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庄公集卷六终

译公讳一夔，字大韶，姓谢氏。他的先祖本是晋太保文靖公安的后裔，世代居住在南昌新建的古源。祖父永亨为躲避仇家，隐匿在婿亲王氏家中，于是随从王姓。后来公显贵，才向朝廷请求恢复祖姓。父亲得仁，任福建汀郡经历，因清廉仁惠而得到百姓拥戴，经部使者推荐，升任推官，审理案件明察而宽恕。正统己巳年，沙县大盗起兵，包围汀城，声势十分猖獗。郡推召集民兵，协助阃帅守城，多次挫败贼军锋芒。包围解除后，官军逮捕一千多名村民，诬称他们是盗贼；他又极力为他们申辩，使他们获释。百姓感激他的恩德。去世后，汀人建立祠庙祭祀他。公天资温厚纯美，二十岁时跟随翰林侍读、吉水尹公凤岐先生学习蔡氏之书。先生看过他所作的经义、论策，大为称赏，对诸生说：“大韶将来所取得的成就，我也比不上。我已经从他的文章中看出来了。”节推在行营去世，公扶柩归葬，居丧期间研读礼书，足迹不踏入城市。服丧期满后，他携所学参加江西乡试，名列前茅。会试在礼部举行，他凭《书经》考取天下士子的第一名。廷试时，英宗皇帝以礼乐刑政的要旨策问，他的回答上推唐虞三代的盛况，下及汉、唐、宋的沿革详情，共三千多字。最后又说：“礼乐的根本、刑政的源头，都不超出一个‘诚’字。希望陛下运用这一片至诚来兴举礼乐，那么大礼就能与天地同其节奏，大乐就能与天地同其和谐；运用这一片至诚来施行刑政，那么一道政令发出，人民就会像相信蓍草和龟甲一样相信它；一项刑罚施行，人民就会像畏惧斧钺一样畏惧它。”英宗读后，深深符合圣心，赐他状元及第，提升为翰林修撰。又命公与吉士杨瑛等一同进入翰林学习，使他们阅读中秘书，因此所学更加精深，发而为文，不写奇险雕琢的辞藻，而是纯正畅达、深厚宏阔，人人都推重佩服。少保李文达公尤其器重公，常常认为公是辅弼之才。修撰英宗实录时，文达任总裁，任公为纂修官；公据事直书，具备史官的体裁。今上初次御临经筵，以公为讲官，赐银贰拾两、钞贰千贯、紵丝贰表里。实录修成后，升任左春坊左谕德，又加赐银币，尤其丰厚。公因而请假回乡省亲，先行抵达家中，捐出俸禄兴办义学，教育宗族乡党的子弟；又置办义田、义仓，救济贫困无所供养的人。节推祠在汀州，公亲自前往祭奠，遗民迎接跪拜，公不分贵贱都以礼相待，同他们行抗礼之礼。汀州的官吏和百姓赞叹歌颂他的贤德。等到他回到京城，恰逢发生星变，公上疏陈述五件事：一是端正宫闱，以端正治理的根本；二是亲近大臣，以询问治理之道；三是开放言路，以消除壅塞蒙蔽；四是慎重刑罚，以扩大好生之德；五是戒除妄费，以充足财用。他的忠诚恳切、剀切直言，都是许多人不敢说的话，士大夫一致称赞他。即使不认识公的人，读了奏疏也都感慨叹息，想见他的为人。皇上认为宋、元二史的是非褒贬至今没有定论，特命内阁儒臣精心选取学识老成的人，按照朱子的史法编纂成书，以续接《通鉴纲目》。当时翰林中被选中的只有十四人，公也在其中。公分修《元史》，推广前传的体例，阐释王禅的论断，认为太定帝是世祖的长孙，应当继承大统；燕帖木儿迎立文朙，不过是乘时机求取富贵罢了。因此对于燕帖木儿起兵作乱，凡是以兵力附从燕帖木儿的，都按谋逆来书写；上都残余军队讨伐叛乱，则书为正，以纠正前史的谬误，君子都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书成进呈，升任翰林院学士，在文华门右廊赐宴，又赐钞壹千贯。成化十四年二月，皇太子出阁，诏令选拔儒臣充任东宫官，公以学问品行为标准被选为讲读官。成化十五年九月，升任礼部右侍郎。凡制度仪文，多有裁定；前所未有的事项，必定考察史传，参照祖宗旧例，制定成仪注，务求能够施行。成化二十二年冬，升任工部尚书。工部所掌事务向来繁杂琐碎，而工匠的头目称作作头，常拿捏吏员短处，肆意谋取奸利。公明察案牍，严格稽核，剔除弊端，重视物料出纳的数目，纠正工匠逃匿的惩罚，斥退作头，不许他们接近左右。凡有营造修缮，必定计算工期，考虑财用，交给属官中廉能的人负责督办，因此费用支出有一定规制，民夫也不会长期服役。成化二十三年春，公患痰咳之疾，请假三个月，上书请求停发俸禄，皇上颁下优诏不准。夏五月，病情稍有好转，立即出朝处理政事，不久病势又发作，换了几位医生，病情逐渐加重。去世那天早晨，命仆人取水洗脸漱口，穿戴好衣冠，出坐在小斋中，指着嘴说渴，侍者端汤进来，他喝了；又端来粥，还没有吃，便瞌然去世。这月十九日，享年六十三岁。事情上报后，追赠太子少保，赐钞万贯〔“■〈贝专〉”疑为“赙”或相关字样〕给他的家属，三次派官员前往谕祭，又命有关部门修造坟墓安葬。公天性乐观平易，待人接物全都以诚为本，尤其笃厚于友谊。有因误入法网而不能自行申辩的人，他一定告诉主管官员替其辨明，就像处理自己的事情一样。有人才干可用却沉沦在低级官位，他便向当权者推荐，使之得到提拔任用。有人不幸客死异乡，他替其运回灵柩，有时还抚恤他的妻子儿女。在翰林任职时，他多次主持考试，曾考选礼部贡士，选中了罗伦，把他列入魁选，罗伦后来果然状元及第；考选南畿贡士时，选中王鏊，使他名列众士之首；后来参加廷试，王鏊名列第三，众人都佩服他鉴别人才的精确。他从年轻到年老都喜爱学习，从不懈怠。著有《古源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他娶邓氏，具有贤德，多次追封为夫人。邓氏比公早三年去世，葬在本县十五都高熂村。到这时，诸子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奉公的灵柩与她合葬。儿子三人：长子纲，是乡贡进士，比公早九年去世；次子纪；三子经。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国子生余校次，次女嫁给国子生况栾，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孙子五人：骐，是县学学生；骥，是国子生；凤、骅、骝，都学习举子业。公以大魁身份做到司空，文章品行卓异，是士林的模范。他去世时，皇上哀悼叹息，抚恤和荣典优厚隆盛，可以说是哀荣兼至。公官居二品，行道上有碑，墓穴中有铭，应当请当世文儒为他撰写叙述，以流传不朽。乔新与公同乡、同朝为官，住宅又相邻，彼此相知最深，谨慎地叙述公的世系、品行和历任官职的大概，等待有德有文的君子采录编次。赐进士第、资善大夫、刑部尚书、旴江何乔新谨撰行状。○挽诗类 题写在大韶谢先生挽诗之前

译近来我承乏任职于铨曹，因为事务繁杂，已经很久没有从事文翰。有一天，谢生纪拿着众位公卿悼挽他父亲大韶先生的诗若干首，请我作序。我读览之后，悲伤得流下眼泪。这大概是不能不说几句话了。唉！人生处在天地之间，不过是驿舍中的过客，所能凭恃的，只有功名事业罢了。假使一个人能够在大节上光明磊落，与世长存而不磨灭，这样的人岂是容易得到的？先生的先世最有阴德。到了先生本人，天资纯粹，学问深厚雅正，早年凭甲科考取天下第一，却从不因此自满。在翰林任职，历任学士，直到六卿之首司空，却从不因此自夸。曾经修撰秘书和玉牒，又侍奉经筵，都有显著的美好声誉。又曾因星变奋不顾身，上疏陈述五件事，言辞十分剀切，听到的人都为之毛发悚然；最终却能使朝廷受到感悟，保全名节和自身。谈论者认为这是行善努力而上天护佑，真是这样吗？这确实足以成为万世进言者的借鉴。先生乐观平易却不迂腐疏略，忠诚正直却不激愤偏执，既有西汉的宽厚，又兼具东汉的气节，卓然自立，始终没有污点，大概直到今天盖棺之后，事情才算真正确定了。他自身的修养难道还没有达到极致，而上天给他的福报难道还不够隆厚吗？先生一生的品行事迹，史官能够记录；他的著述，后来的学者能够阅读。如今他去世，秋官亚卿何公已经为他撰写行状，太子少保尹公又为他镌刻墓志。满朝的缙绅士大夫，也都作诗作文来哀悼挽歌。长篇宏阔从容，短章寂寥哀切。后人阅读这本诗册，仿佛能够想见先生的为人，那么先生一生还有什么遗憾呢？我惭愧地与先生同郡，又同朝为官，承蒙先生知遇很深。遗憾的是，朝廷正要把重任交给他，他却突然先我而去，再也不能和我一起在金门待漏、商议国家大事。这正是我面对先生不能不泪流满襟的原因。作完序交给纪，又告诉他说：‘纪，你来，听我说。尊父先生凭正直立身于朝廷，凭清白传给家人。如今办完丧葬后，你们一定要谨慎；你和兄弟应当抚养你们的子侄，努力遵循遗训，好好继承家声，这样先生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目了吗？也能闭目了吗！’ 成化丁未年季秋既望，赐进士第、资政大夫、吏部尚书、侍经筵官丰城李裕题。附录：

译工部尚书谢公墓志铭　　尹直 皇上即位二十三年，既已长久总揽政务、洞察群情，于是赫然发布诏令，改置一二位大臣。首先从南都召我回来，参与掌理机密事务，并起用致仕都宪刘公叔融，主持中台；接着擢升李公咨德，任冢宰；公任司空。刘公召和任少宰，黄公文昭任宗伯副职。我们江右士大夫向来以刚正耿介、少有同道著称，一旦接连升擢，舆论无不称快。我们感激皇恩，彼此规劝教诲，发誓尽心竭力，期望不辜负皇上的简拔任用。然而工部政务尤其被称为繁杂琐碎，公刚离开翰林文职，便亲自核查案牍，严格稽核，剔除弊端，谨慎处理物料出纳的数目，纠正工匠逃匿的处罚。那些工师中老奸巨猾的人全都被斥退，不许接近左右。凡有营造修缮，必定计算工期，考虑财用，交给属官中廉能的人，由他们督办，因此费用支出有一定规制，劳役也不困苦。第二年春，公患痰疾，请假三个月，上书请求停发俸禄，皇上颁下优诏不准。病情稍有缓解，立即出朝处理政事，病势又发作。这年夏五月十九日，早起洗脸漱口完毕，穿戴好衣冠，出坐在小斋中，突然去世。讣告传来，皇上深为哀悼感慨，特赐钞万贯，追赠太子少保，派官员前往谕祭，又命有关部门依照制度修治坟茔。皇上正厚重任用公，他却突然去世，真令人惋惜！他的遗孤纪拿着刑部侍郎何廷秀所撰述的公的事迹，请求我为他撰写墓志铭。天顺庚辰年，我与公共同任会试考官，阅取他的试卷，列为第三名，成为天下《书经》科的第一名。进呈廷试时，英宗皇帝看了他的策论，赞赏喜悦，擢为第一。传胪那天早晨，他在众人中仪表出众，缙绅都注目于他。阁老李文达公尤其高兴得到这样的人才，后来凡有及第者，他总说：“哪里能得到像谢某这样伟大的器材呢？”授任翰林修撰，与庶吉士一同阅读中秘书，从此学问更加博大精深。皇上初继大统，任公侍奉经筵，受到赏赐；参与修撰英宗实录，据事实直书，具备史官的体裁。书成后，升任左春坊左谕德，加赐银带，尤其丰厚。接着修撰《续通鉴纲目》，当时参与修撰的仅有十四人，公分修《元史》，凡是褒贬，都完全依照朱子的史法，多处纠正前史的错误。书成进呈后，升任翰林学士，赐宴和赏赐更加优厚。公曾因星变上疏陈述五件事：一是端正宫闱，以端正治理根本；二是亲近大臣，以询问治道；三是开放言路，以消除壅蔽；四是慎重刑狱，以推广好生之德；五是戒除妄费，以充足财用。他的忠诚恳切、言辞剀切，是许多人难以说出口的。丙戌年任会试同考官，甲午年主持南畿乡试，鉴别人才精明，选得的人才很多。戊戌年皇太子出阁，诏令选拔儒臣侍奉讲读，公也在其中。庚子年升任礼部右侍郎，凡制度仪文，多有裁定。前所未有的事项，必定考察经书、依据史实，参照当时制度。所制定的仪注，务求能够在当时施行，同僚都推重公的练达，所以后来升任司空，政绩卓著，不是迂腐之人所能相比的。公讳一夔，字大韶，姓谢氏。他的先祖本是晋太保文靖公安的后裔，世代居住在南昌古源。祖父永亨为躲避仇家，藏身于姻亲王氏家中，于是随从王姓。等到公显贵，才向朝廷请求恢复谢姓。曾祖公政，祖父即永亨，父亲得仁，任福建汀州府推官，都累次追赠为资善大夫、工部尚书。前母〔阙〕安人，母亲范氏，都追封为夫人。父亲得仁起初授任汀州经历，因清廉仁惠而得到百姓拥戴，被推荐升任推官。审理案件明察宽恕。正统己巳年，沙县大盗起兵，攻打包围汀城，声势十分炽盛。郡推召集民兵，协助阃帅守城，多次挫败贼军锋芒。包围解除后，官军诬陷逮捕四百多名村民，称他们是盗贼；他又极力申辩，使他们获释，百姓感激他的恩德。不久，他在行营去世，汀人便为他建立祠庙。公曾请假回乡祭扫先祖坟墓，于是前往汀州祠庙祭奠，遗民迎接跪拜，欢喜亲爱，都感叹公贤能而显贵，相信这正是郡推积累阴德所得到的结果吧。公娶邓氏，多次追赠为夫人。邓氏比公早三年去世，敕命葬在本县〔阙〕山的原地。到这时，诸子择定〔阙〕年某月某日，奉公灵柩与她合葬。儿子三人：长子纲，是乡进士，早逝；次子纪；三子经。孙子五人：骐，是县学学生；骥，是国子生；其次是凤、骅、骝，都学习举子业。公天资温厚纯美，性情乐观平易，待人接物全以诚心为本，从未有过触犯他人的地方，所以无论贵贱，人人都爱戴敬重他。他尤其笃厚于友谊，有人因误入法网而不能自行申诉，他必定告诉主管官员替其辨明；有人才干可用却沉沦在低级官位，他便向当权者推荐；有人不幸客死异乡，他替其运回灵柩，有时还抚恤其妻子儿女。又兴办义学来教育乡族子弟，置办义田、义仓来救济贫困者，这些都是他仁厚之德的推行。公从年轻到老年，喜爱学习而不知疲倦；他的著述不写奇险雕琢的辞藻，而是温厚详雅，和他的为人相似，有《古源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当初公跟随侍读尹凤岐先生交游，先生对人说：“大韶将来所达到的成就，我比不上他；我已经从他父子之间看出来了。”后来公果然以大魁身份做到翰林学士，官至司空，文章、品行和功业所达到的成就就是这样。先生的话确实应验了。我比公年长两岁，先进入翰林；等到公一步登上高位，我反而以座主身份受到他礼待，丝毫没有违背。我们同官共事，朝夕亲近融洽，共二十年。后来我出任二春卿，改任南都官职，与公相隔很久；幸而又一同升入显贵官秩，重新约定白头相互扶持，谁料竟成了永别？我难道还能忍心为公撰写墓道铭吗？然而若不是我来铭刻，又有谁合适呢？铭文说：大明朝的杰出魁首，多出自江右；有位伟大的谢公，早年便种下灵秀之质。经史博通，义理精研。先皇策试士子，只有公真正出众；华美的官秩、崇高的资望，光荣地登上显要职位；参与谋议、进言规谏，声名远播，才华茂盛。编纂典籍、修定礼制，纠正讹误、刊削谬说。圣明之主励精图治，任用人才并访求旧臣；贤能硕儒汇聚兴起，联袂排列在朝班。公升任司空，剖断裁定纷繁事务；长期弊病因此清除，民众声望足以相称于朝廷对公的推重。公的先君曾制止乱寇，释放无辜，阴德实在深厚；公享受这样的福报，本应达到极致。上天既已保佑他的名位崇高，为什么不让他长寿呢？寿命虽然不算长，抚恤典礼却优厚隆盛；上天并非昏昧无知，大概会使他的后代昌盛。刻写墓铭以装饰幽暗的墓穴，使它永世不朽。（《四库全书·明·史部·传记类·总录之属·名臣琬琰续录》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