右目取水于太隂,驱役雷风,收拾鬼神,以集于黄中,浑浑胚胚,如珠在胎,焜焜荧荧,如日将升。仙人皆仰之矣。山鬼窥而栗焉,啸其徒,谋之曰:“有怪女,知之乎?若不早图,而待其成,悔无及矣。”乃使□与魃挠之,百端不能破,乃羣号而诉诸帝曰:“天生物而赋之形与性,夀夭贵贱,司命掌之,弗可移也。夫是谓之天常。今彼将以智夺之,以窃天权,弗可假也。”帝怒,命方伯宵鼓之,以狵鞟之鞴,铁跃弗可止,遂不能成金。石羊先生谓郁离子曰:「子不知予之忧乎?」郁离子曰:「何为其不知也?」曰:「何以知之?」曰:「周人有好姣服者,有不足于其心,则忸怩而不置,必易而后慊。一日有所之,袂涅而弗知也,扬扬而趋,乐甚。其友半途而指之涅,则惋而嗟,摄而搔之,涅去而迹在其心,妯妯然,五步而六视,不成行而复。郑子阳好其妻,其妻美而额靥,蔽之以翟,三年未之见。一夕而禠其翟,见焉,则怏然不乐,申旦而不寐。其妻虽以翟蔽之,终不好矣。故隂谷之木,生于嵌岩之下,终年不见日月之光而不怨者,不知天之有日月也。梧丘之野人,种稻以为食,嵗储旧而待新,新未尝不敢竭其旧。旦日之亩,视其禾皆颖而且栗,喜而归曰:『新可期矣』。则皆发其旧,与其人饱之,旧且尽而新未熟,不胜其觖望,与其子及妻更往而迭视,蹊其亩而禾愈青,是非禾之返青也,望之者切也。荆人有走虎而捐其子者,以为虎已食之矣,弗求矣。人有见而告之曰:『尔子在,盍速求之?』弗信从,薪者以归。子之他日遇而争之,其子弗识矣。赵王之太子病,召医缓。医缓至曰:「病革矣,非万金之药弗可。」问之曰:「是必得代之赭,荆之玉,岣嵝之沙,禺同青蛉之空,曽青,昆仑之紫,白英,合浦之珠,蜀之犀,三韩之宝,▯毉无闾之珣玕琪。」合求铅而錬之,一年而和,二年而成,三年而金粟生,则取而埋诸土中,又三年而服之,斯可以起矣。淳于公闻而笑之曰:「诚哉所谓医缓矣。」荘子之齐,见饿人而哀之,饿者从而求食。荘子曰:「吾已不食七日矣。」饿者吁曰:「吾见过我者多矣,莫我哀也,哀我者惟夫子。向使夫子不不食,其能哀我乎?」豢龙先生谓石羊子曰:「往,子泝于江,十日而风恒从西来;及还而沿,又十日而风恒从东来。从者恚而泣,予唏之曰:『天有风主,为予汝乎?何为泣也?』」

译岣嵝山有一种树,树干碧绿,枝条洁白如玉,绿叶青翠繁茂;向上拂过青天,向下临近重重山崖。霜雪洒在它上面不会凝结,烈日照过它也不炎热;香气芬芳,味道像糖;鬼魅害怕它,躲避而不敢窥视。名字叫桂。煮来服用,可以驱除各种邪气,消解毒热,扶助阳气、抑制阴气,收敛真气而归于元本。岷山北面的山阴处有一种草,叶子像翠鸟的羽毛,根像团聚的金子,味道像人的胆汁,性质酷烈,不能容纳其他东西,名叫黄良。煮来服用,可以推除一切邪恶,破除郁滞、解开结块,没有污秽不能洗涤;烦恼、疾病、毒热,一扫而尽,不留痕迹,就像司法官诛杀残贼一样。这两种药有病才服用,没有病的人不要服用;因此有时不用,一旦使用就一定有效。阴谷中有一种草,形状像黄精,背向阳光生长,入口便使口腔裂开,接触肌肉便使肌肉溃烂,名叫钩吻。云梦的低湿地有一种草,形状像葵,叶上的露水滴到人身上,身体便流脓生疮,深入骨髓、断绝筋脉,名叫断肠。这两种草只有杀人的能力,没有治病的功效,您一定要慎重选择啊!不要因为求取美好药物而得不到,就被外形相似的东西误导。”豢龙先生悲伤起来,回头寻找老人时,老人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梓树对荆棘说:“你为什么这样修长却不向上伸展,细小而没有容身之处,幽暗地弯曲在灌木荒草之中,被破败的竹箨遮蔽而见不到太阳,不是太忧闷了吗?”我梓树的树干直冲高崖,树梢拂过九重阳光,树根深入九重阴土。日月经过时把光辉留在我身上,风雨吹拂时把滋润流注给我。鹓雏、翠鸾早晚和鸣,温暖的云气和晴朗的山岚、山中的蒸腾和泽地的水汽凝结成祥云,五色完备而呈现祥瑞,八音汇成声响,绚丽得如同文章;怀抱着太阳漂浮着光彩,灿烂得像洗净的锦缎从蜀江中流出,明艳得像春花照耀都城的宫室。因此匠石看见我便喜爱,约定要把我作为明堂的栋梁。话说到这里,荆棘倚着风长啸,抖动枝条吟诵道:“美丽真好啊!我听说:‘炫耀容貌会招来轻侮,显露华美服饰会招来盗贼,显露太多才能会招来嫉妒。’如今您的美丽冠绝群木、超越同类,名声显扬于当世;但太平的时运还没有开启,建造大厦也没有人。我的忧虑是,您不能成为明堂的栋梁,反而被砍下制成黄肠木,和腐肉一起埋归于幽暗的地下。那时即使想再见太阳,难道还能办到吗?我长不过一寻,大不过一指,枝叶疏落而弯曲,既没有文采,也没有纹理。上天没有赐给我良材,却赐给我尖刺,使人不敢砍柴,禽鸟也不敢聚集。因此我虽然没有您的美丽,却也没有您的忧虑,那么我的所得反而更多。” 我又有什么可求的呢?” 宋王想让熊蛰父担任司马,熊蛰父辞谢。宋王对杞离说:“难道要轻待他吗?我将让他担任太宰。”杞离说:“请让我试探一下他。”第二天,杞离到熊蛰父家,没有见到他,只在大道上遇见他的仆人,便把宋王的意思告诉他。仆人说:“小人不敢知道该怎样回答。不过曾听说,南海岛上的人吃蛇。北方有人来到中原,把腌蛇当作粮食。齐人接待他,厚意款待这位客人;客人也拿文镻制成的肉干来回赠主人。主人吐着舌头逃走,客人不明白,以为主人轻视自己,便命令仆役寻找王虺送给他。如今大王对待大夫,难道不也像这样吗?”杞离惭愧地退下了。郁离子向藐干罗子学习道术,接受了把铁炼成金子的法术,于是进入九折山,得到跃治之钢来冶炼。他用左眼从太阳取火,用右眼从太阴取水,驱使雷风,收摄鬼神,把这些汇集到中央黄色之中,混混沌沌、胚胎初成,像珠子孕育在胎中;光辉灿烂,仿佛太阳将要升起。仙人都仰望它。山鬼窥见后害怕得发抖,召集同伴谋划说:“有个怪物女子,你们知道吗?如果不早点设法除掉她,等她成功后就来不及后悔了。”于是派□和魃去扰乱她,想尽各种办法也不能破坏,便一起号哭向天帝告状说:“上天生育万物,赋予它们形体和本性,寿夭贵贱由司命掌管,不可以改变,这叫天常。如今她将凭借智慧夺取它,以窃取上天的权力,不能放任。”天帝发怒,命令方伯连夜击打它,用狵鞟制成的鞴鼓,铁液始终不能停止,于是终于不能炼成金子。石羊先生对郁离子说:“您难道不知道我的忧虑吗?”郁离子说:“怎么会不知道呢?”石羊先生说:“您怎么知道的?”郁离子说:“周地有人喜爱漂亮服装,心里稍有不满意,就扭捏不安,非要换掉才满足。有一天他要出门,衣袖沾上污点却不知道,洋洋得意地快步走着,非常高兴。他的朋友在半路指给他看污点,他立即叹惋,提起衣袖抓挠污处;污点虽去,痕迹却留在他心里,他忧闷不安,走五步便回头看六次,没走成路又返回去。郑子阳喜爱自己的妻子,他的妻子容貌美丽,额头和面颊都有美色,便用翟羽装饰遮住她;三年没有见到她。一天晚上取下翟羽让他看见,他却怏怏不乐,直到天亮也睡不着。他的妻子即使后来再用翟羽遮住,他终究也不再喜欢了。所以阴谷的树木生长在险峻岩石下面,整年见不到日月的光辉,却不怨恨,是因为不知道天地间有日月。梧丘野人种稻作为食物,每年储存旧粮等待新粮;新粮没有成熟时,不敢把旧粮全部吃尽。一天早晨到田里,看见稻子都抽穗并且结实,欢喜地回家说:‘新粮可以指望了。’于是都取出旧粮,和家人一起吃,旧粮将尽而新粮还未成熟,便承受不了失望,和儿子、妻子轮流前去查看;他们踏坏田间小路,稻子反而更加青绿。这并不是稻子重新变青,而是盼望它的人心情太急切了。” 荆地有人逃避老虎而丢下自己的孩子,以为孩子已经被老虎吃掉了,便不再寻找。有人看见后告诉他说:‘你的孩子还活着,为什么不赶快去寻找?’他不相信,也不肯跟随去找,砍柴的人便把孩子带回去。后来孩子长大,遇到父亲并与他争执,孩子已经不认识父亲了。赵王的太子生病,召来医缓。医缓到了说:‘病势危急了,不用价值万金的药物就不能治好。’问他需要什么,他说:‘一定要得到代国的赭石、荆州的玉、岣嵝山的沙、禺同青蛉的空青、曾青、昆仑的紫石、白英、合浦的珍珠、蜀地的犀角、三韩的宝物、龟毉、无闾山的珣玕琪。’把这些全都搜求来,炼制一年才调和,第二年才制成,第三年长出金色颗粒;取出后埋在土中,又过三年服用,才能使太子病愈。淳于公听说后笑道:‘真是名副其实的医缓啊。’庄子到齐国,见到一个饥饿的人而怜悯他,饥民便跟着他求食。庄子说:‘我已经七天没有吃东西了。’饥民叹息说:‘我看见从我身边经过的人很多,却没有人怜悯我;怜悯我的只有您。假使您自己没有挨饿,难道能怜悯我吗?’豢龙先生对石羊先生说:‘从前您逆着江水而上,十天里风总是从西边吹来;’ ‘等到返回时顺流而下,又十天里风总是从东边吹来。同行的人因此愤怒哭泣,我叹息着对他说:‘天地间自有掌管风的神,难道是为了我们才这样吗?你为什么哭呢?’”

灵丘丈人第四灵丘之丈人善养蜂,嵗収蜜数百斛,蜡称之,于是其富比封君焉。丈人卒,其子继之。未期月,蜂有举族去者,弗恤也。嵗余去且半,又嵗余尽去,其家遂贫。陶朱公之齐,过而问焉,曰:“是何昔者之熇熇,而今日之凉凉也?”其邻之叟对曰:“以蠭,请问其故。”对曰:“昔者丈人之养▯也,园有庐,庐有守,刳木以为▯之宫,不鏬不▯。其置也,防宻有行,新旧有次,坐有方,牖有乡,五五为伍,一人司之,视其生息,调其暄寒,巩其构架,时其墐发。蕃则从之,析之;寡则与之,裒之,不使有二王也。去其▯蟊蚍蜉,弥其土蜂蝇豹,夏不烈日,冬不凝凘,飘风吹而不摇,淋雨沃而不渍。其取蜜也,分其赢而已矣,不竭其力也。于是故者安,新者息,丈人不出戸而收其利。今其子则不然矣,园庐不葺,污秽不治,燥湿不调,啓闭无节,居处臲卼,出入障碍,而蜂不乐其居矣。及其久也,蛄蟖同其房而不知,蝼螘钻其室而不禁,鹩鳭掠之于白日,狐狸窃之于昏夜,莫之察也。取蜜而已,又焉得不凉凉也哉?”陶朱公曰:“噫!二三子识之,为国有民者可以鍳矣。”郁离子曰:「刑,威令也。其法至于杀,而生人之道存焉。赦,德令也。其意在乎生,而杀人之道存焉。」《书》曰:「刑期于无刑。」又曰:「眚灾肆赦。」此先王之心也。是故制刑期于使民畏刑,有必行。民知犯之之必死也,则死者鲜矣。赦者,所以矜惷愚,宥过误,知罪不避而輙原焉,是啓侥幸之心而教人犯也。至于祸稔恶积,不得已而诛之,是以恩为穽也。然则赦令卒不可行与?曰:「法有二,有古今之通禁,有一代之私禁。古今之通禁,恶逆也,杀人、伤人及盗之类也,而释勿治,是代之为则也。一代之私禁,茶、盐、钱币之类也。民无以为生,而官不能恤,于是乎有犯,虽难以为常,原情而贷之可也。」济隂之贾人渡河而亡其舟,栖于浮苴之上,号焉。有渔者以舟往救之,未至,贾人急号曰:“我济上之巨室也,能救我,予尔百金。”渔者载而升诸陆,则予十金。渔者曰:“向许百金,而今予十金,无乃不可乎?”贾人勃然作色曰:“若渔者也,一日之获几何,而骤得十金,犹为不足乎?”渔者黯然而退。他日,贾人浮吕梁而下,舟薄于石,又覆,而渔者在焉。人曰:“盍救诸?”渔者曰:“是许金而不酬者也。”舣而观之,遂没。郁离子曰:“或称贾人重财而轻命,始吾不信,而今知有之矣。”张子房谓汉王曰:“秦将贾人子,可啗也。”抑所谓习与性成者与此?陶朱公之长子所以死其弟也。孟子曰:“故术不可不慎也。”信哉!卫懿公好禽,见觝牛而恱之,禄其牧人如中士。甯子諌曰:“不可,牛之用在耕,不在觝。觝其牛耕,必废耕。国之本也,其可废乎?”臣闻之:“君人者,不以欲妨民。”弗听。于是衞牛之觝者,贾十倍于耕牛,牧牛者皆释耕而教觝,农官弗能禁。邶有马生驹,不能走而善鸣,公又恱而纳诸廏。甯子曰:“是妖也,君不寤,国必亡。夫马,齐力者也,鸣非其事也。邦君为天牧民,设官分职,以任其事。废事失职,厥有常刑,故非事之事,君不举焉。杜其源也,妖之兴也,人实召之。自今以往,卫国必多不耕之夫、不织之妇矣,君必悔之。”又弗听。明年,狄伐卫,卫侯将登车而御,失其辔,将战士皆不能执弓矢,遂败于荣泽,防懿公。髬耏问于赤羽雕曰:「盗日杀而日多,何也?」赤羽雕曰:「未也,而今方多耳。」髬耏曰:「何若是甚也?」赤羽雕曰:「乘子之车,楯子之轨,天下之生将尽为盗。」髬耏曰:「请闻之。」赤羽雕曰:「昔者蠪蚔暴于岷嶓之间,蜀王使相回帅师伐之,畏弗进,作土门而壁焉。其士卒日食于民,民瘵弗堪。于是五丁凿山以出于江之源,擒蠪蚔杀之。相回闻蠪蚔之死也,毁壁而出,取其尸以为功,曰:「我之徒兵实杀之。」五丁怒,杀相回,排天彭而壅之江,江水逆流,覆王宫。王升木而号,化为杜防。今天下之治盗者,皆相回也。民不甘餧肉于蠪蚔,也能无泄五丁之怒者乎?

译灵丘丈人第四 灵丘的老人善于养蜂,每年收蜜数百斛,蜂蜡也和蜂蜜相当,因此他的财富可以和封君相比。老人去世后,他的儿子继承了养蜂业。不到一个月,蜜蜂中便有一族飞走了,他也不在意。一年多后,飞走的将近一半;又过了一年多,蜜蜂全都飞走,他家于是贫穷了。陶朱公到齐国,路过这里并询问,说:“为什么从前如此兴盛,如今却如此冷落呢?”邻居老人回答:“是因为蜜蜂,请问其中缘故。”邻居说:“从前那位老人养蜂时,园中有蜂舍,蜂舍有人看守;他剖开木头为蜜蜂建造蜂房,没有缝隙,也没有破损。安置蜂箱时,排列严密有序,新旧有次序,摆放有方位,蜂巢的朝向一致;每五箱编为一组,由一人管理,观察它们的生长繁殖,调节温暖寒冷,加固蜂房结构,按时开闭巢门。蜂群繁多就分群、分箱;蜂群稀少就补给、合并,不让蜂群有两个蜂王。除去蚂蚁、螟虫、蚍蜉等害虫,填塞土蜂、苍蝇、豹蜂的巢穴;夏天不让烈日暴晒,冬天不让冰凌凝结,狂风吹来也不摇动,大雨倾注也不浸湿。取蜜时,只分取它们多余的部分罢了,不耗尽它们的力量。因此旧蜂群安定,新蜂群繁殖,老人不出门就能收取收益。如今他的儿子却不是这样:园舍不修葺,污秽不清理,干湿不调节,开关没有节度,居处危险不稳,出入受到阻碍,蜜蜂便不喜欢住在那里了。” “时间一久,蛄蟖和蜜蜂同住一室却无人察觉,蝼螘钻入蜂房也没有人禁止;鹩鳭在白天掠夺它们,狐狸在黑夜偷窃它们,也没有人发现。只知道取蜜,又怎么能不衰败冷落呢?”陶朱公说:“唉!你们几位记住这件事,治理国家、拥有百姓的人可以把它作为鉴戒。” 郁离子说:“刑罚,是显示威严、发布命令的手段。刑法规定到杀人,但其中仍保存着使人活下来的道理。赦免,是施行恩德的命令;它的本意在于使人活命,却也包含着杀人的道理。《尚书》说:‘施用刑罚,是期望最终没有刑罚。’又说:‘因灾祸过失而放宽赦免。’这就是先王的心意。因此制定刑罚,是期望使百姓畏惧刑罚,知道刑罚一定会实行。百姓知道犯法必死,死于刑罚的人就少了。赦免,是为了怜悯愚昧者,宽宥过错和误犯;如果明知有罪却不躲避,反而轻易赦免,就是开启侥幸之心,教人犯法。等到祸患成熟、罪恶积累,不得已诛杀他们,这就是把恩德变成陷阱。那么赦令最终就不能实行了吗?回答说:‘法有两种:一种是古今共同的禁令,一种是一代所特有的禁令。古今共同的禁令,如恶逆、杀人、伤人和盗窃之类;对于这些罪行释放而不治罪,就是替罪恶树立准则。一代所特有的禁令,如茶、盐、钱币之类。百姓没有赖以谋生的东西,而官府又不能救济,于是有人触犯禁令;虽然不能把赦免当作常法,但按实情宽免他们,是可以的。’” 济阴的商人渡河时船沉没了,只能停在浮草上,呼喊求救。有个渔夫划船去救他,还没有到,商人急忙喊道:“我是济水一带的大富户,能救我上岸,就给你一百金。”渔夫把他载上船送到岸边,商人却只给十金。渔夫说:“先前答应给一百金,如今只给十金,恐怕不可以吧?”商人勃然变色说:“你不过是个渔夫,一天能捕获多少东西,突然得到十金,难道还嫌少吗?”渔夫神情黯然地离开了。后来商人乘船顺吕梁而下,船触到礁石,又翻沉了,而那渔夫正在附近。有人说:“为什么不去救他?”渔夫说:“这是答应给钱却不兑现的人。”于是把船靠过去观看,商人终于沉没了。郁离子说:“有人说商人看重钱财而轻视生命,起初我不相信,如今知道确有这样的人了。张子房对汉王说:‘秦国将领不过是商人的儿子,可以用利益诱使。’这难道就是所谓习惯和本性逐渐养成的吗?陶朱公的长子之所以害死他的弟弟,也是这个缘故。孟子说:‘所以学习和方法不能不谨慎。’这话确实可信!” 卫懿公喜爱禽兽,看见会抵斗的牛便喜欢,给它的牧人以中士的俸禄。甯子劝谏说:“不可以。牛的用途在于耕地,不在于抵斗。让牛抵斗,它的耕作一定会荒废。耕作是国家的根本,难道可以废弃吗?我听说:‘做君主的人,不应因自己的欲望妨害百姓。’”卫懿公不听。于是卫国会抵斗的牛,价格是耕牛的十倍,牧牛人都放弃耕作而训练牛抵斗,农官也无法禁止。邶地有匹母马生下小马,不能奔跑却很会鸣叫,卫懿公又喜欢它,把它收入马厩。甯子说:“这是妖异之兆,君主如果不醒悟,国家一定灭亡。马,是用来协调力量、供人驾驭的;鸣叫不是它的职责。国君替上天牧养百姓,设置官职、划分职责,让各人承担自己的事务。废弃事务、失去职守,都有固定的刑罚,所以不是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君主不应提倡。堵塞祸乱的源头,妖异的兴起,实际上是人自己招来的。从今以后,卫国一定会有很多不耕作的男子、不织布的妇女,君主一定会后悔。”卫懿公又不听。第二年,狄人攻打卫国,卫侯将要登车驾驭战车时,连缰绳也拿不住;参加战斗的士卒都不会执弓拿箭,终于在荣泽战败,卫懿公被杀。髬耏问赤羽雕:“盗贼每天被杀,却每天更多,为什么呢?”赤羽雕说:“还不算多,如今才正要多起来。”髬耏说:“怎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赤羽雕说:“等乘坐你的车、踏着你的车辙时,天下的活人将全都变成盗贼。”髬耏说:“请告诉我其中的道理。”赤羽雕说:“从前蠪蚔在岷山、嶓山之间作乱,蜀王派相回率军讨伐,相回害怕不敢前进,便修筑土门设防。士卒每天向百姓索取食物,百姓困苦不堪。于是五丁凿开山路,通向江水源头,擒获蠪蚔并杀死它。相回听到蠪蚔已死,便毁掉营垒出来,夺取它的尸体作为功劳,说:‘实在是我的士卒杀了它。’五丁大怒,杀死相回,推倒天彭山堵塞江水,江水倒流,淹没王宫。蜀王爬上树呼号,后来化成杜鹃。如今天下治理盗贼的人,都像相回一样。百姓不甘心被蠪蚔当作食物,难道能够不发泄五丁的愤怒吗?”

晋灵公好狗,筑狗圈于曲沃,衣之绣。嬖人屠岸贾因公之好也,则夸狗以恱公,公益尚狗。一夕,狐入于绛宫,惊襄夫人。襄夫人怒,公使狗搏狐,弗胜。屠防贾命虞人取他狐以献,曰:“狗实获狐。”公大喜,食狗以大夫之俎。下令国人曰:“有犯吾狗者刖之。”于是国人皆畏狗。狗入市取羊豕以食,饱则曵以归屠防贾氏。屠防贾大获。大夫有欲言事者,不因屠防贾则狗羣噬之。赵宣子将谏狗,逆而拒诸门,弗克入。他日,狗入并食公羊。屠防贾欺曰:“赵盾之狗也。”公怒,使杀赵盾。国人救之,宣子出奔秦。赵穿因众怒攻屠防贾,杀之,遂弑灵公于桃园。狗散走,国中国人悉禽而烹之。君子曰:“甚矣,屠防贾之为小人也!譝狗以蛊君,卒亡其身,以及其君。宠安足恃哉!”人之言曰:“蠧虫食木,木尽则虫死。其如晋灵公之狗矣。”瓠里子自呉归粤,相国使人送之,曰:“使自择官舟以渡。”送者未至,于是舟泊于浒者以千数。瓠里子欲择之,而不能识。送者至,问之曰:“舟若是多也,恶乎择?”对曰:“甚易也,但视其敝篷、折橹而破颿者,即官舟也。”从而得之。瓠里子仰天叹曰:“今之治政,其亦以民为官,民与则爱之者鲜矣,宜其敝也。”楚王好安陵君。安陵君用事。景睢激江乙,使言于安陵君曰:“楚国多贫民,请以云梦之田贷之耕,以食无使失所。”安陵君言于王而许之。他日见景子,问其人之数。景子曰:“无之。”安陵君愕曰:“吾以子为利于王而言焉,乃以与人而为恩乎?”景睢失色而退,语其人曰:“国危矣!

译晋灵公喜爱狗,在曲沃修筑狗圈,还给狗穿绣花衣服。宠臣屠岸贾顺着晋灵公的爱好,便夸奖狗来讨他欢心,晋灵公更加崇尚养狗。一天晚上,狐狸进入绛宫,惊吓了襄夫人。襄夫人发怒,晋灵公派狗去搏击狐狸,狗却没有获胜。屠岸贾命令虞人捉来另一只狐狸进献,说:“其实是狗捕获了狐狸。”晋灵公大喜,竟用大夫的礼器给狗喂食。又下令国人说:“有谁冒犯我的狗,就砍断他的脚。”于是国人都害怕狗。狗进入市场,叼走羊和猪来吃,吃饱后便拖回屠岸贾家。屠岸贾因此得到大量财物。大夫有想进言议事的,不通过屠岸贾,狗群便咬他。赵宣子准备劝谏晋灵公不要宠狗,屠岸贾在门口阻拦他,他不能进入。后来有一天,狗进入宫中,竟把晋灵公的羊也吃了。屠岸贾欺骗说:“这是赵盾的狗。”晋灵公发怒,派人杀赵盾。国人救出赵盾,赵宣子逃往秦国。赵穿趁着众人的愤怒进攻屠岸贾,杀了他,随后在桃园弑杀晋灵公。狗群四散逃跑,国内百姓把狗全都捉来煮食。君子说:“屠岸贾做小人,实在太过分了!他用奉承狗来蛊惑君主,最终使自己丧命,也连累君主。宠幸哪里值得依仗呢?”俗话说:“蛀虫吃树,树吃尽了,蛀虫也就死了。” 这就像晋灵公的狗一样。” 瓠里子从吴国返回越国,相国派人送他,并说:“让他自己选择官船渡江。”送他的人还没有到,停泊在岸边的船已经有数千艘。瓠里子想挑选,却无法辨认。送者到了,问他:“船这么多,怎么选择呢?”瓠里子回答:“很容易,只要看那些破篷、折桨、破帆的船,就是官船。”于是从中找到了官船。瓠里子仰天叹息说:“如今治理政事,大概也是把百姓当作官府的东西;百姓参与治理的少,所以爱护它的人也少,难怪会破败。” 楚王宠爱安陵君,安陵君掌握政权。景睢启发江乙,让江乙对安陵君说:“楚国有很多贫民,请把云梦的田地借给他们耕种,用来供养他们,不要让他们失去安身之处。”安陵君把这话告诉楚王,楚王答应了。另一天,安陵君见到景子,询问贫民人数。景子说:“没有这样的事。”安陵君惊愕地说:“我以为您是为了使大王获利才进言,原来您竟是把土地送给别人来施恩吗?”景睢脸色大变,退下后对江乙说:“国家危险了!

志利而忘民,危之道也。”卫灵公怒弥子瑕,扶出之。瑕惧,三日不敢入朝。公谓祝鮀曰:「瑕也怼乎?」子鱼对曰:「无之。」公曰:「何谓无之?」子鱼曰:「君不观夫狗乎?夫狗依人以食者也。主人怒而抶之,嘷而逝。及其欲食也,葸葸然复来,忘其抶矣。今瑕,君狗也,仰于君以食者也。一朝不得于君,则一日之食旷焉,其何敢怼乎?」公曰:「然哉。」瞽聩第五郁离子曰:「自瞽者乐言己之长,自聩者乐言人之短。乐言己之长者,不知己;乐言人之短者,不知人。不知己者,无所见;不知人者,无所闻。无见者,谓之瞽;无闻者,谓之聩。人有耳目,而见闻有所不及,恒思所以聦明之,犹惧其蔽塞也。而况于自瞽自聩乎?瞽且聩而以欺人,曰:『予知且能』,然而不丧者,蔑之有也。」郁离子曰:「讳者,欺之媒乎?矜者,谄之宅乎?媒以招之,宅以纳之,奸其不至乎?」故舟必漏也,而后水入焉;土必湿也,而后苔生焉。奸人伺隙以图进其身,奚暇为人国家计哉?故因其矜也而施之谄,因其讳也而投以欺,然后昭然知其为谄与欺而弗之拒也。由是而贯,贯而后宠生焉。宠生,慕慕生,效夫奸人之得志于人国家也。一旦不能堪也,而况于慕效之相承乎?腐肉之致蝇,非特尽其肉而已也。蝇生蛆,而蛆复为蝇,蝇蛆相生而不穷。夫何以当之?是故君子之脩慝辨惑,如良医之治疾也,鍼其膏肓,絶其根源,然后邪淫不生。茍知谄与欺之能丧人心、亡人国也,屏其媒,壊其宅,奸者熄矣。瓠里子之艾谓其大夫曰:「日,君之左服病兽。人曰:得生马之血以饮之,可起也。君之圉人使求仆之骖,仆难,未与也。大夫曰:杀马以活马,非人情也,夫何敢?」瓠里子曰:「仆亦窃有疑焉。虽然,亦既知君之心矣,愿因而有所请。仆闻有国者,必以农耕而兵战也。农与兵,孰非君之民哉?故兵不足,则农无以为卫;农不足,则兵无以为食。兵之与农,犹足与手,不可以独无也。今君之兵暴于农,而君不禁,农与兵有讼,则农必左,耕者困矣。是见手而不见足也。今君之圉人,见君之不可无服,而不见仆之不可无骖也。昔者陈胡公之元妃太姬好舞,于是宛丘之人皆防其桑而植栁。仆窃为君畏之。」宋王偃恶楚威王好言楚之非,旦日视朝,必诋楚以为笑,且曰:“楚之不能,若是甚矣,吾其得楚乎?”羣臣和之,如出一口。于是行旅之自楚适宋者,必搆楚短以为容。国人大夫传以达于朝,狃而扬,遂以楚为果不如宋。而先为其言者,亦惑焉。于是谋伐楚。大夫华犨谏曰:“宋之非楚敌也,旧矣,犹犪牛之于鼢鼠也。使诚如王言,楚之力犹足以十宋。宋一,楚十,十胜不足以直一败,其可以国试乎?”弗听,遂起兵,败楚师于颍上。王益逞。华犨复谏曰:“臣闻小之胜大也,幸其不吾虞也。幸不可常,胜不可恃,兵不可玩,敌不可侮。侮小人且不可,况大国乎?”今楚惧矣,而王益盈,大惧小盈,祻甚至矣。王怒,华犨出奔齐。明年,宋复伐楚,楚人伐败之,遂灭宋。越王燕羣臣而言:“呉王夫差之亡也,以杀子胥故。”羣臣未应。大夫子余起而言曰:“臣尝之东海矣。东海之若,防于青渚,禺彊防焉。介鳞之从者,以班见。防出鼈,延颈而笑。防曰:‘尔何笑?’鼈曰:‘吾笑尔之蹻跃,而忧尔之踣也。’防曰:‘我之蹻跃,不犹尔之防跛乎?且我之用一,而尔用四。四犹不尔恃也,而笑我乎?’故跂之则赢其肝,曵之则毁其腹。终日匍匐,所行几许?尔胡不自忧,而忧我也?今王杀大夫种而走范蠡,四方之士掉首,不敢南顾。越无人矣。臣恐诸侯之笑王者,在后也。”王黙然。即且与蝁遇于疃,蝁褰首而逝,即且追之,蹁旋焉绕之。蝁迷其所如,则呀以待。即且摄其首,身弧屈而矢发,入其吭,食其心,齧其防,出其尻。蝁死不知也。他日行于煁,见蛞蝓欲取之,蚿谓之曰:“是小而毒,不可触也。”即且怒曰:“甚矣尔之欺予也!夫天下之至毒,莫如蛇,而蛇之毒者,又莫如蝁。蝁噬木则木翳,齧人兽则人兽毙,其烈犹火也。而吾入其肮,食其心,葅鲊其腹肠,醉其血而饱其膋,三日而醒,融融然,夫何有于一寸之蜿蝡乎?”跂其足而凌之,蛞蝓舒舒焉,曲直其角,喣其沫以俟之。即且黏而顚,欲走则足与须尽解,解防防而卧,为螘所食。楚有养狙以为生者,楚人谓之狙公。旦日必部分众狙于庭,使老狙率以之山中,求草木之实,赋什一以自奉。或不给,则加鞭棰焉。羣狙皆畏苦之,弗敢违也。

译只想着谋利而忘记百姓,是走向危险的道路。” 卫灵公对弥子瑕发怒,把他扶出去。弥子瑕害怕,三天不敢上朝。卫灵公对祝鮀说:“弥子瑕怨恨我吗?”子鱼回答:“没有。”卫灵公说:“为什么说没有?”子鱼说:“您难道没有观察过狗吗?狗是依靠主人获得食物的。主人发怒鞭打它,它哀叫着离开;等到想吃东西时,又小心翼翼地回来,把挨打的事忘了。如今弥子瑕就像您的狗,是依靠您获得食物的。有一天不能得到您的宠信,他一天的食物就没有着落,怎么敢怨恨您呢?”卫灵公说:“说得对。” 瞽聩第五 郁离子说:“自己盲目的人喜欢谈论自己的长处,自己耳聋的人喜欢谈论别人的短处。喜欢谈论自己长处的人不了解自己,喜欢谈论别人短处的人不了解别人。不了解自己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不了解别人的人,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叫作盲;什么也听不到,叫作聋。人虽有耳目,但所见所闻总有达不到的地方,还常常想着怎样使自己聪明,尚且担心耳目被遮蔽堵塞,何况自己既盲又聋呢?既盲又聋,却还欺骗别人说:‘我知道并且有能力。’这样的人最终不丧失一切,是几乎不可能的。” 郁离子说:“忌讳,是欺骗的媒介吗?自负,是谄媚的住所吗?有了媒介便招来欺骗,有了住所便容纳谄媚,奸邪之人怎么会不来呢?所以船一定先有漏洞,水才会流进去;土地一定先潮湿,苔藓才会生长。奸邪之人窥伺机会,图谋使自己进身,哪里还有时间替人、国家谋划呢?因此便利用他的自负施加谄媚,利用他的忌讳投以欺骗;这样,他明明知道这是谄媚和欺骗,却不加拒绝。由此逐渐贯通,贯通之后宠信便产生;宠信产生,仰慕便产生,于是仿效奸邪之人在人主和国家中得志的行为。一天之内尚且不能忍受,何况仰慕和仿效相互承接、不断加深呢?腐肉招来苍蝇,不只是把腐肉吃尽而已;苍蝇生蛆,蛆又变成苍蝇,苍蝇和蛆相互滋生,没有穷尽。究竟拿什么抵挡它们呢?所以君子修治邪恶、辨别迷惑,就像良医治病一样:针刺膏肓,截断根源,然后邪淫之事才不会产生。假如知道谄媚和欺骗能够败坏人心、亡人国家,就应当屏除招来它们的媒介,毁掉容纳它们的住所,奸邪之人自然就会消失。” 瓠里子的马夫艾对他的卿大夫说:“昨天,您的左边驾车的马患了重病。有人说,得到一匹活马的血给它喝,就能救活它。您的圉人来求我的骖马,我为难,没有答应他。大夫说:‘杀马来救马,不合人情,我怎么敢这样做呢?’瓠里子说:‘我私下也确实有所疑虑。不过,既然如此,我也已经知道您的心意了,希望借此请求您一件事。我听说,拥有国家的人,必须依靠农耕和用兵。农民和士兵,哪一个不是您的百姓呢?所以士兵不足,农民就没有防卫;农民不足,士兵就没有粮食。士兵和农民,就像脚和手一样,不能单独缺少一方。如今您的士兵凌暴农民,而您不加禁止;农民和士兵发生争讼,农民必定处于下风,耕种的人就困苦了。这是只看见手而看不见脚。如今您的圉人只看见您的车马不能没有服马,却看不见我的车马不能没有骖马。从前陈胡公的元妃太姬喜欢跳舞,于是宛丘的人都毁坏桑树而种柳树。我私下替您感到害怕。’ 宋王偃厌恶楚威王喜欢谈论楚国的过错。每天早晨临朝,他一定诋毁楚国来取笑,并且说:“楚国无能,竟到了这种地步,我大概可以得到楚国了吧?”群臣都附和他,像出自同一张嘴。于是,旅途中从楚国到宋国的人,必定编造楚国的短处来讨好宋王。国中的大夫把这些话传到朝廷,听惯了便加以宣扬,终于认为楚国果真不如宋国。最初散布这些话的人自己也被迷惑了。于是宋国谋划攻打楚国。大夫华犨进谏说:“宋国不是楚国的对手,向来如此,就像犪牛对于鼢鼠一样。即使真如大王所说,楚国的力量仍足以抵得上十个宋国。宋国为一,楚国为十,十次胜利也抵不过一次失败,怎么能拿国家去试险呢?”宋王不听,便出兵,在颍上击败楚军。宋王更加得意。华犨再次进谏说:“我听说小国战胜大国,是因为侥幸大国没有预料到我们。侥幸不能长久,胜利不能依赖,用兵不能当作游戏,敌国不能轻视。轻视小人尚且不可以,何况大国呢?”如今楚国已经害怕了,而大王却更加骄满,小国骄满而大国畏惧,灾祸就要到了。宋王大怒,华犨逃奔齐国。第二年,宋国再次攻打楚国,楚人击败宋军,于是灭亡了宋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越王对群臣说:“吴王夫差的灭亡,是因为杀了子胥的缘故。”群臣没有回应。大夫子余起身说:“我曾经到过东海。东海之若在青渚筑堤,禺彊也在那里筑堤。那些跟随介鳞类的动物,依次前来拜见。堤坝冲出一只鳖,伸长脖子大笑。堤坝问:‘你笑什么?’鳖说:‘我笑你跳跃得高,却担心你跌倒。’堤坝说:‘我的跳跃,难道不像你的筑堤跛行吗?况且我只用一件工具,而你要用四肢。四肢尚且不能依靠,你反而来笑我吗?’所以堤坝向上跷时,就损伤自己的肝;向前拖曳时,就毁坏自己的腹部。整天匍匐,能走多远?你为什么不忧虑自己,却忧虑我呢?如今大王杀了大夫种,逼走范蠡,四方士人都掉头而去,不敢向南看。越国已经没有人才了。我恐怕诸侯讥笑大王,还在后面。”越王默然无言。即且在田野中遇到蝁,蝁昂首离去,即且追赶它,盘旋着围住它。蝁迷失了去处,便张口等待。即且抓住它的头,身体弯曲如弧,箭一般射出,钻入它的喉咙,吃掉它的心,咬穿它的防,从它的臀部出来。蝁死了却毫无知觉。后来即且走到煁旁,看见一只蛞蝓,想要捉它,蚿对他说:“这东西虽小却有毒,不可触碰。”即且怒道:“你欺骗我,太过分了!天下最毒的东西没有比蛇更毒的,而蛇中最毒的又没有比蝁更毒的。蝁咬树,树就枯萎;咬人兽,人兽就死,它的猛烈如同火一样。而我钻进它的肚腹,吃掉它的心,腌食它的腹肠,喝干它的血,吃饱它的脂膏,三天后醒来,仍然安然自得;一寸长的蜿蝡又算得了什么?”于是抬起脚来踩它。蛞蝓从容地伸缩触角,弯曲伸直它的角,喷吐唾液等待。即且被黏住而跌倒,想逃跑时,脚和须全都脱落了;它解开防防,躺在那里,被蚂蚁吃掉。楚国有靠饲养猕猴谋生的人,楚人称他为狙公。他每天早晨一定在庭院中给众猕猴分派任务,让老猕猴率领它们到山中寻找草木的果实,抽取十分之一供自己享用。有的猕猴交不上来,他就加以鞭打。群猴都害怕并以此为苦,不敢违抗。

一日有小狙谓众狙曰:“山之果,公所树与?”曰:“否也,天生也。”曰:“非公不得而取与?”曰:“否也,皆得而取也。”曰:“然则吾何假于彼而为之役乎?”言未既,众狙皆寤。其夕相与伺狙公之寝,破栅毁柙,取其积,相携而入于林中,不复归。狙公卒馁而死。郁离子曰:“世有以术使民而无道揆者,其如狙公乎?惟其昏而未觉也,一旦有开之,其术穷矣。”防人衣狻猊之皮以适圹,虎见之而走,谓虎为畏己也,返而矜,有大志。明日服狐裘而往,复与虎遇,虎立而睨之,怒其不走也,叱之,为虎所食。邾娄子泛于河中流而溺,水涡喣而出之,得壶以济岸,以为天祐已也,归而不事鲁,又不事齐,鲁人伐而分其国,齐弗救。君子曰:无畏者祸之本乎?惟有徳可以受天祥,祥不妄集,圣人实有之,犹内省而惧,畏其不能胜也,而况敢自祥乎?非祥而以为祥,丧其心矣,其能免乎?郁离子谓姬献曰:「吾尝防汝泗之间,见丛祠焉。其中为天仙,其左右为鬼伯。天仙之祠,香烛之外无物;而鬼伯之祠,击钟烹羶,明膏火,穷昼夜。今子之庭,无雨旸寒暑,皆如市。鹅、羊、鸭、鸡之声,哑嚄嘈囋,不得闻人语。吾隠子之不能为天仙,而为鬼伯也。」明年而败于匏瓜之墟,姬献死焉。有献陵鲤于商陵君者,以为龙焉。商陵君大悦,问其食,曰:“螘。”商陵君使豢而扰之。或曰:“是陵鲤也,非龙也。”商陵君怒,抶之。于是左右皆惧,莫敢言非龙者,遂从而神之。商陵君观龙,龙巻屈如丸,倐而伸,左右皆佯惊,称龙之神。商陵君又大悦,徙居之宫中。夜穴甓而逝,左右走报曰:“龙用壮,今果穿石去矣。”商陵君视其迹,则悼惜不已,乃养螘以伺兾其复来也。无何,天大雨震电,真龙出焉。商陵君谓为豢龙来,矢螘以邀之,龙怒,震其宫,商陵君死。君子曰:“甚矣,商陵君之愚也!非龙而以为龙,及其见真龙也,则以陵鲤之食待之,卒震以死,自取之也。”▯谷之人畏日,恒穴土而居,隂有蛇焉,能作雾,谨事之,出入慿焉。于是其国昼夜雾。巫绐之曰:“吾神已食日矣,日亡矣。”遂信以为天无日也,乃尽废其穴之居,而处垲。羲和氏之子之崦过焉,谓之曰:“日不亡也,今子之所翳者雾也。雾之氛可以晦日景,而焉能亡日?日与天同其久者也,恶乎亡?吾闻之,隂不胜阳,妖不胜正。蛇隂妖也,鬼神之所诘,雷霆之所射也。今乘天之用否而逞其奸,又因人之譌以凭其妖,妖其能久乎?夫穴子之常居也,今以譌致妖而弃其常居,蛇死雾必散,日之赫其可当乎?”国人谋诸巫,巫恐泄其绐,遂沮之。未期月,雷杀其蛇,蛇死而雾散。冥谷之人相呴而槁。粤人有采山而得▯,其大盈箱,其叶九成,其色如金,其光四照,以归,谓其妻子曰:「此所谓神芝者也,食之者仙。吾闻仙必有分,天不妄与也。人求弗能得,而吾得之,吾其仙矣。」乃沐浴齐三日而烹食之,入咽而死。其子视之曰:「吾闻得仙者必蜕其骸,人为骸所累,故不得仙。今吾父蜕其骸矣,非死也。乃食其余,又死于是。」同室之人皆食之而死。郁离子曰:「今之求生而得死者,皆是之类乎?故张罔以逐禽,使无所逃而获,非不知而不避者也。设食而机之,则其获也,皆非知之而不避者也。」南方有鸟,五采而象鳯,名曰昭明,其性好乱,故出则天下起兵。西方有兽,斑文而象虎,名曰驺虞,其性好仁,故出则天下偃兵。其不知者,莫不以为鳯与虎也。今天下之人,孰不曰「予有知也」?由此观之,远矣。

诚意伯文集巻十七

译一天,一只小猕猴对群猴说:“山上的果实,是狙公种的吗?”群猴说:“不是,是天生的。”小猕猴说:“没有狙公的许可,就不能采摘吗?”群猴说:“不是,谁都可以采摘。”小猕猴说:“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依靠他、替他服役呢?”话还没有说完,群猴全都醒悟了。当晚,它们一起等狙公睡着,打破栅栏,毁坏笼子,取走积存的果实,互相携带着进入山林,不再回来。狙公最终因饥饿而死。郁离子说:“世上有些人靠权术役使百姓,却没有道义和法度,难道不像狙公吗?只是百姓昏昧而尚未觉醒罢了;一旦有人使他们觉醒,他的权术就穷尽了。” 防人穿着狻猊皮走进旷野,老虎见了便逃跑。防人以为老虎是害怕自己,回来后很是得意,自以为胸怀大志。第二天,他穿着狐皮袍前往,又遇到老虎。老虎站住斜眼看他,恼怒他竟不逃跑,便吼叫一声扑去,把他吃了。邾娄子在河流中央乘船时溺水,水涡把他冲了出来;他得到一个壶,靠它渡到岸边,便以为这是上天保佑自己。回去后不再侍奉鲁国,也不再侍奉齐国,鲁人出兵攻打并瓜分了他的国家,齐国也没有救援。君子说:“没有畏惧难道是祸患的根源吗?只有有德的人才可以承受上天的祥瑞;祥瑞不会无故聚集,圣人确实有德,即使如此还反省自己而感到恐惧,担心自己不能承受它,何况竟敢把自己看作祥瑞的承受者呢?不是祥瑞却把它当作祥瑞,这是丧失本心了,难道能够免于祸患吗?” 郁离子对姬献说:“我曾经在汝水、泗水之间行走,看见一处丛祠。祠中供奉天仙,左右供奉鬼伯。天仙的祠堂,除了香和蜡烛没有别的东西;鬼伯的祠堂,却敲钟、烹煮腥膻之物,灯火通明,昼夜不停。如今您庭院中的情形,无论晴雨寒暑,都像集市一样。鹅、羊、鸭、鸡的叫声,嘈杂喧闹,连人的说话声都听不见。我私下担心您不能成为天仙,却要成为鬼伯。”第二年,姬献在匏瓜之墟战败,死在那里。有人向商陵君进献一条陵鲤,把它说成龙。商陵君非常高兴,问它吃什么,回答说:“蚂蚁。”商陵君便派人饲养并驯养它。有人说:“这是陵鲤,不是龙。”商陵君大怒,鞭打了那人。从此左右的人都害怕了,没有人敢再说它不是龙,反而一起把它神化。商陵君观看龙时,龙蜷曲得像丸子,突然伸展开来,左右都假装惊讶,称赞龙的神奇。商陵君更加高兴,把它迁到宫中居住。夜里它从砖缝中打洞逃走,左右奔来报告说:“龙力量强大,果然穿透石头离去了。”商陵君看着它留下的痕迹,悲伤惋惜不已,于是饲养蚂蚁,等待它或许回来。不久,天降大雨,雷电交加,真龙出现了。商陵君以为是来取食的龙,便射出蚂蚁来迎接它。龙大怒,震毁了他的宫殿,商陵君也因此死亡。君子说:“商陵君愚蠢得太厉害了!不是龙却把它当作龙;等到见到真龙时,却拿陵鲤吃的东西来对待它,最终被雷震死,完全是自取其祸。”冥谷地方的人害怕太阳,常常挖洞居住;洞中有蛇,能制造雾气,人们小心侍奉它,进出都凭借它。于是那个国家昼夜都被雾笼罩。巫师欺骗他们说:“我的神已经把太阳吃掉了,太阳灭亡了。”人们于是相信天上已经没有太阳,便完全废弃洞穴居所,改住在高地。羲和氏的儿子经过崦地,对他们说:“太阳并没有灭亡,现在遮蔽你们的是雾。雾气可以使太阳的光辉昏暗,怎么能使太阳灭亡呢?太阳和天一样长久,怎么会灭亡?我听说,阴不能胜过阳,妖不能胜过正。蛇属于阴邪之物,是鬼神所要诘问、雷霆所要击杀的。如今它趁天时失常而逞其奸,又借助人的错误来依仗自己的妖异,这种妖异怎么能够长久呢?洞穴本来是你们一贯的居所,如今因为受骗而招致妖异,反而抛弃了惯常的居所;蛇死后雾必定消散,太阳的炽烈光芒,你们能够抵挡吗?”国人向巫师商议此事,巫师害怕骗局泄露,便阻止他们。不满一个月,雷电杀死了那条蛇;蛇死后雾气消散,冥谷人互相呵气取暖,却仍然干枯憔悴。粤地有人进山采集,得到一株▯,果实大得装满一箱,叶子有九层,颜色像黄金,光芒四面照射。他带回去,对妻子儿女说:“这就是所谓的神芝,吃它的人可以成仙。我听说成仙必定有命分,上天不会无故赐予。别人求也得不到,而我得到了,我大概就要成仙了。”于是沐浴斋戒三天,煮来吃下,刚咽下去就死了。他的儿子看着他说:“我听说得道成仙的人必定蜕去躯壳,人被躯壳拖累,所以不能成仙。如今我父亲已经蜕去躯壳,并不是死了。”于是把剩下的也吃了,也死在这里。同住的人全都吃了,也全都死去。郁离子说:“如今那些想求生却得到死亡的人,大概都属于这一类吧?所以张网追捕禽鸟,是使它无处可逃而捕获它,并不是因为禽鸟明知有网却不躲避。设置食物并安装机关来捕捉它们,所捕获的也都不是明知危险却不躲避的。南方有一种鸟,五彩斑斓,形状像凤凰,名叫昭明,性情喜欢作乱,所以它出现,天下就会发生战争。西方有一种兽,身有斑纹,形状像老虎,名叫驺虞,性情喜欢仁爱,所以它出现,天下就会停止战争。那些不了解它们的人,无不把昭明当作凤凰,把驺虞当作老虎。如今天下的人,谁不说‘我有智慧’?由此看来,真正有智慧的人实在太少了。” 《诚意伯文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巻十八明 刘基 撰郁离子二枸橼第六梁王嗜果,使使者求诸呉。呉人予之橘,王食之美。他日又求焉,予之柑,王食之尤美。则意其犹有美者未予也,惎使者聘于呉,而密访焉。御儿之鄙人,有植枸橼于庭者,其实大如▯。使者见而愕之,曰:“美哉煌煌乎,柑不如矣。”求之弗予,归言于梁王。梁王曰:“吾固知呉人之靳也。”命使者以币请之,朝而进之,荐而后尝之。未毕一瓣,王舌缩而不能咽,齿柔而不能咀,▯鼻顣頞以让使者。使者以诮呉人。呉人曰:“吾国果之美者,橘与柑也。既皆以应王求,无以尚矣。而王之求弗置,使者又不询而观诸其外美,宜乎所得之不称所求也。夫木产于土,有土斯有木,于是乎果实生焉。果之所产,不惟呉,王不徧索而独求之呉,吾恐枸橼之日至,而终无适王口者也。”公仪子为政于魏,魏人淳于獝以才智自荐。公仪子试而知其弗任也,退之。淳于獝之西河,西河守使人道而入诸赵。赵人以为将西河守,谓公仪子曰:“是必疚赵矣。赵疚,魏国之利也。”公仪子愀然不悦,曰:“如大夫言,是魏国之耻也。昔者由余戎人也,由余入秦,秦穆公用之。由余贤,秦人不敢轻戎。吾惧赵人之由是轻魏也。”泗水之滨多美石。孟尝君为薛公,使使者求之以币。泗滨之人问曰:「君用是奚为哉?」使者对曰:「吾君封于薛,将崇宗庙之祀,制雅乐焉。防君之石,无以为之磬,使▯人敬请于下执事,惟君图之。」泗滨人大喜,告于其父老,斋戒肃使者,以车十乘致石于孟尝君。孟尝君馆泗滨人,而置石于外朝。他日下宫之磶阙,孟尝君命以其石为之。泗滨人辞诸孟尝君曰:「下邑之石,天生而地成之。昔者禹平水土,命后防取而荐之郊庙,以谐八音,众声依之,任土作贡,定为方物。要之,明神不敢防也。君命使者来求于下邑曰:「以崇宗庙之祀。」下邑之人畏君之威,不敢不供,斋戒肃使者,致于君,君以置诸外朝,未有定命,不敢以请。今闻诸馆人曰:「将以为下宫之磶。」臣实不敢闻,弗谢而走。诸侯之客闻之,皆去。于是秦与楚合谋伐齐,孟尝君大恐,命驾趣谢客,亲御泗滨人,迎石登诸庙以为磬。诸侯之客闻之,皆来。秦楚之兵亦解。君子曰:「国君之举,不可以不慎也,如是哉!孟尝君失信于一石,天下之人疾之,而况得罪于贤士哉?」虽然,孟尝君亦能补过者也。齐国复彊,不亦冝乎?越王使其大夫子余造舟。舟成,有贾人求掌为工,子余弗用。贾人去之呉,因王孙率以见呉王,且言越大夫之不能用人也。他日,王孙率与之观于江,▯作江中之舟。扰则枚指以示王孙率曰:“某且覆,某不覆。”无不如其言。王孙率大奇之,举于呉王以为舟正。越人闻之,尤子余。子余曰:“吾非不知也,吾尝与之处矣。是好夸,而谓越国之人无已若者。吾闻好夸者恒是已以来多谀,谓人莫若已者,必精于察人而闇自察也。今呉用之,偾其事者必是夫矣。”越人未之信。未几,呉伐楚,王使操余皇浮五湖而出三江,迫于扶胥之口没焉。越人乃服子余之明,且曰:“使斯人弗试而死,则大夫受遗才之谤,虽咎繇不能直之矣。”越人寇,不韦避兵而走剡,贫无以治舍,徘徊于天姥之下,得大木而庥焉。安一夕,将斧其根以为薪,其妻止之曰:“吾无庐而托是以庇身也。自吾之止于是也,骄阳赫而不吾灼,寒露零而不吾凄,飘风扬而不吾凓,雷雨晦▯而不吾震撼,谁之力耶?吾当保之如赤子,仰之如慈母,爱之如身体,犹惧其不蕃且殖也,而况敢毁伤之乎?吾闻之,水泉缩而潜鱼惊,霜钟鸣而巢鸟悲,畏夫川之竭,林之落也。鱼鸟且然而况于人乎?”郁离子闻之曰:“哀哉是夫也,而其知不如一妇人也。”呜呼,岂独不如一妇人哉?则亦鸟鱼之不若矣。东瓯之人谓火为虎,其称火与虎无别也。其国无陶冶,而覆屋以茅,故多火灾。国人咸苦之。海隅之贾人适晋,闻晋国有冯妇善搏虎,冯妇所在则其邑无虎。归以语东瓯君,东瓯君大喜,以马十驷,玉二防,文锦十纯,命贾人为行人,求冯妇于晋。冯妇至,东瓯君命驾虚左,迎之于国门外,共载而入,馆于国中,为上客。明日市有火,国人奔告,冯妇冯妇攘臂从国人出,求虎弗得,火迫于宫肆,国人拥冯妇以趋,火灼而死。于是贾人以妄得罪,而冯妇死弗寤。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卷十八 明代刘基撰写 《郁离子》第二 《枸橼》第六 梁王喜欢果实,派使者到吴国去求取。吴人给他橘子,梁王吃了觉得味道很好。后来又去求取,吴人给了柑,梁王吃了觉得更加美味。于是他以为吴国还有更美的果实没有给他,便派使者聘问吴国,并暗中寻访。御儿乡有个乡人把枸橼种在庭院里,果实大得像瓜。使者见到后惊叹说:“多么美啊,光彩灿烂,柑也比不上了。”向他索取,他不肯给,使者回来告诉梁王。梁王说:“我本来就知道吴人吝惜。”便命使者带着财物去请求。果实早晨送来,梁王摆上祭品后才品尝。还没有吃完一瓣,梁王的舌头就缩住了,不能吞咽;牙齿也软了,不能咀嚼,只能皱鼻蹙额责怪使者。使者便拿这件事讥刺吴人。吴人说:“我国果实中美味的,是橘和柑。既然都已经满足大王的请求,就没有更好的了。可是大王的索求不停,使者又不询问果实的滋味,只看外表美丽,所得之物不能符合所求,也是应该的。树木生长在土地上,有土地才有树木,于是才有果实生长。果实并不只产于吴国,大王不遍寻各地,却只向吴国求取,我恐怕枸橼不断送到,最终却没有一种适合大王的口味。”公仪子在魏国执政,魏人淳于獝以才智自荐。公仪子经过试用,知道自己不能胜任,便退了下来。淳于獝到了西河,西河守派人引导他进入赵国。赵人以为魏国将任命他为西河守,便对公仪子说:“这样一定会使赵国受到伤害。赵国受损,是魏国的利益。”公仪子神色忧惧而不高兴,说:“如果像大夫所说的那样,这是魏国的耻辱。过去由余是戎人,由余进入秦国,秦穆公任用了他。由于由余贤能,秦人不敢轻视戎人。我担心赵人因此轻视魏国。” 泗水岸边有许多美石。孟尝君作为薛公,派使者带着财币去求取。泗水岸边的人问:“薛公要这些石头做什么?”使者回答:“我们的君主受封于薛,将要隆重举行宗庙祭祀,制作雅乐。没有贵地的石头,就无法制作磬,所以恭敬地请托于您的属下,希望您考虑此事。”泗水岸边的人非常高兴,把这件事告诉父老,斋戒整肃后恭敬地送使者,用十辆车把石头送给孟尝君。孟尝君让泗水人住在馆舍中,把石头放在外朝。后来下宫的磶缺少了,孟尝君命令用这些石头来补它。泗水人向孟尝君辞谢说:“小地方的石头,是上天生成、大地养成的。从前大禹平定水土,命令后防取石进献郊庙,用来协调八音,使各种声音相互依托;各地按照土产进贡,确定为各方的物产。总之,明神尚且不敢轻慢它。您派使者来小地方求取,说是要用来隆重举行宗庙祭祀。小地方的人畏惧您的威势,不敢不供给,于是斋戒整肃使者,将石头送给您。您却把它放在外朝,尚未作出明确安排,我们不敢前来请求。如今听馆舍中的人说:‘将要用它来补下宫的磶。’我实在不敢听到这种话,来不及道谢就逃走了。”诸侯的宾客听到这件事,也都离去了。于是秦国和楚国合谋攻打齐国,孟尝君非常恐惧,命人驾车赶快去向宾客道歉,亲自驾车载着泗水人,把石头迎入各座宗庙,用它制作磬。诸侯的宾客听说后,都回来了。秦、楚两国的军队也因此解散。君子说:“国君的举动,不可以不谨慎,确实如此啊!孟尝君因为一块石头失信于人,天下人都憎恶他,何况得罪贤士呢?”即便如此,孟尝君也还算能够弥补过错。齐国重新强盛起来,不也是应该的吗?越王派大夫子余制造船只。船造好后,有个商人请求掌管工匠事务,子余没有任用他。商人离开越国到了吴国,便通过王孙率拜见吴王,并且说越国大夫不能任用人才。一天,王孙率和他到江边观看,他便在江中操弄船只。船一受扰动,他就逐一指给王孙率看,说:“某处将要翻覆,某处不会翻覆。”没有一处不如他说的那样。王孙率极为惊异,便把他推荐给吴王,任命他为舟正。越国人听说后,责怪子余。子余说:“我不是不知道他的才能,只是我曾经和他相处过。他喜欢夸耀,认为越国人没有谁比得上自己。我听说喜欢夸耀的人,往往从自以为是开始而多受谄谀;认为别人都不如自己的人,一定精于观察别人,却不善于观察自己。如今吴国任用他,最终败坏事情的必定就是这个人。”越国人不相信。不久,吴国攻打楚国,吴王让他驾驶余皇船浮行五湖,驶出三江,在扶胥水口遇险沉没。越国人才佩服子余的明察,并且说:“假使这个人没有被试用便死去,那么大夫就会承受埋没人才的诽谤,即使咎繇也无法为他辩白了。” 越国人入侵时,不韦为躲避战乱逃到剡地。他贫穷得无力修建房舍,徘徊在天姥山下,得到一棵大树,便在树下遮蔽休息。安稳地过了一夜后,他打算砍树根当柴烧,他的妻子阻止他说:“我们没有房屋,正靠这棵树来遮蔽身体。自从我住在这里,烈日炽热却不能灼伤我,寒露降下却不能使我感到凄冷,狂风吹拂却不能使我寒颤,雷雨昏暗却不能使我震动摇撼,这是谁的力量呢?我应当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它,像仰赖慈母一样仰赖它,像爱护身体一样爱护它,还担心它不能茂盛繁殖,何况敢毁伤它呢?我听说,水泉水位下降,潜藏的鱼就会惊动;霜钟敲响,巢中的鸟就会悲鸣,它们害怕河流枯竭、树林凋落。鱼鸟尚且如此,何况人呢?”郁离子听到后说:“这个人真可悲啊,他的见识竟不如一个妇人。”唉,难道仅仅是不如一个妇人吗?那就连鸟鱼都不如了。东瓯人把火叫作虎,他们称呼火和虎没有区别。东瓯国没有烧陶冶炼的工匠,房屋又用茅草覆盖,所以常发生火灾。国人都以此为苦。海边有个商人到晋国去,听说晋国有个冯妇善于搏虎,冯妇所在的地方就没有老虎。他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东瓯君。东瓯君非常高兴,用十驷马、二防玉、十纯文锦,任命商人为行人,去晋国求请冯妇。冯妇来到后,东瓯君命人驾车并空出左边的位置,到国门外迎接他,与他同车进入都城,让他住在国中,待作上宾。第二天,市场发生火灾,国人奔走报告。冯妇听到‘冯妇’的呼喊,挽起袖子跟着国人出去寻找老虎,却没有找到。火势逼近宫殿和店铺,国人拥着冯妇快走,火焰灼烧了他,他便死了。于是商人因欺骗获罪,而冯妇至死也没有醒悟。

燕文公之路马死,或告之曰:卑耳氏之马良,请求之。辞曰:野马也不足以充君驷。公使彊之,逃。苏代之徒欲以其马售,公弗取。巫闾大夫入言曰:君求马将以驾乘舆也,何必近舍其所欲售,而远取其不欲售者乎?公曰:吾恶夫自衒者。对曰:昔中行伯求妇于齐,高鲍氏皆许之,谋诸叔向。叔向曰:娶妇所以承宗祧,奉祭祀,不可茍也,惟其贤而已。今君之求马,亦惟其良而已,可也。昔者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逃。尧弗彊也,而卒得舜。甯戚饭牛以自售于齐桓公,桓公用之,而卒得管仲。使尧不听许由,何以得舜?桓公不用甯子,何以得管仲?君何固焉?晋献公防虞,寘其俘于下阳,使士蒍监焉。其大夫多逃,士蒍弗禁。公闻之怒,召士蒍让之。士蒍对曰:君以是为可以充吾国之用也。夫夫彼虞公之臣也,皆尝任虞公之事矣,食虞公之禄,而立虞公之朝,闻虞公之政。虞亡不能救,虞公执而身随之。君将焉用是为哉?公曰:吾惧其邻国之之也。士蒍笑曰:若是则臣滋惑矣。公曰:何哉?士蒍曰:往嵗臣之里有厉卜之曰丛为祟,于是集里之老防,召巫觋,具舟车,奉牲币,羞桃茢,男女以班举丛而寘诸衢。东里之人利其器物而收之,因得厉焉,死者且过半,故废社之土不可以涂宫室,弃出之妇不可以主中馈,鬼神之所遗也。今虞之贤臣曰宫之竒、百里奚而已矣。宫之竒先虞公之亡而以其族去,百里奚与于俘,则君既入之秦矣。其他奚取焉,而必欲置之?曰无使适邻国。君实欲善邻,则曰:爱厥苖,无遗莠,可也。今君坐不安,食不甘,缮甲兵以睨四封,无嵗不征,岂有他哉?求吾欲也。敌衅未生,无所用谋。如其弗欲,犹将纳之,矧自往焉?如其用诸适,吾愿也。君何怒为?公曰:善。郁离子曰:「鸟兽之与人,非类也。人能扰而驯之,人亦何所不可为哉?鸟兽以山薮为家,而豢养于樊笼之中,非其情也。而卒能驯之者,使之得其所嗜好而无违也。今有养鸟兽而不能使之驯,则不食之以其心之所欲,处之以其性之所安,而加矫迫焉,则有死耳。乌乎,其能驯之也?人与人为同类,其情为易通,非若乌兽之无知也。而欲夺其所好,遗之以其所不好,絶其所欲,彊之以其所不欲,迫之而使从其果,心悦而诚服耶?其亦有所顾畏而不得已耶?若曰非心悦诚服而出,不得已,乃欲使之治吾国,徇吾事,则尧舜亦不能矣。」孙子自梁之齐,田忌郊迎之,而师事焉。饮食必亲启,寝兴必亲问。孙子所喜,田忌亦喜之;孙子所不欲,田忌亦不欲也。邹奭谓孙子曰:「子知蛩蛩駏虚之与蟨乎?蛩蛩駏虚负蟨以走,为其能齧甘草以食已也,非忧其将为人获而负之也。今子为蟨,而田子蛩蛩駏虚也。子其识之。」孙子曰:「诺。」或问致人之道,郁离子曰:“道致贤,食致民,渊致鱼,薮致兽,林致鸟,臭致蝇,利致贾。故善致物者,各以其所好致之,则天下无不可致者矣。是故不患其有所不致,而患其有所不安。能致而不能安,不如不致之亡伤也。”粤人有学致鬼者,三年得其术,于是坛其室之北隅以集鬼。鬼至而多,无以食,则相帅以为妖,声闻于外。一夕其人死,而爇其室,邻里莫不笑之。韩垣之齐,以策干齐王。王不用,韩垣怒,出诽言。王闻而拘诸司冦,将杀之。田无吾见王,以语之。田无吾曰:“臣闻娵萌学扰象,而工北之义渠,以扰象之术干义渠君。义渠君不答,退而诽诸馆。馆人曰:‘非吾君之不听子也,顾无所得象也。’娵萌赧而归。医胡之魏,见魏太子之神驰而气不属也,谓之曰:‘太子病矣,不疾治,且不可救。’太子怒,以为谤已也,使人刺医胡。医胡死,魏太子亦病以死。夫以防干人不合而怨者,非也;人有言不察,恚而讐之,亦非也。臣闻之:江海不与坎井争其清,雷霆不与蛙蚓闘其声。防防之夫,何足杀哉?”王乃释韩垣。楚王问于陈轸曰:「寡人之待士也,尽心矣,而四方之贤者不贶寡人,何也?」陈子曰:「臣少尝游燕,假馆于燕市,左右皆列肆,惟东家甲焉。帐卧起居,饮食器用,无不备有,而客之之者,日不过一二,或终日无一焉。问其故,则家有猛狗,闻人声而出噬,非有左右之先容,则莫敢蹑其庭。今王之门无亦有噬狗乎?此士所以艰其来也。」秦楚交恶,楚左尹郤恶奔秦,极言楚国之非。秦王喜,欲以为五大夫。陈轸曰:「臣之里有出妻而再嫁者,日与其后夫言前夫之非,意甚相得也。一日又失爱于其后夫,而嫁于郭南之寓人,又言其后夫如昔者。其人为其后夫言之后,夫笑曰:「是所以语子者,犹前日之语我也。」今左尹自楚来,而极言楚国之非,若他日又得罪于王而之他国,则将移其所以訾楚者訾王矣。」秦王由是不用郤恶。

译燕文公的驾车马死了,有人告诉他说:“卑耳氏的马很好,请求来使用它吧。”燕文公推辞说:“那是野马,不足以充当国君的四匹驾车马。”燕文公派人强行索取,卑耳氏逃走了。苏代一类的人想用自己的马来求售,燕文公也不肯接受。巫闾大夫进来劝说道:“君主求马,是要用来驾驭乘舆的,为什么一定舍近求远,舍弃愿意卖马的人,而去取不愿意卖马的人呢?”燕文公说:“我厌恶那些自我炫耀的人。”巫闾大夫回答:“从前中行伯向齐国求婚,高氏、鲍氏都答应了,于是向叔向谋划。叔向说:‘娶妻是为了承继宗庙、奉行祭祀,不能苟且,只要她贤德就可以。’如今君主求马,也只要马良好就行了。过去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逃走了,尧没有强迫他,最终却得到了舜。甯戚喂牛,以此向齐桓公自我求取,齐桓公任用了他,最终得到了管仲。假如尧不听从许由,怎么能得到舜?齐桓公不用甯子,怎么能得到管仲?君主为什么如此固执?晋献公灭亡虢国后,把俘虏安置在下阳,派士蒍监守他们。虞国的大夫很多逃走,士蒍没有禁止。晋献公听说后发怒,召见士蒍责问他。士蒍回答:“君主认为这些人可以充实我国的功用。那些人都是虞公的臣子,都曾经承担虞公的政务,享受虞公的俸禄,立于虞公的朝廷,听闻虞公的政令。” 虞国灭亡了却无法挽救,虞公被擒,自己也随之而去。国君要这些人还有什么用呢?士蒍笑着说:“如果是这样,我就更加困惑了。”虞公问:“为什么?”士蒍说:“过去我乡里有一次厉鬼作祟,占卜者说是丛造成的。于是召集乡里的老人,召来巫觋,准备舟车,奉上牲畜和财币,进献桃枝和扫帚,男女分班抬着丛,把它放到街道上。东边乡里的人贪图那些器物,便把它们收走,因而染上厉鬼之祸,死者超过一半。所以,废弃社坛的土不能拿来涂饰宫室,被逐出的妇女不能主持内室饮食,因为这些都是鬼神所遗弃的东西。如今虞国的贤臣只有宫之奇、百里奚罢了。宫之奇在虞公亡国前已经带着族人离去,百里奚参与俘虏之列,君主已经把他送入秦国。除此之外还取谁呢?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留下?如果说是不让他们投奔邻国,那么君主真想与邻国交好,只要说‘爱护禾苗,不要留下杂草’就可以了。如今君主坐卧不安,饮食不甘,修治铠甲兵器来窥伺四方边境,没有一年不出征,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想满足自己的欲望。敌人的嫌隙尚未产生,本来无须用计;如果他们不愿意,君主仍将收纳他们,何况还要亲自前往呢?如果把他们用在投奔邻国一事上,正合我的心意。君主为什么要发怒呢?”虞公说:“好。” 郁离子说:“鸟兽和人不是同类。人能够扰驯鸟兽,使它们驯服,那么人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鸟兽把山林沼泽当作家,却被豢养在笼子里,这不合它们的本性。然而最终能够驯服它们,是因为使它们得到自己喜爱之物而不违逆它们。如今有人饲养鸟兽却不能使它们驯服,不给它们吃心中想吃的东西,不把它们安置在性情所安适的地方,反而加以强迫,那么它们只有死罢了。这样怎么能驯服它们呢?人与人属于同类,彼此的情感更容易沟通,不像鸟兽那样没有知觉。可是,如果想夺走他所喜爱的东西,给他所不喜欢的东西,断绝他的欲望,强迫他接受自己不想要的事物,逼迫他顺从自己的意志,他会心悦诚服吗?还是因为有所顾忌和畏惧而不得已呢?如果不是心悦诚服而是出于不得已,却还想让他治理我的国家、为我奔走办事,那么即使尧、舜也做不到。” 孙子从梁国到齐国,田忌到郊外迎接他,把他当作老师侍奉。饮食一定亲自开启,起居一定亲自问候。孙子喜欢的,田忌也喜欢;孙子不想要的,田忌也不想要。邹奭对孙子说:“您知道蛩蛩駏虚和蟨的关系吗?蛩蛩駏虚背着蟨奔跑,是因为蟨能咬取甘草给它吃,并不是忧虑蟨将要被人捕获才背着它。如今您是蟨,田先生就是蛩蛩駏虚。您可要记住这一点。”孙子说:“好。” 有人问招致人的方法,郁离子说:“用道义可以招致贤人,用食物可以招致百姓,深渊可以招来鱼,沼泽可以招来兽,树林可以招来鸟,腐臭可以招来苍蝇,利益可以招来商人。所以善于招致事物的人,各自用它们所喜爱的东西去招致它们,那么天下就没有不能招来的事物。因此,不要担心有什么招不来,而要担心招来后不能使它安定。能够招来却不能使它安定,还不如不招来,反倒没有损害。粤地有个人学习招致鬼魂的方法,三年后学成,于是把住宅北面的角落筑成坛场来聚集鬼魂。鬼来了很多,却没有东西供给它们,于是鬼群相互率领作祟,声音传到外面。一天晚上,那个人死了,他的房屋也被焚烧,邻里没有不讥笑他的。韩垣到了齐国,用策略求见齐王。齐王不采纳他,韩垣发怒,出外散布诽谤齐王的话。齐王听说后,把他交给司寇,准备杀掉他。田无吾拜见齐王,把这件事告诉他。田无吾说:“我听说娵萌学习驯扰大象的技术,便拿驯象的方法去求见义渠君。义渠君没有答复,他退出来就在客馆中诽谤义渠君。馆人说:‘不是我们君主不听您的话,只是他没有大象可供您施展。’娵萌惭愧地回去了。医胡到了魏国,看见魏太子精神散乱、气息不相接续,便对他说:‘太子病了,如果不赶快治疗,将来就无法救治。’太子发怒,认为他是在诽谤自己,便派人刺杀医胡。医胡死了,魏太子也因病去世。凭借一技之长求见别人而不被接受,便因此怨恨,是不对的;别人有话而不加考察,便发怒并与之结仇,也是不对的。我听说:江海不和坎井争论谁更清澈,雷霆不和青蛙蚯蚓争论声音高低。像韩垣这样的小人,哪里值得杀呢?”齐王于是释放了韩垣。楚王问陈轸:“我对待士人已经尽心尽意了,可是四方的贤人都不肯惠顾我,这是为什么?”陈轸说:“我年轻时曾游历燕国,借住在燕国的市集,左右都是店铺,只有东边那家最好。帐幕、卧具、起居、饮食、器用,没有一样不齐备,可是来投宿的客人每天不过一两个,有时整天一个也没有。我问其中的缘故,原来那家有一条恶狗,听到人的声音就出来咬人;如果没有左右邻居先替客人通报,就没有人敢踏进它家的庭院。如今大王的门下,难道也有咬人的恶狗吗?这就是士人难以到来的原因。”秦、楚两国交恶,楚国左尹郤恶逃奔秦国,极力说楚国的坏话。秦王很高兴,想任命他为五大夫。陈轸说:“我的乡里有个被休弃后再嫁的妇人,她每天对后夫说前夫的坏话,和后夫相处得很投机。有一天,她又失去了后夫的宠爱,嫁给郭南的一个寄居者,又像从前一样说后夫的坏话。那个人把她对后夫说的话告诉后夫,后夫笑着说:‘她今天对你说的这些话,和前些日子对我说的完全一样。’如今左尹从楚国来,极力说楚国的坏话;如果日后又得罪大王而投奔别的国家,那么他将把用来诋毁楚国的话转过来诋毁大王。”秦王因此没有任用郤恶。

杞离谓熊蛰父曰:「子亦知有乌蜂乎?黄蜂殚其力以为蜜,乌蜂不能为蜜,而惟食蜜,故将墐戸其王,使视蓄而计课,必尽逐其乌蜂。其不去者,众哜而杀之。今居于朝者,无小大,无不胝手▯足以任王事,皆有益于楚国者也。而子独遨以食,先星而卧,见日而未起,是无益于楚国者也。旦夕且计课,吾忧子之为乌蜂也。」熊蛰父曰:「子不观夫人之靣乎?目与鼻、口皆日用之急,独眉无所事,若可去也。然人皆有眉,而子独无眉,其可观乎?以楚国之大,而不能容一遨以食之士,吾恐其为无眉之人,以贻观者笑也。」楚王闻之,益厚待熊蛰父。汉八年,高皇帝崩。吕太后临朝听政,大臣患匈奴之强,将与为和亲,议使者。太后恶宦者中行説,欲去之,故使往焉。栾布谏曰:「陛下之所以使中行説者,不过以匈奴骄恣,必不能善待汉使,或留之,则非我所惜,从而弃之耳。臣独以为不便。夫使所以达主命,释仇讲好,决疑解纷,卑不可以屈国体,高不可以激敌恚,察变应机以制事权,国之荣辱,已之休戚,非素所爱信而知其忠且亮者不可遣也。今中行説,刑臣也,名不齿于国士,又陛下之所素恶。夫素恶于君,则不重其君;名不齿于国士,则不重其身。臣惧其泄国情而开敌衅也。」弗听。栾布退谓辟阳侯曰:「子不力諌,北邉自此弗宁矣。昔郑伯恶其大夫高克,弗能去,而使帅师以御狄,次于河上,久而不召,众溃,高克奔陈。春秋书曰:『郑弃其师,病郑伯也。』今使说也,如匈奴,无乃弃説以及其介币乎?昔晋之败于邲也,先縠实往楚师;楚之败于鄢陵也,苖贲皇实在晋。此古人之偾车辙也,上必悔之。」楚王患其令尹蒍吕臣之不能,欲去之,访于宜申。宜申曰:“未可。”王曰:“何故?”宜申曰:“令尹,楚相也。国之大事,莫大乎置相,弗可轻也。今王欲去其相,必先择夫间之者有乃可耳。”王蹙然曰:“令尹之不足以相楚国,不惟诸大夫及国人知之,鬼神亦实知之。大夫独以为未可,寡人惑焉。”宜申曰:“不然。臣之里有巨室,梁蠧且压,将易之。召匠尔,匠尔曰:‘梁实蠧,不可以不易。然必先得材焉,不则未可也。’其人不能堪,乃召他匠,束羣小木以易之。其年冬十有一月,大雨雪,梁折而屋圮。今令尹虽不能,而承其祖父之余,国人与之素矣,而楚国之新臣弱,未有间者,此臣之所以曰未可也。”赵人患鼠,乞猫于中山。中山人予之猫,善捕鼠及鸡。月余,鼠尽,而其鸡亦尽。其子患之,告其父曰:「盍去诸?」其父曰:「是非若所知也。吾之患在鼠,不在乎无鸡。夫有鼠,则窃吾食,毁吾衣,穿吾垣墉,壊伤吾器用,吾将饥寒焉。不病于无鸡乎?无鸡者,弗食鸡则已耳,去饥寒犹远。若之何而去夫猫也?」客有短呉起于魏武侯者曰:「呉起贪,不可用也。」武侯踈呉起,公子成入见,曰:「君奚为踈呉起也?」武侯曰:「人言起贪,寡人是以不乐焉。」公子成曰:「君过矣。夫起之能,天下之士莫先焉。惟其贪也,是以来事君,不然君岂能臣之哉?且君自以为与殷汤、周武王孰贤?务光、伯夷,天下之不贪者也,汤不能臣务光,武王不能臣伯夷。今有不贪如二人者,其肯为君臣乎?今君之国,东距齐,南距楚,北距韩、赵,西有虎狼之秦,君独以四战之地处其中,而彼五国顿兵坐视,不敢窥魏者,何哉?以魏国有呉起以为将也。周诗有之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呉起是也。君若念社稷,惟起所愿好而予之,使起足其欲而无他求,坐威魏国之师,所失甚小,所得甚大。乃欲使之饭粝茹蔬,被短褐步走,以供使令,起必去之。起去而天下之如起者却行不入大梁,君之国空矣。臣窃为君忧之。」武侯曰:「善。」复进呉起。郁离子疾病,气菀痰结,将防之。或曰:“痰荣也,是养人者也。人无荣则中干,中干则死,弗可防也。”郁离子曰:“吁!吾子过哉!吾闻夫养人者,津也;医家者所谓荣也。今而化为痰,是荣贼也,则非养人者也。夫天之生人,参地而为三,为其能赞化育也。一朝而化为贼,其能赞天地之化育乎?是故俞跗、扁鹊之为医也,浣胃涤肠,絶去病根,而阽死者生。舜、禹、成汤、周文王之为君也,诛四凶,戮防风,勦昆吾,放夏桀,戡黎,伐崇,而天下之乱载宁。其将容诸乎?容之无益,以戕人也。故虫果生也,虫成而果溃,自我而离焉,非我已,其能养我乎?弗去,是殖贼以待我也。从子之教,吾其不远溃矣。”螇螰第七

译杞离对熊蛰父说:“您也知道有乌蜂吗?黄蜂竭尽力量酿蜜,乌蜂不会酿蜜,只会吃蜜,所以将要封闭蜂王的门户,让蜂王查看储藏、计算功课,一定会把乌蜂全部驱逐出去。那些不离开的,众蜂就会一起啄食杀死。如今朝廷中的人,无论职位大小,没有不磨破双手、磨伤双足来承担君王事务的,都是对楚国有益的人。只有您游荡取食,早早睡觉,天亮了还不起床,这是对楚国没有益处的人。早晚将要计算功课,我担心您成为乌蜂。”熊蛰父说:“您难道没有观察过人的脸吗?眼睛、鼻子、嘴巴每天都有紧要的用途,只有眉毛似乎没有什么作用,好像可以去掉。然而人人都有眉毛,唯独您没有眉毛,脸面还好看吗?楚国这样大,却不能容纳一个游荡取食的士人,我恐怕它会成为一个没有眉毛的人,留给旁观者取笑。”楚王听到后,更加优厚地礼待熊蛰父。汉八年,高皇帝去世。吕太后临朝听政,大臣们忧虑匈奴强盛,准备与匈奴和亲,商议派遣使者。吕太后厌恶宦官中行说,想除掉他,因而故意让他出使匈奴。栾布劝谏说:“陛下派中行说去,不过是因为匈奴骄横放肆,必定不能善待汉朝使者;如果他们扣留使者,那也不是我们所珍惜的,于是便把他弃置在那里罢了。我却认为这样不妥。使者的职责,是传达君主的命令,解除仇怨、讲修和好,解决疑难、调解纷争;地位低时不能屈辱国家体面,地位高时不能激怒敌人的怨恨,还要察知变化、随机应变以掌握事势。国家的荣辱、个人的安危,不是平素所爱重、并且知道他忠诚正直的人,不能派遣。如今中行说是受过刑的人,名望不能列入国士之中,又是陛下平素所厌恶的人。一个平素被君主厌恶的人,就不会尊重君主;名望不能列入国士的人,也不会尊重自身。我担心他泄露国家机密,给敌人制造衅隙。”吕太后没有听从。栾布退下后对辟阳侯说:“您不竭力劝谏,北部边境从此就不得安宁了。过去郑伯厌恶大夫高克,却不能除掉他,反而让他率军抵御狄人。高克驻扎在黄河边,郑伯长期不召回他,军队于是溃散,高克逃奔陈国。《春秋》记载说:‘郑国抛弃了自己的军队。’这是责怪郑伯。” 如今让中行说出使匈奴,岂不是连中行说和他的随行礼物都一起抛弃了吗?从前晋国在邲地战败,先縠实际上投奔了楚军;楚国在鄢陵战败,苗贲皇却正在晋国。这都是古人使战车陷入覆败的旧例,大王一定会后悔的。楚王忧虑令尹蒍吕臣没有才能,想罢免他,便询问宜申。宜申说:“还不可以。”楚王问:“什么缘故?”宜申说:“令尹就是楚国的宰相。国家的大事,没有比设置宰相更大的了,不可以轻率处理。如今大王想罢免宰相,必须先选好能够接替他的人,才可以行动。”楚王皱眉说:“令尹不足以治理楚国,不只是大夫和国人知道,鬼神也确实知道。大夫却认为还不可以,我很疑惑。”宜申说:“不是这样。我乡里有一户大宅,屋梁已经被蛀坏,快要压塌,主人想更换它。召来匠尔,匠尔说:‘屋梁确实蛀坏了,不可以不换;但必须先找到合适的木材,否则还不行。’主人不能忍受,便又召来别的工匠,用许多小木头捆在一起替换屋梁。这年冬十一月,大雪纷飞,屋梁折断,房屋倒塌。如今令尹虽然没有才能,但承继着祖父的余威,国人平素已经习惯服从他,而楚国的新臣还弱小,没有可以离间他的人;这就是我说还不可以的原因。” 赵国人苦于鼠患,向中山国求猫。中山人给了他们一只猫,善于捕捉老鼠和鸡。一个多月后,老鼠没有了,鸡也没有了。赵人的儿子为此忧虑,告诉父亲说:“为什么不把猫赶走呢?”父亲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道理。我们的忧患在老鼠,不在于没有鸡。有老鼠,就会偷吃我们的粮食,毁坏我们的衣服,穿破我们的墙垣,损坏我们的器物,我们将要挨饿受冻。难道不是比没有鸡更糟吗?没有鸡,只是不吃鸡罢了,距离挨饿受冻还远着呢。为什么要赶走那只猫呢?” 有宾客在魏武侯面前说吴起的坏话:“吴起贪婪,不可以任用。”魏武侯因此疏远吴起。公子成进见,说:“君王为什么疏远吴起?”武侯说:“别人说吴起贪婪,我因此不喜欢他。”公子成说:“君王错了。吴起的才能,天下士人没有谁能超过他。正因为他贪婪,所以才来侍奉君王;否则君王哪里能够使他成为臣下呢?况且君王自己认为,和殷汤、周武王相比,谁更贤明?务光、伯夷是天下不贪婪的人,商汤不能使务光做臣,周武王不能使伯夷做臣。如今有像这两个人一样不贪婪的人,他肯做君王的臣下吗?如今君王的国家,东面抵御齐国,南面抵御楚国,北面抵御韩国、赵国,西面还有虎狼般的秦国;君王独自处在四面受敌的土地中,而那五国却停兵旁观,不敢窥伺魏国,为什么呢?因为魏国有吴起担任将军。《周诗》说:‘威武的武士,是公侯的屏障。’吴起就是这样的人。君王如果顾念国家,只要顺着吴起所喜欢的愿望满足他,使吴起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不再有别的要求,他就能坐镇魏国的军队、威服天下;君王所失去的很小,所得的却很大。如今却想让他吃粗粮、吃蔬菜,穿短褐,徒步奔走,供人差遣,吴起一定会离开。” 吴起离开后,天下像吴起这样的人都会倒退着不进入大梁,君王的国家就空虚了。我私下替君王忧虑。”武侯说:“好。”于是重新起用吴起。郁离子病得很重,气机郁滞,痰液凝结,准备攻治它。有人说:“痰就是营气,是滋养人的东西。人没有营气,身体内部就会枯竭;内部枯竭就会死亡,不能攻治它。”郁离子说:“唉!您错了。我听说滋养人的,是津液;医家所谓的营气也是如此。如今津液化成痰,这是营气的贼害,就不是滋养人的东西了。上天生养人,使人与天地并列为三才,是因为人能够辅助天地化育万物。若一天之内化为贼害,怎么还能辅助天地的化育呢?所以俞跗、扁鹊行医,洗涤胃肠,彻底除去病根,即使濒临死亡的人也能救活。舜、禹、成汤、周文王做君主,诛灭四凶,杀戮防风,消灭昆吾,放逐夏桀,攻克黎国,讨伐崇国,于是天下的祸乱才逐渐安定。他们难道会容忍祸害吗?容忍它没有益处,只会伤害人。正如虫蛀果实,虫子长成而果实溃烂,果实因我而离坏;既然它不是我自身,它怎么能滋养我呢?不把它除去,就是滋养祸害来等待它伤害我。听从您的教导,我恐怕很快就会彻底溃败了。”}], 《螇螰》第七

智伯围赵襄子于晋阳,使人谓其守曰:“若能以城降,吾当使若子及孙世世保之。”守者对曰:“昔者中牟之郭圮,有螇螰堕于河,沬拥之以旋,其翅拍拍。▯见而怜之,游而负之。及陆,谓▯曰:‘吾与子百年无相忘也。’▯振羽大笑曰:‘若冬春之不知也,而能百年无忘我乎?今晋国惟无人,而壅女以天盈盈而恃之,是壅祸也。壅祸恃盈以虿尾于人,天实厌之。晋阳朝亡,女必夕死。予死不寒,犹及见之,其何有于子及孙?’是夕,智伯为韩魏所杀。郁离子曰:人之度量相越也,其犹江海之于瀐泉乎?瀐泉之防积而至于海,无以尚之矣,而海亦不自知其大也。惟其不自知其大也,故其纳不已,而天下之大莫加焉。圣人之为德,亦若是而已矣。是故汧泉纳瀐泉,池纳汧泉,沟纳池,浍纳沟,谿纳浍,川纳谿,泽纳川,江河纳泽,而归诸海。故天子,海也;公侯卿大夫,江河也,川泽也;庶官,谿浍之类;而万民皆瀐泉也。瀐泉之于海,其相去也不亦大县絶矣乎?而其势必趋焉。其志之感,情之达,如气至而虫鸣也,如雨来而础润也。君人者,惟德与量俱,而后天下莫不归焉。德以收之,量以容之。德不广,不能使人来;量不▯,不能使人安。故量小而思纳大者,祸也。汋谷之鱦,不可以陵洪涛;蒿樊之鴽,不可以御飘风。大不如海,而欲以纳江河,难哉!介葛卢髽,白狄辫,皆朝于鲁,遇于沈犹氏之衢,相睨而失笑。从者归而语诸馆,交訾焉。鲁人使执渠畧与蛣蜣以示之,弗喻。公山弗狃欲伐季氏,问于冉有。冉有曰:“盍召仲尼?”公山弗狃使召仲尼。或谓其人曰:“子之从夫子也,粲衣而凿食,今将恒其故而丰其新矣,而召仲尼焉。至必授之政,将绳子以纆子,其悔哉!”乃隂嗾使者易其礼,仲尼不至。将起师,冉有曰:“盍闻诸公乎?”弗听,遂以费人攻季氏。问昭公焉,师入,惊公宫。季桓子挟公以登台,使行人辞诸费人曰:“先君之事,先大夫有之。虽然,盟主实有命。今斯之事,君惟谨。君惠优渥,蔑有二命。二三子不念鲁国,不谋于君,而怫临以兵,其若君与社稷何?且吾闻之,鸢不吓乌,袒裼不责夷,踞惟二三子图之。”费人曵戈而走,公山弗狃出奔齐。君子曰:“子山之伐季氏也,其犹介葛卢之咻狄乎?虽欲召仲尼,卒防于其人而弗果,其无成也宜哉。”齐人伐燕,取其财而俘其民。王朝而受俘,喜见于色,谓其大夫曰:“寡人之伐燕,不戮一人焉。虽汤、武亦若是而已矣。”大夫皆顿首贺。已而燕人畔,王怒曰:“吾之于燕民,尽心焉。一朝而畔,寡人德不足为与?”淳于髠仰天大笑。王怪而问之,对曰:“臣邻之富叟疾,使巫祷于神。神告之曰:‘若能活物万,吾当为若请于帝,去尔疾,锡尔夀。’富叟曰:‘诺。’乃使人搜于山,罗于林,罾于泽,得羽毛鳞介之生者万,言于神而放之。罔罟所及,铩翅而灭足者,嘈嘈聒聒,蔽野揜谷。明日而富叟死,其子往泣于巫曰:‘神亦有迋乎?’问之以实对。巫笑曰:‘有是哉,是女实自迋,非神迋女也。’今燕之君臣相为不道,而民无故也。君伐而取其财,迁其居,寃号之声訇殷天地,鬼神无所依归,帝怒不可解矣。而曰‘不戮一人焉’,夫人饥则死,冻则死,不必皆以锋刃而后谓之杀之也。周诗曰:‘树怨以为德,君实有焉。’而以尤燕民,非臣之所知也。”郁离子曰:「呜呼!天下之乱也,天亦无如之何矣。夫天下之物,动者、植者、足者、翼者、毛者、保者,▯▯如也,沸如也,菶如也,森如也,出出而不穷,连连而不絶。莫非天之生也?则天之好生,亦尽其力矣。尽其力以生之,又尽其力以殱之,不亦劳且病哉?其生也非一朝,而其殱也在顷刻。天若能如之何而为之,则亦不诚甚矣。」楚令尹病,内结区霿,得秦医而愈,乃言于王,令国人有疾,不得之他医。无何,楚大疫,凡疾之之秦医者皆死。于是国人悉往齐求医,令尹怒,将执之。子良曰:“不可,夫人之病而服药也,为其能救已也。是故辛螫涩苦之齐,碱砭熨灼之毒,莫不忍而受之,为其苦短而乐长也。今秦医之为方也,不师古人,而以臆谓岐伯、俞跗为不足法,谓《素问》《难经》为不足究也。故其所用,无非搜泄酷毒之物,钩吻防喉之草,荤心晕脑,入口如锋,胷肠刮割,弥日达夕,肝胆决裂,故病去而身从之,不如死之速也。吾闻之,择祸莫若轻,人之情也。今令尹不求诸草茅之言,而图利其所爱,其若天道何?吾得死于楚国,幸也。”

译智伯把赵襄子围困在晋阳,派人对守城者说:“如果你们能够献城投降,我将让你们的儿子和孙子世世代代保有爵禄。”守城者回答:“从前中牟的外城倒塌,有一只螇螰掉进河里,水沫裹挟着它旋转,它的翅膀不停拍动。〔残缺字〕看见后怜悯它,游过去背着它。到了陆地,它对〔残缺字〕说:‘我和你百年不相忘。’〔残缺字〕振翅大笑说:‘你连冬春更替都不知道,却能百年不忘我吗?如今晋国只是没有人,却凭借天时而骄矜自满、仗恃它来逞强,这是招致灾祸。招致灾祸而仗恃盈满向人施展毒刺,上天实在厌恶它。晋阳早晨灭亡,你晚上一定就会死。我死了也不遗憾,还能赶上看见这一幕;至于你的儿子和孙子,又有什么关系?’当天晚上,智伯被韩、魏两国杀死。郁离子说:人的气量相互悬殊,难道不正像江海和细小泉流的差别吗?细小泉流的水汇聚流到大海,就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了;可是大海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正因为它不知道自己的广大,所以容纳不止,天下的广大没有能超过它的。圣人修养德行,也不过如此。因此,汧泉容纳瀐泉,池塘容纳汧泉,沟渠容纳池塘,浍渠容纳沟渠,溪流容纳浍渠,河川容纳溪流,泽地容纳河川,江河容纳泽地,最后汇归大海。所以,天子就像大海;公侯、卿、大夫就像江河、河川和泽地;众官就像溪流、浍渠之类;百姓全都像细小泉流。细小泉流和大海相比,彼此的距离不是非常悬殊吗?然而它们的水势必定趋向大海。志向受到感召,情意得以通达,就像气候到来虫便鸣叫,又像雨将来临础石便润湿。统治人民的人,只有德行和气量同时具备,天下才没有不归附的。用德行收纳人,用气量容纳人。德行不广,不能使人前来;气量不宏,不能使人安定。因此气量狭小却想容纳大的事物,是灾祸。浅谷里的小鱼,不能越过洪涛;蒿草篱笆中的小鸟,不能抵御狂风。自己比不上大海,却想用来容纳江河,难啊!” 介葛卢梳着髽髻,白狄编着发辫,都到鲁国朝见,在沈犹氏的道路上相遇,互相斜视而失笑。随从回到馆舍后把这件事告诉众人,彼此互相讥讽。鲁人让人拿着渠畧和蛣蜣给他们看,他们却不明白其中意思。公山弗狃想攻打季氏,便询问冉有。冉有说:“为什么不召见仲尼?”公山弗狃便派人召请仲尼。有人对那位使者说:“您跟随先生,穿华美的衣服,吃凿取所得的食物,如今本来可以保持旧状而使新的生活更加丰厚,却偏偏去召请仲尼。他一来,必定会把政权交给他,还会用绳索束缚您;那时后悔就晚了!”于是暗中唆使使者更改礼仪,仲尼没有到来。公山弗狃准备起兵,冉有说:“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国君?”公山弗狃不听,便率领费地人攻打季氏。又问鲁昭公在哪里,军队进入后,惊扰了昭公的宫室。季桓子挟持昭公登上高台,派行人向费地人辞谢说:“先君的事情,先大夫曾经办理过。即便如此,盟主确实已有命令。如今这件事,您只需谨慎行事。君主的恩惠优厚,不会有两种命令。诸位不顾念鲁国,不向君主谋划,却带着军队冒犯而来,这将把君主和国家置于何地?况且我听说:鸢不会吓唬乌鸦,袒露身体不能责备夷人;如今事情已经如此,诸位好好考虑吧。”费地人拖着戈逃走,公山弗狃逃奔齐国。君子说:“子山攻打季氏,难道不就像介葛卢嘲笑狄人一样吗?他虽然想召请仲尼,最终却被那个人阻挠而没有成功;他没有成就,也是理所当然的。” 齐国人攻打燕国,夺取燕国的财物,俘虏燕国的百姓。燕王临朝接受俘虏,喜色显露在脸上,对大夫们说:“我攻打燕国,没有杀一个人。即使商汤、周武王,也不过如此罢了。”大夫们都叩头祝贺。不久燕国人反叛,燕王发怒说:“我对燕国百姓已经尽心了,他们一旦就反叛,难道是我的德行还不足吗?”淳于髠仰天大笑。燕王觉得奇怪,问他原因。淳于髠回答:“我的邻居有个富裕的老人得了病,请巫师向神祈祷。神告诉他说:‘如果你能救活一万种生物,我就替你向天帝请求,除去你的疾病,赐给你寿命。’富翁说:‘好。’于是派人搜遍山野,张网捕捉树林中的鸟兽,在泽地张罾捕鱼,捕得羽毛、鳞甲等活物一万只,向神说明后把它们放掉。可是网罟捕到的、翅膀折断、脚被伤残的生物,喧嚣聒噪,遍野满谷。第二天富翁死了,他的儿子到巫师那里哭着说:‘神也会欺骗别人吗?’巫师把实情告诉他,笑着说:‘有这种事吗?其实是你父亲自己欺骗自己,不是神欺骗你父亲。’如今燕国君臣共同做不合道义的事,百姓却没有过错。君王攻打燕国,夺取他们的财物,迁移他们的居所,冤屈号哭之声震动天地,鬼神无处依归,天帝的愤怒无法消解。您却说‘没有杀一个人’。人饿了会死,冻了也会死,并不一定非要用刀刃杀死,才可以说是杀人。《周诗》说:‘制造怨恨却把它当作恩德,君王确实有这样的罪过。’您反而责怪燕国百姓,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郁离子说:“唉!天下这样混乱,连上天也无可奈何了。天下万物,有活动的、扎根生长的、有脚的、有翅的、有毛的、能够保全自身的,密密麻麻、沸腾涌动、茂盛繁密、森然成片,纷纷出现而没有穷尽,接连不断而没有止息。难道不是上天所生的吗?那么上天爱惜生命,也已经竭尽力量了。既竭尽力量使它们生长,又竭尽力量使它们灭亡,岂不是劳累而且困苦吗?生命的产生并非一朝一夕,而灭亡却在顷刻之间。上天如果能够这样任意造作,那么也实在太不诚实了。” 楚国令尹病了,胸腹内郁结昏闷,得到秦国医生医治才痊愈,于是向楚王进言,下令国人有病不得再找其他医生。不久,楚国发生大疫,凡是去请秦医治病的人全都死了。于是国人都到齐国求医,令尹大怒,将要把他们抓起来。子良说:“不可以。人有病而服药,是因为药能够救治自己。所以,辛辣、刺痛、涩苦的药剂,以及碱、砭石、熨烫、灼烧等有毒有害的疗法,没有不忍受的,因为希望短暂的痛苦换来长久的安乐。如今秦医开药,不效法古人,反而凭臆测认为岐伯、俞跗不值得取法,认为《素问》《难经》不值得研究。因此他所使用的,无非是搜刮泄下的酷烈毒物、钩吻和防喉之类的毒草,使心神昏乱、头脑眩晕,入口如锋刃,胸腹肠胃像被刮割,从白天一直痛到晚上,肝胆仿佛决裂,所以病虽除去,身体也随之毁掉了,还不如迅速死去。我听说,选择祸患,最好选择较轻的,这是人的常情。如今令尹不采纳民间医生的话,却想使自己所爱的人获利,他将怎样面对天道呢?我若能死在楚国,也是幸运。”

郁离子曰:「膏粱可以易豆羮,狐貉可以夺緼絮,民情之常也。是故膏粱不足,豆羮可也;狐貉不足,緼絮可也。野鸟系于笼中而驯者,以食也。笼中之不如山薮,入其宠者知之。有童子侧木檠而设食以诱鼠,多获。鼠一夕逸其一,遂不复获鼠。今使持槲叶之衣、麦麫之饼而招于市曰:『舍尔室,捐而服,而来与我共此』,则虽其子亦走而避矣。是故不情之事,大人不为之。」楚王好祥,有献白乌、白鸜鹆、木连理者,羣臣皆贺。荀卿不来,王召而谓之曰:「寡人不佞,幸赖先君之遗徳,羣臣辑睦,四鄙无事,鬼神鍳格而降之祥,大夫独不喜焉,愿闻其故。」荀卿对曰:「臣少尝受教于师矣。王之所谓祥者,非臣之所谓祥也。臣闻王者之祥有三:圣人为上,丰年次之,鳯凰麒麟为下。而可以为祥、可以为妖者不与焉。故凢物之殊形诡色而无益于民用者,皆可以谓之祥,可以谓之妖者也。是故先王之思治其国也,见一物之非常,必省其政,以为祥与,则必自省曰:『吾何徳以来之?』若果有之,则益勉其未至,无则反躬自励,畏其僣也,畏其易福而为祸也。以为妖与,则必自省曰:『吾何戾以致之?』若果有之,不待旦而改之,无则夙夜祗惕,检视听之所不及,畏其蔽也,畏其有隠慝而人莫之知也。夫如是,故祥不空来,而妖虚其应。今三闾大夫放死于湘、鄢、郢、夷陵,皆举于秦,耕夫牧子莫不荷戈以拒秦,老弱餽饷,水旱相仍,饥馑无蓄,虽有鳯凰麒麟日集于郊,无补楚国之罅漏,而况于易色之鸟、乱常之木乎?王如不省,楚国危矣。」王不寤,茍卿乃退处兰陵,楚遂不振。以亡齐伐燕,用田子之谋,通往来,禁侵掠,释其俘而吊其民,燕人皆争归之矣。燕王患之,苏厉曰:「齐王非能行仁义者,必有人教之也。臣知齐王急近功而多猜,不能安受教,其将士又皆贪,不能长受禁,请以计中之。」乃隂使人道齐师要降者于途,掠其妇人而夺其财,于是降者皆畏,弗敢进。乃使间招亡民,亡民首鼠。齐将士乆欲掠而惮禁,则因民之首鼠而言于王曰:「燕人叛齐,王见降者之弗来也,果大信之下令尽收拘降民之家。」田子谏,不听,将士因而纵掠,燕人遂不复思降齐。都离子曰:「善疑人者,人亦疑之;善防人者,人亦防之。善疑人者,必不足于信;善防人者,必不足于智。知人之疑已而弗舍者,必其有所存也;知人之防已而不避者,必其有所倚也。夫天下之人,焉得尽疑而尽防之哉?智不足以知贤否,信不足以弭欺诈,然后睢睢焉,惟恐人以我之所以处人者处我也。于是不任人而专任已,于是谋者隠,识者避,哲者愚,巧者拙,廉者匿,而圆曲、顽鄙之士来矣。圆曲、顽鄙之士盈于前,而疑与防愈急,至于术穷而身愤,愈悔其防与疑之不足,不亦痛哉!」郁离子曰:「呜呼!吾今而后知,以讦为直者之为天下后世害不少也。夫天之生人,不恒得尧、舜、禹、汤、文王以为之君,然后及其次焉,岂得已哉?如汉之高祖、唐之太宗,所谓间世之英,不易得也,皆传数百年,天下之生赖之以安,民物蕃昌,蛮夷向风,文物典章可观,其功不细。乃必搜其失而斥之,以自夸大,使后世之人举以为词曰:『若是者亦足以受天命』。一九有则不师其长而效其短,是岂非以讦为直者之流害哉?」或曰:「史直笔也,有其事则直书之,天下之公也。夫奚讦?」郁离子曰:「是儒生之常言,而非孔子之训也。孔子作《春秋》,为贤者讳,故齐桓、晋文皆录其功,非私之也。以其功足以使人慕,录其功而不扬其罪,虑人之疑之,立教之道也。故《诗》《书》皆孔子所删,其于商、周之盛王,存其颂美而已矣。」天地之盗第八郁离子曰:「人,天地之盗也。天地善生,盗之者无禁。惟圣人为能知盗,执其权,用其力,攘其功而归诸已非徒发其藏、取其物而已也。庶人不知焉,不能执其权、用其力而遏其机、逆其气,暴夭其生息,使天地无所施其功,则其出也匮,而盗斯穷矣。故上古之善盗者,莫伏羲、神农氏若也。惇其典,庸其礼,操天地之心以作之君,则既夺其权而执之矣。于是教民以盗其力以为吾用,春而种,秋而收,逐其时而利其生,高而宫,卑而池,水而舟,风而防,曲取之无遗焉,而天地之生愈滋,庶民之用愈足。故曰:惟圣人为能知盗,执其权、用其力,非徒取其物、发其藏而已也。惟天地之善生,而后能容焉。非圣人之善盗,而各以其所欲取之,则物尽而藏竭,天地亦无如之何矣。是故天地之盗息,而人之盗起,不极不止也。

译郁离子说:“肥甘厚味可以替代豆羹,狐貉皮衣可以替代粗绢棉絮,这是民情的常态。因此,肥甘厚味不足时,豆羹也可以;狐貉皮衣不足时,粗绢棉絮也可以。野鸟被关在笼中而驯服,是因为有食物。笼中生活不如山林泽薮,这一点进入笼中的鸟是知道的。有个童子把木架斜放起来,摆上食物诱捕老鼠,因此捕获了很多。后来有一只老鼠在夜里逃脱,从此便再也捕不到老鼠了。如今若拿着槲叶做的衣服、麦面做的饼到市场招呼说:‘舍弃你的房屋,丢掉你的衣服,来和我共同享用这些东西吧’,那么即使是他的儿子也会逃走躲避。因此,不合人情的事,大人是不会做的。”},{ 楚王喜欢祥瑞,有人献上白乌、白鸜鹆和连理木,群臣都来祝贺。荀卿没有来,楚王召见他说:“我没有什么才德,幸而依赖先君遗留下的德政,群臣和睦,四境无事,鬼神鉴察并降下祥瑞,唯独大夫不感到高兴,希望听听其中的原因。”荀卿回答说:“我年轻时曾经受教于老师。大王所谓的祥瑞,并不是我所说的祥瑞。我听说,王者的祥瑞有三种:圣人出现是第一,丰收年景次之,凤凰、麒麟又次之。那些既可以称为祥瑞、也可以称为妖异的,不在其中。因此,凡是形状奇异、颜色诡怪而对百姓日用没有益处的东西,都可以称为祥瑞,也都可以称为妖异。所以,先王思考治理国家时,见到一件不同寻常的东西,必定反省自己的政事。如果认为它是祥瑞,就一定反省说:‘我有什么德行,才招致了它?’如果确实有这种德行,就更加努力去完成尚未达到的地方;如果没有,就反躬自励,害怕自己的德行僭越,也害怕把福气改变成祸患。如果认为它是妖异,就一定反省说:‘我有什么过失,才招致了它?’如果确实有过失,不等到天亮就改正;如果没有,就从早到晚敬畏警惕,检查自己视听所不能察觉的地方,害怕被蒙蔽,也害怕自己有隐蔽的罪恶而别人不知道。” 正因为这样,祥瑞不会无缘无故到来,妖异也不会徒然出现而没有应验。如今三闾大夫被放逐,死在湘、鄢、郢、夷陵,这些地方都被秦国攻取了;耕夫牧童没有不拿起武器抵抗秦军的,老人和弱者运送粮饷,水灾旱灾接连发生,饥荒之年没有储蓄。即使凤凰、麒麟每天聚集在郊外,对楚国的漏洞也没有任何补益,何况是改变毛色的鸟和扰乱常规的树木呢?大王如果不反省,楚国就危险了。”楚王没有醒悟,荀卿于是退居兰陵,楚国最终没有振兴。齐国灭亡后攻打燕国,采用田子的谋略,疏通往来,禁止侵略掠夺,释放俘虏并慰问燕国百姓,燕人都争相归附齐国。燕王为此忧虑,苏厉说:“齐王并不是能够实行仁义的人,一定有人教导他。我知道齐王急于求得眼前功效而且多疑,不能安然接受教诲;他的将士又都贪婪,不能长久遵守禁令,请让我用计谋来破坏此事。”于是暗中派人拦截齐军途中准备投降的人,掠夺他们的妇女,夺走他们的财物。这样,准备投降的人都害怕了,不敢前进。燕国又派间谍招诱逃亡的齐民,逃亡者便犹豫不决。齐国将士早就想掠夺而又害怕禁令,于是借着逃亡者犹豫不决的情况对齐王说:“燕人背叛齐国了。大王看见投降者不再来,果然十分相信他们,于是下令把投降百姓的家属全部收捕拘禁。” 田子劝谏,齐王不听,将士们于是放纵掠夺,燕人从此不再想投降齐国。都离子说:“善于怀疑别人的人,别人也会怀疑他;善于防备别人的人,别人也会防备他。善于怀疑别人的人,必定缺乏信用;善于防备别人的人,必定缺乏智慧。知道别人怀疑自己却不放弃这种做法的人,一定是有所图谋;知道别人防备自己却不躲避的人,一定是有所倚仗。天下的人,怎么可能全都怀疑、全都防备呢?智慧不足以辨别贤能与否,诚信不足以消除欺诈,于是便惶惶不安,只怕别人用自己对待别人的办法来对待自己。于是不用别人而只信任自己,于是谋士隐藏,见识高明的人躲避,聪明人装愚笨,机巧的人装拙劣,廉洁的人隐匿,而圆滑歪曲、顽劣鄙陋的人来了。圆滑歪曲、顽劣鄙陋的人充斥面前,怀疑和防备就更加紧迫,直到计穷而自身愤懑,才越发后悔自己的防备和怀疑还不够,岂不是太可悲了吗!” 郁离子说:“唉!我到现在才知道,把揭发他人过失当作正直的人,对天下后世造成的危害实在不少。上天生育人类,不可能总是得到尧、舜、禹、汤、文王来做他们的君主,然后才能得到次一等的君主,难道还能要求更多吗?像汉高祖、唐太宗这样所谓隔世才出的英主,是不容易得到的。他们的统治都传续了数百年,天下百姓依靠他们而得到安定,人民和万物繁盛,蛮夷仰慕归服,文物典章值得观览,他们的功业并不小。可是有人一定要搜寻他们的过失并加以斥责,以此自我夸大,使后世的人拿这些话来说:‘像这样的人也足以接受天命。’一旦天下出现这样的人,便不学习他们的长处,反而效法他们的短处,这难道不是把揭发过失当作正直的人所造成的流弊吗?”有人说:“史书应当直笔记载,有这样的事情就直截记下,这是天下的公道。为什么说是揭发呢?”郁离子说:“这是儒生的通常说法,却不是孔子的教诲。孔子作《春秋》,为贤者避讳,所以齐桓公、晋文公的功劳都记录下来,并不是偏爱他们。因为他们的功业足以使人仰慕,所以记录功劳而不张扬罪过,是担心人们因此怀疑他们,是树立教化的办法。因此,《诗》《书》都是孔子删定的,对于商、周的盛德君王,只保存赞颂和美善罢了。” 天地之盗第八 郁离子说:“人,是天地的盗取者。天地善于生养万物,盗取它们的人没有受到禁止。只有圣人能够懂得这种盗取,把握天地生养的权力,运用天地生养的力量,夺取天地生养的功业并归于自身,并不只是打开天地的仓藏、取得天地的物产而已。普通人不懂得这一点,不能掌握天地生养的权力、运用天地生养的力量,遏制天地的生机、违逆天地的气机,反而暴虐地夭折万物的生命,使天地无从施展生养之功,那么天地所产生的物产就会匮乏,盗取天地的人也就穷尽了。所以,上古最善于盗取天地的,没有比伏羲、神农氏更好的了。他们敦厚地制定典章,推行礼制,掌握天地之心来创立君主,于是已经夺取并掌握了天地生养的权力。接着教导百姓盗取天地的力量来供自己使用:春天播种,秋天收获,顺应时令以有利于生养;在高处建宫室,在低处蓄水成池,有水就造船,有风就修堤防,曲折地取用而没有遗漏,于是天地的生养更加繁盛,百姓的用度更加充足。所以说,只有圣人能够懂得这种盗取,掌握天地的权力、运用天地的力量,并不只是取得物产、打开仓藏而已。正因为天地善于生养,才能容纳这种取用。如果不能像圣人那样善于盗取,而各自只按自己的欲望去攫取,那么物产就会耗尽,仓藏就会枯竭,天地也无可奈何。因此,天地的盗取停止了,人的盗取便兴起了;不达到极点就不会停止。”

然则何以制之?曰:遏其人盗,而通其为天地之盗,斯可矣。」公仪子谓鲁穆公曰:「君知圃人之为圃乎?沃其壤,平其畦,通其风日,防其水潦而施艺植焉,窊隆干湿各随其物产之冝时而树之,无有违也。蔬成而后撷之,相其丰瘠,取其多而培其寡,不伤其根,撷已而溉,蔬忘其撷。于是庖日充而圃不匮。今君之有司取诸民,不度知取而不知培之,其生几何而入于官者倍焉?君之圃匮也已,臣窃为君忧之。」楚使芈叔为尹,课上最,楚王大悦,譝诸朝。孙叔敖仰天大笑,三噎而三顿。楚王不怿,曰:“令尹有不足于寡人与?盍教之而廷耻寡人?窃为令君不取也。”孙叔敖对曰:“臣之里人有洿池以为利者,呉行人过楚,见其鱼鼈之牣也,谓之曰:‘我善渔。’臣之里人喜,为之具罔罟、舟檝,资其行。则趋而之其池,曰:‘我于是乎渔。’臣之里人蹙然曰:‘吾惟子能取江湖之鱼以益我也。若是则吾固有之矣,而焉用子为哉?’今楚国之民莫非王民矣。芈叔之尹申也,不闻有令政,以来邻国之民而多取诸王之固有,以最其课,是剜王之股以啗王也。则王之左右皆能之矣,不惟是夫也。今王朝羣臣而譝之,羣臣不佞,由是而度王心,则相率而慕效之,以为敌国驱,是社稷之忧也。”楚王曰:“善哉!”乃黜芈叔,下令国中曰:“下邑之大夫有效芈叔剥吾民以最课者,服上刑。”楚人大悦,三年而伯诸侯。艾大夫曰:“民不可使佚也,民佚则不可使也。故曰:有事以勤之,则易治矣。”郁离子曰:“是术也,非先王之道也。先王之使民也,义而公,时而度,同其欲,不隠其情,故民之从之也,如手足之从心,而奚恃于术乎?今子之民知畏而不知慕,知免而不知竞,而子之所用者,无非掊克之吏,所行者,无非朝四暮三之术也。子以为人不知之,而不知人皆知之也,故子以是施诸民,民亦以是应诸子,上下之情交隠矣。子徒见其貎之合,而不知其中之离也,见其外而不察其心者也。故自喜以是为得计,而不思恶劳欲逸,人志所同。是故先王之养民也,聚其所欲而勿施其所恶。今子反之,庸非罔乎?上罔下则不亲,下罔上则不孙。不孙不亲,乱之蕴也。”《诗》云:“彼其之子,邦之司直。子为司直,乃不循先王之旧章,而以罔教仆,实不敢与闻。”大夫虽慙,弗能改也。郁离子谓艾大夫曰:「子以为以力毒人而人不言怨者,其畏威也乎?懐徳也乎?」大夫曰:「亦畏威而已矣。」郁离子曰:「吾始以为夫子莫之知也,而今而后知夫子非莫之知也。夫子以钩距擿民隠,罗其财以供公,非得已也。夫子之心,人知之也,而夫子之所任,则非能以夫子之心为心者也。是以民免而弗子懐也。」《诗》云:「小东大东,杼轴其空。」又曰:「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今兹备矣,而民不言,是怨不在口而在腹也。《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若药之在礟,未有火以发之也。夫子而今知之矣,能无虞乎?韩非子为政于韩,且十年。韩贵人死于法者,无完家。于是韩多旷官。王谓公叔曰:“寡人欲用人,而韩之羣臣举无足官者,若之何哉?”公叔对曰:“王知夫种树乎?臣家国东郊,世业种树。树之材者,松、柟、栝、栢,可以为栋梁;种之必三五十年而后成。其下者为柽、栁、朴、樕,种之则生,不过为薪。故以日计之,则栋梁之利缓,而薪之利速;以嵗计之,则薪之利一,而栋梁之利百。臣俱种之,世享其利,是以富甲于韩国。臣邻之窭叟,急慕而思効之,植松、栝,不能三年,不待其成而輙伐之,以为常,仅足以朝夕食,无余也。今君之用人也,不待其老成,至于不克负荷而輙以法戕之,栋梁之材竭矣。一朝而屋壊,臣恐束薪不足以支之也。”郁离子曰:「虎之力,于人不啻倍也。虎利其爪牙,而人无之,又倍其力焉,则人之食于虎也,无怪矣。然虎之食人不恒见,而虎之皮,人常寝处之,何哉?虎用力,人用智;虎自用其爪牙,而人用物。故力之用一,而智之用百;爪牙之用各一,而物之用百。以一敌百,虽猛不必胜。故人之为虎食者,有智与物而不能用者也。是故天下之用力而不用智,与自用而不用人者,皆虎之类也。其为人获而寝处其皮也,何足怪哉!」省敌第九郁离子曰:「善战者省敌,不善战者益敌。省敌者昌,益敌者亡。夫欲取人之国,则彼国之人皆我敌也。故善省敌者,不使人我敌。汤武之所以无敌者,以我之敌敌敌也。惟天下至仁,为能以我之敌敌敌。是故敌不敌,而天下服。」

译既然这样,那么应当怎样制止呢?回答说:遏制人对人的掠夺,而疏通人对天地的合理取用,这样就可以了。公仪子对鲁穆公说:“您知道园丁怎样管理园圃吗?他使土壤肥沃,平整田畦,疏通风和阳光,防备水涝,然后栽种作物;低洼与高隆、干燥与潮湿,都按照各种作物适宜的时令来种植,没有违背的。蔬菜长成后才采摘,观察它们的丰瘠,丰足的多取,稀少的少取,不伤害根部;采摘后再浇水,蔬菜便像忘了曾被采摘一样。这样,厨房每天都有供应,而园圃不会匮乏。如今您的官吏从百姓那里取东西,不衡量限度,只知道取而不知道培育,百姓的生计还剩多少能进入官府的,反而加倍取走了?您的园圃已经匮乏了,我私下替您忧虑。” 楚国派芈叔担任令尹,他考核政绩列为上等,楚王非常高兴,在朝廷上称赞他。孙叔敖仰天大笑,连续三次哽噎,又连续三次顿足。楚王不高兴,说:“令尹对我有什么不满吗?为什么不教导我,却在朝廷上使我难堪?我私下认为令尹这样做不合适。”孙叔敖回答说:“我乡里有个人挖池塘谋利。吴国使者经过楚国,看见池塘里的鱼鳖很多,对他说:‘我善于捕鱼。’我的乡人很高兴,替他准备网罟、船桨,资助他出行。那人便赶快来到池塘边,说:‘我就在这里捕鱼。’我的乡人忧愁地说:‘我以为您能从江湖中捕来鱼增加我的收益。若只是这样,那么这些鱼本来就是我的,哪里还用得着您呢?’如今楚国的百姓没有不是大王的百姓。芈叔做申地令尹时,没听说他有什么善政,能够招来邻国百姓,却大量从大王本来就有的百姓中取利,以此使自己的考核列为上等,这就像剜下大王大腿上的肉来给大王吃。这样一来,大王左右的人也都能这样做了,不只是他一人如此。如今大王在朝廷上召集群臣称赞他,群臣没有才德,由此揣测大王的心意,就会相互率领而仰慕效法,把百姓驱赶到敌国去,这是国家的忧患。”楚王说:“说得好!”于是罢黜芈叔,下令全国说:“下属城邑的大夫如果仿效芈叔,剥削我的百姓来使考核列为上等,处以最重的刑罚。” 楚国人非常高兴,三年后便成为诸侯的霸主。艾大夫说:“百姓不能让他们闲逸,百姓一旦闲逸,就不能役使了。所以说:给他们安排事情使他们勤劳,就容易治理了。”郁离子说:“这种办法不是先王的道路。先王役使百姓,以义为准而且公平,合乎时令而有节度,与百姓的欲望相同,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情意,所以百姓跟随他,就像手脚听从心意一样,哪里还需要依靠权术呢?如今您的百姓只知道畏惧而不知道仰慕,只知道免祸而不知道竞争,而您所任用的无非是聚敛刻剥的官吏,所施行的无非是‘朝三暮四’的权术。您以为别人不知道,却不知道人人都知道。因此您用这种办法对待百姓,百姓也用这种办法回应您,上下之间的真情都互相隐藏了。您只看见表面相合,却不知道内心已经离散,只看见外表,却不察看内心。所以您自鸣得意,以为这是好计策,却不想想厌恶劳苦、希望安逸,是人的共同心愿。因此,先王养育百姓,是聚集他们所希望的,而不施加他们所厌恶的。如今您反而这样做,难道不是欺骗吗?上级欺骗下级,下级就不亲近;下级欺骗上级,下级就不恭顺。不恭顺而又不亲近,正是动乱的根源。”《诗》说:‘那个人啊,是国家掌管正直的人。您既然掌管正直,却不遵循先王旧有的法度,反而用欺骗来教导我,我实在不敢参与其中。” 艾大夫虽然惭愧,却不能改正。郁离子对艾大夫说:“您认为用暴力毒害百姓,而百姓不说怨恨,是因为他们畏惧威势呢,还是感怀恩德呢?”大夫说:“也只是畏惧威势罢了。”郁离子说:“我起初以为您是不知道这件事,现在才知道您并不是不知道。您用钩距之术探察百姓的隐情,搜刮他们的财物来供给公家,并非出于您的本意。您的心意,百姓是知道的;可是您所任用的人,却不能把您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因此,百姓只是免于灾祸,并没有把您当作父母来怀念。”《诗》说:‘东边小国和大国,织机上的经纬线都被用空了。’又说:‘东人的子弟,专门劳作却得不到安慰;西人的子弟,穿着鲜明的衣服;舟人的子弟,穿着熊罴皮裘;私人的子弟,却被百官任意驱使。’如今这些情形全都具备了,但百姓不说话,这说明怨恨不在口头而在心腹之中。《诗》说:‘内心深藏着它,哪一天能够忘记?’这就像药装在炮中,只是还没有点火把它发射出来。您现在知道了,难道能不忧虑吗?” 韩非子在韩国执政,将近十年。韩国贵族中因触犯法律而死的人,没有一家能够保全。于是韩国有许多空缺的官职。韩王对公叔说:“我想任用人才,可韩国群臣竟然没有一个足以任官的,这该怎么办呢?”公叔回答说:“大王知道种树吗?我家住在国都东郊,世代以种树为业。树木中有材的,如松、柟、栝、柏,可以做栋梁;种下后一定要三五十年才长成。次一等的有柽、柳、朴、樕,种下就能生长,不过只能当柴烧。所以按日计算,栋梁的利益来得慢,而柴薪的利益来得快;按年计算,柴薪的利益只有一份,而栋梁的利益有百份。我把这些树都种下,世代享受它们的利益,因此富足超过韩国所有人。我的邻居有个贫穷老人,急切羡慕,想仿效我,种下松树、栝树,不到三年,等不及成材就总是砍掉,把这当成惯例,仅仅够每天吃饭,没有余财。如今大王任用人才,不等他们成熟老练,到了不能承受重任时就立即用法律杀掉,栋梁之材已经枯竭了。哪一天屋子倒塌,只怕捆起来的柴薪也不足以支撑它。” 郁离子说:“老虎的力量,比人不止大一倍。老虎凭借锋利的爪牙,而人没有这些;再加上老虎力量又大一倍,那么人被老虎吃掉就不奇怪了。然而老虎吃人并不常见,老虎的皮却常被人用来睡卧坐处,这是为什么呢?老虎使用力量,人使用智慧;老虎只使用自己的爪牙,人却使用外物。所以力量的用处是一分,智慧的用处是一百;爪牙的作用各是一分,外物的作用却是一百。以一敌百,即使凶猛也未必能胜。因此,人被老虎吃掉,是因为有智慧和外物却不能运用。这样看来,天下那些只使用力量而不用智慧、只靠自己而不用别人的人,都属于老虎一类。他们被人捕获,人们睡在他们的皮上,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省敌第九 郁离子说:“善于作战的人减少敌人,不善于作战的人增加敌人。减少敌人的会昌盛,增加敌人的会灭亡。想要夺取别人的国家,那么那个国家的人就全都是我们的敌人。所以善于减少敌人的人,不让别人和自己成为敌人。汤王、武王之所以没有敌人,是因为用自己的敌人去对付敌人的敌人。只有天下最仁德的人,才能用自己的敌人去对付敌人的敌人。因此,敌人不再成为敌人,天下便归服了。”

郁离子曰:「水赴壑,鸟赴林,蝇赴臭,不驱而自至者也。而奚以召之哉?利者,众之所逐;名者,众之所争;而德者,众之所归也。是皆足以聚天下者也。故聚天下者,其犹的乎?夫的也者,众矢之所射,众志之所集也。尧舜以仁义为的,而天下之善聚焉;收天下之所争逐者,为之均之,不使其争逐也。及其至也,九州来同,四夷乡风,穆穆雍雍,以入于其的之中。桀纣以淫欲为的,而天下之不善聚焉;收天下之所争逐者,私诸其人。及其穷也,诸侯百姓相与操弓注矢,的其躬而射之。是故不能仁义而为天下的者,祸也。故秦之未帝也,天下莫彊焉;及其吞六国而一,位号不过再世,匹夫呼而与之争天下,并起和之,莫不以秦为辤者的所在也。陈涉先起而先亡,以其先自王以为秦兵之的也。故曰:不为事先动而輙随者,不为的而已矣。昔者,秦攻韩上党,上党之守冯亭以上党归于赵,赵人受之,是以有长平之败,赵国几亡。夫秦之所欲取者,上党也;兵之所加,不选其韩与赵也,惟上党之所在耳。介山之草木何罪而焚乎?子推之所在也。是故辞祸有道,辞其的而已矣。」秦恶楚而善于齐,王翦帅师伐楚。田璆谓齐王曰:「盍救诸?」齐王曰:「秦王与吾交善,而救楚,是絶秦也。」邹克曰:「楚非秦敌也,必亡。不如起师以助秦,犹可以为德,而固其交。」田璆曰:「不然。秦虎狼也,天下之彊国六,秦已取其四,所存者齐与楚耳。譬如摘果,先近而后远。其所未取者,力未至也,其能终留之乎?今秦岂诚恶楚而爱齐也?齐、楚若合,犹足以敌秦。以地言之,则楚近而齐远,远交而近攻,秦之宿计也。故将伐楚,先善齐以絶其援,然后专其力于楚。楚亡,齐其能独存乎?」谚有之曰:「攅矢而折之,不若分而折之之易也。」此秦之已效计也。楚国朝亡,齐必夕亡。秦果灭楚而遂伐齐,灭之。孽揺之虚有鸟焉,一身而九头,得食则八头皆争,呀然而相衔,▯血飞毛,食不得入咽,而九头皆伤。海鳬观而笑之曰:“而胡不思九口之食同归于一腹乎?而奚其争也?”晋平公作琴,大弦与小弦同,使师旷调之,终日而不能成声。公恠之,师旷曰:“夫琴,大弦为君,小弦为臣,大小异能,合而成声,无相夺伦,隂阳乃和。今君同之,失其统矣。夫岂瞽师所能调哉?”无支祈与河伯闘,以天呉为元帅,相抑氏副之。江疑乘云列缺,御雷泰逢起风,薄号行雨。蛟鼍鳄鲮激波涛而前驱者三百朋,遂北至于碣石,东及吕梁。河伯大骇,欲走。灵姑胥止之曰:“不如且战,不胜而走未晚也。”乃谋元帅。灵姑胥曰:“赑屭可。”河伯曰:“天吴八首八足,而相抑氏九头实佐之。雷风雨云之神,各专其能,以卫中坚。蛟鼍鳄鲮莫不尾剑口凿,鳞锋鬛锷,掉首摧山,揵鬐倒渊,而岂赑屭所敢当哉?”灵姑胥曰:“此臣之所以举赑屭也。夫将以一身统三军者也,三军之耳目齐于一人。故耳齐则聪,目齐则明,心齐则一,万夫一力,天下无敌。今天吴之头八,而副之者又九,其头。臣闻人心之神聚于耳目,目多则视惑,耳多则聼惑。今以二将之心而御其耳目,六十有八,则已不能无惑矣。加以云雷风雨之师,各负其能,而毕欲逞焉,其孰能一之?故惟赑屭为足以当之。”赑屭之防防,不可以智诱威胁而谋激也,而其志有必至,破之必矣。乃使赑屭帅九防以伐之,大捷。故曰:“众志之多疑,不如一心之独决也。”常羊学射于屠龙子朱。屠龙子朱曰:“若欲闻射道乎?楚王田于云梦,使虞人起禽而射之。禽发,鹿出于王左,麋交于王右。王引弓欲射,有鹄拂王旃而过,翼若埀云。王注矢于弓,不知其所射。养叔进曰:‘臣之射也,置一叶于百步之外而射之,十发而十中。如使置十叶焉,则中不中,非臣所能必矣。’”郁离子曰:「多能者鲜精,多虑者鲜决。故志不一则厖厖则散,散则溃,溃然罔知其所定。是故明生于一。禽鸟之无知而能知人之所不知者,一也。人为物之灵,而多欲以昬之,反禽鸟之不如。养其枝而枯其根者也。呜呼!人能一其心,何不如之有哉!」粤工善为舟,粤王用之。良命廪人给上食,粤之治舟者宗之。嵗余,言于粤王曰:“臣不惟能造舟,而又能操舟。”王信之。檇李之役,风于五湖,溺焉。越人皆怜之。郁离子曰:“是画蛇而为之足者之类也。人无问智愚,惟知止则功完而不毁。故以子胥之贤而不免焉。夫子胥之入呉也,图报其父兄之讐而已矣。及其入郢,而鞭平王,足矣。夫复何求哉?乃不去而沈其身,不知止也。”

译郁离子说:“水流向沟壑,鸟飞向树林,苍蝇飞向臭味,这些都是不用驱赶便自行到来的东西。又何必召唤它们呢?利益,是众人追逐的;名声,是众人争夺的;德行,是众人归附的。这些都足以聚集天下人。因此,能够聚集天下人的东西,难道不就像箭靶吗?箭靶,是众箭所射向的地方,也是众人意志汇集的地方。尧、舜以仁义为箭靶,于是天下的善人都聚集到那里;把天下人争夺追逐的东西收集起来,为他们平均分配,不让他们彼此争夺追逐。等到仁义达到极盛时,九州前来归同,四方夷人仰慕风化,和穆雍容,一同进入仁义这个箭靶之中。桀、纣以淫欲为箭靶,于是天下的不善之人都聚集到那里;把天下人争逐的东西收归自己,私自赏给亲近之人。等到他们穷困败亡时,诸侯和百姓共同拿起弓箭,把他们本人当作靶子来射。因此,不能实行仁义却成为天下箭靶的人,就是灾祸。秦国尚未称帝时,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等到它吞并六国而统一天下,帝位和名号却不过传了两代,平民一声呼喊便同它争夺天下,各地一同起兵响应,无不把秦国作为借口,因为秦国就是众矢之的。陈涉首先起兵却首先灭亡,是因为他先自立为王,成为秦军的箭靶。所以说:不先发动事情而轻易跟随别人,只是不愿成为箭靶罢了。” 从前,秦国攻打韩国的上党,上党太守冯亭把上党归附赵国,赵国接受了它,因此有了长平之败,赵国几乎灭亡。秦国想夺取的,是上党;军队所攻击的,也不管它属于韩国还是赵国,只在于上党所在之处。介山的草木有什么罪,却要被焚烧呢?只是因为介之推在那里。因此,躲避祸患是有办法的,只要避开成为靶子就行了。”}], 秦国憎恶楚国而亲善齐国,王翦率军攻打楚国。田璆对齐王说:“为什么不去救楚国呢?”齐王说:“秦王同我交往友善,若救楚国,就是断绝同秦国的关系。”邹克说:“楚国不是秦国的对手,必然灭亡。不如出兵帮助秦国,还可以借此施恩,并巩固同秦国的交往。”田璆说:“不是这样。秦国像虎狼一样,天下的强国有六个,秦国已经夺取了其中四个,剩下的只有齐国和楚国了。这好比摘取果实,先摘近的,后摘远的。它现在没有夺取的,是力量还没有达到那里,难道还能永远留下它们吗?如今秦国难道真是憎恶楚国而喜爱齐国吗?齐、楚两国如果联合起来,还足以抵抗秦国。就土地远近而言,楚国近而齐国远;联合远国而进攻近国,是秦国一贯的计策。所以秦国将要攻打楚国时,先同齐国交好来断绝楚国的援助,然后集中力量对付楚国。楚国灭亡后,齐国难道还能独自保存吗?”俗话说:“把箭聚在一起折断,不如分开来折容易。”这正是秦国已经实行的计策。楚国早晨灭亡,齐国晚上必定灭亡。秦国果然灭掉楚国,接着攻打齐国,也把齐国灭掉了。孽揺之虚有一种鸟,身体只有一个,却有九个头。得到食物后,八个头都争抢起来,张口相咬,鲜血飞溅、羽毛纷落,食物无法咽下,九个头反而都受了伤。海鳬看见后笑它说:“你为什么不想想,九张嘴所吃的食物最终都归入一个肚子呢?你们为什么还要争抢?”晋平公制作琴,使大弦和小弦相同,并让师旷调校它;师旷调了一整天,琴始终不能发出乐声。晋平公感到奇怪,师旷说:“琴这种乐器,大弦代表君主,小弦代表臣子;大小弦各有不同的功能,合在一起才能成声,彼此不争夺次序,阴阳才能调和。如今您使它们相同,失去了统属关系,难道是盲人乐师所能调好的吗?”无支祈同河伯交战,以天吴为元帅,相抑氏为副帅。江疑驾着云,列缺驾驭雷,泰逢兴起风,薄号施行雨。蛟、鼍、鳄、鲮激起波涛,在前面开路的有三百朋,终于向北到达碣石,向东抵达吕梁。河伯非常害怕,想要逃走。灵姑胥阻止他说:“不如暂且交战,战败后再逃也不迟。”于是商议元帅人选。灵姑胥说:“赑屭可以担任。”河伯说:“天吴有八个头、八只脚,相抑氏有九个头,实为它的辅佐;雷、风、雨、云诸神各自专擅其能,以护卫中军。蛟、鼍、鳄、鲮没有一个不是尾如剑、口如凿,鳞片锋利、鬣毛如刃;它们摇头便能摧毁山岳,竖起鳍来就能掀翻深渊,难道是赑屭敢于抵挡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口〕 灵姑胥说:“这正是我推举赑屭的原因。将帅,是用一个人来统率三军;三军的耳目都集中于一个人。所以耳朵集中就听得清,眼睛集中就看得明,心志集中就能专一,万人同心同力,天下便没有敌手。如今天吴有八个头,辅佐它的相抑氏又有九个头,等于有许多头。臣听说人的心神聚集在耳目之中,眼睛多了视觉就会迷乱,耳朵多了听觉就会迷乱。如今凭借两位将领的心志,来驾驭六十八个耳目,已经不可能没有疑惑了。再加上云、雷、风、雨的军队,各自依仗自己的才能,都想逞强,那么谁能使它们统一呢?所以只有赑屭足以抵挡它们。”赑屭的军队【原文“防防”疑有讹误】,不能用智谋诱骗、威势胁迫或计策激怒;但它的意志必定达到目标,因此一定能够击破对方。于是就让赑屭率领九支军队攻打它们,大获全胜。所以说:“众人的意志疑惑不定,不如一颗心独自决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步〕 假如在百步之外放置十片叶子,那么能不能射中,就不是我能够保证的了。” 郁离子说:“多才多能的人很少有精专的本领,思虑过多的人很少能果断。因此,志向不专一就会纷乱,纷乱就会离散,离散就会崩溃,崩溃之后便茫然不知应当决定什么。所以,明察产生于专一。禽鸟虽然没有智慧,却能知道人所不知道的事情,原因就在于专一。人是万物之灵,却因为欲望太多而昏昧,反而不如禽鸟。这是滋养枝叶而使根部枯萎。唉!人如果能使自己的心专一,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 粤地有个工匠善于造船,粤王任用了他。粤王命令管理粮仓的人供应他上等食物,粤地治理造船事务的人都以他为宗师。一年多以后,他对粤王说:“我不但能造船,而且能驾船。”粤王相信了他。檇李之战时,船在五湖遇到大风,他因此溺水而死。越人都很怜悯他。郁离子说:“这类人就像给蛇画好身体后又给它添脚一样。人无论聪明还是愚笨,只要知道适可而止,功业就能完成而不被毁掉。所以即使伍子胥那样贤能的人,也不能免于此祸。伍子胥进入吴国时,只是为了图谋报父兄之仇罢了。等到他进入郢都,鞭打楚平王的尸体,也就足够了。还要再追求什么呢?他却没有离去,最终沉身而死,这是因为不知道适可而止。”

郁离子曰:「水鸮翔而大风作,穴蚁徙而隂雨零,岂其知之独觉哉?惟其所愿欲,莫切于饱与安也。故孜孜以候之,气将来而必知。惟其心之专也。是故知暵潦者莫如农,知水草者莫如马,知寒暑者莫如虫。故以刖守阍,以瞽听乐,取其专也。」鲁人有善言《易》者,百家之训诂、防义,无不诵而记之。命之卜则不中,呉有医与之谈脉证,必析而请,其治疾无不愈者。故曰:「诚则明矣。」水鸮之知风,穴蚁之知雨,诚也。屠龙子与都黎奕,都黎数败,馆人怜而助之,又败,观者皆愕,胥助焉。从者请已,曰:“吾闻寡不敌众,彼方鸠羣,知吾忧子之不胜,以圮前劳也。”屠龙子弗应,坐而奕如故。都黎乃大败,不能支,助者相顾皆失色,执子以诟,使复之,俱弗敢矣。从者喜曰:“神矣哉,夫子之奕也!”屠龙子曰:“未也。子不观夫闘兽乎?夫兽,虎为猛,今以虎闘虎,则独虎之不胜,多虎也,明矣。以狐闘虎,则虽千狐,其能胜一虎哉?多愈见其自乱也。昔者六国合从以摈秦,辩士之为秦者,以连衡喻之,六国果不胜,如辩士言。今者之奕,犹是也。吾尝行于野,见两头之蛇,其首一东而一西,二首相掣,终日不能离其处,吾观而悲焉。故为巨室者,工虽多,必有大匠焉,非其画不敢裁也。操巨舟者,人虽多,必有舵师焉,非其指不敢行也。故视听专而事不偾。是故四海之民听于一君则定,百万之师听于一将则胜。《易》曰:‘长子帅师,弟子舆尸,凶。’《诗》曰:‘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虽使奕秋为之,犹当败也,而况非奕秋者乎?吾何惴焉!”虞孚第十虞孚问治生于计然先生,得种漆之术,三年树成而割之,得漆数百斛,将载而鬻诸呉。其妻之兄谓之曰:「吾常于呉商,知呉人尚饰,多漆工,漆于呉为上货。吾见卖漆者煑漆叶之膏以和漆,其利倍而人弗知也。」虞孚闻之,喜,如其言,取漆叶煑为膏,亦数百瓮,与其漆俱载以入于呉。时呉与越恶,越贾不通,呉人方艰漆。呉侩闻有漆,喜而逆诸郊道,以入呉国,劳而舍诸私馆,视其漆甚良也,约旦夕以金币来取漆。虞孚大喜,夜取漆叶之膏和其漆以俟。及期,呉侩至,视漆之封识新,疑之,谓虞孚请改约,期二十日至,则其漆皆败矣。虞孚不能归,遂丐而死于呉。若石隠于冥山之隂,有虎恒蹲以窥其藩。若石帅其人,书夜警。日出而殷钲,日入而燎煇。宵则振铎以望,植棘树墉,坎山谷以守,卒嵗虎不能有获。一日而虎死,若石大喜,自以为虎死无毒已者矣。于是弛其机,撤其备,垣壊而不修,藩决而不理。无何,有防逐麋来,止其室之隈,闻其牛羊豕之声而入食焉。若石不知其为防也,叱之不走,投之以块,防人立而爪之,毙。君子谓若石知一而不知二,冝其及也。郁离子居山,夜有狸取其鸡,追之弗及。明日,从者擭其入之所以鸡,狸来而絷焉。身缧而口足犹在,鸡且掠且夺之,至死弗肯舍也。郁离子叹曰:“人之死货利者,其亦犹是也。”夫宋人有为邑而以赂致讼者,士师鞫之,隠弗承。掠焉,隠如故。吏谓之曰:“承则罪有数,不承则掠死,胡不择其轻?”终弗承,以死。且死,呼其子私之曰:“善保若货,是吾以死易之者。”人皆笑之,则亦与狸奚异焉。蹷叔好自信而喜违人言,田于龟隂,取其原为稻,而隰为粱。其友谓之曰:「粱喜亢,稻喜隰,而子反之,失其性矣,其何以能获?」弗听,积十稔而仓无储,乃视于其友之田,莫不如所言以获,乃拜曰:「予知悔矣。」既而商于汶上,必相货之,急于时者趋之,无所往而不与人争,比得而趋者毕至,輙不获市。其友又谓之曰:「善贾者收人所不争,时来利必倍,此白圭之所以富也。」弗听,又十年而大困,复思其言而拜曰:「予今而后不敢不悔矣。」他日以舶入于海,要其友与偕,则汜滥而东,临于巨渊,其友曰:「是归塘也,往且不可复。」又弗听,则入于大壑之中,九年得化鲲之涛,嘘之以还,比还而发尽白,形如枯腊,人无识之者,乃再拜稽首以谢其友,仰天而矢之曰:「予所弗悔者有如日。」其友笑曰:「悔则悔矣,夫何及乎?」人谓蹷叔三悔以没齿,不如不悔之无忧也。齐人有好诟食者,毎食必诟其仆,至壊器投匕箸,无空日。馆人厌之,忍弗言。将行,赠之以狗,曰:“是能逐禽,不腆以赠子。”行二十里而食,食而召狗与之食,狗嘷而后食,且食而且嘷。主人诟于上,而狗嘷于下,毎食必如之。一日其仆失笑,然后觉。郁离子曰:“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又曰:“饮食之人,则人贱之,斯人之谓矣。”

译郁离子说:“水鸮飞翔时大风就要兴起,穴中的蚂蚁迁徙时阴雨就要降临,难道是它们的知觉特别敏锐吗?只是因为它们所需要的东西,没有什么比吃饱和安稳更迫切的了。所以它们孜孜不倦地等待,一感到气候将要变化就必定知道,原因就在于心志专一。因此,知道旱涝的没有比农夫更清楚的,知道水草的没有比马更清楚的,知道寒暑的没有比虫更清楚的。所以让被砍去脚的人守门,让盲人听音乐,取的就是他们专心致志的特点。鲁国有个善于讲《易》的人,百家学说的训诂、义理,没有不诵读记住的;让他占卜,却不能应验。吴国有个医生同他谈论脉象和病证,他一定能逐一分析并请教,替人治病没有不痊愈的。所以说:诚心专一就能明察。水鸮知道风将起,穴蚁知道雨将至,正是因为专一。” 屠龙子同都黎下棋,都黎屡屡失败,馆舍中的人怜悯他,便来帮助他;结果他又失败了。旁观的人都惊愕,也一同来相助。屠龙子的随从请求停止,说:“我听说寡不敌众。对方正在聚集众人,知道我忧虑您不能取胜,想要毁掉您先前的功劳。”屠龙子没有回答,坐在那里照旧下棋。都黎于是大败,无法支撑。相助的人面面相觑,都变了脸色;他们拿起棋子责骂都黎,让他重新下棋,但都不敢再下了。随从高兴地说:“先生的棋艺真是神妙啊!”屠龙子说:“还不算神妙。你没有看过野兽争斗吗?兽类之中,老虎最勇猛;如果让一只老虎同另一只老虎争斗,那么一只老虎不能胜过许多老虎,这是明摆着的。若让狐狸同老虎争斗,即使有一千只狐狸,难道能胜过一只老虎吗?数量越多,越能显出它们自相混乱。从前六国合纵来排斥秦国,替秦国游说的辩士用连横来劝说它们,六国果然不能取胜,正如辩士所说。今天的棋局,也正是这样。我曾经在野外行走,看见两头蛇,一个头朝东,一个头朝西,两个头彼此牵制,整天不能离开原处。我看见后为它悲哀。所以建造大房屋的人,工匠虽然很多,也一定有一个大工匠;没有他的规划,谁也不敢裁制。操纵大船的人,人虽然很多,也一定有一个掌舵的师傅;没有他的指挥,谁也不敢前进。” 所以,视听专一,事情就不会败坏。因此,四海的百姓听从一个君主,国家就能安定;百万军队听从一位将领,作战就能取胜。《易经》说:“长子率领军队,弟弟们抬着尸体回来,凶险。”《诗经》说:“正如那样筑造房屋,却到道路上同人商量,因此直到完成也不能成功。”即使让奕秋来下这盘棋,仍然应当失败,更何况不是奕秋呢?我有什么可忧惧的!” 《虞孚》,第十篇。虞孚向计然先生请教谋生之道,学到了种植漆树的方法。三年后树木长成,割取树汁,得到漆数百斛,准备装船运到吴国去卖。他妻子的哥哥对他说:“我常到吴国经商,知道吴人崇尚装饰,有许多漆工,漆在吴国是上等货物。我看见卖漆的人把煮漆叶所得的油膏掺入漆中,利润可以加倍,而人们并不知道。”虞孚听后很高兴,便照他说的做,取漆叶煮成油膏,也有数百瓮,和漆一起装船运入吴国。当时吴国和越国交恶,越国商人不能通行,吴国人正缺少漆。吴国的经纪人听说有漆,十分高兴,便到郊外道路上迎接他们,把他们接进吴国,慰劳后安排在私人馆舍中;他看漆的质量很好,约定早晚带金币来取漆。虞孚非常高兴,夜里把漆叶油膏掺入漆中,等待交货。到了约定日期,吴国经纪人来了,看见漆上的封记是新加的,便起了疑心,要求虞孚改约,约定二十天后再来取货;到那时,他的漆全都坏了。虞孚无法回去,最终在吴国乞讨而死。若石隐居在冥山的北面,有一只老虎常常蹲在那里窥视他的篱笆。若石率领家人,白天黑夜都戒备。太阳出来就敲响大锣,太阳落山就点燃火炬;夜里摇铃巡望,竖起荆棘、修筑墙垣,在山谷中挖掘坑沟来防守。整整一年,老虎都没有得到什么。一天老虎死了,若石非常高兴,以为老虎死后就没有能危害自己的人了。于是他撤去机关,解除防备;墙坏了也不修,篱笆破了也不整治。不久,有一只狼追逐麋鹿来到这里,停在他的屋角,听到牛、羊、猪的叫声便进来吃。若石不知道它是狼,呵斥它也不走,便拿土块投它;狼站起来抓伤了他,把他杀死了。君子认为,若石只知道一方面而不知道另一方面,他遭到这样的祸患是理所当然的。郁离子居住在山中,夜里有狸猫来偷他的鸡,他追赶不上。第二天,随从在狸猫进入鸡舍的地方设置了捕兽器;狸猫来后便被捉住。它的身体被绳索缠住,嘴和脚仍然能够活动;鸡一边啄它一边夺食,到死也不肯放弃。郁离子叹息说:“那些因财货利益而送命的人,大概也像这只狸猫一样吧。”宋国有个人为了取得一座城邑而行贿,并因此招致诉讼;司法官审问他,他隐瞒不承认。对他施刑拷打,他仍旧像先前一样不承认。官吏对他说:“承认,罪行就有一定的限度;不承认,就会被拷打致死,你为什么不选择较轻的呢?”他始终不承认,最后受刑而死。临死时,他把儿子叫到身边私下说:“好好保管你的财货,这是我用死换来的。”人们都笑话他,那么他同那只狸猫又有什么不同呢?蹷叔喜欢自以为是,又喜欢违背别人的话。他在龟阴耕种,把高地改种水稻,把低湿地改种粱。他的朋友对他说:“粱喜欢高燥的土地,稻喜欢低湿的土地,你却反过来种,违背了它们的习性,怎么能有收成呢?”他不听。连续十年,仓中没有储粮;后来他查看朋友的田地,发现没有一块不是按照朋友所说的方法种植并获得收成,于是拜谢说:“我知道后悔了。”后来他在汶水之滨经商,总要估量货物的行情;急于赶时机的人都来找他交易,他无论到哪里都同人争抢。等到他买到货物时,赶来争买的人都已经到了,于是总是无法成交。他的朋友又对他说:“善于经商的人,收购别人不争的货物;时机到来时,利润必定加倍,这就是白圭富有的原因。”他不听,又过了十年便陷入极度困窘,再次想起朋友的话,拜谢说:“我从今以后才真正不敢不后悔了。”后来有一天,他乘船出海,邀请朋友同去;船随水漂流向东,来到巨大的深渊。朋友说:“这里是归塘,进去后将无法回来。”他又不听,船便进入大沟壑之中;九年后,遇到化为鲲的巨鱼所掀起的波涛,巨鱼喷气把船送了回来。等到他回来时,头发已经全白,形貌如同干枯的腊肉,没有人认得他了。于是他再次拜谢叩头,向朋友道歉,仰天发誓说:“我若还有不后悔的事情,就让太阳作证。”朋友笑着说:“后悔是后悔了,可又有什么用呢?” 人们说蹷叔一生有三次后悔;与其这样后悔终身,不如从来不后悔而没有忧愁。齐国有个人喜欢责骂别人吃饭,每次进食都一定辱骂他的仆人,直到摔坏器皿、扔掉匙箸,没有一天停止。馆舍主人厌恶他,却忍住没有说。临行时,馆舍主人送给他一条狗,说:“这条狗能驱逐禽兽,这件薄礼送给您。”他走了二十里便吃饭,吃饭时叫狗来同食;狗先嗥叫然后才吃,并且一边吃一边嗥叫。主人在上面责骂,狗在下面嗥叫,每次吃饭都这样。有一天,他的仆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才醒悟。郁离子说:“人一定是先自我侮辱,随后别人才会侮辱他。”又说:“只顾饮食的人,就会被人轻视,说的就是这种人。”

黔中仕于齐,以好贿黜而困,谓豢龙先生曰:「小人今而痛惩于贿矣,惟先生怜而进之。」又黜,豢龙先生曰:「昔者▯石好酒,为酒困,五藏熏灼,肌骨蒸煑如裂,百药不能救,三日而后释。谓其人曰:「吾今而后知酒可以丧人也,吾不敢复饮矣。」居不能阅月,同饮至曰:「试尝之。」始而三爵止,明日而五之,又明日十之,又明日而大釂,忘其饮,死矣。故猫不能无食鱼,鸡不能无食虫,犬不能无食臭,性之所躭,不能絶也。句章之野,人翳其藩以草,闻唶唶之声,发之而得雉,则又翳之,兾其重获也。明日往聆焉,唶唶之声如初,发之而得蛇,伤其手以毙。郁离子曰:“是事之小,而可以为大戒者也。天下有非望之福,亦有非望之祸。小人不知祸福之相倚伏也,则儌幸以为常,是故失意之事,恒生于其所得意。惟其见利而不见害,知存而不知亡也。”犂冥之梁父之山,得码碯焉,以为美玉而售之。人曰:“是码碯也,石之似玉者也。若以玉价售,徒贻人笑,且卒不克售。”胡不实之?虽不足尔,欲售矣。弗信,则抱而入海。将之燕,适海有怪涛,舟师大怖,徧索于舟之人曰:“是必舟有宝,而龙欲之耳。有则亟献之,无惜,惜胥没矣。”犂冥拊膺而哭,问其故,曰:“予实有重宝,今将献之,不能不悲耳。”索而视之,码碯也。舟师哑然忘其怖而笑曰:“龙宫无子,不能识此宝也。”姑苏之城围,呉王使太宰伯嚭发民以战。民诟曰:「王日饮而不虞寇,使我至于此,乃弗自省,而驱予战战而死,父母妻子皆无所托。幸而胜敌,又不云予功,其奚以战?」太宰嚭以告王,请行赏。王恡不发,请许以大夫之秩。王顾有难色。王孙防曰:「姑许之。寇退与不与,在我。」王乃使太宰嚭布令。或曰:「王好诈,必诳我国人。」亦曰:「姑许之。寇至,战不战,在我。」于是王乗城,鸱夷子皮虎跃而鼓之,薄诸阖闾之门。呉人不战,太宰嚭帅左右扶王以登台,请成,弗许。王伏劔,泰伯之国遂亡。郑之鄙人学为盖,三年艺成,而大旱,盖无所用,乃弃而为桔橰。又三年艺成,而大雨,桔橰无所用,则又还为盖焉。未几而盗起,民尽改戎服,鲜有用盖者。欲学为兵,则老矣。郁离子见而嗟之曰:“是殆类汉之老郎与?”然老与少,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艺事由已之学,虽失时在命,而不可尽谓非已也。故粤有善农者,凿田以种稻,三年皆伤于涝,人谓之冝泄水以树黍,弗对,而仍其旧。其年乃大旱,连三嵗,计其获则偿所歉而赢焉。故曰:“旱斯具舟,热斯具裘”,天下之名言也。狐丘之野,人世农农。田之入俭,恒思易其业,而未有加于农者。其舅之子驺于邑大夫,归而华其衣,见而企焉,遂弃农而往为驺。其主曰:“汝自欲耳,余弗女逐也。三年而不返,则汝之田与庐,吾当使他人营之,无悔也。”跽而辞曰:“唯。”越三年,而其所事者物故,欲复归,而田与庐皆易人矣。故主怜而召之,而其同里皆疾其亡故而违常也,遂恧不敢复,而涂殍焉。或以语郁离子,郁离子曰:“古称良农不为水旱辍耕,良贾不以折阅废市,正谓此也。”吴人有养猿于笼十年,怜而放之,信宿而輙归,曰:“未远乎?”舁而舍诸大谷,猿乆笼而忘其习,遂无所得食,鸣而死。是以古人慎失业也。郁离子曰:「多疑之人不可与共事,儌幸之人不可与定国。多疑之人,其心离,其败也以扰;儌幸之人,其心汰,其败也以忽。夫惟其多疑也,而后逢迎之夫集焉;惟其儌幸也,而后亡忌惮之夫集焉。逢迎之夫,道其猜而揜其明;亡忌惮之夫,盈其欺而属其暴。然后益疑其所不当疑,而决其所不当决,败而后悔,奚及哉!」天道第十一盗子问于郁离子曰:「天道好善而恶恶,然乎?」曰:「然。」曰:「然则天下之生善者宜多,而恶者宜少矣。今天下之飞者,乌鸢多而鳯凰少,岂鳯凰恶而乌鸢善乎?天下之走者,豺狼多而麒麟少,岂麒麟恶而豺狼善乎?天下之植者,荆棘多而稻粱少,岂稻粱恶而荆棘善乎?天下之火食而竪立者,奸宄多而仁义少,岂仁义恶而奸宄善乎?将人之所谓恶者,天以为善乎?人之所谓善者,天以为恶乎?抑天不能制物之命,而聼从其自善恶乎?将善者可欺,恶者可畏,而天亦有所吐茹乎?」自古至今,乱日常多,而治日常少;君子与小人争,则小人之胜常多,而君子之胜常少。何天道之好善恶恶,而若是戾乎?郁离子不对。盗子退谓其徒曰:「甚矣,君子之私于天也,而今也辞穷于予矣。」

译黔中有个人在齐国做官,因为喜欢贿赂而被罢免,陷入困境。他对豢龙先生说:“小人如今已经因贿赂受到沉重惩罚,只求先生怜悯我,再推荐我做官。”后来他又被罢免。豢龙先生说:“从前玄石喜欢饮酒,因酒而陷入困境,五脏被酒气熏灼,肌肉骨骼像被蒸煮得要裂开,百种药物都无法救治,三天后才缓解。他对同他饮酒的人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酒可以使人丧命,我不敢再饮了。’过了不到一个月,同饮的人来到,说:‘试着再尝一点。’他开始喝三爵便停下,第二天喝五爵,第三天喝十爵,再过一天便大口痛饮,把饮酒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终于死了。所以猫不能不吃鱼,鸡不能不吃虫,狗不能不吃腥臭之物;本性所沉溺的东西,是不能断绝的。” 句章的郊野,有人用草遮蔽篱笆,听到“唶唶”的声音,扒开草一看,得到一只雉;于是又把篱笆遮起来,希望再次得到猎物。第二天前去听,仍然像先前一样有“唶唶”的声音;他扒开一看,却得到一条蛇,蛇咬伤了他的手,他因此死亡。郁离子说:“这件事虽小,却可以作为大的警戒。天下有意料之外的福,也有意料之外的祸。小人不知道祸福彼此依存、相互转化,就把侥幸当作常态;所以失意的事情,往往产生于他得意之时。只是因为他看见利益而看不见祸害,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灭亡。犂冥在梁父山得到玛瑙,把它当作美玉来出售。有人说:‘这是玛瑙,是像玉的石头。你若按玉的价格出售,只会白白让人笑话,而且最终也卖不出去。为什么不如实说明呢?即使它不值那么多,也还是想卖掉啊。’犂冥不相信,便抱着它进入大海。他将要前往燕国时,正好海上出现怪异的巨浪,船师非常害怕,遍问船上的人说:‘这船上一定有宝物,是龙想要它。若有宝物,就赶快献出来,不要吝惜;吝惜的话,大家都会沉没。’犂冥拍着胸口哭泣,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确实有一件贵重的宝物,如今将要献出,不能不悲伤。’船师搜出后看见是玛瑙,愕然失声,忘了先前的恐惧,笑着说:‘龙宫里没有识货的人,竟然也不能辨认这种宝物。’ 姑苏城被围困时,吴王派太宰伯嚭征发百姓作战。百姓责骂说:“大王每天饮酒,却不防备敌寇,使我们到了这个地步;如今不但不反省自己,还驱赶我们去作战送死,使父母、妻子、儿女都无所依托。即使侥幸战胜敌人,您又不说这是我们的功劳,我们凭什么要作战?”太宰伯嚭把这些话报告给吴王,请求给百姓行赏。吴王吝惜财物,不肯发放赏赐,只答应许诺给他们大夫的官秩。吴王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王孙骆说:“姑且先答应他们。敌寇退却后是否兑现,全在我们。”吴王于是让太宰伯嚭发布命令。有人说:“吴王喜欢欺诈,一定是在欺骗我国人。”又有人说:“姑且答应他。敌人到来后是否作战,全在我们自己。”于是吴王登上城墙,鸱夷子皮像老虎跃动一样擂鼓助威,逼近阖闾之门。吴人不肯作战,太宰伯嚭率领左右扶吴王登上高台,请求讲和,敌方不答应。吴王伏剑自杀,泰伯的国家于是灭亡。郑国边地有个人学习制作伞,三年后技艺学成,却遇到大旱,伞没有用处,于是放弃制伞,改做桔槔。又过了三年,桔槔的技艺学成,却遇到大雨,桔槔没有用处,于是又回头制作伞。不久盗贼兴起,百姓全都改穿戎服,很少有人使用伞。他想学习制作兵器,却已经老了。郁离子见到后叹息说:“这大概像汉代的老郎官吧?”不过,年老还是年轻,不是人能够决定的,是天意;技艺方面的事情,则由自己学习。即使错过时机有命运的因素,也不能完全说与自己无关。所以粤地有个善于种田的人,开垦田地种水稻,连续三年都因水涝受损。人们劝他应当挖沟排水,改种黍,他没有回答,仍旧按照原来的办法种植。那一年却遭遇大旱,连续三年,他计算收成,已经补偿了先前的损失还有盈余。所以说:“旱时就准备船,热时就准备皮衣”,这是天下通行的名言。狐丘的郊野,人们世代务农。田地的收入微薄,常常想改换职业,但没有什么职业比务农更好。他舅舅的儿子在城邑大夫手下做驺,回来后穿着华美的衣服,狐丘人见了很羡慕,便放弃务农,去做驺。他的主人说:“这是你自己愿意的,我不会赶你走。三年不回来,你的田地和房屋我就要让别人经营,你不要后悔。”他跪着告辞说:“是。”三年后,他所侍奉的人去世了,他想回来,但田地和房屋都已经换了主人。原来的主人怜悯他,召他回来;同乡人都厌恶他因主人死亡而违背常业,于是他羞愧,不敢再回来,最终在道路上饿死。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郁离子,郁离子说:“古人所说的好农夫不因水旱灾害而停止耕作,好商人不因亏损而废弃经商,正是说的这种情形。吴国有人把猿养在笼中十年,怜悯它而放走;猿过了两夜就总是回来,主人说:‘它还没有走远吗?’便把它抬到大山谷中放下。猿在笼中太久,已经忘记了原有的习性,最终找不到食物,哀鸣而死。因此古人慎重对待失去职业这件事。” 郁离子说:“疑心太重的人不能同他共事,侥幸心理太重的人不能同他谋划安定国家。疑心太重的人,内心离散;他的失败,是由于扰乱。侥幸心理太重的人,内心轻浮;他的失败,是由于疏忽。正因为他疑心太重,逢迎他的人才聚集起来;正因为他存有侥幸心理,不知顾忌的人才聚集起来。逢迎他的人,迎合他的猜疑而遮蔽他的明察;不知顾忌的人,助长他的欺骗而附和他的暴虐。这样以后,他反而更加怀疑本不该怀疑的事情,决定本不该决定的事情,失败后才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呢?” 天道,第十一篇。盗子问郁离子:“天道喜爱善而厌恶恶,是这样吗?”郁离子说:“是。”盗子说:“既然如此,天下生出的善物应当多,恶物应当少。如今天下会飞的,乌鸢多而凤凰少,难道凤凰恶而乌鸢善吗?天下会走的,豺狼多而麒麟少,难道麒麟恶而豺狼善吗?天下生长的植物,荆棘多而稻粱少,难道稻粱恶而荆棘善吗?天下吃熟食而直立行走的人,奸邪盗贼多而仁义之人少,难道仁义恶而奸邪盗贼善吗?难道世人所说的恶,天认为是善;世人所说的善,天认为是恶吗?还是天不能主宰万物的命运,只听任万物自行趋向善恶吗?还是善者可以欺凌,恶者令人畏惧,连天也有所偏爱和厌弃吗?”从古到今,乱世总是多,治世总是少;君子与小人相争,小人取胜总是多,君子取胜总是少。天道既然喜善恶恶,为什么竟如此乖戾?郁离子没有回答。盗子退下后对同伴说:“君子偏袒上天,实在太过分了;如今竟被我问得无话可说。”

郁离子曰:「蚕吐丝而为茧,以自卫也。卒以烹其身,而其所以贾祸者,乃其所自作以自卫之物也。蚕亦愚矣哉!蚕不能自育,而托于人以育也。托人以育其生,则竭其力,戕其身,以为人用也。弗过人夺物之所自卫者为已用,又戕其生而弗恤,甚矣!而曰:『天生物以养人,人何厚?物何薄也?』人能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育天下之物,则其夺诸物以自用也,亦弗过。不能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蚩蚩焉与物同行,而曰:『天地之生物以养我也』,则其获罪于天地也,大矣!」东陵侯既废,过司马季主而卜焉。季主曰:“君侯何卜也?”东陵侯曰:“乆卧者思起,乆蛰者思启,乆懑者思▯。吾闻之,畜极则泄,閟极则逹,热极则风,壅极则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无往不复。仆窃有疑,愿受教焉。”季主曰:“若是则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为?”东陵侯曰:“仆未究其奥也,愿先生卒教之。”季主乃言曰:“呜呼!天道何亲?惟徳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夫蓍,枯草也;▯,枯骨也。物也,人灵于物者也。何不自聴而聼于物乎?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頺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荒榛防梗,昔日之琼蕤王树也;露蛬风蝉,昔日之鳯笙龙笛也;鬼燐萤火,昔日之金釭华烛也;秋荼春荠,昔日之象白驼峯也;丹枫白荻,昔日之蜀锦齐纨也。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昔日之所有,今日无之,不为不足。是故一昼一夜,华开者谢;一秋一春,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为?”郁离子曰:「气者,道之毒药也;情者,性之锋刃也。知其为毒药、锋刃而凭之以行者,欲使之也。呜呼!天与人,神灵者也,而皆不能不为欲所使,使气与情得以逞其能,而性与道反,随其所如往,造化至此,亦几乎穷矣。」郁离子见披枯荷而履雪者,恻然而悲,涓然而泣之,沾其防。从者曰:“夫子奚悲也?”郁离子曰:“吾悲若人之阽死而莫能恤也。”从者曰:“夫子之志则大矣,然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悲焉?”夫子过矣。郁离子曰:“若不闻伊尹乎?伊尹者,古之圣人也,思天下有一夫不被其泽,则其心愧耻,若挞于市。彼人我亦人也,彼能而我不能,宁无悲乎?”从者曰:“若是则夫子诚过矣。”伊尹得汤而相之,汤以七十里之国为政于天下,有人民焉,有兵甲焉,而用之,执征伐之权,以为天下君,而伊尹为之师,故得志而弗为,伊尹耻之。今夫子羇旅也,伊尹之事非夫子之任也,夫子何为而悲哉?且吾闻之,民,天之赤子也,死生休戚,天实司之。譬人之有牛羊,心诚爱之,则必为之求善牧矣。今天下之牧无能善者,夫子虽知牧,天弗使牧也。夫子虽悲之,若之何哉?退而歌曰:“彼冈有桐兮,此泽有荷,叶不庇其根兮,嗟嗟奈何!”郁离子归,絶口不谈世事。楚南公问于萧寥子云:“曰天有极乎?极之外又何物也?天无极乎?”凢有形必有极,理也,势也。萧寥子云:“曰六合之外,圣人不言。”楚南公笑曰:“是圣人所不能知耳,而奚以不言也?”故天之行,圣人以歴纪之;天之象,圣人以器验之;天之数,圣人以筭穷之;天之理,圣人以易究之。凢耳之所可聴,目之所可视,心思之所可及者,圣人搜之,不使有毫忽之藏;而天之所閟,人无术以知之者,惟此。今又不曰不知,而曰不言,是何好胜之甚也!

诚意伯文集巻十八

译郁离子说:“蚕吐丝结成茧,是为了自卫,最终却因它而被煮死;它招来灾祸的东西,正是自己用来防卫的东西。蚕也太愚蠢了!蚕不能自己养活自己,只能托付给人来养育。托付人来保全生命,却竭尽自身力量、伤害自身,以供人使用。人不过夺取万物用来防卫自己的东西归己使用,又伤害万物的生命而不加怜惜,真是太过分了!还说:‘天生万物来养人,人为什么厚待人而薄待万物?’人若能裁成天地之道,辅佐天地之宜,以养育天下万物,那么夺取万物供自己使用,也不算过分。若不能裁成天地之道、辅佐天地之宜,却糊里糊涂地与万物一同生存,还说:‘天地生万物就是为了养我’,那么他获罪于天地就大了!” 东陵侯被废后,经过司马季主那里,请他占卜。季主说:“君侯要占卜什么?”东陵侯说:“长久躺卧的想要起身,长久蛰伏的想要破土而出,长久郁闷的想要舒展。我听说,积蓄到了极点就会泄出,闭塞到了极点就会通达,炎热到了极点就会生风,壅塞到了极点就会畅通。一冬一春,没有屈曲而不伸展的;一起一伏,没有去了而不回来的。我私下有些疑惑,愿意接受您的教诲。”季主说:“既然这样,君侯已经明白了,又何必占卜?”东陵侯说:“我还没有探究其中的深意,愿先生最终把它教给我。”季主于是说:“唉!天道亲近谁?只亲近有德之人。鬼神凭什么显灵?因人而显灵。蓍草不过是枯草,龟不过是枯骨,都是物;人比物有灵性,为什么不自己听取意见,反而去听物呢?况且君侯为什么不想想?过去曾经存在的事,过去必然也有今天的相似。因此,碎瓦颓墙,是往日的歌楼舞馆;荒草荆榛,是往日的美玉般花木和王家树木;露中的蟋蟀、风中的蝉,是往日的凤笙龙笛;鬼火和萤火,是往日的金灯华烛;秋天的苦菜、春天的荠菜,是往日的象牙、白玉和骆驼峰;红枫和白荻,是往日的蜀锦、齐纨。过去没有的东西,如今有了,不算过分;过去拥有的东西,如今没有了,也不算不足。因此,一昼一夜之间,花开了就会凋谢;一秋一春之间,旧物死亡而新物产生。急流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深谷。君侯也知道这些,何必占卜呢?” 郁离子说:“意气,是道的毒药;情感,是本性的利刃。明知它们是毒药和利刃,却仍凭借它们行事,是因为欲望驱使着他。唉!上天和人都是有神灵的,却都不能不受欲望驱使,使意气和情感逞其作用,反而违背本性和大道,任其所向而去;造化到了这种地步,也几乎穷尽了。” 郁离子看见一个披着枯荷叶、踩着雪行走的人,悲悯不已,泪流不止,沾湿了衣襟。随从说:“先生为什么悲伤?”郁离子说:“我悲伤这个人濒临死亡,却没有人能够救助他。”随从说:“先生的志向确实宏大,但这不是先生的责任,先生何必悲伤呢?先生错了。”郁离子说:“你没听说过伊尹吗?伊尹是古代圣人,想到天下有一个人没有受到他的恩泽,内心便惭愧羞耻,就像在市场上受鞭打一样。那个人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而我做不到,难道不应悲伤吗?”随从说:“这样说来,先生确实错了。伊尹得到商汤任用而辅佐他,商汤凭七十里土地治理天下,有人民,有兵甲,并运用它们,掌握征伐权,成为天下之君;伊尹做他的老师,所以有志向却不能施行,是伊尹以为可耻的事。如今先生是寄居在外的人,伊尹所做的事不是先生的责任,先生为什么要悲伤?况且我听说,百姓是上天的赤子,死生祸福,实由上天掌管。譬如人养牛羊,真心爱它们,就一定会替它们寻找好牧人。如今天下的牧人没有一个善于治理的,先生即使知道怎样治理,上天也不让先生去治理。” 先生即使悲伤,又能怎么办呢?”他退下后唱道:“那边山冈有桐树啊,这边水泽有荷花;荷叶不能荫蔽自己的根啊,唉唉,又能怎么办!”郁离子回去后,闭口不再谈论世事。楚南公问萧寥子:“天有极限吗?极限之外又是什么?天没有极限吗?”凡是有形之物必有极限,这是事理,也是形势。萧寥子说:“六合之外,圣人不谈。”楚南公笑道:“只是圣人不能知道罢了,为什么说不谈呢?”所以天的运行,圣人用历法记录;天的形象,圣人用器物验证;天的数理,圣人用算术推究;天的道理,圣人用《易》来探究。凡是耳朵能够听到、眼睛能够看到、心思能够达到的,圣人都搜求考察,不让它有丝毫隐藏;至于天所闭藏、人的方法无法知道的,只有这些。如今不说不知道,却说不谈,这不是好胜心太强了吗!” 《诚意伯文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巻十九明 刘基 撰郁离子三牧豭第十二项羽既自立为西楚霸王,都彭城。狙丘先生自齐之楚,牧豭请见,曰:“先生曷之往?”先生曰:“我将见楚王。”牧豭曰:“先生布衣也,而见楚王,亦有説乎?”先生曰:“楚王起草莱,为天下除暴秦,分封诸侯而为盟主,我将劝之以仁义之道,帝皇之事。”牧豭曰:“善哉,先生之盛心也。其若楚国之勲旧何?”狙丘先生不悦,曰:“小人亦有知乎,是非若所及也。”牧豭曰:“臣牧豭者也,家贫无豭,而为人牧豭。豭蕃则主人喜而厚其佣,不则反之。故臣之牧豭也,舒舒焉,诘朝而放之,使其蹢躅于丛灌之中,鼻粪壤而食腥秽,籍朽翳荟,负涂以游,则皆由由然不苦牧而获主人之驩以不后臣之佣。臣西家之子慕利而求其术,臣靳欲专之,弗以告也。西家子不能蕃其豭,主人怪之,恒不足其佣。于是为豭作寝处焉,髙其垣,洁其橧,旦而出之,日未入而收之,择草以食之,不使啖秽臭,豭弗得逸则皆亡之野。主人怒而逐之。今楚国之休戚,臣皆豭也。豭得其志则王喜,不得其志则王不喜矣,遑恤乎其他,而先生欲使之易其心以行子之道,幸而弗听,先生之福也。其或听焉而不待其终,则先生之策未效而先亡王豭,王必怒。昔者卫鞅以帝王之道説秦孝公,终日不入耳,及以伯术语之,曽未移时,不觉其膝之前。何哉?被功利之君,鲜不务近而忽逺。故非尧禹不可与言道徳非汤武不可与谋仁义。今楚王何如人哉?其所与立功业、计政事者,非适戍之刑徒则杀人之亡命也,攘攘其心而炎炎其欲者也。而欲与之论道徳行仁义,是何异于被鹿麋以冠裳而使与人同饮食哉?而王非此不可也,无乃抏先生之神而无益于道乎?且先生之徳不如仲尼,犹霄壤也。仲尼歴聘诸侯,卒栖栖而无合,然后危于匡,困于宋,饿于陈蔡之间,几不免焉。今楚王之威,非直孔子之时诸侯大夫比也,先生之行,臣窃惑焉。君子谓狙丘先生有救时之心,而不如牧豭之识事势也。夷门之瘿,人头没于脾,而瘿代为之。元口、目、鼻、耳俱不能为用。郢封人怜而为之割之。人曰:“瘿不可割也。”弗听,卒割之。信宿而死。国人尤焉。辞曰:“吾知去其害耳,今虽死,瘿亦亡矣。”国人掩口而退。他日,有恶春申君之专者,欲言于楚王,使杀之。荀卿闻之,曰:“是不亦割瘿之类乎?春申君之用楚,非一日矣。楚国之人,知有春申君而已。春申君去,则楚随之。是子又欲教王以割瘿也。”郁离子曰:「乌鸣之不必有凶,鹊鸣之不必有庆,是人之所识也。今而有乌焉,日集人之庐以鸣,则其人虽恒喜,亦莫不恶之也。有鹊焉,日集人之庐以鸣,则其人虽恒忧,亦莫不悦之也。岂惟常人哉?虽哲士亦不能免矣。何哉?宁非以其声与?是故直言,人皆知其为忠,而不能卒不厌;谀言,人皆知其为邪,而不能卒不惑。故知直言之为药石,而有益于已,然后果于能听;知谀言之为疢疾,而有害于已,然后果于能不听。是皆怵于其身之利害而然也。是故善为忠者,必因其利害而道之;善为邪者,亦必因其利害而欺之。惟能灼见利害之实者,为能辨人言之忠与邪也。人欲求其心之惑,当于其闻乌鹊之鸣也。识之。」郁离子与客汛于彭蠡之泽,风云不兴,白日朗照,平湖若砥,鱼虾之出殁皆见,皛如也,豁如也。左之右之,无不可者。客曰:“有是哉,汛之乐也!吾得托此以终其身焉,足矣。”已而山之云出如缕,不顷刻而翳日,风歘然薄石而偃木,鼓穹嵁而雷,九渊轮旋而箕簸焉。客踸不能立,俯而哕,伏而不敢仰视,神逝魄夺,如死曰:“吾往矣,吾终身不敢复来矣!”郁离子曰:“世事亦若见也夫!千乘之君坐朝而临羣臣,受言接词,鲜不温温然,一朝而怒,莫敢撄其锋,其何以异于水乎?天下之久安也,人恬不知患,谓之儆不信,而死亡于梦寐者,亡限也。无亦知汛之乐而不知风之可畏乎?慎兢观于吕梁,见其触石而喣洙也,曵足而走,曰:‘吾何为冒是哉!’没齿而不涉,君子以为知畏,其贤于海贾逺矣。故三峡之惊湍,望而知其能覆舟也,而蹈之以死者,不有其生者也。知汛之乐而不知风之可畏者,未尝夫险者也。故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圣人不与也。’言其知祸而弗避也。”司城子之圉人之子食鯸鲐而死,弗哭。司城子问之曰:“父与子有爱乎?”曰:“何为其无爱也?”司城子曰:“然则尔之子死而弗哭,何也?”对曰:“臣闻之,死生有命,知命者不茍死。鯸鲐,毒鱼也,食之者死。夫人莫不知也,而必食以死,是为口腹而轻其生,非人子也。是以弗哭。”司城子愀然叹曰:“好贿之毒,其犹食鯸鲐乎?今之役役者,无非口腹之徒也,而不知圉人之弗子也,甚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卷十九 明刘基撰 《郁离子》三 《牧豭》第十二 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后,定都彭城。狙丘先生从齐国到楚国,牧豭请求会见他,说:“先生要到哪里去?”先生说:“我要去见楚王。”牧豭说:“先生是平民,却要见楚王,也有什么说辞吗?”先生说:“楚王从民间起兵,为天下除掉暴秦,分封诸侯而成为盟主;我要用仁义之道、帝王之事劝说他。”牧豭说:“先生的志向真宏大。只是对楚国的功臣旧臣将怎么办呢?”狙丘先生不高兴,说:“小人也懂什么吗?是非不是你所能涉及的。”牧豭说:“我是牧豭的人,家里贫穷,没有豭,只替别人放豭。豭繁殖得多,主人高兴,就厚给我的佣钱;繁殖不好,就反过来减少佣钱。所以我放豭,总是从容自在,第二天早晨把它们放出去,让它们在丛林灌木中任意走动,用鼻子拱土吃腥秽之物,踩着腐朽遮蔽物,满身泥污地游走;它们都悠然自得,不以放牧为苦,主人也因此高兴,不减少我的佣钱。我西邻家的孩子羡慕获利,想学我的方法,我吝惜此术想独占它,便没有告诉他。西邻孩子不能使豭繁殖,主人责怪他,常常不足额支付佣钱。于是他为豭修建住处,加高围墙,打扫猪圈,早晨放出,太阳未落就收回,挑选草料给它们吃,不让它们吃污秽臭物。豭不能逃逸,反而全都死在野外。主人大怒,把他赶走。如今楚国的祸福,臣下都像豭一样。豭得志,楚王就高兴;不得志,楚王就不高兴,哪里还顾得其他?先生却想让它们改变心志,实行您的道术;幸亏楚王不听,这是先生的福气。假如他听从,却没有等到最终结果,先生的策略还未见效,楚王的豭先已灭亡,楚王一定会发怒。从前卫鞅用帝王之道游说秦孝公,整天都听不进去;等到用霸术谈论,片刻之间,秦孝公不知不觉就屈膝向前。为什么?面对功利之君,很少有不图近利而忽略长远的。所以不是尧、禹,就不能和他谈道德;不是汤、武,就不能和他谋划仁义。如今楚王是什么样的人?同他一起建立功业、谋划政事的,不是被发配充军的罪徒,就是杀人后逃亡的亡命之徒,个个心思躁动、欲望炽烈。想同他们谈道德、行仁义,这和给鹿麋穿上衣冠,让它同人一起饮食有什么不同?楚王非如此不可,难道不是白白耗费先生的精神而对道术无益吗?况且先生的德行比不上仲尼,差别如同霄壤。仲尼周游聘问诸侯,最终忙碌奔走而没有遇到合作者,后来在匡地遭到危险,在宋国受困,在陈国、蔡国之间挨饿,几乎不能免于死亡。如今楚王的威势,远不是孔子时代的诸侯大夫所能相比,先生还要去做这件事,我私下实在疑惑。君子说,狙丘先生有挽救时局的心愿,却不如牧豭懂得事势。” 夷门有个瘿,人的头颈没入脖颈之间,由瘿代替头颈;原来的口、眼、鼻、耳全都不能使用。郢地的封人可怜他,替他割掉瘿。有人说:“瘿不能割。”他不听,最终割掉了,过了两夜便死去。国人责怪他。他辩解说:“我只知道除掉他的祸害;如今即使死了,瘿也消失了。”国人捂着嘴退走。后来,有人憎恨春申君专权,想向楚王进言,让楚王杀掉他。荀卿听说后说:“这不也像割瘿吗?春申君掌握楚国,已经不是一天了。楚国人只知道有春申君;春申君一去,楚国也会随之而去。这个人又想教楚王割掉瘿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口〕 郁离子说:“乌鸦叫未必有凶事,喜鹊叫未必有喜事,这是人们都知道的。如今若有一只乌鸦天天飞到某人的屋舍上叫,即使那个人平常喜欢乌鸦,也没有不厌恶它的;若有一只喜鹊天天飞到某人的屋舍上叫,即使那个人平常忧愁,也没有不喜欢它的。哪里只是普通人如此?即使聪明有才之士也不能避免。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声音本身吗?所以直言,人们都知道它是忠言,却终究不能不厌烦;谄媚的话,人们都知道它是邪说,却终究不能不受迷惑。因此,知道直言是良药、对自己有益,然后才真正能够听取;知道谄言是疾病、对自己有害,然后才真正能够不听。这都是因受到自身利害的触动而如此。所以善于进忠言的人,一定顺着对方的利害来引导他;善于说邪言的人,也一定顺着对方的利害来欺骗他。只有能清楚看见利害实际的人,才能辨别别人言语的忠邪。人要想探求自己心中的迷惑,应当从听到乌鸦、喜鹊的叫声时观察。记住这一点。” 郁离子和客人在彭蠡之泽泛舟,风云不起,白日明亮,平静的湖面像磨刀石一样,鱼虾出没全都看得见,明亮清澈,开阔通透。向左向右,无处不可以游览。客人说:“泛舟竟有这样的乐趣!我若能依托这里终老一生,也就满足了。”不久,山上的云像丝缕一样涌出,顷刻间便遮住太阳;风突然逼近山石,吹倒树木,震响高山深谷如同雷鸣,深渊回旋翻滚,像簸箕翻动一样。客人颤抖得站不住,低头呕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神魂离散,像死了一样,说:“我完了,我一生再也不敢来了!”郁离子说:“世事也像眼前景象一样啊!千乘之君坐在朝堂上面对群臣,接受言论、听取奏说,很少不温和从容;一旦发怒,谁也不敢触犯他的锋芒,这与水有什么不同?天下长久安定,人们安逸而不知道忧患,即使警告他们也不相信;因而在睡梦中死亡的人,不可胜数。难道不是只知道泛舟的快乐,却不知道风的可怕吗?慎兢在吕梁观看水势,见水撞击岩石而飞沫四溅,便拖着脚逃走,说:‘我为什么要冒这种险!’终身不再涉足,君子认为他懂得畏惧,比海上商人高明得多。所以三峡的急流,远望便知道它能覆舟;却仍踏入其中而死,是因为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只知道泛舟的快乐,却不知道风的可怕,是从未经历过险境的人。因此说:‘赤手搏虎、徒步涉河,死了也不后悔,圣人是不赞许的。’这是说他明知有祸却不躲避。” 司城子的圉人的儿子吃鯸鲐而死,圉人却不哭。司城子问他:“父亲和儿子有亲爱之情吗?”他说:“怎么会没有?”司城子说:“既然如此,你的儿子死了却不哭,为什么?”他回答:“我听说,死生有命,懂得命运的人不会苟且送死。鯸鲐是毒鱼,吃了它就会死。人人都知道,却偏偏要吃它而死,这是为了口腹而轻视生命,不配做人之子。因此我不哭。”司城子悲伤地叹道:“贪爱财货的毒害,难道不像吃鯸鲐吗?如今劳碌奔忙的人,无非都是为口腹的人,却不知道圉人不把这种人当作自己的儿子,真是太严重了。”

瑕丘子既説秦王,归而有矜色,谓慎子曰:「人皆谓秦王如虎,不可触也。今仆已摩其须,拍其肩矣。」慎子曰:「善哉,先生!天下之独步也。然吾尝闻赤城之山,有石梁,五仭径尺,而▯背其下,维千丈之谷,县泉沃之,湿藓被焉。无藤萝以为援也。有野人负薪而越之,不留趾而达。观者皆唶唶,或谓之曰:『是石梁也,人不能越,惟若能越之,得匪有仙骨乎?』使还而复之,其人立而睨之,则足揺而不能举,目运而不敢瞩。今子之説秦王,是未覩夫石梁之险者也。是故过瞿唐而不栗者,未尝惊于水者也;视狴犴而不惴者,未尝中于法者也。使先生而再三之,则亦无余以教仆矣。」刍甿之市,见市子之骑而都也,慕之,顾无所得。马归而惋,形于色。一夕乃梦骑,乐甚。寤而与其友言之。其友怜而与俱适市,僦马与之骑,以如陌。马见青而风,嘶而驰,駜然而骧,防然而若鳬。刍甿抱鞍而号,旋于马腹之下。马跃而过之,头入于泥,尺有咫。其友驰救之,免。归而谓其子曰:「知命者有大戒,惟慎无乘马而已。」郁离子曰:「石激水,山激风,法激奸吏,激民,言激戎,直激暴,天下之纷纷生于激。是故小人之作乱也,由其操之急,抑之甚,而使之东西南北,无所容也。故进则死,退则死,进退无所逃也,则安得不避其急而趋其缓也哉?夫人之有欲,如婴儿之欲乳也。吾力不足以遏之,而又不能舒徐以开之,委曲以道之,乃欲以一介之微挫其锋于顷刻,是何异乎以唾防火,以瓠捍刃也哉?圣人知其无益也,故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及其见阳虎也,则应之曰:「诺,吾将仕矣,而不与之争也。」陈恒弑其君,告夫三子,不可,则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而不与之辩也。」夫如是,何激之有哉?是故鲧堙洪水,禹乃导而防之,然后地平天成。之功不在鲧,而在禹,何也?激不激之谓也。」楚俗尚鬼,鬼实弗神也。而其巫谋神之,乃隂搆于邑侠,请以其利共邑侠,以其情通于国侠,故得悉闻有司之事与讼狱之胜负,验如响。有不用巫言,则事之已右者必左,已左者必右。于是楚人之奉巫过于奉王,令宁违王禁而不敢违巫言。王闻之,怒,命司马戮巫而焚其祠,国人大噪,相与为譌言。于是楚旱,民皆以咎王,羣小巫并起为讙,遍国中皆称鬼。王与令尹谋尽杀巫以问熊蛰父。熊蛰父曰:「是激也,未可夫。民愚而溺于祸福,彼方兴用鬼,而吾骤遏之,未竟其所望,而谓吾怫其情,必怨夫。怨起于微而积者也。十家之邑,一日不能戸无事,而况楚国乎?有事莫不诿诸鬼,则莫不倚鬼以尤王,其奚以御之?不如因而亢之。小人能祷祸而不避亢,亢而后昭其诈,则不戸说而喻,然后明正其法,蔑敢违矣。」乃命羣巫推一大巫以主鬼,而复其祠,国有事亦请焉。而大选县公平,庶狱寛,征役絶,请谒黜,贪墨国邑之侠皆屏迹。巫言多不中,民始懈防。鄙有西师,王集其国老以祈巫,巫不得先闻而失其辞。王以诘国老,国老愕弗能对,乃尸巫而▯鬼,无一人敢复言鬼。公孙无人第十三栁下惠之弟跖盗于鲁,鲁人患之。公孙无人谓展季曰:“舜父瞽防,而弟象,舜克谐以孝,烝烝又不格奸,有诸?”展季恻然无以应。明日而之盗跖,盗跖环甲兵以自卫,揖其兄以入,还而坐,扬扬然问曰:“圣人之聚人,有道乎?”展季曰:“有,请问之。”曰:“太上以徳,其次以政,其下以财。徳乆则懐,政弛则散,财尽则离。故徳者主也,政者佐也,财者使也。致君子莫如徳,致小人莫如财。可以君子,可以小人,则道之以政,引其善而遏其恶。圣人兼此三者而弗颠其本末,则天下之民无不聚矣。”盗跖怫然曰:“我之聚人也,异于是。驱之以白刃,渍之以赤血。从我者与之,其不从我者屠之,焚烧其室庐,芟翦其妻孥,芜其土田,割其爱恩,断絶其顾念,使之不夺不食,舍我奚适?吾将以是横行于天下,而非若长者之迂也。”展季哑然而返曰:“始吾谓人无不肖,皆异于禽兽。由今观之,殆不若矣。”遂隠于栁下,而别其族曰:“栁下氏。”僰人养猴,衣之衣而教之舞,规旋矩折,应律合节。巴童观而妬之,耻已之不如也,思所以败之,乃袖芧栗以往。筵张而猴出众,宾凝伫左右皆蹈节,巴童佁然挥袖而出,其芧栗掷之地,猴禠衣而争之,翻壶而倒案。僰人呵之不能禁,大沮。郁离子曰:“今之以不制之师战者,蠢然而蚁集,见物则争趋之,其何异于猴哉!”

译瑕丘子游说秦王后回来,面带得意之色,对慎子说:“人们都说秦王像老虎,不可触犯。如今我已经抚摸他的胡须,拍过他的肩膀了。”慎子说:“好啊,先生!天下独一无二。然而我曾听说,赤城山有一座石桥,五仞高、一尺宽,桥下是千丈深谷,悬泉浇灌其上,长满湿苔;没有藤萝可以攀援。有个樵夫背着柴越过它,脚趾不停留便到达对面。旁观者都惊叹,有人对他说:‘这是石桥,人不能越过,只有你能越过,莫非具有仙人的骨相吗?’让他返回再走一遍,他站在那里斜眼看桥,双脚发抖不能抬起,眼睛转动而不敢直视。如今您游说秦王,正像是尚未看见石桥的险峻。所以经过瞿唐峡而不发抖,是从未被水惊吓过;看见牢狱而不害怕,是从未触犯法律。假使先生再三这样做,那么我也没有什么可教您的了。” 有个乡民在集市上看见市民骑马,姿态漂亮,心中羡慕,却没有钱得到马。马被牵回去后,他满脸惋惜。一天夜里,他梦见自己骑马,十分快乐。醒来后把梦告诉朋友。朋友可怜他,和他一起到集市,租了一匹马给他骑,带他上了道路。马一见青草便迎风嘶鸣奔驰,肥壮地昂首,跳跃轻快如同野鸭。乡民抱住马鞍大叫,在马腹下打转。马跃过他,他的头插入泥中一尺有余。朋友奔驰来救,才使他脱险。回去后,他对儿子说:“懂得命运的人有重大的戒惧;只要谨慎,千万不要骑马罢了。” 郁离子说:“石头激起水,山势激起风,法律激怒奸吏,激怒百姓,言语激怒戎人,正直激怒暴徒,天下纷乱都产生于激怒。因此小人作乱,是因为操持得太急、压制得太过,使他们东西南北都无处容身。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进退无处可逃,怎么能不躲开逼迫而趋向宽缓呢?人的欲望,就像婴儿想吃奶一样。我力量不足以遏制它,又不能从容地开导它、委婉地引导它,却想凭微小力量在片刻间挫败它的锋芒,这和用唾沫挡火、用葫芦抵挡刀刃有什么不同?圣人知道这样没有益处,所以说:‘人若不仁,憎恶他太过分,就会造成叛乱。’等到他见阳虎时,便回答说:‘好,我将要出仕了。’而不与他争辩。陈恒弑杀他的君主,孔子告诉三位大夫;他们不同意,他便说:‘因为我位居大夫之后,不敢不告知。’也不和他们争辩。这样做,哪里会有激怒呢?所以鲧堵塞洪水,禹便疏导并设置堤防,后来大地平治、天地功成。治水的功劳不在鲧而在禹,为什么?就在于是否激怒、是否顺势。”}], 楚地的风俗崇尚鬼神,其实鬼并不神异。可是那些巫师却图谋把鬼说成神,于是暗中勾结城邑中的侠士,请他们把巫师所得的利益分给城邑中的侠士,又凭借巫师的情况同国内的侠士相通,因此能够全部听到有关官府事务以及诉讼胜负的消息,验证起来像回声一样灵验。如果有人不采用巫师的话,那么已经判定为对的事情一定会变成错的,已经判定为错的事情一定会变成对的。于是楚国人奉巫师超过奉君王,宁可违背君王的禁令,也不敢违背巫师的话。楚王听说后大怒,命令司马杀死巫师并焚烧他们的祠庙,国人一片喧哗,彼此编造谣言。正逢楚国大旱,百姓都把灾祸归罪于楚王,群小巫师一同起来喧嚣,整个国内都在谈论鬼神。楚王和令尹商议要把巫师全部杀掉,便向熊蛰父询问。熊蛰父说:“这会激起民变,不可以这样做。百姓愚昧而沉溺于祸福之说,他们正兴起并利用鬼神,而我们突然阻止他们,不能满足他们的愿望,他们就会认为我们违背了他们的心意,必然会怨恨。怨恨从细微处产生,逐渐积累起来。一个有十户人家的城邑,一天之内尚且不能做到家家无事,更何况楚国呢?凡有事情,没有不推给鬼神的;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不倚仗鬼神来责怪君王的。那将凭什么抵御这种局面呢?不如顺着他们的势头而加以抬高。小人只会祈祷祸患而不会躲避强力,等把这种势头抬高之后,再揭示他们的欺诈,那么不必逐户劝说,他们也会明白;然后公开严正地施行法令,就没有谁敢违抗了。”于是楚王命令群巫推举一位大巫来主持鬼神之事,恢复巫祠;国家有事时,也请大巫来祈问。同时,大规模选任县令,做到公平;各种案件从宽处理;征发徭役停止;请托求情被废止;侵吞财物、贪污营私的国中和城邑中的侠士全都销声匿迹。巫师的话大多不灵验,百姓才开始放松戒备。边境发生西方军队入侵的战事,楚王召集国中的老人来请巫师祈祷,巫师来不及预先听闻这件事,因而失去了说辞。楚王拿这件事责问国中老人,老人惊愕得无法回答,于是杀死巫师并焚烧鬼神之物,再没有一个人敢重新谈论鬼神。《公孙无人》第十三篇。柳下惠的弟弟盗跖在鲁国做盗贼,鲁国人以此为忧。公孙无人对展季说:“舜的父亲是瞽防,弟弟是象,舜能够用孝道使他们和谐相处,逐渐向善,又没有使他们达到奸恶的地步,有这回事吗?”展季悲伤不已,无法回答。第二天,他前往盗跖那里。盗跖环绕着甲兵保护自己,向他的哥哥作了一揖,请他进去;转身坐下后,得意洋洋地问:“圣人聚集民众,有什么方法吗?”展季说:“有,请让我问一问。”盗跖说:“最高明的是用德,其次是用政,最低下的是用财。德行长久,民众就会归附;政令松弛,民众就会离散;财物用尽,民众就会分离。所以德是主导,政是辅助,财是役使人的手段。招致君子,没有比德更好的;招致小人,没有比财更好的。既可以招致君子,也可以招致小人,就用政令引导他们,引出他们的善行而遏止他们的恶行。圣人兼用这三种方法而不颠倒它们的主次,那么天下的民众就没有不聚集的了。”盗跖愤怒地说:“我聚集民众的方法,和这不同。我用白刃驱迫他们,用鲜血浸染他们。跟从我的,就把东西分给他;不跟从我的,就杀掉他,焚烧他的房屋,砍除他的妻子儿女,荒废他的土地,割断他所珍爱的恩情,断绝他的顾念,使他既不能夺取东西,也不能得到食物;离开我,他还能到哪里去呢?我将凭借这些手段横行天下,不像您这样迂腐。” 展季哑然无言地回去,说:“起初我以为人没有不肖的,都不同于禽兽。现在看来,人几乎还不如禽兽。”于是他隐居在柳下,并把他的族人另立为“柳下氏”。僰人饲养猴子,给它穿上衣服,教它跳舞;它旋转时合乎圆规,转折时合乎曲尺,配合音律,合乎节拍。巴地的儿童观看后嫉妒它,以自己不如猴子为耻,想办法破坏这件事,于是把芧栗藏在衣袖里前往。筵席摆设好后,猴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宾客凝神站在左右,猴子都踏着节拍起舞。巴地儿童呆呆地挥动衣袖走出来,把芧栗扔在地上;猴子撕下衣服争抢芧栗,弄翻酒壶,撞倒桌案。僰人呵斥它也不能制止,十分沮丧。郁离子说:“如今那些用无法控制的军队作战的人,愚蠢地像蚂蚁一样聚集,见到东西就争相奔去,他们同猴子有什么不同呢!”

郁离子曰:「人莫不亲其父母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亲其父母也;莫不爱其子也,而弗思他人之亦各爱其子也。故有杀人之父母与子而不顾者,及其父母与子之死,则不堪其悲,是其良心之未亡,犹可道而之善也。人有不能孝于父母而钟爱其子者,不思父母之于已,亦犹已之于子也,是其良心虽亡而犹有存者,亦未至于不可道而之善也。是故圣人立教,因其善端而道之,使之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侯以明之,挞以记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生之者天地父母,而成之者君师也。不然,名虽曰人,与禽兽何别焉?」熊蛰父谓子离曰:「今有病渇而刺漆汁以饮之,可乎?」曰:「不可。」「育鱼于池而患獭,则毒其水,可乎?」曰:「不可。」「曰然则子之王亦未之思也甚矣。王患民赋之不均也,而用司马发;司马发极人力之所至,务尽收以为功,见利而不见民。民入不足以为出,老弱饿殍,田野荒虚,而王未之闻也。王患敌冦之未弭也,而用乐和;乐和悦士卒以剽掠,见兵而不见民。民视之犹虎狼所过,妻孥不保,而王未之知也。是何异乎刺漆汁以止渇,毒池水以禁獭哉?王如不寤,吾恐民非王民,而国非王国矣。」石羊先生倚楹而叹曰:「呜呼!予何为其生乎?人皆娭娭,我独离离;人皆养养,我独罔罔。谓天之弃之乎?则比人为有知;谓天之顾之乎?则何为使予生于此时?时乎,命乎?我独于罹东乎?西乎?南乎?北乎?吾安所归?独不如鱼与鼈乎?濳居于坻;又不如鸿与鴈乎?挿羽而飞。何不使之为土为石乎?而彊生以四肢?又何不使之防防、木木,不知痛痒,以保其真乎?而予之以致冦之货,防之以不测之机。于是悲风振天,四野凄凉;浮云不行,霰雪交零;日月为之无光,七日。」郁离子曰:「小人其犹膏乎?观其皎而泽,莹而媚,若可亲也。忽然染之,则腻不可濯矣。故小人之未得志也,尾尾焉;一朝而得志也,岸岸焉。尾尾以求之,岸岸以居之。见乎声,形于色,欲人之知也,如弗及。是故君子疾夫足尾者。」防山之鹰,既化为鸠,羽毛爪觜皆鸠矣。飞翔于林木之间,见羣羽族之翪然集也,趯然忘其身之为鸠也。虺然而鹰鸣焉,羣鸟皆翕伏。乆之,有乌翳薄而闚之,见其爪觜羽毛皆鸠而非鹰也,则出而噪之。鸠仓皇无所措,欲鬭则爪与觜皆无用,乃竦身入于灌。乌呼其朋而逐之,大困。郁离子曰:鹰,天下之鸷也;而化为鸠,则既失所恃矣。又鸣以取困,是以哲士安受命而大含忍也。莒比离公城莒视绛都正舆大夫諌曰:晋天下之大国也,而作绛都,三年然后成,民犹弗堪,而况于莒乎?蕞尔国于晋不百一,以一企百,何异乎以羔服象乘乎?且城成而与守者民也,悉莒国之人,不直晋一邑,而矧敢视绛?茍有事焉,民集于一隅,三则否矣。乃损而参之,尽役其老防,五年而不毕,楚师伐之,民不战而溃。君子谓莒比离公之智不如螘:螘计其徒之多寡以作室,有戒则徙,徙各执其事,有蚳者负其蚳,无相以也。今为国而不量其力,不丧何待?郁离子曰:「食主于疗饥,其功在饱,而甘防不与焉。衣主于御寒,其功在暖,而华饰不与焉。饱暖主也,甘防、华饰客也。言文而不信,行诡而不实,是专事为客而亡其主也。是犹构九成之楼而以竹柱也。呜呼!人之于事也,能辨识其何者为主,何者为客,而不失其权度,则亦庶絶乎尤悔矣夫!」屠龙子失马,而治廏人曰:“晚矣。”屠龙子曰:“折肱而学医,未晚也。昔者齐桓、晋文公,皆先丧其国,而后归为五伯;越王句践栖于防稽,而后灭夫差,作诸侯长;知武子囚于楚,而后归相晋侯,光复先君之业;孙子刖足,而后为大国师,破军斩将,威动天下;伍子胥丧家出奔,而后入郢,复其父兄之讐;范雎折胁拉齿,弃于箦中,而后相秦,斩魏齐。此三君四大夫者,方其逃奔困厄之际,孰不谓其当与枯荄落叶同腐土壤?而一旦光辉焕赫,使人仰之如日星之在上。向使其甘于危亡而自暴也,则亦已矣,如七月之旱,禾不生矣,犹可芟而望其稆。若以为晚而遂弃之田,卒荒矣。数月而马归,人服其识。

译郁离子说:“人没有不亲爱自己父母的,却不思考别人也各自亲爱自己的父母;人没有不爱自己子女的,却不思考别人也各自爱自己的子女。所以,有人杀害别人的父母和子女而毫不顾惜;等到自己的父母和子女死亡时,却承受不了悲痛,这说明他的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仍然可以引导他走向善。有人不能孝敬父母,却极其疼爱自己的子女,不思考父母对于自己,也正如自己对于子女一样;这说明他的良心虽然已经泯灭,却还残存着一部分,也还没有达到完全不能引导他向善的地步。因此圣人建立教化,顺着人已有的善端加以引导,使他由此牵引扩展,触类旁通而不断增长;以‘侯’来使他明白,以鞭打使他记住;他有所格守,就承接并扶助他;有功就奖赏他,否则就威惧他。使人出生的是天地和父母,使人成就的是君王和老师。不这样的话,名义上虽然叫作人,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 熊蛰父对子离说:“现在有一个口渴的病人,却刺取漆汁给他喝,可以吗?”子离说:“不可以。”“在池塘里养鱼却担心水獭,于是把水投毒,可以吗?”子离说:“不可以。”熊蛰父说:“既然如此,那么你们君王的考虑也实在太欠缺了。君王担忧百姓赋税不均,便任用了司马发;司马发竭尽民力所能达到的程度,务求把税赋全部收上来作为功劳,只见利益而看不见百姓。百姓收入不足以抵偿支出,老弱之人饿死,田野荒芜空虚,可君王却没有听说。君王担忧敌寇没有被平定,便任用了乐和;乐和用劫掠来取悦士卒,只看见军队而看不见百姓。百姓看他们如同虎狼经过,妻子儿女都无法保全,可君王却不知道。这同刺取漆汁来止渴、毒害池水来禁止水獭,有什么不同呢?君王如果还不醒悟,我恐怕百姓将不再是君王的百姓,国家也不再是君王的国家了。” 石羊先生靠着楹柱叹息说:“唉,我为什么要活着呢?人人都欢快喜悦,只有我孤独忧伤;人人都安养自得,只有我迷惘不安。说是上天抛弃了我吗?那么我反而比别人有知觉;说是上天顾念我吗?那么为什么又让我生在这个时代?是时运吗,是命运吗?我独自向东遭受祸患吗?还是向西、向南、向北?我究竟归向何处?难道还不如鱼和鳖吗?它们潜藏在水边;又不如鸿雁吗?它们插翅飞翔。为什么不让我成为泥土或石头呢?却强使我带着四肢出生?又为什么不让我成为‘防防’、‘木木’,不知痛痒,以保全本性呢?却给我招致祸患的财物,又用不可预料的机变来防备我。”这时悲凉的风震荡长空,四野一片凄凉;浮云不再运行,霰雪交相飘落;日月也因此失去光辉,连续七日。郁离子说:“小人不就像油脂吗?看上去洁白而有光泽,晶莹而妩媚,仿佛可以亲近。可是忽然沾染了它,就会油腻得无法洗涤。所以,小人还没有得志时,低声下气、顺从逢迎;一旦得志,便傲岸自大。未得志时用低声下气来求取,得志后便傲岸自大地安居。言语中表现出来,神色上流露出来,想让别人知道,唯恐还来不及。因此君子厌恶那些过分逢迎的人。”},{ 防山的鹰已经变成了斑鸠,羽毛、爪子和嘴全都成了斑鸠的样子。它在林木之间飞翔,看见众多鸟类纷纷飞集,便得意忘形,忘了自己已经是斑鸠。它突然发出鹰的叫声,群鸟全都收拢翅膀伏下。过了很久,有只乌鸦悄悄飞近窥视它,发现它的爪、嘴和羽毛全都是斑鸠的样子,并不是鹰,便飞出来向它喧叫。斑鸠仓皇失措,想要争斗却发现爪和嘴都派不上用场,只好竦起身子钻进灌木丛。乌鸦呼唤同伴追赶它,使它陷入极大的困境。郁离子说:鹰是天下最凶猛的鸟;可是变成斑鸠以后,就已经失去了所凭借的东西。它又用鹰的叫声招来困境,所以有才智的人安然接受命运,而能极力含忍。莒比离公想要把莒城修建得像晋国的绛都一样,正舆大夫劝谏说:“晋国是天下的大国,修建绛都,三年才完成,百姓尚且承受不了,何况莒国呢?莒国这样小的国家,在晋国面前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却想以一国抗衡百国,这同穿着羔羊皮衣却乘坐大象车有什么不同?况且城池建成以后,守城的还是百姓;莒国的全部人口,还抵不上晋国的一个城邑,怎么敢同绛都相比?如果发生战事,百姓聚集在一处,连三处都凑不齐。于是他把工程缩减为原计划的三分之一,却把莒国的老弱全都征来服役,五年还没有完工;楚国军队攻打莒国,百姓不战便溃散了。君子评论说:莒比离公的智慧还不如蚂蚁。蚂蚁根据同伴数量的多少来建造巢室,遇到戒备就迁徙;迁徙时各自拿着自己的东西,有蚁蛹的就背着蚁蛹,彼此并不相助。如今治理国家却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不丧失国家还等待什么呢?” 郁离子说:“饮食以治疗饥饿为根本,功用在于使人吃饱,甘美的滋味不在其中。衣服以抵御寒冷为根本,功用在于使人温暖,华丽的装饰不在其中。吃饱和暖和是根本,甘美滋味、华丽装饰是枝节。言辞华美却不诚信,行为诡诈却不真实,这是专门经营枝节而丢失根本。这就如同建造九层高楼,却用竹子作柱子。唉!人处理事情,如果能够辨别什么是根本、什么是枝节,而不失去权衡尺度,那么也就差不多可以避免过失和悔恨了!” 屠龙子丢失了马,管马厩的人说:“已经晚了。”屠龙子说:“折断手臂后才学习医术,还不算晚。从前齐桓公、晋文公,都先丧失了自己的国家,后来才归来成为五霸;越王句践栖身于防稽山,后来灭掉夫差,成为诸侯的盟主;知武子被囚禁在楚国,后来归来辅佐晋侯,使先君的事业光大复兴;孙子被砍断双脚,后来成为大国的军师,击破军队、斩杀将领,威势震动天下;伍子胥丧失家园,逃亡出奔,后来进入郢都,为父兄报仇;范雎肋骨折断、牙齿被拉掉,被弃置在席子中,后来辅佐秦国,杀死魏齐。这三位君主、四位大夫,正当他们逃亡困厄之时,谁不认为他们应当同枯草落叶一起腐烂在土壤里?可是一下子光彩显赫,使人仰望他们如同仰望高处的日月星辰。假使他们甘心于危亡而自暴自弃,那也就完了;这就像七月发生旱灾,禾苗不能生长,即使还可以割取,也只能希望得到野生的稆穗。若因为认为晚了便把田地抛弃,最终田地就荒芜了。几个月后马回来了,人们都佩服他的见识。

齐宣王与盼子防于囿,出鸟兽鱼鼈而观之,见其驯狎而不惊也,洋洋然有喜色。盼子问曰:“王何以能使之若是哉?”王曰:“吾惟其性之欲而弗逆焉耳。”盼子曰:“王必以山林处其狐狸猴猿,沼处其鱼鼈,而泽处其鸿雁乎?”王曰:“然。”昐子曰:“王必以肉饱其虎豹,果饱其猴猿,稻粱饱其鸿雁,鸡鹜饱其狐狸乎?”王曰:“固然。”盼子曰:“使虎豹一日无肉,猴猿一日无果,鸿雁一日无稻粱,狐狸一日无鸡鹜,则王能安之乎?”王曰:“不能也。”今欲以泽沼处虎豹狐狸猴猿,而山林处鸿雁鱼鼈,则王能驯之乎?王曰:“不能也。”曰:“然则王之所以处鸟兽鱼鼈,无不得其所矣。彼必感王之徳,而知所以报王矣。”今济与洸闘,河济洸泗同溢,民庻流离,无人以拯之,臣请举豹。三晋合兵伐我,侵车东至阿,无人以治之,臣请举虎。瀛博之间,海溢水冒于城郭,无人以防之,臣请举鼈。四郊多垒,烽火不絶,狗偷鼠窃乘时而兴,无人以治之,臣请举狐。戎卒相持千里,餽饷禾黍不登,仓廪空竭,无人以理之,臣请举鴈。礼典违阙,纪法失守,敌国使至,无人以应之,臣请举猴。忠信不孚,民隠其情,断狱多辟,无人以明之,臣请举猨。力本无赀,草莱滋蔓,田野荒芜,无人以辟之,臣请举狸。而王可以坐镇齐国矣。王勃然色变。聁子曰:“王无怪也。臣以为王不惜桑麻之地以为山林沼泽,不惜人食以养禽兽者,为其足以承王之任使也。今皆不可,则必于人乎取之,而王之待士未见有惟其性之欲而弗逆者也,未见有处之必以其处,而食之必以其食者也,则王之所重轻人知之矣。而又欲绳之以王之徽纆,范之以王之榘度,彊之以其所不能,迫之以其所不愿,则任王之事者,非图餔▯,则有所不得已焉耳。而欲望其悉心竭力与王共治齐国,是何异乎筑枯箨以防水,鑚朽木以取火哉!”于是宣王豁然。大寤投案而起,下令放禽兽,开沼泽与民共之。礼四方之贤士,立聁子以为相。齐国大彊,秦、楚致伯,聁子之力也。蛇蝎第十四楚人有见蛇蝎而必杀之者,又有曲为之容而惟恐人之伤之者。或曰:「斯二者孰是?」郁离子曰:「其亦杀之者是,而容之者非耳。」或曰:「人有害于人,伤成而受罪,律也。今蛇与蝎未尝伤人而輙杀之,不已甚乎?」郁离子曰:「是非若所及也。夫人与物之轻重,较然殊矣。虫蛇之无知,而欲以待人者待之,不亦惑乎?」昔者周公命庭氏射妖鸟以救日之弓、救月之矢,又命硩簇氏掌覆妖鸟之巢,着为典训。故孙叔敖见两头之蛇,杀而埋之,其母以为隂徳,君子不非焉。况毒人之虫,中之者不死则痍,而曰「必待其伤成而后可杀」,是以人命同于虫蛇,其失轻重之伦,不亦甚哉?近世之为异端者,以杀物为有罪报,而大小善恶无所别,故见恶物而曲为之容,私于其身,为之而不顾其为人之害,其操心之不仁,可见。吾故曰:「是非若所及也。」呉王夫差与羣臣夜饮,有鵋防鸣于庭。王恶,使弹之。子胥曰:「是好音也,弗可弹也。」王怪而问之。子胥曰:「王何为而恶是也?夫有口则有鸣,物之常也。王何恶焉?」王曰:「是妖鸟也,鸣则不祥,是以恶之。」子胥曰:「王果以为不祥而恶之,与则有口而为不祥之鸣者,非直一鸟矣。王之左右皆能鸣者也。故王有过则鸣以文之,王有欲则鸣以道之,王有事则鸣以持之,王有闻则鸣以蔽之。王臣之顺已者则鸣以誉之,其不顺已者则鸣以毁之。凡有鸣必有为,故其鸣也能使王喜,能使王怒,能使王听之而不疑。是故王国之吉凶,惟其鸣,王弗知也,则其不祥孰大焉?王胡不此之虞,而鸟鸣是虞?夫吉凶在人,禽鸟何知?若以为不祥,则虑而先为之防,求吾阙而补焉,所益多矣。臣故曰:是好音也。」屈子谓楚襄王曰:「王之所以爱靳尚者,谓其善任使令与夫国王国民王民也。靳子有事焉,非王言不获。是楚人之听于靳子也,以王故。然则靳子无王不可也,而王亦何赖于靳子哉?今王委国靳子,食不由靳子则不甘于口,衣不由靳子则不安于体,出号令不由靳子则王心惘然,以为不足。臣窃惑焉。」昔商王受之任蜚廉、恶来、革也,惟王之所欲而奉之,揣王之心,度王之意,多方以迎合,自以为大忠于王,而不知为王集天下之怒。牧野之聚,王亡而身与之俱,亦何益哉?今靳子不鍳往辙,而王蛊是裕。王忱有德令,则靳子收其恩,曰:「余实为之。」民弗堪命,则曰:「余将若王何?」利防于下,而怨归于上。臣恐楚国之非王国也。」襄王大怒,放屈子于湘江之源。屈子去楚,楚乃大弱于秦。

译齐宣王和盼子在园囿中游玩,放出鸟兽鱼鳖让人观看,看见它们驯服亲近而不惊慌,脸上显出洋洋得意的喜色。盼子问:“大王凭什么能使它们这样呢?”齐宣王说:“我只是顺着它们本性的需要而不违逆罢了。”盼子说:“大王一定是把山林给狐狸、猴、猿居住,把沼泽给鱼鳖居住,把水泽给鸿雁居住吧?”齐宣王说:“是这样。”盼子说:“大王一定用肉喂饱虎豹,用果实喂饱猴猿,用稻粱喂饱鸿雁,用鸡鸭喂饱狐狸吧?”齐宣王说:“当然。”盼子说:“假如虎豹一天没有肉,猴猿一天没有果实,鸿雁一天没有稻粱,狐狸一天没有鸡鸭,那么大王能够安然处之吗?”齐宣王说:“不能。”盼子说:“如今想把虎豹、狐狸、猴猿安置在水泽沼地,把鸿雁、鱼鳖安置在山林,那么大王能够使它们驯服吗?”齐宣王说:“不能。”盼子说:“既然如此,那么大王安置鸟兽鱼鳖,都没有不得其所的。它们一定会感念大王的恩德,也就知道用什么来报答大王了。如今济水和洸水相争,河水、济水、洸水、泗水一同泛滥,百姓流离失所,却没有人去救济他们,我请求任用豹。三晋合兵攻打我国,侵袭车辆向东到达阿地,却没有人治理这件事,我请求任用虎。” 瀛、博之间,海水泛滥,水势漫过城郭,却没有人防治,我请求任用鳖。四郊多有营垒,烽火不断,偷盗之徒乘机兴起,却没有人治理,我请求任用狐。戎族士卒相持千里,军粮禾黍不能收成,仓廪空竭,却没有人处理,我请求任用雁。礼典违背缺失,纲纪法令失守,敌国使者到来,却没有人应对,我请求任用猴。忠信不能取信于人,百姓隐藏实情,审断案件多有冤屈,却没有人查明,我请求任用猿。以农为本的力量没有得到财物,荒草蔓延,田野荒芜,却没有人开辟,我请求任用狸。这样大王就可以坐镇齐国了。”齐宣王勃然变色。聁子说:“大王不必惊怪。我认为大王不惜把种桑种麻的土地改作山林沼泽,不惜减少人的食物来养禽兽,是因为认为这些禽兽足以承担大王交付的职责。如今它们都不能承担,就必然要从人那里取用;可是大王对待士人,还没有看到有顺着他们本性的需要而不违逆的,也没有看到有把他们安置在适合他们的地方、按他们所需要的食物供养他们的。这样,大王看重谁、轻视谁,别人就知道了。大王又想用自己的绳墨来约束他们,用自己的规矩来规范他们,强迫他们做不能做的事,逼迫他们做不愿做的事,那么承担大王事务的人,不是为了求得一点餔▯,就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罢了。却想希望他们尽心竭力,同大王共同治理齐国,这同用枯竹箨来防水、钻朽木来取火有什么不同呢!”于是齐宣王豁然开朗,大为醒悟,推开案几站起,下令放出禽兽,把沼泽开放给百姓共同使用;礼聘四方贤士,任用聁子为相。齐国大为强盛,秦国、楚国前来使齐国成为霸主,这是聁子的功劳。《蛇蝎》第十四 楚国有人见到蛇蝎就一定杀死它,也有人曲意为蛇蝎辩护,只怕别人伤害它们。有人问:“这两种做法哪一种是对的?”郁离子说:“大概杀死它们的人是对的,而为它们辩护的人是错的。”有人问:“人伤害了人,伤势已经造成便受到惩罚,这是法律。如今蛇和蝎还没有伤人,却动不动就杀死它们,不是太过分了吗?”郁离子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人与万物的轻重,明显不同。虫蛇没有知觉,却想用对待人的标准去对待它们,不是很糊涂吗?”从前周公命令庭氏用救日之弓、救月之箭射杀妖鸟,又命令硩簇氏掌管覆盖妖鸟巢穴之事,把这些写成典章训诫。所以孙叔敖看见两头蛇,就把它杀死并埋葬,他的母亲认为这是暗中积德,君子并不责怪他。何况那些能毒害人的虫子,被它们咬中的人不是死亡就是受伤,却说“必须等它伤害人已经造成以后才可以杀”,这是把人的性命同虫蛇等同起来,颠倒轻重的次序,不是太严重了吗?近世那些异端之徒,认为杀害生物会有罪报,不区别善恶大小,所以看见有害之物也曲意为它们辩护,偏爱它们自身,为它们谋利而不顾它们对人造成的危害;他们用心不仁,由此可见。所以我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 吴王夫差和群臣夜间饮酒,有鵋防在庭院中鸣叫。吴王厌恶它,命人弹射。伍子胥说:“这是美好的声音,不可以弹射它。”吴王感到奇怪,问他原因。伍子胥说:“大王为什么厌恶它呢?有嘴就会鸣叫,这是万物的常态。大王为什么要厌恶它?”吴王说:“这是妖鸟,鸣叫就会带来不祥,所以我厌恶它。”伍子胥说:“大王果真认为它不祥而厌恶它,那么有嘴却发出不祥之声的,就不只是一只鸟了。大王身边的人都能鸣叫。因此大王有过错,他们就鸣叫来文饰它;大王有欲望,他们就鸣叫来引导他;大王有事情,他们就鸣叫来维护它;大王有所听闻,他们就鸣叫来替他遮蔽。大王的臣子中顺从自己的,就鸣叫来赞誉他;不顺从自己的,就鸣叫来诋毁他。凡是鸣叫必定有所作为,所以他们的鸣叫能够使大王高兴,也能够使大王发怒,能够使大王听信他们而不怀疑。因此王国的吉凶,全在于他们的鸣叫;大王却不知道,这还有什么比它更不祥的呢?大王为什么不忧虑这种情形,反而忧虑鸟的鸣叫呢?吉凶在人,禽鸟知道什么?如果认为这是不祥,就应当忧虑并预先防备,寻找自己的缺失加以弥补,这样得到的益处很多。所以我说:这是美好的声音。” 屈子对楚襄王说:“大王之所以宠爱靳尚,是认为他善于接受任用、执行命令,以及善于处理国王、国家、百姓和王室百姓的事务。靳子一旦有事,如果不是大王的言语,就不能办成。这是楚国人听从靳子的缘故,因为他们顾及大王。既然如此,靳子没有大王就不行,那么大王又何必依赖靳子呢?如今大王把国家交给靳子,饮食不经过靳子就觉得口中不甘美,衣服不经过靳子就觉得身体不安适,发布号令不经过靳子,王心就惘然,认为不够妥当,我私下感到疑惑。”从前商王受任用蜚廉、恶来、革,只要是君王想要的,他们就奉行;揣摩君王的心思,估量君王的意图,用各种办法迎合,自以为对君王极其忠诚,却不知道是在替君王聚集天下人的怒气。到了牧野会战,商王灭亡,他们自身也同他一起灭亡,又有什么益处呢?如今靳子不鉴戒过去的覆辙,而大王却更加纵容他。大王有恩德和命令,靳子便收取其恩,说:“这件事实在是我做的。”百姓不能承受命令,他便说:“我将拿大王怎么办呢?”利益归于下方,怨恨归于上方。我恐怕楚国将不再是大王的国家了。”襄王大怒,把屈子放逐到湘江源头。屈子离开楚国后,楚国于是大大削弱于秦国。

熊蛰父居楚,有见闻必言,不待王之问也。及其之宋,宋王虽问之,弗言。或曰:“宋王之待先生,不薄于楚王,而先生或言焉,或不言焉,无乃异乎?”熊蛰父曰:“子亦尝学乐乎?鼓钟县矣,和之以琴瑟,间之以笙磬,合止柷敔,然后八音谐而箫韶成矣。今有陈筝筑笛缶,间以铙钹,和以羯鼓,虽有鸣球磬筦,其可以杂奏乎?”是故雷不鸣于启蛰而鸣于日至,则天道变;鸡不鸣于乡晨而鸣于宵中,则人听惑。郁离子曰:「劝天下之作乱者,其招安之説乎?」非士师而杀人,谓之贼;非其财而取诸人,谓之盗。盗贼之诛,于法无宥。秦以苛政罔民,汉王入关,尽除之,而约三章焉,杀人、伤人及盗而已。秦民果大悦,归汉。汉卒有天下,由是观之,岂非他禁可除,而惟此三者不可除乎?天生民,不能自治,于是乎立之君,付之以生杀之权,使之禁暴诛乱,抑顽恶而扶弱善也。暴不禁,乱不诛,顽恶者不抑,善者日弱以消,愚者化而从之,亦已甚矣。而又崇之以爵禄,华之以宠命,假之以大权,使无辜之民不可与共戴天者,释其讐而服事焉,是诚何道哉?遂使天下之义士丧气,勇士裂眦,贪夫悍客攘臂慕效,以要利禄。故曰:「劝天下之作乱者,招安之説。」而世主弗寤也,悲夫!或曰:「然则舞干羽而苖格,非与?」曰:「甚哉,俗儒之梏于文,以误天下也!」舜典曰:「窜三苖于三危。」又曰:「分北三苖夫「窜」与「分北」,皆非抚纳降附之词也。则岂因其来格而遂为之哉?非人情也。圣人岂为之必也?以兵临之,而后分北。其来格者安之,顽不悛者窜之耳。又况干羽非特文舞,则非曰「诞敷文徳」而遂防其伐苖之谋,明矣。臯陶曰:「苖顽弗即工,帝念哉!念兹在兹。」则有虞之君臣,不顷刻而忘苖可想而见。岂若后世衰微偷惰之君臣,以姑息为幸,而以劝贤之爵禄,劝天下之大憝哉!盗犨以如芒之钩,系八尺之丝,钩牛舌而牵之。宵夜而牛随之行,莫之违也。故世之善盗牛者,称犨焉。郁离子曰:「是所谓盗道也。中其肻,扼其害,橾其机而运之,蔑不从矣。」石羊先生曰:「此古人制盗之道也,今人弗能也,盗用之矣。」罔与勿析土而农,耨不胜其草,罔并薙以焚之,禾防而草生如初,勿两存焉。粟则化而为稂,稻化为稗,胥顾以馁,乃俱诉于后稷曰:“谷之种非良,问而言其故。”后稷曰:“是女罪也。夫谷由人而生成者也,不自植也。故水泉动而治其畆,灵两降而播其种,蜩螗鸣而芸其草,粪壤以肥之,泉流以滋之。其耨也,删其非类,不使伤其根;其植也,相其土宜,不使失其性。潦防暵溉,举不违时,然后可以望有秋。今女不师诸先民,而率由乃心,以遏天生,乃弗惩尔躬,而归咎于种之非良,其庸有愈乎?”汪罔之国人,长其胫骨过丈,捕兽以为食,兽伏则不能俯而取,恒饥焉。僬侥之国人,短其足三寸,捕蜩以为食,蜩飞则不能仰而取,亦恒饥焉。皆诉于帝娲。帝娲曰:“吾之分大块以造女也,虽形有巨细,而耳鼻口目,头腹手足,心肝腑肠,毛孔骨节,无彼此之多寡也。长则用其长,短则用其短,不可损也,亦不可益也。若核之有仁,么乎其微,而根榦枝叶莫不具矣。若卵之有殻,块乎其冥,而羽毛觜爪无不该矣。今女欲为核之仁乎?卵之殻乎?是在女矣,非吾所能与也。”神仙第十五虺韦问于罗离子竒曰:「或称神仙,有诸?」曰:「有之。」曰:「何以知之?」曰:「以物请问之。」曰:「狐兽也,老枫木也,而皆能怪变,人物之灵,夫奚为不能恠变?故神仙人之变恠者也。恠可有,不可常,是故天下希焉。」曰:「神仙不死乎?」曰:「死。」曰:「何以知之?」曰:「天以其气分而为物,人其一物也。天下之物,异形则所受殊矣。脩短厚薄,各从其形,生则定矣。惟神仙为能有其受,而焉能加之?故物之大者,一天而无二。天者,众物之共父也。神仙人也,亦子之一也,能超乎其羣,而不能超其父也。夫如是,而后元气得以长为之主,不然则非天矣。」

译熊蛰父居住在楚国时,有所见闻就一定进言,不等楚王询问。等到他到了宋国,宋王虽然询问他,他却不进言。有人说:“宋王对待先生,并不比楚王薄;可是先生有时进言,有时不进言,难道不是不同吗?”熊蛰父说:“你也曾经学习过音乐吗?钟鼓悬挂起来,用琴瑟来调和,用笙和磬来间奏,用柷和敔来合奏、止乐,然后八种乐器的声音才能和谐,箫韶才能完成。如今有人陈列筝、筑、笛、缶,以铙钹间奏,用羯鼓调和,即使有鸣球、磬和筦,这些乐器能够混杂演奏吗?”所以雷不在启蛰时鸣响,却在日至时鸣响,就是天道发生了变化;鸡不在乡晨时鸣叫,却在夜半鸣叫,就是人的听觉感受被迷惑了。”}], 郁离子说:“劝诱天下那些发动叛乱的人,难道不就是招安的说法吗?”不是士师而杀人,叫作贼;不是自己的财物却从别人那里夺取,叫作盗。诛杀盗贼,按照法律没有宽赦。秦朝用苛暴的政治罗网来束缚百姓,汉王进入关中后,把这些禁令全部废除,只约定三条:杀人、伤人和盗窃而已。秦地百姓果然非常高兴,归附了汉王。汉最终取得天下,由此看来,难道不是其他禁令可以废除,只有这三条不能废除吗?上天生育百姓,百姓不能自行治理,于是为他们建立君主,把生杀之权交给君主,使他禁止暴行、诛除祸乱,抑制顽恶、扶助弱小和善良的人。暴行不加禁止,祸乱不加诛除,顽恶之人不受抑制,善良之人日益衰弱消亡,愚昧的人受到感染而跟随他们,也已经太过分了。却又给他们加以爵禄,用宠命使他们荣耀,借给他们大权,使那些与无辜百姓不共戴天的人,反而放下仇恨去服侍他们,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于是使天下的义士丧失志气,使勇士怒目欲裂,使贪婪之徒和强悍之士挽起袖子争相仿效,以求取得利禄。所以说:‘这是劝诱天下发动叛乱的人,是招安的说法。’可是世上的君主却没有醒悟,真可悲啊!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舜舞干羽而使三苗归服,难道不是吗?’回答说:‘世俗儒生拘泥于文辞,来误导天下,真是太严重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舜典》说:‘把三苗流放到三危。’又说:‘分隔三苗。’“窜”和“分北”,都不是抚慰接纳降服者的话。难道会因为他们前来归服,就马上这样做吗?这不合人情。圣人难道一定会这样做吗?是先用兵威逼,然后分隔他们。愿意归服的就安置他们,顽固而不悔改的就流放他们罢了。何况干羽并不只是文舞,所以不能说只是‘广泛施行文德’,便可以据此否定他谋划讨伐三苗的意图,这一点很明显。皋陶说:‘三苗顽固,不肯就职,帝当思虑啊!要把这件事时时放在心上。’由此可以想见,有虞的君臣没有片刻忘记三苗。哪里像后世衰微而苟且懒惰的君臣,把姑息当作可庆幸的事,反而用本应奖励贤能的爵禄去奖励天下最大的恶人呢!盗犨用像芒草尖一样细的钩子,系上八尺长的丝线,钩住牛舌牵引它。到了夜里,牛就跟着他走,没有不听从的。所以世上善于偷牛的人,都称作犨。郁离子说:‘这就是所谓盗窃的方法。刺中它的要害,扼住它的弱点,拨动它的机括而加以运用,就没有不顺从的了。’石羊先生说:‘这是古人制服盗贼的方法,如今的人不会使用,而盗贼却把它用起来了。’ 罔和勿分出土地来耕种,除草也除不过来,便一同割掉烧毁;禾苗刚受损,杂草又像原来一样生长,二者都不能保全。粟于是变成了稂草,稻变成了稗草,彼此看着都因饥饿而憔悴,便一起向后稷诉说:“谷物的种子不好。”后稷问明缘故后说:“这是你们的罪过。谷物是靠人的劳作才生长的,并不是自己栽种的。所以泉水开始流动时就要整治田地,甘霖降下时就播种,蝉鸣时就锄草,用粪土使它肥沃,用泉水灌溉。锄草时,除去非同类的草,不让它伤害禾苗的根;栽种时,察看土质是否适宜,不让它失去本性。水涝时防护,干旱时灌溉,一切都不违背时令,然后才可以希望有秋收。如今你们不向先民学习,只任凭自己的想法行事,阻碍天生的万物,却不惩罚自身,反而归罪于种子不好,这难道有什么好处吗?” 汪罔国的人,小腿骨长到超过一丈,捕捉野兽作为食物;野兽伏下时,他们却不能弯腰取食,因此总是挨饿。僬侥国的人,腿短三寸,捕蝉作为食物;蝉飞起来时,他们又不能仰头捕取,因此也总是挨饿。他们都向帝娲申诉。帝娲说:“我分取大地来制造你们时,虽然形体有大小不同,但耳、鼻、口、目,头、腹、手、足,心、肝、脏、腑,毛孔、骨节,都没有彼此多少的差别。长的就使用长处,短的就使用短处,不能损减,也不能增益。就像果核中有果仁,虽然微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根、干、枝、叶没有不具备;又像卵中有蛋壳,虽然混沌幽暗,但羽毛、嘴、爪没有不具备。如今你们想成为果核里的果仁,还是蛋中的外壳呢?这取决于你们自己,不是我所能替你们做的。” 神仙第十五 虺韦问罗离子奇说:“有人称说有神仙,真有这回事吗?”回答说:“有。”又问:“凭什么知道?”回答说:“我用事物来请问你。”虺韦说:“狐狸是野兽,老枫树是树木,它们都能变成怪异之物;人和万物中最灵的,为什么反而不能发生怪异变化呢?所以神仙就是人发生了怪异变化的形态。怪异变化可以有,却不能长久存在,因此天下很少见到神仙。”又问:“神仙不会死吗?”回答说:“会死。”又问:“凭什么知道?”回答说:“上天分出自己的元气而形成万物,人也是万物之一。天下万物形体不同,所接受的元气也各不相同。寿命长短、形体厚薄,各随其形体而定,出生时就已经确定了。只有神仙能够拥有自己的禀受,又怎么能够再增加呢?因此万物之中最大的只有一个,就是天。天是万物共同的父亲。神仙也是人,也只是天的一个子女,能够超出同类,却不能超出自己的父亲。这样说来,元气才能长久地作为万物的主宰;若不是这样,就不是天了。”

郁离子曰:「贪与廉相反而,贪为恶徳。贪果可有乎?匹夫贪以亡其身,卿大夫贪以亡其家,邦君贪以亡其国,与天下是皆不知贪者也。知贪者,其惟圣人乎?圣人之于仁义道徳,犹小人之于货财金玉也。小人之于货财金玉,无时而足;圣人之于仁义道徳,亦无时而足。是故文王、周公、孔子皆大圣人也。文王视民如伤,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以夜继日,坐而待旦;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圣人之贪于仁义道徳若是哉?故以其贪货财金玉之心而贪仁义道徳,则昬可明,狂可哲,而人弗能也。故于货财金玉则贪,而于仁义道徳则廉,遂使天下之人专名贪为恶徳而恶之,则小人之罪也。」管豹问曰:「人死而为鬼,有诸?」郁离子曰:「是不可以一定言之也。夫天地之生物也,有生则必有死。自天地开辟以至于今,几千万年,生生无穷,而六合不加广也。若使有生而无死,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人矣。故人不可以不死者,势也。既死矣,而又皆为鬼,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鬼矣。故曰:『人死而皆为鬼者,罔也。』然而二气之变不测,万一亦有防离其魄而未遂散者,则亦暂焉而不能乆也。夫人之得气以生其身,犹火之着木,然防其焰,体其炭也。人死之防,复归于气,犹火之灭也,其焰安往哉?故人之受气以为形也,犹酌海于杯也;及其死而复于气也,犹倾其杯水而归诸海也,恶得而恒专之以为鬼哉?」曰:「然则人子之祀其祖父也,虚乎?」曰:「是则同气相感之妙也。是故方诸向月可以得水,夫遂向日可以得火,此理之可见者也。虞琴弹而薫风生,防乐奏而鳯皇来,声气之应不虚也。故鬼可以有,可以无者也。子孝而致其诚,则其鬼由感而生;否则虚矣。故庙则人鬼享,孝诚之所致也。不然,先王继絶世以复明祀,岂其鬼长存而馁乃至此而复食耶?」江淮之俗,以斗指寅、申、亥为天地水三官按罪锡福之月,而致斋以邀祥焉。满三年计之,多不得祥而得祸。人曰:“若是乎,鬼神之▯茫也!”郁离子曰:“果若是,则鬼神不渺茫矣。夫神聪明而正直者也,惟其聪明也,故无蔽焉;惟其正直也,故无私焉。无蔽无私,不可欺也,则亦不可媚也。今择其按罪锡福之辰而致斋焉,是欺之也;焚香焫烛,朝夕稽叩拜跪,是媚之也。人之稍有知识者,不受欺与媚,而况于聪明正直之鬼神乎?今之致斋者,非滥官汚吏、奸胥悍卒,即市井豪侩及巨商大贾之为富而不仁者。使鬼神果有按罪锡福之典,则斯人也,降之祥乎?降之祸乎?”故曰:“若是,则鬼神不渺茫矣。”郁离子观于岳祠,怅然叹曰:“悲哉!先王之道隠,而鬼神亦受人之诬也,而况于人乎?”管豹问曰:“何也?”郁离子曰:“若不闻圣人之言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言泰山不享非礼之祭也。今也又从而为之祠,形其神而配以妃,不亦诬且防乎?夫人之生死有天命焉,福善祸滛,天之道也。使诚有鬼司之,犹当奉若帝命,其敢受非礼之祈,而滛纵其祸福于其所不当得者乎?而祠以私之,是以浊世之鄙夫待鬼神也,其不敬孰大焉!”海岛之夷人,好鯹,得虾、蠏、螺、蛤,皆生食之。以食客不食,则咻焉。裸壤之国,不衣,见冠裳则骇,反而走以避。五谿之蛮,羞蜜唧而珍桂蠧,贡以为方物,不受则疑。以逖,郁离子曰:「世之抱一隅之闻见者,何莫非是哉?」是故众醉恶醒,众贪恶廉,众滛恶贞,众汚恶洁,众枉恶直,众惰恶勤,众佞恶忠,众私恶公,众嫚恶礼,犹鸱鸮之见人而吓也。故中国以四裔为冦,而四裔亦以中国之师为冦。必有能辨之者,是以天下贵大同也。麋虎第十六虎逐麋,麋奔而阚于崖,跃焉。虎亦跃而从之,俱坠以死。郁离子曰:“麋之跃于崖也,不得已也。前有崖,而后有虎,进退死也。故退而得虎,则有死而无生之兾;进而跃焉,虽必坠,万一有无望之生,亦愈于坐而食于虎者也。若虎,则进与退皆在我,无不得已也,而随以俱坠,何哉?麋虽死而与虎俱亡,使不跃于崖,则不能致虎之俱亡也。虽虎之冥,亦麋之计得哉!呜呼!若虎,可以为贪而暴者之永鍳矣。”晋郑之间有躁人焉,射不中,则碎其鹄;奕不胜,则齧其子。人曰:“是非鹄与?子之罪也。盍亦反而思之乎?”弗喻,卒病躁而死。郁离子曰:“是亦可以为鍳矣。夫民犹鹄也,射之者我也,射得其道则中矣。兵犹子也,行之者我也,行得其道则胜矣。致之无艺,用之无法,至于不若人而不胜其愤恚,非所当恚,乌得而不死?”

译郁离子说:“贪婪与廉洁相反,贪婪是恶德。贪婪果真不可有吗?平民贪婪会使自身灭亡,卿大夫贪婪会使家族灭亡,诸侯贪婪会使国家灭亡,把天下看成自己的,这些人都不懂得真正的贪婪。懂得贪婪的,难道只有圣人吗?圣人对于仁义道德,就像小人对于货财金玉一样。小人对于货财金玉,没有什么时候会满足;圣人对于仁义道德,也没有什么时候会满足。因此文王、周公、孔子都是大圣人。文王看待百姓如同他们受伤,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连吃饭的空闲也没有;周公想兼取三王的事业来施行四件大事,夜以继日,坐着等待天明;孔子说:‘我难道有知吗?我没有知。’圣人贪求仁义道德,就是这样啊!所以,如果把贪求货财金玉的心用来贪求仁义道德,那么昏暗可以变得明白,狂妄可以变得明智,只是人们做不到。因此,对于货财金玉贪婪,对于仁义道德廉洁,最终使天下人专门把‘贪’称作恶德而厌恶它,这正是小人的罪过。” 管豹问:“人死后会成为鬼,有这回事吗?”郁离子说:“不能用一句确定的话来说明。天地生育万物,有生就必然有死。从天地开辟到现在,已经有几千万年,万物不断生生不息,而天地四方并没有因此更加广大。如果只有生而没有死,那么整个天地之间都不足以容纳人了。所以人不能不死,这是形势所决定的。人既然死了,如果又全都成为鬼,那么整个天地之间也不足以容纳鬼了。因此说:‘人死后全都成为鬼,是骗人的话。’然而阴阳二气的变化不可测,万一有人的魂魄偶然分离而没有完全消散,那么也只是暂时如此,不能长久。人得到元气来生成身体,就像火附着在木头上;火焰消失后,木头成了炭。人死时元气消散,又回归元气,就像火熄灭一样,那火焰到哪里去了呢?所以人接受元气形成形体,就像从海中舀水装进杯子;等到死亡而重新归入元气,就像把杯中的水倒回大海,怎么能长久独占它而成为鬼呢?”管豹问:“既然这样,子孙祭祀祖先,难道是徒然的吗?”郁离子说:“这正是同气相感的奥妙。所以方诸朝向月亮可以得到水,燧石朝向太阳可以得到火,这是可以看见的道理。” 虞舜弹琴而薰风生成,夔乐演奏而凤凰到来,声音和气息相互感应,并不是虚妄的。因此,鬼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子孙孝顺并且竭尽诚意,祖先之鬼就会因感应而显现;否则就是空虚的。所以在宗庙中,人与鬼都能享用祭祀,是孝心和诚意所感召的结果。不然,先王为什么要继承绝祀的世族,使断绝的祭祀重新显明?难道是因为鬼长久存在而一直挨饿,直到这时才又得到食物吗?” 江淮一带的习俗,把斗柄指向寅、申、亥作为天地水三官按罪赐福的月份,于是斋戒来求取祥瑞。按三年计算,多数人没有得到祥瑞,反而得到灾祸。人们说:“如果是这样,鬼神岂不是渺茫难知吗?”郁离子说:“果真如此的话,鬼神反而并不渺茫。神明聪察而正直;正因为聪察,所以没有蒙蔽;正因为正直,所以没有私心。没有蒙蔽、没有私心,就不能欺骗,也不能谄媚。如今选择鬼神按罪赐福的日子来斋戒,这是欺骗鬼神;焚香点烛,早晚叩头跪拜,这是谄媚鬼神。人只要稍有知识,就不会接受欺骗和谄媚,何况聪明正直的鬼神呢?如今斋戒的人,不是贪污官吏、奸猾胥吏、强悍士卒,就是市井中的豪强奸商和为了发财而不仁慈的大商人。假使鬼神果真有按罪赐福的典章,那么这些人,是应该降给他们祥瑞,还是降给他们灾祸呢?”所以说:“如果是这样,鬼神就并不渺茫了。” 郁离子到岳祠观看,惆怅地叹息说:“悲哀啊!先王之道隐没了,鬼神也受到人的诬蔑,更何况人呢?”管豹问:“为什么?”郁离子说:“你没听圣人说过:‘曾认为泰山神还不如林放吗?’这是说泰山神不享用不合礼制的祭祀。如今又进一步为它建祠,塑造它的形象并给它配上妃子,不也是诬蔑而且亵渎吗?人的生死有天命,赐福善人、降祸淫邪,是天道。假使真有鬼神掌管这些事,也应当奉行天帝的命令,怎么敢接受不合礼制的祈求,任意把祸福施加给不应得到的人呢?如今建祠来把鬼神当作有私心的对象,这是用浊世鄙陋之人的心态对待鬼神,还有什么比这更不敬呢!” 海岛夷人喜欢吃腥食,得到虾、蟹、螺、蛤,全都生吃。若拿食物给客人而客人不吃,他们就大声呵斥。裸壤国的人不穿衣服,看见帽子衣裳就惊骇,转身奔逃来躲避。五溪蛮人以蜜唧为羞耻,却把桂蠹当作珍品,进贡它作为地方特产;若不接受,就感到疑惑。郁离子说:“世上那些只有一隅见闻的人,哪一个不是这样呢?”所以众人都醉时厌恶清醒的人,众人贪婪时厌恶廉洁的人,众人淫乱时厌恶贞洁的人,众人污浊时厌恶清白的人,众人邪曲时厌恶正直的人,众人懒惰时厌恶勤劳的人,众人谄佞时厌恶忠诚的人,众人自私时厌恶公正的人,众人轻慢时厌恶礼法的人,就像鸱鸮见到人便惊叫恐吓一样。因此中国把四方边地之人看作敌寇,四方边地也把中国的军队看作敌寇。一定要有能够辨别是非的人,所以天下贵在大同。” 麋虎第十六 老虎追赶麋鹿,麋鹿奔到悬崖边跳了下去。老虎也跳下去跟随它,两者一起坠落而死。郁离子说:“麋鹿跳下悬崖,是迫不得已。前面是悬崖,后面有老虎,进退都是死路。所以向后退,即使遇到老虎,也只是有死无生的希望;向前跳下去,虽然一定会坠落,但万一还有没有料到的生路,也胜过坐在那里被老虎吃掉。至于老虎,前进和后退都由自己决定,并没有不得已的处境,却跟着麋鹿一起坠落,为什么呢?麋鹿虽然死了,却使老虎也一同死亡;如果它不跳下悬崖,就不能使老虎一同死去。即使老虎昏愚,也算是麋鹿的计谋成功了吧!唉,像这只老虎一样的,可以作为贪婪而暴虐者永远的鉴戒。” 晋、郑之间有个性情急躁的人,射不中靶子,就把靶子砸碎;下棋输了,就咬自己的棋子。有人说:“这不是靶子的罪过吗?也是棋子的罪过吗?为什么不回过头来反省自己呢?”他不能明白,最终因急躁成病而死。郁离子说:“这也可以作为鉴戒。百姓就像靶子,射箭的人是我;射箭的方法正确,就能射中。军队就像棋子,使用它的人是我;用兵的方法正确,就能获胜。使役它们没有技巧,使用它们没有法度,到了不如别人而不能取胜时,却不能忍受自己的愤怒;这种愤怒本来就不应当有,怎么能不因此死亡呢?”

郁离子曰:「今有人焉,坐高堂之上,指使臧获,则不得其心者,十恒七八。不得其心而怒,叱左右惎之,色与声并厉。左右承顔而接言,惧其怒之将已迁也,而亦以厉出之。受指使者,不知吾怒之所在,则仓惶而愈乱,愈不得于吾心,则吾之怒愈加出愈厉。承顔而接言者,亦不知吾怒之所在,以意度意,愈惎而愈吾违。故小怒则小违,大怒则大违,虽以劔梃临之,不能使之得吾心也。是故君子之使人也,量能以任之,揣力而劳之,用其长而避其缺,振其怠而提其蹶,教其所不知,而不以我之所知责之,引其所不能,而不以我之所能尤之,诲之循循,出之申申,不震不暴,匪怒伊教。夫如是,然后惩之而不敢怼,刑之而不敢怨。《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如是斯可以为民之父母矣。」秦起兵欲攻周国人皆不与。应侯谓秦昭王曰:「臣之里,公孙弗忌,弱其邻之老,而谋食饮之裒。其徒谓之曰:『彼予邻之叟也,富而啬。吾将与若往食饮之。』其徒曰:『彼虽富而甚啬,其奚以食饮之?』曰:『我且盗之。』其徒皆愀然。明日又欲往,其徒曰:『子之谋鄙,盍更诸?』曰:『我将胁而取之。』其不从者半,弗果往。他日又曰:『请以货先为之,市具礼召主人而醻酢之,多取物而日稽其直,且速其子弟以为常。不数嵗,吾将竭其藏,何如?』其徒皆欣然从之。夫三言者,其以不道取诸人,均也,而有从不从焉者,避其名也。今周,天下之共主也,无桀纣之恶,无辞而攻之,谁甘受其名?臣固知国人之不与也。郁离子曰:「树天下之怨者,惟其重已而轻人也。所重在此,所轻在彼,故常自处其利,而遗人以不利。高其智,以下人之能,而不顾。夫重已轻人,人情之所同也。我欲然,彼亦欲然。求其欲弗得,则争。故争之弗能,而甘心以上人者,势有所不至,力有所不足也,非夫人之本心也。势至力足而有所不为,然后为盛徳之人。虽不求重于人,而天下之人莫得而轻之,是谓不求而自至今人有悻悻自任者,矜其能以骄,有不自已出,则不问是非,皆以为未当。发言▯庭,则畏之者唯唯,外之者黙黙焉,然后扬扬乎自以为得,而不知以其身为怨海,亦奚益哉!」昔者智伯之亡也,惟其以五贤陵人也。人知笑智伯,而不知检其身,使亡国败家接踵相继,亦独何哉?唐防与薜荔俱生于松朴之下,相与谋所丽。唐防曰:「朴不材木也,荟而翳松根石膸,而生茯苓,是惟百药之君,神农之雨师,食之以僊,其膏入土,是为琥珀,爰与水玉、琅玕同为重宝。其干耸壑而干霄,其枝樛流,其叶扶踈,爰有百乐弦筦之音,吾舍是无以丽矣。」薜荔曰:「信美,然由仆观之,不如朴矣。夫美之所在,则人之所趋也,故山有金则凿,石有玉则劚,泽有鱼则竭,薮有禽则薙。今以百尺捎云之木,不生于穷崖絶谷、人迹不到之地,而挺然于众觌,而又曰有茯苓焉,有琥珀焉,吾知其戕不乆矣。乃袅而附于朴,钻蠋蟃之穴以入其条,纒其心而出焉。于是朴之叶不生,而柯枚条榦悉属于薜荔,中虚而外皮索箨如也。嵗余,齐王使匠石取其松以为雪宫之梁,唐防死而薜荔与朴如故。」荆人有畏鬼者,闻稿叶之落与蛇鼠之行,莫不以为鬼也。盗知之,于是宵窥其垣,作鬼音,惴弗敢睨也。若是者四五,然后入其室,空其藏焉。或侜之曰:“鬼实取之也。”中心惑而隂然之。无何,其宅果有鬼,由是物出于盗所,终以为鬼窃而与之,弗信其人盗也。郁离子曰:“昔者赵高之譛防将军也,因二世之畏而微动之,二世之心疑矣。乃遏其请以怒恬,又煽其愤以激帝。知李斯之有諌也,则揣其志而先宣之,反覆无不中。于是君臣之猜不可解,虽谓之曰‘高实为之’,弗信也。故曰:‘防不自来,因疑而来;间不自入,乘隙而入。’由其明之先蔽也。”郁离子与艾大夫偕谋,盗士有俘盗以请赏者,予之金,不愿而请爵,大夫不可。郁离子请予之,大夫曰:“爵,王章也,弗可滥也。”郁离子曰:“大夫之言是也,然吾尝观于圃人矣。果实之未摘,虽其家人不敢求尝焉,及其既摘而余,则蚊蚋皆聚而咂之矣。汉曲之处女,色若朝虹,观者慕之,不敢求也。一旦归于倡家,则儇子、佻夫、庸奴、贱皂之有金者,皆得而觊之。今朝廷之尊爵,大盗得之,士之有耻者弗欲仕矣,而犹有愿之者,未之思也,矧敢靳乎?”北鄙之獠,人以肉豢狗,而怒其子之窃食其膋,于是室家离心,子必悔之。

译郁离子说:“如今有这样的人,坐在高堂之上,指使奴仆,却有十次中常常七八次不能得到他们的心意。不能得到他们的心意便发怒,呵斥身边的人责备他们,脸色和声音一起变得严厉。身边的人迎合他的脸色接着话说,害怕他的怒气将要转而迁怒自己,也就用严厉的话说出来。接受指使的人不知道我的怒气在哪里,于是慌张而更加混乱,越发不能合我的心意,于是我的怒气更加发作,也更加严厉。迎合脸色接话的人也不知道我的怒气所在,只能用自己的心意猜测我的心意,越是责备,越是违背我的意图。因此小怒便小有违背,大怒便大有违背,即使用剑和棍棒逼迫他们,也不能使他们真正明白我的心意。所以君子役使人,应衡量能力来安排职务,估量力量来使其劳作;使用他的长处,避开他的短处;振作他的懈怠,扶助他的失误;教导他所不知道的,却不以我所知道的责备他;引导他所不能做到的,却不以我所能做到的责怪他;循循然地教诲,反复而有条理地启发,不震怒,不暴躁,不是发怒,而是施教。这样以后,即使惩罚他,他也不敢怨恨;即使加以刑罚,他也不敢抱怨。《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做到这样,才可以成为百姓的父母。” 秦国起兵想攻打周国,周国人都不支持。应侯对秦昭王说:“我的乡里有个人叫公孙弗忌,他想削弱邻居家的老人,谋划吃掉老人的食物。他的同伴对他说:‘那是我们的邻居老人,富有却吝啬。我将和你一起去他那里吃喝。’同伴说:‘他虽然富有却十分吝啬,你凭什么能让他供你吃喝?’他说:‘我将要偷他的东西。’同伴们都神色忧惧。第二天他又想去,同伴说:‘你的计谋太卑鄙了,为什么不改变它?’他说:‘我将威胁他而夺取。’有一半人不跟从他,于是他没有果真前往。过了些日子他又说:‘请先拿财物同他交往,买齐礼物,邀请主人来酬酢;多取他的东西,每天查问并压低价钱,还要邀请他的子弟,使之成为常事。不出几年,我将耗尽他的财藏,怎么样?’同伴们都欣然跟从他。这三种说法,都是用不正当手段从别人那里取得东西,性质相同;但有人跟从,有人不跟从,是因为要避开恶名。如今周国,是天下共同的君主,没有桀、纣那样的罪恶;没有理由去攻打它,谁愿意承受攻打周国的恶名?我当然知道周国人不会支持。” 郁离子说:“树立天下怨恨的人,只因为看重自己而轻视别人。把自己看重的放在这里,把别人轻视的放在那里,所以总是使自己处在有利地位,却把不利留给别人。自以为聪明,便压低别人的能力,毫不顾忌。看重自己、轻视别人,是人情所共同具有的。我想这样,他也想这样。求取自己的欲望不能得到,于是就争斗。争斗不过而甘心让别人处于上风,是因为形势达不到、力量不够,并不是那个人的本心。等到形势具备、力量足够,却仍有意不这样做,才是盛德之人。虽然不求别人看重自己,天下人却没有谁能够轻视他,这就叫不求而自然得到。如今有些人意气用事,自以为是,夸耀自己的才能而骄傲;只要有事情不是自己首先提出,就不问是非,一概认为不妥。在朝廷上发言,害怕他的人只是唯唯诺诺,排斥他的人则默默不语;于是他洋洋自得,以为自己成功,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怨恨汇聚的海洋,这又有什么好处呢!”从前智伯灭亡,只是因为他凭借五位贤士的力量凌辱别人。人们只知道嘲笑智伯,却不知道检点自身,以致亡国败家接踵相继,这又是为什么呢?唐防和薜荔一同生长在松树、朴树下,彼此商量依附在哪里。唐防说:“朴树是不成材的树,枝叶茂密而遮蔽松根;石髓中生出茯苓,这是百药之首,是神农的雨师,吃了可以成仙;它的油脂渗入土中,便成为琥珀,与水玉、琅玕同为珍贵宝物。它的树干高耸入山谷、直冲云霄,枝条曲折下垂,叶子疏展;又能奏出百般弦管之声。我若不依附它,就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了。”薜荔说:“确实很美,但依我看,还不如朴树。美好之物所在的地方,就是人们趋赴的地方;所以山中有金就会被开采,石中有玉就会被剖取,泽中有鱼就会被捕尽,薮中有禽鸟就会被搜猎。如今这棵百尺高、直插云霄的树,不生长在荒僻悬崖、绝谷和人迹不到的地方,却挺立在众目所见之处;又说它有茯苓、有琥珀,我知道它不久就会被摧残了。”于是薜荔弯曲着附着在朴树上,钻入虫蚁的洞穴进入树枝,缠绕树心再钻出。这样一来,朴树的叶子不能生长,枝、柯、条、干全都被薜荔占据,内部空虚,外皮像绳索和箨壳一样。过了一年多,齐王派匠石砍取这棵树用作雪宫的栋梁,唐防死去,而薜荔和朴树却仍然保持原样。楚地有个害怕鬼的人,听到枯叶落下和蛇鼠行走的声音,没有不以为是鬼的。盗贼知道这一点,于是夜里窥视他的墙,发出鬼叫声,他惊恐不敢斜眼看。这样做了四五次以后,盗贼便进入他的房屋,把他的财物洗劫一空。有人欺骗他说:“确实是鬼取走的。”他内心疑惑,却暗暗相信了这话。不久,他家果然又闹鬼;从此财物被盗贼拿走,他始终认为是鬼偷去给了盗贼,不相信是那个人偷的。郁离子说:“从前赵高诬陷蒙恬将军,利用秦二世害怕的心理,暗中拨动它,二世心中就产生了疑惑。赵高于是压下蒙恬的请求,使二世对他发怒,又煽动二世的愤恨来激怒皇帝。他知道李斯会进谏,便揣摩李斯的意图,先把它说出来,反复施展而没有一次不中。于是君臣之间的猜疑无法解除,即使有人告诉二世‘这都是赵高做的’,他也不相信。所以说:‘离间不会自己来到,是因疑心而来;谗言不会自己进入,是乘着缝隙而入。’这是因为人的明察先被蒙蔽了。” 郁离子和艾大夫共同谋划时,有个士人俘获盗贼来请求赏赐,郁离子给了他金子;他不要金子而请求爵位,艾大夫不同意。郁离子请求给他爵位,艾大夫说:“爵位是君王的法章,不能滥授。”郁离子说:“大夫的话是对的,但我曾观察园丁。果实没有摘下时,即使是园丁的家人也不敢请求品尝;等果实摘下后有剩余,蚊虫就都聚集来吸食。汉曲地方有个女子,美貌像早晨的彩虹,观看的人仰慕她,却不敢求取;一旦她嫁入倡家,那么轻薄子弟、浮浪男子、庸奴、卑贱差役中有钱的人,都能对她生出觊觎。如今朝廷尊贵的爵位,连大盗都能得到,有羞耻心的士人便不愿做官;仍然有人希望得到,只是没有仔细想罢了,何况还敢吝惜吗?”北方边地有个獠人,用肉喂狗,却因儿子偷吃肥肉而发怒,于是家人离心离德;这个儿子一定会后悔。

或问于郁离子曰:「井田可复乎?」郁离子曰:「可。」「曰:何如其可也?」曰:「以大徳戡大乱则可也。」夫民情乆佚则思乱,乱极而后愿定。欲谋治者,必因民之愿定而为之制,然后彊无梗,猾无间,故令不疚而行。请问之曰:「天下之宴安也,人不尝苦辛,不知乱之无所容其身,而易于怨上。故一拂其欲,则愤激而思变,有从而倡之,乱斯作矣。」是故老成之人慎纷更焉,非为茍也,畏未得其利而先覩其害也。故民犹马也,廏牧以安之,豆粟以饫之。旦而放之,莫不振鬛而奔风,牝鸣而牡应,嘶驰踶突,惟意所如,不可逐而馽也。及其负盐车,歴羊膓,流汗踠足,饥不得秣,倦不得息,逾数百千里而归,望皂枥如弗及见,圉人而欨沬,则虽鞭之使逸,否矣。及此而调之,其有不服者乎?是故圣人与时偕行,时未至而为之,谓之躁;时至而不为之,谓之陋。今民风不淳,而古道之废兴,欲不欲者各半,故以大徳戡大乱,则井田亦可复也。客有好佛者,毎与人论道理,必以其説驾之,欣欣然自以为有独得焉。郁离子谓之曰:「昔者鲁人不能为酒,惟中山之人善酿千日之酒。鲁人求其方,弗得。有仕于中山者,主酒家,取其糟归,以鲁酒渍之,谓人曰:『中山之酒也。』鲁人饮之,皆以为中山之酒也。一日,酒家之主者来,闻有酒,索而饮之,吐而笑曰:『是予之糟液也。』今子以佛夸予可也,吾恐眞佛之笑子,窃其糟也。」郁离子曰:「天地之呼吸,吾于潮汐见之;祸福之素定,吾于梦寐之先兆见之;同声之相应,吾于琴之▯见之;同气之相求,吾于鐡与磁石见之;鬼神之变化,吾于雷电见之;隂阳五行之消息,人命系其吉凶,吾于介鳞之于月见之;祭祀之非虚文,吾于豺獭见之;天枢之中,吾于子午之针见之;巫祝之理不无,吾于吹蛊见之;三辰六气之变有占而必验,吾于人之脉色见之。观其着以知防,察其显而见隠,此格物致知之要道也。不研其情,不索其故,梏于耳目而止,非知天人者矣。」郁离子谓执政者曰:「物之所贵于天下者,以其少有而难得也。如使明珠如沙,黄金如土,则人皆得而有之,其何以能贵乎?」故服有章,爵有等,使人不可以妄觊,然后王命尊而荣辱行,此鼓舞天下之竒货也。昔者赵王得于阗之玉以为爵,曰:「以饮有功者。」邯郸之围解,王跪而执爵进酒,为魏公子夀。公子拜嘉焉。故鄗南之役,王无以为赏,乃以其爵饮将士,将士饮之皆喜。于是赵人之得爵饮,重于得十乘之禄。及其后,王迁以爵饮嬖人之防痔者,于是秦伐赵,李牧击却之,王取爵以饮将士,将士皆不饮而怒。故同是爵也,施之一不当,则反好以为恶,不知宝其所宝而已矣。或曰:“传曰:天裂,阳不足;地动,隂有余。然乎?”郁离子曰:“天道幽防,非可亿也。然以吾观之,天裂,阳不足,是也;地动,隂有余,未必然也。夫天,浑浑然气也;地包于其中。气行不息,地以之奠。今而动焉,岂地之自动乎?观乎地之动也,盖象夫震掉颤惕,而不为跳跃奋舞之状也。夫既不为跳跃奋舞,则岂地之自动乎?其必有以使之然矣。然则地之动也,非其自动也,由其所丽者有所不恒,而使之然也。犹舟之在水,其动也,由乎水,非舟之自动也。吾固曰:天裂,阳不足,是也;地动,亦阳不足,而非隂有余也。”羮藿第十七郑子叔逃冦于野,野人羮藿以食之,甘,归而思焉,采而茹之,弗甘矣。郁离子曰:“是岂藿之味异乎?人情而已。故有富而弃其妻,贵而遗其族者,由此而之之也。”昔楚昭王出奔,而亡其屦,使人求之以百金,曰:“吾不忘其相从于患难之中也。”故论功而未及者,皆不怨,非术也,诚之感也。郁离子曰:“人有智而能愚者,天下鲜哉?夫天下鲜不自智之人也,而不知我能,人亦能也。人用智而偶获,遂以为我独,于是乎无所不用。及其乆也,虽实以诚行之人,亦以为用智也,能无穷乎?故智而能愚,则天下之智莫加焉。”鬼神之所以神于人者,以其不常也,惟不常故不形,不形故不可测。人有作为不可测者,自以为不可测,而不知其为人所测。故智不自智,而后人莫与争智,辞其名,受其实,天下之大智哉。安期生得道于之罘之山,持赤刀以役虎,左右指使,进退如役小儿。东海黄公见而慕之,谓其神灵之在刀焉,窃而佩之。行遇虎于路,出刀以格之,弗胜,为虎所食。郁离子曰:「今之若是者,众矣。」蔡人渔于淮,得符文之玉,自以为天授之命,乃往入大泽,集众以图大事,事不成而赤其族,亦此类也。

译有人问郁离子:“井田制可以恢复吗?”郁离子说:“可以。”又问:“怎样才可以恢复?”回答说:“用大德平定大乱,就可以。”百姓长期安逸,就会想要作乱;祸乱达到极点以后,才愿意安定。想要谋求治理的人,必须顺应百姓希望安定的愿望来制定制度,这样强暴者没有阻碍,狡猾者没有可乘之隙,所以政令不会造成弊病而能够施行。请允许我说明:天下太平安逸时,人们没有尝过艰苦,不知道乱世无处容身,却容易怨恨上位者。因此只要有一件事违背他们的欲望,他们就愤怒激动而想要变乱;有人跟着倡导,祸乱便发生了。所以老成的人慎重对待纷纷更改,并不是苟且偷安,而是害怕还没有得到更改的利益,先看到了它的祸害。百姓就像马,关在马厩、由牧人饲养来使它安定,用豆粟喂饱它。早晨放出马匹,没有不抖动鬃毛迎风奔跑的;母马嘶鸣,公马应和;它们嘶叫奔驰、踢踏冲撞,任意奔逐,不能追赶,也不能给它套上笼头。等到它背负盐车,经过羊肠小道,汗流不止,腿脚弯曲,饿了不能吃草料,疲倦了不能休息,走过数百上千里回来,远望马槽好像来不及看见,见到饲养人便流着唾沫;到了这个时候,即使用鞭子抽它使它快跑,也不行了。等到这种时候再调理它,难道还有不服从的吗?所以圣人和时势一同前进,时机没有到就去做,叫作躁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时机到了却不去做,叫作鄙陋。如今民风不淳厚,对于古道的废兴,想要恢复和不想恢复的各占一半,所以用大德平定大乱,井田制也就可以恢复。有个喜爱佛教的客人,每次和别人谈论道理,必定拿佛教的说法压倒对方,欣喜自得,以为自己有独到的收获。郁离子对他说:“从前鲁国人不会酿酒,只有中山人善于酿造千日酒。鲁国人向他们求取配方,没有得到。有个在中山做官的人,寄居在酒家,把酒糟取回鲁国,用鲁国酒浸泡它,对人说:‘这是中山酒。’鲁国人喝了,都以为是中山酒。一天,酒家的主人来了,听说有酒,索取来喝,吐掉并笑着说:‘这是我的酒糟浸液。’如今你用佛教向我夸耀,当然可以;但我恐怕真正的佛会嘲笑你,说你只是偷取了酒糟。” 郁离子说:“天地的呼吸,我从潮汐中看见;祸福预先确定,我从梦寐之前出现的征兆中看见;同声相互应和,我从琴弦中看见;同气相互求取,我从铁和磁石中看见;鬼神的变化,我从雷电中看见;阴阳五行的消长,以及人的命运系于吉凶,我从介甲鳞虫随月亮变化中看见;祭祀并非虚文,我从豺獭祭鱼中看见;天枢居于中央,我从子午针中看见;巫祝之术并非全无道理,我从吹蛊中看见;三辰六气的变化有占候而且必然应验,我从人的脉象和面色中看见。观察显著的事物来知道隐微,考察显现之处来发现隐藏之理,这是格物致知的重要方法。不研究事物的实情,不追究它的缘故,只拘泥于耳目所见而止步,就不是懂得天人之理的人。” 郁离子对执政者说:“天下的事物之所以珍贵,是因为稀少而难以得到。假如明珠多得像沙子,黄金多得像泥土,那么人人都能拥有它们,它们凭什么还能珍贵呢?”所以服饰有等级标志,爵位有等级,使人不能妄自觊觎,然后君王的命令才尊贵,荣辱才得以施行;这就是用来鼓舞天下人的奇珍。过去赵王得到于阗玉,把它制成酒爵,说:‘用它来给有功的人饮酒。’邯郸之围解除后,赵王跪着拿酒爵进酒,为魏公子祝寿。魏公子拜谢。后来鄗南之战,赵王没有东西可以赏赐,便用这只酒爵给将士饮酒,将士饮了都很高兴。从此赵人得到用这只爵饮酒的荣誉,比得到十乘车的俸禄还看重。后来赵王迁却把这只爵拿给受宠的治痔者饮酒,于是秦国攻打赵国,李牧击退秦军;赵王又拿爵给将士饮酒,将士都不肯喝,反而愤怒。同一个酒爵,施用得不恰当,就会把原本的美好反过来变成丑恶,只是不知道珍惜它所珍贵的东西罢了。” 有人说:“传记说:天裂,是阳气不足;地震,是阴气有余。是这样吗?”郁离子说:“天道幽深微妙,不可以臆测。然而依我看,天裂是阳气不足,这一点对;地震是阴气有余,却未必如此。天,是浑然一体的气;大地包藏在其中。气运行不息,大地凭借它安定。如今大地发生震动,难道是大地自己运动吗?观察大地震动的样子,大概像震动、摇摆、战栗、惊惧,并不是跳跃奋舞的样子。既然不是跳跃奋舞,难道是大地自己运动吗?一定是有某种力量使它这样。既然如此,大地震动并非自己运动,而是它所依附的东西发生了不恒常的变化,才使它如此。这就像船在水中,船的运动是由于水,并不是船自己运动。我本来就说:天裂是阳气不足,这一点对;地震也同样是阳气不足,而不是阴气有余。” 羮藿第十七 郑子叔在野外躲避盗寇,野人煮藿叶给他吃,他觉得很甜美;回去以后还想着它,采来食用,却不觉得甜美了。郁离子说:“难道是藿叶的味道改变了吗?只是人情罢了。所以有人富有后抛弃妻子,显贵后遗弃族人,都是由此而来的。从前楚昭王出逃,丢失了鞋子,便派人用百金寻找,说:‘我不能忘记它曾陪我经历患难。’所以论功时还没有得到赏赐的人,都不怨恨,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权术,而是真诚使人感动。郁离子说:‘天下有智慧却能够显得愚拙的人,真是少有啊!天下很少有不自以为聪明的人,却不知道我能做到的,别人也能做到。有人使用智谋偶然获得成功,便以为只有自己独有,于是没有什么手段不用。时间久了,即使本来确实凭真诚行事的人,也被认为是在使用智谋,难道能无穷无尽吗?所以有智慧而能显得愚拙,那么天下的智慧就没有能超过他的。’鬼神之所以比人神异,是因为它们不固定;正因为不固定,所以没有固定形迹;没有固定形迹,所以不可测度。人有不可测度的作为,便自以为不可测度,却不知道已经被别人测知。因此不把智慧当作自以为的智慧,然后世上便没有人和他争智慧;推辞智慧的名声,却取得智慧的实际,这才是天下最大的智慧。” 安期生在之罘山得道,手持赤刀役使老虎,左右指挥,进退都像役使小孩一样。东海黄公看见后羡慕他,以为神灵在刀上,便偷偷把刀佩在身上。行走时在路上遇到老虎,拔刀抵挡,却不能取胜,被老虎吃掉。郁离子说:“如今像这样的人很多。蔡地有人在淮水捕鱼,得到一块有符文的玉,自以为是上天授予他的命令,于是前往大泽,聚集众人图谋大事;事情没有成功,族人却被杀尽,也属于这一类。”

或问于郁离子曰:「币之不行而欲通之,有道乎?」郁离子曰:「在治本。」何谓治本?曰:「币非有用之物也,而能使之流行者,法也。行法有道,本之以徳政,辅之以威刑,使天下信畏,然后无用之物可使之有用。今盗起而不讨,民不知畏,信法不行矣,有用之物且无用矣,而况于币乎?如之何其通之也?」郁离子曰:「天下之重禁,惟不在衣食之数者可也。故铸钱造弊,虽民用之所切,而饥不可食,寒不可衣,必借主权以行。世故其禁虽至死,而人弗怨,知其罪之在己也。若盐,则海水也,海水天物也,煑之则可食,不必假主权以行世。而私之以为己,是与民争食也,故禁愈切,而犯者愈盛,曲不在民矣。」或曰:「若是,则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先王之禁亦过与?」曰:「先王之禁,非奄其利而私之也,将育而蕃之,以足民用也,其情异矣。矧百亩之田,无家不受,而不饥不寒乎?」或问于郁离子曰:「在律,妇有七出,圣人之言也。」曰:「是后世薄夫之所云,非圣人意也。夫妇人从夫者也,淫也,妬也,不孝也,多言也,盗也,五者天下之恶徳也。妇而有焉,出之宜也。恶疾之与无子,岂人之所欲哉?非所欲而得之,其不幸也大矣!而出之忍矣哉?夫妇人伦之一也。妇以夫为天,不矜其不幸而遂弃之,岂天理哉?而以是为典训,是教不仁,以贼人道也。仲尼没而邪辞作,惧人之不信而驾圣人以逞其説。鸣呼!圣人之不幸而受诬也,乆矣哉!」九难第十八郁离子冥迹山林,友木石而侣猿猱。茅径不开,草屋萧然。随阳公子过焉,坐定。公子作而言曰:「仆不佞,窃闻先生乆矣。今幸得頫玉色,趋下风。仆闻有道之士,不遗刍荛之言,愿有陈焉。先生肯聴之乎?」郁离子曰:「唯唯,愿奉教。」公子曰:「夏屋耽耽,缭以周垣;广庭砥平,翼以飞楼。突室留春,清馆含秋;高櫩椙防以翚骞,曽甍□防以云浮。虹芳檀以承衡,兽苍珉以负楹。浮柱错落以星罗,碧瓦流离而水波。天华卉暐而冬敷,秀木脩森以夏凉。流景入而成霞,濳籁动以生风。晃兮如阊阖之开,忽兮若筦▯之音。于是乎曼目蛾眉,窈窕成行;曵结烟之翠绡,鸣锵泉之玉珰。众乐张,华筵启;肆金尊澄,芳醴炮羔击牛,烹▯燖鹿,臇玉珧,臛比目,脍跃湍之鲂,炙拂云之鹄,羮月窟之兎肺,胹雾谷之豹胎,和以麟髓之酥,芼以赪桂之荑。果则碧华之莲,紫英之梨,霜柑盎蜜,丹荔凝脂,曼倩之桃,若壶,安期之枣,如瓜。羶肥既饫,清膬乃荐。践笙箫,行组练,迅翔鹍,矫轻燕。熺金虹与绮烛,激妆艳以过电。良宵欲终,娱乐未足。鸡胶憀以呌晨,留嘉宾以终曲。吾愿与先生同之。」郁离子曰:「《夏书》曰:『酣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仆不愿也。」公子曰:「百顷之园,树以美木,繁华环以曲沼,清池黒石,白沙黝黝,▯▯岧岧,亭亭密密,堂堂畜隂泄阳。木则女贞、石楠、合欢、椶榈、桐栢、枫栌、椒桂、杉榆,叶如车轮,实若埀珠。春禽嘤鸣而相求,夏虫鼓腋以呼。秋朝阳发旭以摅虹,夕岚凝晖而欲流。草则鼠姑、玫瑰、芎兰、茝衡、茭蒋、蒲菰、苹萍、浮生丹苕,抱木以垂翘,薜荔縁崖以舒荣蔚,披离以棽纚,激迅颷以扬馨。鸟则白▯、黄莺、翠鹬、锦鸡,敷羽翰,摛文章,韡韡煌煌,若彤霞之间矞云。鱼则赤鲤、白鲦、鳜鲫、鯈鲨,斑鳞紫鳍,吹澜生华。于是乎翠盖飘揺,文鹢委蛇,嘉朋逺至,冠佩追随,憇芳亭,酌琼巵,携佳人,泛涟漪,扰鳬鹥,发棹讴,钓防鲭,弋潜▯,奏艳歌,赋新诗,邀姮娥于洞房,累日夕而忘归。吾愿与先生共之。」郁离子曰:「仲尼曰:『乐佚逰,乐燕乐,损矣。』仆不愿也。」公子曰:五都之市,列肆千区;三川之衢,大车千辆;二江之津,舳舻千艘。家僮万人,分方逐利,西极岷陇,河源康居,大宛出马,渥洼流玉,昆仑东穷,日本扶桑,▯莬乐浪,海岱青徐,三韩扶余,南尽百粤,七闽防诏,傜氓穿胷,交趾鲛室,蜃市北陟,无闾代恒,隂山北庭,卑耳孤竹,万里沙漠,掇天琛,拾坤珍。山藏谷韫之英,蜚潜动植之精,莫不悉致而毕陈。爰有吉量、驒騱、苍兕、文犀,足蹑电而追风,角纳象以成形。火齐、玫瑰、琼瑶、璆琳、琪树、琅玕,王母所栽,备五色,含八音,璀璨珑▯,睒闪虎睛,獓▯旄牛,师类之毛,鬖髿披蓑,以纛以缨。▯瑚、海栢、若木,非木;若玉,非玉。萧森攃索,葩桠箨落,其采有赩。沈檀、罗縠、脑麝之香,郁烈芬芳,苾茀▯馧。螺甲、龙涎,腥极返馨。钟乳、丹沙、金芽、石英,錬而服之,变为神仙。

译有人问郁离子:“货币流通不起来,却想使它流通,有办法吗?”郁离子说:“在于治理根本。”什么叫治理根本?回答说:“货币本身不是有用之物,而能使它流通的,是法令。施行法令要有方法,以德政为根本,用威刑来辅助,使天下人既信服又畏惧;这样以后,无用之物才可以使它发挥作用。如今盗贼兴起却不讨伐,百姓不知道畏惧,说明法令没有实行;有用之物尚且会变得无用,何况货币呢?怎么能够使它流通呢?” 郁离子说:“天下重要的禁令,只有不涉及衣食之类的禁令才可以严格执行。所以铸钱造币,虽然是百姓日常使用所急需的东西,但饥饿时不能拿来吃,寒冷时不能拿来穿,必须借助君主的权力才能使它流通。因此世人即使禁令严厉到死,也不怨恨,知道罪过在自己。至于盐,不过是海水;海水是上天给予万物的东西,煮过就可以食用,不必借助君主权力使它流通于世。如今却把它据为己有,这是和百姓争夺食物,所以禁令越严,违犯的人越多,过错就不在百姓了。”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先王禁止密网进入池沼,规定斧斤按时进入山林,难道也错了吗?”郁离子说:“先王的禁令,并不是要侵占资源据为己有,而是要养育繁殖它们,以满足百姓的使用需要,情形完全不同。何况百亩的田地,每家都能得到,难道还会有人饥寒吗?” 有人问郁离子:“按照法律,妇女有七种情况可以被休弃,这是圣人的话吗?”回答说:“这是后世薄情男子所说的,并不是圣人的本意。妇女如果跟随丈夫而淫乱、嫉妒、不孝、多言、偷盗,这五种都是天下的恶德;妇女有这些行为,休弃她是应该的。至于恶疾和没有儿子,难道是人自己愿意的吗?不是自己愿意却遭遇了这些,这是极大的不幸;难道还忍心因此休弃她吗?夫妇是人伦之一。妇女把丈夫当作天,丈夫却不体恤她的不幸,反而将她抛弃,难道合乎天理吗?还把这种做法作为典章教训,这是教人不仁,残害人道。仲尼去世以后,邪僻的言论兴起,有人害怕人们不相信,便借圣人的名义来张扬自己的说法。唉!圣人不幸而受到诬蔑,已经很久了啊!” 九难第十八 郁离子隐居在山林,和木石交友,以猿猴为伴。茅草小路没有人修通,茅屋冷落寂静。随阳公子经过这里,坐定以后,起身说:“我没有什么才德,却私下听说先生很久了。今天有幸得以俯视您的容色,来趋近聆听您的教诲。我听说有道德的人,不会遗弃樵夫的言论,愿意陈述一些见解。先生肯听吗?”郁离子说:“是,是,愿意承受您的教诲。” 公子说:“高大的屋宇深邃幽静,四周环绕着围墙;宽阔的庭院平整如磨刀石,两侧有如鸟翼展开的高楼。突出的房屋留住春色,清静的馆舍含藏秋意;高高的屋檐像翚鸟飞举,重叠的屋脊像云气浮动。彩虹般的芳檀承托屋梁,苍色的美玉雕成兽形来负担楹柱。浮雕的柱子错落如群星罗列,碧色瓦片流光闪烁如水波。天上的花朵光彩照耀,冬天也开放;秀美的树木高大森然,夏天形成清凉。流动的日光进入屋中,化成彩霞;幽深的声响一动,便生成清风。明亮得像天门开启,忽然又像管弦之声响起。于是美目蛾眉的女子,窈窕地排成行列;拖着结烟般的翠色薄绡,耳边玉珰发出泉水般清脆的声响。众乐器陈列,华美筵席开启;斟满金尊,澄清的美酒、烤羔羊和牛肉,烹煮鳖和鹿,煮玉珧,炖比目鱼,切生吃急流中的鲂鱼,烤拂云般高飞的天鹅,煮月窟中的兔肺,炖雾谷中的豹胎,用麒麟骨髓的酥油调和,用红桂树的嫩芽作配菜。水果有碧色花纹的莲子、紫色花朵般的梨,霜柑浸满蜂蜜,红荔枝凝如脂膏,曼倩的桃子像葫芦,安期生的枣子像瓜。肥美腥膻的食物吃饱以后,又进献清美的果脯。踩踏笙箫的节拍,舞动彩带,迅疾飞翔如鹍鸟,轻盈矫健如燕子。金虹般的灯光和华丽的蜡烛交相辉映,浓艳的妆饰激荡起来胜过闪电。美好长夜将要结束,欢乐仍未满足。鸡鸣声催促天明,挽留嘉宾来唱完最后一曲。” 我愿意和先生共同享有这一切。”郁离子说:“《夏书》说:‘沉溺于酒,喜好音乐,建造高大的宫室,雕饰墙壁。’只要有其中一项,没有不灭亡的。我不愿意这样。” 公子说:“百顷园林,种满美丽的树木;繁茂的花木环绕曲折的水池,清澈的池水映着黑色的石头,白沙幽黑相间;山石幽深高峻,树木挺立繁密,厅堂高大,蓄积阴凉而泄出阳气。树木有女贞、石楠、合欢、棕榈、桐、柏、枫、栌、椒、桂、杉、榆,叶子像车轮,果实像垂挂的珍珠。春天的鸟儿嘤嘤鸣叫相互求偶,夏天的昆虫鼓动翅膀发声。秋日早晨太阳升起,放射出彩虹;傍晚山岚凝聚光辉,仿佛将要流动。草木有鼠姑、玫瑰、芎兰、茝衡、茭、蒋、蒲、菰、苹、萍、浮生、丹苕;有的抱木下垂,有的薜荔沿着山崖舒展花叶,繁茂离披,迅疾的风吹来,芳香四散。鸟有白鸟、黄莺、翠鹬、锦鸡,展开羽翰,铺陈文采,光彩灿烂,如红霞间的彩云。鱼有赤鲤、白鲦、鳜鱼、鲫鱼、鯈鱼、鲨鱼,斑斓的鳞片和紫色的鳍,吹动水波,生出光彩。于是翠色的车盖飘摇,彩饰的船曲折行进;嘉宾从远方来到,冠帽衣带相继;在芳亭休息,斟饮美酒,携带佳人,泛舟水波,惊扰水鸭水鸥;唱起船歌,钓取青鲭,射取潜伏的龟,演奏艳歌,赋写新诗,在洞房中邀请姮娥,连日连夜流连忘返。我愿意和先生共同享有这一切。”郁离子说:“仲尼说:‘以游荡逸乐为快乐,以宴饮欢乐为快乐,都是损害。’ 我不愿意这样。” 公子说:“五都的集市,排列着上千片商铺区域;三川的道路上,有上千辆大车;两条江的渡口,停泊着上千艘船。家僮有万人,分赴各方追逐利益:向西到达岷山、陇山,黄河源头的康居,大宛出产的马,渥洼流出的玉;向东直到昆仑山、日本、扶桑;玄菟、乐浪;海岱、青、徐;三韩、扶余;向南直到百粤、七闽、诏安,傜人穿胸之地、交趾的鲛人居处;向北到蜃市、无闾、代、恒、阴山、北庭、卑耳、孤竹,进入万里沙漠,采集上天的珍宝,拾取大地的珍藏。山中所藏、谷中所蕴的精华,飞禽潜鱼、动植万物的精粹,没有不全都运来陈列的。还有吉量、驒騱、苍兕、文犀,脚能踏电追风,角能容纳大象而形成奇形。火齐、玫瑰、琼瑶、璆琳、琪树、琅玕,都是王母所栽,具备五种颜色,包含八种声音,璀璨玲珑,闪耀如虎眼;又有獓𤝱的牦牛、师类的毛,披散蓬松,制成旗帜和缨饰。珊瑚、海柏、若木,不是木头;像玉,却又不是玉。枝叶萧森,交错纷披,花朵和嫩枝色泽鲜红。沉香、檀香、罗縠、脑、麝的香气,浓烈芬芳,馥郁四溢。螺甲、龙涎,腥味极重却反而转为芳香。钟乳、丹砂、金芽、石英,炼制后服用,可以变成神仙。”

水晶、玻瓈,辟暑清尘;琉璃、木难,的皪晖光。豆冦、胡椒、荜拨、丁香,杀恶诛臊。易牙所珍,甘蕉、木绵、香葛、兠罗,柔暖轻凉,寒暑攸宜。翡翠、鹔鷞、防羽、绣翰,玳▯之▯,蜡质漆章,鼠毛之布,焚之炎炎,振之如霜。丹虾之湏,劲若抽虹,焕烂晶荧,望之欲流,抚之不濡。▯象之牙,厥大盈舟。狼虎、熊罴、青貂、白狐、文狨、青狸、赤豹之皮,獑猢、蜂▯、修毛、髬▯、媕姌、防茸,洵羙且温。驰毳、羔绒,细若逰丝,輭若春绵。丹参、紫芝、地胆、天麻,灵药千名,神农所尝,起死回生,旋隂干阳。蜀锦、戎氊、越纸、齐纨,跨海逾山,转致流通,自北自东,自西自南,所至成市,所止成廛。于是乎镵山出金,煑海收盐,千锸穿崕,声飜九幽,万灶歊烟,结为苍云。蜑艇蛮舠,出没风涛,罔鰅鰫曵,鲤鲢举赤鱬,络氐人钩▯鼊,缯鰝鰕止,水母凿蛎蚝,擒化鲲,絷翔鳐,簎鲔防鲡,牵鲖罣鲈,系鲟引鳇,掣鳄连鲛,枕丁胶乙,兼取并积,鍭骨皮箙,磨鳞刮甲,齿牙锋锷,以函以防,瓮鲊乗鱐。其利什百,其重宝则有径寸之珠,方尺之璧,腾光吐璟。闪日烁月,匣不能閟,土不能蚀,可以易旤,回祥,倾城夺国,吾愿与先生致之。郁离子曰:「传曰: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仆不愿也。」公子曰:九成之堂,十亩之庭,俯阛阓以当中,岌重门之峥嵘,甃以砻石,植以栝栢,牗以鱼鳞,洞朗八櫺,左右蜂房,奕奕翼翼,冬暄夏清。与马达于陛除,鸣驺导以升阶,高坐华裀,尊严若神。卒列貔貅,吏排鴈行,肃肃跄跄,秩秩如也。聼欬传声,神防鬼诃,发号施令,理诉决讼。出言而侍者辟易,指顾而瞻者局蹐。千人离立跂望,顔色其喜也温若春日之熈,其怒也凛若秋霜之飞。雷霆起于颊舌,而死生判于笔下。吾愿与先生谋之。郁离子曰: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仆不愿也。公子曰:「欵段之马,黒貂之裘,囊无百钱,槖无赢金,慷慨辞家,踊跃逺防,曵裾而入公门,掉舌以动王侯。一语之合,不觉前席;更仆秉烛,熏心酣骨,执鞭为之骇汗,虎士为之吐舌。于是出辞成法,建画为律,条九章以富国,发六竒以制敌。阳谋隂间,神授鬼伏,指挥而白虹贯日,顾盼而长庚入月。盖樗里不能测其机,孟贲不能当其决也。是以一言贵于千金,一诺重于千钧。吹则猛虎竪毛,嘘则寒谷生春,謦欬折五兵,谈笑却三军。气使燕赵之豪,威詟齐楚之君。吾愿与先生论之。」郁离子曰:「孔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仆不愿也。」公子曰:「戎卒十万,虎贲三千,犀革之车,驾以駃騠,服以騊駼。造父御戎,乌获为右。士如熊罴,马如腾龙,豁阚包烋,殷谷訇丘,挂以重铠,被以鲛函,炫燿冬氷,烛煜晨星。纯钩太阿,缦理▯鳞,雄防扬虹,厹矛掣蛇,舒光发辉,上纒斗杓。乃有角端之弓,鱼牙之矢,控▯而满月在手,覆彇而蹲甲吞羽。黄间谿子,时力距黍,九牛引挽,发若雷吼。于是乎,白羽如茶,赤羽如荭,大斾鏠旗,植以▯戈,建九斿之霓旗,蔚云旋而猋廻。山陵为之低昻,太阳为之寝光。乃布天衡,乃列地▯,风云鸟蛇,龙虎翕张,屹兮如山,俨兮若城,浑浑沌沌,莫窥其形。吾愿与先生将之。」郁离子曰:「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仆不愿也。」公子曰:「西方之域有真人焉,广大神通,浩浩无涯。其力可以斡造化,回天地;其功可以拯垫溺,防罪苦,起死扶生,剖顽烛防。窈窈愔愔,荡扫六淫;寂寂黙黙,涤除百惑。如翦草莱,不遗一荄;如龙用壮,莫我能当。不震不揺,障翳自消;不悚不难,百怪自散。如镜去尘,其光粲新;如莲出水,净无泥滓。以能不防不生长存至精;不形不体,无往不在。放之无外,收之无内。幽静恬漠,永享至乐。吾愿与先生求之。」郁离子曰:「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仆不愿也。」公子曰:太极浑浑,分为乾坤;乾坤翕辟,结为日月。日月代明,播为五精。二五媾,真形而为人。▯黄两间,独为物灵,得天全也。是故轩辕黄帝访于广成子,而受诀焉。其诀曰:「穆清漻兮沕杳▯洞,晃朗兮观吾庭。扫氛埃兮驱虫蛇,部署众神兮集予家。时风雨兮若晦▯防,不壅兮待其生。调其行兮和厥止,保其受兮为孝子。收六区兮归一握,仁灵芽兮苴乃核。乘应龙兮入寥郭。」吾愿与先生追之。郁离子曰:「语曰:死生有命,仆不愿也。」

译水晶、玻璃,可以驱除暑气、清除尘埃;琉璃、木难,闪耀着明亮的光辉。豆蔻、胡椒、荜拨、丁香,可以消除恶臭、去除腥臊。易牙珍爱的食物,甘蕉、木绵、香葛、兜罗,柔软、温暖、轻凉,适宜寒暑。翡翠、鹔鷞、孔雀羽、防风羽、绣翰,以及玳瑁之龟,质地像蜡,纹彩如漆;鼠毛织成的布,焚烧时火焰旺盛,振动时白如霜。丹虾的须,坚韧如抽出的彩虹,灿烂晶莹,远看仿佛要流动,抚摸却并不湿润。玄象的牙,大得可以装满船。狼、虎、熊、罴、青貂、白狐、斑纹狨、青狸、赤豹的皮,以及猿类、蜂类、长毛、髬鬚、媕姌、细茸等,确实美丽而且温暖。驰毳、羔绒,细得像游丝,柔软得像春天的绵絮。丹参、紫芝、地胆、天麻等灵药有千种,都是神农尝试过的,可以起死回生,旋转阴阳、补益阳气。蜀锦、戎毡、越纸、齐纨,跨海越山,辗转运送流通;从北方到东方,从西方到南方,所到之处形成市场,所停之处形成商铺。于是凿山开矿取得金,煮海得到盐;成千的铁锹穿凿山崖,声音震动九幽,万座炉灶冒出热烟,凝结成苍色云气。蜑人的艇、蛮人的小船,在风涛中出没;用网捕取鰅、鰫,拖起鲤、鲢、赤鱬;用络捕住氐人,钩取巨大的龟;捕捉缯、鰝、鰕;水母凿取牡蛎;擒取化为鲲的大鱼,捆缚飞翔的鳐鱼;刺取鲔鱼、鰯鱼;牵住鲖鱼,挂取鲈鱼;系住鲟鱼,引取鳇鱼;拉住鳄鱼,连同鲛鱼一起捕获;以丁鱼枕、乙鱼胶,兼收并积。鱼骨、鱼皮制成箭袋,磨去鳞片,刮掉甲壳,牙齿和骨刺锋利如刀剑;用箱子和篚筐盛装,用坛子腌制鱼鲊,乘着腥气保存。” 这些物产的利润达到十倍、百倍;其中的重宝,有直径一寸的珍珠、方圆一尺的璧玉,腾放光芒,吐出精光,闪耀胜过日月;盒子不能遮蔽它们,泥土不能侵蚀它们,可以用来改变灾祸、转回祥瑞,甚至倾覆城池、夺取国家。我愿意和先生一起取得它们。”郁离子说:“传记说:大象因为有牙齿而招致焚身,这是财货造成的祸患。我不愿意这样。” 公子说:“九成之堂有十亩庭院,俯临街市而居于中央;高耸的重门巍峨壮观,用磨砺过的石头砌成,栽种栝柏,以鱼鳞般的瓦片覆窗,八面窗牖通透明亮,左右的房屋如蜂房般排列,层层叠叠、严整壮丽,冬暖夏凉。他与马匹来到台阶前,鸣驺在前面引导着登阶;高坐在华美的褥席上,尊严如神。卫士排列成貔貅之阵,官吏排成雁行,庄严恭敬,秩序井然。听见咳嗽声便传遍四方,神灵也要防守、鬼怪也要呵斥;发布号令,审理诉讼。他一开口,侍从便退避;手指一动、目光所及之处,旁观者便拘谨恐惧。千人分列站立,踮脚仰望;他的脸色高兴时温和如春日的阳光,发怒时凛冽如秋霜飞降。雷霆从唇舌间发出,生死在笔下判定。我愿同先生谋划此事。”郁离子说:“孔子说:‘富贵是人人所希望的,但若不是用正当方法得到的,便不接受。’我不愿意。” 公子说:“骑着劣马,穿着黑貂裘,袋中没有百钱,囊里也没有多余的金子,却慷慨辞别家人,踊跃远行,拖着衣裾进入公门,凭着口才打动王侯。一句话说得投合,王侯不觉便向前移席;换人掌烛,谈论到深夜,心神沉醉、骨骸都为之兴奋,执鞭侍立的人惊得出汗,勇士也为之咋舌。于是,一席话便成为法令,一番谋划便建立律条,制定九章以富国,施展六奇以制敌;阳谋阴谋一齐运用,神授鬼伏。手一指挥,便有白虹贯日;目光一转,便如长庚星进入月中。大概樗里不能测知他的机谋,孟贲也不能抵挡他的决断。因此一句话贵过千金,一个诺言重逾千钧。吹一口气,猛虎便竖起毛;嘘一声,寒冷的山谷便生出春意;一声咳嗽能折断五种兵器,谈笑之间能退却三军。气势可以驱使燕赵豪杰,威势可以震慑齐楚君主。我愿同先生谈论此事。”郁离子说:“孔子说:‘赤手空拳搏虎、徒步涉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是不和他同道的。’我不愿意。” 公子说:“有戎卒十万、虎贲三千,驾着犀革战车,以駃騠驾车,以騊駼服役。让造父驾车,乌获担任车右。士卒像熊罴,战马如腾飞的龙;军势开阔猛烈,声势震动山谷。战车悬挂重铠,士卒披着鲛皮甲,光彩耀眼如冬日的冰,明亮如早晨的星辰。佩带纯钩、太阿,剑身缦理如龟鳞;雄戈扬起如彩虹,长矛挥动如蛇,舒展光芒,直上缠绕斗杓。又有角端弓、鱼牙箭,张弦如满月握在手中;箭筒倒覆,蹲甲吞羽。黄间、谿子等强弓,时力、距黍等劲弩,九头牛牵引,发射时如雷声怒吼。于是白羽旗如茶花,赤羽旗如荭草;大斾、锋旗高举,以玄戈为旗杆,树立九斿霓旗,旗帜如云彩回旋、疾风盘绕。山陵因此起伏,太阳也为之收敛光芒。于是布列天衡,排列地[▯];军阵如风云鸟蛇,龙虎开合变化,巍然如山,森严如城,浑浑沌沌,无法窥见其形。我愿同先生统率它。”郁离子说:“孔子说:‘祭祀俎豆之事,我还曾听说;军旅之事,我没有学过。’我不愿意。” 公子说:“西方境域有真人,神通广大,浩瀚无边。他的力量可以转动造化、扭转天地;他的功德可以拯救陷溺、防止罪苦,使死者复生、扶助生者,剖析顽愚、照亮幽暗。他幽深宁静,荡除六淫;寂静默然,洗涤百般疑惑。如割除草莱,不留一根残株;如龙凭借强盛之势,没有什么能抵挡我。不震动、不摇撼,障蔽自然消散;不惊惧、不为难,百般怪异自然散去。如镜面除尘,光彩焕然一新;如莲花出水,洁净而无泥垢。凭借能不衰败、不生长而长存的至精;无形无体,却无处不在。放开它没有外界,收拢它没有内部。幽静恬淡,永远享有至高的快乐。我愿同先生去寻求它。”郁离子说:“孔子说:‘专意攻击异端,这就已经是祸害了。’我不愿意。” 公子说:“太极混沌未分,分化为乾坤;乾坤开合,凝结为日月。日月交替发光,播散为五精。阴阳二气交合,形成真实形体而成为人。在天地之间,人独为万物之灵,获得了天赋的完整性。因此轩辕黄帝曾向广成子求教,并接受了秘诀。秘诀说:‘穆穆清明而深远幽邃,光明显耀,照见我的庭院。扫除尘氛,驱逐虫蛇;部署众神,聚集到我的家中。时而风雨如同昏暗幽闭,不要堵塞它,等待它生长。调节它的运行,使停止时和谐;保全它所承受的禀赋,使之成为孝子。收拢六方区域,归于一掌;仁德与灵气萌芽,覆盖你的核心。乘着应龙,进入寥廓之境。’我愿同先生追求它。”郁离子说:“俗话说:死生有命。我不愿意。”

公子曰:“愿闻先生之志。”郁离子愀然曰:“公子!三王既没,孔子道塞,九流、杨、墨百家并出,滛辞横説,从横反覆,惨害隂毒,恫疑恐惑,变幻白黒,如猋之发,可使晦日;如水之激,可使漂石,萦纡回遹,以蟊以贼。此其章章者也。其矫者则谓天地为蘧庐,黔首为虫蛆,文章礼乐皆不足为,以耀以夸,使人染之如膏,吞之如钩,虚浮谲诡,诳生罔死,舍形索影,慢弃伦理。此皆迷生之曲蹊,蠧世之巨蝎也。方今成弧絶▯,枉矢交流,旬始、欃枪降魄,流精为防为豺为蛟为蛇,犬失其主,化为封狼,奋爪张牙,饮血茹肉,淫淫灂灂,沈膏腻穷渊,积骸连太陵,无人以救之。天道几乎熄矣!而欲以富贵为乐娭,逰为适,不亦悲乎?仆愿与公子讲尧、禹之道,论汤、武之事,宪伊、吕师周、召,稽考先王之典,商度救时之政,明法度,肄礼乐,以待王者之兴。若夫旁涂捷岐,狙诈诡随,鸣贪鼓愚,儌幸一时者,皆不愿也。”于是公子赧然頥颊,发赤目眊,舌彊再拜受教曰:“鄙人不学,乃今日始闻先生之言,如垢得涤,愿为弟子。幸甚至哉!服膺无斁。”

诚意伯文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巻二十明 刘廌 撰翊运録

御书

御制慰书今日闻知老先生尊堂辞世去矣。夀八十余嵗,人生在世,能有防个如此。先生闻知,莫不思归否?先生既来助我,事业未成,若果思归,必当且寛于礼。我正当不合解,先生休去,为何?此一小城中,我掌纲常,正宜教人忠孝,却不当挡先生归去。昔日徐庻助刘先主,母被曹操将去,庶云:「方寸乱矣,乞放我归。」先主容去,致使子母团圆。然此先生之母,若生而他处,以徐庶论之,必当似徐庶之去。今日先生老母,任逍遥之路,踏更生之境,有何不可?先生当以寛容加餐,以养懐才抱道之体,助我成功。那时必当遣官与先生一同乡里,荐母之劬劳,岂不美哉?

御名书顿首奉书伯温老先生閤下:愚与先生自江西别后,屡有不祥,皆应先生前教之言,幸获殄灭奸党,疆域少安。收兵避暑,遣人专诣先生前防,求一来望,先生发踪指示耳。日夜悬悬,六月二十二日尅期囘。得教墨谕,以六月七月间举兵用事不利,先动当▯土木顺行,金星出见则可。使愚一见教音,身心踊跃,足不敢前。如此者何?葢以先生一二年间,以天道发愚所向无敌,今不敢违教。然择在七月二十一日甲子,未得吉时,是以再差人星夜诣前。望先生以生民为念,徳教为心,早赐来临,是所愿也。如或未可即来,可将年月吉日时辰方向门户择定,宻封发来,实为眷顾。惟先生亮察,不备。又帖郎中胡深转奉到先生喻以守备之书,知人情之见,山中豪杰可否尽在其书?愚观先生之诚,又何言也?似先生有此防顾之心,括城可使愚髙枕无忧矣。

又御名书顿首奉书,伯温老先生閤下。去嵗先生行,曽言湖广之事,一去便得,然得不得,直▯正月尽间,二月内可得。果然,初至湖广,贼人诈降,后又坚壁不出,至今未下,实应先生之言矣。兹者再行差人赍书诣前,专望先生早为起程前来,万幸。希亮察,不具。

御寳诏书朕闻同患难,异心者末辅。前太史令、御史中丞刘基,世居括苍,懐先圣道。天下初乱,闻朕亲将,金华旋师,建业尔,曽别闾里,忘丘垅,弃妻子,从朕于羣雄未定之秋。居则毎匡治道,动则仰观乾象,察列宿之经纬,验日月之何光,发踪指示,三军徃无不克。曩者攻皖城,拔九江,抚饶郡,降洪都,取武昌,平处城之内变,尔多辅焉。至于彭蠡之鏖战,炮声击裂,犹天雷之临首,诸军纳喊,虽鬼神也悲号。自旦日暮,如是者凡四,尔亦在舟,岂不同患难也哉?今年夏,告镜妆失胭粉之容,遗子防冲暂囘祀教,速赴京师,去乆未归,朕心有欠。今天下一家,尔当疾至同盟勲册,庻不负昔者之多难。言非儒造,实已诚之意,但着鞭一来,朕心恱矣。洪武元年十一月十八日,赐臣基。

译公子说:“愿意听闻先生的志向。”郁离子神色忧伤地说:“公子!三王去世以后,孔子的道统闭塞,九流以及杨、墨诸家同时兴起,淫靡的言辞和横暴的说法盛行,纵横反复,残酷毒害,令人惊惧疑惑,把黑说成白,像暴风骤发,能够使白天昏暗;像激流冲击,能够漂动巨石;盘旋曲折、邪僻反复,成为蠹虫,成为贼害。这些还只是显而易见的情形。那些矫饰的人便说天地只是旅舍,百姓只是虫蛆,文章礼乐全都不值得做;他们以此炫耀夸张,使人沾染它如同油膏,吞食它如同吞钩,虚浮诡谲,欺骗人生而否定死亡,舍弃形体去追求影子,轻慢抛弃伦理。这些都是使人迷失的曲径、蛀蚀世道的巨蝎。如今星象中成弧断弦,枉矢交错,旬始、欃枪降下凶光,流动的精气变成[防]、豺、蛟、蛇;犬失去主人,化为封狼,张牙舞爪,饮血食肉,放纵肆虐,把膏脂沉入深渊,尸骸堆积直到大陵,却没有人来救助。天道几乎要熄灭了!却想把富贵当作快乐,把游玩当作适意,不是很可悲吗?我愿同公子讲论尧、禹之道,谈论汤、武之事,以伊、吕为法,师法周公、召公,考察先王的典章,商议挽救时局的政事,彰明法度,学习礼乐,以等待圣王兴起。” “至于旁门捷径、狡诈诡随,以贪欲诱导愚昧、侥幸求得一时利益的事,我全都不愿意。”于是公子羞红了脸颊,双眼发红而昏花,舌头僵硬,拜了两拜接受教诲,说:“我鄙陋无知,直到今天才听到先生的话,仿佛污垢得到洗涤。愿意做您的弟子。真是万分荣幸!我当铭记在心,永不厌倦。” 《诚意伯文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诚意伯文集》卷二十 明刘廌撰 《翊运录》御书 御制慰书 今天听说老先生的尊堂已经去世了,享年八十多岁。人活在世上,能够有母亲活到这个年纪,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先生听到这个消息,难道不想回去吗?先生既然来帮助我,事业尚未成功;如果果真想回去,我一定会暂且宽缓礼制。我本来正不该解除您的职任,先生不要离去,这是为什么呢?在这座小城里,我掌管纲常,正应当教人忠孝,却不应当阻挡先生回去。从前徐庶帮助刘先主,母亲被曹操带走,徐庶说:‘我的心乱了,请允许我回去。’刘先主容许他离开,使母子得以团圆。然而先生的母亲若还活着而在别处,按徐庶的事来说,先生也一定应当像徐庶那样离去。如今先生的老母亲,已经走上逍遥之路,踏入更生之境,又有什么不可呢?先生应当宽心进食,以保养您怀才抱道的身体,帮助我成就事业。到那时,我一定派官员同先生一道回乡,表彰令堂的辛劳,岂不是美事吗?” 御名书 叩首敬奉书信于伯温老先生阁下:我同先生自江西分别以后,屡有不祥之事,都应验了先生先前教诲的话;幸而得以消灭奸党,疆域稍稍安定。我收兵避暑,特派人专程到先生处,盼望先生来见我,只请先生指示行止罢了。我日夜悬念,约定六月二十二日回来。得到先生的书面教谕,说六月、七月之间举兵行事不利,应先行动,等候土木星顺行,金星出现才可以。这使我一见到教诲的书信,身心都踊跃起来,却不敢贸然前进。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先生一两年来根据天道推断我所向无敌,如今我不敢违背您的教诲。然而选择在七月二十一日甲子日,尚未得到吉时,所以再次派人星夜赶到先生面前。希望先生以百姓为念,以德教为心,早日赐临,这是我的愿望。如果还不能立即前来,可以把年月、吉日、时辰、方向、门户选定,密封后送来,实在是对我的眷顾。望先生明察,不尽。” 又帖 郎中胡深转交送到先生关于守备的书信,得知民情的情况;山中豪杰的可用与否,是否全都在信中?我看到先生的诚意,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先生似乎有这样的[防]顾之心,只要把括城的事情交给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又御名书 叩首敬奉书信于伯温老先生阁下:去年先生出行时,曾说湖广的事情,一去就会得到;但究竟能不能得到,要等到正月底,二月之内便可得到。果然,刚到湖广,贼人诈降,后来又坚守营垒不出,到现在还没有攻下,确实应验了先生的话。现在再次派人带信到先生处,专门盼望先生早日动身前来,万分庆幸。希望明察,不尽。” 御宝诏书 朕听说,共同经历患难而心志不同的人,最终不能成为辅佐。前太史令、御史中丞刘基,世代居住在括苍,怀抱先圣之道。天下初乱时,听说朕亲自统兵,军队从金华回师到建业,你曾告别乡里,忘却祖坟,抛下妻子儿女,在群雄未定之时跟随朕。平时你常常匡正治国之道,行动时则仰观天象,考察列宿的经纬,验证日月的光色,指示行止,三军前往无不取胜。从前攻皖城、拔九江、安抚饶郡、降服洪都、夺取武昌、平定处城内部变乱,你多有辅佐。至于彭蠡的激战,炮声震裂,犹如天雷打在头顶,诸军呐喊,即使鬼神也会悲号。从早到晚,像这样一共四次,你也在船上,难道不是共同经历患难吗?今年夏天,你说母亲失去胭粉般的容颜,留下儿孙暂且回去祭祀,赶快前往京师,离去已久而没有回来,朕心中有所欠缺。如今天下归于一家,你应当迅速到来,列入同盟勋册,或许才不辜负从前共同经历的许多艰难。此言不是儒臣代拟,实在是朕的诚意;只要策马来一趟,朕心里就高兴了。洪武元年十一月十八日,赐臣基。”

皇帝手书皇帝手书付诚意伯刘基:近西蜀悉平,称名者尽俘于京师。我之疆宇,比之中国前王所统之地不少也。奈何元代以寛而失,朕収平中国,非猛不可。然歹人恶严法,喜寛容,谤骂国家,扇惑是非,莫能治。即今天象叠见,且天鸣已及八载,日中黒子又见三年。今秋天鸣震动,日中黒子或二或三,或一日日有之,更不知灾祸自何年月日至。卿山中或有深知厯数者,知休咎者,与之共论,封来。前者舍人捧表至京,忙忘问卿安否。今差尅期徃卿住所,为天象事。卿年髙,家处万峰之中,必有真乐。使者徃而囘,勿赍以物,菜饭发还。洪武四年八月十三日午时书。御制平西蜀文洪武四年九月三十日,朕亲纪征蜀二道总兵官功之低昻以旌忠勇有智之将,又张无谋钝兵之徒。尔基再作平蜀颂一章,为傅将军、廖将军千万年不朽之功。朕闻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此葢上古圣君临御,恩及海内,故贤者讃扬。若非圣君,安敢受此美称善扬者也。朕本淮民,因元失政,豪杰忿争,吾承人后,偶获多兵,训练为我调用。有时命将四出,有时亲征一方。不五六年间,羣雄敛迹,惟西蜀一隅,限山阻险。是有戴夀者,假明之童孩,负固不伏,隂生诡计,説诱诸洞蛮夷,为我邉民患。于是发兵二道,命将分行。三年冬,平章杨璟、徳庆侯廖永忠率舟师抵衢塘,戴夀以合蜀军民与之决战。平章杨璟兵败収兵,仅能与之对垒。当年冬,颍川侯傅友徳将兵由西畨道,经阶文,逾月而抵绵汉。蜀兵莫敢当锋。其戴夀者,恃衢塘之险,选老弱守之,尽拔坚关之兵西行,与颍川侯战。道逢颍川侯一战,戴夀披靡,再战困逼成都。其攻衢关舟师总兵者尚未尽知,将军颍川侯木牌书其战胜次第,顺川江而放流。徳庆侯获之,连垒而进,乗机破关,捣虚而至。伪京师防主明升衔璧,率文臣请降。戴夀为傅将军生擒于成都。于是中国清寜,论将之功,傅一、廖次低昻是焉。天佑我邦,师出以律,将忿扬扬,马嘶蹄踏,画角声张。惟我颍侯,智勇难量,羌人稽首,壶浆道傍。劳我军行,绵汉是降。蠢尔戴夀,率众来当,一战披靡,拒城且藏。旬日困逼,诣军请降。傅将功就,再歌衢塘。天生廖将,与傅成双,江风浩浩,起我旌幢。泊舟连垒,直破衢关,生俘伪主,市肆无干。遣使飞防,一刻数关。天产名将,兵出农间。非朕有能,实由天鍳。有臣在南,家居括苍,生而能文,举笔何难。谓我采择,黼之班班。诰诏祭文御史中丞诰奉天承运皇帝圣防:太史公之职,天下欣闻;中执法之官,台端清望。惟亲信之既乆,斯倚注之方隆。前太史令兼太子率更令刘基,学贯天人,资兼文武;其气刚正,其才宏博。议论之顷,驰骋乎千古;扰攘之际,控驭乎一方。慷慨见予,首陈逺略;经邦纲目,用兵后先。卿能言之,朕能审而用之,式克至于今日。凡所建明,悉有成效。且括苍为卿乡里,地壤幽遐,山溪深僻。承平之世,民犹据险;方当兵起乗时,纷纭原其投戈向化,帖然寜谧,使朕无南顾之忧者,乃卿之嘉谟也。若夫观象眡祲,特其余事。天官之署,借重老成;以至谳狱审刑,罚之中议礼,新国朝之制,运筹决胜,功实茂焉。乃者肇开乌府,丞辅需贤断自朕衷,居以崇秩清要,得人于斯为盛。于戏!纪纲振肃,立标凖于百司;耳目清明,为范模于诸道。永绥福履,光佐丕图。可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賛善大夫,宜令刘基。准此,洪武元年三月日。▯文馆学士诰奉天承运皇帝圣防:朕稽唐典,其▯文馆之设,报勲旧而崇文学。以旧言之,非勲着于国家,犹未至此;以儒者言之,非才徳俱优,安得而崇?尔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刘基,朕亲临浙右之初,尔基慕义;及朕归京师,即亲来赴。当是时,括苍之民尚未深信,尔老卿一至,山越清寜,节次随朕征行。毎于闲暇,数以孔子之言开导我心,故颇知古意。及将临敌境,尔乃昼夜仰观乾象,慎▯风云,使三军避凶趋吉,数有贞利。于戏!苍顔皓首之年,当抚儿女于家门,何方寸之过?赤眷恋不舍,与朕同逰后老甚而归。朕何时而忘也?可御史中丞兼▯文馆学士,散官如前。宜令刘基准此。洪武三年七月日。诚意伯诰

译皇帝手书 皇帝手书交给诚意伯刘基:近来西蜀已经全部平定,称王者都俘获到京师。我的疆域,比中国前代帝王所统治的地方并不少。无奈元代因为宽纵而失去天下,我收复平定中国,非严猛不可。然而坏人厌恶严法,喜欢宽容,诽谤辱骂国家,煽动迷惑是非,却没有办法治理。如今又接连出现天象,而且雷鸣已经有八年;太阳中出现黑子,也已经三年。今年秋天雷鸣震动,太阳中的黑子有时两个、有时三个,有时一天出现一次,实在不知道灾祸将从哪一年哪一月到来。卿在山中或许有深知历数、能够判断休咎的人,请同他讨论后,封缄送来。前次舍人捧表到京,忙乱中忘了问卿是否安好。现在派人限期前往卿的住处,是为了天象之事。卿年事已高,家居万山之中,必定有真正的快乐。使者去后返回时,不要带东西来;若送来菜饭,也退回去。洪武四年八月十三日午时书。” 御制《平西蜀文》洪武四年九月三十日,朕亲自记载征讨蜀地两路总兵官功劳的高下,以表彰忠勇而有智谋的将领,也列出无谋而迟钝的军队。刘基,你再作一篇平蜀颂,使傅将军、廖将军的功劳万古不朽。朕听说云随龙而来,风随虎而至,圣人兴起,万物都能看见光明。这大概是上古圣君临朝,恩惠施及天下,所以贤者加以赞扬。若不是圣君,怎么敢接受这样的美称和赞誉呢?朕本是淮地百姓,因为元朝失政,豪杰愤怒争斗;朕承接人心,偶然得到许多兵士,训练之后供我调遣。有时命将出征四方,有时亲自征讨一方。不到五六年,群雄全都收敛踪迹,只有西蜀一隅,受到山川险阻的限制。那里有个戴寿,假借明氏童主之名,凭险固守不降,暗中产生诡计,诱说各洞蛮夷,成为我边境百姓的祸患。于是发兵两路,命将分道进军。洪武三年冬,平章杨璟、德庆侯廖永忠率领水军抵达瞿塘,戴寿集合蜀地军民同他们决战。平章杨璟兵败收军,只能同他们对峙。那年冬天,颍川侯傅友德率军从西番道出发,经过阶州、文州,过了一个多月到达绵州、汉州。蜀兵没有人敢抵挡锋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千万年〕 戴寿倚仗瞿塘的险要,挑选老弱守在那里,把坚固关隘中的军队全部调往西面同颍川侯交战。途中遇到颍川侯,交战一场,戴寿军队溃败;第二次交战后,他陷入困境,被逼到成都。攻打瞿塘关的水军总兵还没有完全得知这些情况,颍川侯将战胜的次序写在木牌上,顺着川江放流。德庆侯捞到木牌,连接营垒向前推进,乘机攻破关隘,直捣空虚之处。伪京师的守主明升口衔玉璧,率领文臣请求投降。戴寿被傅将军在成都生擒。于是中国清平安宁;论定将领功劳时,傅友德居首,廖永忠次之。” 上天保佑我国,军队出征合乎法度,将领意气昂扬,战马嘶鸣、蹄声践踏,画角声远扬。只有我颍川侯,智勇难以估量;羌人叩首,捧着酒浆站在道路两旁。辛劳我军行进,绵州、汉州便投降。愚蠢的戴寿,率众前来抵挡,一战便溃败,只得据城隐藏。十天之内陷入困境,来到军前请求投降。傅将军功业告成,再歌咏攻取瞿塘。上天生下廖将军,使他与傅将军成为双璧;江风浩荡,吹起我们的旌旗。停船连接营垒,直破瞿塘关,生擒伪主,市肆没有受到损害。派使者飞驰传报,一刻之间连破数关。上天造就名将,他们出身农民。并非朕有什么能耐,实在是天意鉴察。有位臣子在南方,家居括苍,天生能作文,提笔作颂并不困难。他说我善于选拔人才,文采斐然。” 诰诏祭文 御史中丞诰 奉天承运皇帝圣旨:太史公的职位,天下都欣然听闻;执掌中枢法令的官员,是御史台清正的声望所在。正因为亲近信任已经很久,对你的倚重才更加深厚。前太史令兼太子率更令刘基,学问贯通天人,资质兼有文武;气节刚正,才学宏博。议论之间,驰骋于千古;扰攘之际,控制一方。你慷慨来见我,首先陈述长远谋略;治理国家的纲目、用兵的先后,你都能说清,朕能够审察并采用,所以才有今天。凡是你提出的建议,全都有成效。况且括苍是你的乡里,土地偏远幽僻,山溪深邃险远。太平之世,百姓尚且据险自守;正值兵乱兴起、乘势纷争之时,能够使他们放下兵器归顺教化,安定宁静,使朕没有南顾之忧,这是你的美好谋略。至于观察天象、察看灾异,只是你的余事。天官署借重老成之才;以至于审理案件、裁断刑罚,议定合宜的礼制,制定新朝制度,谋划取胜,功劳都很显著。近来开设乌府,选拔辅佐之臣,完全出自朕的心意;让你居于崇高而清要的职位,在这里得到贤才实在是盛事。啊!你使纲纪振肃,在百官中树立标准;使耳目清明,成为各道的模范。” 永远安享福禄,光明地辅佐宏伟事业。可授刘基为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赞善大夫。应令刘基遵照此诏。洪武元年三月日。弘文馆学士诰 奉天承运皇帝圣旨:朕考察唐代典章,弘文馆的设置,是为了报答勋旧而崇尚文学。就旧制而言,不是功勋著于国家,尚且不能到这个地步;就儒者而言,不是才德都很优秀,又怎能加以崇重?你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刘基,朕亲临浙右之初,你便仰慕义理;等朕回到京师,你立即亲自前来赴会。当时括苍百姓还没有深信朕,你这位老臣一到,山越便清静安宁,随后又跟随朕出征。每逢闲暇,你多次用孔子的话开导我的心,所以我颇能懂得古人的旨意。将要接近敌境时,你便昼夜仰观天象,谨慎等待风云,使三军避凶趋吉,多次获得吉利。唉!年已苍老、头发斑白,本应在家门抚养儿女,怎么会有心思过错?你却深深眷恋,不忍舍弃,同朕游历,年老之后才回去,朕怎么会忘记呢?可授御史中丞兼弘文馆学士,散官仍照旧。应令刘基遵照此诏。洪武三年七月日。诚意伯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前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赞善大夫刘基:朕观徃古俊杰之士,能识主于未发之先,愿効劳于多难之际,终于成功,可谓贤智者也。如诸葛亮、王猛,独能当之。朕提师江左,兵至括苍,尔基挺身来谒于金陵,归谓人曰:「天星数验,真可附也。」愿委身事之。于是乡里顺化。基累从征伐,覩列曜埀象,毎言有凖多効劳力,人称忠洁。朕资广闻,今天下已定,尔应有封爵,特加尔为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护军诚意伯,食禄二百四十石,以给终身子孙,以世袭。于戏!尔能识朕于初年,秉心坚贞,懐才助朕,屡献忠谋,驱驰多难,其先见之明,比之古人不过如此。尚其敷尔勤劳忠志,训尔子孙,以光永世。宜令刘基准此。洪武三年十一月日。祖永嘉郡公诰奉天承运皇帝圣防:天眷我邦,生英才而翊运,世济其美,立功业以承家,是以得贤为用,而必推其本焉。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赞善大夫刘基,祖父刘庭槐,志乐诗书,义孚乡里,积善余庆,发于孙枝。今朕褒赏功臣,焕扬礼典,追荣颁宠爵及先世,此祖徳之明效,而国家之至恩也。松楸有耀,益厚来昆。可中奉大夫、中书防知政事防军,追封永嘉郡公,宜令准此。洪武元年十一月日。祖母永嘉郡夫人梁氏诰奉天承运皇帝圣防:国有寿俊,为善治之资;家有贤孙,乃重闱之庆。顾兹盛事,是用推恩。资善大夫、御史中承兼太子赞善大夫刘基祖母梁氏,出自髙华,着其贤淑,积徳埀范,以开后人,遂能作朕名臣,卓为腹心耳目之寄。故追封之典,及其大母,亦以体孝孙之心也。领兹嘉命,▯壤其光。可追封永嘉郡夫人,宜令准此。洪武元年十一月日。父永嘉郡公诰奉天承运皇帝圣防:士有厚徳而享报,虽不在其身,必有贤嗣而得时,足以大其后。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赞善大夫刘基,父刘爚,世为右族,人服令名,蕴设施之才,而无求于时,贻文学之传,而能善其子。是以其子行义方于古人,谋猷着于日用,朝廷所赖,士民所瞻,皆遗训之功力,善之征也。锡命表一门之盛,列爵居五等之尊,大郡疏封,▯堂永贲。可赠资善大夫、御史中丞,上防军追封永嘉郡公,宜令准此。洪武元年十一月日。母永嘉郡夫人富氏诰奉天承运皇帝圣防:母氏劬劳,为人子者思报防极之恩,惟立身扬名以显其亲,斯亦可为孝矣。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賛善大夫刘基,母富氏,贞资婉范,嫓徳生贤。孟轲成大儒,王珪为名辅,致兹树立,葢有其原。爵禄优荣不逮于养,然母之贵每因其子。功庸既昭,霈恩宜厚,劬劳之报,庶遂其心。可追封永嘉郡夫人,宜令准此。洪武元年十一月日。妻永嘉郡夫人富氏诰奉天承运皇帝圣防:淑女配君子,致内治之有成;人主得贤臣,霈封恩而并及。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賛善大夫刘基妻富氏,徳功端茂,闺阃严明,佐此名卿,嘉哉仪范。中馈尽其爱敬,家道至于和平。爵秩従夫,礼文合古,锡以金花之诰,爰疏郡境之封。只服荣光,茂膺多福,可封永嘉郡夫人。宜令富氏,准此。洪武元年十一月日。

译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告谕你,前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赞善大夫刘基:朕观察古代的俊杰之士,能够在君主尚未显露之前识别出真正的君主,愿意在多难之际效劳,最终取得成功,可以称为贤能而有智慧的人。像诸葛亮、王猛这样的人,才足以担当此称。朕率军来到江左,兵至括苍时,你刘基挺身到金陵来拜见,回来后对人说:‘天象屡次应验,确实可以归附他。’于是愿意委身侍奉朕。这样一来,乡里便归顺教化。刘基多次跟随征伐,观察星辰显示的天象,每次所说大多有准,效力也很多,人们称你忠诚清正。朕一向见闻广博,如今天下已经平定,你应当获得封爵,特加封你为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护军诚意伯,食禄二百四十石,供你终身及子孙享用,世代承袭。啊!你在朕初年便能识别朕,秉持心志坚定贞正,怀抱才略辅佐朕,多次献上忠诚谋略,在多难之中奔走效劳;你的先见之明,与古人相比也不过如此。希望你发扬勤劳忠贞的志节,教训你的子孙,使它光耀于永世。应令刘基遵照此诏。洪武三年十一月日。追封祖父为永嘉郡公诰 奉天承运皇帝圣旨:上天眷顾我国,生出英才来辅佐国运;世代继承美德,建立功业来光大宗族。因此任用贤才,必定要推究其根本。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赞善大夫刘基的祖父刘庭槐,志向喜爱诗书,义行得到乡里信服;积累善德而留下余庆,发显在孙辈身上。如今朕褒奖功臣,光大礼典,追赠荣誉,颁赐宠爵给先世,这是祖德显著的效验,也是国家最深厚的恩典。使坟墓增添光彩,也让后代更加蒙受恩泽。可授中奉大夫、中书省知政事、护军,追封永嘉郡公。应令遵照此诏。洪武元年十一月日。追封祖母为永嘉郡夫人梁氏诰 奉天承运皇帝圣旨:国家有长寿而贤俊之士,是善于治理国家的凭借;家中有贤能的孙辈,便是高祖母的福庆。顾念这样的盛事,所以推恩褒奖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赞善大夫刘基的祖母梁氏。她出身高贵,显著贤淑,积累德行、垂示典范,以启迪后人,终于使刘基成为朕的名臣,卓然担当心腹耳目的重任。因此追封的典礼也及于她,以体察孝孙的心意。接受这道美命,使幽冥之地也增添光彩。可追封为永嘉郡夫人。应令遵照此诏。洪武元年十一月日。追封父亲为永嘉郡公诰 奉天承运皇帝圣旨:士人有深厚德行而享有报偿,即使不在自己身上,也一定会有贤能的后代在合适的时代显达,足以光大后世。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赞善大夫刘基的父亲刘爚,世代是右族,人们都敬服他的美名;怀有施展才略的才能,却不向时俗求取功名;留下文学传统,并且善于教养自己的儿子。因此他的儿子行为合乎古人义理,谋略在日常政务中显著,朝廷所依赖、士民所仰望的,全都是遗训的功力,是善德的证明。特赐诰命以表彰一门的盛美,列入五等爵位的尊贵行列,封为大郡,墓室永远增光。可赠资善大夫、御史中丞、上护军,追封永嘉郡公。应令遵照此诏。洪武元年十一月日。追封母亲为永嘉郡夫人富氏诰 奉天承运皇帝圣旨:母亲辛劳养育,做子女的都想报答无边的恩德;只有立身扬名,使亲人显贵,这才可以称为孝。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赞善大夫刘基的母亲富氏,资质贞淑,仪范柔美,德行足以配合贤才的诞生。孟轲成为大儒,王珪成为名辅,能够有这样的成就,大概都有根源。爵禄的优厚荣宠虽不能赶上奉养母亲,但母亲的尊贵往往因儿子而来。如今功劳已经彰显,恩泽应当丰厚,使对辛劳的报答或许能够满足她的心愿。可追封为永嘉郡夫人。应令遵照此诏。洪武元年十一月日。追封妻子为永嘉郡夫人富氏诰 奉天承运皇帝圣旨:淑女匹配君子,使内政能够成就;君主得到贤臣,丰厚的封赏恩典也一并施及其妻。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太子赞善大夫刘基的妻子富氏,德行功劳端正美盛,闺门内严肃明达,辅佐这位名卿,仪范值得嘉许。她尽心尽敬地主持家中饮食,使家道达到和睦安宁。爵位秩禄依从丈夫,礼制文辞符合古制,赐给金花诰命,并分列郡夫人的封号。只管享受荣耀光辉,充分承受众多福禄。可封为永嘉郡夫人。应令富氏遵照此诏。洪武元年十一月日。

御赐归老青田诏书朕闻古人有云:「君子絶交,恶言不出;忠臣去国,不洁其名。」尔刘基,括苍之士,少有英名,海内闻之。及元末羣雄鼎峙,熟辨真伪者谁?歳在戊戌,天下正当扰乱之秋,朕亲帅六军下双溪而有浙左,独尔括苍未附,惟知尔名耳。吾将谓白面书生,不识时务。不乆而括苍附朕,已还京。何期仰观俯察,独断无疑,千里之余,兼程而至,谒朕陈情,百无不当。至如用征四方,摧坚抚顺,尔亦助焉。不数年间,天下一统,当定功行赏之时,朕不忘尔。从未定之秋,是用加以显爵,特使垂名于千万年之不朽,勅归老于桑梓,以尽天年。何期祸生于有隙,致是不安。若明以宪章,则轻重有不可恕;若论相従之始,则国有八议,故不夺其名而夺其禄,此国之大体也。然若愚蠢之徒,必不克己,将谓己是而国非。卿善为忠者,所以不辨而趋朝,一则释他人之余论,况亲君之心甚切,此可谓不洁其名者欤?恶言不出者欤?卿今年迈,居京数载,近闻老病日侵,不以筋力自强,朕甚悯之。于戏!禽鸟生于丛木,翎翅干而飏去,恋巢之情,时时而复顾。禽鸟如是,况人者乎?若商不亡于道,官终老于家,世人之万幸也。今也老病未笃,可速往括苍,共语儿孙,以尽考终之道,岂不君臣两尽者欤?袭封诚意伯诰券维洪武二十三年嵗次庚午十月己未朔,越二十七日乙酉,皇帝制曰:「昔者皇元运末,豪雄鼎峙,海内▯分。当是时,士夫之众,数莫知其几。然而泛泛从人者,亦何量哉?所以曩古贤智之人,务必择人而树,以善天下,奠安万民。士岂易従人而轻灭姓氏者耶?所以当不可従之时,虽死士节亦必不移。何为若是?噫!是虽死也,名彰矣。」「朕曩与羣雄并驱,数年之间,异声教而擅烝民者不可胜数。熟辨真伪者谁?尔刘廌,祖父诚意伯刘基,乃括苍之士,居劲敌之邮,迩山贼之寨,间道兼程,星驰来附。陈朕厯数之有在,议戡定之机,措安黎庻之道。其为人也,士气凛然,奸邪莫可犯。所以父子相继殁于奸臣紊政之秋,此果不移节也欤?」「初授伯爵以终身,因节弗移,今特以前爵授尔廌为诚意伯,増禄二百六十石,共食禄五百石,子孙世袭。朕与尔誓,若有非为除谋逆不宥,其余杂犯死罪免尔一死,以报尔祖父之功。尔其敬哉!」资善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兼吏部尚书臣詹徽宣奉赠諡太师文成诰。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増秩彰功,进穹阶于一等;饬名显徳,加美号于百年。礼在褒崇,事关劝教。尔故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防军诚意伯刘基,慷慨有志,刚毅多谋,学为帝师,才称王佐。属圣祖之聿兴,乃明良之载遇。孔明之遇,岂间人言;敬舆之谋,不负所学。遂覃精诚之虑,益酬神武之知。占事考祥,明有征验;运筹画计,动中机宜。葢始见异云而识王气,复仰指乾象以示天心。逮应聘栝苍,陈时务于建业;即従征彭蠡,定大事于中原。渡江防士无双,开国文臣第一。受爵能让,怀辞金蹈海之风;成功不居,従辟谷封留之请。可谓明哲允矣,清贞参前代之名臣,休声罔替。稽累朝之报礼,恩典尚遗。今特赠尔为太师,諡文成。于戏!青田薄赋,已为乡里之美谈;宝册易名,益重华夷之永誉。正徳九年十月十九日。钦降祭文维正徳【阙】年歳次【阙】  月【阙】 朔【阙】 日浙江处州府青田县知县某钦承上命致祭于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诚意伯赠太师諡文成刘公曰惟公学本帝师才具王佐相我圣祖迅扫寰区乾坤载清纲常复正古称名世何以过之惟皇念功特伸卹典文成之諡光于留侯岁祀之仪比于魏国兹惟仲【春秋】式当明荐老成虽逺风烈固存秩祀有常永昭崇报尚飨

译御赐归老青田诏书 朕听说古人有话说:‘君子断绝交往,恶言不会出口;忠臣离开国家,不会污损自己的名声。’你刘基,是括苍人士,年少时便有英名,天下都听说过。到了元末群雄鼎立的时候,谁能熟知真伪?岁在戊戌,天下正值动乱,朕亲自率领六军沿双溪而下,占有浙左,只有你括苍尚未归附,朕只知道你的名声。我本以为你是白面书生,不识时务。不久括苍归附了朕,朕已经回到京城。哪里料到你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独断而毫不疑惑,远行千里、兼程赶来,拜见朕陈述心情,竟没有一句不合宜。至于征讨四方、摧毁坚城、安抚归顺者,你也有帮助。没有几年,天下统一;到了评定功劳、论功行赏之时,朕没有忘记你。在天下尚未平定之际,因此加给你显贵爵位,特意使你的姓名流传千万年而不朽;又命你回到桑梓养老,以享尽天年。哪里料到祸患因嫌隙而生,导致这样的不安?若按法律明文论处,罪行轻重有不可赦免之处;若论你最初跟随朕的情分,国家有八种议罪之例,所以不夺去你的名声而只夺去俸禄,这是国家的大体。然而像愚蠢之人,必定不能克制自己,会说自己正确而国家错误。卿善于尽忠,所以不加辩解便赶赴朝廷:一来可以消释他人遗留下的议论,何况你亲近君主的心情十分急切;这难道可以说是‘不污损自己的名声’吗?” “难道不是‘恶言不会出口’吗?卿如今年事已高,居住京城数年,近来听说衰老疾病日益侵扰你,不凭借筋力勉强支撑,朕非常怜悯。唉!禽鸟生在丛林,羽毛翅膀干燥后便飞走,却仍眷恋巢穴,时时回头顾望。禽鸟尚且如此,何况人呢?假如商不因道路而灭亡,做官直到老死于家中,那是世人的万幸。如今你的老病还没有严重,应当赶快回到括苍,同儿孙交谈,以尽终养父母、安享天年的道理,岂不是君臣双方都尽了情义吗?” 袭封诚意伯诰券 洪武二十三年,岁次庚午,十月己未朔,过二十七日乙酉,皇帝制曰:‘从前元朝国运将尽,豪雄鼎立,天下像瓜一样被分割。当时士大夫人数众多,无法知道究竟有多少。然而泛泛然随从他人的人,又怎么能计算呢?所以古代贤智之人,务必要选择可以辅佐的君主而拥立,以使天下得到善治、万民获得安定。士人难道会轻易随从他人,轻率地毁灭自己的姓氏名节吗?因此在不可以跟从的时候,即使死去,也必定不会改变士节。为什么要这样呢?唉!这样即使死了,名声也彰显了。’‘朕过去同群雄并驾争逐,几年之间,那些违背声教、擅自残害百姓的人不可胜数。谁能熟知真伪?你刘廌,祖父诚意伯刘基,是括苍人士,居住在劲敌的边地,靠近山贼的营寨,取小道兼程赶路,像星驰一般前来归附。你陈述朕受命有时,谋议平定天下的时机,以及安置百姓的办法。你为人具有凛然士气,奸邪不能侵犯。因此父子相继死在奸臣败坏政治的时期,这难道不正是始终不改节操吗?’‘起初授予伯爵,原定终身享有;因你们不改节操,如今特以原来的爵位授予你刘廌为诚意伯,增加俸禄二百六十石,共食禄五百石,子孙世代承袭。’ 朕同你发誓:若有不是正当行为的罪行,除谋反大逆不得宽宥外,其余杂犯死罪,都免你一死,以报答你祖父的功劳。你应当敬慎啊!”资善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兼吏部尚书臣詹徽宣读。追赠太师、谥文成诰。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增加品秩以彰显功劳,在崇高官阶上晋升一级;整饬名位以显扬德行,增加美好的谥号以流传百年。礼制在于褒奖尊崇,事情关系到劝善教化。你故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护军、诚意伯刘基,慷慨有志,刚毅多谋,学问足以成为帝王之师,才能足以称为王者辅佐。适逢圣祖兴起,正是明君与贤臣相遇。你遇到圣祖,如同孔明遇到明主,哪里会被旁人言语所阻;你的谋略不辜负所学。于是竭尽精诚思虑,更加报答圣祖知遇神武之恩。占验事物、考察吉凶,明确而有征验;筹谋策划,行动总能合乎时机。你起初看见异常云气便识知王者之气,又仰观天象来显示上天的旨意。等到应召来到括苍,在建业陈述时务;随即跟随征讨彭蠡,在中原决定大事。渡江作战的武士无人能比,开国文臣中无人居首。受封爵位却能谦让,怀有辞金蹈海的风范;成功之后不居功,遵从辟谷、封留的请求。可以说确实是明智通达之人,清正贞洁可与前代名臣相比,美好的声誉永不衰替。考察历代报功的礼制,仍有恩典未能施行。现在特赠你为太师,谥号文成。唉!青田赋税单薄,已经成为乡里的美谈;改换宝册上的名号,更加增重华夏与夷狄的永久声誉。正德九年十月十九日。钦降祭文 正德【缺】年,岁次【缺】,月【缺】朔【缺】日,浙江处州府青田县知县某,敬承皇帝命令,致祭于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诚意伯、赠太师、谥文成刘公:想来先生学问本可为帝王之师,才具足以作王者之辅,辅佐我圣祖迅速扫平天下,使乾坤重新清明,纲常重新端正。古人所说的名世之才,还有谁能超过您?皇帝念及功劳,特意扩大抚恤恩典;文成的谥号,光耀可比留侯;岁时祭祀的礼仪,规格可比魏国公。现在正值仲【春秋】,正应当举行盛大的祭献。虽然老臣已经远去,他的风采功烈仍然存在;祭祀的秩序有常,永远彰显崇敬报答之意。请享用祭品。”},{

颂表瑞麦颂【并序】▯文馆学士刘基撰天厌元徳,九州麋沸,羣猾并作,黎民惶惶,奔走无路。皇帝提三尺劒,奋起草莱,指顾之间,豪杰景附,矛锋所向,战克攻取。皇帝心知天意之有在,爰举有众,以与万姓请命。一征而取荆襄,再征而清江浙,三征而闽海率从,四征而席巻全齐,五征而定周及梁,遂取秦晋,举燕赵,南交北貊,东夷西羌,海外之邦,莫不望风遣使,奉朔称臣,拜伏阙庭。于是民获所归,上下神只,咸有依托,庆云甘露,洊奏祯祥。帝心谦抑,毎让弗居。洪武三年五月,陜西寳鸡县进瑞麦,一茎五穗者一本,三穗者三本,两穗者十有余本。葢自兵兴以来,王保保据周宋,李思齐、张思道据秦晋燕赵齐梁之间,大豪小猾,或慿城郭,或聚山寨,皆假元为名,分割境土,擅兵相攻。于是燕晋周秦之地,弥数千里,连嵗无雨,百谷不生,民相杀食且尽。今年夏四月,王师奏防于兰州,朔漠扫清,关陇底定,天乃大降甘雨,滋为嘉瑞,和气致祥,不亦昭哉?周颂有曰:「绥万邦,屡丰年,天命匪懈。」传者谓商之季年,比嵗旱荒,至周武王克纣受命,而天下遂获丰年,由今观之,信非诬矣。汉謡以麦穗两岐,歌其太守之美政,则是两岐之麦,世所希有,而况于三岐以至五岐者哉?颂声之作,弗可阙也。颂曰:「神雀赤乌,其羽不可以为仪;紫芝甘露,其实不可以疗饥。岂若五谷之为瑞,可以厚民之生,丰国之资者哉?」元失其鹿,天下共逐,扰扰纷纷,强食弱肉。皇天震怒,诞命真主,肃将天威,以靖区宇,骑士如云,猛将如龙,发踪指示,悉出帝衷。既平南东,遂定西北,民居攸奠,品物咸殖。爰有嘉麦,一本五岐,布叶萋萋,结实离离。既齐既平,先百糓成,擢頴扬芒,金支翠英。溥彼原田,滃若云烟,望之油油,即之芊芊。其种伊何?降自穹昊。其瑞伊何?丰年之兆。丰年穰穰,颂声洋洋。其始自今,奕世无疆,祀方丘颂【并序】▯文舘学士刘基撰》维洪武三年五月二十日戊申日,北至皇帝将祀地示于方丘,乃先期九日洁斋于旧宫,诏百僚集射西苑,命之曰:「古人有言,惟徳动天,惟诚感神,故射以观徳。诚于中者必形于外,不可掩也。惟尔庶官,各一乃心,以致其诚,毋替朕命。」羣臣自左丞相宣国公以下至于有司百执事,皆拜手稽首曰:「敢不敬承天子之明命。」维大江之南土,毎夏四五月多霖雨少霁,是嵗雨作连日至十有七日己巳,皇帝御法驾率百僚告于太庙,遂居于斋宫,雨势未己,至丁未日夜三鼓有风徐来,淋潦顿収,防月出云氛雾廓清,皇帝被衮冕登坛,万籁无声,华烛有辉,雅乐浏亮,燎烟不揺,百礼既洽,千官肃雍,洋洋乎神明临之在上,诚意恳至,升降秩秩,济济翼翼,穆穆如也。比明竣事,薰风应节,和气交畅,小大咸喜,知诚徳之感格若合符契,大命所集,皇天后土信不忒也。于是▯文舘学士臣基谨献颂曰:「濬哲惟帝,父天母地,维孝维诚,斯承其意。孝诚既备,物以将之,神鉴在徳,匪惟其仪。圣不世出,礼失莫求,弗澄其源,曷清其流。末流之极,礼仪并废,岂无牛羊而不以祭穹祗?赫怒监观万方,式昭大命,命我圣皇。维我圣皇,克孝克诚,提三尺劒,由一旅兴,奋于长淮,长淮具宗,济于大江,大江攸同,汉沔既朝,闽浙率从,施及广海,化外之邦,望风占云,献其琛賨,稽首龙墀,蹈舞从容。乃命虎臣,越济逾河,云斾霓旌,鐡马金戈,蹴踏泰岱,慿陵华嵩,锄秦定燕,扫貊涤戎,莫亢我前,莫膺我锋,斩逆懐降,允协天衷。自西自东,自南自北,防不怿怿,戴天子徳。天子之徳,格于上下,既禋于郊,又敬于社,人懐其仁,神锡之嘏,圆方所包,无不服者,超黄迈唐,越商逾夏。小臣作诗,以继大雅。」平西蜀颂【并序】诚意伯刘基撰臣闻天命真主,混一六合,必先有以为之驱除,然后収拾以归其笼。自古及今,同一揆矣。是故冬寒之极,必有阳春;激湍之下,必有深潭;大乱之后,必有大治。理则然也。元徳既衰,九土糜沸,鸱张狼顾之豪,弥满山泽。万姓喁喁,无所吁告。天乃命我皇帝肃将武威,代伐不道。故一伐而定荆湖,再伐而举全呉,三伐而海甸廓清,四伐而东粤南闽悉归版图。于是肆伐中原,拾宋掇秦,掣赵拔燕。兵锋未至,声闻先及。神詟鬼栗,匍匐俯伏。▯莵、青海、昆仑、大漠、交阯、鐻耳之国防,不献琛奉表,稽首阙下,无敢后者。独明升窃据巴蜀,虽遣使奉贡而不去伪号。大臣皆请讨之。皇帝怜其父没子防,数遣使招之不至,乃命将帅师伐之。洪武四年,大军破瞿唐,杀其将某,郡邑镇戌,望风送欵。升乃率其官属,奉玺印诣军门请降。

译颂表。《瑞麦颂》【附序】弘文馆学士刘基撰。上天厌弃元朝的德政,九州像糜粥一样沸腾,各种奸猾之徒一同兴起,百姓惶惶不安,奔走却无路可走。皇帝手提三尺宝剑,从草野中奋起;举止顾盼之间,豪杰纷纷如影随形般归附,长矛锋刃所指之处,无不战胜攻取。皇帝心里知道天意有所归属,于是举起军队,为万民请命。第一次征伐便攻取荆襄,第二次征伐便肃清江浙,第三次征伐便使闽海一带全部归顺,第四次征伐便席卷全齐,第五次征伐便平定周、梁,继而攻取秦、晋,平定燕、赵;南方的交阯、北方的貊族、东方的夷族、西方的羌族,以及海外各国,无不望风遣使,奉行正朔,称臣,拜伏于宫阙之前。于是百姓有了归宿,天地神祇都有了依托,庆云、甘露接连呈现,祥瑞不断降临。皇帝心怀谦逊,每每推让而不以此自居。洪武三年五月,陕西宝鸡县进献瑞麦:一茎五穗的有一株,三穗的有三株,两穗的有十多株。自从战乱兴起以来,王保保占据周、宋,李思齐、张思道占据秦、晋、燕、赵、齐、梁之间;大豪小猾之徒,有的凭借城郭,有的聚集于山寨,全都借元朝名义,割据土地,擅自发兵互相攻伐。因此,燕、晋、周、秦之地,绵延数千里,连续多年没有降雨,百谷不能生长,百姓互相残杀吞食,几乎死尽。今年夏季四月,王师上奏兰州的防务已经完成,北方沙漠肃清,关陇地区平定,于是上天大降甘雨,滋润万物,成为美好的祥瑞;和气带来祥瑞,这不是十分明白的征验吗?《周颂》说:“使万邦安定,屡获丰年,上天的命令并不懈怠。”传述者说,商朝末年,年年遭遇旱灾荒歉,直到周武王攻克纣王、接受天命,天下才终于获得丰年。如今看来,这确实不是虚妄之说。汉代歌谣以麦穗一茎两岐,歌颂太守的美好政绩;那么一茎两岐的麦子,已是世间少有,何况一茎三岐直到五岐的麦子呢?颂歌的创作,是不能缺少的。颂歌说:“神雀、赤乌,它们的羽毛不能用来作为仪表;紫芝、甘露,它们本身不能用来解除饥饿。哪里比得上五谷成为祥瑞,能够使百姓生活富足、成为国家丰盛资财的呢?”元朝失去了天下这只鹿,天下人共同追逐,纷乱不已,强者吞食弱者。上天震怒,降命于真正的君主,使他恭敬地奉行天威,以安定天下;骑兵多如云,猛将勇如龙,出兵的踪迹和进攻的指示,全都出自皇帝的心意。平定南方和东方之后,便安定西北,百姓的居处得以安定,各类物产都得到繁殖。于是出现了美好的麦子,一株有五个穗岐,叶子繁茂,果实累累。麦穗整齐平展,先于百谷成熟,抽出穗尖,扬起芒刺,金色的枝梗和翠绿的花穗相映成辉。广大的原野田地,一片浓盛,仿佛云烟;远望油润茂盛,走近看则草木纤美繁密。这种麦子的种子是什么呢?是从苍穹降下来的。它的祥瑞是什么呢?是丰年的征兆。丰年五谷丰登,颂歌声洋溢四方。从今开始,世世代代无穷无尽。《祀方丘颂》【附序】弘文馆学士刘基撰。” 洪武三年五月二十日戊申日,恰逢北至,皇帝将要在方丘祭祀地祇,于是提前九日到旧宫斋戒沐浴,并下诏命百官到西苑集合射箭,对他们说:“古人有言,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只有诚心能够感通神明,所以通过射箭来观察人的德行。内心真诚的人必然会在外表上表现出来,是无法掩饰的。希望你们各位官员都专一自己的心志,以此表达诚意,不要废弃我的命令。”群臣从左丞相宣国公以下直到各部门的百官执事,都拜手叩首说:“岂敢不恭敬地接受天子的明确命令!”长江以南的土地,每逢夏季四五月间,大多连日阴雨而少有晴天。这一年雨水接连不断地下了十七天。己巳日,皇帝乘法驾率领百官到太庙祭告,随后住进斋宫;雨势仍未停止。到了丁未日夜间三更,徐徐吹来一阵风,积水骤然退去;恰好月亮升起,云气和雾气也完全散开。皇帝穿着衮服、戴着冕旒登上祭坛,万籁寂静,华美的烛火闪耀,雅乐清亮,燎烟不动。各种礼仪都已完备,千官庄严肃穆,和谐恭敬,盛大而庄严,仿佛神明降临在上方。诚意恳切深厚,升坛降坛都井然有序,仪态整齐恭敬,庄重肃穆。等到天明礼毕,薰风应时而来,和气交相流通,大小官员全都欢喜,知道诚意和德行的感通就像符契相合一样;上天所集中的重大使命,以及皇天后土,确实没有差错。于是弘文馆学士臣刘基恭敬地进献颂歌说:“深明睿智的皇帝,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既孝顺又诚敬,这才承受了天地的意旨。孝与诚已经完备,万物便用以助成;神明鉴察的是德行,并不只是外在的仪式。圣人不是世世代代都会出现的,礼制失传之后便无从寻求;如果不澄清源头,怎么能使末流清明?末流发展到极点,礼仪一并废弃,难道不是没有牛羊可供祭祀苍天大地,而是有牛羊却不拿来祭祀天地吗?上天赫然震怒,监临观察万方,于是显明重大的天命,把它授予我们的圣皇。我们的圣皇,能够孝顺,能够诚敬,手提三尺宝剑,凭一支军队兴起,在长淮奋发而起,长淮一带都归于宗主;渡过长江,长江流域于是统一;汉水、沔水已经入朝,闽浙全部归顺,恩泽施及广海;化外的国家望见风声、占察云气,便献上珍宝和贡赋,叩首于宫门之前,手舞足蹈而又从容有序。于是命令勇猛的将臣,渡过济水,越过黄河;云彩般的旗帜、彩虹般的旌旗,铁骑和金戈,践踏泰岱,凌驾华山、嵩山,铲除秦地,平定燕地,扫除貊族,荡涤戎狄;没有谁能抵挡在我军之前,没有谁能承受我军的锋芒;斩杀叛逆,安抚归降,确实符合上天的心意。无论来自西方还是东方,无论来自南方还是北方,没有不欢悦的,全都拥戴天子的德行。天子的德行,上达天、下达地;已经在郊外举行禋祀,又恭敬地祭祀土地;人民感怀他的仁德,神明赐给他福佑。圆形的天、方形的地所包容的地方,没有不服从的;超过黄帝,胜过唐尧,越过商朝,超越夏朝。” 小臣作这首诗,用来承接《大雅》。《平西蜀颂》【附序】诚意伯刘基撰。臣听说,上天命定真正的君主统一六合,必定先安排力量为他扫除障碍,然后再把天下收拾起来归入他的掌握。自古以来直到今天,都是同一个道理。因此,严寒到了极点,必定会有阳春;湍急水流的下面,必定会有深潭;大乱之后,必定会有大治。这是事理自然如此。元朝的德政已经衰败,九州沸腾,像鸱鸟张翅、狼回头般凶横窥伺的豪强,遍布山泽之间。万民仰面哀鸣,却没有地方可以申诉。上天于是命令我们的皇帝恭敬地奉行武威,代天讨伐无道。因此,第一次征伐便平定荆湖,第二次征伐便攻取整个吴地,第三次征伐便肃清海甸,第四次征伐便使东粤、南闽全部归入版图。于是大举征伐中原,收取宋地,攻取秦地,夺取赵地,拔除燕地。军队的锋芒还没有到达,威声已经先传到;神灵惊惧,鬼怪战栗,纷纷匍匐俯伏。玄菟、青海、昆仑、大漠、交阯、鐻耳等国,无不献上珍宝、奉上表章,叩首于宫阙之下,没有谁敢落后。唯独明升窃据巴蜀,虽然派遣使者奉献贡物,却不肯去掉伪号。大臣们都请求讨伐他。皇帝怜悯他父亲去世而儿子年幼,多次派遣使者招抚,他都不来,于是命令将帅率军讨伐他。洪武四年,大军攻破瞿唐,杀死他的将领某某;各郡县的镇守戍军望风而降,送来降表。明升于是率领他的官属,捧着玺印到军门请求投降。

葢自建国至是,凡五年而天下一统,何其易耶?固知天命有在,而羣雄并起,为之驱除也。臣基受恩深厚,无能补报,遥闻防音,欢喜踊跃,不能自已。谨撰平西蜀颂一首,虽不足以赞扬圣徳,万一亦聊以寓葵藿向日之忱云尔。其辞曰:惟彼蜀国,开自蠺丛,山川隔阂,与华不通。金牛啓道,厥窍斯凿。岷峨岧嶤,始连井络。秦以之霸,汉以之王。诸葛用之,震惊北方。劒阁倚天,瞿唐折地,仰不可攀,俯不可视。蠢兹羌戎,慿其险阻,罔知天命,大邦是距。洸洸虎臣,受命于征,出师桓桓,如雷如霆,如雷如霆。天子之威,庙筭先定,鬼神莫违。灵旗挥挥,指山山摧。羌人失魂,恧若死灰。爰将其臣,奉其版籍,泥首军门,面缚衔璧。六军奏凯,声动▯黄。黧童白叟,蹈舞康庄。四海防同,丰年穰穰,庆云甘露,自天降祥。臣拜稽首,受天之佑,受天之佑,天子万夀。甘露颂【并序】诚意伯刘基撰钦惟皇帝顺天应人,奄有九土。武功既成,文治大洽。恪恭天地,孝敬祖宗。山川鬼神,莫不只肃。是以亿兆归心,遐迩向化。羌夷蛮貊,无有弗庭。皇帝愈加谦慎,深惟上天付畀之重,夙夜兢业,思举羣臣庶民,咸跻雍熈,以承天眷。教诲戒饬,谆谆切切,日不厌勤。于是乎天不爱道,地不爱寳,醇和至精,悉发悉逹。禾麦呈瑞,年糓屡登,仓廪之积,如冈如坻。民用纾矣,邦本固矣。乃洪武四年十月,甘露降于钟山,沾润草木,莹若凝脂,美犹醍醐。五年十有一月,又降。今年仍降如初。臣闻《瑞应图》曰:“王者徳至于天,则甘露降钟山。京国之镇,帝业所基。而甘露每降于兹,则天之所以彰我皇帝之徳,而引国祚于悠乆之意,岂不显显矣乎?”昔者轩辕黄帝得玛瑙之瓮,甘露降之满盈,黄帝食之而夀。今甘露连年屡降,则天之所以夀我皇帝于千万嵗之意,又岂不昭昭矣乎?于是羣臣莫不欣怿,百姓莫不蹈舞,举手相庆。而在廷之臣,或为诗歌,或为赋颂,以咏盛事。于是臣基谨再拜稽首而献颂曰:“古帝轩辕,徳协于天,天降甘露,俾服延年。明明我皇,统坤握干,芟翦豪猾,树徳佑贤。命将出师,廓清四邉,沧溟帖涛,岭峤収烟。宏功茂烈,烜赫八埏。郊社宗庙,享祀丰蠲。日月星辰,岳镇海川,敬防不至,诚防不宣。寅畏天命,翼翼防防,匡直臣庻,亹亹惓惓,惟恐弗及,惟恐或愆。皇天后土,睠顾式坚,瑰祥信祯,来集连连。膏露流滋,如瑶如璿,味夺醴齐,光粲珠蠙。髙映斗极,深浃重渊。被之竹栢,竹栢鲜鲜;被之鹤鹄,鹤鹄姢姢。璧月宵炯,银河晓旋。天乳耀芒,烛于穹圎。霏霏其雾,泥泥其泉,防防其饴,馥馥其荃。瑞我圣皇,神恬气全。万姓率徳,七曜顺躔。皇夀如山,如黄如▯,超三轶五,焕后辉前。小臣作颂,愿附史编。”谢恩表      诚意伯刘基撰伏以出草莱而遇真主,受荣宠而归故乡,此人人之所愿欲而不可得者也。中谢钦惟皇帝陛下,以神圣文武之资,提一旅之众,龙兴淮甸,扫除羣雄,不数年间遂定中原,奄有四海,神谟庙断,悉出圣衷,舜禹以来未之有也。臣基一介愚庸,生长南裔,踈拙无似,其能识主于未发之先者,亦犹巢鹊之知太嵗,园葵之企太阳,以管窥天,偶见于此,非臣之知有以过于人也。至于仰观乾象,言或有验者,是乃天以大命授之陛下,若有鬼神隂诱臣衷,开导使言,非臣念虑所能及也。圣徳广大,不遗葑菲,逺法唐虞,功疑惟重之典,锡臣以封爵,赐臣以禄食,俾臣回还故乡,受荣宠以终其天年。臣窃自揆,何脩而膺此犬马微忱,惟増愧惧。已于洪武四年二月初四日到家,谨遣长男臣琏捧表诣阙,拜谢圣恩。臣基无任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杂録故诚意伯刘公行状祖庭槐,字尚徳,追封永嘉郡公。祖妣梁氏,追封永嘉郡夫人。父爚,字如晦,追封永嘉郡公。母富氏,追封永嘉郡夫人。公讳基,字伯温,世为括苍人。年十四,入郡庠,从师受《春秋》经。人未尝见其执经读诵,而黙识无遗。习举业为文,有竒气。决疑义,皆出人意表。凡天文、兵法诸书,过目洞识其要。讲理性于复初郑先生,闻濓洛心法,即得其防。归先生大器之,乃谓公父曰:「吾将以天道无报于善人,此子必髙公之门矣。」后应进士举,授江西髙安县丞。揭文安公曼硕见公,谓人曰:「此魏徴之流,而英特过之,将来济时器也。」公在燕京时,间阅书肆,有天文书一帙,因阅之。翊日即背诵如流,其人大惊,欲以书授公。公曰:「已在吾胸中矣,无事于书也。」之官以亷节著名,发奸擿伏,不避强御。为政严而有惠爱,小民自以为得慈父,而豪右数欲陷之。

译自从建国到现在,总共五年天下就统一了,为什么这样容易呢?由此可知,确实是天命有所归,而群雄同时兴起,正是替天命驱除障碍。臣刘基蒙受恩德深厚,却没有能力报答,远远听到胜利的消息,欢喜得手舞足蹈,不能自已。谨作《平西蜀颂》一首,虽然不足以赞扬圣明的德行,万一也姑且借此寄托我像葵藿向着太阳一样的忠诚之心。颂辞说:那蜀国啊,开国始于蚕丛,山川阻隔,与中原不相通。金牛开辟道路,那条通道于是凿成。岷山、峨眉山高峻连绵,这才开始连接井络。秦国凭借它称霸,汉朝凭借它称王;诸葛亮利用它,使北方震惊。剑阁高倚天际,瞿唐峡劈开大地,仰头不能攀登,低头也无法窥视。那些愚蠢的羌戎,凭恃险阻,不知天命所在,竟抗拒大国。威武的虎臣奉命出征,军队出发雄壮威严,如雷如霆,如雷如霆。天子的威势,朝廷的谋略早已预先决定,鬼神也不能违抗。神灵之旗挥动,所指之山便山崩。羌人魂魄丧失,惭惧得如同死灰。于是他们带着臣属,捧着户籍版图,叩头至军门,反绑双手、口衔玉璧投降。六军奏响凯歌,声震天地。黑面儿童和白发老人,在康庄大道上手舞足蹈。四海协同,年岁丰收,庆云、甘露从天降下祥瑞。臣叩头至地,接受上天的保佑;接受上天的保佑,祝愿天子万寿无疆。《甘露颂》【并序】诚意伯刘基撰写 恭敬地想,皇帝顺应天意、回应民心,完全拥有九州。武功已经成就,文治也大为昌明。恭谨奉事天地,孝敬祖宗。山川鬼神,没有不恭敬肃穆的。因此亿万百姓归心,远近都向往教化。羌、夷、蛮、貊,没有不来朝廷的。皇帝更加谦虚谨慎,深深想到上天托付给自己的重任,早晚勤勉戒惧,想使群臣百姓全都登上和乐兴盛的境地,以承受上天的眷顾。教诲、告诫和整饬,谆谆切切,每天都不厌其勤。于是上天不吝惜它的道,土地不吝惜它的宝藏,淳厚和美、最精纯的气息,全部发出并通达。禾稼和麦子呈现祥瑞,年年谷物多次丰收,仓廪中的积粮,堆积得像山冈和小丘一样。百姓因此得到宽舒,国家的根本因此稳固。洪武四年十月,甘露降在钟山,沾润草木,晶莹得像凝结的脂膏,美好胜过醍醐。洪武五年十一月,又降下甘露。今年仍然像最初一样降下。我听《瑞应图》说:‘君王的德行达到上天,甘露就降在钟山。这里是京国的镇山,是帝业的根基。甘露每次都降在这里,那么上天用来彰显我皇帝的德行、使国运延续长久的意思,难道不是十分明显了吗?’从前轩辕黄帝得到一个玛瑙做的瓮,甘露降下,装得满满的,黄帝饮食它而长寿。如今甘露连年多次降下,那么上天用来使我皇帝享寿千万年的意思,难道不也昭然明显吗?于是群臣无不欣喜,百姓无不手舞足蹈,举手相互庆贺。在朝廷任职的臣子,有的作诗歌,有的写赋颂,用来歌咏这件盛事。于是臣刘基恭敬地拜了两拜,叩头献颂说:‘古代的轩辕皇帝,德行与上天相合,上天降下甘露,使他饮用后延年益寿。光明伟大的我朝皇帝,统治大地、掌握乾坤,铲除豪强奸猾,树立德行、佑护贤良。命令将领出师,使四方清平;大海风涛平息,山岭云烟收尽。宏大的功业和盛美的功烈,光辉照耀八方。郊祀、社祀和宗庙,祭享丰盛而洁净。日月星辰、五岳镇山和四海江川,敬意没有不到之处,诚心无法尽行宣示。敬畏天命,小心翼翼,匡正臣民,勤勉而恳切,唯恐来不及,唯恐有所过失。皇天后土眷顾,永远坚定不移;珍奇祥瑞确实是吉兆,接连不断地聚集而来。肥美的甘露流淌滋润,像美玉和璇玉一样;味道胜过甜酒,光彩灿烂如珠蚌。高处映照北斗,深处浸润重重深渊。甘露落在竹子和柏树上,竹柏鲜明润泽;落在仙鹤和天鹅上,鹤鹅柔美洁白。明亮的玉璧般月亮在夜空闪耀,银河在拂晓回旋。天上的乳汁放出光芒,照亮圆满的苍穹。雾气纷纷,泉水厚重,甘露像饴糖一样甘美,香草散发浓郁芳香。祥瑞降临我圣明的皇帝,使神情安宁、精气完足。万民都遵循德化,日月五星运行合乎轨道。皇帝的寿命像山一样长,像黄天、玄天一样久远,超越三皇五帝,使后世和前代都光辉灿烂。’ 小臣作此颂,希望能够附载在史册之中。《谢恩表》      诚意伯刘基撰写 臣以为,出身草野却遇到真正的君主,接受荣宠后又能够回到故乡,这是人人所希望却不能得到的事。臣刘基恭敬地谢恩。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凭借神圣文武的资质,率领一旅之众在淮甸兴起,扫除群雄,不到几年便平定中原,完全拥有四海;神妙的谋略和朝廷的决断,全都出自圣明的心意,这是舜、禹以来从未有过的。臣刘基不过是一个愚钝平庸的人,生长在南方偏远之地,疏拙而没有什么才能;我能够在圣主尚未显露的时候认出他,也不过像鸟巢中的喜鹊能知道太岁的到来、园中的葵花能向着太阳一样,是用竹管窥看天空,偶然看到了这一点,并不是臣的见识有什么超过别人。至于仰观天象,所说的话有时能够应验,那是上天把大命授予陛下,仿佛有鬼神暗中诱导臣的内心,开导臣使之发言,并不是臣自己的思虑能够达到的。圣德广大,不遗弃臣这样的微贱之才,远法唐尧虞舜,按照‘功劳难以比拟,唯有厚重封赏’的典章,赐臣封爵,赐臣俸禄,使臣返回故乡,在荣宠中终享天年。臣私下揣度自己,究竟修了什么德行,才承受这样的恩遇?只有更加惭愧恐惧而已。臣已于洪武四年二月初四日到家,谨派长子臣刘琏捧表到宫阙,叩谢圣恩。臣刘基激动惶恐至极,谨奉表称谢,谨此奏闻。杂录 故诚意伯刘公行状 祖父刘庭槐,字尚德,追封永嘉郡公。祖母梁氏,追封永嘉郡夫人。父亲刘爚,字如晦,追封永嘉郡公。母亲富氏,追封永嘉郡夫人。刘公名基,字伯温,世代是括苍人。十四岁时,进入郡学,跟从老师学习《春秋》经。人们从未见他拿着经书诵读,但他默默记诵,没有遗漏。学习科举业,作文有奇异的气势。辨析疑难义理,都出人意料。凡是天文、兵法等书,读过一遍便能洞察其中要旨。他向复初郑先生讲习理学,听到濂洛心法,立即领会其大意。复初先生认为他是大器,于是对刘公的父亲说:‘我将要因为天道不报答善人而感叹,这个孩子一定会使你家门庭显贵。’后来参加进士考试,被授为江西高安县丞。揭文安公揭曼硕见到刘公,对人说:‘这是魏征一类的人才,而英俊杰出超过魏征,将来是能够挽救时局的人才。’刘公在燕京时,偶然浏览书店,看到一部天文书,便拿来阅读。第二天就背诵得像流水一样,那人非常惊异,想把书送给刘公。刘公说:‘书中的内容已经在我的胸中了,用不着这部书。’到任后以廉洁著名,揭发奸恶、查察隐情,不避强暴权贵。处理政务严明而又有恩惠爱护,百姓自认为得到了一位慈父,而豪强大户多次想陷害他。

时上下咸知其亷平,卒莫能害也。新昌州有人命狱,府委公覆检,案覈得其故杀状。初检官得罢职,罪其家众倚防古根脚,欲害公以复讐。江西行省大臣素知公,遂辟为职官掾史,以谠直闻。后与幕官议事不合,遂投劾去,隠居力学。至是而道益明。后为江浙儒学副提举,为行省考试官。顷之,建言监察御史失职事,为台宪所沮,遂移文决去。尝逰西湖,有异云起西北,光映湖水中。时鲁道原、宇文公谅诸同逰者,皆以为庆云,将分韵赋诗。公独纵饮不顾,乃大言曰:「此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十年后有王者起其下,我当辅之。」时杭城犹全盛,诸老大骇,以为狂,且曰:「欲累我族灭乎?」悉去之。公独呼门人沈与京,置酒亭上,放歌极醉而罢。时无能知者,惟西蜀赵天泽知公才器,以为诸葛孔明之流,尝作文以期之。方国珍起海上,省宪复举公为浙东元帅府都事。公即与元帅纳琳哈喇谋筑庆元等城,贼不敢犯。及特哩特穆尔左丞招谕方冦复辟,公为行省都事。议収复,公建议招捕,以为方氏首乱,掠平民,杀官吏,是兄弟宜捕而斩之。余党胁从诖误,宜从招安。议方氏兄弟闻之惧,请重赂公,公悉却不受,执前议益坚。特哩特穆尔左丞使其兄省都镇抚,以公所议请于朝,方氏乃悉其贿,使人浮海至燕京,省院台俱纳之,准招安,授国珍以官,乃驳公所议,以为伤朝廷好生之仁,且擅作威福,罢特哩特穆尔左丞軰,羁管公于绍兴。公发忿恸哭,呕血数升,欲自杀,家人叶性等力沮之。门人穆尔萨曰:“今是非混淆,岂公自经于沟渎之时耶?且太夫人在堂,将何依乎?”遂抱持公得不死,因有痰气疾。是后方氏遂横,莫能制,山宂皆从乱如归。公在绍兴,放浪山水,以诗文自娱,时与好事者游云门诸山,皆有记。行省复以都事起公,招安山冦呉成七等,使自募义兵,贼拒命不服者輙擒诛之,畧定其地。复以为行枢宻院经歴,与行院判石末宜孙守处州,安集本郡。后授行省郎中,经畧使李国鳯廵抚江南诸道,采守臣功绩奏于朝。时执政者皆右方氏,遂置公军功不録,由儒学副提举格授公处州路总管府判。诸将闻是命下,率皆解体。勅书至,公于中庭设香案拜曰:“我不敢负世祖皇帝,今朝廷以此见授,无所宣力矣。”乃弃官归田里。时义从者俱畏方氏残虐,遂从公居青田山中。乃着《郁离子》。客或説公曰:“今天下扰扰,以公才畧据括苍,并金华、明、越,可折简而定,方氏将浮海避公矣。因画江守之,此勾践之业也。舍此不为,欲悠悠安之乎?”公笑曰:“吾平生忿方国珍、张士诚軰所为,今用子计,与彼何殊耶?且天命将有归,子姑待之。”防帝下金华,定括苍,公乃大置酒,指乾象谓所亲曰:“此天命也,岂人力能之耶?”客闻之遂亡去。公决计趋金陵,众疑未决。母夫人富氏曰:“自古衰乱之世,不辅真主,讵能获万全计哉?众乃定。或请以兵从,公曰:“天下之事,在吾与所辅者尔,奚以众为?”乃悉以众付其弟陞,俾家人叶性、朱佑等参掌之,且曰:“善守境士,毋为方氏所得也。勿忧我。”适总制官孙炎以帝命遣使来聘,公遂由间道诣金陵,陈时务防一十八欵。帝从之。防陈氏入冦,献计者或谋以城降,或以钟山有王气,欲奔据之,或欲决死一战,不胜而走未晚也。公独张目不言。帝召公入内,公奋曰:“先斩主降议及奔钟山者,乃可破贼尔。”帝曰:“先生计将安出?”公曰:“如臣之计,莫若倾府库,开至诚以固士心。且天道后举者胜,宜伏兵伺隙击之,取威制敌,以成王业者,在此时也。”帝遂用公策,乘东风发伏击之,斩获凡若干万。帝以克敌之赏赏公,公悉辞不受。中书省设御座,将奉小明王,以正月朔旦行庆贺礼,公大怒骂曰:“彼牧竖尔,奉之何为?”遂不拜。适帝召公,公遂陈天命所在,帝大感悟,乃定征伐之计,遂攻皖城,自昏逹旦不拔。公以为宜迳拔江州,帝遂悉军西上。陈氏率其属走湖广,江州平。帝使都督冯胜将兵攻某城,命公授方畧。公书纸授之,使夜半出兵,云至某所,见某方青云起,即伏兵。顷有黒云起者,是贼伏也,慎勿妄动。日中后,黒云渐薄囘与青云接者,此贼归也,即衔枚蹑其后击之,可尽擒也。众初莫肯信,至夜半诣所指地,果有云起如公言,众以为神,莫敢违,竟拔城擒贼而还。王汉一以饶信降,帝命公抚之。

译当时上下都知道他廉洁公平,最终没有人能够加害于他。新昌州发生了一起人命案件,府里委派刘基重新勘验,他查核案情,查出了对方故意杀人的情状。起初负责初次勘验的官员被罢职,罪责归于其家人,他们倚仗世代相传的根基,想杀害刘基来报仇。江西行省的大臣一向了解刘基,于是征召他担任职官掾史,他以敢于直言著称。后来他因与幕僚议事意见不合,便递上弹劾自己的文书离职,隐居用力求学。到了这时,他所明白的道理更加深广。后来他担任江浙儒学副提举,又任行省考试官。不久,他上书指出监察御史失职,却被台宪阻挠,于是发文辞职离去。他曾游西湖,有奇异的云彩从西北方升起,光芒映照在湖水中。当时鲁道原、宇文公谅等一同游览的人,都认为那是庆云,准备分韵赋诗。唯独刘基纵情饮酒,不加理会,竟大声说道:“这是天子的气象,应当应验在金陵。十年以后会有王者在那一带兴起,我将辅佐他。”当时杭州城仍然极其繁盛,诸位老人都大为惊骇,认为他是狂人,并且说:“难道想连累我们全族被诛灭吗?”于是都离开了他。唯独刘基招呼门人沈与京,在亭上摆酒,放声高歌,直到大醉才罢休。当时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只有西蜀的赵天泽知道他的才干器识,认为他是诸葛孔明一类的人,曾经作文来期待他的成就。方国珍在海上起兵后,行省和宪司又举荐刘基担任浙东元帅府都事。刘基立即同元帅纳琳哈喇谋划修筑庆元等城,使贼寇不敢侵犯。等到特哩特穆尔左丞招抚劝降方氏寇贼而重新起用刘基时,刘基担任行省都事。议论收复失地时,刘基建议招抚和捕诛并用,认为方氏兄弟首先作乱,掠夺平民,杀害官吏,兄弟几人应当逮捕斩首;其余党羽中被胁迫、受牵连而误入其中的人,应当接受招安。方氏兄弟听说后害怕了,请求用重金贿赂刘基,刘基全部拒绝不受,并且更加坚定地坚持原来的意见。特哩特穆尔左丞派他的哥哥担任省都镇抚,把刘基的主张上奏朝廷。方氏于是拿出全部贿赂,派人渡海到燕京,省、院、台三方面都收受了这些贿赂,准许招安,授予方国珍官职;于是驳回刘基的主张,认为这伤害了朝廷好生之仁,而且是擅自施行威权和恩惠,于是罢免特哩特穆尔左丞等人,把刘基拘管在绍兴。刘基愤怒悲痛,放声痛哭,吐血数升,想要自杀,家人叶性等人竭力阻止他。门人穆尔萨说:“如今是非混淆,难道到了您在沟渠中自尽的时候吗?况且太夫人还健在堂上,您将让她依靠谁呢?”于是抱住刘基,使他没有死成,因此患上了痰气病。此后方氏更加横行,没有人能够制服他,山间洞穴中的人都纷纷跟从作乱,好像归家一样。刘基在绍兴时,纵情游览山水,以诗文自我娱乐,常常同好事之人游览云门诸山,都写有游记。行省又起用刘基担任都事,招抚山寇吴成七等人,让他们自行招募义兵;对于拒不奉命、不肯服从的贼寇,就立即擒获诛杀,逐步平定了当地。又任命他为行枢密院经历,与行院判石末宜孙守卫处州,安抚聚集本郡百姓。后来授任行省郎中,适逢经略使李国凤巡视江南各道,搜集守臣的功绩上奏朝廷。当时执政者都偏袒方氏,于是把刘基的军功搁置不予记录,只按儒学副提举的品格授予他处州路总管府判。各位将领听到这个任命下达,大多都丧失了斗志。诏书送到后,刘基在庭院中央设置香案跪拜,说:“我不敢辜负世祖皇帝,如今朝廷这样授予我官职,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效力了。”于是弃官回到乡里。当时跟随他的义士都害怕方氏的残暴虐害,于是跟随刘基居住在青田山中。刘基便写成《郁离子》。有宾客劝刘基说:“如今天下纷乱,凭您的才干谋略占据括苍,再兼并金华、明、越三地,只要写一封简短的书信便可平定,方氏将要渡海逃避您了。趁机据江固守,这是勾践的事业。舍弃这件事不做,难道想长久这样安闲下去吗?”刘基笑着说:“我平生痛恨方国珍、张士诚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如今采用您的计策,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况且天命将要有所归属,您姑且等待吧。”朱元璋攻下金华、平定括苍后,刘基便大摆酒席,指着天象对亲近的人说:“这就是天命,难道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吗?”宾客听了这话便逃走了。刘基决定赶往金陵,众人却疑虑不决。他的母亲富氏说:“自古以来,在衰乱的时代,如果不辅佐真正的君主,哪里能够获得万全之计呢?”众人于是决定下来。有人请求带兵跟随,刘基说:“天下的事情,在于我和我所辅佐的人罢了,为什么要依靠众多兵力呢?”于是把全部人众交给他的弟弟刘陞,并让家人叶性、朱佑等人共同掌管,又说:“好好守住境内的士卒和土地,不要让它们落入方氏手中。不要担心我。”恰好总制官孙炎奉朱元璋的命令派使者前来聘请,刘基于是从小路前往金陵,陈述时务十八条。朱元璋采纳了他的意见。陈友谅入侵时,有的献计者谋划开城投降,有的认为钟山有王气,想逃去占据那里,还有的想拼死一战,即使不能取胜再逃走也不晚。唯独刘基瞪大眼睛不说话。朱元璋召刘基入内,刘基奋然说道:“先斩杀主张投降和逃往钟山的人,才可以击破贼军。”朱元璋说:“先生的计策将从何处出发?”刘基说:“依臣的计策,不如倾尽府库,显示最大的诚意,以此巩固将士之心。” 况且天道的规律是后发制人的一方能够取胜,应当埋伏兵力等待机会攻击他们,取得威势、制服敌人,成就王业的关键,就在这个时候。”朱元璋于是采用刘基的计策,乘着东风发动伏兵,斩杀俘获敌军总计约数万。朱元璋要以战胜敌人的赏赐来赏赐刘基,刘基全部推辞不接受。中书省设置御座,将要迎奉小明王,在正月初一早晨举行庆贺礼,刘基大怒斥骂说:“那不过是个牧童,奉迎他干什么?”于是拒不行拜礼。恰逢朱元璋召见刘基,刘基便陈述天命所在,朱元璋深受感悟,于是确定征伐的计划,随即进攻皖城,从黄昏一直到天亮也没有攻下。刘基认为应当直接攻取江州,朱元璋于是率领全部军队向西进发。陈氏率领部属逃往湖广,江州平定。朱元璋派都督冯胜率兵攻打一座城,命刘基传授方略。刘基写在纸上交给他,让他在半夜出兵,说到达某地时,看到某一方向有青云升起,就埋伏兵力。不久如果有黑云升起,那就是贼军的伏兵,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过了中午,黑云渐渐变薄,回头同青云相接,那就是贼军返回,立即衔枚悄悄跟在他们后面攻击,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擒获。众人起初都不肯相信,到了半夜前往刘基指定的地方,果然有云彩像他说的那样升起,众人认为他神机妙算,不敢违背,最终攻下城池,擒获贼军而回。王汉一率饶州、信州投降,朱元璋命刘基安抚他们。

陈氏洪都守将胡均美使其子约降,请禁止若干事,帝初有难色,公自后踢所坐胡牀,帝意悟,许之。均美遂以城降。初,公闻母富氏防,悲恸欲即归,帝以书慰留之,期以成功,公不得已遂从征伐。至是辞归,帝遣礼官伴送,累使吊祭,恩礼甚厚。时苖军反金华、括苍,杀守将胡大海、耿某、孙炎等,衢州或谋翻城应之,守将夏毅惧无所措,防公至,即迎入城。一夕,定之公即发书,金处属县,谕以固守所部,遂同邵平章诸军克复处城,擒苖帅贺某、李某。处州平。公至家营葬事,时语所亲以帝必当有天下之状。于是乡里及隣附郡县翕然心服。方氏虽据温、台、明三郡,其士大夫皆仰公如景星庆云,其小民亦未尝不懐公之旧徳也。方氏素畏公名,时遣人致书奉礼,公不敢受,使人白于帝,帝因令公与通问。公因宣国家威徳,方氏遂纳土入贡。帝时使人以书访军国事,公即条答,悉合机宜。某年月日,公赴京,道经建徳(今严州也),适张氏入冦。时曺国公守建徳,欲奋击之,公乃使勿击,曰:“不出三日,贼当自走,追而击之,此成擒也。”比三日黧明,公登城望之,曰:“贼走矣。”众见其壁垒旗帜皆如故,且闻严鼓声,疑莫敢轻动。公趣使疾进,兵至则皆空垒,击皷者乃所掠老弱耳,遂穷追贼迸走至东阳,悉擒之以还。公遂至京,时陈友谅据湖广,张士诚据浙西,皆未下。众以为苏湖地肥饶,欲先取之。公曰:“张士诚自守虏耳,陈友谅居上流,且名号不正,宜先伐之。陈氏既灭,取张氏如囊中物耳。”防陈氏复攻洪都,帝遂伐陈氏,因大战于彭蠡湖,胜负未决。公宻言于帝,移军湖口,期以金木相犯日决胜,帝皆从之。陈氏遂平。帝还京,定计取张士诚,因定中原,拓土西北,公宻谋居多。帝或时至公所,屏人语,移时乃去,虽至亲宻莫知其由。以公为太史令。一日,公见日中有黒子,奏曰:“东南当失一大将。”时参军胡防伐福建,果败没。他日,公见帝,帝方欲刑人,公曰:“何为?”帝语公以所梦,公曰:“是‘众’字头,帝有血,以土傅之,得‘土’得‘众’之象,应在得梦时三日当有报至。”帝遂留所欲刑之人以待之。三日后,海寜以城降,果如公言。防至,帝大喜,悉以所留人俾公纵之。某年月日,荧惑守心,羣臣皆震惧,公宻奏帝宜罪己以回天意。次日,帝临朝即以公语谕羣臣,众心始安。后大旱,帝命公谂滞狱,凡平反出若干人,天应时雨。帝大喜,公因奏请宜立法定制,帝从之。张士诚平后,张昶欲乱政,乃使人上书称颂功徳劝帝宜及时为娱乐。帝以示公,公曰:“是欲为赵髙也。”帝颔之。昶色动,知公得其情也,乃使齐翼岩等伺察公隂事,欲陷之。未及发,而昶先事受诛。及司天台灾,翼岩因为书言之于帝,其事多公平日宻闻于帝,或帝使为之者,翼岩未之知也。书奏,帝切责翼岩,斩之,遂治党与,尽得其与昶通谋状。帝适以事责丞相李善长,宪使凌恱因弹之,公为帝言:“李公旧勲,且能辑和诸将。”帝曰:“是数欲害汝,汝乃为之地耶?汝之忠勲足以任此。”公叩头曰:“是如易柱,必须得大木然后可,若束小木为之,将速颠覆。以天下之广,宜求大才胜彼者,如臣驽钝,尤不可尔。”帝怒,遂解洪武元年正月,帝登大寳于南郊,公宻奏立军卫法,外人无知者。拜御史台中丞,适中丞章公溢奏定处州七县税粮,比宋制亩悉加五合。帝特命青田县粮止五合起科,余准所拟,且曰:“使刘伯温乡里子孙世世为美谈也。”或言有杀运三十年,公慨然曰:“使我任其责者,扫除弊俗一二年后,寛政可复也。”帝幸鳯阳,使公居守,公志在澄清天下,乃言于帝曰:“宋元以来寛纵日乆,当使纪纲振肃,而后惠政可施也。”乃命宪司纠察诸道,弹劾无所避。公案劾中书省都事李彬侮法等事,罪当死。丞相李善长素爱彬,乃请缓其事,公不听,遣官赍奏诣行在,帝从公议,处彬死刑。公承防即斩之,由是与李公大忤。比帝回京,李公愬之,公乃求退,帝命归乡里。公奏曰:“鳯阳虽帝乡,然非置都之地。王保保虽可取,然未易轻也。愿圣明留意焉。”遂辞归。后定西失利,王保保竟走沙漠。帝手诏叙公勲伐,且召公赴京师同盟勲册。公至京师,帝赍赐甚厚,追赠公。祖父爵皆永嘉郡公,累欲进公爵,公曰:“陛下乃天授,臣何敢贪天之功?圣恩深厚,荣显先人足矣。”

译陈氏镇守洪都的将领胡均美派他的儿子请求投降,请求禁止若干事情,朱元璋起初面有难色,刘基从后面踢了一下他所坐的胡床,朱元璋心领神会,答应了这些请求。胡均美于是献城投降。起初,刘基听说母亲富氏去世,悲痛欲绝,想要立即回去,朱元璋写信安慰挽留他,以成功之后为期,刘基不得已便跟随出征。到这时他辞职归乡,朱元璋派礼官陪送,多次派人前往吊祭,给他的恩遇礼敬十分厚重。当时苗军在金华、括苍反叛,杀死守将胡大海、耿某、孙炎等人,衢州有人谋划翻城响应,守将夏毅害怕得不知所措,听说刘基到了,立即迎入城中。一夜之间,事情便被刘基平定;他随即发出文书,告谕金华、处州所属各县,让它们坚守各自辖区,于是同邵平章等军队攻克收复处州城,擒获苗军首领贺某、李某。处州平定。刘基回到家中办理安葬母亲的事务,当时常常对亲近的人说朱元璋必定拥有天下的种种征兆。于是乡里以及邻近的郡县全都心悦诚服。方氏虽然占据温州、台州、明州三郡,但那里的士大夫都像仰望景星庆云一样仰慕刘基,即使普通百姓也未曾不怀念刘基过去的恩德。方氏一向害怕刘基的声名,时常派人送信奉礼,刘基不敢接受,便让使者向朱元璋禀报,朱元璋于是命刘基同方氏互通问候。刘基借机宣扬国家的威势和恩德,方氏于是献出土地,入朝进贡。朱元璋有时派人拿着书信来询问军国大事,刘基立即分条作答,完全符合军事和政务的需要。某年某月某日,刘基赴京,途中经过建德(就是今天的严州),恰好张氏入侵。当时曹国公镇守建德,想要奋力出击,刘基便让他不要出击,说:“不出三天,贼军必定自行逃走;追赶并攻击他们,这样就可以把他们擒获。”到了第三天黎明,刘基登城远望,说:“贼军逃走了。”众人看见敌军的营垒、旗帜都和原来一样,又听见擂鼓声,疑惑不定,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刘基催促他们快速进军,军队到达后才发现全是空营,击鼓的原来只是被掳来的老弱百姓,于是一路穷追,贼军逃奔到东阳,全部被擒获后返回。刘基于是到了京城。当时陈友谅占据湖广,张士诚占据浙西,都还没有平定。众人认为苏州、湖州土地肥沃富饶,想先夺取那里。刘基说:“张士诚不过是自守的俘虏,陈友谅处在上游,而且名号不正,应当先讨伐他。陈氏灭亡以后,取得张氏就如同从口袋里取物一样容易。”陈氏又攻打洪都,朱元璋于是讨伐陈氏,双方在鄱阳湖大战,胜负一时未决。刘基秘密向朱元璋进言,建议把军队转移到湖口,约定在金木相犯之日决出胜负,朱元璋全部采纳了他的意见。陈氏于是被平定。朱元璋返回京城,确定夺取张士诚的计策,进而平定中原、向西北拓展疆土,其中大多有刘基暗中谋划的功劳。朱元璋有时到刘基的住处,屏退旁人后同他密谈,过了很久才离开,即使最亲近秘密的人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朱元璋任命刘基为太史令。有一天,刘基看见太阳中有黑斑,上奏说:“东南方应当会失去一员大将。”当时参军胡防正在征伐福建,果然战败阵亡。另一天,刘基见到朱元璋时,朱元璋正要处刑一个人,刘基问:“这是为什么?”朱元璋把自己的梦告诉刘基,刘基说:“这是‘众’字的字头;皇帝有血,用土敷在上面,便得到‘土’字和‘众’字的象征。这件事应当在做梦后三天得到应验。”朱元璋于是把原本想处刑的人留下来等待。三天以后,海宁献城投降,果然如刘基所说。事情应验后,朱元璋非常高兴,把先前留下的那些人全都交给刘基释放。某年某月某日,荧惑星停留在心宿,群臣都震惊恐惧,刘基秘密上奏说,朱元璋应当责备自己,以挽回上天的意旨。第二天,朱元璋临朝,立即把刘基的话告诉群臣,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后来发生大旱,朱元璋命刘基审察积压的案件,凡是得到平反而释放的共有若干人,天也应时降雨。朱元璋非常高兴,刘基于是上奏请求应当建立法律、确定制度,朱元璋采纳了。张士诚平定以后,张昶想要扰乱政事,便派人上书称颂功德,劝朱元璋应当及时享乐。朱元璋把这封信拿给刘基看,刘基说:“这是想做赵高那样的人。” 皇帝点头赞同。张昶脸色变了,知道刘公已经识破了他的真实意图,于是派齐翼岩等人暗中侦察刘公的隐私,想陷害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动,张昶先因其他罪行被诛杀。到司天台发生灾祸时,齐翼岩借机写奏书向皇帝陈述,其中许多事情是刘公平日秘密告诉皇帝的,有的甚至是皇帝派刘公去做的,齐翼岩并不知道。奏书上呈后,皇帝严厉斥责齐翼岩,将他斩杀,于是追究他的党羽,全部查出了他与张昶共同谋划的情状。皇帝正好因事情责备丞相李善长,宪使凌悦趁机弹劾他,刘公替皇帝说道:‘李公是旧日功臣,而且能够调和各位将领。’皇帝说:‘他多次想害你,你反而替他说话吗?你的忠诚和功勋足以承担这个职位。’刘公叩头说:‘这就像更换屋柱,必须得到大木才能支撑;如果把小木捆在一起充当屋柱,将很快倾覆。天下这样广大,应当寻求才能胜过他的人。像臣这样驽钝的人,更加不能担任。’皇帝发怒,于是解除他的职务。洪武元年正月,皇帝在南郊登上帝位,刘公秘密上奏建立军卫法,外人没有知道的。任命刘公为御史台中丞。恰逢中丞章溢上奏制定处州七县的税粮,按照宋代制度,每亩都增加五合。皇帝特意命令青田县的粮税只按五合起科,其余依照章溢拟定的数额,并且说:‘让刘伯温乡里的子孙世世代代都有美谈可说。’ 有人说将有三十年的杀伐运,刘公慨然说:‘假使让我承担这个责任,扫除一两年的弊端风俗之后,就可以恢复宽厚的政令。’皇帝巡幸凤阳,命刘公留守。刘公的志向在于澄清天下,于是对皇帝说:‘宋、元以来宽纵日久,应当先使纲纪振作严肃,然后才能施行惠政。’于是命宪司纠察各道,弹劾官员没有什么避讳。刘公审理弹劾中书省都事李彬侮犯法令等事,罪应处死。丞相李善长一向宠爱李彬,便请求缓办此事,刘公不听,派官员携带奏章到皇帝行在,皇帝听从刘公的意见,判处李彬死刑。刘公承受诏令后立即斩杀李彬,因此与李善长极不和。等皇帝回到京城,李善长向皇帝诉说此事,刘公于是请求退职,皇帝命他回乡。刘公上奏说:‘凤阳虽然是皇帝的故乡,却不是设置都城的地方。王保保虽然可以攻取,却不能轻易对待。希望圣明的陛下留意。’于是辞职归乡。后来征讨西部失利,王保保最终逃入沙漠。皇帝亲自下诏书叙述刘公的功勋,又召他到京师共同参与功臣名册的编定。刘公到京师后,皇帝赏赐非常丰厚,并追赠他的祖父、父亲,爵位都为永嘉郡公。皇帝多次想晋升刘公的爵位,刘公说:‘陛下是上天授命的君主,臣怎么敢贪取上天的功劳?圣恩深厚,能够使先人荣显就足够了。’

遂固辞不敢当。帝知其至诚,不强也。帝欲相杨宪,公与宪素厚,以为不可。帝怪之,公曰:“宪有相才,无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义理为权衡而已,无与焉者也。今宪不然,能无败乎?”帝曰:“汪广洋何如?”公曰:“此褊浅,观其人可知。”曰:“胡惟庸何如?”公曰:“此小犊将偾辕而破犁矣。”帝曰:“吾之相无逾于先生。”公曰:“臣非不自知,但臣疾恶大深,又不耐繁剧,为之且孤大恩。天下何患无才?愿明主悉心求之,如目前诸人,臣诚未见其可也。”三年七月,授▯文馆学士。十一月,进封诚意伯。四年正月,赐归老乡里。二月至家,遣长子琏捧表诣阙谢恩。某年某月,复遣琏进贺平西蜀表颂。帝仍以文荅之。八月,帝使尅期以手书问天象事,公悉条答其大意,以为霜雪之后必有阳春,今国威已立,自宜少济以寛。书奏,帝悉以付史馆。其书藁并已前奏请诸藁,公皆焚之,莫能得其详也。初,公言于帝:“瓯括间有隙地曰谈洋,及抵福建界曰三魁。元末顽民负贩私盐,因挟方寇以致乱,累年民受其害,遗俗犹未革,宜设廵检司守之。”帝从之。及设司,顽民以其地系私产,且属温州界,抗拒不服。适茗洋逃军周广三反,温处旧吏持府县事,匿不以闻。公令长子琏赴京奏其事,迳诣帝前而不先白中书省。时胡惟庸为左丞掌省事,因挟旧忿,欲构陷公,乃使刑部尚书呉云訹老吏讦公,乃谋以公欲求谈洋为墓地,民弗与,则建立司之防,以逐其家庻防可动。帝聼,遂为成案以奏頼。帝素知公,置不问。省部又欲逮公长子狱,帝时已勅琏归,及奏,帝曰:“既归矣,免之。”公入朝,惟引咎自责而已。先是杨宪败后,汪广洋为丞相,未防而贬广东,乃相惟庸。公乃大慼,尝谓人曰:“使吾言不验,苍生之福也。”言而验者,其如苍生何?遂忧愤而旧疾愈増。洪武八年正月,胡丞相以医来视疾,饮其药二服,有物积腹中如拳石。公遂白于帝,帝亦未之省也。自是疾遂笃。三月,帝以公乆不出,遣使问之,知其不能起也,特御制为文一通,遣使驰驿送公还乡里。居家一月而薨。公生于至大辛亥六月十五日,薨于洪武乙夘四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嵗。公之子琏、仲璟,以是年六月某日葬公于其乡夏山之原,礼也。遗文《郁离子》十巻,《覆瓿集》二十四巻,《写情集》四巻。长子琏又集所遗文藁五巻,名曰《犁眉公集》。娶富氏,封永嘉郡夫人;继室陈氏、章氏。子男二人:长琏,由考功监丞任江西参政,卒于官;次仲璟,皆陈氏出也。女二人:长适呉彪,次适沈安,皆章氏出也。孙男三人:廌、虒、貊;孙女三人:防、未适也。公未薨前数日,乃以天文书授琏,使伺服阕进,且戒之曰:“勿令后人习也。”复命次子仲璟曰:“胡惟庸必败,我欲奉遗表无益也。日后帝必思我,待有问,当宻为我奏其畧,以为修徳省刑,祈天永命,且为政寛猛如循环耳。诸形胜要害之地,宜与京师声势连络,幸圣主留意。”公生平刚毅慷慨有大节,毎论天下安危,则义形于色。然与人交,防开心见诚,坦然无间阻。至于义所不直,无少假借,虽亲之者以此而忌之者亦以此。惟帝察其至诚,任以心膂。公亦以为不世之遇,知无不言。毎遇急难,勇气奋发,计画立就,外人莫能测其机,累赞帝成大功。帝尝临朝称之,公輙逡廵不敢当。家居惟饮酒奕棋,未尝自言其功。毎天象有大变,则累日不乐。凡公以天下苍生休戚为忧喜者,即此可知矣。帝天威严重,惟公抗言直议,不以利害怵其中。帝亦甚礼公,常称为老先生而不名,又曰“吾子房也”。廷臣或有过失得谴者,公宻为救解而免。其人或知而诣公谢者,则拒不纳。其人不知,亦未尝为人。言也,其居乡里,守礼义,尚节俭,多隂徳,不以富贵骄人。公初与同郡叶公景渊、胡公仲渊、章公三益、金华宋公景濓同出处,有通家之好。至于居官任政,则各行其志,俱以功名显于世。而公与宋公又以文章为当代首称。云伯生辱在同郡,预诸生列,与公子琏、仲璟相知最深。今公薨,而琏没,仲璟与琏之子廌请録公遗事,因辑平昔所闻大畧为行状。至于皇上知人之明,倚注之重,公之遭遇,感激以天下公议辅人主者,观纶綍之文,考成效之绩,可见矣。其筹防帷幄,有不能尽详者,亦不敢强质也。洪武癸亥孟春,将仕郎秦府纪善同郡诸生黄伯生状。

译于是坚决推辞,不敢承当。皇帝知道他的至诚,也没有勉强他。皇帝想任命杨宪为丞相,刘公与杨宪一向关系深厚,却认为不可。皇帝对此感到奇怪,刘公说:‘杨宪有做宰相的才干,却没有做宰相的器度。宰相应当持心如水,只以义理作为权衡,不能夹杂私心。如今杨宪不是这样,怎么能不失败呢?’皇帝说:‘汪广洋怎么样?’刘公说:‘这个人心胸狭窄浅薄,看他的为人就可以知道。’皇帝又问:‘胡惟庸怎么样?’刘公说:‘这像小牛犊,将要把车辕顶翻、把犁弄坏。’皇帝说:‘我的宰相没有谁超过先生。’刘公说:‘臣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只是臣疾恶太深,又不能忍受繁杂的事务,担任此职将辜负陛下的大恩。天下难道还怕没有人才吗?希望明主尽心寻求。像眼前这些人,臣确实没有看到谁适合。’洪武三年七月,授任弘文馆学士。十一月,晋封诚意伯。洪武四年正月,赐令回乡养老。二月到家,派长子刘琏捧表到宫阙谢恩。某年某月,又派刘琏进呈庆贺平定西蜀的表章和颂文,皇帝仍然用文章答复。八月,皇帝命令刘公限期以手书询问天象之事,刘公分条答复其中大意,认为霜雪之后必有阳春,如今国威已经树立,应当稍微采用宽缓的政策。奏书上呈后,皇帝把它全部交给史馆。刘公把这些书信的草稿以及先前上奏请求的各种草稿全都烧掉了,因此没有人能够知道详细内容。起初,刘公对皇帝说:‘瓯地、括苍之间有一片空地,叫谈洋;到了福建边界,叫三魁。元朝末年,顽民背负贩卖私盐,因而勾结方氏贼寇造成动乱,多年来百姓深受其害,遗留下来的风俗仍未改变,应当设置巡检司守卫那里。’皇帝采纳了。巡检司设置后,顽民认为那块土地属于私产,而且隶属温州界内,抗拒不服。正好茗洋逃军周广三反叛,温州、处州的旧官吏掌握府县事务,却隐瞒不报。刘公命长子刘琏赴京奏报此事,直接到皇帝面前陈述,没有先向中书省报告。当时胡惟庸任左丞,掌管省中事务,因而挟带旧日的怨恨,想构陷刘公,于是让刑部尚书吴云唆使老吏告发刘公,图谋说刘公想把谈洋求作墓地,百姓不答应,他便借设置巡检司来驱逐当地百姓,这样他的家属或许可以受到牵连。皇帝听信了,便把它作为定案上奏。皇帝一向了解刘公,置之不问。省部又想把刘公的长子逮捕入狱,皇帝当时已经下令刘琏回去,等奏报上来,皇帝说:‘他既然已经回去了,就免了吧。’刘公入朝,只是引咎自责而已。在此以前,杨宪失败后,汪广洋任丞相,不久被贬到广东,于是由胡惟庸任丞相。刘公于是非常忧伤,曾对人说:‘假使我的话不能应验,那是苍生的福气;既然说出的话应验了,那么苍生怎么办呢?’于是忧愤交加,旧病更加严重。洪武八年正月,胡丞相带着医生来探视病情,刘公服下两剂药,腹中便积聚起一个像拳头、像石头一样的东西。刘公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也没有省察。此后病势更加沉重。三月,皇帝因刘公长久不出门,派使者询问,知道他已经不能起身,特意亲自撰写一篇文章,派使者驿马奔驰送刘公回乡。刘公在家住了一个月便去世了。刘公生于至大辛亥年六月十五日,死于洪武乙卯年四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岁。刘公的儿子刘琏、刘仲璟,于这一年六月某日把刘公葬在故乡夏山的原野上,合乎礼制。遗文有《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长子刘琏又搜集遗留下来的文章稿本五卷,命名为《犁眉公集》。刘公娶富氏,封永嘉郡夫人;继室为陈氏、章氏。儿子二人:长子刘琏,由考功监丞任江西参政,死于任上;次子刘仲璟,二人都是陈氏所生。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吴彪,次女嫁给沈安,都是章氏所生。孙子三人:刘廌、刘虒、刘貊;孙女三人:其中一人名为[缺字],其余尚未出嫁。刘公去世前几天,把天文书交给刘琏,让他等服丧期满后进献给皇帝,并且告诫他说:‘不要让后人学习这种学问。’又命令次子刘仲璟说:‘胡惟庸一定会失败,我想奉上遗表也没有用处。以后皇帝一定会思念我,等到有询问时,应当秘密替我上奏大意,让皇帝修养德行、慎重刑罚,以祈求上天延长国命,并且说明施政宽严应当像循环一样相互调节。各种地势险要、关系重大的地方,应当与京师在声势上相互联络,希望圣明的君主留意。’刘公平生刚强坚毅、慷慨有大节,每当谈论天下安危,正义就显现在脸色上。然而他与人交往,常常敞开心胸、以诚相见,坦荡自然,没有隔阂。至于道义上认为不正当的事,他一点也不宽容,即使亲近他的人因此忌惮他,憎恶他的人也正因为此而忌惮他。只有皇帝察知他的至诚,把他当作心腹。刘公也认为这是世上难逢的际遇,知道什么就没有不说的。每当遇到急难,勇气便奋发而出,计策很快形成,外人无法测知其中机密,多次辅佐皇帝成就大功。皇帝曾在朝廷上称赞他,他总是退避谦让,不敢承当。居家时只是饮酒下棋,从不自己谈说功劳。每当发生重大的天象变化,就连续多日闷闷不乐。刘公把天下苍生的安乐忧患当作自己的忧喜,由此就可以知道了。皇帝的天威严峻,只有刘公敢于抗言直议,不因利害得失而使内心畏惧。皇帝也非常礼敬刘公,常称他为老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又说:‘他就是我的子房。’朝廷大臣中有人因过失受到谴责,刘公暗中替他们求情解脱,使他们获免。那些人有的知道此事而到刘公处道谢,刘公便拒绝接见;那些不知道的人,刘公也从未向别人提起。刘公居住在乡里时,遵守礼义,崇尚节俭,多行暗中帮助别人的善事,不因富贵而傲慢对人。刘公起初与同郡的叶景渊、胡仲渊、章三益、金华的宋景濂一同出仕或退隐,彼此有通家之好。到了做官处理政事时,各自施展志向,都凭功名显于世上。而刘公与宋公又以文章被当代推为首屈一指。黄伯生年少时在同郡求学,列名诸生,与刘公的儿子刘琏、刘仲璟相知最深。如今刘公去世,而刘琏也已亡故,刘仲璟与刘琏之子刘廌请求记录刘公遗事,于是根据平日听闻的大略,编成这篇行状。至于皇上知人之明、倚重任用的厚意,刘公所遭遇的知遇之恩,以及他感激皇上、以天下公议辅佐君主的事迹,看看皇帝诏令的文章,考察他的成效功绩,就可以明白了。他在帷幕之中筹划谋议,还有不能全部详述的地方,我也不敢勉强据实铺陈。洪武癸亥年孟春,将仕郎、秦府纪善、同郡诸生黄伯生撰写。

敕建诚意伯刘公祠堂记帝复大寳之明年,故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文舘学士,太子賛善大夫,护军,诚意伯刘先生七世孙,翰林五经博士禄,自括苍来朝,且言曰:“先臣基没,垂八十年于兹,故有祠堂燬,弗克称者乆之,神无栖止,祀防攸享。臣禄荷国厚恩,叨守宗祧,敢以为请。”诏可其奏,下礼部,移所在有司营建祠堂如制。于是浙江布政司右布政使白圭,处州府知府万安,青田县县丞郭仲礼,咸奉行唯谨,佥谓旧祠幽僻,用徙髙亢于神为宜。乃度地于宅之东南维吉方,将有以规所需。邑父老闻之,奔走相告曰:“先生尝有大造于吾民也。”欣然相与计田聚财,输于官得若干万缗。乃防吉辰,征工简材,首隆寝堂,翼以两庑,屏以三门,齐戒有室,庖湢有舎,而又饰以黝垩,缭以周垣,制度宏深,规模轩敞,神主攸奠,焕然光辉。猗欤休哉!告成于天顺元年十二月之朔。禄诣阙谢恩毕,退而属防为之记。窃惟先生之谟谋功业,载在国史,着之翊运録,昭若日星,人皆知之,无所庸喙。独出处之节,或者以尝仕元为疑,则不可不为先生白其心也。先生负豪杰之才,当元之季,以春秋之学登进士第,累仕累发其竒,輙不合而去,则先生非无意于用世,而世不能用,遂归隠括苍山中,以耕食为乐,葢元氏一遗民耳。及王师下浙西,搜罗人才,先生坚卧不出,亦岂无所见耶?既而呉汉角立,东南中原割据如蜂蚁然,天下非元有矣。先生之心,诚不忍天下之棼棼也。矧髙皇帝握真符而定金陵,先生固预占于十年之前矣。于是慨然以天下为己任,束帛朝临而夕起,一见之顷,首陈天命有在,髙皇帝敬而信之,自谓“吾之子房”,谋无不用,用无不效,卒成天下大业,厥功伟哉!夫元运去矣,为元氏遗民,犹迟迟不肯轻于他就,及不得已,必择真主自辅,运筹决防,取天下于羣雄之手,非取于元氏也。先生于此,葢亦审之熟矣。昔伊尹五就桀,不用,退而耕于有莘之野。及遇成汤,翻然起而成佐商之功。圣贤所以汲汲于斯世者,岂有他哉?诚以畏天命,悲人穷,不得已而然也。先生之心,其即伊尹之心欤?伊尹无愧于桀,先生无愧于元氏。无愧于元氏,则无愧于出处之节,夫何疑哉?嗟夫!自元失其鹿,天下羣起而逐之,民不聊生者,盖匪伊朝夕矣。我髙皇帝一旦出而廓清之,使天下复见二帝三王之治,真有功于天地万世者也。抑先生之心,殆有见于是哉?由是言之,比之伊尹,功或过矣。呜呼!如先生者,虽百世祀可也,况祠堂乎?是宜我皇上特埀意于斯,岂惟昭崇徳报功之礼?又将兴起其子孙,俾得以贤其贤而亲其亲,可谓仁之至,义之尽也欤?防生也晚,忝与先生同浙水,而髙山仰止之心,为日乆矣。敢书此于丽牲之石,以白先生之心。后世欲知先生者,尚有考于斯。资善大夫正治上卿礼部尚书严郡姚防譔。

译《敕命修建诚意伯刘公祠堂记》皇帝再次登上帝位的第二年,已故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弘文馆学士、太子赞善大夫、护军、诚意伯刘先生的七世孙、翰林五经博士刘禄,从括苍来朝见,并且说:‘先臣刘基去世,至今将近八十年了。原来的祠堂已经毁坏,长期不能与身份相称,神灵没有栖止之所,祭祀也没有地方举行。臣刘禄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德,忝居守护宗庙的职责,斗胆请求此事。’皇帝下诏准许他的奏请,交给礼部,并命当地有关官府按照制度营建祠堂。于是浙江布政司右布政使白圭、处州府知府万安、青田县县丞郭仲礼,都恭敬奉行。众人都认为旧祠偏僻幽暗,应当迁到地势高亢的地方,对神灵更为合宜。于是到宅第东南方的吉地勘察土地,准备规划所需的地方。县里的父老听说后,奔走相告说:‘先生过去对我们的百姓有极大的恩德。’大家欣然共同谋划,筹集田地和钱财,交给官府,得到若干万缗。于是选定吉日,征集工匠、选择木材,首先建造高大的寝堂,两侧设置两庑,前面设三重门,又建斋戒的房屋、厨房和浴室,并且涂饰黑白颜色,环绕修筑围墙。制度宏大深厚,规模高敞开阔,神主得以安放,焕然一新、光辉灿烂。美好啊,盛美啊!祠堂在天顺元年十二月初一告成。刘禄到宫阙谢恩完毕,退下来后请我为它撰写记文。我私下认为,先生的谋略和功业都记载在国史中,写在《翊运录》里,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人人都知道,没有什么需要我插嘴的。唯独先生出仕和退处的节操,有人因为他曾经在元朝做官而产生疑问,所以不能不替先生表明内心。先生具有豪杰的才能,元朝末年凭借《春秋》之学考中进士,多次做官,多次施展奇才,却总是与时势不合而离去。这说明先生并非无意于用世,而是时世不能任用他,于是归隐括苍山中,以耕种为食、以此为乐,大概只是元朝的一位遗民。等到王师攻下浙西,搜罗人才,先生坚决躺卧不出,难道会没有自己的见识吗?不久吴汉彼此对峙,东南和中原被割据得像蜂蚁聚集一样,天下已经不再属于元朝。先生的内心,实在不忍看到天下这样纷乱。何况高皇帝掌握真正的天命而平定金陵,先生早在十年以前就已经预先占断了。于是先生慨然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朝廷带着束帛早晨来聘请,先生当天晚上就起身;一见面,首先陈述天命有所归属,高皇帝敬重并信任他,自称先生为‘我的子房’。先生的谋略没有不被采用的,采用后没有不见效的,最终成就天下大业,他的功劳真是伟大啊!元朝的气数已经过去了,作为元朝遗民,先生仍迟迟不肯轻易改投他处;到了不得已时,必定选择真正的君主来辅佐,运筹谋划,从群雄手中取得天下,而不是从元朝那里夺取。先生对此,大概已经审慎地看得很清楚了。从前伊尹五次到桀那里求仕,却不被任用,于是退隐在有莘的郊野耕作。等到遇到成汤,便毅然起身,成就了辅佐商朝的功业。圣贤之所以急切地投身于这个时代,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实在是因为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苦,不得已才这样做。先生的心,难道就是伊尹的心吗?伊尹没有什么对不起桀的地方,先生也没有什么对不起元朝的地方。既然没有对不起元朝,也就没有对不起出仕和退处的节操,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唉!自从元朝失去天下,天下群雄纷纷起来争夺,百姓无法维持生计,大概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的高皇帝一旦出世便廓清天下,使天下重新看见二帝三王的治理,确实是对天地和万世都有功德的人。或者先生的内心,大概正是在这里有所见识吧?由此说来,与伊尹相比,先生的功劳或许还超过他。啊,像先生这样的人,即使祭祀百世也是可以的,何况一座祠堂呢?这正是我皇上特别重视此事的原因,难道只是为了彰明崇德报功的礼制吗?还要振兴先生的子孙,使他们能够尊崇贤祖、亲爱亲人,这可以说是仁德到了极点、义理也尽到了极点吧!我姚某出生得晚,能够与先生同处在浙江之地,仰慕先生如高山般崇高的心情,已经很久了。谨敢把这些话写在刻有牲礼图案的碑石上,以表明先生的内心。后世想了解先生的人,或许可以从这里考察。资善大夫、正治上卿、礼部尚书、严郡姚防撰写。

勅赐翊运祀碑记有旷世所无之大变,则必有旷世所不可无之大功。否极而泰,剥极而复,此理也,亦势也。世至元末,而世变极矣。秦、隋、五代之暴且乱,盖不若是甚也。此我圣祖再造乾坤之功,所以跨唐轶宋,逼汉髙而过之。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逺矣。”若我圣祖之功,岂非旷万古之所未见,而天下后世所不可一日而无者哉?然天将降是乱于世,必预为之生能弭是乱之人于其先。故伊挚不生于商,而生于夏;子房不生于汉,而生于韩。皆亡国之英,出而为兴王之佐也。用是在泰,则有上下之交;在复,则有朋来之助。孔子称管仲曰:“如其仁,如其仁。”夫管仲相桓,所攘者不过一楚而已,吾夫子犹动色称之。况其有功于乾坤再造之世,而亲被其赐者,亦乌可得而忘之哉?我圣祖之创兴大业,虽借膂力爪牙之士,而谟谋帷幄,指授羣帅,则皆诚意伯刘公之功。葢天实授之,而非偶然也。是宜百世庙祀,以享天下之报。夫何歴世既乆,寖逺而堙?至景泰间,始有博士之命,为之立庙以祀。▯治中,寻以吏科给事中呉仕伟之言,録其九世孙瑜为处州卫世袭指挥使。葢先是郡人郑以璋尝有立庙之请,诏下所司,廵按分守等官实奉行之。至是,瑜还,监察御史邢公缨、兵备副使林公廷选、张公賔首谒公庙,复通道立坊,扁曰“翊运元勲之坊”。于是庙制焕然一新,乃命公八世孙养,以郑御史宣之言来属予记。予惟公之丰功伟绩,实与天地相为始终,使生民之类不至糜烂泯没,而纲常伦理为之一振。是诚不可以异代而论也。旗常金石在所必载,信史正人在所必録,亦岂区区所得而賛之哉?因系之词曰:“天生至人兮,辅我皇明;天实假手兮,亡国之英。桀五就而不售兮,国用以倾。故将大有为兮,待文王而后兴。风尘閧动兮,六合靡宁;干旋坤转兮,四海廓清。公”神不死兮,百世如生;在帝左右兮,熏蒿怆凄。于穆庙祀兮,崇阶两楹;洒酒丽牲兮,苾芬其馨。仰瞻再拜兮,我民之情;神其不爽兮,来止来宁。正徳改元,春三月朔,赐进士出身,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掌国子监事兼经筵通鉴纂要官,前南京国子祭酒翰林院侍讲同修国史黄岩谢铎撰。祭诚意伯文      呉公愿撰维洪武九年嵗次丙辰九月壬午朔,越十六日丁酉,承事郎前工部员外郎刘彬,承事郎水部主事兼呉相府録事呉公,愿从仕郎前常州府武进县丞赵嗣泰等,谨以牲醴致祭于故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前御史中丞防军诚意伯刘先生之灵曰:维元政之失驭兮,豪杰奋其并兴,驱齐民使荷戈兮,销锄犁以为兵,胜负迭其相乘兮,弱之肉而强是食,竞侵略以僣窃兮,纷盗据乎南北,尘滃滃而眯目兮,焰炎炎而涨天,计剽杀为功庸兮,孰黔首之汝怜,翳穹苍之念乱兮,实挺生夫圣明,擐仁义为甲胄兮,婴忠信以为城,江淮翕其景从兮,顾瞻金陵而是都,岂有君而无臣兮,畴啓予之雄图,惟先生之壮志兮,夙蕴皇王之学,鄙管乐而陋彧猛兮,谓伊吕之可作,神谅兆于防先兮,吾将察夫璿玑,覩王气之攸属兮,知帝命之所归,虎啸谷以生风兮,云出岫而随龙,郁子衷之耿耿兮,舎圣人其焉从,应聘命以効忠兮,驩契合于诺,唯神筹秘计不可以言喻兮,恒决胜于千里,彼伪汉之抢攘兮,舳舻肆其横江,陈我师于彭蠡兮,殪封豕于庄浪,长驱直抵其巢穴兮,循豫章而东之,蕲黄与鄂岳兮,固风靡而无遗,先声詟兹两浙兮,复禽张而系方,操破竹之形势兮,七闽惴其敢当,闻西北鄙之人兮,曰奚为而后我,征不庭而抚顺兮,不再鼓而俱下,虽天道之助佑兮,亦将军之用力也,发踪迹以指示兮,允先生之成绩也,皇锡爵以酬劳兮,位次亚夫公侯,效子房之勇退兮,愿从赤松以遨逰,胡二防之构患兮,动宸衷之悯恻,帝曰卿其遄归兮,畀优防于禄食,赐丝纶以褒美兮,示睿眷之不忘,驾蒲轮以言旋兮,桑梓贲其宠光,仁者必得其夀兮,谅理数之可推,谓隂隲之获报兮,宜愈享于期頥,泰山頽而梁木壊兮,忽溘焉其云亡,不憖遗于一老兮,使斯文之遽防,古之人图夫不朽兮,惟立功与立言。建茂勲于开国兮,况著述之必传。秉二美而并载兮,流芳蔼于青史。永鸿名于无斁兮,亘万古其犹不死。嗟鲰生之多幸兮,望余光之有年。曩叨班于朝着兮,沐教载之嘉言。承恩例以聮归兮,敢景行于先哲。伫同心之友朋兮,敬瓣香之是爇。登瘠牲于几爼兮,崇清酤之盈觞。匪饮食之足尚兮,庻至诚之馨香。菊采采而埀华兮,露冷冷而凄其灵。惝怳之不昧兮,魂髣髴而来思。尚飨。御制慰书賛【并序】

译《敕赐翊运祀碑记》世上如果发生旷古未有的大变乱,那么一定会有旷古不可缺少的大功业。否运到了极点就转为泰运,剥落到了极点就重新恢复,这是道理,也是形势。时代到了元朝末年,世变已经到了极点。秦、隋、五代的暴虐和混乱,大概也没有这样严重。这就是我圣祖重新创造乾坤的功劳,所以超过唐朝、胜过宋朝,逼近汉高祖而且超过了他。宰我说:‘依我看来,孔子的贤德远远超过尧舜。’像我圣祖这样的功业,难道不是万古以来从未见过、而天下后世一天也不能没有的吗?然而上天将要把这样的乱世降临人间,必定预先为此孕育能够在事先消弭乱世的人。所以伊挚不是生在商,而是生在夏;张子房不是生在汉,而是生在韩国。他们都是亡国的英杰,后来出来辅佐兴起的君王。因此,处在泰运时,就有上下相交;处在复兴时,就有朋友来助。孔子称赞管仲说:‘像他这样的仁德,像他这样的仁德。’管仲辅佐齐桓公,所排除的不过是一个楚国罢了,我的老师孔子尚且为之动容称赞。何况有人在重新创造乾坤的时代立下功劳,又亲自承受了这种恩赐,怎么能够忘记呢?我圣祖创立兴盛大业,虽然借助勇力强悍的将士,但在帷幄中谋划,指示各位将帅,都是诚意伯刘公的功劳。这实在是上天授予他的才能,并非偶然。因此应当世世代代建立庙宇祭祀,让天下人享有报答他的机会。为什么历经世代已经很久,反而渐渐疏远湮没了呢?直到景泰年间,才有任命博士的诏令,并为他建立庙宇祭祀。弘治年间,又因吏科给事中吴仕伟的建议,录用他的九世孙刘瑜为处州卫世袭指挥使。在此以前,同郡人郑以璋曾经请求建立庙宇,诏令下达有关部门,巡按、分守等官员确实奉行了。到了这时,刘瑜回到处州,监察御史邢公缨、兵备副使林公廷选、张公宾首先拜谒刘公祠庙,又疏通道路、建立牌坊,题名为‘翊运元勋之坊’。于是祠庙的制度焕然一新,便命刘公的八世孙刘养带着御史郑宣的言论来请我撰写记文。我认为刘公的丰功伟绩,实在与天地相始终,使百姓不至于糜烂灭亡,也使纲常伦理因此振作。这确实不能用不同朝代来区别评说。旌表功臣的旗帜、金石碑刻本来就一定要记载,真实的史书和正直的人也一定要记录,难道哪里是我这样微小的人所能赞颂的呢?于是作歌辞说:‘上天生下最伟大的人啊,来辅佐我大明;上天实在借亡国英杰之手啊,来扶助新的君王。伊尹五次求仕而未被采用啊,因此夏朝才因而倾覆。’ ‘所以将要大有作为啊,要等待文王然后才兴起。风尘喧嚣动荡啊,天下都不得安宁;乾坤旋转变化啊,四海重新清平。刘公的神魂不死啊,百世之中如同生存;在皇帝左右啊,使人感到熏香、蒿草般的悲凉。多么庄严美好的祠庙祭祀啊,崇高的台阶和两根楹柱;洒酒祭祀、陈列牲体啊,香气芬芳。仰望瞻拜两拜啊,这是我们百姓的情意;神灵如果不嫌弃啊,请来此安止、安宁。’正德改元年春三月初一,赐进士出身、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掌国子监事兼经筵《通鉴纂要》官、前南京国子监祭酒、翰林院侍讲、同修国史黄岩谢铎撰写。《祭诚意伯文》      吴公愿撰写 洪武九年,岁在丙辰,九月初一日为壬午,过了十六天,至丁酉日,承事郎、前工部员外郎刘彬,承事郎、水部主事兼吴相府录事吴公,以及愿从仕郎、前常州府武进县丞赵嗣泰等人,谨备牲醴,祭告于故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前御史中丞、护军诚意伯刘先生的英灵说:元朝政权失去驾驭之道啊,豪杰纷纷奋起并兴,驱使百姓背负兵器啊,销毁锄犁来制造兵器;胜负交替、彼此相乘啊,弱者便成为强者的肉食;争相侵略、僭越盗窃啊,纷纷在南北各地盗据;尘土弥漫使人眯眼啊,火焰熊熊直冲云天;把抢掠杀人当作功劳啊,谁还怜悯百姓?上天有感于天下的混乱啊,确实降生了圣明之主;把仁义披作铠甲啊,把忠信筑成城池;江淮之地纷纷景仰归附啊,回望金陵,便把它作为都城。怎么能有君主却没有臣下啊?谁来开启我的宏图大业?只有先生的壮志啊,早已蕴含着帝王之学;鄙视管仲、乐毅,认为荀彧、曹操也浅陋啊,认为伊尹、吕尚可以再生。神明早已预示征兆啊,我将考察天象;看见王气所归属的地方啊,便知道天命归于谁。老虎长啸于山谷便生起风啊,云从山穴中涌出而追随神龙;您内心郁结着耿耿忠诚啊,除了圣人之道还能追随什么?接受征召来效忠啊,欣然与君主契合于一诺之间。只有神妙的筹谋秘计,不可以用言语形容啊,却常常能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那伪汉政权纷乱动荡啊,战船纵横横行于江面;我军布阵于彭蠡啊,在庄浪歼灭了大猪般的强敌。长驱直入,抵达其巢穴啊,沿着豫章向东进军;蕲黄和鄂岳啊,本已望风披靡、无不归降;先声震慑了两浙啊,又擒获张氏、拘系方氏;我军形成破竹之势啊,七闽之地战战兢兢,哪里敢抵挡?听说西北边地的人说:为什么反而最后才征讨我?于是征讨不守臣道者,安抚归顺者,不必再次击鼓进军便一同攻下。虽说这是上天的帮助和保佑啊,也确实有将军的努力;揭示行军踪迹并加以指示啊,实在是先生的功绩。皇帝赐予爵位以酬答功劳啊,地位仅次于亚夫、公侯;效法张子房勇于退隐啊,希望跟随赤松子遨游。为什么二位防臣会制造祸患啊,竟使皇帝内心忧悯悲伤?皇帝说:卿应当赶快回来啊,赐给你优厚的俸禄供养。赐下诏书加以褒奖赞美啊,表明圣明君主的恩眷并未忘记;驾着蒲轮车让您荣归啊,桑梓之乡也因这份宠光而增色。仁厚的人必定能够长寿啊,相信这是可以推知的道理;既然说上天暗中保佑善人而使其得到报偿啊,就应当更加享有期颐之寿。泰山崩塌、梁木毁坏啊,忽然之间便溘然长逝;上天不肯留下这位老臣啊,使斯文突然丧失。古人谋求不朽啊,只在于建立功业和著述立言。您在开国时建立了盛大功勋啊,何况著述一定能够流传。兼具这两种美德并一同载入史册啊,芳名浓郁地流传在青史之中;使盛大的声名永远不厌啊,经历万古仍如同没有死去。可叹我这浅陋后生多么幸运啊,愿多年仰望您的余光。从前我有幸列名朝班啊,沐浴在您教诲所载的嘉言之中;承蒙恩典依例联袂归来啊,怎敢不以先哲为榜样。等待同心的朋友们到来啊,恭敬地焚上一瓣香;把瘦弱的牲畜陈列在俎几上啊,斟满清酒。并不是饮食本身值得崇尚啊,只希望至诚之心能够化为馨香。菊花繁盛而下垂着花朵啊,露水清冷,使神灵感到凄清。您的神识并未昏昧啊,魂魄仿佛将要前来。尚请享用祭品。御制《慰书赞》【并序】

我髙皇帝宸翰赐诚意伯刘公基者也。公薨后十六年,仲子璟出以示臣伯衡。窃惟公丁太夫人忧,帝闻公欲奔防,于是作此慰留之。葢不以一节之孝望公,而望公自任以天下之重也。公忍不以天下之重自任,顾处一节之孝哉?被防耸然不敢求去,宜矣。夫公负命世之材,本之以皇王之畧,辅之以天人之学。在胜国也,年甫弱冠,已擢巍科。然而低徊散地,逾三十载。及东南多故,稍见任用,竟莫能行其志焉。我皇龙兴肇基帝业,遂以耉老为腹心之臣,天也。生元圣而遗之作配也。方是时,俊乂如云,布列帷幄,眷倚之重,则属之公,岂偶然哉?若公所谓不可一日无者也,而可使一日去左右哉?公感激遭遇,殚其智慧,矢其防画,上賛庙谟,神筭曽不十年,济一统之功,成万世之业,固不负特逹之知。帝登大寳,论其功,班爵位,次公侯,杰然为开国宗臣,推恩二代,而太夫人追封永嘉郡夫人,报功之典,抑亦至矣。于戏,岂非千载之盛者乎?敬拜手稽首賛曰:焕乎云汉之章,蔼如天语之温。略尊卑之分而形迹之不存,笃上下之交而元首股肱之为亲。防异眷而感厚恩,且不难于杀身而防元,况于鞠躬竭虑,附翼攀鳞,建大业而集大勲乎?于皇圣神,所以驾驭英雄而再造乾坤者,虽非草茅所敢与闻。由此观之,亦惟虚已尽下,以心感人而已矣。一札之颁,见于刘氏之门,求诸同时,莫比伦,可以劝羣臣,可以华子孙。方之镂金为劵,词林代言,假手儒绅,不犹玉之于瑉然?则敕书诚为希代之珍。于戏,休哉!洪武二十三年,嵗次庚午,夏四月戊戌,将仕佐郎处州府儒学教授臣眉山苏伯衡谨賛。

送儒学副提举刘公序古之大有为于天下,其抱负设施,非庸流所能识也。磻溪之兆,有莘之聘,惟有道者尽之。既而同心协徳,应天顺人,克造丕业,是皆有以关世运,系安危,岂偶然而已?故有是君则有是臣,有是臣则辅是君,君不知是臣,臣终不为是君用也。方其未用,处木石友,猿鹤犹拥肿一夫耳。既用之而功烈巍然,为后世师法,无他,其抱负有素而设施自异。葢验之于成迹,人犹未至,察之于未形,诚不易知。故知人,自古所难,今以器识斗筲而求之于未形,益难矣。江浙儒学副提举刘公伯温,人知其贤,而未为尽知也。抽经抉史,作为文章,考艺棘围,得人为盛,为士者知尊儒宗矣。在江西政事沛然,擿奸若神;在薇垣按律不移,賛助为多,为仕者知让亷明矣。在儒司耻道不行,移文决去,勇退者知芥视轩冕矣。是皆得之于事为之末,又乌足以知公之蕴哉?余遁迹林下,无用于世,公不以卑鄙爱之,重之。毎颂少陵之诗,谓余曰:“用为羲和,天道平;用为水土,地为厚,孰能当之?”政夫子自道也。间尝侍行省大臣左右,僚属咸在,因论江左人物,余正色首以公对,众愕然。既信且疑,呜呼!使贪婪阘葺者闻之,未必不指为朋党过称而窃笑之矣。虽然,有卞氏而知荆山之寳,有九方臯而知千里之才,天机所到,不独汤文之识伊吕也。萧何拔韩信于诸将中,刘豫州师孔明于草庐,何世之人曾萧刘之不若也?向非信之笃而用之专,则泜水之竒,八伍之图,何由照耀后人?况抱负非止于二子者耶?知不知,用不用,天也。世运安危之所关系也。噫!是固非庸流所能识也矣。是固非庸流所能识也矣。至正十二年春三月望日,西蜀赵天泽再拜赠。

诚意伯文集巻二十

译这是我高皇帝亲笔书写、赐给诚意伯刘公基的御翰。刘公去世后十六年,刘公的次子璟拿出来给我伯衡看。我私下认为,刘公遭逢母亲的丧事,皇帝听说他想奔丧,于是写下这封信来慰留他。大概皇帝不是要以守丧尽孝这一节来要求刘公,而是希望刘公亲自承担天下的重任。刘公难道能不以天下的重任自任,反而只顾守一节之孝吗?因此,他披麻居丧,庄重地不敢请求离去,是理所当然的。刘公具有当世罕见的才干,以帝王之学的谋略为根本,又以天人之学辅佐它。在元朝尚未灭亡时,他年纪刚满弱冠,就已经考中高等科第。然而他长期徘徊于闲散职位,超过三十年。等到东南多事,才逐渐得到任用,最终却没能实现他的志愿。我朝高皇帝龙兴,开始建立帝业,于是把这位年高德劭的人作为心腹大臣,这是天意;上天降生元圣,让他来作为辅佐,也是天意。当时,俊杰贤能如云,分布在帷幄之中;皇帝如此看重和倚赖,竟把重任交给刘公,难道是偶然的吗?像刘公这样的人,正是一天也不可缺少的,怎么能让他一天离开身边呢?刘公感激皇帝的知遇,竭尽智慧,发誓献出谋划,上则辅佐朝廷谋略,神妙的计算不到十年,便完成了统一天下的功业,成就了万世的事业,确实没有辜负皇帝特别卓异的知遇。皇帝登上大宝之后,论定他的功劳,排列他的爵位,位次仅次于公侯,使他卓然成为开国宗臣,并把恩泽推及两代;太夫人也追封为永嘉郡夫人。报答功劳的典礼,也可以说达到极致了。啊,这难道不是千载以来的盛事吗?我恭敬地拜手叩首,作赞说:多么光辉啊,如银河般灿烂的文章;多么和煦啊,像上天传下的话语一样温暖。略去君臣尊卑的分别,使外在形迹不复存在;深厚了君臣上下的交情,使君主与股肱之臣亲密无间。承受异常的宠爱,感念深厚的恩德,尚且不难于舍身赴死、恢复元朝,何况俯首躬身、竭尽思虑,依附圣主、攀附龙鳞,建立宏大功业、聚集伟大勋劳呢?啊,皇帝的圣明神武,所以能够驾驭英雄、重新创造天地,虽然不是草野之人所敢参与知闻的;由此看来,也不过是虚心自处、礼贤下士,用真心感动人罢了。一纸诏书颁行,收藏在刘氏门中;即使在同时代的人中寻求,也没有可以相比的。它可以用来劝勉群臣,也可以使子孙荣耀。与镂金铸成的券书相比,与由文林词臣代为撰写、借儒士之手完成的文章相比,难道不正如美玉与粗石之别吗?那么,这封敕书实在是稀世的珍宝。啊,美好啊!洪武二十三年,岁在庚午,夏四月戊戌日,将仕佐郎、处州府儒学教授、臣眉山苏伯衡谨作此赞。送儒学副提举刘公序 古代那些在天下大有作为的人,他们的抱负和施政安排,不是平庸之辈所能理解的。磻溪垂钓的征兆,有莘之野的聘请,只有有道之人才完全能够明白其中意义。后来他们同心协力、德行相合,顺应天意和人心,终于成就伟大的事业;这些事情都关系到世道的运行,牵系着天下的安危,难道只是偶然吗?所以有这样的君主,便有这样的臣子;有这样的臣子,便辅佐这样的君主。君主不了解这样的臣子,臣子终究不会为这样的君主所用。尚未被任用时,处在木石之间,和猿猴鹤鸟为友,也不过是一个身材臃肿的普通人罢了;一旦被任用,功业便巍然卓著,成为后世的师法对象。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抱负一向有根基,而施展作为又与众不同。大概从已经形成的事迹来验证,人们还来得及认识他;但从尚未显现的迹象来观察,确实不容易知晓。所以识别人,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如今凭着斗筲一般狭小的器量和见识,想从尚未显露之处去求知,更加困难了。江浙儒学副提举刘公伯温,人们知道他贤能,却还没有完全了解他。钻研经书、抉发史义,写作文章;主持科举考试,在棘闱中选拔人才,使人才辈出,于是读书人知道尊奉儒学宗师了。他在江西任职时政事畅达,查办奸邪如同神明;在薇垣任职时,按律办事而不动摇,辅佐帮助的功劳很多,于是做官的人知道推崇廉明了;在儒学机构任职时,以大道不能推行为耻,发布文书便决然离去,使勇于退让的人知道把轩冕富贵看得如同草芥。这些都只是从他办事的末节上得到的认识,又哪里足以了解刘公深藏的抱负呢?我隐居山林之下,对世间没有用处,刘公却不因为我卑微鄙陋而轻视我,反而尊重我。我每次吟诵杜少陵的诗,刘公都对我说:“任用来做羲和,天道就会平正;任用来治理水土,大地就会厚重,这样的人谁能抵挡呢?”这其实正是先生在说自己。过去我曾偶尔陪侍行省大臣左右,当时同僚都在座;谈到江左人物时,我神色严肃,首先就以刘公作答,众人都惊愕不已。既有相信,也有怀疑。唉!假使贪婪而庸碌的人听见这番话,未必不会指责这是结党和过分称誉,并暗自讥笑。即便如此,有卞氏才知道荆山之玉,有九方皋才知道千里马的才能;天赋的识见所达到的地方,并不只是商汤、周文王能够识别伊尹、吕尚。萧何从众将之中拔擢韩信,刘备在草庐中拜诸葛亮为师,哪个时代的人曾经比萧何、刘备更差呢?假如不是韩信忠信笃实而刘邦专心任用他,那么泜水之战的奇谋、八伍之图,又怎么能够照耀后人?何况刘公的抱负还不止于韩信、诸葛亮二人呢?能不能识别,能不能任用,是天意,也是世道安危所系。唉!这本来就不是平庸之辈所能识别的啊!这本来就不是平庸之辈所能识别的啊!至正十二年春三月望日,西蜀赵天泽再拜赠。《诚意伯文集》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