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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谢文庄公集二

谢文庄公集卷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10 段

属者顺天应人,复登宝位,乾坤为之再造,人纪为之肇修,礼乐明备,刑政修举,普天之下莫不讴歌乎凤仪兽舞之治,率土之滨莫不甄陶于鸢飞鱼跃之天,治效之盛,振古而无以加。」矣,是皆本于皇上至诚行道之所致也。兹犹不自满假,乃涣纶音,下明诏,进臣等于廷,降赐清问,首之以礼乐刑政施为缓急之序,继之以唐虞三代、汉唐宋治化隆替之由,终之以所以用礼乐刑政而克臻帝王治效之道。至哉问也!顾臣愚陋,曷足以上揆渊衷?虽然,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陛下既诚心发策以下问矣,臣敢不悉心披诚以上对乎?窃惟帝王治天下之术,非一端也。然所行之要,不越乎礼乐刑政而已。葢礼有三千三百之仪,所以节民之心,使其所行无过不及焉。乐有五音六律之作,所以和民之声,使其所言无所乖戾焉。故曰:“安上治民,莫大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是礼乐所以教民而为出治之本。陛下所谓先与急者在是也。若夫政者,法制禁令也,所以一民之行而率其倦怠焉。刑者,墨劓剕宫大辟也,所以防民之奸而惩其恣肆焉。故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是刑政所以弼教为辅治之具。陛下所谓后与缓者在是也。虽然,礼乐刑政固有先后缓急之序,要之亦不可以偏废也。使有礼乐而无刑政,则徒善不足以为治;使有刑政而无礼乐,则徒法不能以自行。故传谓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诚哉是言也!稽之于古,唐虞之时,以言其礼,则五礼修而三礼明;以言其乐,则六律和而八音谐。礼乐于是乎大备焉。德惟善政,政在养民,而六府三事之允治,明于五刑,刑期无刑,而五服三就之克允。刑政于是乎大彰焉。是以当时万邦恊和,而黎民有于变之休;庶绩咸熙,而四夷有来王之效。岂非唐虞能用礼乐刑政而致雍熙泰和之盛乎?然推其所由,则又本于尧之允恭克让,舜之温恭允塞之所致也。夏商之世,司徒修六礼以节民性,乐正崇四术以教士习,立典则以贻子孙,而有关石和钧之设焉。制官刑以儆有位,而有三风十愆之训焉。成周之世,宗伯掌五礼以亲万民,司乐掌六乐以谐万民,司马掌邦政以九法正邦国,司寇掌邦刑以三典诘四方。情文备而制度详,是以当时声教四讫,而兆民允殖。丕冐海隅,而万姓悦服。岂非三代能用礼乐刑政而致雍熙泰和之盛乎?然原其所自,则亦本于禹之允廸厥德,汤之咸有一德,文武之纯亦不已,丕则敏德之所致也。夫唐虞三代以诚心行道而致治效之盛如此。后之有天下者,莫如汉、唐、宋。若高祖之豁达大度,文帝之恭俭玄默,武帝之雄才大畧,宣帝之综核名实,以至光武之沉几先物,明帝之下身遵道,章帝之左右艺文,此汉之英君谊辟也。

译和祥瑞。近来顺应天意民心,再次登上帝位,天地因此重新建立,人伦纲纪因此开始修明,礼乐明备,刑政修举,天下人无不歌颂凤仪兽舞般的治理,四方百姓无不受到陶冶,生活在鸢飞鱼跃般的天地中;治理成效的盛大,自古以来没有能超过的。” 这些全都是皇上以至诚实行大道所造成的结果。如今皇上仍不自满,发布诏令,下达明诏,召臣等到朝廷,赐下清问,先问礼乐刑政施行的缓急次序,接着问唐虞三代与汉唐宋治理教化盛衰的原因,最后问采用礼乐刑政而达到帝王治理成效的道路。这问题太伟大了!只是臣愚昧浅陋,哪里足以揣度皇上的深心?虽然如此,天道向下施济而光明,地道处于卑下而向上运行。陛下既然以诚心发策下问,臣岂敢不竭尽心意、披露诚情来回答?臣私下认为,帝王治理天下的方法并非只有一种;但施行的关键,不越出礼乐刑政而已。礼有三千三百种仪节,用来节制百姓的心,使他们的行为没有过分或不足。乐有五音六律的制作,用来调和百姓的声音,使他们所说的话不至乖戾。因此说:‘安定君位、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重要的;改变风俗、移易习惯,没有比乐更好的。’这就是礼乐用来教化百姓、成为治理根本的原因。陛下所说的应当先行、应当急办的,就在这里。至于政,就是法制禁令,用来统一百姓的行为、约束他们的懈怠;刑,就是墨、劓、剕、宫、大辟等刑罚,用来防止百姓作奸、惩罚他们的放纵。” 所以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心。’这就是刑政用来辅助教化、作为治理辅助手段的原因。陛下所说的应当后行、应当缓办的,就在这里。虽然如此,礼乐刑政固然有先后缓急的次序,但总的说来,也不能偏废任何一项。如果只有礼乐而没有刑政,那么单靠仁善不足以治理;如果只有刑政而没有礼乐,那么单靠法令也不能自行施行。所以经传说:礼乐刑政四者通达而不相违背,王道就完备了。这话确实正确!考察古代,唐虞时代,说到礼,五礼修明,三礼彰显;说到乐,六律和谐,八音协调,礼乐于是大为完备。德在于善政,政在于养民,六府三事都治理得当;刑法彰明于五刑,施刑的目的在于达到无刑,五服三就也都合宜。刑政于是大为彰明。因此当时各国和谐,百姓有变恶从善的美好风气;各种功业都兴盛,四方夷族也有前来朝王的成效。难道不是唐虞能够运用礼乐刑政,达到雍和、昌盛、太平的境界吗?然而推究其由来,又是以尧的诚信恭敬、能够谦让,舜的温厚恭敬、诚信充实为根本造成的。夏商时代,司徒修治六礼以节制民性,乐正推崇四术以教育士人,建立典章制度留给子孙,又设置磬石和调律器具。制定官府刑法来警戒有职位的人,并有三风十愆的训诫。成周时代,宗伯掌管五礼以亲和万民,司乐掌管六乐以调和万民,司马掌管国家政务,以九法整治诸侯国;司寇掌管国家刑法,以三典责问四方。情理和文饰完备,制度也详尽,因此当时声教传遍四方,百姓都得到生养。德化广被海角,万姓都喜悦归服。难道不是三代能够运用礼乐刑政,达到雍和、昌盛、太平的境界吗?然而追溯它的根源,也同样是禹诚信地遵行自己的德行,汤始终保持一德,文王武王纯厚不息,以及周公大力勉励修德所造成的。唐虞三代用诚心实行大道,因此治理成效如此盛大。后世拥有天下的朝代,没有比汉、唐、宋更好的了。汉高祖豁达大度,文帝恭敬节俭、深沉宁静,武帝才雄志大,宣帝综合考核名实,直到光武沉着机敏、先于事物作准备,明帝谦抑自身而遵行正道,章帝左右亲近艺文,这些都是汉代英明君主和贤德帝王。考察他们采用绵蕝所学习的

观其用绵蕝所习之仪,奏昭德五行之舞,制屯田而定租税,作九章而除肉刑,其用礼乐刑政也如此。然或不事诗书,或谦让未遑,或内多宠欲,或择术不审,又有吏事深刻,察察为明,优柔不断者。

译礼仪,奏演《昭德》五行之舞,制定屯田制度、确定租税,创作九章律、废除肉刑,他们运用礼乐刑政就是如此。然而其中有的轻视诗书,有的谦让而无暇顾及,有的内心多有宠爱欲望,有的选择治术不够审慎;又有的办理政事过于苛刻,以明察自矜,有的则优柔寡断。

求之当时,虽有海内富庶,几致刑措之风,百姓宽息,人赖其庆之美。方之唐虞三代雍熙之化,不啻碔砆之于美玉矣。此无他,由其徒用礼乐刑政而行之,不能本乎诚故也。若夫太宗之英迈绝伦,玄宗之励精图治,宪宗之刚明果断,此唐之英君谊辟也。观其采古制而定章服,分二部以习音乐,立府兵租庸调之法,除断趾而增覆奏,其用礼乐刑政也如此。然而一则假仁喜功,一则惑于女色,一则不终其业。考之当时,虽有斗米三钱,绝域来庭之盛,民皆乐业,威令几振之美。揆之唐虞三代泰和之治,不啻鱼目之厕美珠矣。此无他,由其徒用礼乐刑政而行之,不能本乎诚故也。迨夫有宋之兴,太祖之仁义,太宗之沉谋,有以开创于前,真宗之英悟,仁宗之仁恕,有以守成于后,真所谓英君谊辟矣。观其定朝仪而详服制,正音律而录名数,严科禁以弭奢僣采。敕条以为卷编,固皆用礼乐刑政以图至治矣。然或好微行,或伤恩义,或假符瑞而封禅,或以邪正而互用。虽曰治效有过于汉唐,而亦不能比隆于唐虞三代也。详其所以,又岂非设诚于内者有或替欤?夫汉、唐、宋诸君不能诚心行道,而治效不古若者如此。洪惟我太祖高皇帝肇造区夏,太宗文皇帝肃清邦家,而隆古之风以振。仁宗昭皇帝继其统,宣宗章皇帝纂其功,而隆古之治益彰。所以然者,固不外乎礼乐刑政之用。原其所以用礼乐刑政,又岂不本于列圣至诚之心也哉?陛下应天人之归,心嗣祖宗之洪业,复位以来,孜孜图治,夙兴夜寐,不遑宁处。虑民性之未中也,则用礼以节之;虑民声之未和也,则用乐以和之。而礼也、乐也,固并举而无遗矣。虑民行之不一也,则修政以一之;虑民奸之未息也,则明刑以防之。政也、刑也,亦并行而不偏矣。是以治效之盛,旷古莫及,而圣心犹有治效未极于盛之虑。臣有以知陛下真大有为之君,真不世出之主,真可以四三王、六五帝而视汉、唐、宋诸君,风斯下矣。陛下欲究礼乐之原,臣则以为礼乐之原,固不外乎一诚。陛下欲求刑政之本,臣则以为刑政之本,亦不外乎一诚。葢真实无妄、纯粹不杂者,诚也。一有所杂,则伪而不诚矣。悠久不息、始终无间者,诚也。一有所间,则息而不诚矣。陛下运此心之诚以兴礼乐,则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而礼不失于慝,乐不流于淫矣。陛下运此心之诚以用刑政,则一政之出,人皆信之如蓍龟;一刑之施,人皆畏之如鈇钺;而政不失于乖,刑不流于惨矣。礼乐刑政虽备举而并行,然礼乐在所当先,刑政在所当后。柝而言之,又必先礼而后乐,先政而后刑。此四者施行之次序也。行之既有其序,则礼乐昭宣,刑政修举,极天蟠地,周流四达,凡天下之民,莫不是遵是守而无违悖者矣。然所以行而达之之要,实在于陛下一念之诚焉。陛下能于礼乐刑政之用,一本于诚,则治化之盛,又何患乎不与唐虞三代同驱而并驾哉?将见今之黎民与唐虞之黎民,同一于变时雍矣。今之百姓与三代之百姓,同一徧为尔德矣。何则?世有古今,而道无古今;人有先后,而心无先后。惟在陛下至诚以感化之耳。所谓惟天下至诚为能化是也。然陛下之策臣者既如此,而篇终又启之曰:「子大夫潜心经史有年矣,其详着于篇。朕将采而用焉。」臣受陛下生成之恩,沐陛下教养之德。平昔之所涵养者,忠君报国之心;师友之所讲明者,致君泽民之事。虽援经据史之对,有未及详,而责难陈善之志,实所抱负。既领春官之荐,叨奉大廷之对。正愚臣呌阊阖呈琅玕之日,谨拜手稽首而献言曰:「诚之为道,其大矣乎!具于太极之浑沦,而极于天地之变化;始于夫妇之隐微,而着于鸢鱼之飞跃。亘古亘今,莫非此诚之所为;彻上彻下,莫非此诚之所寓。」故修身而不以诚,则欲得以间理;用人而不以诚,则邪得以间正。况礼乐刑政为治天下之大经大法,而行之不本于诚,可乎?《中庸》曰:「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一即诚也。」诚之为道,信乎其大矣!臣愿陛下存此心之诚,不贰以二,不参以三;不以始终而有殊,不以先后而有间。大廷如是,深宫亦如是;大攻大事如是,微言细行亦如是。存养于端庄静一之中,省察于应事接物之际。出一言也,无非实理之所发;行一事也,无非实理之所著。由是而法帝王,必能合时措之宜而不泥于古矣;

译考察当时,虽然有天下富庶、几乎达到刑罚废置的风气,百姓宽裕安息,人民享受到这种美好福泽;但与唐虞三代雍和昌盛的教化相比,不只是像石块与美玉的差别而已。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只是运用礼乐刑政来施治,却不能以诚为根本。至于唐太宗英武超群,唐玄宗励精图治,唐宪宗刚明果断,这些都是唐代英明君主和贤德帝王。考察他们采纳古代制度、制定章服,分设二部来学习音乐,建立府兵制和租庸调法,废除断趾刑而增加复奏程序,他们运用礼乐刑政就是这样。然而一个是假借仁义而喜好功名,一个被女色迷惑,一个不能完成自己的事业。考察当时,虽然有斗米三钱、远方异域来朝的盛况,百姓都安乐从业,威令几乎振作起来;但与唐虞三代泰和的治理相比,不只是鱼目混在美珠之中的差别。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只是运用礼乐刑政施治,却不能以诚为根本。到了宋朝兴起,宋太祖的仁义、宋太宗的深谋,足以在前面开创基业;宋真宗的英明颖悟、宋仁宗的仁慈宽恕,足以在后面守成,真可以说是英明君主和贤德帝王了。考察他们制定朝廷礼仪、详定服制,整饬音律、登记名数,严格科举禁令以消除奢侈僭越,采纳 把敕令条文编成卷册,确实都在运用礼乐刑政来谋求最高的治理。然而有的喜欢微服出行,有的伤害恩义,有的借助祥瑞举行封禅,有的把邪道和正道混杂使用。虽然说治理成效超过汉唐,却也不能与唐虞三代相提并论。详细考察其原因,难道不是内心存有的诚有所衰减吗?汉、唐、宋诸君不能以诚心实行大道,治理成效不如古代,原因就是这样。追溯我太祖高皇帝开创华夏,太宗文皇帝肃清国家,古代盛大的风气因此振兴;仁宗昭皇帝继承大统,宣宗章皇帝承续功业,古代盛治因此更加彰明。其所以如此,固然不出礼乐刑政的运用;但追究礼乐刑政所以能够运用,难道不也是根本出于列位圣祖至诚的内心吗?陛下顺应上天和人民的归附,心中继承祖宗的宏大事业,复位以来勤勉图治,早起晚睡,不得安宁。考虑到百姓的性情还未合乎中正,就用礼来节制;考虑到百姓的声音还未和谐,就用乐来调和。而礼、乐本来就一并施行,没有遗漏。考虑到百姓的行为还不统一,就修治政务来统一;考虑到百姓的奸邪还未止息,就彰明刑法来防范。政和刑也一并施行而不偏废。因此治理成效的盛大,自古以来无人能及,但圣心仍担忧治理成效没有达到最盛。臣由此知道,陛下是真正大有作为的君主,是真正世间罕见的君主,真正可以同三王、五帝相比,而把汉、唐、宋诸君远远置于其下。陛下想探究礼乐的根源,臣认为礼乐的根源固然不外乎一个诚字;陛下想寻求刑政的根本,臣认为刑政的根本也不外乎一个诚字。真实无妄、纯粹不杂,就是诚;一旦有所杂,就成为虚伪而不诚。长久不息、始终没有间断,就是诚;一旦有所间断,就会止息而不诚。陛下运用这颗诚心来兴举礼乐,那么大礼就能与天地同其节度,大乐就能与天地同其和谐,礼不会失于邪僻,乐不会流于淫靡。陛下运用这颗诚心来施行刑政,那么每颁布一项政令,人人都会像相信蓍草和龟甲一样相信它;每施行一项刑罚,人人都会像畏惧斧钺一样畏惧它;政事不会失于乖谬,刑罚不会流于惨酷。礼乐刑政虽要一并施行,但礼乐应当在前,刑政应当在后;分开来说,又必须先礼后乐,先政后刑。这就是四者施行的次序。施行既有次序,礼乐便彰明宣布,刑政便修治兴举,上极于天、下遍于地,周流四方,通达无阻;天下百姓无不遵循、守持它而不违背。可是,使它能够施行并通达的关键,实在在于陛下一念之诚。陛下如果对礼乐刑政的运用全都以诚为根本,那么治理教化的盛大,又何必担心不能与唐虞三代并驾齐驱呢?将会看到今天的百姓和唐虞时代的百姓一样,都变恶从善、和睦相处;今天的百姓和三代的百姓一样,都遍受您的恩德。为什么呢?时代有古今,道却没有古今;人有先后,心却没有先后。只在于陛下以至诚感化他们罢了。这就是所谓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感化万物。可是陛下策问臣时已经这样说,篇末又启发臣说:‘诸位大夫潜心研治经史多年,请把详细意见写在文章中,朕将采纳施行。’臣承受陛下使人成长、养育臣下的恩德,平日所涵养的是忠君报国之心,师友所讲明的是使君主有道、使百姓受惠的事业。虽然援引经书、依据史实的回答未能详尽,但敢于向君主提出要求、陈述善道的志愿,正是臣的抱负。臣既承蒙春官推荐,又叨幸奉命在大廷应对。正值愚臣叩开宫门、献上美玉般言论之日,谨行拜手稽首之礼进言说:‘诚作为大道,意义多么宏大啊!它蕴含在太极浑沦之中,极尽于天地万物的变化;开始于夫妇幽隐细微之处,显现在鸢飞鱼跃之间。贯通古今,没有什么不是诚所造成的;上达于天、下贯于地,没有什么不是诚所寄托的。’所以修养自身而不用诚,欲望就会乘隙侵入道理;任用人才而不用诚,邪恶就会乘隙侵入正道。何况礼乐刑政是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施行它们却不以诚为根本,难道可以吗?《中庸》说:‘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根本原则;实行它们的原则只有一个。’这个一,就是诚。诚作为大道,确实太伟大了!臣愿陛下保持这颗诚心,不分裂成两种、不掺杂成三样;不因开始和结束而有不同,不因先后而有间断。在大廷如此,在深宫也如此;办理大政大事如此,细微言语小事也如此。在端庄安静、专一不杂之中保存涵养,在处理事务、接触外物之际反省审察。说出一句话,无不是实际道理的流露;做一件事,无不是实际道理的显现。由此效法帝王,一定能够合乎随时施政的适宜原则,而不拘泥于古法;

由是而法祖宗,必能尽继述之美而有光于前矣。殆见德之所及,广大如天极覆载之间,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信乎唐尧虞舜复见于今日,禹汤文武不得专美于前世矣。臣之愚见始。以诚为陛下勉,终以诚为陛下献良。以同民心,出治道而极其盛者,实由于此。伏惟万几之暇,少垂睿览,则国家幸甚,生民幸甚。臣干冐天威,不胜恐惧战栗之至。臣谨对。

◆疏类◆

天戒疏

○天戒疏

左春坊左谕德臣谢一夔谨奏,为建言事。臣闻君之事天,犹臣之事君。臣有过而君戒敕之,臣能输情服罪,而益务修政立事,庶几君怒息而诛责可免。君有过而天儆惧之,君能引咎自责,而益务修德改过,庶几天心悦而祸患可弭。故桑谷生于朝,大戊修省而致王业之中兴;雊雉升于鼎,高宗从谏而为有商之令王。大风拔木,成王有悔过之词,而岁为之大熟;荧惑守心,景公有君人之言,而即为之退舍。是知妖孽之来,未必皆凶,顾惟人君销伏之何如耳。然销伏之道,惟在改过修德以胜之,不可妄为他术以禳之。

传曰:「应天以实,而不以文。」斯言尽矣。乃者彗星示儆,皇上诚秉于中,忧形于色,彻乐减膳,露祷于天,涣发纶音,首以五事自责,继以进言责诸大臣科道。其欲修德改过以销天变之心,可谓以实而不以文矣。臣每伏读诏旨,及覩皇上不御正朝,不受称贺,未尝不忧惶惊惕,而涕泪沾巾也。伏惟皇上自即位以来,躬亲庶政,总揽干纲,日御经筵,讲论治道,仁厚本乎天性,孝友根于固有,加之不迩声色,不事游田,不妄言动,不嗜杀戮。凡古帝王盛德,可谓兼举而并有之矣。是宜治教休明,祯祥骈集可也。夫何八年于兹,治不加进,化不加成,天下之弊日甚于前。三四年间,妖彗两见,灾异迭生,饥馑荐臻,疾疠盛作。其所以获此,岂无其由?曩臣给假省祭,还乡偶沾奇疾,空斋卧病,每闻朝廷政事之失,四方灾异之见,生民艰窘之状,即仰屋窃叹,恒恐身先沟壑,不得伏覩天颜,少有禆益,以报先帝亲擢之恩,皇上录用之德,为恨。比幸回朝,即欲有所论列,一以病躯尚未全愈,一以风闻时政,恐有未实,以故未敢辄有烦渎。兹奉明诏而求言,顾惟止于大臣科道。臣官非大臣,职非言路,又不敢妄引诏旨,遽有所陈。且意大臣科道乃朝廷股肱,耳目必能言,臣之所欲言,臣虽不言可也。今既半月矣,闻其所陈,不过举寻常数细事以塞责耳。至于臣之所欲言者,乃无一及之。夫臣之所欲言,皆时政可忧之大,而足以回天意者。凡在臣庶,皆能知而能言之,岂大臣科道独有所不知而不言之乎?顾畏罪保禄而不敢言耳。噫!上天垂戒既如彼,皇上求言又如此,乃犹畏忌而不敢言。

译由此效法祖宗,一定能够充分发挥继承述行的美德,使祖先的事业更加光耀。将会看到德泽所及,广大得如同苍天覆盖承载的范围,凡有血气的生物无不尊敬亲近。相信唐尧虞舜会在今日重新出现,禹、汤、文王、武王也不能独自专享前世的美名。臣的愚见,开头以诚来勉励陛下,最后仍以诚来向陛下献上良策。要使民心相同,开创治理之道并达到最盛,实在都由此而来。伏望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稍加垂览,那么国家幸甚,百姓幸甚。臣冒犯天威,极其恐惧战栗。臣谨此答对。◆疏类◆ 《天戒疏》○《天戒疏》左春坊左谕德臣谢一夔谨奏,为建言之事。臣听说,君主侍奉上天,如同臣子侍奉君主。臣子有过错,君主告诫责罚他;臣子能够倾诉实情、服罪认错,并更加努力地修治政务、建立功业,也许君主的怒气就会平息,诛责也可以免除。君主有过错,上天以灾异警戒恐惧他;君主能够引咎自责,并更加努力地修养德行、改正过错,也许上天的心意就会喜悦,祸患也可以消除。所以桑树和谷树生长在朝廷中,大戊修身反省而使王业中兴;野鸡飞上鼎,高宗听从劝谏而成为商朝贤王。大风拔起树木,成王有悔过之言,年成因此大熟;荧惑星停留在心宿,景公说出作为君主应有的话,它随即退舍。由此可知,妖异灾孽的到来未必全是凶兆,关键在于人君如何消除平息它们。然而消除平息的方法,只在于改过修德来胜过灾异,不可以妄自采用其他方法祈禳。经传说:‘应对上天要靠实际行动,而不要靠表面文章。’ 这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近日彗星出现以示警告,皇上诚心发自内心,忧虑显现在脸上,停止奏乐、减少膳食,向上天公开祷告,发布诏令,首先以五件事自我责备,接着要求大臣和科道官进言。他想要修德改过以消除天变,可以说是靠实际行动而不是表面文章。臣每次俯读诏旨,以及看到皇上不上正朝、不接受称贺时,没有一次不忧惧惊悸、眼泪沾湿衣巾。伏想皇上自即位以来,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总揽朝廷大权,每天到经筵讲论治道;仁厚出于天性,孝友根于本心,加上不亲近声色,不从事游猎,不妄言妄动,不嗜好杀戮。古代帝王的盛德,可以说兼备并有了。按理应当政治清明、教化昌盛,祥瑞接连聚集才是。为什么八年来,政治没有更加进步,教化没有更加成功,天下的弊病却一天比一天严重?三四年间,妖异的彗星两次出现,灾异接连发生,饥荒屡屡到来,疫病大规模流行。我们得到这种结果,难道没有原因吗?从前臣请假回乡祭祀,偶然染上重病,躺在空斋中养病,每当听到朝廷政事的过失、四方出现的灾异、百姓困苦艰难的情状,就仰面对屋叹息,常常担心自己先死于沟壑,不能俯见天颜,稍有补益,以报答先帝亲自擢用的恩典和皇上录用的恩德,因而引为遗憾。近来有幸回到朝廷,本来想陈述一些意见,但一方面病体还没有完全痊愈,另一方面所听到的时政情况只是传闻,恐怕有不实之处,所以不敢贸然烦扰皇上。如今奉到明诏征求意见,只是诏令对象限于大臣和科道官。臣的官职不是大臣,职掌也不属于言路,又不敢妄自援引诏旨,立即有所陈述。而且臣想,大臣和科道官是朝廷的股肱、耳目,必定能够进言;臣想说的,即使臣不说,他们也应当说。如今已经半个月了,听说他们所陈述的,不过列举几件平常的小事来敷衍塞责罢了。至于臣想说的事情,却一件也没有涉及。臣所想说的,都是当前政事中值得忧虑的大事,足以挽回天意。凡是臣民都能知道、都能说出,难道大臣和科道官偏偏不知道、不说吗?只是他们害怕获罪、想保住俸禄,所以不敢说罢了。唉!上天降下警戒已经这样,皇上求言又

所谓有君如是,而忍负之。古之臣忧国忧君者,其用心固如是夫。在昔宋仁宗时,雨水为灾,欧阳修进疏曰:“未有不召而自至之灾,亦未有已出而无应之变。其变既大,则其忧亦深,非小小有为所可塞也。”今彗星之变,光芒所扫,识者为之寒心,见者为之骇目,是其为患大,非雨水之比,又岂修改数细细政务之缺失所可销弭者哉?臣若于是又拘明诏,缄默而不言,则上负圣明之罪,亦不容于自文矣。故敢敬沥血诚,条陈五事以闻:一曰正宫闱以端治本;二曰亲大臣以询治道;三曰开言路以决雍蔽;四曰慎刑狱以广好生;五曰戒妄费以足财用。夫当今政事,在所当兴,时弊在所当革,而臣心欲有言者,固不止此。如此五事,则时政可忧之大者。皇上果能采而行之,则人心悦于下,天意回于上,又安知今日之妖彗不如大戊之桑谷、高宗之雊雉、成王之大风景公之荧惑?不惟不能为祸,而且焉社稷生民之福乎?臣之所陈,实出忠恳,触犯时忌,不复知时回避,惟乞皇上少垂睿览,曲赐优容,则天下之幸也。臣一己之幸,何足云乎?为此具本亲赍,谨具奏闻。一曰正宫闱以端治本。臣闻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是家者,国与天下之本,未有家不齐而能治国平天下,亦未有国治天下平而不本于家之齐也。是以三代圣贤之君,莫不以齐家为首务。葢正伦理,笃恩谊,所以齐家也;绝请谒,戒奢僣,所以齐家也;厚所当厚薄,所当薄,所以齐家也。内言不出,外言不入,所以齐家也。定尊卑之礼,而远宠幸,所以齐家也。漙恩泽之施,以广继嗣,所以齐家也。凡此数事,行之有一之未至,则于齐家之道有未尽。欲国治而天下平也不难矣乎?传曰: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阃内。臣伏愿皇上法三代圣贤之君,于凡所以齐家之道,悉行之而无一之不尽善,则家齐于上,国自治,而天下自平矣。二曰亲大臣以询治道。臣闻高宗命傅说有曰:「朝夕讷诲,以辅台德。」葢人主虽有上圣之资,亦必赖左右大臣责难陈善,而后有以辅成上圣之德,而致熙皞之治。臣伏覩皇上自即位以来,视朝之后,经筵进讲之外,罕与大臣接见。凡四方章奏政事得失,未尝召见内阁大臣与之商确裁决,乃徒使之拥虚名,享厚禄,何耶?夫大臣既不得面议庶政,则皇上所与商确裁决者,必左右内臣而巳臣愚以为,左右内臣纵使皆读书知理,识达古今,不复敢蹈巳往覆辙,然亦深居禁内,闾阎之疾苦,行伍之疲乏,人才之贤否,政事之得失,岂能尽知之详而处之当乎?况不共大臣面议庶政,则政有缺失,为大臣者必曰:「此皇上与左右内臣裁决于中,我何与焉?

译已经这样,他们仍然畏惧顾忌而不敢进言。所谓有这样的君主,却忍心辜负他。古代忧国忧君的臣子,他们的用心本来就是这样吧。从前宋仁宗时,雨水成灾,欧阳修上疏说:‘没有无缘无故自行到来的灾害,也没有已经出现却毫无应验的变异。变异既然重大,忧虑也就深重,不是稍微做几件事情所能堵塞的。’ 如今彗星出现的灾变,光芒所扫之处,明白的人为之寒心,看见的人为之惊骇,可见它造成的祸患很大,不是雨水灾害所能相比的;又哪里是修改几件细小政务的缺失就能够消除的呢?臣如果在这时又拘泥于明诏,闭口不言,那么既有负于圣明,也无法为自己辩饰。因此斗胆恭敬地倾吐赤诚,分条陈述五件事:一是端正宫闱,以端正治理的根本;二是亲近大臣,以询问治理之道;三是开放言路,以消除壅塞蒙蔽;四是谨慎审理刑狱,以扩大好生之德;五是戒除无谓的费用,以充足财用。当前政事中应当兴办的、时弊中应当革除的,臣想说的本来不止这些;以上五件,是当前政事中最值得忧虑的大事。皇上如果果真采纳实行,那么下民人心会喜悦,上天的意旨会回转,又怎么知道今天的妖彗不会像大戊时的桑谷、高宗时的雊雉、成王时的大风、景公时的荧惑一样?它们不但不能造成灾祸,反而会成为社稷和百姓的福气。臣所陈述的实在出于忠诚恳切,触犯时下忌讳,已经顾不得避嫌,只求皇上稍加垂览,曲加优容,这就是天下的幸运。至于臣个人的幸运,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为此特备奏本,亲自携带,谨恭敬地上奏。一是端正宫闱,以端正治理的根本。臣听说,家庭整齐之后国家才能治理,国家治理之后天下才能太平。家庭是国家和天下的根本,从来没有家庭不整齐而能够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也从来没有国家治理、天下太平而不以家庭整齐为根本的。因此三代圣贤君主没有不把整顿家庭作为首要事务的。端正伦理,笃厚恩义,是整顿家庭;杜绝请托谒见,戒除奢侈僭越,是整顿家庭;使应当厚待的得到厚待、应当薄待的受到薄待,是整顿家庭;内廷的话不传到外面,外面的言语不传入内廷,是整顿家庭;确定尊卑的礼仪,远离宠幸之人,是整顿家庭;广施恩泽,以扩大继承人,是整顿家庭。以上这些事情,只要有一件做得不够,就说明整顿家庭之道还没有完全做到。想要国家治理、天下太平,不就很难了吗?经传说:福祉的兴盛,没有不是根本出于家庭的;道德的衰败,没有不是从宫闱内部开始的。臣伏愿皇上效法三代圣贤君主,对于一切整顿家庭的办法,全都施行而没有一项不尽善,那么上面家庭整齐,国家自然治理,天下自然太平。二是亲近大臣,以询问治理之道。臣听说,高宗任命傅说时说过:‘早晚不断进献劝诫,以辅佐您的德行。’ 君主即使具有最高的圣明资质,也必须依靠身边的大臣责难陈善,然后才能辅成圣明的德行,达到光明和盛的治理。臣看到,皇上自即位以来,临朝之后、经筵进讲之外,很少同大臣接见。凡四方章奏和政事得失,从未召见内阁大臣与他们共同商议裁决,只是让他们拥有虚名、享受厚禄,这是为什么呢?大臣既然不能当面议论各种政务,那么皇上所共同商议裁决的,必定只是身边的内臣而已。臣愚昧地认为,身边内臣即使都读书明理、通达古今,并且不敢再走过去的覆辙,但他们深居宫禁,对于民间的疾苦、军队的疲乏、人才的贤能与否、政事的得失,哪里能够全都详细知道并处理得恰当呢?何况不与大臣当面议论各种政务,那么政事有了过失,做大臣的一定会说:‘这是皇上和身边内臣在宫中裁决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唉!上面不

」噫!上不任乎下,下得辞其责,如此是岂宗社之福哉?昨因玄象示儆,皇上虽召内阁及文武大臣有所咨询,臣恐其骤得一承顾问,又对不及顷而罢,必不能尽言以上副圣心。

译任用下面,下面又能够推辞自己的责任,这难道是宗庙社稷的福气吗?昨日因为天象显示警戒,皇上虽然召见内阁和文武大臣询问一些事情,臣恐怕他们突然得到一次承受顾问的机会,回答还不到片刻就结束,必定不能尽情进言来符合圣心。

葢人君之与大臣,必恒与之接论,然后上下之情洽,而为大臣者庶得尽言以匡辅不逮。昔唐太宗励精图治,乃开馆宫西,引用房玄龄、杜如晦等十八人,更日直宿。馆中暇则从容燕见,讨论文籍,讲求治道,或至夜分然后就寝。太宗勤于访政如此,是以当时君臣情洽,君有所欲闻而臣无不言,臣有所进言而君无不纳,此所以致贞观之治,至今脍炙。人口夫,以贞观之治,犹资朝夕询访儒臣而成,况有志于唐虞三代之盛者乎?臣伏愿皇上自兹以往,退朝之际,即御便殿,召内阁及文武大臣,出示四方章奏,俾之裁决面订可否。至于上而天变之所由召,下而民困之所由致,大而礼乐刑政之当举行,小而命令出纳之当详审,凡心有所欲闻,一切少霁天威,从容与之讲论,不可以天变既弭,少有懈怠。如此则于圣德必大有禆益,而于政事处之自无不当。万一政有未当,则大臣亦不得少文其过矣。三曰开言路以决壅蔽。臣闻国之势如人之身,人身必血气周流而无滞,然后可以长存;国家必上下情通而无壅,然后可以保治。血气之行有或滞,必赖良医善药以宣畅之;上下之情有所壅,必赖谏官极言以通达之。故自古帝王未有不以从谏而兴,拒谏而亡者也。何则?人君乐于从谏,则天下之贤者皆曰:“吾君喜闻过矣。”于是忠言谠论日陈于前,而冀尧舜乎君民,其不贤者亦必曰:“某以直言见用于上矣。”于是亦罄一得之愚,而冀利禄之得,是贤不肖皆思直言,而上下之情举无不通。上下之情既通,则政无缺失,治道岂不日就于隆盛乎?人君苟不能从谏,则贤者必曰:“吾君恶直言矣,我何为不守括囊之戒,乃触犯忌讳以自取诛戮乎?”其不贤者则欣欣然曰:“某以谏诤遭贬斥矣。”于是竞习謟谀之辞,以为幸进之计,是贤不肖皆不复直言,而上下之情为之壅遏。上下之情壅遏,则政多乖舛,又岂能保长治而无虞乎?臣伏覩皇上即位之初,御史给事亦累有论列时政之缺失,弹紏大臣之过恶者,其后言事之官间以罪废,是致近年谏者顿少。夫雷霆所震而物无不折,霜雪所加而物无不殒,天子之威不啻雷霆也,不啻霜雪也。故虽霁威和颜以诱人之直言,人且畏缩而不敢尽言其所欲言,况又厉之以威严,加之以罪谴乎?臣伏愿皇上师大禹之拜昌言,成汤之不吝改过。于凡臣下有能不为家谋而敢于直言极谏者,其言可用则用之,而显其身;其言不可用则置之,而不加其罪。凡有自皇上即位以来因言事而坐贬谪者,咸敕该部取回任用。如此则内外臣庶皆知皇上乐于从谏改过矣,莫不直言无隐,而上下之情自无不通矣。四曰慎刑狱以广好生。臣闻自古圣帝明王未尝不重刑辟之用。故成王命君陈曰:“殷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弗辟,予曰宥尔;惟弗宥,惟厥中是。”葢欲君陈当审生杀之宜,而不可狥人君之欲以为生杀也。伏覩皇上于人有罪犯者,或时有断遣法司,惟顺从其轻重当否,不复有所论执,第曰照依钦奉圣旨发落而巳噫!执法之官而惟务顺承如此,乌在其为执法乎?昔唐太宗敕选人诈冐资荫而不自首者死,未几有事觉者,太宗欲杀之。大理少卿戴冑奏曰:“据法应流。”太宗怒曰:“乡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冑对曰:“敕者出于一时喜怒,法者所以布大信于天下也。奈何不能忍小忿而失大信乎?”太宗喜曰:“卿能执法,朕复何忧?”夫古之法司能执法如此,今之法司何独不能然乎?祖宗旧制,大辟罪囚必三覆奏而后行刑,葢所以重民命也。近者吉安府知府许某得罪,皇上命即处决,不必覆奏。巳昏暮,法司即承诏行刑,少有论列。夫许某得罪之详,臣不能知,但使其罪实当死,亦于祖宗之制少乖;使其死有未当,则含冤地下不亦可矜也耶?臣伏愿皇上明敕法司,今后轻重罪囚一依大明律科断。其有奉圣旨断遣,而中间情有可矜、罪有未当者,许援戴冑故事执法。至于大辟行刑,务遵祖宗旧制,必三覆奏而后处决。如此则能民命,而刑罚自无不当矣。五曰谨妄费以足财用。臣闻《大易》有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盖侈用则伤财,伤财必至于害民,故人君之用财,其可不俭约之是尚乎?伏见京师创建寺宇,连年不绝,报国寺之工甫毕,崇国寺之役又兴,广殿长廊,务极壮丽,计其所费,动数十万计。虽皇上知民艰苦,不忍虚役一夫,空用一匠,然所以酬赉夫匠之费,未有不取之府库者也。

译君主和大臣之间,必须经常接触讨论,然后上下的情意才能融洽,做大臣的也才有希望尽情进言,匡正君主的不足。从前唐太宗励精图治,于是开设宫西书馆,征召房玄龄、杜如晦等十八人,轮流每日值宿。馆中有空闲时,就从容接见他们,讨论典籍,讲求治道,有时直到半夜才就寝。太宗勤于访求政事到了这种程度,所以当时君臣情意融洽,君主想听什么臣下没有不说的,臣下进献什么君主没有不采纳的;这就是造成贞观之治、至今仍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原因。以贞观之治这样的盛世,尚且要依靠早晚询问儒臣才得以成就,何况有志于达到唐虞三代盛治的人呢?臣伏愿皇上从今以后,退朝之时就到便殿,召见内阁和文武大臣,把四方章奏拿出来给他们,使他们当面裁决并订正可否。至于上面天变由什么招致,下面百姓困苦因什么造成,大到礼乐刑政应当举行,小到命令发布收纳应当详细审慎,凡是心里想要听取的,都请稍稍收敛天威,从容同他们讲论,不要因为天变已经消除就稍有懈怠。这样对圣德一定大有补益,处理政事也自然没有不恰当的。万一政事处理得不恰当,大臣也不能稍稍文饰自己的过错。三是开放言路,以消除壅塞蒙蔽。臣听说,国家的形势如同人的身体;人的身体必须血气周流而没有阻滞,才能长久存在;国家必须上下情意相通而没有壅塞,才能保持治理。血气运行有所阻滞,必须依靠良医和良药来宣通畅达;上下情意有所壅塞,必须依靠谏官极力进言来使它通达。所以自古帝王没有不是因听从劝谏而兴盛、拒绝劝谏而灭亡的。为什么呢?君主乐于听从劝谏,天下贤者就都会说:‘我的君主喜欢听取过失了。’于是忠言正论天天陈述在面前,希望君主成为尧舜;那些不贤的人也一定会说:‘某人因为直言已经被君上任用了。’于是也会把自己一点所得的愚见全部说出来,希望获得利禄。这样贤者和不肖者都想着直言,上下情意就没有不通达的。上下情意既然通达,政事就没有缺失,治理之道难道不会日益趋向隆盛吗?君主如果不能听从劝谏,贤者一定会说:‘我的君主厌恶直言,我为什么不遵守闭口自守的戒条,反而触犯忌讳而自取诛戮呢?’不贤的人则会欣喜地说:‘某人因为进谏而遭到贬斥了。’ 于是他们争相学习谄媚奉承的话,把它作为侥幸升迁的计策;这样贤者和不肖者都不再直言,上下的情意也因此壅塞阻隔。上下情意壅塞,政事就会多有乖错,又哪里能够保持长久治理而没有忧患呢?臣看到,皇上即位之初,御史、给事中也曾多次陈述时政的缺失,弹劾纠察大臣的过错;后来进言论事的官员有时因罪被罢免,这就导致近年进谏的人骤然减少。雷霆震动,万物没有不折断的;霜雪降临,万物没有不凋亡的。天子的威严不只是雷霆,也不只是霜雪。所以即使皇上收敛威严、和颜悦色来诱导人们直言,人们尚且畏缩而不敢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何况又用威严震慑他们,再加以罪责处分呢?臣伏愿皇上以大禹拜受直言为师,以成汤不吝惜改过为法。凡臣下中有不为自己谋私利、敢于直言极谏的人,他的话可以采用,就采用并显扬其本人;他的话不能采用,就搁置不论,也不要加罪。凡是自皇上即位以来因进言论事而被贬谪的人,都命有关部门召回任用。这样,内外臣民都知道皇上乐于听谏、乐于改过,无不直言而毫不隐瞒,上下的情意自然就没有不通达的了。四是慎重刑狱,以扩大好生之德。臣听说,自古圣明的帝王没有不重视刑罚施用的。所以成王命令君陈说:“殷民有触犯刑法的,我说依法治他的罪;如果不该依法治罪,我说宽宥他;如果不该宽宥,就只取其中适当的处理。”这是希望君陈审慎权衡生杀是否适宜,而不可迎合君主的意愿来决定生杀。我私下看到,皇上对于有罪犯的人,有时下令法司立即处置,只顺从皇上所定轻重是否适当,不再据理争辩,只说“照依钦奉圣旨发落”罢了。唉!执法的官员竟只知道这样一味顺从承受,哪里还算执法呢?从前唐太宗下令规定,选官时诈冒资荫而不自首的人处死。不久有人因事发觉,太宗想杀掉他。大理少卿戴冑上奏说:“按法律应当流放。”太宗怒道:“我先前想让你守法,难道你要使我失信吗?”戴冑回答:“诏令出于一时的喜怒,法律是用来向天下昭示大信的。为什么不能忍受一时的小愤怒,却要失掉长久的大信用呢?”太宗高兴地说:“你能够执法,我还有什么忧虑呢?”古代法司尚且能够这样执法,今天的法司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呢?祖宗旧制,死刑囚犯一定要三次复奏,然后才执行刑罚,这是为了慎重对待百姓的性命。近来吉安府知府许某获罪,皇上命令立即处决,不必复奏。已经到了黄昏,法司便承受诏令执行刑罚,很少有人提出异议。许某获罪的详细情形,臣不能知道;但即使他的罪确实应当处死,也已经稍稍违背祖宗的制度;假如他的死并不适当,那么含冤死于地下,岂不是也值得怜悯吗?臣恭敬地希望皇上明令法司,今后轻重罪囚一律依照《大明律》定罪判处。若有奉圣旨决定处置,而其中情理上值得怜悯、罪罚并不相当的,应当允许援引戴冑的旧例执法。至于死刑执行,务必遵守祖宗旧制,一定要三次复奏后才处决。这样就能保全民众的性命,刑罚自然不会有不恰当的了。五是谨慎对待妄费,以充足财用。臣听说《大易》说:“以制度节制用度,不伤害财物,不危害百姓。”奢侈耗费就会损伤财物,损伤财物必然会危害百姓,所以君主使用财物,难道可以不以俭约为崇尚吗?臣看到京师兴建寺院,连续多年不曾停歇;报国寺的工程刚刚完毕,崇国寺的工程又兴起,广大的殿宇、长长的回廊,务求极其壮丽,计算所费,动辄数十万。虽然皇上知道百姓艰苦,不忍白白役使一个人、徒然使用一个工匠,但用来酬劳工匠的费用,没有不是取自府库的。

府库之财,祖宗以来积之,以偿有功,备不虞者,今乃费用如此。臣知皇上必谓奉佛可以徼福故也,是大不然。昔梁武帝精修佛庙,广建塔寺,其奉佛可谓至矣,而武帝之世江南大乱,国祚为之日蹙,是奉佛果何利益之有?唐高祖废弃佛法,沙汰僧尼,其不信佛亦云至矣,而高祖享年极永,开有唐三百年基业,是不奉佛又何灾祸之有?由此观之,佛之不能祸福人家国,而奉之无益,葢亦彰彰明甚。历观《春秋》《史记》,凡人君大兴土木,有所营造者,悉以过书。皇上何为费此府库有用之财,而为此无益之事,使后世史臣得书之以为过乎?又卖宝石人涂某等,恒以宝石进献内廷,每酬其值,为费不可胜筭。虽圣旨已尝禁约,而彼进献如故。臣切思,府库宝石尽足以充后宫之用,又何费此府库有限之财,而买此无用之物乎?《传》曰:「作奇技淫巧以惑上心者杀无赦。」若涂某等在先王之世,罪不容于死矣。臣伏乞皇上鉴古人「节以制度,伤财害民」之说,凡创建寺宇及所买宝石之费,一切敕罢,庶几财不妄费,而府库充实矣。成化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上

谢文庄公集卷一终

●谢文庄公集卷二

明翰林学士、工部尚书、赠太子少保、文庄谢一夔着,曾孙廷杰辑。

序类一

元丰类藁序

  忠爱祠集序

  赠卢侍御擢湖广宪副序

  忆萱堂诗序

  送陆世祥之任广德诗序

  贺王应元昆季联擢序

  赠林君一鹗序

  赠大司寇大原周公致政

  岁寒三友图诗序

○元丰类藁序

昔濂溪周子曰:「文以载道也。」不深于道而文焉,艺焉而已。圣贤者,深于道者也。六经之文,所以载道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也。必如是而后可以谓之文焉。第以文辞为能,而不深于道,虽奔放如迁固,高古如柳韩,沉着纵肆如欧苏,亦不免周子「艺焉」之讥,尚得谓之文哉?若南丰曾先生之文,其庶几于道者欤?先生讳巩,字子固,鲁国复圣公之裔,远祖徙吾江右之南丰邑。先生生而警敏,读书过目辄成诵,年十二即能文,日草数千言,多惊人语。甫冠游太学,欧阳并斋一见其文,即大奇之。登嘉佑进士第,历官外郡居多,最后始擢中书舍人。不踰年丁内艰以卒。所至文章政事,卓卓为人所传诵,欣慕惜时不能大用,而徒昌其文。先生之文,虽未始六经之袭,而未尝不与六经合也。善乎宋潜溪评先生之文,谓如姬孔之徒复出于今世,信口所谈,无非三代礼乐,此可谓知先生之深者。彼三军朝气,猛兽江湖,烟云譬者,尚得谓之知先生哉?先生所著文有《元丰类藁》五十卷,已板行于世。属者南靖杨君参来令南丰,乃先生故邑,因求全集,正其讹漏,将锓梓以广其传。乃介教谕句容王铎,求予文以引其端。于戏!一夔何敢序先生文哉?昔欧阳公作五代史,陈师锡序之,而半山诮焉。以一夔而序先生之文,其蹈师锡之诮必矣。一夔何敢序先生文哉?虽然,师锡之序五代史,固不免半山之诮,师锡之名,亦藉是以有闻于今日。先生文在天地间,如景星,如庆云,如麒麟芝草,而天下之人争覩之者,惟恐或后。一夔之名,诚得藉之以有闻于后世,亦何幸欤?为是不拒其请,而僣序之首简。

○忠爱祠集序

忠爱祠集凡三卷,不肖所集缙绅士夫论譔歌咏先公之事迹,而欲着之后世者也。先公既殁,不肖即有志乎是,属在哀疚中,又姑有所待,未能为也。久之可以为矣,又虑或者以不肖之私其亲,不敢为也。既而先公之事载之国志,笔之国史,着之祀典,而又屡厪褒嘉之恩命,足以信今而传后,于是不可以已矣。乃敢收泪而集之,揭天子诰敕冠之篇端,摭建祠公牍附之卷末,命工锓梓以传。呜呼!先公之事行白矣,褒宠隆矣,由行道之人言之,若可以无憾矣。然不肖犹深有憾焉者,先公之志世平之时,欲德泽远及,而所施不过一郡;及寇贼劻勷,欲取首恶以上报天子,不幸大功垂成,而中道以殂。观其疾革语帐下士以死当助汝杀贼之言,九原之下葢有遗恨焉。此不肖之所为日夕隐痛于心,至于今而不能忘者也。若其复流亡于赈贷之余,活死狱于鞠讯之顷,脱胁从于片言之下,百尔所为,皆历历可为后世道而无愧古之人者。诸公论譔歌咏详矣,不肖无容赘矣。抑不肖于是又有憾焉:昔先公终岁勤劳,而以王事殁于行营,今不肖从容贵富,坐食其遗人子之心,果若是恝乎?所以念虑修省,惟恐一毫陷于不义,以贻先公羞,而昕夕不敢俛焉以自安者,凡以此耳。记曰:先人有善而不知,不明也;知而不传,不孝也。不肖不敢避私亲之嫌,以蹈于不明不孝之罪。此是编之所由集云。

○赠卢侍御擢湖广宪副序

译府库的财物,自祖宗以来积存下来,是用来酬偿有功之人、准备意外之需的,如今竟这样耗费。臣知道皇上一定会认为供奉佛教可以求得福报,所以这样做;其实大错了。过去梁武帝精心修建佛寺,广泛兴建佛塔寺院,他奉佛可以说到了极点,可是在梁武帝时期江南大乱,国运因此日益窘迫;奉佛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唐高祖废弃佛法,淘汰僧尼,他不信佛也可以说到了极点,可是高祖享年极长,开创了有唐三百年的基业;不奉佛又有什么灾祸呢?由此看来,佛不能给人家和国家带来祸福,奉佛也没有益处,这实在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遍观《春秋》《史记》,凡是君主大兴土木、有所营造的,都作为过失记载下来。皇上为什么要耗费府库中有用的财物,做这种无益的事情,使后世史臣得以把它记作过失呢?又有卖宝石的涂某等人,常常把宝石进献给内廷,每次酬付其价值,耗费多得无法计算。虽然圣旨曾经加以禁止约束,他们却仍照旧进献。臣深思,府库中的宝石已经完全足以供应后宫使用,又何必耗费府库有限的财物,购买这种无用之物呢?《传》说:“制造奇异的技艺和过度奢巧的器物来迷惑君主心意的人,杀无赦。”如果涂某等处在先王的时代,罪过就不容于死刑之外了。臣恭敬地请求皇上鉴察古人“以制度节制用度,伤财害民”的说法,凡是兴建寺院以及购买宝石的费用,一概下令停止,这样或许财物不再被妄费,府库也就充实了。成化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奏。《谢文庄公集》卷一终。●《谢文庄公集》卷二。明翰林学士、工部尚书、赠太子少保、文庄谢一夔著,曾孙廷杰辑录。序类一。《元丰类藁序》。《忠爱祠集序》。《赠卢侍御擢湖广宪副序》。《忆萱堂诗序》。《送陆世祥之任广德诗序》。《贺王应元昆季联擢序》。《赠林君一鹗序》。《赠大司寇大原周公致政》。《岁寒三友图诗序》。○《元丰类藁序》。从前濂溪周子说:“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如果对道没有深入理解,却只讲文章,那不过是技艺罢了。圣贤,是对道有深刻理解的人。《六经》的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为天地确立本心,为百姓确立生命的准则,为万世开创太平。一定要达到这样,才可以称为文章。只把文辞当作才能,却不深入于道,即使像司马迁、班固那样奔放,像柳宗元、韩愈那样高古,像欧阳修、苏轼那样沉着纵肆,也免不了周子所谓“不过是技艺”的讥评,哪里还称得上文章呢?像南丰曾先生的文章,大概可以说接近于道了吧?先生名巩,字子固,是鲁国复圣公的后裔,远祖迁居到我们江右的南丰县。先生生来聪敏警悟,读书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十二岁便能作文,每天写数千字,其中多有惊人之语。刚满二十岁游学太学,欧阳修在斋舍中一见他的文章,就极为惊异。嘉祐年间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大多在外郡,最后才升任中书舍人。不到一年,因母亲去世服丧而卒。他所到之处,文章和政绩都卓然可称,被人传诵;人们欣赏、仰慕他,惋惜当时不能重用他,只能使他的文章流传。先生的文章虽然从未直接抄袭《六经》,却没有不与《六经》相合的。宋濂评说先生文章极好,说他仿佛姬公、孔子一类的人重新出现在今天,随口所谈无非三代的礼乐;这可以说是深知先生的人了。那些把“三军朝气”“猛兽江湖”“烟云譬者”等语句作为比喻的人,难道也能说是了解先生吗?先生所著文章有《元丰类藁》五十卷,已经刻版流行于世。近来南靖杨君参来任南丰县令,南丰是先生的故乡,于是寻求全集,校正其中的讹误和脱漏,将要刻印来扩大它的流传。他便请句容教谕王铎代为介绍,请我写文章来作序。我哪里敢为先生的文章作序呢?从前欧阳公编写《五代史》,陈师锡为它作序,半山却讥讽他。由我来为先生的文章作序,必然会遭到半山讥讽陈师锡那样的讥讽了。我哪里敢为先生的文章作序呢?不过,陈师锡为《五代史》作序,固然免不了半山的讥讽,但陈师锡的名声也借此在今天得以流传。先生的文章存在于天地之间,像景星、庆云、麒麟、芝草一样,天下人争相观看,唯恐落后。我谢一夔的名字如果确实能借此在后世流传,又是多么幸运啊!因此没有拒绝他的请求,冒昧地把这篇序写在书卷的开头。○《忠爱祠集序》。《忠爱祠集》共三卷,是我不肖所辑录的缙绅士大夫评论、撰述、歌咏先公事迹而希望流传后世的文字。先公去世后,我马上就有这个志愿,但当时正处在哀痛服丧之中,又姑且有所等待,未能办理。过了很久,已经可以办理了,又担心有人会认为我出于私心偏爱亲人,不敢办理。后来先公的事迹已经载入国志,写入国史,列入祀典,又多次蒙受褒奖嘉许的恩命,足以取信于当今并流传后世,于是再也不能停止了。这才敢拭去眼泪将它编集起来,把天子的诰敕列在篇首,把修建祠堂的公文附在卷末,命工刻版流传。唉!先公的事迹和德行已经显明,褒奖恩宠也很隆盛,从行道之人的议论来看,似乎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我不肖仍有深深的遗憾:先公的志愿是在天下太平时,希望恩德广泛施及远方,但所施行的不过一郡;等到寇贼纷乱时,又希望擒获首恶以上报天子,不幸大功将成,却中途去世。看他病重将死时对帐下士卒说“我死后应当帮助你们杀贼”的话,想来在九泉之下大概还有遗恨。这是我不肖日日夜夜隐痛于心,直到今天仍不能忘怀的事。至于他在赈济借贷之后又救活流亡之民,在审讯之际使死囚免死,凭一句话使被胁从者脱罪,凡此种种作为,都清清楚楚足以向后世传述,而且无愧于古人。诸位先生评论、撰述和歌咏得很详尽,我不肖没有必要再作赘述。不过我不肖对此又有遗憾:过去先公终年辛劳,在办理国事时死于军营;如今我不肖却安闲地享受富贵,坐食他遗留给我的一切,难道果真可以这样毫不在意吗?所以我日日思考、自我修省,唯恐有一丝一毫陷入不义,以致给先公带来羞辱;我从早到晚都不敢俯首苟安,完全是因为这个缘故。《礼记》说:先人有善行却不知道,这是不明智;知道了却不传扬,这是不孝。我不敢回避偏爱亲人的嫌疑,以至于犯下不明智、不孝的罪过。这就是这部集子编成的缘由。○《赠卢侍御擢湖广宪副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