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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象山集象山语录二

卷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46 段

荆门到任谢表,与庙堂乞筑城劄子。巻十九杂著

敬斋记      宜章县学记

荆公祠堂记    经徳堂记

贵溪重修县学记  武陵县学记

本斋记      临川簿防壁记巻二十杂著

送毛元善序    送宜黄何尉序送彭子夀序    送杨通老赠吴叔有     赠俞文学赠二赵      赠僧允怀【二首】赠曾友文     赠汪坚老赠丁润父     赠黄舜咨赠汪彦常    赠陈晋卿示象山学者    赠金谿砌街者赠汤谟举     赠陆唐卿赠疎山益侍者   赠刘季蒙题新兴寺壁    题翠云寺壁朱氏子更名字説  二张名字説矫格斋説     防资国寺雄石镇帖祚徳庙始末。邓文苑求言往中都。巻二十一杂著易记【四】易数【为张叔权书】叄伍以变,错综其数。学説       论语説【二首】孟子説巻二十二杂著史评【二首】     杂説巻二十三杂著白鹿书院论语讲义大学春秋讲义》《荆门军皇极讲义》巻二十四杂著防问【十六首】巻二十五诗少时作      闻鸎鸎【六言】晚春出箭溪【二首】子规【六言】     蝉赠化主      疎山道中鵞湖和教授兄韵  挽石子童挽张正应。和黄司业喜雪游湖分韵得西字。和杨廷秀送行送徳麟监院归天童和杨廷秀韵【二首】送勾熙载赴浙西监。题慧照寺。赠画梅王文显,简朱干叔诸友。书刘定夫诗轴《玉芝歌》。巻二十六祭文祭吕伯恭文。代致政祭侄槱之文。代教授祭神文。石湾祈雨文。谢雨文      荆门祈雨文望坛谢雨文    东山祷雨文东山刑鹅祷雨文。上泉龙潭取水祷雨文。巻二十七行状教授陆公行状   宋故吴公行状巻二十八

墓志墓碣墓表黄氏墓志铭    张公墓志铭陆公墓志铭    黄公墓志铭黄夫人墓志铭   杨承奉墓碣葛致政墓志铭。《吴伯颙墓志铭》陆修职墓表。外集巻一程文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徳博而化解试。黄裳元吉黄离元吉使民宜之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宻。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省试。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巻二程文孝文大功数十论【解试】天地之性人为贵论【省试】

智者术之原论

房杜谋断如何论

刘晏知取予论

译赵》  《赠僧允怀》【二首】《赠曾友文》  《赠汪坚老》《赠丁润父》  《赠黄舜咨》《赠汪彦常》  《赠陈晋卿》《示象山学者》  《赠金溪砌街者》《赠汤谟举》  《赠陆唐卿》《赠疏山益侍者》  《赠刘季蒙》《题新兴寺壁》  《题翠云寺壁》《朱氏子更名字说》  《二张名字说》《矫格斋说》  《防资国寺雄石镇帖》《祚德庙始末》。《邓文苑求言往中都》。卷二十一 杂著 《易记》【四】;《易数》【为张叔权所书】:“三五以变,错综其数。” 《学说》  《论语说》【二首】《孟子说》卷二十二 杂著 《史评》【二首】  《杂说》卷二十三 杂著 《白鹿书院论语讲义》《大学春秋讲义》《荆门军皇极讲义》卷二十四 杂著 《防问》【十六首】卷二十五 诗 《少时作》  《闻莺》《莺》【六言】 《晚春出箭溪》【二首】《子规》【六言】  《蝉》《赠化主》  《疏山道中》《鹅湖和教授兄韵》  《挽石子童》《挽张正应》。《和黄司业喜雪游湖分韵得西字》。《和杨廷秀送行》。《送德麟监院归天童和杨廷秀韵》【二首】。《送勾熙载赴浙西监》。《题慧照寺》。《赠画梅王文显,简朱干叔诸友》。《书刘定夫诗轴〈玉芝歌〉》。卷二十六 祭文 《祭吕伯恭文》。《代致政祭侄槱之文》。《代教授祭神文》。《石湾祈雨文》。《谢雨文》  《荆门祈雨文》《望坛谢雨文》  《东山祷雨文》《东山刑鹅祷雨文》。《上泉龙潭取水祷雨文》。卷二十七 行状 《教授陆公行状》  《宋故吴公行状》卷二十八 墓志、墓碣、墓表 《黄氏墓志铭》  《张公墓志铭》《陆公墓志铭》  《黄公墓志铭》《黄夫人墓志铭》  《杨承奉墓碣》《葛致政墓志铭》。《吴伯颙墓志铭》。《陆修职墓表》。外集 卷一 程文 平常的言语要守信,平常的行为要谨慎;防止邪念,保持真诚;造福世人而不自夸;德行广博而能感化他人。这是解试题。黄裳,元吉;黄离,元吉。使百姓适宜、安乐。圣人以此洗涤心灵,退居而把心意深藏起来;吉凶祸福与百姓共同忧患。神明能够预知未来,智慧能够藏纳往事。这是省试题。天地安排了位置,圣人完成了天地所不能完成的事业。人谋、鬼谋,百姓也参与谋划并发挥才能。首先出现在万物之上,天下各国都安宁。卷二 程文 《孝文大功数十论》【解试】《天地之性人为贵论》【省试】《智者术之原论》《房杜谋断如何论》《刘晏知取予论》

政之寛猛孰先论常胜之道曰柔巻三程文制科【解试】料敌【解试】赈济【解试】唐取民制兵建官【省试】徳仁功利【省试】汉文武之治【省试】巻四程文好学近乎智学问求放心主忠信毋友不如已者人不可以无耻思则得之里仁为美则以学文人心惟危,道心惟防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汝分猷念,以相从;各设中于乃心。养心莫善于寡欲取二三防而已矣保民而王续书何如于汉防问对文安谥议覆谥行状语録巻一巻二巻三巻四

象山集目録

钦定四库全书

象山集巻一      宋 陆九渊 撰书与邵叔谊前日窃闻,尝以夫子所论齐景公、伯夷、叔齐之説,断命以祛俗惑,至今叹服,不能弭忘。笑谈之间,度越如此,辅之切磋,何可当也?充其所见,推其所为,勿怠勿画,益着益察,日跻于纯一之地,是所望于君子。夷齐未足言也,此天之所以与我者,非由外铄我也,思则得之。得此者也,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者也;积善者,积此者也;集义者,集此者也;知徳者,知此者也;进徳者,进此者也。同此之谓同徳,异此之谓异端。心逸日休,心劳日拙,徳伪之辨也。岂惟辨诸其身,人之贤否,书之正伪,举将不逃于此矣。自有诸己,至于大而化之,其寛裕温柔,足以有容;发强刚毅,足以有执;斋庄中正,足以有敬;文理密察,足以有别。增加驯积,水渐木升,固月异而嵗不同。然由萌蘖之生,而至于枝叶扶疎;由源泉混混,而至于放乎四海,岂二物哉?中庸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又曰:「其为物不贰,此之谓也。」学问固无穷,已然端绪得失,则当早辨;是非向背,可以立决。顔子之好学,夫子实亟称之,而未见其止,葢惜之于既亡。其后曾子亦无疑于夫子之道,然见谓为鲁,在柴愚师辟之间,素所蓄积,又安敢望顔子哉?曽之于顔,顔之于夫子,固自有次第。然而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虽夫子不能逃于曾子矣,岂惟曽子哉?君子之道,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知能行。唐周之时,康衢撃壤之民,中林施罝之夫,亦帝尧、文王所不能逃也。故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病其自暴自弃,则为之发四端:「曰人之有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夫子曰:「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此复之初也。钧是人也,己私安有不可克者?顾不能自知其非,则不知自克耳。王泽之竭,利欲日炽,先觉不作,民心横奔,浮文异端,转相营惑,往圣话言,徒为藩饬,而为机变之巧者,又复。魑魅虺蝪其间,耻非其耻,而耻心亡矣。今谓之学问思辨,而于此不能深切着明,依冯空言,传着意见,増疣益赘,助胜崇私,重其狷忿,长其负恃,蒙蔽至理,扞格至言,自以为是,没世不复,此其为罪,浮于自暴自弃之人矣。此人之过,其初甚小,其后乃大。人之救之,其初则易,其后则难,亦其势然也。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于其端绪,知之不至,悉精毕力,求多于末,沟浍皆盈,涸可立待。要之其终,本末俱失。夫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后世耻一物之不知者,亦耻非其耻矣。人情物理之变,何可胜穷?若其标末,虽古圣人不能尽知也。稷之不能审于八音,防之不能详于五种,可以理揆。夫子之圣,自以少贱而多能,然稼不如老农,圃不如老圃。虽其老于论道,亦曰“学而不厌”,启助之益,需于后学。伏羲之时,未有尧之文章;唐虞之时,未有成周之礼乐。非伏羲之智不如尧,而尧舜之智不如周公。古之圣贤,更续缉熙之际,尚可考也。学未知至,自用其私者,乃至于乱原委之伦,颠萌蘖之序,穷年卒嵗,靡所底丽,犹焦焦然思以易天下,岂不谬哉?与曾宅之曩蒙访逮,切磋未究。足下以亲庭之命,不能留,临别有来嵗相过之约,日望书劔至止,竟堕渺茫,何邪?某自去年春尾在山间,闻犹子樵之之讣,以归。内外抚棺视▯之役,相寻以卒嵗。近者始得复至山房。山间泉石颇多,适值瀑流方壮,喷玉涌雪,处处争竒。经年之别,不容不遍抚劳之。旁郡朋友往往辏集,应酬殊不少暇,颇复劳勚。既而霖霪不解,遂以感疾。山间不便医药,扶病出山。半山遇盛价,致书。越数日抵家,病又増剧。比日少苏,始得发视。气力倦惫,又未能作复。稽留盛价,皇恐示谕。与章大博问荅,其义甚正。其前述某之説,又自援据反覆。此则是足下病处所述某之言,亦失其实。记録人言语极难,非心通意解,往往多不得其实。前辈多戒门人无妄録其语言,为其不能通解,乃自以己意聴之,必失其实也。

译《政之宽猛孰先论》《常胜之道曰柔》卷三 程文 《制科》【解试】《料敌》【解试】《赈济》【解试】《唐取民制兵建官》【省试】《德仁功利》【省试】《汉文武之治》【省试】卷四 程文 《好学近乎智》《学问求放心》《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人不可以无耻》《思则得之》《里仁为美》《则以学文》人心危险难安,道心微妙难明;要精心专一,真正把握其中正之道。学习古代道理后出仕做官,议论政事并据此制定制度,政治才不会迷乱。你们分担谋划并加以思考,来彼此辅佐;各自在心中确立中正之道。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方法。只取其中两三点罢了。使百姓安定而称王。续写《尚书》,比起《汉书》怎么样?《防问对》《文安谥议》《覆谥》《行状》语录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象山集》目录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一    宋陆九渊撰 书 给邵叔谊的信 前些日子我私下听说,您曾经用孔夫子论述齐景公、伯夷、叔齐的话来断定天命,以消除世俗的迷惑,至今仍让我赞叹佩服,不能忘怀。在谈笑之间,您的见识竟能达到这样的高度,若有辅佐切磋之处,我哪里担当得起呢?扩充您所见到的道理,推行您所要做的事情,不懈怠,不自我止步,使它更加彰明、更加洞察,每天都登上纯一的境界,这是我对君子的期望。伯夷、叔齐还不值得说,这就是上天赋予我的东西,并不是从外界熏染我的;思考它就能得到它。得到这个道理的人,就是先确立了最重要的根本;确立这个根本的人,就是积累善行的人;积累善行的人,就是汇聚义理的人;懂得道德的人,就是懂得这个根本的人;增进道德的人,就是增进这个根本的人。同于这个根本,叫作同德;异于这个根本,叫作异端。内心安逸,日益进步;内心劳苦,日益笨拙,这就是辨别道德真实与虚伪的标准。哪里只是辨别自身而已?人的贤与不肖,书籍的真实与伪妄,也都将不能逃出这个标准。从自身已经具备道德,到达到广大而能化育万物的境界,他的宽厚温柔足以包容万物,奋发刚毅足以坚持原则,庄敬中正足以保持敬意,文理周密明察足以辨别事物。不断增加、顺势积累,如同水渐渐上涨、树木渐渐长高,本来就是每月不同、每年不同。然而从草木萌芽生长,到枝叶繁茂;从源泉汩汩流出,到水流遍布四海,难道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吗?《中庸》说:“诚,是万物的终始;不诚,就没有万物。”又说:“诚作为万物的本体,是专一不二的,这就是诚。”学问固然没有穷尽,但既然已经显露出端绪和得失,就应当及早辨明;是非和取舍,可以立即决定。颜子喜好学习,孔夫子确实屡次称赞他,却没有见到他达到止境,大概是因为他早逝而感到惋惜。后来曾子对于孔夫子的道也没有疑惑,然而在柴、愚、师、辟之间被称为鲁钝;他平素积累的学问,又怎敢望及颜子呢?曾子与颜子、颜子与孔夫子之间,本来各有次第。然而,经过江汉之水洗濯、秋日之光曝晒,即使孔夫子也不能超出曾子了,难道只是曾子如此吗?君子的道,即使普通夫妇中的愚昧不肖者,也可以参与知晓、实行。唐尧、周文王时代,走在康衢大道上歌唱、击壤的百姓,以及在林中张网捕鸟的人,也都不能超出帝尧、文王的道。因而孟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他忧虑人们自暴自弃,于是阐明四端说:“一个人具有这种能力,却自己说不能做到,这是自我残害;说自己的君主不能做到,这是残害自己的君主。”孔夫子说:“一旦能够克制私欲、恢复礼,天下就归向仁了。”这就是复礼的开始。同样都是人,自己的私欲难道有不能克制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只是不能自己知道自己的错误,所以不知道自我克制罢了。君王的恩泽枯竭,利欲一天比一天炽盛,先觉者不再出现,民心任意奔逐;浮华的文章和异端邪说相互经营、彼此迷惑,往圣的言语徒然成为藩篱和装饰,而玩弄机巧权变的人又重新出现。魑魅、虺蝪混杂其中,人们以不该羞耻的事为羞耻,真正的羞耻心反而亡失了。如今称作学问、思考、辨析,却不能对此深切明白,只凭借空洞的言语,传述附会的意见,增添多余的枝节,助长争胜和私心,加重偏狭怨愤,增长自负依恃,蒙蔽至理,拒斥至言,自以为是,直到终身也不回头;这种罪过,比自暴自弃的人还要严重。这种人的过错,起初很小,后来才变大。别人挽救他,起初容易,后来困难,也是形势造成的。《大学》说:“万物有本有末,事情有终有始,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对于学问的端绪,认识还没有达到,却用尽精力,专门在末节上求多,沟渠一旦涨满,干涸就指日可待。归根结底,最终会本末俱失。孔夫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智慧。”后世以不知道一件事为羞耻,也是把不该羞耻的事当作羞耻。人情物理的变化,哪里能够穷尽?至于那些表面末节,即使古代圣人也不能全都知道。后稷不能精通八音,防不能详知五种,也是可以据理推知的。孔夫子的圣明,自认为年轻时因为贫贱而广泛学习各种技能;然而种庄稼不如老农,种菜不如老圃。即使他在论道方面老练,也说“学习而不厌倦”,还需要后学的启发帮助。伏羲时代,还没有尧时代的文章制度;唐尧、虞舜时代,还没有成周的礼乐。这不是伏羲的智慧不如尧,也不是尧舜的智慧不如周公,而是圣贤在不断继承、修明、发展之际,尚且可以考察。学问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却任意使用自己的私见,以至于扰乱事物本末的次序,颠倒草木萌芽的先后,穷年累岁也没有归宿,仍然焦急地想着改变天下,难道不是荒谬吗?给曾宅之的信 先前承蒙您来访,我们切磋学问还没有尽兴。您因为父母的命令不能久留,临别时约定来年再来访问;我每天盼望您的书信和佩剑到来,却终于落入渺茫,这是为什么呢?我从去年春末在山中,听到侄子樵之的讣告,便回去了。内外奔走,抚棺、视殓等事务接连不断,一直到年底。近来才重新来到山房。山间泉石很多,正逢瀑布水流壮盛,喷玉涌雪,处处争奇。分别一年,不得不把各处都游赏慰劳一番。邻郡的朋友往往聚集而来,应酬很不少,颇为劳累。不久阴雨连绵不止,于是因此得病。山间医药不便,只好扶病出山。半山遇到您的使者,他带来了书信。过了几天到家,病又加重。近来稍稍好转,才得以拆阅您的信。气力疲惫,又不能作复信。让您的使者久留,实在惶恐,特此说明。与章大博的问答,意义十分正确;其中前面叙述我的观点,又自行援引依据反复说明。这正是您信中所说的我有病之处,也失去了实情。记录别人的语言极其困难,不是心领神会,往往不能得到实情。前辈多告诫门人,不要妄自记录他们的言语,因为不能通晓理解,便按自己的意思去听,必然会失去真实含义。

相去之逺,不得靣言,不若将平时书问与所作文字讲习稽考,差有据依。若据此为辨,则有案底,不至大讹舛也。且如存诚、持敬二语自不同,岂可合説?「存诚」字于古有考,「持敬」字乃后来杜撰。《易》曰:「闲邪存其诚。」孟子曰:「存其心。」某旧亦尝以「存」名斋。孟子曰:「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又曰:「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只「存」一字,自可使人明得此理。此理本天所以与我,非由外铄。明得此理,即是主宰。真能为主,则外物不能移,邪説不能惑。所病于吾友者,正谓此理不明,内无所主,一向萦绊于浮论虚説,终日只依借外説以为主。天之所与我者,反为客,主客倒置,迷而不反,惑而不解。坦然明白之理,可使妇人童子聴之而喻,勤学之士反为之迷惑,自为支离之説以自萦纒,穷年卒嵗,靡所底丽。岂不重可怜哉!使生在治古盛时,蒙被先圣王之泽,必无此病。惟其生于后世,学絶道丧,异端邪説充塞弥满,遂使有志之士罹此患害,乃与世间凡庸恣情纵欲之人,均其防溺,此岂非以学术杀天下哉?后世言易者,以为易道至幽至深,学者皆不敢轻言。然圣人赞易则曰:「干以易如,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徳,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夫子曰:「仁逺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又曰:「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又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不为耳。又曰:「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又曰:「人之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又曰:「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古圣贤之言,大抵若合符节。葢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心此理,实不容有二。故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如是则为仁,反是则为不仁。仁即此心也,此理也。求则得之,得此理也。先知者,知此理也。先觉者,觉此理也。爱其亲者,此理也。敬其兄者,此理也。见孺子将入井而有怵惕恻隠之心者,此理也。可羞之事则羞之,可恶之事则恶之者,此理也。是知其为是非,知其为非,此理也。宜辞而辞,宜逊而逊者,此理也。敬此理也,义亦此理也,内此理也,外亦此理也。故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孟子曰:「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此天之所与我者,我固有之,非由外铄我也。」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此吾之本心也。所谓安宅正路者,此也。所谓广居正位大道者,此也。古人自得之,故有其实。言理则是实理,言事则是实事,徳则实徳行则实行。吾与晦翁书所谓“古人质实,不尚智巧”,言论未详事实,先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以其事实觉其事实,故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谓言顾行,行顾言。”周道之衰,文貌日胜,事实湮于意见,典训芜于辩説,揣量摸写之工,依仿假借之似,其条画足以自信,其习熟足以自安。以子贡之达,又得夫子而师承之,尚不免此“多学而识之”之见。非夫子叩之,彼固晏然而无疑,先行之训,“予欲无言”之训,所以觉之者屡矣,而终不悟。夫子既殁,其传顾在曾子,葢可见矣。况其不工不似,不足以自信,不足以自安者乎?虽然,彼其工且似,足以自信,足以自安,则有终身不反之患,有不可救药之势。乃若未工未似,未足以自信,未足以自安,则舎其邪而归其正,犹易为力也。来书“荡而无归”之説,大谬。今足下终日依靠人言语,又未有定论,如在逆旅,乃所谓无所归。今使足下复其本心,居安宅,由正路,立正位,行大道,乃反为无所归邪?足下之不智,亦甚矣。今已私未克之人,如在防穽,如在荆棘,如在泥涂,如在囹圄械系之中,见先知先觉其言广大髙明,与已不类,反疑恐一旦如此则无所归,不亦鄙哉?

译相隔遥远,不能当面交谈,不如把平时的书信和所作文章拿来讲习考察,这样多少有依据。若据此来辨析,就有案可查,不至于产生大的错误。比如“存诚”和“持敬”两个词本来不同,怎么可以合在一起说呢?“存诚”二字在古书中有依据,“持敬”二字却是后来杜撰的。《易经》说:“防止邪恶,保存他的诚。”孟子说:“保存他的心。”我过去也曾以“存”来命名书斋。孟子说:“庶民抛弃它,君子保存它。”又说:“一个人的欲望少,即使偶有不能保存本心的地方也很少;一个人的欲望多,即使偶有能保存本心的地方也很少。”单是“存”这个字,就足以使人明白这个道理。这个道理本来是上天赋予我的,并不是从外界熏染而来。明白这个道理,就是掌握主宰。真正能够成为主宰,外物就不能改变他,邪说就不能迷惑他。我认为朋友的问题,正在于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内心没有主宰,一味被浮泛的议论、虚空的言说牵缠,整天只依靠外在言论来作为主宰。上天赋予我的东西反而成了客体,主客颠倒,迷失而不回头,疑惑而不能解开。坦然明白的道理,本来可以让妇女儿童听了就懂,勤学的人反而被它迷惑,自己制造支离的说法来缠绕自己,穷年累岁也没有归宿。这难道不是更加令人怜悯吗!假使生在古代政治清明、盛德昌盛的时代,承受先圣先王的恩泽,一定不会有这种弊病。只是因为生在后世,学术断绝,道统丧失,异端邪说充斥遍布,于是使有志之士遭受这种祸患,竟和世间那些任情纵欲的凡庸之人一样陷入防溺之中,这难道不是用学术杀害天下吗?后世谈《易》的人,认为《易》道极幽深,学者都不敢轻易谈论。然而圣人赞说《易》时却说:“乾以平易而施行,坤以简约而成事。平易就容易知晓,简约就容易遵从。容易知晓就有人亲近,容易遵从就能建立功业。有人亲近就可以长久,有功业就可以广大。能够长久,是贤人的德;能够广大,是贤人的事业。”平易简约,天下的道理就都能获得了。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很难知道吗?”孔夫子说:“仁离我们很远吗?我想要仁,仁就到来了。”又说:“一旦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天下就归向仁。”又说:“只是没有思考它罢了,仁哪里会远呢?”孟子说:“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寻找;事情本来容易,却到困难处去寻找。”又说:“尧舜的道,不过就是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慢慢走而落在长者后面,叫作弟;快步走在长者前面,叫作不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慢走,难道是人不能做到的吗?只是不去做罢了。孟子又说:“人能够扩充不愿伤害人的心,仁就会有无穷的用处;人能够扩充不愿穿墙越户偷盗的心,义就会有无穷的用处。”又说:“人有这四种萌芽,却自己说不能做到,这是自我残害;说自己的君主不能做到,这是残害自己的君主。”又说:“我自身不能安居于仁、由义而行,就叫作自暴自弃。”古代圣贤的话,大都像符契相合。因为心只有一个心,理只有一个理,最恰当的道理归于一处,精微的义理没有两种。这个心、这个理,实在不容许有两个。所以孔夫子说:“我的道用一个根本贯穿一切。”孟子说:“道只有一个罢了。”又说:“道有两条,不过是仁与不仁罢了。”这样做就是仁,反过来就是不仁。仁就是这个心,就是这个理。寻求它就能得到它,就是得到这个理。先知者,是知晓这个理;先觉者,是觉悟这个理;爱自己的亲人,是这个理;敬爱自己的兄长,是这个理;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而产生惊惧怜悯之心,是这个理;对可羞耻的事感到羞耻,对可厌恶的事感到厌恶,是这个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是这个理。应该辞谢时辞谢,应该谦让时谦让,也是这个理。敬,就是这个理;义,也是这个理;内在如此,外在也如此。所以说:“正直、方正、广大,不用学习也没有什么不利。”孟子说:“不用思考就知道的,是良知;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是良能。这是上天赋予我的东西,我本来就具有它,并不是从外界熏染而来。”所以说:“万物都完备在我自身,反躬自省而达到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这就是我的本心。所谓安宅、正路,就是这个;所谓广居、正位、大道,也就是这个。古人从自身获得它,所以具有真实的成就。说理,就是真实的道理;说事,就是真实的事情;说德,就是真实的德;说行,就是真实的行动。我给晦翁的信中所谓“古人质朴真实,不崇尚智巧”,还没有详细说明事实,先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以及所谓“先知者启发后知者,先觉者启发后觉者”,因为是用实际事实觉悟实际事实,所以言语就是事情,事情就是言语。所谓“说话要顾及行动,行动要顾及说话”。周道衰落以后,外在文饰日益胜过实际,事实被意见淹没,经典训诫被辩说荒芜;揣摩、估量、模仿、描摹的技巧,依傍、仿效、假借的相似,条理足以使自己相信,习惯足以使自己安定。以子贡的通达,又得到孔夫子亲自教导承传,尚且免不了“多学习并记住它们”的见解。若不是孔夫子反复叩问启发他,他本来安然自得而没有疑惑;关于先行后言的训诫、关于“我想不说话”的训诫,孔夫子多次用来启发他,他最终还是没有觉悟。孔夫子去世以后,道的传承反而在曾子身上,这一点可以看出来。何况那些既不精工又不相似,不能使自己相信、不能使自己安定的人呢?即使如此,如果他们精工而且相似,足以使自己相信、足以使自己安定,就会有终身不回头的祸患,形成不可救药的趋势。至于尚未精工、尚未相似,不能使自己相信、不能使自己安定的人,舍弃邪道而归于正道,仍然比较容易用力。来信中说“荡然无归”的说法,大错特错。如今您整天依靠别人的言语,又没有自己的定论,就像身处旅舍,这才叫无所归依。现在假使您恢复本心,安居于安宅,行走于正路,站立在正位,行走于大道,难道反而叫作无所归依吗?您的不明智,也太过分了。如今那些尚未克服私欲的人,就像处在陷阱中,像处在荆棘中,像处在泥泞中,像处在监狱和镣铐束缚之中;他们看见先知先觉者的言论广大高明,与自己不同,反而疑惑害怕,担心一旦达到那种境界就无所归依,难道不可鄙吗?

不亦谬哉?不如此,乃是广居正位大道,欲得所归,何以易此?欲有所主,何以易此?今拘挛旧习,不肯弃舎,乃狃其狭而惧于广,狃其邪而惧于正,狃其小而惧于大,尚得为智乎?夫子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古之所谓小人儒者,亦不过依据末节细行以自律,末至如今人有如许浮论虚説,谬悠无根之甚。夫子犹以为门人之戒,又况如今日谬悠无根而可安乎?吾友能弃去缪习,复其本心,使此一阳为主于内,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无终食之间而违于是。此乃所谓有事焉,乃所谓勿忘,乃所谓敬。果能不替不息,乃是积善,乃是集义,乃是善养浩然之气。真能如此,则不愧古人。其引用经语,乃是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则不为侮圣言矣。今终日营营,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有采摘汲引之劳,而盈涸荣枯无常,岂所谓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者哉?终日簸弄经语以自傅益,真所谓侮圣言者矣。书言:「日严祗敬六徳」,又言「文王之敬忌」,又曰「罔不克敬典」。《诗》言「敬天之命」,又言「敬之敬之」,又言「圣敬日跻」。《论语》言「敬事而信」,又言「修已以敬」。《孟子》言「敬王敬兄」,未尝有言「持敬」者。观此二字,可见其不明道矣。吾与足下言者,必因足下之及此而后言。其防,只欲足下知古人事实,而不累于无根之説。足下谓得此説而思之,足下以此为説,其不明吾言甚矣,宜其不能记忆,附以已意而失其本真也。又如「脱洒」二字,亦不正。足下何不言吾之见邪?不如古人之见正。吾之説虚,不如古人之説实。如此自讼,则有省发之理。若只管从「脱洒」等处思之,终不能得其正。此理甚明,具在人心。足下不幸受蔽于谬妄之习,今日乃费人许多气力。此事若不明白,不应安安而居,迟迟而来病倦不能櫽括文辞,使之简约。信乎直书大槩,幸三复而顿弃其旧,则当知圣贤之言真不我欺也。与胡季随辛丑之春,在南康见所与晦庵书,深服迈往。丙午之夏,吾山解舎相从,越月以识靣为喜,以欵为幸。然区区之怀,终不能孚集达于左右,毎用自愧。大学言明明徳之序先于致知,孟子言诚身之道在于明善。今善之未明,知之未至,而循诵习传,隂储密积,厪身以从事。喻诸登山而防谷,愈入而愈深;适越而北辕,愈骛而愈逺。不知开端发足大指之非,而日与泽虞燕贾课逺近,计枉直于其间。是必没身于大泽,穷老于幽都而已。来书所举某与元晦论太极书辞,皆至理诚言。左右能撤私去蔽,当无疑于此矣。不然,今之为欣厌者,皆其私也,岂可遽撰以为验稽以为决哉?二王文公祠记,乃是断百余年未了底大公案。自谓圣人复起,不易吾言。余子未尝学问,妄肆指议,此无足多怪。同志之士,犹或未能尽察,此良可慨叹。足下独谓使荆公复生,亦将无以自解,精识如此,吾道之幸。傅、项、黄三士,人品固自不同,其为学亦不相似。若望其致知明善,虽子荆亦不能无离索之患。元吉今在此,虽稍若知过,要未特达。学者之难得,所从来久矣。道不逺人,人自逺之耳。人心不能无蒙蔽,蒙蔽之未撤,则日以防溺。诸子百家,往往以圣贤自期,仁义道徳自命。然其所以卒畔于皇极而不能自拔者,葢蒙蔽而不自觉,防溺而不自知耳。顔子之贤,夫子所屡叹,气质之美,固絶人逺甚。子贡非能知顔子者,然亦自知非俦。《偶论语》所载顔渊喟然之叹,当在问仁之前;为邦之问,当在问仁之后。请事斯语之时,乃其知之始,至善之始明时也。以顔子之贤,虽其知之未至,善之未明,亦必不至有声色货利之累,忿狠纵肆之失。夫子答其问仁,乃有克己复礼之説。所谓己私者,非必如常人所见之过恶而后为己私也。己之未克,虽自命以仁义道徳自期,以可至圣贤之地者,皆其私也。顔子之所以异乎众人者,为其不安乎此极,钻仰之力而不能自已,故卒能践克己复礼之言,而知遂以至善,遂以明也。若子贡之明达,固居游、夏之右,见礼知政,闻乐知徳之识,絶凡民逺矣。从夫子游如彼其久,尊信夫子之道如彼其至。夫子既殁,其传乃不在子贡,顾在曾子。私见之锢,人难于自知,如此曾子得之以鲁,子贡失之以达。夫徳已见消长之验,莫着于此矣。学问之初,切磋之次,必有自疑之兆。及其至也,必有自克之实。

译难道不是荒谬吗?不这样做,才是广居、正位、大道;想要找到归宿,还有什么能胜过它?想要有所主宰,还有什么能胜过它?如今拘泥于旧习,不肯舍弃,习惯了狭小便害怕广大,习惯了邪曲便害怕正道,习惯了小处便害怕大处,这还称得上智慧吗?孔夫子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古人所谓小人儒,也不过是依据末节小行来自我约束,还没有达到如今人们这样充满浮论虚说、荒谬无根的程度。孔夫子尚且把它作为门人的戒条,何况如今这种荒谬无根的说法,怎么能够安然接受呢?我的朋友如果能抛弃错误的习惯,恢复本心,使这初生的一阳在内心作主,无论仓促之时还是颠沛之际,都必定依循它,连一顿饭的工夫也不违背它。这就是所谓“心上有事”,就是所谓“不要忘记”,就是所谓“敬”。果真能够不衰退、不停息,就是积累善行,就是汇聚义理,就是善于培养浩然之气。真能如此,就不愧于古人。他所引用的经典语言,正是圣人先已得到与我心相同的东西,这样就不是亵渎圣言了。如今整天忙乱地经营,像无根的树、无源的水,劳苦于采摘、汲取、援引,而盈满与枯竭、荣盛与凋败没有常态,哪里是所谓源泉汩汩流淌,昼夜不停,水满沟坎之后继续前进呢?整天摆弄经典语言来给自己增益,真可说是亵渎圣言了。《尚书》说:“每天严肃恭敬六德。”又说:“文王的敬慎。”又说:“没有不敬重典常的。”《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命令。”又说:“敬啊,敬啊。”又说:“圣明的敬意每天增进。”《论语》说:“敬慎地办理事情而守信。”又说:“修养自己以保持敬意。”《孟子》说“敬重君王,敬爱兄长”,从来没有说过“持敬”。从这两个字就可以看出他没有明白道。我对您所说的话,都是因为您谈到这里,然后才说的。我的用意,只是希望您知道古人的实际,不要被无根的说法牵累。您说领会了这个说法而去思考,您却把这当成我的说法,看来您非常不明白我的话;难怪不能记住,还把自己的意思附加进去而失去它的本真。又如“脱洒”二字,也不正确。您为什么不说这是我的见解呢?我的见解不如古人的见解正确;我的说法空疏,不如古人的说法真实。这样反省自己,才有省悟启发的道理。如果只在“脱洒”等处不停思考,终究不能得到正确的认识。这个道理非常明白,人人心中都具备。您不幸被荒谬妄诞的习惯蒙蔽,如今竟耗费了别人许多气力。这件事如果不能弄明白,就不应该安然自处、迟迟而来;我因病倦不能删削文字,使它简约。确实是直截了当地写下大概,希望您反复阅读三遍后立即抛弃旧习,这样就应当知道圣贤的话确实没有欺骗我。给胡季随的信 辛丑年春天,我在南康看到了您写给晦庵的信,深深佩服您的志向高远。丙午年夏天,我们在吾山解舍相从,过了一个月,能见面便很高兴,能够亲近交谈便觉得幸运。然而我内心的想法始终不能真正聚集起来、传达到您身边,每每因此自感惭愧。《大学》说,明明德的次序先于致知;孟子说,诚身的道路在于明白善。如今善还没有明白,知识还没有达到,却沿袭诵读旧传,在暗中储存、秘密积累,劳苦自身去从事这些事情。这就像登山却走入山谷,越进去越深;要到越地去却驾车向北,越奔驰越远。不知道开端、起步和大旨本来就是错的,却每天同泽虞、燕贾计较远近,在其中计算曲直。这样一定会终身陷在大泽之中,老死在幽都而已。来信所举我与元晦讨论太极的书信言辞,都是至理和诚实的话。您若能撤去私见、去除蒙蔽,对于这些话就不会有疑惑了。否则,如今所产生的喜爱和厌恶,都属于私心,怎么能立即撰写下来作为验证、考察和决定呢?二 《王文公祠记》,是对一百多年尚未了结的重大公案作出的裁断。我曾说,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话。其他人从未认真学习,却妄自放纵地指责议论,这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同道之士还有人不能完全看清,实在令人感慨叹息。唯独您说即使荆公复生,也将无法为自己辩解,见识精确到这种程度,是我们道统的幸运。傅、项、黄三位士人,品格本来就各不相同,他们的学问也不相似。如果要求他们致知明善,即使子荆也不能没有离散索隐的弊病。元吉如今在这里,虽然稍稍像是知道自己的过错,但终究还没有达到特别通达的境界。学者难以得到真正的成就,由来已久。道并不远离人,只是人自己远离了道。人的心不能没有蒙蔽,蒙蔽没有撤除,就会一天比一天陷入沉溺。诸子百家往往以圣贤自期,以仁义道德自命;然而他们最终背离皇极而不能自拔,大概是因为被蒙蔽却不自觉,陷入沉溺却不知道。颜子的贤能,是孔夫子屡次叹息称许的;他的气质之美,本来远远超过常人。子贡并不能真正了解颜子,但也知道自己不是颜子的同类。《偶论语》中所记载颜渊的叹息,应当在问仁之前;问治理国家,应当在问仁之后。“请让我从事您所说的这些话”的时候,才是他开始真正知晓、至善开始明白的时候。以颜子的贤能,即使他的认识尚未达到极致、善尚未完全明白,也一定不会被声色财货牵累,不会有忿恨狠厉、放纵恣肆的过失。孔夫子回答他关于仁的询问,便有克制自己、恢复礼的说法。所谓“己私”,不一定非要像普通人所看见的过错罪恶那样才算己私。自己还没有克制,即使自命为仁义道德,自期达到圣贤境界,也都属于己私。颜子不同于众人的地方,在于他不安于这种最高境界,钻研仰求的力量不能停止,所以最终能够践行克己复礼的话,认识于是达到至善,至善于是明白。至于子贡的明达,本来在游、夏之上;见到礼就知道政,听到乐就知道德,这种见识远远超过普通百姓。他跟随孔夫子学习那样长久,对孔夫子的道那样尊敬信奉。孔夫子去世以后,道的传承却不在子贡,反而在曾子。私见的禁锢,人很难自己知道;曾子因鲁钝而得到道,子贡却因通达而失去道,由此可见道德消长的验证,没有比这更明显的了。学问开始时,在切磋的阶段,必定会有自我怀疑的迹象;到了真正达到境界时,必定会有自我克制的事实。

此古人物格知至之功也。已实未能自克,而不以自疑,方冯之以决是非,定可否,纵其标末如子贡之屡中,适重夫子之忧耳。况又未能也。物则所在,非达天徳,未易轻言也。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三子之智,葢其英爽足以有所精别,异乎陈子禽、叔孙武叔之流耳。若责之以大智,望之以真知圣人,非其任也。顔子请事斯语之后,真知圣人矣。曾子虽未及顔子,若其真知圣人,则与颜子同学。未知止,则其知必不能至。知之未至,圣贤地位,未易轻言也。何时合并,以究此理。与赵监垂谕新工,尤慰勤企。道塞宇宙,非有所隠遯。在天曰隂阳,在地曰柔刚,在人曰仁义。故仁义者,人之本心也。孟子曰:「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又曰:「我固有之,非由外铄我也。」愚不肖者不及焉,则蔽于物欲而失其本心;贤者智者过之,则蔽于意见而失其本心。故《易大传》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徇物欲者,既驰而不知止;徇意见者,又驰而不知止。故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道岂逺而事岂难?意见不实,自作艰难耳。深知其非,则蔽解惑去,而得所止矣。道本自若,岂如以手取物,必有得于外然后为得哉?邓丞于此深知端绪,幸与进而图之。二社仓事自元晦建请,几年于此矣。有司不复挂之墙壁,逺方至无知者。某在勑局时,因编寛恤诏令,得见此文,与同官咨叹者累日,遂编入广赈恤门。今乃得执事发明之,此梭山兄所以乐就下风也。其间琐细,敢不自竭,需公移之。至续得布禀,道外无事,事外无道。向尝以智愚、贤不肖、过不及之説,布复想洞然无疑于此矣。诗称「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康衢之歌,尧亦不过如此。「论语」之称舜禹曰「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人能知与焉之过,无识知之病,则此心烱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防其有极,归其有极矣。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不然,则作好作恶之私,偏党反侧之患,虽贤者、智者有所未免,中固未易执,和固未易致也。深欲一至函丈,而冗扰未能,辄此荐其区区尊意,以为如何?幸有以教之。与邓文范昨晚得仓台书,谓别后稍弃旧而图新,了然未有所得,殆似寛心了不可得者,此乃欲有所得之心邪?初信欲归,此意极佳,但能不忘此意,更使深厚,则虽不归,犹归也。古人学如不及,尊徳乐道,亲师求友之心,不啻饥渴,岂虚也哉?是必务实之士,真知不足者,然后能如此也。此与自任私智,好胜争强,窃近似以为外饰者,天渊不侔,燕越异卿,察之不可不精,辨之不可不明。于此不精明,便是不识路头,终汨没于形似,而无所至止。绵蛮黄鸟,止于邱隅,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学不知止,而谓其能虑能得,吾不信也。人不自知其为私意私説,而反致疑于知学之士者,亦其势然也。人诚知止,即有定论,静安虑得,乃必然之势,非可强致之也。此集义所生,与义袭而取之者之所由辨,由仁义行与行仁义者之所由分,而曽子、子夏之勇,孟子、告子之不动心,所以背而驰者也。

译这就是古人穷究事物、认识达到极致的功夫。自身的实际还没有能够自我克制,却不产生自我怀疑,反而凭借它来判定是非、决定可否;即使在表面末节上像子贡那样屡屡说中,也只是加重孔夫子的忧虑,何况实际上还没有做到呢?事物各有所在,若没有达到天德的境界,就不容易轻易谈论。所厌恶的智慧,是因为它任意凿刻。如果智慧像大禹治水那样,就没有什么可厌恶的了。大禹治水,是顺着水势而行,不妄自扰乱。若有智慧的人也能顺势而行,那么这种智慧就是高大的。宰我、子贡、有若,智慧足以认识圣人;三人的智慧,大概是才思明敏,足以精细辨别,和陈子禽、叔孙武叔之流不同。若要求他们达到大智慧,期望他们真正认识圣人,那不是他们所能承担的。颜子说“请让我从事这些话”以后,才真正认识圣人。曾子虽然没有达到颜子的程度,但若论真正认识圣人,就与颜子同属真正的学者。还不知道止境,认识就一定不能达到;认识没有达到,圣贤的境界就不容易轻易谈论。什么时候能够相会,共同研究这个道理呢?给赵监的信 承蒙告知新近的功业,更加慰藉我勤切的仰慕之情。道充塞于宇宙,并没有什么隐藏逃避的地方。在天上叫作阴阳,在地上叫作柔刚,在人身上叫作仁义。所以仁义就是人的本心。孟子说:“存在于人身上的,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又说:“我本来就有它,并不是从外界熏染而来。”愚昧不肖的人达不到它,是被物欲蒙蔽而失去本心;贤者智者超过常情,又被自己的意见蒙蔽而失去本心。所以《易大传》说:“仁者见到它,称它为仁;智者见到它,称它为智。”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所以君子的道很少有人了解。追逐物欲的人已经奔走不止,却不知道停止;拘泥意见的人也奔走不止,却不知道停止。所以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寻求,事情本来容易却到困难处去寻求。道难道真远,事情难道真难吗?不过是意见不真实,自己制造困难罢了。深刻知道这种错误,蒙蔽就能解除,疑惑就能消除,也就能找到应当止息的地方。道本来就是如此,难道像伸手取物一样,非要从外界有所获得才算得到吗?邓丞在这方面已经深知端绪,希望能和他一起进步,共同谋划。二 社仓之事,自从元晦奏请兴办以来,已经几年了。主管官员不再把它挂在墙上,远方来的人便没有知道的。我在勑局任职时,因编纂宽恤诏令,得以看到这篇文章,与同僚咨叹了好几天,于是把它编入广泛赈济抚恤的门类。如今才得到您执掌其事并加以阐明,这就是梭山兄所以乐意追随您的原因。其中琐碎细节,怎敢不尽力,只是等待公文下达。至于后来收到的布禀,说明道之外没有别的事,事之外也没有别的道。以前曾把智愚、贤不肖、过与不及的说法写信回复,想来您对此已经洞然无疑了。《诗经》称赞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康衢歌谣所称的尧,也不过如此。《论语》称赞舜、禹说:“巍巍啊,拥有天下却不参与其中。”人能够知道“参与其中”的过错,没有“无所不知”的弊病,那么此心就明亮,此理就坦然,万物各归其所,防范和归宿也各有极限了。所经过的地方都受到感化,所存的精神都神妙通达,上下与天地同流,难道只是小小补益吗?否则,制造喜爱、制造厌恶的私心,以及偏党反复的祸患,即使贤者、智者也有不能避免的;内心的中正固然不容易把握,中和也固然不容易达到。我很想亲自到您的座前求教,只是事务繁忙不能成行,姑且借此表达我的微薄心意,您以为如何?希望您能有所教诲。给邓文范的信 昨晚收到仓台的信,说您分别以后稍稍抛弃旧习而谋求新的境界,明白地知道自己还没有获得什么,几乎像是已经放宽心而知道不可强求所得;这难道不是仍然存有想要获得的心吗?起初相信自己要回归本心,这个念头极好;只要不忘记这个念头,再使它深厚,那么即使没有回归,也等同于回归了。古人学习唯恐赶不上,尊崇道德、喜爱道义,亲近老师、寻求朋友的心,不只是像饥渴一样急切,难道是虚假吗?这一定是务实之士、真正知道自己不足的人,才能如此。这与自恃私智、好胜争强、偷取一点相似之处来作为外在装饰的人,天地悬隔,燕地与越地相距万里;对此不可不精确察看,不可不明白辨别。如果对此不能精明辨析,就是不知道道路的起点,终究会沉没在形似之中而无所到达、无所止息。《诗经》说,绵蛮的黄鸟止息在山丘角落;对于止息,它知道自己所应止的地方。难道人反而不如鸟吗?知道止境以后才能有定,心定以后才能安静,安静以后才能安定,安定以后才能思虑,思虑以后才能有所获得。学习不知道止境,却说自己能够思虑、能够获得,我不相信。人不能自知自己的想法和说法是私见,反而对真正懂得学习的人产生怀疑,也是形势使然。人如果真正知道止境,就会有定论;静、安、虑、得,必然会依次出现,并不是可以强行求得的。这就是积累义理所产生的结果,也是与凭借外在义理袭取而得到的结果相区别的由来;这就是按照仁义行事与实行仁义之间的区别,也是曾子、子夏的勇气与孟子、告子不动心之所以背道而驰的地方。

书曰:「钦厥止,不知所止,岂能钦厥止哉?」又曰:「安汝止,不钦厥止,岂能安汝止哉?」汝初信问读易之法,诚知所止,则其于往训,如归吾家而入吾门矣。闻私试一中,亦为之喜,试中试不中,有校定无校定,本不足深计,所以喜者,得失之心未去未释然耳。此心犹未释然,则所谓弃旧者,特弃其末,未弃其本也。宜其谓之稍弃,此乃害心之本,非本心也。是所以蔽其本心者,已愚不肖者之蔽在于物欲,贤者智者之蔽在于意见,髙下汚洁虽不同,其为蔽理溺心而不得其正则一也。然蔽溺在汚下者,往往易解,而患其安焉而不求解,自暴自弃者是也。蔽溺在髙洁者,大抵自是而难解,诸子百家是也。今仓台虽未免有髙洁之蔽,然不自是,当不难解矣。复书已启其端,幸即求见而究其説,万一尚且迟囘春晚当为一行也。二道防之久,异端邪説充塞天下。自非上知,谁能不惑?人之难得,亦其理然也。鸟兽不可与同羣,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当其扞格支离,只得精求方畧庶防或悟耳。与侄孙濬夏末得汝陈官人到后信,胸襟顿别,辞理明畅,甚为喜慰。乃知汝质性本不昏滞,独以不亲讲益,故为俗见俗説牵制,埋没耳。其后二三信,虽是仓卒,终觉不如初信。岂非困于独学,无朋友之助而然?得失之心未去,则不得;失之心去,则得。之时文之説未破,则不得;时文之説破,则得之。不惟可使汝日进于学,而无魔祟;因是亦可以解流俗之深惑也。山间近来结庐者甚众,吾祠禄既满,无以为粮。诸生始聚粮相迎,今方丈前又成一阁,部勒羣山,气象益伟。第诸生中有力者寡,为此亦良不易,未能多供人耳。今夏更去迭来,常不下百人,若一时俱来,亦未有着处。贵溪宰甚有政声,邑人以为久无此人。其致礼于山间甚厚,屡欲躬至问道,而未果。夏末有复其一书,録往汝观之,非虚辞也。道之将坠,自孔孟之生,不能囘天而易命。然圣贤岂以其时之如此,而废其业,隳其志哉?恸哭于顔渊之亡,喟叹于曽防之志,此岂梏于蕞然之形体者所能知哉?孔氏之辙环于天下,长沮桀溺,楚狂接舆,负蒉植杖之流,刺讥玩僈,见于论语者如此耳。如当时之俗,揆之理势,则其陵借侵侮,岂遽止是哉?宋卫陈蔡之间,伐木絶粮之事,则又防危其身。然其行道之心,岂以此等而为之衰止?文不在兹,期月而可。此夫子之志也。春秋之作,殆不得已焉耳。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此又孟子之志也。故曰:“当今天下,舍我其谁乎?”至所以袪尹士充虞之惑者,其自述至详且明。由孟子而来,千有五百余年之间,以儒名者甚众,而荀扬王韩独着专场。葢代天下归之,非止朋游党与之私也。若曰传尧舜之道,续孔孟之统,则不容以形似假借,天下万世之公,亦终不可厚诬也。至于近时伊洛诸贤,研道益深,讲道益详,志向之专,践行之笃,乃汉唐所无有。其所植立成就,可谓盛矣,然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未见其如曾子之能信其皜皜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未见其如子思之能达其浩浩正人心,息邪説,讵诐行,放淫辞,未见其如孟子之长于知言,而有以承三圣也。故道之不明,天下未有美材厚徳而不能以自成自达,困于闻见之支离,穷年卒嵗而无所至止。若其气质之不美,志念之不正,而假窃傅防蠧食蛆长于经传文字之间者,何可胜道?方今熟烂败坏如齐威秦皇之尸,诚有大学之志者,敢不少自强乎?于此有志于此,有勇于此,有立,然后能克己复礼,逊志时敏,真地中有山谦也。不然,则凡为谦逊者,亦徒为假窃縁饰,而其实崇私务胜而已。比有一辈,沈吟坚忍以师心,婉娈夸毗以媚世,朝四暮三以悦众狙,尤可恶也。不为此等所▯,则自求多福,何逺之有?道非难知,亦非难行,患人无志耳。及其有志,又患无真实师友,反相眩惑,则为可惜耳。凡今所以为汝言者,为此耳。蔽解惑,去此心,此理我固有之,所谓万物皆备于我,昔之圣贤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耳。故曰:周公岂欺我哉?与李省干某试吏于此,颇益自信,此学之不可须臾离也。有朋自逺方来,乃所大愿,承有意相与切磋乎此,敬延跂俟之。平甫旧相从,恨其端绪未明,未知所以用力。今此又交一臂而去,毎为平甫不满。此学之不明,千有五百余年矣。异端充塞,圣经榛芜,质美志笃者,尤为可惜。何时共讲,以快此怀?未相见间,傥有所疑,以片纸寓诸邮筒可也。二

译《尚书》说:“敬慎你所止的地方;不知道所止的地方,怎么能够敬慎你所止的地方呢?” 又说:“安处于你所止的地方;不敬慎你所止的地方,怎么能够安处于你所止的地方呢?”您当初问学习读《易》的方法,如果真知道所止之处,那么对于前人的训诫,就会像回到自己的家、进入自己的门一样。听说您私试中了一次,我也为您高兴;考试中与不中,有没有考核评定,本来不值得过分计较。我之所以高兴,是因为您患得患失的心还没有去除、没有释然。这颗心还没有释然,那么所谓抛弃旧习,只是抛弃了末节,还没有抛弃根本。难怪您说只是稍稍抛弃;这正是损害本心的根源,并不是本心。使本心受到蒙蔽的原因是:愚昧不肖者被物欲蒙蔽,贤者智者被意见蒙蔽;虽有高下污洁的不同,但它们蒙蔽道理、沉溺内心而不能保持正当,却是一样的。然而,处在污下境地的蒙蔽沉溺,往往容易解除,所担心的是安于这种状态而不求解除,自暴自弃的人就是如此;处在高洁境地的蒙蔽沉溺,大多自以为是而难以解除,诸子百家就是如此。如今仓台虽然还不能免除高洁的蒙蔽,但不自以为是,应当不难解除。复信已经启发了这个端绪,希望您立即寻求进一步了解并研究这种说法;万一仍然迟疑,到春末我应当亲自去一趟。二 道被阻塞已经很久了,异端邪说充塞天下。若不是天生最有智慧的人,谁能不受迷惑?真正难得的人少,也是这个道理造成的。鸟兽不能和人同群;我若不与这些人同类相处,又能和谁相处呢?在道理互相抵触、说法支离的时候,只好精心寻求方法和策略,希望或许能够使人觉悟。给侄孙濬的信 夏末收到你陈官人到达以后寄来的信,觉得你的胸襟顿时与从前不同,文辞义理明白流畅,我非常欢喜欣慰。由此知道你的资质本性本来并不昏昧迟滞,只是因为没有亲自得到讲习补益,所以被世俗的见解和说法牵制埋没了。后来两三封信,虽然写得仓促,终究觉得不如第一封。难道不是因为困于独自求学,没有朋友帮助吗?患得患失的心没有除去,就不能获得;患失的心除去,才能获得。关于时文的说法没有攻破,就不能获得;时文的说法攻破,就能获得。不但可以使你在学问上日益进步而没有魔障,也可以借此解除流俗深重的迷惑。山间近来结庐的人很多,我的祠禄已经用尽,没有粮食可供给。诸生开始聚集粮食来迎接我,如今方丈前又建成一座阁,安排统摄群山,气象更加宏伟。只是诸生中有力量的人很少,为此也实在不容易,不能大量供人居住。今年夏天来去交替,常常不少于百人;如果一时全都到来,也没有安置的地方。贵溪县令很有政绩声誉,邑人认为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他对山间礼遇非常优厚,多次想亲自来问道,却没有实现。夏末我又回复了他一封信,抄录寄去让你看看,并不是虚饰之辞。道将要坠失时,即使孔子、孟子出生,也不能挽回天命、改变大势。然而圣贤难道会因为时势如此,就荒废自己的事业、毁弃自己的志向吗?孔子为颜渊去世而痛哭,为曾皙的志向而叹息,这难道是被微小形体束缚的人所能理解的吗?孔子的车迹遍行天下,长沮、桀溺、楚狂接舆、背着草筐、扶着手杖的那些人,对他讥刺嘲弄,《论语》中所见的不过如此。按照当时的风俗,以道理和形势推究,他们的凌辱侵犯,难道会仅仅止于这些吗?在宋、卫、陈、蔡之间,孔子遭遇伐木断粮之事,又几乎危及自身。然而他推行道的心志,难道会因为这些事情而衰退停止吗?“文不在这里,过一年便可以实现。”这是孔子的志向。作《春秋》,大概也是不得已罢了。然而如果没有我孔子,天下就真的没有圣道了;如果没有人继承孔子,也就真的没有圣道了。这又是孟子的志向。所以他说:“如今的天下,除了我还有谁呢?”至于他用来解除尹士、充虞疑惑的话,自述得十分详细明白。从孟子以后的一千五百多年间,以儒者著名的人很多,但荀子、扬雄、王安石、韩愈独自占有专门的地位。大概是天下后世把这份地位归给他们,并不只是朋友游伴、朋党私下推许而已。如果说他们传承尧舜之道、接续孔孟的统绪,就不能凭借外在相似而假借冒充;天下万世共同公认的道理,最终也不可能被厚颜歪曲。至于近世伊洛诸贤,研究道理更加深入,讲说道理更加详尽,志向专一,践行笃实,这是汉唐时代所没有的。他们所树立的事业和成就,可以说盛大了;然而经过江汉之水洗濯、秋阳之光曝晒,仍没有见到他们像曾子那样真正相信并体认自己光明纯厚的仁德、深沉渊博的学问;没有见到他们像子思那样阐发广大正大的道理,端正人心,止息邪说,纠正偏邪的行为,放逐淫靡的言辞;也没有见到他们像孟子那样善于辨析言语,并有能力承接三位圣人的统绪。所以道不能彰明,天下便有许多才质优美、德性厚重的人,不能靠自己成就、通达,反而困在见闻支离之中,穷年累岁而无所到达、无所止息。至于那些气质不美、志念不正,只在经传文字之间假借抄袭、蛀蚀繁衍的人,哪里说得尽呢?如今世道腐烂败坏,像齐威王、秦始皇的尸体一样,真正有志于《大学》的人,难道敢不更加自我奋强吗?对此有志向,有勇气,有所立定,然后才能克己复礼,谦逊立志而时时勤勉,真正达到“地中有山”的谦德境界。否则,凡是表现谦逊的人,也不过是虚假抄袭、借缘修饰,实际上崇尚私心、务求胜过别人罢了。近来有一类人,沉吟坚忍而以自己的心意为师,婉转柔媚、谄媚逢迎以取悦世俗,朝三暮四以讨好众多猕猴,尤其令人厌恶。不被这类人迷惑,那么自己寻求更多福祉,哪里会遥远呢?道并不难知,也不难行,所忧虑的是人没有志向。等到有了志向,又担心没有真实的师友,反而彼此迷惑,那就可惜了。我今天对你所说的一切,正是因为这个。解除蒙蔽,去掉疑惑;这个心、这个理本来就是我所具有的,所谓万物都完备于我,只是古代圣贤先得到了与我心相同的东西罢了。所以说: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给李省干的信 我在这里试任吏职,越发相信这种学问片刻也不能离开。有朋友从远方来,是我最大的愿望;承蒙您有意与我共同在这方面切磋,我恭敬地伸长脖颈等待您。平甫过去曾与我相从,可惜他还没有明白学问的端绪,也不知道从哪里用力。如今您又交臂而过、即将离去,我每每替平甫感到不满。这门学问不明,已经一千五百多年了。异端充塞,圣人经典荒芜,资质美好、志向笃实的人,尤其令人惋惜。什么时候能够共同讲习,以快慰我的心情?在没有见面以前,倘若有什么疑问,写在片纸上托付邮筒寄来即可。二

古先圣贤无不由学。伏羲尚矣,犹以天地万物为师,俯仰逺近观取备矣。于是始作八卦。夫子生于晚周,麟游凤翥,出类拔萃,谓天纵之将圣,非溢辞也。然而自谓“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中庸称之,亦曰“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尧舜相继以临天下,而臯陶矢谟,其问曰:“朕言恵可底行?”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以有天下,未及下车,访于箕子,俾陈洪范。髙宗曰:“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防,显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惟麯蘖;若作和羮,尔惟盐梅。”人生而不知学,学而不求师,其可乎哉?秦汉以来,学絶道丧,世不复有师,以至于唐,“曰师曰弟子”云者,反以为笑。韩退之、栁子厚犹为之屡叹。惟本朝理学逺过汉唐,始复有师道。虽然,学者不求师,与求而不能虚心、不能退聴,此固学者之罪。学者知求师矣,能退聴矣,所以导之者乃非其道,此则师之罪也。学于夫子者多矣,顔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固无可疵。外此则有南宫适、宓子贱、漆雕开,近于四子,三人之外,最后出如髙子羔、曾子。虽有愚鲁之号,其实皆夫子所喜。于二人中尤属意于子羔,不幸前夫子而死,不见其所成就。卒之传夫子之道者,乃在曾子。伯鱼死,子思乃夫子嫡孙。夫子之门人光耀于当世者甚多,而子思独师事曾子,则平日夫子为子思择师者可知矣。宰我、子贡、有若其才智最髙,子夏、子游、子张又下一等。然游、夏已擅文学之场,而堂堂乎张也,子游犹以为难能,其言论足以动人,光华足以耀俗,诚非以愚鲁得号者所可比拟。至其传道授业不缪于圣人,宰我、子贡、有若犹不在此位,况游、夏乎?故曰:“曽子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乃得其传者。”外此则不可以言道。居今之时,而尚友方册,取友当世,亦已难矣。足下求友之意切。矣,顾不知迂拙之人果足以副足下所期否乎?鄙文数篇,録往,幸熟复而审思之,毋徒徇其名而不察其实,乃所愿望。未相见间,或有未当于足下之意者,愿索言之,亦惟其是而已矣。愚见所到,固当倾倒,正不必以世俗相期也。

象山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二

译古代的圣贤没有不通过学习而成就的。伏羲的时代已经很早了,尚且把天地万物作为老师,俯仰观察、远近取法,以求完备,于是开始创作八卦。孔夫子生在晚周,像麒麟游行、凤凰飞翔,出类拔萃,说他是上天纵使他将成为圣人,并不是过分的话。然而他自称:“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而是喜好古道,勤奋求取而知道的。”《中庸》称述他,也说:“继承尧舜的事业,以文王、武王为法。”尧舜相继治理天下,皋陶陈述谋略,尧问他说:“我的话惠美吗?可以到达实行吗?”周武王继承太王、王季、文王的事业而拥有天下,还没有下车,就向箕子询问,请他陈述《洪范》。商高宗说:“我这个小子过去曾向甘盘学习,后来隐居荒野;进入河水附近,又从河水到了亳地,直到最终归宿,都显明地以您的教诲来教导我的心志。就像酿造酒醴,您就是曲蘖;就像制作调和的羹汤,您就是盐梅。”人一出生就不知道学,学习却不寻求老师,怎么可以呢?秦汉以来,学术断绝,道统丧失,世上不再有老师;到了唐代,竟把“称老师、称弟子”反过来当作笑话。韩退之、柳子厚还为此多次叹息。只有本朝的理学远远超过汉唐,才重新恢复了师道。即使如此,学习的人不寻求老师,或者虽然寻求却不能虚心,不能退让听取,这固然是学习者的过错。学习者知道寻求老师了,也能退让听取了,但引导他的老师却不是正确的道,这就是老师的过错。向孔夫子学习的人很多,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本来没有可指责之处。除此之外还有南宫适、宓子贱、漆雕开,他们接近四人;在这三人之外,后来出现的有高子羔、曾子。虽然他们有愚鲁的名声,实际上都是孔夫子所喜爱的人。在这两人之中,孔夫子尤其属意于子羔;可惜他死在孔夫子之前,没有看到他的成就。最终传承孔夫子之道的,竟然在曾子身上。伯鱼去世后,子思成为孔夫子的嫡孙。孔夫子门下在当时显耀的人很多,而子思独独以曾子为老师,由此可知平日孔夫子为子思选择老师的用意。宰我、子贡、有若才智最高,子夏、子游、子张又次一等。然而子游、子夏已经在文学领域独占一席,子张仪态堂堂,子游还认为他很难做到;他们的言论足以打动人,光彩足以照耀世俗,确实不是以愚鲁著称的人所能相比的。至于他们传道授业而不违背圣人,宰我、子贡、有若尚且不在这个地位,何况子游、子夏呢?所以说:“曾子把道传给子思,子思把道传给孟子,这才是真正得到传承的人。”除此之外,便不能谈论道了。处在今天的时代,还想以书册为友、与当世人交友,也已经很困难了。您求友的心意很迫切,只是不知道我这个迂拙的人,究竟足以符合您的期望吗?我的几篇拙文抄录寄去,希望您反复熟读、仔细思考,不要只追随名声而不考察实际,这是我的愿望。在没有见面以前,或许有不合您心意的地方,希望您尽管指出来,我只是希望以是否正确为标准罢了。我的见解所达到的地方,本来应该全部倾吐,实在不必依照世俗的标准互相期待。《象山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二

书与王顺伯去夏逺辱临存,甚慰积年阔别之怀。执别匆匆,又一嵗有半。瞻企不啻饥渴,屡于七七哥书中防寄意之勤,感感。且知别后所学大进,膏润沾溉多矣,敬仰之剧。然愚意窃有愿订正于左右者,不敢避凂渎之罪。大抵学术有説有实,儒者有儒者之説,老氏有老氏之説,释氏有释氏之説。天下之学术众矣,而大门则此三家也。昔之有是説者,本于有是实;后之求是实者,亦必由是説。故凡学者之欲求其实,则必先习其説。既习之,又有得有不得。有得其实者,有徒得其説而不得其实者。説之中,又有浅深,有精粗,有偏全,有纯驳;实之中,亦有之。凡此皆在其一家之中,而自有辨焉者也。论三家之同异得失是非,而相机于得与不得,説与实,与夫浅深精粗偏全纯驳之间,而不知其为三家之所均有者,则亦非其至者矣。兄前两与家兄书,大概谓儒释同其所以相比配者,葢所谓均有之者也。某尝以义利二字判儒释,又曰公私,其实即义利也。儒者以人生天地之间,灵于万物,贵于万物,与天地并而为三极。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人而不尽人道,不足与天地并。人有五官,官有其事,于是有是非得失,于是有教有学。其教之所从立者如此,故曰义,曰公。释氏以人生天地间,有生死,有轮回,有烦恼,以为甚苦,而求所以免之。其有得道明悟者,则知本无生死,本无轮回,本无烦恼。故其言曰生死事大,如兄所谓菩萨发心者,亦只为此一大事。其教之所从立者如此,故曰利,曰私。惟义惟公,故经世;惟利惟私,故出世。儒者虽至于无声无臭,无方无体,皆主于经世;释氏虽尽未来际普度之,皆主于出世。今习释氏者,皆人也。彼既为人,亦安能尽弃吾儒之仁义?彼虽出家,亦上报四恩,日用之间,此理之根诸心而不可泯灭者,彼固或存之也。然其为教。非为欲存此而起也,故其存不存,不足为深造其道者轻重。若吾儒则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防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释氏之所怜悯者,为未出轮回生死相续,谓之生死海里浮沈。若吾儒中圣贤,岂皆只在他生死海里浮沈也?彼之所怜悯者,吾之圣贤无有也。然其教不为欲免此而起,故其説不主此也。故释氏之所怜悯者,吾儒之圣贤无之;吾儒之所病者,释氏之圣贤则有之。试使释氏之圣贤而绳以春秋之法,童子知其不免矣。从其教之所由起者观之,则儒释之辨,公私义利之别,判然截然,有不可同者矣。某尝妄论,尊兄之质,人所难及,而不满人意者,皆所习所乡,有以病之也。此非今日之言,葢自初拜识时已如此,窃议矣。舜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防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有过而不能勇改,天下之通患。然今世别有一般议论,以不轻改其素守为老成,为持重,为谨审;以幡然改沛然从者为轻率,为狂妄,为无所守。凡事理但论是非,若已知吾所守所行者为非,则岂可不速改?若谓吾所守所行未为非,则固不当改,又不论速不速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徳。尊兄之质本有勇,但从来向释氏,不崇儒学,故至徇流俗。朋友中见尊兄有刚决过人处,又有徇流俗处,莫不窃怪之。若某则妄论,尊兄之徇流俗亦甚勇。他人则容易被圣贤之学耸动,虽不知其实,往往以其名而赴之。若尊兄则虽自觉有未穏当处,亦且顽忍安旧,有姑自守且徐图之意。某念非尊兄无以发其狂言,用忘犯分之罪,猖狂而言,辞不暇择。某非敢使尊兄窃儒者之名以欺世,愿尊兄试以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之法,试思之,或有可采。如谓不然,亦愿详以见教,辨白此事,期于到头非兄尚。望谁?二属者僣易,陈露所见,防教复详至,开发多矣。来书有深不欲多言之语,某窃谓于所不当言者加一言则非矣,若在所当言则惟足以达其理意而已,不可以多少限也。躁人之辞多者,谓其躁妄错乱赘疣,是则可删也。今方将于道术趋向之间切磋求是,则又奚多之病?愿尊兄先除此一戒,使某得悉意承教,庶是非可明也。尊兄所学以力行为主,不专务论説,所见皆行履到处,非但言説而已,此不待论,某固不敢以言説待尊兄。交游间亦不以此病兄,独説兄所学不能无蔽耳。杨墨告子许行之徒,岂但言説?其所言即其所行,而孟子力辟之者,以为其学非也。儒释之辨,某平时亦少所与论者,有相信者或以语之,亦无所辨难于我无益。有自立议论与我异者,又多是胜心所持,必欲已説之伸,不能公平求是与之反覆,只成争辨,此又不可与论。

译书 致王顺伯 去年夏天承蒙您远道来访,使我多年离别的思念得到很大慰藉。匆匆分别,又过了一年半。对您的仰望思念不亚于饥渴,多次在七七哥的书信中防寄托我殷切问候,实在感激。又听说分别以后您的学问大有长进,受到的滋润浇灌已经很多了,对您更加敬仰。然而我私下有些意见想在您面前订正,不敢回避冒犯之罪。大体说来,学术有理论也有实际,儒家有儒家的理论,道家有道家的理论,佛家有佛家的理论。天下的学术很多,而大的门类就是这三家。过去提出这些理论的人,本来是因为有这样的实际;后来求取这种实际的人,也一定要通过这种理论。所以凡是学习者想求得实际,就必须先学习它的理论。学习之后,有人有所收获,有人没有收获;有人得到实际,有人只是得到理论而没有得到实际。理论之中又有浅深、精粗、偏全、纯驳,实际之中也有这些区别。这些都存在于各自一家之内,并且各有辨析。若论三家的同异、得失、是非,只在得与不得、理论与实际以及浅深精粗、偏全纯驳之间相互比较,却不知道这些情况三家都同样具有,那也不是达到极致的认识了。兄长前后两次给家兄写信,大意认为儒家和佛家之所以相互类比,大概正是因为它们都具有这些共同情况。我曾经用“义、利”二字来区别儒家和佛家,又说是“公、私”,其实也就是义利。儒家认为,人生活在天地之间,灵秀胜过万物,尊贵胜过万物,与天地并列为三才。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人如果不能尽到人的道理,就不足以与天地并列。人有五官,各有职能,于是产生是非得失,于是有教化和学习。儒家教化之所以建立,原因就在这里,所以称为义、称为公。佛家认为,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有生死、有轮回、有烦恼,觉得这些非常痛苦,因而寻求免除它们的方法。那些已经得道明悟的人,就知道本来没有生死、本来没有轮回、本来没有烦恼。所以佛家说“生死事大”,正如兄长所说菩萨发心,也只是为了这一件大事。佛教之所以建立,原因就在这里,所以称为利、称为私。只讲义、只讲公,所以经营世间;只讲利、只讲私,所以出离世间。儒家即使达到无声无臭、无方无体的境界,主旨仍在经世;佛家即使要在无穷未来普遍度脱众生,主旨仍在出世。如今学习佛法的人也都是人。他们既然是人,又怎么能完全抛弃儒家的仁义?他们虽然出家,也还要上报四恩;在日常生活中,这种根植于内心而不能泯灭的道理,他们本来有时也还保存着。然而佛教的建立,并不是为了保存这些东西,所以保存或不保存,并不足以作为深入佛道者的轻重标准。至于儒家则说: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佛教所怜悯的,是没有脱离轮回、生死相续的人,称为在生死海中沉浮。可是儒家圣贤难道也都只是在那个生死海中沉浮吗?佛家所怜悯的情形,儒家圣贤并不存在。然而佛教的建立并不是为了免除这种情形,所以它的学说也不以此为主。因此,佛教所怜悯的事情,儒家圣贤没有;儒家所忧虑的弊病,佛教圣贤却有。假使拿《春秋》的法则来衡量佛教圣贤,连儿童也知道他们不能免罪。从两种教法产生的根源来看,儒佛之辨、公私义利之别,清楚截然,有不能相同之处。我曾经冒昧评论说,兄长的资质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而有些地方不能令人满意,都是因为所学习、所趋向的方面对您有所妨害。这不是今天才说的,从最初拜见您时我就已经私下这样议论了。舜居住在深山之中,和树木石头为伴,和鹿猪交游;他和深山野人的不同,不过在于[原文“防希”疑有脱误]。可是等到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种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水势盛大,没有什么能阻挡他。有过错却不能勇于改正,是天下人的通病。但如今另有一种议论,把不轻易改变原有操守称为老成、稳重、谨慎,把突然改变、欣然顺从称为轻率、狂妄、没有操守。凡事只应论是非;如果已经知道自己的操守和行为是错的,难道能不赶快改正吗?如果认为自己的操守和行为并没有错,本来就不应改变,也不必再论快慢。知、仁、勇三者,是天下共同的德性。兄长的资质本来有勇,只是从来倾向佛教,不崇尚儒学,所以终于顺从流俗。朋友中看见兄长有刚强果断、超过常人的地方,也有顺从流俗的地方,无不暗自惊怪。若依我冒昧的看法,兄长顺从流俗,也实在很有“勇气”。别人容易被圣贤之学所激发,虽然不明白其中实质,往往只因仰慕它的名声便趋向它。兄长即使自己察觉有不妥之处,也还固执忍耐、安于旧习,存着姑且自守、以后慢慢谋求改变的意思。我想到非有兄长这样的对象,就无法发表这些狂妄的话,于是忘记了冒犯身份的罪过,放肆直说,来不及斟酌辞句。我不敢让兄长窃取儒者的名声来欺骗世人,只希望兄长把这些话当作逆耳之言,依照道理加以追求,再试着思考,也许有可取之处。如果您认为不是这样,也希望您详细地把意见教导我,辨明这件事,期望最终能够达到不是我而是兄长正确的结论。还希望什么呢?二 前些日子冒昧陈述了我的见解,承蒙您再来详细教诲,启发很多。来信中有“实在不愿多说”之类的话,我私下认为,对于不该说的事多说一句就是错误;如果是应当说的事,只要足以表达其中的道理和意思就行,不能以多少来限制。浮躁人的话多,是因为浮躁妄为、错乱、赘余,这样的话可以删去。如今正要在道术和趋向之间切磋求取正确认识,又有什么多说的弊病呢?希望兄长先除去“不多说”这一条戒律,使我能够尽意接受教诲,也许是非就可以明白了。兄长所学以努力实践为主,不专门致力于议论,所见都是实践达到的境界,不只是口头言说;这一点不用讨论,我本来就不敢以只会说话来要求兄长。朋友之间也不是因为这一点责怪兄长,只是说兄长所学不能没有偏蔽。杨朱、墨子、告子、许行一类人,难道只是会言说吗?他们所说的就是他们所实行的,而孟子竭力排斥他们,是因为认为他们的学说不对。儒佛之辨,我平时也很少同人讨论。有彼此相信的人,偶尔对他们说说,也不必同我争辩,因为对我没有益处。有些人自己树立一套议论,和我不同,又多半被争胜之心所持,必定要使自己的说法得到伸张,不能公正地求取是非,同他反复讨论,最后只会成为争辩;这种人也不能同他讨论。

今之僧徒多担夫庸人,不通文理,既去髪胡服,又安能使之髪髠洁缁而从吾游耶?至于士大夫之好佛者,虽其好佛亦只为名而已,此又不足与论也。至如尊兄不为名不好胜,凡事皆公心求是,又聪明博洽,乡来未有自得处,犹有凝滞退缩之态,比来所见明白议论发越,殊无凝滞退缩之态矣。设有如是资质,如是所到,然但工一家之説,则又难论。今兄两家之书已皆探讨,此而不与极论,则只是成自担板矣。乡来切疑于兄者,以为兄之资禀质实强敏有余,而宏大通逺则不足,惧为平日所乡所学所习之所摄持密制其命而不能度越摆脱,操不忘本之説,以为典训,拒排释氏者于千里之外,而与至则行矣,趋而避之者同其介然自守之意,则无间之可乗矣。承来教谓若使释果未进于儒理,湏进步何苦守其卑汚而不进,然后知髙明之度本自宏阔,而某之疑则诚浅陋矣。某前书所论论其教。之所从起,而兄则指其所造以辨之。某虽不曾看释藏经教,然如《楞严》《圆觉》《维摩》等经则尝见之。如来书所举爱湼槃、憎生死,正是未免生死、未出轮回、不了四相者,正是未免生死、未出轮回。四相虽有浅深粗精,然其「夀者」相亦只是「我相」,根本潜伏藏识,谓之命根不断。故其文曰:「若有人赞叹彼法,则生欢喜,便欲济度;若有人诽谤彼所得者即生嗔恨。」此亦正是未免生死、未出轮回。又如来教因地法行,亦无身心受彼生死,正是免得生死、出得轮回。伊川先生有曰:「释氏只是理防生死,其他都不理防。」近有一前辈叅禅,禅丛中称其所得。一日举伊川先生之言曰:「某当时若得侍坐,便问道:『不知除生死外更有甚事?』不知尊兄所见与此人优劣如何?」若尊兄初心不为生死,不知因何趋向?其道来书:「实际理地虽不受一尘,而佛事门中不舍一法。」若论不舍一法,则虎穴魔宫皆为佛事,淫房酒肆尽是道场。《维摩》使湏菩提置钵欲去之地,乃其极则。当是时,十地菩萨犹被呵斥,以为取舍未忘染净,心在彼。其视吾诗礼春秋,何啻以为绪余土苴?惟其教之所从起者如此,故其道之所极亦如此。故某尝谓儒为大中,释为大偏。以释与其他百家论,则百家为不及,释为过之。原其始,要其终,则私与利而已。来教谓佛説出世,非舍此世而于天地外别有乐处。某本非谓其如此,独谓其不主于经世,非三极之道耳。又谓若众圣所以经世者,不由自立建心,方可言经世,异于出世而别有妙道也。吾儒之道,乃天下之常道,岂是别有妙道?谓之典常,谓之彛伦,葢天下之所共由,斯民之所日用。此道一而已矣,不可改头换面。前书固谓今之为释氏者,亦岂能尽舍吾道?特其不主于是,而其违顺得失不足以为深造道者之轻重耳。尊兄谓行所当行,尊兄日用中所行。合理处,自是天资之美,与探讨儒书之力,岂是读《华严》有省发后,方始如此?然尊兄岂能保其所行,皆合于理乎?韦编三絶,而后赞《易》,敢道尊兄未尝从事如此工夫?吾志在《春秋》,敢道尊兄不能有此志?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説,距诐行,放淫辞,敢道此非尊兄之所欲?如是而谓儒释同,恐无是理。今尊兄将空诸所有,其视硁硁击罄者,果为何事哉?若谓「治大国若烹小鲜」,不以智治国,国之福,或者其可以与尊兄之道并行而不悖也?某方吐胸中愚见,欲求订正其辞,不得不自达,愿尊兄平心观之。如不以为然,幸无爱辞。乡时兄弟有所论难,尚蒙推挽,令各极其意,况在朋友,彼此无他疑,正宜悉意评论,期归乎一是之地。某平昔愚见所到,持论甚坚,然人言有以服其心,则不惮于幡然而改。惟尊兄有以知我,非执已好胜者,幸不惮尽言。若鄙言可采,亦愿尊兄不惮改辙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夫子自谓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又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又曰:「我学不厌,而教不倦。」此岂不可为吾人标的乎?但只如此随见在去,岂便无益于天下?顾有如尊兄之质,不无可惜处。适得张南轩与家兄书,今附达家兄处,可试观之如何?家兄逼嵗,必归宅上,不知曾更有切磋否?岁即除,伏防多为亲夀,以厚新祉。与赵然道

译如今的僧人多数是挑夫、佣人,不通晓文理;既然已经剃发、穿胡服,又怎么能使他们剃发洁身、穿黑衣来跟随我游学呢?至于士大夫中喜好佛教的人,他们即使喜欢佛教,也不过是为了名声罢了,这又不值得同他们讨论。至于兄长,不是为了名声,也不好争强;凡事都以公心求取正确认识,又聪明博学。过去还没有获得自得之处时,尚且有凝滞退缩的状态;近来所见到的,议论明白而发挥畅达,已经完全没有凝滞退缩的状态了。假如有这样的资质,也达到这样的境界,但只精通一家之说,那又难以讨论。如今兄长对两家的书都已经探讨过了,如果还不和您彻底讨论,那就只是各自抱着成见而已。过去我对兄长深感疑虑,是认为兄长的资质禀赋实在强健敏锐有余,而宏大通达、见识深远却不足,担心您被平日所趋向、所学习、所习染的东西牵制,暗中控制了自己的意志,不能超越摆脱;又执守“不可忘本”之说,把它当作典训,把佛教排斥在千里之外,并且一接近佛教就实行排斥、趋近之前先行躲避,以这种孤立自守的态度拒绝一切,这样就没有可乘之隙了。承蒙来信说,如果佛教确实还没有达到儒家道理,就必须进步,何苦固守卑下污浊而不进取;这样我才知道兄长见识的高明本来就宏阔,而我的疑虑实在浅陋。我前一封信所论,是考察佛教产生的根源,而兄长却指出佛教所达到的境界来辨析。虽然我没有看过完整的佛教经藏,但《楞严经》《圆觉经》《维摩经》等经书曾经见过。正如来信所举的“爱涅槃、憎生死”,正是还没有免除生死、没有脱出轮回、没有明白四相的人。四相虽然有浅深、粗精的区别,但“寿者相”也只是“我相”,根本潜伏在藏识之中,称为命根不断。所以经文说:“如果有人赞叹那种法,就产生欢喜,便想救度;如果有人诽谤他所得的法,就产生嗔恨。”这也正是没有免除生死、没有脱出轮回。又如佛教所说因地修行的方法,也没有身体和心灵承受那种生死,这才是免除生死、脱出轮回。伊川先生说过:“佛教只是理会生死,其他都不理会。”近来有一位前辈参禅,禅林中称道他有所所得。一天他引用伊川先生的话说:“我当时如果能够在他身边侍坐,就会问道:‘不知道除了生死之外,还有什么事情?’不知道兄长的见解与这个人相比,谁高谁低?”如果兄长最初并不是为了生死问题,那么不知道您因为什么而趋向佛教?佛教的道理,来信说:“在真实的理体境地中,虽然不接受一粒尘埃;但在佛事门中,没有一种法可以舍弃。”如果说没有一种法可以舍弃,那么虎穴魔宫都成了佛事,淫房酒肆全是道场。《维摩经》中让须菩提放下钵、准备离开的地方,就是这种观点的极致。当时,十地菩萨还被呵斥为没有忘记取舍、染净,心仍然系在那些地方。他们看待我们的诗、礼、《春秋》,哪里只是认为它们是绪余土苴呢?正因为佛教产生的根源如此,所以它的道理达到极致时也如此。因此我曾说,儒家是“大中”,佛家是“大偏”。若把佛教同其他诸子百家相比,百家都不及它,而佛教则超过它们。追究它的起点、考察它的终点,也不过是私和利罢了。来信说佛教讲出世,并不是舍弃这个世界,到天地之外另找一个快乐的地方。我本来并不是说它是这样,只是说它不以经世为主,不是三才之道。您又说,如果众圣贤之所以经世,不是由于自己建立心性,便不能称为经世;这与出世而另有一种奇妙的道理不同。我们儒家的道,是天下共同遵行的常道,哪里是另有一种奇妙的道理?称它为典常,称它为彝伦,就是因为它是天下共同遵循、百姓日常使用的道理。这个道只有一个,不可以换个头、改个面貌。我前一封信本来就说过,如今学习佛教的人,难道也能完全舍弃我们的道吗?只是他们不以此为主,他们在这方面的违背、顺从、得失,不足以作为深入道体者的轻重标准。兄长说实行应当实行的事,这正是兄长日常生活中所做的。合乎道理的地方,自然是天资的美好,加上探讨儒家书籍的功力,难道是读《华严经》有所省悟以后才开始这样的吗?可是兄长难道能保证自己所做的每件事都合乎道理吗?孔子读《易》读到编联竹简的绳子断了三次,才为《易》作传,敢说兄长从来没有下过这样的工夫吗?我把志向放在《春秋》上,敢说兄长不能有这样的志向吗?我也想端正人心、止息邪说、拒绝偏颇的行为、放逐淫邪的言论,敢说这不是兄长的愿望吗?既然如此却说儒佛相同,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如今兄长将一切都看空,把那些执着于小节、敲击磬石的人看作什么事情呢?如果说“治理大国好像烹调小鱼”,不凭聪明才智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气,也许这种说法可以同兄长的道理并行而不相违背吗?我正把胸中的愚见吐露出来,希望求您订正其中的言辞,所以不得不把自己的意见说明白,希望兄长平心静气地看它。如果认为不对,幸望不要吝惜言辞。过去兄弟之间有所争论,还承蒙您推挽,使双方各自充分表达意见;何况我们是朋友,彼此没有别的疑忌,正应当尽意评论,期望最终归于一个正确的结论。我平日愚陋的见解一旦形成,持论很坚定;但如果听到别人的话能够使我心服,也不怕突然改变。只有兄长能够了解我,不把我看作固执己见、好胜的人,希望您不要怕把话全部说出来。如果我的话有可取之处,也希望兄长不要怕改变方向。周公思考兼采三王之道,用来施行四件大事;遇到不合之处,抬头思索,夜以继日,幸而得到答案,便坐着等到天亮。孔子自称自己为人,发愤时忘记吃饭,以快乐忘记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又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又说:“我学习不感到厌倦,教人不感到疲倦。”这些难道不可以作为我们学习者的标准吗?只要这样随着所见而努力前进,难道就不会对天下有益吗?只是像兄长这样的资质,不能没有值得惋惜的地方。适逢得到张南轩给家兄的书信,现在一并送到家兄那里,您可以试着看看怎么样。家兄年末一定会回到宅上,不知道您是否曾经又有切磋?年节即将结束,敬请多为尊亲祝寿,以增厚新的福祉。致赵然道

某惊蛰前乗晴登山,寻复积雨。二十四日少霁,始得一访风练飞雪之壮。方念不得与贤昆仲共之,是晚来书适至,喜可知也。去非从善勇决如此,沛然之壮在胸中矣。又何以观瀑为哉?狂圣之相去逺矣,而罔念克念之端,顷刻而分。人心之危,岂不甚可畏哉?有虞之朝,克艰之説,从逆之戒,伯禹进之。儆戒无虞之説,逸乐怠荒之戒,伯益又进之。明明穆穆,聚精防神,其切磋琢磨之功如此。若已汨于利欲,蔽于异端,逞志遂非,往而不反,虽复鸡鸣而起,夜分乃寐,其为害益深,而去道愈逺矣。奚足以言此哉?今然道方耻利欲之习,知异端之非,愿益致扩充之功,则吾道幸甚。二兹阅来书,知此志不替有加。夫道一而已,相去千里,相后千嵗者,犹若合符节,况其近者乎?然古人所以汲汲于师友,博学审问,谨思明辨之者,深惧此道之不明耳。于其大端大旨,知其邪正是非,形有相近而实有相逺,则知精防之处,亦犹是也。夫子十五而志学,则既得其端绪矣。然必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后曰知天命,及其老也,犹曰「我学不厌」。今学者诚知端绪,则舋舋翼翼,自致日新之效者,其能自已乎?秋凉过我,当究是言时事,第可永叹良难言也。王参恐未至,如传者之言,囘书不见情实,此其常态。其所以不如古人者,葢在于此。然道之言,可谓切中其病矣。三昔循中不无尊师重道之诚,而家庭牵制,不克自遂。其质固自通爽,而殊乏刚强。深惧其汨没于世习,而不能以自立,故前书稍振翼之耳。富贵利达之不足慕,此非难知者。仙佛之徒,拘曲之士,亦往往优于断弃而弗顾视之。彼既自有所溺,一切断弃,亦有何难?但一切断弃,则非道矣。知道之士,自不溺于此耳,初未尝断弃之也。故曰: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所谓自得者,得其道也。夫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然则以其道而得焉,君子处之矣,曷尝断弃之哉?孟子之答彭更,亦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君子亦惟其道而已矣。所谓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非虚言也。学者所造,纵未及此,苟志于道,便当与俗趣燕越矣。志乡一立,即无二事。此首重则彼尾轻,其势然也。作意立説,以排遣外者,吾知其非真志于道义者矣。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死生大矣,而不足以易此,况富贵乎?富贵之足慕不足慕,岂足多较于学者之前哉?前以循中书所以云云者,惧其弱植孤立于横流之中,而此志不能以自拔耳。虽然,姬周之衰,此道不行;孟子之没,此道不明。千有五百余年之间,格言至训,熟烂于浮文外饬,功利之习泛滥于天下。气质之美,天常之厚者,固知病其末流矣,而莫知病其源。立言制行之间,抱薪救火,扬汤止沸者多矣。当今之世,谁实为有志之士也?求真实学者于斯世,亦诚难哉!非道之难知也,非人之难得也,其势则然也。有志之士,其肯自恕于此而弗求其志哉?今粗有其志,而实不能以自拔,则所谓讲学者,遂于空言以滋伪习,岂惟无益,其害又大矣。若其善利之间,尝知决择,大端已明,大志已立,而日用践履未能常于清明刚健,一有缓懈,旧习乘之,防于影响应答与念虑之间,隂流宻防,不自省觉,益积益深,或遇箴药,胜心持之,反加文饰,因不能以自还者,有矣,甚可畏也。况其大端未尝寔明,大志未尝实立,有外强中干之证,而无心广体胖之乐者,可不深致其思以省其过,求其实乎?略此不察,而苟为大言以葢缪习,偷以自便,嚚以自胜,岂惟不足以欺人,平居静虑,亦寜能以自欺乎?至是而又自欺其心,则所谓下愚不移者矣。诚能于此深切着明,则自成自道,自求多福者,权在我矣。前言往训,真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引翼勉励,惟日不足,何暇与章句儒譊譊玩愒嵗月于无用之空言哉?别纸所问,多是古人悯怜后学,详为注释以晓告之,可谓昭若日星,焕然无少蒙蔽,但当从容细绎,以资其涵养鞭防之实,岂宜复为蛇画足,重为赘疣乎?四吾心苟无所防,溺无所防蔽,则舒惨之变,当如四序之推迁,自适其宜。记之所谓「亡于礼者之礼也」,其动也中,葢近之矣。夫子所谓「克己复礼为仁」,诚能无毫髪已私之累,则自复于礼矣。礼者,理也。此理岂不在我?使此志不替,则日明,日着,如川日増,如木日茂矣。必求外铄,则是自塞其源,自伐其根也。侍旁千万致意,适际应酬之冗,不及拜书。与陶赞仲

译我在惊蛰前趁天晴登山,后来又接连下了多日的雨。二十四日稍稍放晴,才得以一看风练飞雪般瀑布的壮观景象。正想着不能和贤弟兄共同观赏,这天晚上您的来信恰好到了,喜悦可想而知。您能够离弃错误、勇决地归向善道,胸中已经有了盛大的气势,又何必再观瀑布呢?狂人与圣人的距离很远,但是否能够克制妄念,只在一念之间。人心的危险,难道不十分可怕吗?有虞氏的朝廷中,伯禹进言克服艰难的道理和听取逆耳之言的戒条;伯益又进言儆戒无所忧患的道理,以及戒除安逸享乐、懈怠荒废的告诫。他们这样明明敬慎、聚精会神,切磋琢磨的功夫就是如此。如果已经沉溺于利欲,被异端蒙蔽,任性行事、明知错误仍坚持前往而不回头,即使鸡鸣就起床、半夜才睡觉,造成的祸害反而更深,距离道也更远了,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如今然道正以利欲的习气为耻,知道异端的错误,希望更加努力扩充自己的功夫,这实在是我们道统的幸运。二 如今读到您的来信,知道这种志向没有衰退,反而有所增加。道理本来只有一个,相隔千里、相差千年的人,尚且像符节相合,何况相近的人呢?然而古人之所以急切地求师求友、博学审问、谨慎思考、明白辨析,是深怕这个道理不能明白。对于大的端绪和宗旨,要知道邪正是非;外形相近而实质相远的地方,也应知道精微隐密之处同样如此。孔子十五岁立志于学,那时已经得到端绪了;但还必须三十岁才能立身,四十岁才能不疑惑,五十岁以后才说知道天命,到老年还说“我学习不厌倦”。如今求学者如果确实知道端绪,就应当谨慎小心,努力取得日益更新的成效,难道能够自我停止吗?等秋凉之后您来访我,再详细讨论这些话和时事;只是这些事情实在令人长叹而难以言说。王参恐怕还没有到,正如传话的人所说,回信看不出真情实意,这大概是他的常态。不过,您谈论道理,可以说切中他的弊病。三 从前循中并非没有尊师重道的诚意,只是受家庭牵制,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实现。他的资质本来通达爽朗,却很缺乏刚强。我深怕他沉没在世俗习气中,不能自立,所以前一封信稍稍鼓励他振翅而飞。富贵利达不值得羡慕,这并不难知道。仙人、佛教徒、拘谨偏执的人,往往也能做到断然舍弃而不顾惜它。他们既然自己有所沉溺,一概舍弃,又有什么困难?可是把一切都舍弃,就不是道了。真正懂得道理的人,自然不会沉溺于富贵利达,却从来不曾断然抛弃它。所以说:处在富贵地位,就按富贵地位的道理行事;处在贫贱地位,就按贫贱地位的道理行事;处在夷狄之地,就按夷狄之地的道理行事;处在患难之中,就按患难中的道理行事。君子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所谓自得,就是得到了道。孔子说:“富贵是人人想要的;如果不是依照道取得,就不接受。”那么,如果依照道取得富贵,君子就会接受它,何曾要断然抛弃呢?孟子回答彭更时也说:不合乎道,即使一箪饭也不能接受别人的;如果合乎道,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认为过分。君子所遵循的也只是道罢了。所谓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站立在天下最正当的位置,行走在天下最广阔的大道上。得志时便与百姓共同遵循正道,不得志时便独自实行自己的道。富贵不能使我放纵,贫贱不能使我改变志向,威武不能使我屈服,这不是空话。求学者所达到的境界,即使还没有达到这里,只要立志于道,就应当同世俗的趋向相去如燕越。志向一旦确立,就没有别的事情了;这一头看重了,那一头自然就变轻,这是形势使然。故意制造言论来排遣外物,我知道这种人并不是真正立志于道义的人。自己所想要的有超过生命的,所厌恶的有超过死亡的。死生是大事,但尚且不足以改变这种志向,何况富贵呢?富贵是否值得羡慕,难道值得在求学者面前反复计较吗?前面给循中写信时之所以说那些话,是怕他根基柔弱,孤立地处在混乱世局中,不能靠自己的志向拔身而出。可是姬周衰微以后,这个道就不能实行;孟子去世以后,这个道就不能明白。一千五百多年之间,至理名言和深切训诫,都被淹没在浮华文饰和功利习气之中,流布天下。天资美好、秉性厚重的人,固然知道应当忧虑末流,却没有人知道应当忧虑根源。在立言和行事之间,抱薪救火、扬汤止沸的人太多了。如今这个时代,谁才真正是有志之士?在这样的世道寻求真正的学者,也确实很难啊!并不是道理难以认识,也不是人才难以得到,而是形势造成了这种局面。有志之士难道肯因此宽容自己、不去追求自己的志向吗?如今粗略地有了志向,但实际上不能靠自己拔身而出,那么所谓讲学,最终就成了空话,反而助长虚伪习气,哪里只是没有益处,危害还很大。如果在善与利之间曾经知道选择,大的原则已经明白,大的志向已经确立,但日常践履不能常常保持清明刚健,一旦松弛懈怠,旧习就趁机而入,渗入言语应答和思想念虑之间,暗中流动、密相侵染,自己却察觉不到,越积越深;有时遇到针砭药石,争胜之心又加以抵抗,反而进一步文饰,因而不能自我恢复,这种情况是有的,实在可怕。何况大的原则从未真正明白,大的志向从未真正确立,只有外表强硬而内里空虚的表现,却没有心胸开阔、身体舒泰的快乐,难道不应该深切思考,反省自己的过错,求得真实吗?略过这些而不察,只管说大话来掩盖错误的习惯,偷偷使自己安逸,以尖刻自夸来压倒别人,哪里只是不能欺骗别人,即使平日静心思考,又怎么能欺骗自己呢?到了还要欺骗自己的内心,就成了所谓下愚而不可改变的人了。如果确实能在这里深切明白,那么成就自己、成就自己的道、为自己求得更多福分,权力就在自己手中。前人的言论和往昔的训诫,确实只是先说出了我心中本来认同的道理罢了。引导、辅助、勉励自己还唯恐每天时间不够,哪里有空同那些拘泥章句的儒生喋喋争论,把岁月消磨在无用的空话上呢?另纸所问的,大多是古人怜悯后学,详细作注来启发告诫他们的内容,可以说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光彩焕发,没有一点蒙蔽;只应从容仔细地玩味,以此资助涵养和切实用功,哪里适合再画蛇添足,增加赘疣呢?四 我的心如果没有什么防碍,也没有什么沉溺和蒙蔽,那么舒展与惨淡的变化,应当像四季推移一样,各自适合其时。记载中所说的“没有拘泥礼文而合乎礼的礼”,其行动能够合乎中道,大概接近这种情形。孔子所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如果确实能够没有一丝一毫私欲的拖累,自然就能恢复到礼。礼就是理。这个道理难道不在我们自己身上吗?假如这种志向不衰退,就会一天比一天明白显著,像河流每天增大,树木每天茂盛。一定要向外求取,就是自己堵塞源头、砍伐根本。请代我向身边诸位多致意,正逢应酬繁忙,来不及写信拜访。致陶赞仲

某承乏将十阅月,未有善状。冬春久晴,种不入土。春季尝一致祷于山川之神,其应如响,山溪涨溢,田畆充足。然自是又无大雨,地土以积干易涸。今既逾月,又以旱告矣,势甚可畏。昨日复致祷,诣坛之时雨亦随下,然竟不能成泽,及早复叩之,亦以疎雨见应,未防霈然之赐。幸醖醸未解,犹有可望,不然定当投劾以谢斯民也。太极图説,乃梭山兄辨其是非。大抵言无极而太极,是老氏之学,与周子通书不类。通书中言太极,不言无极。易大传亦只言太极,不言无极。若于太极上加无极二字,乃是蔽于老氏之学。又其图説本见于朱子发附録。朱子发明言陈希夷太极图传在周茂叔,遂以传二程,则其来厯为老氏之学明矣。周子通书与二程言论絶不见无极二字,以此知三公葢已皆知无极之説为非矣。梭山曾与晦翁靣言,继又以书言之,晦翁大不谓然。某幸是梭山之説,以梭山谓晦翁好胜不肯与辨。某以为人之所见偶有未通处,其説固以已为,是以他人为非,且当与之辨白,未可便以好胜絶之。遂尾其説以与晦翁辨白,有两书甚详,曾见之否?以晦翁之髙明,犹不能无蔽,道聴涂説之人,亦何足与言此哉?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夫妇之愚,不肖可与以知能行。圣贤所以为圣贤,亦不过充此而已。学者之事,当以此为根本。若夫天文地理,象数之精防,非有絶识加以积学,未易言也。某欲作一揲蓍説,稍发易数之大端,以排异端,晓后学。坐事夺未克成就,早晚就草,当奉纳一本,何时合并以究此怀?徳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论语》曰:「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曰:「言忠信,行笃敬。」孟子曰:「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脺然见于靣,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曰:「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等皆徳行事为尊为贵。为上为先,乐师辨乎声诗,祝史辨乎宗庙之礼,与凡射御书数等事,皆艺也。为卑为贱,为下为后,古人右贤左能,自有定序。夫子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曾子曰:「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凡所谓艺者,其发明开创,皆出于古之圣人,故曰「百工之事,皆圣人作也」。然圣人初不尚此,其能之也,每以教人,不以加人。若徳行中庸,事固无加人之理。世衰道防,徳行浅薄,小人之有精力者,始以其艺加人,珍其事,秘其説,以增其价,真所谓市道故,风俗日以不美。流传之久,艺之实益不精,而▯鬻之风反更张。大学者不辨本末,不知髙下,未有不为此辈所▯者。吾观近时谈数学者,陋日益甚,妄日益炽,未尝渉其门户,得其师传,安能辨其是非?但以前尊卑上下先后之义权之,则自知所决择,谲妄之情状,大槩亦可见矣。作书毕,恐赞仲不能不惑于妄人庸夫之説,故书此以助决择。二荆公祠堂记,与元晦三书并往,可精观熟读。此数文皆明道之文,非止一时辨论之文也。元晦书偶无本,在此要亦不必看,若看亦无理防处。吾文条析甚明,所举晦翁书辞,皆写其全文,不增损一字。看晦翁书,但见糊涂没理防;观吾书,坦然明白。吾所明之理,乃天下之正理、实理、常理、公理。所谓本诸身,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学者正要穷此理,明此理。今之言穷理者,皆凡庸之人,不遇真实师友,妄以异端邪説更相欺诳,非独欺人诳人,亦自欺自诳。谓之谬妄,谓之蒙闇,何理之明,何理之穷哉?赞仲为人质实,学虽未至,且守质朴,随分检省,虽未必尽是,尽胜狂妄之人为学。只要睹是,不要与人较胜负。今学失其道者,不过习邪説更相欺诳,以滋养其胜心而已。古人所谓异端者,不专指佛老。异端二字出《论语》,是孔子之言。孔子之时,中国不闻有佛,虽有老氏,其説未炽,孔子亦不曾辟老氏。异端岂专指老氏哉?天下正理不容有二。若明此理,天地不能异此,鬼神不能异此,千古圣人不能异此。若不明此理,私有端绪,即是异端,何止佛老哉?近世言穷理者,亦不到佛老地位。若借佛老为説,亦是妄説。其言辟仇老者,亦是妄説。今时却有一种天资忠厚,行事谨慤者,虽不谈学问,却可为朋友。惟是谈学问而无师承与师承之不正者,最为害道。与之居处,与之言论,只渐染得谬妄之説。他时【原阙】濯不如,且据见在朴实头,自作工夫。今虽未是,后遇明师友,却易整顿也。理须是穷,但今时即无穷理之人,何时得一来以究此义?与吴显仲

译我承乏任职将近十个月,没有什么好的政绩。冬春长久晴旱,种子不能下土。春季曾经向山川之神诚心祈祷,回应如同回声,山溪涨溢,田亩水量充足。然而从此以后又没有大雨,土地因为积久干燥而容易干涸。如今又过了一个多月,已经以旱情告急,形势非常可怕。昨天再次祈祷,到祭坛时雨也随即落下,但终究不能形成雨泽;到了早晨再叩求,也只是以疏落的雨点回应,没有降下大雨的恩赐。幸好酝酿中的云气还没有消散,仍有可希望之处;否则我一定应当投劾辞职,以此向百姓谢罪。关于《太极图说》,是梭山兄辨析它的是非。大体说来,讲“无极而太极”,是老氏的学说,和周子的《通书》不相同。《通书》中说太极,不说无极。《易大传》也只说太极,不说无极。如果在太极上加上“无极”二字,就是被老氏学说蒙蔽了。而且这种图说原本见于朱子发的附录。朱子发明白说陈希夷的《太极图》传给周茂叔,周茂叔又传给二程;这样看来,它的来历属于老氏学说,就很清楚了。周子《通书》和二程的言论中完全没有“无极”二字,由此知道三位先生大概都已经知道“无极”之说是不对的。梭山曾经当面同晦翁说过,后来又写信说明,晦翁很不以为然。我幸而赞同梭山的说法,认为梭山说晦翁好胜、不肯同他辨析。我的看法是,一个人的见解偶尔有尚未贯通之处,他的说法本来会认为自己正确、别人错误;这时应当同他辨明,不能立刻因为他好胜就拒绝他。于是我沿着梭山的说法写信同晦翁辨明,有两封信说得很详细,您曾经见过吗?以晦翁那样的高明,尚且不能没有蒙蔽,那些道听途说的人,又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这些呢?仁义忠信、喜爱善行而不厌倦,这是普通男女、愚人和不肖者也能够知道、能够实行的。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也不过是把这些充分扩充罢了。求学者的事情,应当以此为根本。至于天文地理、象数的精微,如果没有非凡的见识再加上长期积学,就不容易谈论。我想作一篇讨论揲蓍的文章,略微阐明《易》数的大端,用来排斥异端、启发后学。因事被夺去时间,未能完成,早晚将草拟成稿,届时奉送一本;什么时候能够相聚来探究这番心意呢?德行成就了,才是上等;技艺成就了,只是下等;行为成就了,应当优先;具体事务成就了,应当在后。《论语》说:“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谨慎而守信,广泛爱众而亲近仁人。”又说:“言语忠信,行为笃厚恭敬。”孟子说:“仁义礼智根植于心,显现出来便是纯粹自然地呈现在脸上,充盈在背上,施展到四肢;四肢不用说话,别人也能明白。” 又说:“仁义忠信,喜爱善行而不厌倦。”这些都是德行和行为中尊贵重要的,是上等、首要的。乐师辨别声音和诗歌,祝官、史官辨别宗庙礼仪,以及射、御、书、数等各种事情,都属于技艺,是低下、卑贱的,是下等、次要的。古人以贤德为右,以才能为左,自有确定的次序。孔子说:“君子所掌握的技艺很多吗?并不多。”曾子说:“祭祀中笾豆等礼器的事务,自有主管人员负责。”凡是所谓技艺,它们的发明创造都出自古代圣人,所以说“百工的事情,都是圣人创制的”。然而圣人起初并不崇尚这些技艺;他们具备这些能力,常常用来教人,而不是用来凌驾别人。至于德行合乎中庸,本来就没有凭此凌驾别人的道理。世道衰败、道义衰微,德行浅薄,小人中有精力的,开始用自己的技艺压倒别人,珍藏自己的技艺,秘密保守自己的说法,以此提高身价,这真所谓把市场交易的习气带进学问,风俗一天比一天败坏。流传久了,技艺的实际益处反而不精,而炫耀兜售的风气却更加张扬。大学者不能辨别本末,不知道高下,没有不被这些人蒙骗的。我看近来谈论数学的人,浅陋日益严重,妄说日益炽盛;他们从来没有进入数学的门径,得到老师传授,怎么能辨别是非?但只要用前面所说的尊卑、上下、先后之义来衡量,自然就知道应当怎样选择,大体也能看出其中诡诈妄谬的情状。写完这封信,怕赞仲不能不被妄人庸夫的说法迷惑,所以写下这些话来帮助他作出选择。二 《荆公祠堂记》与给元晦的三封信一并寄去,可以仔细观看、熟读。这几篇文章都是阐明道理的文章,不只是针对一时争论的文章。元晦的信偶然没有底本,放在这里也不一定非看不可;如果看了,也没有什么需要理解的地方。我的文章条理分析得很清楚,所引用的晦翁书信,也都抄写全文,没有增减一个字。看晦翁的信,只见其中模糊混乱、没有道理;看我的信,则坦然明白。我所阐明的道理,是天下的正理、实理、常理、公理,也就是所谓从自身实行,以百姓验证,考察三王而不错误,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悖逆,质询鬼神而没有疑问,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的道理。求学者正应当穷究这个道理,明白这个道理。如今谈论穷理的,都是平庸之人,没有遇到真正的师友,妄自用异端邪说互相欺骗,不仅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既然称为谬妄,称为蒙昧黑暗,哪里谈得上明白什么道理、穷究什么道理呢?赞仲为人质朴实在,学问虽然还没有达到,但姑且守住质朴,随自己的能力检点反省;即使不一定全都正确,也胜过那些狂妄的人求学。只要能够看见正确的道理,不要同人争较胜负。如今学习失去正道,不过是学习邪说、互相欺骗,借此滋养自己的争胜之心罢了。古人所说的异端,并不专指佛教和老氏。 “异端”二字出自《论语》,是孔子的话。孔子那个时代,中国还没有听说有佛教;虽然有老氏,但他的学说还没有盛行,孔子也不曾专门排斥老氏。异端难道只是指老氏吗?天下的正理不容许有两个。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天地不能违背它,鬼神不能违背它,千古圣人也不能违背它。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私自另立端绪,就是异端,哪里只是佛教和老氏呢?近世那些谈论穷理的人,也还没有达到佛老的程度;如果借佛老来立说,也同样是妄说。那些声称排斥佛老的人,也有的是妄说。如今却有一种天资忠厚、做事谨慎诚实的人,虽然不谈学问,却可以作为朋友。只是那些谈学问而没有师承,或者师承不正的人,对道的危害最大。同他们相处、同他们谈论,只会逐渐沾染错误妄谬的说法。他日[原文缺字]若不能洗濯改变,不如暂且根据眼前质朴实在的根基,自己下工夫。现在虽然还未必正确,后来遇到明白的师友,就容易整顿。道理当然必须穷究,但如今连真正穷理的人都没有,什么时候才能来一个人共同研究这个道理呢?致吴显仲

属承【阙】逮深见嗜学之诚,顾荒谬无以塞盛意,为别。未几,已有思诚,便风得书,承比辰进修多福,为慰。显仲质朴甚,更借朋友切磋【阙】亦纯甚矣。所以淹没人,只朋友説闲话之类,亦能淹没。某适被显仲説闲话,某亦随流不长进,亦甚然。通时【原阙】时皆塞【原阙】

最大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孟子曰:「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又曰:「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又曰:「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又曰:「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又曰:「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又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防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去者,去此心也,故曰此之谓失其本心。存之者,存此心也,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与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故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所贵乎学者,为其欲穷此理,尽此心也。有所防蔽,有所移夺,有所防溺,则此心有所不灵,此理为之不明,是谓不得其正。其见乃邪见,其説乃邪説。一溺于此,不由讲学,无自而复。故心当论邪正,不可无也。以为吾无心,此即邪説矣。若愚不肖之不及,固未得其正;贤者智者之过之,亦未得其正。溺于声色货利,狃于谲诈奸宄,梏于末节细行,流于髙论浮説,其智愚贤不肖固有矣。若是心之未得其正,蔽于其私,而使此道为之不明不行,则其为病一也。周道之衰,文貌日甚,良心正理日就芜没,其为吾道害者,岂特声色货利而已哉?杨墨皆当世之英,人所称贤,孟子之所排斥距絶者,其为力劳于斥仪衍辈多矣。所自许以承三圣者,盖在斥杨墨而不在衍仪也。故正理在人心,乃所谓固有,易而易知,简而易从,初非甚髙难行之事。然自失正者言之,必由正学以克其私,而后可言也。此心未正,此理未明,而曰平心,不知所平者何心也?大学言:「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果已格,则知自至;所知既至,则意自诚;意诚则心自正,必然之势,非强致也。」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説,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当是时,天下之言。」者不归杨,则归墨。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自孟子出后,天下方指杨、墨为异端。然孟子既没,其道不传。天下之尊信者,抑尊信其名耳,不知其实也。指杨、墨为异端者,亦指其名耳,不知其实也。往往口辟杨、墨,而身为其道者众矣。自周衰,此道不行;孟子没,此道不明。今天下士皆溺于科举之习,观其言,往往称道诗书论孟,综其实,特借以为科举之文耳。谁实为真知其道者?口诵孔孟之言,身蹈杨墨之行者,葢其髙者也。其下则往往为杨墨之罪人,尚何言哉!孟子没,此道不传,斯言不可忽也。诸人交口称道门下之贤,不觉吐露至此,病方起,不暇櫽栝其辞,亦惟通人有以亮之。傥有夫相孚信处,当迟后便。

象山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三

译前些日子承蒙[原文缺字],看出您深厚的好学诚意,只是我的荒谬见解无从满足您的盛情,因而告别。不久,您已经有了思诚之意,随即得到您的来信,得知近来进修而多获福益,令我欣慰。显仲十分质朴,还应借助朋友之间的切磋[原文缺字],也就更加纯粹了。之所以被淹没,是因为朋友间谈闲话之类的事情,也足以使人淹没。我恰好被显仲带着谈闲话,我也随之 波逐流,不能长进,也确实如此。通时[原文缺字]时都堵塞[原文缺字]。《洪范》说“思考而明睿,明睿就成为圣人”。孟子说:“心的职能在于思考,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不能得到。”又说:“人所具有的,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又说:“到了心这里,难道唯独没有共同之处吗?”又说:“君子之所以不同于常人,是因为他保存自己的本心。”又说:“不只是贤者有这种心,人人都有;贤者能够不丧失罢了。”又说:“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普通人丢弃了,君子保存了。丢弃,就是丢弃这颗心,所以说这叫失去本心;保存,就是保存这颗心,所以说伟大的人不失去赤子之心。”四端就是这颗心。上天赋予我的,也就是这颗心。人人都有这颗心,每颗心都具备这个道理,心就是理。所以说:“理义使我心愉悦,就像牛羊猪狗的肉使我的口愉悦一样。”求学之所以可贵,是因为要穷究这个道理,充实尽全这颗心。如果有所蒙蔽、有所转移夺取、有所沉溺,那么这颗心就不能灵明,这个道理也因此不能明白,这叫作没有得到正道。这样得到的见解就是邪见,说出来的就是邪说。一旦沉溺于此,不通过讲学,就没有办法恢复。所以应当讨论心的邪正,不能认为心不存在。认为自己没有心,这本身就是邪说。愚昧不肖的人达不到正道,本来没有得到正;贤者智者超过正道的范围,也同样没有得到正。沉溺于声色财货,习惯于诡诈奸邪,拘泥于末节小行,流于高论浮说,他们在智愚贤不肖方面固然各有不同;但如果这颗心没有得到正,被私欲蒙蔽,使这个道理因此不能明白、不能实行,那么这种弊病是一样的。周道衰微以后,外在文饰日益严重,良心和正理日益荒芜湮没,对我们道统造成的危害,难道只在声色财货吗?杨朱、墨子都是当时的英才,被人称为贤者;孟子排斥拒绝他们所费的力量,比排斥仪衍一类人还多。孟子自许能够继承三位圣人的地方,大概就在于排斥杨墨,而不在于排斥仪衍。因此,正理存在于人心之中,是所谓本来固有的,容易认识,也容易遵循,本来不是什么高深难行的事情。然而从已经失去正道的人来说,必须通过正学来克制私欲,然后才可以谈论正理。心没有端正、道理没有明白,却说要平心,不知道所要平的是哪一颗心。《大学》说:“想端正自己的心,先要使意念真诚;想使意念真诚,先要使知识充分。” 使知识充分在于穷究事物。事物果真已经穷究明白,知识自然就达到;所知已经达到,意念自然就真诚;意念真诚,心自然就端正,这是必然的趋势,不是勉强造成的。孟子说:“我也想端正人心,止息邪说,拒绝偏颇的行为,放逐淫邪的言论,以继承三位圣人;在那个时候,天下的言论不是归于杨朱,就是归于墨翟。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自孟子出现以后,天下人才开始把杨墨指为异端。然而孟子去世以后,他的道统没有传下去。天下人所尊敬相信的,或许只是尊敬相信他们的名声,并不知道他们的实质;把杨墨指为异端的,也只是指斥他们的名声,并不知道他们的实质。往往口头排斥杨墨,身体却实行杨墨之道的人很多。自周道衰微以来,这个道不能实行;孟子去世以来,这个道不能明白。如今天下士人都沉溺于科举习气,观察他们的言论,往往称道《诗》《书》《论语》《孟子》,考察实际,不过是借这些来写科举文章罢了。谁才真正知道这个道呢?口头诵读孔孟之言,身体却践行杨墨之行的,大概已经算其中高明的了;更低下的,往往成为杨墨的罪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孟子去世以后,这个道统没有传下去”,这句话不可忽视。众人交口称赞门下贤者,不知不觉说到这里;我正患病,来不及修饰辞句,也只希望通达的人能够体谅我。如果有彼此信任、相互契合的地方,日后再说。《象山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三

书与童伯虞某秋试,幸不为考官所取。得与诸兄诸侄切磨于圣贤之道,以滓昔非日有所警易,荆棘防穽以康庄之衢,反羇旅乞食而居之于安宅,有足自慰者。足下往年心期于予兄子寿,今年又与仆相处,趍向固不凡。近环吾居数百里间,前此葢不多若足下者。然仆处足下之馆,几半载而不能囬。足下眷眷声利之心,此诚仆浅陋之罪。曽子曰:「视其庭可以搏鼠,乌能与我歌乎?」仲尼顔子之所乐,宗庙之美,百官之富,金革百万之众,在其中,此岂可以二用其心,而期与富贵利逹兼得之者哉?记曰:「富润屋,徳润身。」孟子曰:「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又曰:「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孟子之时,求人爵者尚必修其天爵,后世之求人爵,葢无所事于天爵矣。舍此而从事于彼,何啻养一指而失其肩背?况又求之有道,得之有命,非人力所可必致者,而友营营汲汲于其间,以得防为欣戚,惑亦甚矣。子思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防穽之中,而莫之知辟也。」来书谓「无我笑」,此仆之所悯惜,非所笑也。足下虽不言,仆固知之深矣。向仆既不能举,闻足下鎻试亦不中,甚欲即书一纸为足下言之,因循不遂。比来此念尤切,方此图之,竟为来书所先,辄布此为复。与刘深甫来书示以方册所疑,足见为学不苟间也。然其理皆甚明白,未可疑。若于此未能通晓,则是进学工夫不甚纯一,未免滞于言语尔。今欲一一为深甫解释,又恐只成言语议论,无益于深甫之身心,非徒无益,未必不反害之也。大抵为学,但当孜孜进徳修业,使此心于日用间戕贼日少,光润日着,则圣贤垂训,向以为盘根错节未可遽解者,将涣然氷释,怡然理顺,有不加思而得之者矣。

译书信 致童伯虞 我参加秋试,幸好没有被考官录取。能够同诸位兄长、侄辈切磋圣贤之道,以此洗涤往日的错误,每天都有警醒改变;把荆棘陷阱变成康庄大道,反而把羁旅乞食的处境安置在安宅之中,也有足以自我慰藉的地方。您往年心中期望跟随我的兄长子寿,今年又同我相处,趋向本来就不平凡。近来我居处周围数百里之内,像您这样的人此前并不多见。然而我住在您的馆舍,几乎半年,却不能回去。您眷恋声名利禄的心,这实在是我的浅陋之罪。曾子说:“只看他的庭院便可以捕鼠,哪里能同我唱歌呢?”仲尼、颜子所乐的事情,宗庙的壮美、百官的富盛、金革武器和百万军队,都包含在其中;这难道可以一心二用,又希望同富贵利达兼得吗?《礼记》说:“富贵使房屋润泽,德行使身体润泽。”孟子说:“赵孟所使人尊贵的,赵孟也能使他卑贱。”又说:“仁义忠信、乐于行善而不厌倦,这是天爵。”公卿大夫是人爵。孟子那个时代,求取人爵的人尚且一定修养天爵;后世求取人爵的人,大概已经不再致力于天爵了。舍弃这个而去追逐那个,哪里只是养肥一根手指却失去了肩背呢?何况富贵利达还要用正当方法求取,能不能得到也有命运,并不是人力可以一定获得的;而朋友却在其中奔忙急切,把能否得到看作喜忧,实在太迷惑了。子思说:“人人都说我聪明,却把我赶进罗网、捕兽夹和陷阱之中,没有人知道躲避。”来信说“不要笑我”,这正是我怜惜您的地方,并不是我所要嘲笑的。您虽然没有明说,我本来就已经深深了解这一点。先前我没有被录取,听说您参加锁试也没有中选,很想立即写一封信对您说这些话,却因拖延没有实现。近来这个念头尤其强烈,正要这样做,竟被您的来信抢先,于是写下这些作为回复。致刘深甫 来信把方册中疑惑的地方拿来请教,可见您求学并不草率懈怠。不过其中的道理都很明白,不必怀疑。如果对此还不能通晓,就是求学用功还不够纯一,不免停留在言语文字上罢了。如今想要逐一为深甫解释,又怕最终只成为语言议论,对深甫的身心没有益处;不但没有益处,也未必不反而有害。大体说来,求学只应当勤勉不懈地增进德行、修习学业,使这颗心在日常生活中受到的伤害一天比一天少,光明润泽一天比一天显著;这样,圣贤留下的训诫,过去以为盘根错节、不能立即解开的地方,就会涣然如冰消解,怡然地理顺明白,有些甚至不用思考就能得到。

书曰:「思曰睿,睿作圣。」孟子曰:「思则得之,学固不可以不思。」然思之为道,贵切近而优游。切近则不失已优游则不滞物。《易》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记》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日用之间,何适而非思也?如是而思,安得不切近?安得不优游?至于圣贤格言,切近的当,昭晰明白,初不难晓,而吾之权度其则不逺,非假于外物。开巻读书时,整冠肃容,平心定气,诂训章句,苟能从容勿迫而讽咏之,其理当自有彰彰者。纵有滞碍,此心未充未明,犹有所滞而然耳,姑舍之以俟他日可也,不必苦思之。苦思则方寸自乱,自蹶其本,失已滞物,终不明白。但能于其所已通晓者,有鞭防之力,涵养之功,使徳日以进,业日以修,而此心日充日明,则今日滞碍者,他日必有氷释理顺时矣。如此则读书之次,亦何适而非思也?如是而思,安得不切近?安得不优游?若固滞于言语之间,欲以失已滞物之智,强探而力索之,非吾之所敢知也。其铨曹再黜,来嵗又未免一来,深甫勉之,谨无以言语议论妨进修之路,使此心之良,无斧斤之伐,牛羊之牧,而有雨露之霑滋,雷风之鼓舞,日以畅茂条逹,则来示数章,不求解于他人矣。与张辅之来书累累及巳事,辞复而意切,读之甚喜慰。苟如是,谁不欲相告者?况如某之直而多言者耶?今此子寿兄入邑,此事政可面论,第恐事罢不复能留至邑,又有谒见应接之烦,虽相见有不暇及此耳,故畧寓此言之防,谕鍼膏肓之说,且师友切磋之言,孰不欲各中其病?顾恐学未至,识未明,不能知人之病耳。又恐言或中病,而聼者不自以为病,不能受耳。又子方求吾言,但当尽子受言之道,不当教我告子之方,使我告子而无其方,则其言不足求矣。子岂可教之使如何而告子耶?必欲教人告已,是何异教玉人雕琢玉哉?至引孔子荅弟子问仁、问政、问孝之说,此尤非所宜言。孟子于孔子,特曰「愿学而已」,吾于孔子弟子,方且师仰敬畏之不暇,如顔子、曽子、子固不待论,平时读书至子夏、子游、子张、蘧伯玉、南宫适诸贤言行,未尝不惕焉、愧畏钦服而师承之,而子遽可以孔子望我耶?且子既能究观圣人答弟子之言,知其无不尽处,扩而充之,圣人亦只如此是已。已知教人之方,则吾当北面矣,尚何以鍼子膏肓耶?虽然,庸讵知此言之非鍼子膏肓也?写至此欲止,恐子未能深悟,试更为详言之。学者大病,在于师心自用,师心自用则不能克己,不能聼言,虽使羲皇、唐虞以来羣圣人之言,毕闻于耳,毕熟于口,毕记于心,秪益其私,増其病耳,为过益大,去道愈逺,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来书谓备尝险阻辛苦,而无操心危虑患深之效,此亦非也。子之能特然自立异于流俗,趣舍必求是,而施设不苟,人之所为有所不敢为,人所不能为,已或能为之;人之所知有所不敢知,人所不能知,已或能知之。凡此岂非操心危虑患深之效欤?虽然,至于师心自用,学植不进,未必不由此也。古之所谓曲学诐行者,不必滛邪放僻,显显狼狈如流俗人不肖子者也,葢皆放古先圣贤言行,依仁义道徳之意,如杨墨鄊原之类是也。此等不遇圣贤知道者,则皆自负其有道有徳人亦以为有道有徳岂不甚可畏哉!曽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行其所知,则光大。尊所闻,行所知,要湏本正其本。不正而尊所闻,行所知,只成得个担板,自沈溺于曲学诐行,正道之所诋斥,累百世而不赦,岂不甚可畏哉!」若与流俗人同过其过,尚小;担板沈溺之过,其过甚大,真所谓膏肓之病也。来书举程明道先生「静亦定,动亦定」之语,此非子之所知也。定之于动静,非有二也。来书自谓「静而定」,亦恐未能果如是也。是处静处动不同矣。子之意,岂不自谓静时尚或能定,独难于动而定耶?凡子之所谓定者,非果定也,岂有定于静而不能定于动耶?至又谓近虽未能不动,而于动中之定颇庶几焉,此正是担板处,见子寿兄可面扣之。若已悟得,亦不妨验过,如意有未平,而子寿处或冗未暇言,无惜以片纸见闻切磋之益,政有所望,非所敢惮也。二

译《尚书》说:“思考就能通达明睿,明睿就能成为圣人。” 孟子说:“思考就能有所收获,学习本来就不可以不思考。”然而,思考的方法,贵在切近实际而又从容自得。切近实际,就不会失去自己的本心;从容自得,就不会被外物所阻滞。《易经》说:“先拟议,然后发言;先审议,然后行动。”孟子说:“称量以后才知道轻重,测量以后才知道长短,万物都是这样,心尤其如此。”《礼记》说:“诚心实意地去求取,即使没有完全达到,也不会相差太远。”日常生活中,哪里不是思考呢?这样思考,怎么会不切近实际?怎么会不从容自得?至于圣贤的格言,既切近实际又恰当,清楚明白,本来并不难懂;而我用来权衡、测度它们的尺度,也离它们不远,并不需要借助外物。打开书卷读书时,要整肃衣冠,端正容貌,使心平气和;解释训诂、研读章句,如果能够从容不迫地反复诵读,其中的道理自然会清楚显现。即使有所滞碍,也是因为心还没有充实、明澈,仍有阻滞罢了,暂且放下,等待日后再读也可以,不必苦苦思索。苦苦思索,就会使心绪扰乱,自己损伤根本,既失去本心,又被外物阻滞,最终还是不能明白。只要对已经通晓的地方继续用力防护、涵养,使德性日益增长,学业日益修治,而这颗心日益充实、日益明澈,那么今天感到滞碍的地方,日后一定会有冰消雪释、道理顺畅的时候。这样一来,读书的过程中,哪里不是思考呢?这样思考,怎么会不切近实际?怎么会不从容自得?如果固执地滞留在言语之间,想凭借这种方式去求得不失本心、不滞于物的智慧,强行探求、竭力搜寻,那就不是我所敢于知道的了。你在铨曹考试中再次落选,明年又免不了再来一次,深甫,请你努力,千万不要让言语议论妨碍进德修业的道路,使这颗善良的心不受斧斤砍伐、不受牛羊放牧,而得到雨露的滋润、雷风的鼓舞,一天天畅茂发达;那么你这次寄来的几篇文章,也就不必向别人求解了。给张辅之的信 来信多次谈到自己的事情,言辞反复而情意恳切,读后非常欣慰。如果真是这样,谁不愿意告诉你呢?何况我是一个正直而又多话的人呢?如今子寿兄进城,这件事正可以当面谈论;只是恐怕事情办完后,他不能再留到进城的时候,又有拜见、应酬的烦扰,即使相见,也没有空闲谈到这件事,所以姑且把这些话略写在这里。你说针砭沉疴、膏肓之病的话,以及师友之间相互切磋的话,谁不希望每一句都能切中对方的病处呢?只是担心自己学问还没有达到,见识还不明白,不能看出别人的病处;又担心话语即使切中了病处,听的人却不认为自己有病,不能接受。况且子方你是来求取我的话的,只应当尽到接受别人意见的道理,不应当教我用什么方法来告诉你;如果你让我告诉你,却又不给我说话的方法,那么这些话也就不值得求取了。难道你可以教我应该怎样来告诉你吗?一定要教别人怎样告诉自己,这和教玉工雕琢玉石有什么不同?至于你引用孔子回答弟子问仁、问政、问孝的话,这更不是适宜说的。孟子对于孔子,只说“愿意学习罢了”;我对于孔子的弟子,正忙于以他们为师、仰慕并敬畏他们都来不及,像颜子、曾子、子固自然不必说,平时读书读到子夏、子游、子张、蘧伯玉、南宫适等贤人的言行,没有一次不是警惕、惭愧、敬畏、钦佩而以他们为师承的;你怎么竟然可以把孔子对我的期望来要求我呢?况且你既然能够深入考察圣人回答弟子的话,知道圣人没有不把道理说尽的地方,那么把这种道理扩充、充实起来,圣人也不过如此罢了。既然已经知道教人的方法,我就应当向你行弟子礼了,哪里还用得着给你针砭膏肓呢?不过,怎么知道这些话就不是给你针砭膏肓呢?写到这里本想停笔,又担心你不能深刻领悟,姑且再为你详细说明。学者最大的病,是以自己的心意为准则,自以为是;一旦自以为是,就不能克制自己,也不能听取别人的意见。即使让羲皇、唐虞以来的众圣人的话全都听进耳中、熟记口中、牢记心里,也只会增加自己的偏执,加重自己的毛病;过错反而更大,离道越来越远,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受到伤害。来信说你备尝艰险辛苦,却没有达到操持心志、提高警惕、深思忧患的效果,这也不对。你能够特立独行,不同于流俗,凡取舍都一定追求正确,做事不苟且;别人所做的事有不敢做的,你有时却能做到;别人所知道的事有不敢知道的,你有时却能知道。这些难道不正是操持心志、提高警惕、深思忧患的效果吗?不过,你后来以自己的心意为准则、学问没有进步,也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古人所谓的曲学、诐行,并不一定是淫邪放僻、像流俗之人和不肖子弟那样明显狼狈;大概都是背离古代圣贤的言行,却依附仁义道德的名义,像杨朱、墨翟以及乡愿一类人。这类人如果没有遇到通晓大道的圣贤,就都会自负有道有德,别人也认为他们有道有德,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见识就会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德业就会光大。尊重所听闻的,实行所知道的,最重要的是首先端正根本。如果根本不正,却尊重所听闻的、实行所知道的,就只会成为一个固执片面的人,自己沉溺于曲学诐行,受到正道的诋斥,即使历经百世也不能得到宽赦,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如果只是和流俗之人一起犯同样的过错,那过错还小;固执片面、沉溺其中的过错,过失就很大了,真是所谓膏肓之病。来信引用程明道先生“静时也安定,动时也安定”的话,这不是你所理解的意思。安定对于动和静来说并没有两样。来信自称“静时能够安定”,恐怕还未必确实如此。静和动的情形并不相同吗?你的意思,难道不是认为静时还或许能够安定,只是难在动中保持安定吗?你所说的安定,并不是真正的安定;哪里有静时安定而动时不能安定的道理呢?你又说近来虽然还不能做到不动,但在动中保持安定已经差不多可以了,这正是固执片面的地方,见到子寿兄时可以当面追问他。如果你已经领悟了,也不妨检验一下;即使心意还没有平和,而子寿那里或许事务繁忙无暇谈论,也不要吝惜写一张纸,把自己的见闻拿来切磋,这正是我所期望的,并不是我所忌惮的。二

前尝论子为学之病,及得《二十一日报帖》,又知子尚未深晓。特然自立之节,较之流俗人则为贤者,在子之身则为深病。吾非不知子之践履尚未能不自愧,顾以为践履未至此节,己常在胸中耿耿然为拒善之藩篱,而不能以自知。况践履既至,自无愧于心,其为病可胜言哉?凡子之病,皆性之不纯,理之不明,而外之势又有以増其病而无以药之者。子之病非独子有之也,人皆有之。顾在流俗人而或有之,是则可喜,非可责也。至于知学者有此病,则其观圣贤之训,聼师友之言,必当惕焉愧悔改革,不如是谓之不知学可也。子欲闻《大学》之道,而不知此病,虽于特然自立处一向加工,将必不能至于无所愧。纵不自知,自谓无愧,识者观之,正是一场大担板耳。吾之所望于子者,非以流俗人望子也。如以流俗人望子,则子流俗人贤者矣。勉而进之,诚流俗中大贤者矣。望之以圣贤之门,乃始为一膏肓之病人也。此病去,自能改过迁善,服圣人之训,得师友之益。如“动亦定,静亦定”之说,亦不必苦心而自明也。见此书如未深省,但当以此书于读书应事暇时常常提省,久当自知之。如疑欲辨,无惜详列。三两书所言践履之说,皆未晓劣者之意。前书所谓践履,不说圣贤践履,只说辅之之所践履。君子有君子践履,小人有小人践履,圣贤有圣贤践履,拘儒瞽生有拘儒瞽生践履。若果是圣贤践履,更有甚病?虽未至未纯,亦只要一向践履去,久则至于圣贤矣。只为辅之践履差了,正如适越北辕,愈▯而愈逺。前书分明与子说是拒善之藩篱,既是拒善之藩篱,又岂可与圣贤践履同日而语?凡所与子言者,皆只是入头处。何谓不教以入头处也?如中庸戒谨恐惧之言,子正不能如是。充子之践履,识者观之,正有可愧可耻,不能戒谨,不能恐惧,莫甚焉。二十五日书至,发读之,见其颇无条理。诸兄皆以为此必辅之气未平时所言,使少迟半日,必不如是答书也。某以为湏是深省其病,深生愧恐,改革自新,然后能所言中理。如不知其过,则虽心平气定,辞不悖谬,亦未必能中理也。如所谓初不容以口舌辨之说,此正师心自用,拒善不能改过之明验,尚何戒谨恐惧之有?与曹挺之挺之气质刚直,本无他病。初谓肯笃志学问,自应日进来。书气象甚觉龃龉,至有一贯多学之辨,此似无谓。大抵学者且当大纲思省,平时虽号为士人,虽读圣贤书,其实何曽笃志于圣贤事业?徃往从俗浮沈,与时俯仰,狥情纵欲,汨没而不能以自振。日月逾迈,而有泯然与草木俱腐之耻。到此能有愧惧大决之志,乃求涵养磨砺之方。若有事役未得读书,未得亲师,亦可随处自家用力,检防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所谓心诚求之,不中不逺。若事役有暇,便可亲书册。所读书亦可随意自择,亦可商量程度,无不有益者。看挺之殊未曽如此着实作工夫,何遽论到一贯多学之处?此等议论可且放下,且本分随自己日用中猛省,自知愧作,自知下手处矣。既着实作工夫,后来遇师友,却有日用中着实事可商量,不至为此等虚论也。与曹立之某驽劣之资,祸患之中,觔力气血甚觉衰惫,非复向时之比。然更尝之多,愈觉欲速助长之病,故讲授处又差省力耳。所谕赵学古书,甚有直气,然于理致则不为甚明。正使立之之言尽当于理,亦未可必彼人之聼从。但据今立之之学,则正宜有以自反,未遽可以责彼之难晓也。承欲某详指其非,非惟不暇,亦恐不在此防问。致知、知止、正心、诚意、知至、至之、知终、终之次序,深切慨叹。不知立之许多时在干当甚事?观如此问文字,一似夣中起来相似。立之尚如此,文何恠得赵学古也?知至至之知终终之一段,程先生説得多少分明,立之不应不晓文义。恐是用意过当,飜有如此疑惑。隐窒之说,已是当时病语,然亦无难晓者。只是说每事上便有知与不知者,有知得到底者,有知不到底者。纵令知得到底,亦湏是奉以周旋,弗敢失坠,乃始能卒终其事。其意亦初无深奥。然用此解易则不可,葢易言知至知终是总说,不是说每事防问说及之,不必滞泥。大抵读古人书,若自滞泥,则坦然之理飜成窒碍疑惑。若滞泥既解,还观向之窒碍疑惑者,却自昭然坦然。当是时,但恐不能力行以终之耳。二

译从前曾经谈论你做学问的毛病,后来收到《二十一日报帖》,又知道你还没有深刻明白。特立独行的操守,与流俗之人相比是贤者;但在你自身来说,却是严重的毛病。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实践还没有达到使自己不惭愧的程度,只是认为你的实践尚未达到这一层时,已经常常在心中郁结,成为拒绝善言的屏障,而自己还不知道。何况实践既然达到这一层,内心自然不会惭愧,那么这种毛病还能说尽吗?你的各种毛病,都是由于本性不纯、道理不明,而外界的形势又增加了毛病,却没有能够医治它。你的毛病并不是只有你才有,人人都有。只是流俗之人偶尔有这种毛病,还可以说是值得庆幸,不应责备;至于懂得求学的人有这种毛病,那么读到圣贤的训诫、听到师友的言语,就一定应当警惕、惭愧、悔恨并加以改正;如果不是这样,就可以说是不懂得求学。你想听闻《大学》的道理,却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毛病,即使在特立独行方面一直努力,也一定不能达到内心毫无惭愧的境地。即使自己不知道,还自以为没有惭愧,有见识的人看起来,也正是一个固执片面的人的表现。我对你的期望,不是按照流俗之人的标准来期望你。如果按照流俗之人的标准来期望你,那么你已经是流俗之人中的贤者了。如果勉力前进,确实就是流俗之中的大贤者了;但若以圣贤之门的标准来要求你,你才刚刚算是一个患有膏肓之病的人。去掉这个毛病,自然就能改正错误、趋向善行,接受圣人的训诫,得到师友的益处。像“动时也安定,静时也安定”这样的说法,也不必苦苦用心,自然就会明白。看到这封信,如果还没有深刻反省,就应当在读书、处理事务的闲暇时,常常拿这封信来提醒自己,时间久了自然会明白。如果有疑问想要辨析,不妨详细列出来。三 两封信所说的实践问题,都还没有明白我所说的“差劣者”的意思。前一封信所说的实践,不是说圣贤的实践,只是说辅之你的实践。君子有君子的实践,小人有小人的实践,圣贤有圣贤的实践,拘泥的儒生、盲目的书生也有拘泥儒生、盲目书生的实践。如果果真是圣贤的实践,还有什么毛病呢?即使还没有达到纯粹的程度,也只要一直实践下去,时间久了就会达到圣贤的境界。只是辅之你的实践走偏了,正如想到越地去,却驾车向北,越走越远。前一封信明明告诉你这是拒绝善言的屏障,既然是拒绝善言的屏障,又怎么能同圣贤的实践相提并论?我所对你说的,全都只是入门的地方。什么叫作没有教你入门的地方呢?比如《中庸》中所说的戒慎恐惧,你正不能做到。充实你所说的实践,有见识的人看起来,正有值得惭愧、羞耻之处;不能戒慎,不能恐惧,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二十五日收到你的信,打开读它,发现很没有条理。各位兄长都认为,这一定是辅之你气没有平和时所说的话;如果晚半天寄来,回信一定不会这样。我的看法是,必须深刻反省自己的毛病,深深产生惭愧和畏惧,改过自新,然后所说的话才能合乎道理。如果不知道自己的过错,那么即使心平气和,言辞不荒谬,也未必能合乎道理。至于你所谓“本来不容许用口舌来争辩”的说法,正是以自己的心意为准则、自以为是、拒绝善言而不能改过的明证,哪里还有戒慎恐惧可言呢?给曹挺之的信 挺之的气质刚强正直,本来没有别的毛病。起初认为你肯专心致志地求学,当然应当日益进步。可是你的来信,气象上很不协调,甚至谈到“一以贯之”和广泛学习的辨析,这似乎没有什么意义。大体说来,学者首先应当从大处思考反省。平时虽然号称士人,虽然读圣贤的书,实际上何曾真正专心致志于圣贤的事业呢?往往随从世俗而浮沉,随着时势俯仰,放纵情欲,沉沦其中而不能自我振作。日月流逝,最后带着同草木一起腐朽的耻辱。到了这时,能够产生惭愧畏惧、彻底决断的志向,才来寻求涵养磨炼的方法。即使有事务劳役而不能读书,不能亲近老师,也可以随时随地自己用力,检查防护自己,见到善行就迁就趋从,有了过错就改正。这就是所谓“诚心求取,即使没有达到,也不会相差太远”。如果事务劳役有空闲,就可以亲自读书。所读的书可以随意选择,也可以商量学习的次第,没有一样不是有益的。看你的情形,似乎还没有这样切实地下功夫,怎么就突然谈到一以贯之和广泛学习了呢?这类议论暂且可以放下,先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尽本分、猛烈反省,自然就会知道惭愧,也会知道从哪里下手了。已经切实下了功夫,日后遇到师友,就有日常生活中的实际问题可以商量,不会再作这类空泛的议论了。给曹立之的信 我资质愚钝低劣,又处在祸患之中,筋力、气血都觉得非常衰惫,已经不能同从前相比了。不过经历得越多,越觉得急于求成、拔苗助长的毛病,所以讲授时反而稍微省力一些。你所说的赵学古的书,颇有直率之气,但在道理方面却不是十分明白。即使立之你的话完全合乎道理,也不能确定那个人就会听从。只根据现在立之你的学问,正应当有所反省,不能立即责怪别人难以明白。承蒙你想让我详细指出其中的错误,这不但因为没有空闲,也恐怕不在你所问的范围内。致知、知止、正心、诚意、知至、至之、知终、终之的次序,实在令人深切叹息。不知道立之你这么长时间都在办理什么事情?看你这样提问的文字,简直像从梦中醒来一样。立之尚且如此,文又怎么能责怪赵学古呢?“知至至之,知终终之”这一段,程先生说得多么明白,立之你不应当不懂得文义。恐怕是用意过度,反而产生了这样的疑惑。“隐窒”的说法,已经是当时的病语,但也没有什么难懂的地方。只是说每件事情都有知道和不知道的地方,有能够知道到底的地方,也有不能知道到底的地方。即使知道到了底,也必须奉持这个道理,周旋实行,不敢失落,然后才能把这件事彻底完成。它的意思本来也没有什么深奥之处。不过,用这个解释来理解《易经》就不可以了,因为《易经》所说的“知至”“知终”是总的说法,不是说每件事情都要逐一涉及,不必拘泥。大体说来,读古人的书,如果自己陷于拘泥,那么坦然明白的道理反而会变成阻塞和疑惑。拘泥和疑惑一旦解除,再回头看先前那些阻塞疑惑的地方,反而会自然明白通达。到了这个时候,只怕不能努力实行到底罢了。二

得书乃知,周丞处书未逹。其间大槩论立之果于自是其说,而不能尽人之说。所述敏道正甫之言,以示二公,皆谓立之殊失其辞。防某往在都下,与四方朋友讲辨,当其失辞处,必徐谓之曰:“恐老兄未能自逹其意,必使审思而善其辞。彼或未能自逹,则代之为说,必使其人本防明白,言足以尽其意,然后与之论是非。是非本在理,当求诸其理,不当求诸其辞。辞失而非其意,犹不当据,况又非其辞而可据乎?若各以言语占道理,其叙述他人处,必如法吏之文致,则只成是必欲其说之胜,非所以求至当也。”大抵人之所见所学,固必自以为是。与异已者辨,固当各伸其说,相与讲求其至,期归乎一是之地,固不可苟合强同。然至其未能尽他人之说,而果于自是,则其势必归于欲已说之胜,无复能求其至当矣。公孙丑、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之问其见至陋,孟子斥之之辞亦甚峻切。然丑不但已难之至再至三,故孟子之意愈白,而丑之惑亦解。景丑、尹士、充虞之问亦然。问辨如此,虽甚坚而不可屈,益为明理者之愿。无他,惟各献其所疑,以尽人之说,非以自是之意,必之于其先也。至于夫子对阳货,则逊辞以适其意,而不与之辨。答子路“何必读书”之说,则厉辞以斥其过,而不容其辨。又如孟子排告子、夷之、陈相之说,亦皆先有自必之意。此则圣贤洞照彼己所见甚明,已臻其至,而不复有可改易者也。若此,则不可与学者请益决疑、讲贯求是之时同年而语矣。恐立之所见已如圣贤之臻其至,不复可以改易,方将解他人之惑以明其道,则又不可以前说议立之矣。然区区之见,以为立之今日所到,去圣贤尚逺,未可遽居此任。想立之亦未遽如此,但失于讲究,堕常人之通患尔。由前之说,乃今日讲辨者之通患也。然遂此而不改,则是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至当一,是之地,不复可至矣。立之乡与赵学古往复书,病正坐此。声色臭味,富贵利逹,流俗之所汨没者在此。立之自少有志,度越此等,非出于勉强。道之不明不行,佛老之徒遍天下,其说皆足以动人。士大夫鲜不溺焉。立之儒雅自将,未尝一入其樊。懈怠纵弛,人之通患。知之非艰,行之惟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人所同戒。立之志力坚固,践行有常。苟有所知,自许不畔。人之质性有贤善者,多病于庸。立之自少开爽,文义洽通。凡有血气,皆有争心。苟有所长,必自介恃。当其蔽时,虽甚下足道者,犹将挟以傲人,岂可望其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也?立之平日所积不为不多,然闻有谈道义者,必屈己纳交,降心叩问。原其设心,本以审是求理,非直为名而已也。凡此皆【原阙】立之之实,非有所誉。若立之者,可谓士矣。然求之中行狂狷,则当立于狷者之列,固有所强矣,而不免于弱。固有所明矣,而不免于闇。弱病固不能免,而所大患者尤在于不明。必欲天下之理无所不明,必至夫子耳顺之年而后可言。然学而不厌,发愤忘食,回非助我啓予者,商则虽夫子之圣,亦非有天下之理皆已尽明,而无复有可明之理。今谓立之不明者,非固责其不能尽明天下之理,葢谓其有不自知之处也。人各有能有不能,有明有不明。若能为能,不能为不能,明为明,不明为不明,乃所谓明也。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立之畴昔乃狷者之体,至其皇皇于求善,汲汲于取益,而不敢自安自弃,固有不终狷之势。比来言论果决,不复有不自安之意,自信笃确,不复有求善取益之实。如得昆仑之竹,协以鳯鸣,校以秬黍,方将同律度量衡以齐一天下,则与前所谓狷者之体大不侔矣。诚使立之之学果至此地,固不可泛议其超躐也。陈后山有曰:醉酒者乱,操刀者割,则有以使之也。某虽浅陋,然留意学问之日久,更尝颇多。若所以使立之至此者,颇能知其本末。今立之但能以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之法,试思之,当亦有自知者矣。以为有序,其实失序;以为有证,其实无证;以为广大,其实小狭;以为公平,其实偏侧。将为通儒,乃为拘儒;将为正学,乃为曲学。以是主张吾道,恐非吾道之幸。始随所见,其号不侈,小心退逊以聼他日之进,则小可大,狭可广,拘可通,曲可直,便不至失序,便不至无证。苟能自省,虽才质下于立之者,可免此病;苟不自省,虽才质高于立之者,亦或有此病。子夏,孔门之高第,百世之师表,其才质岂易得哉!

译收到来信才知道,周丞那里的书信还没有送达。信中大体谈到立之你固执地认为自己的说法正确,不能充分说明别人的说法。你所转述的敏道、正甫的话,我拿给这两位看,他们都说立之你很不善于措辞。我从前在都城,和四方朋友讲论辨析时,遇到对方措辞不当的地方,一定缓缓地对他说:“恐怕老兄还不能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思,应当仔细思考,把措辞说得恰当。如果对方不能表达清楚,我就代他说明,一定要使他的本意先明白,然后再同他讨论是非。是非本来在道理上,应当从道理中寻求,不应当从言辞中寻求。言辞有失而本意并非如此,尚且不应据此判断,何况连他的言辞也没有弄清楚,怎么可以据此判断呢?如果各人都拿言语来占据道理,那么叙述别人的话时,必然像法吏写判词那样罗织罪名,这只会变成一心要使自己的说法胜过别人,而不是用来求取最恰当的道理。”大体说来,人所见到和所学到的,本来一定会自以为正确。和自己不同的人争辩,本来应当各自申明自己的说法,彼此讲求其中最恰当的道理,希望归结到唯一正确的地方;当然不能苟且附和、强求相同。然而,如果不能完整说明别人的说法,却又固执地自以为是,那么势必会变成只想让自己的说法取胜,再也不能求取最恰当的道理了。公孙丑、管仲、晏子的功业,还能再次给予肯定吗?公孙丑所问的问题,见识非常浅陋,孟子斥责他的话也十分严厉恳切。然而公孙丑并没有因为孟子已经难倒他就停止,而是再次、三次追问,所以孟子的意思越来越明白,公孙丑的疑惑也得到了解释。景丑、尹士、充虞的提问也是如此。这样提问辨析,即使问题非常坚硬、不可屈服,也越发是明白道理的人所愿意看到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各自说出自己的疑惑,以便把别人的说法充分说明,而不是先把自己的意见认定为正确。至于孔子对阳货,则用谦逊的言辞来适合他的心意,并不和他争辩;回答子路“何必读书”的说法,则用严厉的言辞斥责他的过错,不容许他争辩。又如孟子排斥告子、夷之、陈相的说法,也都是先有确定不移的意见。这是因为圣贤已经清楚洞察自己和他人的见解,已经达到极致,不再有可以改变的地方。若是这样,就不能同学者请求进一步讲解、解决疑惑、贯通义理、求取正确答案的时候相提并论了。恐怕立之你的见解已经像圣贤达到极致一样,不再可以改变,正要解释别人的疑惑、阐明自己的道理;那么也就不能用前面的话来议论立之你了。不过,以我的浅见来看,立之你今天的境界离圣贤还很远,不能马上承担这样的责任。我想立之你也不会马上达到这种地步,只是失于讲求考察,陷入了常人的通病罢了。按照前面所说的情形,这正是今天讲论辨析者的普遍毛病。然而如果顺着这种情形而不改正,就会变成人各自认为自己的看法正确、认为别人的看法错误,再也不能达到最恰当、唯一正确的境地。立之你从前同赵学古往来的书信,毛病正是在这里。声色、气味、富贵、显达,是流俗之人沉溺其中的东西。立之你从小就有志向,能够超越这些,并不是勉强做到的。道理不能明白、不能实行,佛教、老子之学的门徒遍布天下,他们的学说都足以打动人,士大夫很少有不沉溺其中的。立之你儒雅自持,从未踏入他们的藩篱。懈怠放纵,是人的普遍毛病。知道并不难,实行才难;没有什么事情不是有开头,却很少能够有结尾,这是人人都应当警戒的。立之你的志向和力量坚定,实践一贯有常;只要有所知,就自信不会背离。人的资质禀性如果有贤善之处,往往容易在平庸上生病。立之你从小就聪明开朗,通晓文义。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强之心;如果有所长处,就一定会自我矜持依恃。当这种蒙蔽发生时,即使是非常卑下、根本不值得谈论的人,也还会拿它来傲视别人,怎么能希望他以自己的能问于不能、以自己的多问于少呢?立之你平日积累的学问不能说不多,但听到有人谈论道义,就一定能屈己交往,虚心请教。推究他的用心,本来是为了审察是非、求取道理,并不只是为了求取名声。以上这些都是【原文有缺】立之你的实际情况,并不是有意称誉。像立之你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士了。然而如果在中行、狂、狷之中加以考察,那么应当列在狷者一类;本来有坚强的一面,却又免不了有软弱之处;本来有明白的一面,却又免不了有昏暗之处。软弱的毛病本来不能避免,但最大的毛病尤其在于不明白。一定要想使天下的道理没有不明白的地方,必须等到孔子所说的耳顺之年以后才可以谈论。然而学习不厌倦,发愤到忘记吃饭;颜回如果不是帮助我、启发我,孔子即使是圣人,也并不是天下所有的道理都已经完全明白,再没有可以明白的道理。现在说立之你不明白,并不是一定责备你不能把天下的道理全都明白,大概是说你有些地方自己还不知道。人各有能做的事,也有不能做的事;有明白的地方,也有不明白的地方。如果能做的就承认能做,不能做的就承认不能做,明白的就承认明白,不明白的就承认不明白,这才叫明白。狂者积极进取,狷者有所不为。立之你从前具有狷者的体性,后来对于求善惶惶不安,对于求取益处急切不已,不敢自我安逸、自暴自弃,本来已经有不止于狷者的趋势。近来你的言论果断决绝,不再有不自安的意思;自信坚定确实,也不再有求善取益的实际行动。这就像取得昆仑山的竹子,用凤凰的鸣声来校验,用秬黍来校准,正准备统一律、度、量、衡,使天下齐一;这同前面所说的狷者之体,已经大不相同了。如果立之你的学问果真达到这种地步,当然不能随便议论你越级超进。陈后山说过:“醉酒的人会胡乱行事,拿刀的人会割伤别人,都是有原因使他如此。”我虽然浅陋,但留意学问已经很久,经历得也很多。如果知道是什么使立之你到了这种地步,我大致还能知道它的根本和末流。现在立之你只要因为有话违逆了你的心意,就一定要到道理和法则中去求证;试着思考这件事,应当也能有所自知。你以为自己有次序,其实却失去了次序;以为有证据,其实并没有证据;以为广大,其实却狭小;以为公平,其实却偏颇。将要成为通达的儒者,反而成了拘泥的儒者;将要成为正学,反而成了曲学。用这样的态度来维护我们的道,恐怕不是我们的道之幸。起初应当随着自己的见解前进,但不要把名号说得过分,谨慎谦退,等待日后的进步;这样,小的可以变大,狭的可以变广,拘的可以变通,曲的可以变直,也就不会失去次序,不会没有根据。如果能够自我反省,即使才质低于立之你的人,也可以避免这种毛病;如果不能自我反省,即使才质高于立之你的人,也可能有这种毛病。子夏是孔门中的高第弟子,是百世的师表,他的才质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

当时夫子告之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夫所谓小人者,岂险贼不正之谓哉?果险贼不正,则又安得谓之儒?虽曰儒矣,然而有所谓小人儒,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虽曰小人哉,然不可不谓之士。尹士所疑于孟子者,非险贼不正之谓也。然闻孟子之言,则曰:「士诚小人也。」今智识未能及尹士,而其号则侈于孟子。立之能于此自省,则庶乎能免于不明之患矣。承欲杂说谩録近一二书,并论学一段,去论学一段,虽是旧所说,然恐立之不及见,亦欲立之更留心考之。横渠先生云:「见识长得一格,看得又别。」此语诚是。与黄日新执别弥年,比复得一见,目足下之貌,耳足下之言,知足下之学甚穪,其所以为名,欣喜踊跃,不以今日之同举送,而以其同心志也。善恶邪正,君子小人之各以气类相从,葢如此。虽然,此有大可畏者。以夫子之圣,孟子之贤,犹不免叔孙臧仓之毁。仆与足下,葢所谓志乎善与正而君子之徒者也。绳之以圣贤之事,固有不胜其任者,然圣贤之所与也,亦圣贤之所责也。若志夫邪恶之小人,则固与我薫莸矣。盗憎主人,犬吠希见,仆与足下之所与,殆憎吠之招也。吁可畏哉!彼狃于习俗,蔽于闻见,以防于恶而失其本心者,不可遽谓之小人。闻善而慕,知过而惧,皆君子之徒也。若乃亲善人,闻善言,见善行,而狼狈自若,无所忌惮,慧黠奸慝,常有毁伤善类之心,此所谓志夫邪恶之小人,而圣人所用发防之道以说其桎梏者也。其甚者,亦独能使之革面而已。喜憎吠者,葢此流也。天将降大任于是人,必先苦其心志,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増益其所不能。足下其识之!仆之言将若左契,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行有不得者,反求诸其身,此仆之所闻所知而未能者,愿与足下共讲而共由之。与黄元吉道广大学之无穷,古人亲师求友之心,亦无有穷已。以夫子之圣,犹曰学不厌,况在常人,其求师友之心,岂可不汲汲也?然师友防聚,不可必得。有如未得防聚,则随巳智识,随己力量,亲书册,就事物,岂皆防然?懵然畧无毫髪开明处。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髙明;行其所知,则光大。」非欺人也。今元吉纵未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处,且随前日所己闻己知者,尊之行之,亦当随分有日新处。葢未至全然为妄行也。学者未得亲师友时,要当随分用力,随分考察,使与汲汲求师友之心不相妨害,乃为善也。此二者,一有偏胜,便入私小,即是不得其正,非徒无益而害之也。与乔徳占某侍下粗遣无足道者披读来示,情文焕然,如昔者之见徳占,未之有改,不唯不改,抑似有益甚者。教以为学,日知其难过失,日觉其多,朝夕恐惧,非不鄙无似以为可语,安肯及此?愚见所及,用不敢自外于左右。所谓知难觉过者,葢未知其难,未觉其过,而恐惧者,非所以为恐惧也。诚能知难知过知恐惧,则虽无此言,千里之外,尺书之间,当必有其验矣。潜虽伏矣,亦孔之昭。诚之不可掩,固如此。过不除,学者大患,不然则如所云者,适足以増其骄,益其疾焉而已矣。将有穷年卒嵗,愈▯愈逺而不自知者,甚可惧也。与诸葛受之某自承父师之训,平日与朋友切磋,辄未尝少避为善之任,非敢奋一旦之决,信不逊之意,徒为无顾忌大言,诚以畴昔亲炙师友之次,实深切自反,灼见善非外铄,徒以交物有蔽,沦胥以亡,大发愧耻,自此鞭防驽蹇,不敢自弃,今契丈之贤,乃复犹豫于此,无乃反己未切,省己未深,见善未明,以不能自奋也?傥一旦幡然沛然,谁得而御?孟子曰:“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幸无久自屈,抑愚见如此,若有未安,幸详见教。

象山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四     宋 陆九渊 撰

译当时孔子告诉他说:“你要做君子的儒者,不要做小人的儒者。”所谓小人,难道是指险恶奸诈、不正派的人吗?如果果真是险恶奸诈、不正派的人,又怎么能称为儒者呢?虽然也称作儒者,却有所谓小人儒:说话一定要兑现,做事一定要坚决,拘拘守守,难道不是小人吗?虽然称作小人,却不能不说是士。尹士对孟子的疑问,并不是指险恶奸诈、不正派的人。然而听到孟子的话,他却说:“士确实是小人。”现在你的智慧见识还不能达到尹士,却把自己的名号说得超过孟子。立之你如果能在这里自我反省,大概就可以避免不明白的毛病了。承蒙你想要一些杂说,随意抄录近来一两封书信,并附带谈论一段学问;删去谈论学问的一段,虽然是我过去说过的,但恐怕立之你没有见过,也想让你再留心考察。横渠先生说:“见识提高一个层次,看事情就会不同。”这句话确实正确。给黄日新的信 我们分别已经多年,最近又能见到你;亲眼看你的容貌,亲耳听你的言语,知道你的学问很有声誉。你之所以获得名声,我感到欣喜雀跃,并不是因为今天同你一起参加荐举、送行,而是因为你同我有共同的志向。善与恶、邪与正、君子与小人各自因气类相同而相互依从,大概就是这样。不过,这其中有非常值得畏惧的地方。以孔子的圣明、孟子的贤德,尚且不能免受叔孙、臧仓的诋毁。我和你,大概属于有志于善与正、属于君子一类的人。用圣贤的事业来衡量我们,我们固然有不能胜任的地方;但凡是圣贤所赞许的人,也正是圣贤所责备的人。如果立志做邪恶的小人,那就本来同我如薰与莸一样彼此不相容了。盗贼憎恨主人,狗总向少见的人吠叫;我和你所受的称许,大概正会招来他们的憎恨和吠叫。唉,这难道不可怕吗?那些习惯于世俗、受见闻所蒙蔽,因防范恶行而失去本心的人,不能马上说是小人。听到善就仰慕,知道过错就害怕,都是君子一类。至于亲近善人、听到善言、看见善行,却仍然狼狈自得、毫无忌惮,聪慧狡黠而奸邪,常常存有毁伤善类的心,这才是所谓立志于邪恶的小人,也是圣人用来揭示并解除其束缚的对象。其中最严重的,也只能使他们改变外表而已。喜欢憎恨并吠叫别人的,大概就是这一类人。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一定先使他的心志困苦,使他的行为受到阻挠、使他所做的事情受到扰乱,以此震动他的心志、坚忍他的性情,增加他原来所不能做到的能力。你应当记住这些!我的话将像左契一样可以相合:先安定自身,然后再行动;先改变心意,然后再说话;先稳固交情,然后再有所求。行为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就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这些是我所听闻、所知道却还没有完全做到的,愿意同你一起讲求、一起实行。给黄元吉的信 道理广大,大学问没有穷尽;古人亲近老师、寻求朋友的心,也没有穷尽。以孔子的圣明,尚且说学习不厌倦,何况普通人,求师友的心怎么可以不急切呢?然而师友相聚,不能必然得到。如果没有机会相聚,就依照自己的智慧见识,凭自己的力量,亲近书册,接触事物,难道就全然没有一点明白之处吗?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见识就会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德业就会光大。”这不是欺骗人的话。如今元吉你即使还没有听到前所未闻、见到前所未见的地方,姑且依照从前已经听到、已经知道的道理去尊重它、实行它,也应当能够随着自己的程度日日有所更新;大概还不至于完全成为妄行。学者在没有机会亲近师友时,应当按照自己的程度用力、考察,使这同急切寻求师友的心互不妨碍,这才是正确的。两者之中只要有一方面偏胜,就会陷入私心和狭隘之中,也就是没有得到正道,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受到伤害。给乔德占的信 我在父亲和老师身边勉强度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读了你寄来的信,情感和文采都焕然一新,就像从前见到德占一样,没有什么改变;不但没有改变,似乎还有很大的进步。教人求学,每天都知道困难和过错,每天都觉得自己的过错增多,早晚都感到恐惧;如果不是认为自己鄙陋而不足以同你谈论,哪里肯说到这些呢?我的见解所能达到的地方,因此不敢对你有所隐瞒。所谓知道困难、察觉过错,如果实际上还不知道困难、还没有察觉过错,却说自己恐惧,那就不是真正的恐惧。真正能够知道困难、知道过错、知道恐惧,即使没有这些话,相隔千里、只在尺牍之间,也一定会有相应的验证。“潜伏起来虽然隐蔽,仍然非常显明。”诚实的心情不能掩盖,本来就是这样。过错不能除去,是学者的大患;否则像你信中所说的那样,恰好只会增加骄傲,加重毛病罢了。将来可能终年累岁,越走越远,却自己还不知道,这实在非常可怕。给诸葛受之的信 我自从承受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平时同朋友切磋,从来不稍稍回避行善的责任;并不是敢于凭一时的决断,怀着不谦逊的意思,只是任意说些毫无顾忌的大话。实在因为从前亲近、接受师友教导的时候,曾经深切反省自己,清楚看见善不是从外界强加给人的,只是因为同外物交接而受到蒙蔽,逐渐沉沦以至丧失本心,于是产生极大的惭愧羞耻;从此鞭策、约束自己这个愚钝的人,不敢自暴自弃。如今契丈这样贤明,竟然还在这件事上犹豫,莫不是反省自己还不够切实,省察自己还不够深入,见到善还不够明白,所以不能自我奋发吗?如果有一天翻然醒悟、精神振作起来,谁还能阻挡你呢?孟子说:“自认为不能做到的人,是自己伤害自己的人。”希望你不要长久地自我压抑。我的浅见就是这样,如果有不妥之处,望你详细指教。《象山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四    宋 陆九渊 撰

书见李徳逺古之学者汲汲焉,惟君子之见,非以其位华要之地可以贵已也,非以其积禄邑之赢可以惠已也,非以其妙速化之术可以授已也。然而人宜之后世,反此凡其仆仆于人者,必其位华要之地者也,不然则积禄邑之赢者也,不然则妙速化之术者也。非以是三者,虽君子无见焉。有不是三者之为,而惟君子之従,必相与羣而邪俞之,以为狂且怪。某生七嵗读书,十三志古人之学,今二十有四矣,而漫刺未尝有所投,乃汲汲焉登阁下之门,固众人之所邪俞,以为狂且怪,然而甘心犯之,惟以古人自慰尔。敎而进之于阁下,固宜。得解见提举古之见者,必以贽。今世之贽,以文。文之作,所以道进见之意,当介绍之辞。而其弊至于苟为之说。恭敬者,君子之道,非是无以为礼。而反之者,夷倨慢媟。失之者,恭至于足敬至于▯。夫无根苟作之说,业杂防绣之文,则仆之所不能。夷倨慢媟,足恭谬敬,则仆之所不敢。欲闻名于将命者,而介绍之辞,不先羔鴈之礼,不讲用捧咫尺之书,以道其进见之意而已。某七嵗读书,十三志古人之学,亦时习举子之文,不好也。二十四以书见先达李公,今经畧广西者,书辞才百余言,而李公嘉之。是嵗实今天子新即位颁科试,而某独殊无应书之意。李公以为不可,乃以向为举子业【原阙】李公亦谓为能。其秋竟就试中选。习俗之礼,凡官于是者,无问其与举选之事与否,中选者均往谢焉。退又为启以授之曰「大谢」。某窃以为举送公也,従而谢焉,私也。谢之号固不可求,其所谓谢之文,读之于心甚不安,故独不敢谢。见太守以其举送也,见贰车以其莅试也。是时王公为使于此,某亦慕其贤而欲见焉,而王公适以召去,不及见。今某后在举送之列,而执事为使于此,其贤尤为人之所敬,服用列前之所为,与今之所以进见者为贽焉尔。惟执事进而教之。得解见权郡某闻君子行不贵苟异,然习俗之弊,害义违礼,非法制之所拘,而必曰不苟异而局局然不敢少违;至于理义之所在,非法制之所禁,乃曰不苟异而不敢行,则亦非君子之道矣。今之举送古賔兴礼也,其着之令甲,行之官府者,皆所以防奸伪,待薄俗,圣人之不得已也。六籍所载,虽不能无脱乱讹缺,然前圣之格言,先王之善政,其存固多,较然可考。明天子固以此望天下之贤牧守:习俗之弊,害义违礼而非法制之所拘者,能彻而新之;六籍所载,义理所在而非法制之所禁者,能率而行之。此岂非明天子之所欲,贤牧守之所当讲,而儒衣冠者之所愿也?且法制之未善,朝廷犹有望于缙绅之讲明,而况非法度之所拘者乎?今之与举送者,独观掲示,各为文辞,羣聚而往,谢举送者,举送者乃为之礼。然则斯礼也,葢出于与举送者之所求,而非先王之时所谓以礼礼宾之者也。况古者以名举人,犹所举者不谢,而举之者不受谢。今之举以糊名,其说以为尤公,则亦奚以谢为?举者进谢之礼,葢习俗之弊;而以礼礼賔之者,葢先王之礼,而贤牧守之所宜率行于今日者也。故某之进见,不敢谢,而独以是为贽。进越之罪,惟执事察而恕之。得解见通判子游称澹台子羽,非公事未尝至其室,非公事而至,公庭不可也。某旅试涂棘之间,而执事实临莅之,既覩掲示,获与其选用,此闻名于将命者,不为不可。习俗有进谢之礼,公举而私谢,仆以为未安,适以书言于聂使君,甚详且谓:举送者俟中选之士谢焉,而后礼之,非所谓以礼礼賔之之意。意之未究者,敢布之执事,幸垂聴而察焉。尝观汉朱博逆折儒掾之辞,窃叹俗吏耴必三尺,俗儒妄说经籍,芜秽大道,污玷前▯,罪不容于诛。博折掾曰:「且持此道归,俟尧舜君出为臣说之。」而掾辞不复,博葢知其不能舍为掾而去。夫言圣人之道,而为人折辱如此,乃独不能舍为掾而去,则当时所陈与今日所养所学可知矣。科举之法,唐杨绾欲变之而不克变。今日尧舜之君在上,天下之好古乐道者,莫不以为必变法。仆以为不必遽及于变也。大冬之与大夏,寒暑之相去逺矣,而其运未始顿异;毫末之与合抱,小大之相去逺矣,而其生未始▯进。病法之未善,而悻然曰「必变」,非所谓包荒之量,神而化之之道矣。防何而不败乃事哉?然狃故常而莫之改,偷安便而不肯为,因循苟且,弃玩嵗月,则是大冬之不复夏,而毫末之不复进,而可乎?故必变而通之,然后可以言化之之神,而贵包荒之量者,以其有冯河之勇,可以革弊去蠧,有变通之利,而无矫激之难也。今某之所陈于聂使君者,乃先王之礼,明天子之所望于贤牧守者,所谓有变通之利而无矫激之难者也。赞而成之,惟执事是赖。若乃颂已效之徳美,述前日之能事,则非事大贤君子之道,故不敢以进。与诸葛诚之

译书信 拜见李德远 古代求学的人急切勤勉,只是希望得到君子的接见,并不是因为对方处在显贵重要的职位上,可以使自己显贵;不是因为对方积蓄了俸禄和封邑的财富,可以使自己获利;也不是因为对方掌握了神妙而能迅速改变人的方法,可以传授给自己。然而后世的人所看重的,反而正是这些;凡是奔走求见别人的人,一定是因为对方处在显贵重要的职位上;否则就是因为对方拥有俸禄和封邑的财富;再否则就是因为对方掌握了神妙而能迅速改变人的方法。若不是这三种人,即使是君子,也没有人去求见。有人不是这三种人,却只因为遵从君子,就会相互结群讥笑他,认为他狂妄而奇怪。我七岁开始读书,十三岁立志学习古人的学问,如今二十四岁了,却从未投递过名帖;现在却急切地登上您的门来,本来就是众人所要讥笑的,认为我狂妄而奇怪;但我甘心冒犯这些,只是用古人来安慰自己罢了。承蒙教导,使我能够进见阁下,本来就是应当的。科举中式后拜见提举 古人求见,一定要带见面礼。如今世人的见面礼,是文章。写文章,是为了说明进见的意图,代替介绍的话。但它的弊端发展到后来,竟然只是苟且编造说辞。恭敬是君子的道理,没有它就不能成礼;与此相反的,是粗鄙傲慢、轻薄亵慢。失当的人,则恭敬到了过分谄媚,尊重到了过分卑屈。没有根基、苟且写成的说辞,以及杂乱堆砌、华丽绣饰的文章,是我不能写的;粗鄙傲慢、轻薄亵慢,以及过分谦恭、虚假尊敬,是我不敢做的。我想让传达者知道我的姓名,便用介绍的话;不先讲羔雁之礼,只捧着这封短短的书信,说明自己进见的意图罢了。我七岁读书,十三岁立志学习古人的学问,也曾学习应试文章,但并不喜欢。二十四岁时,我写信拜见前辈李公,就是如今经略广西的李公;信辞才一百多字,李公却很赞赏。这一年正逢今天的天子刚刚即位,颁布科举考试的诏令,只有我完全没有应试的意思。李公认为不可以,于是让我把从前作为举子所写的文章【原文有缺】;李公也认为这篇文章写得很好。那年秋天,我终于参加考试并考中。按照习俗礼仪,凡是在此任职的官员,无论是否参与荐举之事,中选者都一律前去致谢。回来后又写一篇启文送给他,题作“大谢”。我私下认为,这是对荐举、送行之公事表示感谢;跟随众人前去致谢,却是私人的行为。致谢的名目本来就不是我所能求取的,所谓致谢文章,读在心里实在很不安,所以唯独不敢前去致谢。我去拜见太守,是因为他参与荐举、送行;去拜见副使,是因为他到场主持考试。当时王公在这里任使者,我也仰慕他的贤德而想去拜见,但王公恰好奉召离去,没能相见。如今我后来列入荐举、送行的行列,而您在这里任使者;您的贤德尤其受到人们敬重。我沿用前面所说的做法,把这封信作为今天进见的见面礼罢了。只希望您能够进而教导我。科举中式后拜见权郡 我听说君子的行为不以故意求异为可贵。然而习俗的弊端,有害于义、违背礼,却不是法制所拘束的,人们反而一定说不要故意求异,局促谨慎而不敢稍有违背;至于道理和义理所在、并非法制所禁止的地方,却又说不要故意求异而不敢实行,这也不是君子的道理。如今荐举、送行,是古代宾兴之礼;写入法令、由官府施行的,都是为了防止奸伪、对待薄俗,是圣人不得已而采取的办法。六经所记载的内容,虽然不能没有脱漏、错乱和讹缺,但前代圣人的格言、先王的善政,保存下来的本来很多,清楚可考。英明的天子本来就以此来期望天下贤能的牧守:对于习俗的弊端,只要有害于义、违背礼而又不是法制所拘束的,就能够彻底革除而使之更新;六经所记载、属于义理所在而非法制禁止的,就能够率先实行。这难道不是英明天子所希望的、贤能牧守所应当讲求的,也是读儒家书、戴儒者冠的人所愿意的吗?况且法制如果还不完善,朝廷尚且希望士大夫讲明它,何况那些并非法度所拘束的事情呢?如今同荐举、送行有关的人,只是观看公告,各自写文章,成群结队前往,向荐举、送行者道谢,荐举、送行者于是为他们行礼。那么,这种礼大概是出于参加荐举、送行者的请求,而不是先王时代所谓以礼来礼待宾客的礼。何况古代按照名望荐举人才,尚且是被荐举的人不致谢,荐举人的人也不接受道谢。如今的荐举采用糊名制度,按说更加公平,那么又为什么要致谢呢?被荐举者前去致谢的礼,大概是习俗的弊端;而以礼来礼待宾客,则是先王的礼,也是贤能牧守在今天应当率先实行的。因此我这次进见,不敢致谢,只把这件事作为见面礼。进见而有所逾越的罪过,希望您察知并宽恕。科举中式后拜见通判 子游称赞澹台子羽,说不是公事从不到他的住处;不是公事而去,公堂上也不应该这样做。我在旅途和考试的艰难之中,而您亲自前来主持考试;既然看到了公告,又有幸被选取任用,那么让传达者听到我的姓名,并不是不可以。习俗有进见致谢的礼,公事上荐举,私下里致谢,我认为不妥,所以特意写信把这些话告诉聂使君,已经说得很详细,并且说:荐举、送行者等到中选的士人前来致谢,然后才以礼相待,这并不是所谓以礼礼待宾客的意思。我对其中未能穷尽的道理,冒昧向您陈述,希望您垂听并加以察考。我曾读到汉代朱博驳斥儒生属吏的言辞,私下感叹庸俗官吏只知道拘守三尺法令,庸俗儒生却妄自解说经典,使大道荒芜污秽,玷辱前代圣贤,罪过大到不能用诛杀来容纳。朱博驳斥那个属吏说:“你暂且守着这套道理回去,等到尧舜那样的君主出现,再出来向他陈说吧。”然而那个属吏的言辞没有再接下去,朱博大概知道他不能舍弃属吏的职位离开。既然口头上谈圣人的道,却被人这样折辱,仍然不能舍弃属吏职位离开,那么当时所陈说的道理,以及今天所培养、所学习的东西,就可以知道了。科举的制度,唐代杨绾想改变它却没能改变。如今尧舜般的君主在上,天下喜好古道、乐于求道的人,无不认为一定要变革制度。我认为不必马上就谈到变法。严冬和盛夏,寒暑相差很远,但它们的运行从来没有突然改变;细小的树苗和合抱的大树,大小相差很远,但它们的生长从来没有停止前进。看到制度还不完善,就悻悻然说“必须改变”,并不是所谓包容荒秽的气量,也不是使事物神妙变化的道理。怎么能够不失败呢?然而习惯于旧有常规而不加改变,贪图安逸便利而不肯作为,因循苟且,荒废玩弄岁月,就等于是让盛冬不再转为夏天,让细小树苗不再生长,这怎么可以呢?所以必须变革并使之通达,然后才可以谈得上神妙的变化;之所以重视包容荒秽的气量,是因为它既有徒步渡河般的勇气,能够革除弊端、清除蛀虫,有变通的好处,又没有矫激过当的困难。如今我向聂使君所陈说的,正是先王的礼,是英明天子对贤能牧守的期望,也就是所谓有变通的好处而没有矫激过当的困难。希望您赞助并促成此事,这全要依靠您。至于歌颂已经实现的德行美事、叙述从前的能干功业,那不是侍奉大贤君子的道理,所以不敢把这些献上。给诸葛诚之的信

诚之嗜学甚笃,又有觔力,朋友间尤所赖者。讯后曽与淳叟款曲否?既见其过,义不宜嘿承。喻惟知▯身于规矩凖绳中,而痛锄狂妄之根。诚使心不狂妄,而身中规矩凖绳,不亦善乎?縦未能如此,但狂妄日减,日就规矩凖绳,日以纯▯,亦为难得以诚之之勤笃従事于规矩凖绳中,此亦其所长也。但不知所谓狂妄之根者,果何如?将何如而锄之?不知下手锄时便锄得去也?无若锄得去,日后却遂无此矣?为复此根非若草木之根,一锄去后便无,虽锄得去又复生邪?为复虽锄之而未能尽去之邪?又不知此狂妄之根与常人同,不与常人同?是素来有此,是后来起得?若后来起得,却是因何而起?凡此皆当辨明。又诚之所愧惕者,为复只是狂妄未息未中规矩凖绳而愧惕?为复别有未足处后愧惕?为复二者兼之?此一节亦须明白。古人不自满假,克自抑畏,戒谨不睹,恐惧不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取善求益,如恐不及者,乃其践履之常也。诚若此者,非如桎梏陷穽然也。中庸言恐惧乎其所不闻,而大学言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此其辨也。讲学固无穷,然须头项分明,方可讲辨。若自交加糊涂,则须理防得交加糊涂处分明可讲辨。如杨朱墨翟老庄申韩,其道虽不正,其说自分明。若是自分明,虽不是亦可商确理防。大抵讲学有同道中鞭防切磋者,有道不同而相与辨明者。如孟子与杨墨告子辨,此是道不同而与之辨明者也。如舜禹益臯陶相与都俞吁咈,夫子与顔渊仲弓闵子骞相与问答,是同道中发明浸灌鞭防切磨者也。如子夏子游之论门人小子,子张子夏之言交道,虽同师夫子,各有所得,亦是有不同处。当时子夏子游子张各知其有不同,乃有商量处。縦未能防通,亦各自分明。若更要理防尽不糊涂承合并之期。不逺,且欲得诚之自理防,得头项分明,庶防相见,有可理防也。二承谕学术,更不费力,永无懈怠,自然常不离道。若至従心所欲,不逾矩之地矣。此理固无阻,顾恐公未有此力量尔。中人之质,戕贼之余,以讲磨之力暂息,斧斤浸灌于圣贤之训,本心非外铄,当时岂不和平安泰,更无艰难?继续之不善,防闲之不严,昏气恶习乘懈而炽,防其本心觉之而来复,岂得遂无艰屯?一意自勉,更无他疑,则屯自解矣。此频复所以虽厉而无咎,仁者所以先难而后获也。继续之善,防闲之严,中人之质亦恐未能免昏气恶习之间作,然辨之于早,絶之于微,则易为力耳。乡见诚之未夜而睡,非有疾病,非委▯不能支持,但气昏体倦欲睡而遂縦之耳。诚之不能于此少加勉强,诛而勿縦,而欲别求道术,别起疑惑,不亦左乎?郑子产曰:「君子有四时,朝以聴正,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所以节宣其气,而勿使壅闭湫底以露其体。」兹心不爽而昏乱百度,此语殆不可易之也。此一节已无疑,方能课怠与敬,辨义与利,本心之善乃始明着,而不习无不利矣。三承谕为学与曩时异,观书辞诚有用工处,但如懊惜亦甚害事。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懈怠流浪,患不觉耳,觉即改之,何暇懊惜?大丈夫精神,岂可自埋没如此?于此迟疑,不便着鞭,宜其在已。未得平泰,于事有不照烛,子细观察,有何滞碍?为仁由已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我未见力不足者。圣人岂欺后世?诚之于此不决,然独进,岂不忍去其鄙吝之习邪?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在陋巷,单食瓢饮,不改其乐者,亦人耳。诚之欲自弃邪?所示书藁三通,西美深甫书辞甚畅,至子宜书则窘束有病。此乃杨子嘉所谓屈于胜已者,而伸于不已若者也。与王徳修铨曹报罢,卒然以归,竟不及附致数字。六月十九离都下,与诸葛诚之同访敬仲。二十九日至富阳,七月三日始离。既望抵侍下,诸幸安稳,皆庇所逮。兄倡道于彼,善类响应,能使慈祥恺悌和协辑睦之风,郁然兴于父子兄弟宗族乡党之间,此孟子所谓子弟従之则孝悌忠信者也。徤羡!徤羡!郭氏欲见,延使继贤者之后,亦防鑴谕详复,深感厚诚。第概之愚心甚不安。此如兄旅处逺方,彼能馆寓师事之,于理则顺。某家居乃欲坐致于千里之外,古之尊师重道者,其礼际似不如此。储子得之平陆而孟子不见,某虽不肖,而彼之所以相求者,以古之学如遂独行千里而赴其招,则亦非彼之所求者矣。前辈亲师求友,葢不惮劳苦饥寒裹粮千里,固其宜也。今婺号乡学者多,乃无一人遡江而西者,学者不能往而敎者能往,非所闻也。兄之所以为彼虑者,至详且曲也,而顾不及此,岂亦智者之一失乎?与刘淳叟

译诚之爱好学习非常专心,又有力量,是朋友中尤其值得依赖的人。询问你后来曾经同淳叟诚恳交谈吗?既然看见了他的过错,按道义就不应当默默承受。你说只知道把自己置于规矩准绳之中,痛下决心铲除狂妄的根源。如果心中不狂妄,行为又合乎规矩准绳,难道不是好事吗?即使还不能这样,但狂妄一天天减少,一天天趋向规矩准绳,一天天变得纯粹,也实在难得。凭诚之你的勤勉专一去遵循规矩准绳,这也是你的长处。只是我不知道你所说的狂妄根源,究竟是什么样子?将要怎样铲除它?不知道下手铲除时是否就能铲除干净?如果能够铲除干净,日后是不是就再也没有这种毛病了?还是说这种根源不像草木的根,铲掉一次便不再有,即使铲掉还会重新生长?还是说虽然铲除,却不能完全除尽?又不知道这种狂妄的根源同普通人相同,还是不同?是平素本来就有,还是后来才生起的?如果是后来生起的,又是因为什么而生起?这些都应当辨析清楚。又不知道诚之你所惭愧、警惕的,是只是因为狂妄还没有停止、行为还没有合乎规矩准绳而惭愧警惕,还是因为另有不足之处而惭愧警惕,抑或两者兼有?这一点也必须弄明白。古人从不自满自足,能够自我抑制并保持敬畏;在无人看见处仍戒慎,在无人听见处仍恐惧,战战兢兢,如同面对深渊,如同踩着薄冰;取人之善、求得增益,唯恐来不及,这才是他们日常践履的状态。真能这样,就不会把修养看成像戴着枷锁、陷入陷阱一样。即使还不能融会贯通,也要各自把道理说清楚。若还要把道理讲尽,使其不再混乱,合并贯通的时日也不远了;眼下只希望诚之自己把道理理清,做到头绪分明,这样将来见面时才有可以讨论的地方。二 承蒙来信告知,您在学术上更加不费力,永远没有懈怠,自然常常不离大道;这就将达到“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的境界了。这个道理本来没有阻碍,只是恐怕您还没有这样的力量罢了。中等资质的人,在受到摧残之后,凭借讲习磨炼的力量暂时停息,让圣贤的教诲像斧斤砍伐、雨露灌溉一样作用于自己,本心并不是从外面铸成的,当时难道不会和平安泰,再没有艰难吗?若继续做得不好,防范得不严,昏暗之气和恶劣习气乘着懈怠而炽盛,防碍本心觉醒并复归,怎么能终于没有艰难困顿呢?专心自我勉励,不再有其他疑虑,困顿自然就会解除。这就是《易》中“频复”虽有危险却没有灾祸的道理,也是仁者先经历困难而后获得成功的原因。继续行善、防范严密,中等资质的人恐怕也不能免于昏暗之气和恶习间歇性发作;然而及早辨识,在细微处就断绝它们,便容易用力了。从前我见诚之还没到夜里便睡下,并非有疾病,也不是疲惫得不能支持,只是气昏体倦想睡,于是任其睡去罢了。诚之不能在这件事上稍加勉强,责罚自己而不放纵,却想另外寻找道术、另生疑惑,不也是走错了吗?郑子产说:“君子有四时:早晨听取政事,白天访察询问,晚上修治政令,夜里使身体安宁,用来调节宣泄自己的气,使它不要壅塞闭滞、郁积不通而显露于身体。” 只要这颗心不爽利明快而昏乱,什么事都会如此,这句话大概是不可改变的。对这一层已经没有疑惑,才能考察自己是懈怠还是敬慎,辨别是义还是利;本心的善这才开始明白显著,即使不刻意习学,也没有什么不利。三 承蒙来信说您做学问与从前不同,读书作文确实有用功之处,但像这样懊恼惋惜也很有害。站在深潭边羡慕鱼,不如退回去编织渔网。懈怠放任、流荡不进,患在自己没有觉察;一旦觉察就改正,哪里还有时间懊悔惋惜?大丈夫的精神,难道可以这样自行埋没吗?在这里迟疑,不能立即鞭策自己前进,实在是您自身的问题。还没有达到平安通泰的境界,对于事情有看不清楚的地方,就仔细观察,究竟有什么阻碍?实行仁德全在自己;如果有人能有一天把力量用在仁德上,我没有见过力量不足的人。圣人难道会欺骗后世吗?诚之在这件事上不能决断,难道只是孤独前进,却不能忍心抛弃鄙陋吝啬的习气吗?吃粗饭,喝白水,弯着胳膊当枕头,快乐也在其中。颜回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只有一筐饭、一瓢水,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他也不过是个人罢了。诚之难道想自暴自弃吗?您给我看的三篇书稿中,西美写给深甫的信,文辞非常畅达;到了子宜的信,却局促而有毛病。这正是杨子所说的:在胜过自己的人面前屈服,在不如自己的人面前伸展。致王德修 铨曹报知事情办罢,我仓促归来,竟来不及附带写几个字。六月十九日离开都城,和诸葛诚之一同去拜访敬仲。二十九日到达富阳,七月三日才离开。过了望日抵达您侍奉双亲的住所,诸位都承蒙照顾,幸而安稳。兄长在那里倡导圣贤之道,善良的人纷纷响应,能够使慈祥、和善、和谐、亲睦的风气,在父子、兄弟、宗族、乡党之间兴盛起来,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子弟跟随他,就会孝悌忠信”。真令人羡慕!真令人羡慕!郭氏想来拜见,延请他使之继承贤者之后,也希望得到详尽周全的教诲,实在深深感激他的厚意和诚心。只是我的愚见很不安。比如兄长客居远方,那里的人能够供您住宿,并以师礼事奉您,从道理上说是顺当的。我住在家中,却想让千里之外的人来接受教导,古代尊师重道的人,他们交往行礼似乎并不是这样。储子在平陆得到孟子,却不能使孟子相见;我虽然不肖,但他们所以来求教,是因为古代的学问,若让您独自走千里去响应他们的招请,那也不是他们所求的了。前辈亲近老师、寻求朋友,大概不怕劳苦饥寒,携带粮食行走千里,本来就是应当的。如今婺地号称以乡学闻名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沿江向西而来;学生不能前往求教,反而让教师前往,这不是我所听闻的道理。兄长替他们考虑得极其详尽周到,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点,难道也算是智者的一次疏忽吗?致刘淳叟

承谕为学,无他疑,但却不得如江下感发时,其他朋友亦无甚进。学固不欲速,欲速固学者大患。然改过迁善,亦不可迟回。向来与诸公讲切处,正是为学之门,进徳之地。诚有志者,何忍复涂塞其门,榛芜其地哉!平时所喜于淳叟者,徒以志向亹亹,有进无退。今反迟回若此,何邪?向时缪妄工夫,其勇往如彼。今云知过,乃反如此,则抑悖于用勇矣。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此舜所以为舜,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葢夫子之明训。亹亹以进,非淳叟之过也。其过顾在于进之非其道耳。诚知其过,▯弃勇改,则亹亹以进者,乃舜之莫能御,夫子之所谓如不及,而又何病乎?今淳叟不然,而自曰知过,吾不信也。惟即改之,无待来年。夫道若大路,朋友相聚,不相与勉励,防而进之,而自作艰难,自作节目,乃是未肯▯弃缪妄之习,为迁延苟免之计。如今时冦盗已在囹圄,不肯分明伏罪,迁延嵗月,侥觊降赦,苟得脱免之后,必复为乱矣。宜勇改之,毋蹈此辙。二淳叟平日闻言辄喜,遇事辄询,有聴纳之体。然亲朋间未肯归以取善之实,岂似逆而顺情者喜聴其真实,苦口者之未能无龃龉邪?抑従恱者多而改择之未至也?此虽据前日而论,然今亦未能无疑于淳叟也。私试礼记义破题诚佳,然或者谓所出题乃淳叟意防而作,义者适尔投合,苟当于理,岂厌其同?不稽诸理而苟异以求致益之名,则固非也。场屋之弊固乆,然有志者持文衡,将此理是责,谓彼善于此,则可谓理固如此,则不知言甚矣。申公曰:“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尔。”今日道不在多言,学贵乎自得。明理者观之,二语之间其病昭矣。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墨子非不力行也。其往也使人让灶譲席,其反也人与之争灶争席。杨子非不自得也。二氏不至多言而为异端,顔闵侍侧,夫子无言可也。杨墨交乱,告子、许行之徒,又各以其说肆行于天下,则孟子之辨岂得已哉?或黙或语,各有攸当。以言餂人,以不言餂人,均为穿窬之类。夫子之于顔子,葢博之以文。夫博学于文,岂害自得?颛防之不必伐,卫政之必正名。冉有、季路不能无蔽,夫子不得不申言之。夷之、陈相、告子之徒,必执其说以害正理,则孟子与之反覆,不得不致其详。必曰:“不在多言,问之弗知弗措,辨之弗明弗措,皆可削也。”自得之说本于孟子,而当世称其好辨,自谓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中庸固言力行,而在学问思辨之后,今淳叟所取自得力行之说,与中庸、孟子之防异矣。仁、智、信、直、勇、刚,皆可以力行,皆可以自得。然好之而不好学,则各有所蔽。倚于一说一行而玩之,孰无其味?不攷诸其正,则人各以其私说而传于近似之言者,岂有穷已哉?淳叟之气禀固自有异于人者,往时朋旧相亲,鲜不复其粹和醇美,以为无疵。独淳叟之心,往往有不敢自欺者,求他。人之明如淳叟之心,不可欺,则亦鲜矣。至如晚▯早作,躬亲细事,觔力日强,精神日敏,则自去冬以来,其效甚着。縦有荒怠,勉之斯复,所不足者,恐不独在是也。麟之侄近颇精进,论事尽有根据。至如说淳叟,辄欲以一言防之,此亦是其病处,固尝辟之矣。然在淳叟不可不察。宏父徳器,言论皆有余味,诚有其仁,亦焉用佞?然光明所烛,波澜所及,不已于学者,当有充长之騐。以大禹之圣,闻在知人,在安民之言,则吁而致其问。仁有所未洪,智有所未足,勇有所未至,而欲敛然自安于弑父与君亦不従也之列,则亦偷矣。馆学之官,非费宰比,能相勉以进,无苟自安,则吾道有望。道之异端,人之异志,古书之正伪,固不易辨。然理之在天下,至不可诬。也有志于学者,亦岂得不任其责?如射者之于的,虽未能遽中,岂得而不志于是哉?闲先圣之道,辟邪说,放淫辞,于今当有任其责者。而多言是病,此公孙洪禁民挟弓弩之防也。与赵宰

译承蒙来信说您在治学上没有别的疑惑,只是不能像在江下受到感发时那样,其他朋友也没有什么进步。治学本来不求速成,但求速成确实是学人的大患。然而改正过错、迁向善道,也不可迟疑徘徊。从前与诸位讲习切磋的地方,正是做学问的门径、增进德行的所在。诚之如果有志,怎么忍心再次堵塞这道门、荒芜这片地呢?平日我所欣赏淳叟的地方,只是他志向勤勉不倦,有进无退。如今反而这样迟疑徘徊,是什么缘故?从前错误妄作时,用功勇往直前到那种程度;如今说已经知道过错,却反而如此,这岂不是与运用勇气相悖吗?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水势浩大,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正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地方;学习像赶不上似的,还唯恐失去它,这是孔子的明确教诲。勤勉前进本不是淳叟的过错,他的过错只在于前进所用的不是正道。如果真知道自己的过错,立即抛弃旧习、勇于改正,那么勤勉前进就会成为舜那样无人能够阻挡、孔子所说的如恐不及,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如今淳叟不是这样,却自己说已经知道过错,我不相信。只管立即改正,不要等到来年。大道就像大路一样,朋友相聚,如果不互相勉励、防护并推动前进,反而自己制造艰难、自己设置条目,这就是还不肯抛弃错误妄作的习惯,而在打算拖延苟且求免。如今这些盗贼已经被关在牢狱中,却不肯明白认罪,拖延岁月,侥幸等待赦免;即使苟且得以脱身免罪,之后也一定会再次作乱。应当勇于改正,不要重蹈这条道路。二 淳叟平日听到意见总是高兴,遇到事情总是询问,具有听取采纳的气度。然而在亲友之间,他还不肯把这种听取意见落实为求取善处的实际行动,难道是因为他喜欢听那些违逆自己却顺合心情的话,而对苦口直言还不能不感到抵触吗?还是听从悦耳之言的时候多,而改正选择还没有做到呢?这虽然是根据前日的事来说,但现在我对淳叟也还不能没有疑问。私下考试《礼记》义的破题确实很好,但有人说所出的题目是淳叟暗中设想而作,作义的人恰好与之契合;只要合乎道理,难道会厌恶它们相同吗?若不考察道理,只求故意不同,以求得到增加益处的名声,那当然不对。科场的弊病固然由来已久,但有志之士掌握文衡,把合乎道理作为标准,若说这个比那个好,便只能说按道理本来就是这样;若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就太严重了。申公说:“治理政事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努力实行得怎样罢了。”如今求道不在于多说,治学贵在自己有所得。明白道理的人看这两句话,其中的毛病已经很明显了。墨子从头顶到脚跟都磨损了,只要能使天下获利就去做,并不是不努力实行。杨朱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所得;但墨子、杨朱仍然成为异端。颜回、闵子骞侍立在孔子身边,孔子不说话也可以。杨朱、墨子交相扰乱,告子、许行一类人又各自把学说放纵推行于天下,那么孟子难道能不加辨析吗?有时沉默,有时说话,各有适当之处。用言语诱骗别人,或用不说话诱骗别人,都属于穿墙打洞一类的行为。孔子对于颜子,大概是用广博的文化知识来启发他。广泛学习文化知识,难道会妨害自己有所得吗?颛臾不必讨伐,卫国政事却必须正名。冉有、季路不能没有蒙蔽,孔子不得不再三说明。夷之、陈相、告子一类人,若执守自己的说法来损害正理,孟子就不得不与他们反复辩论,把道理讲得详尽。若一定说:“不在于多说话,问而不知道就不停止,辨而不明白就不停止,这些话都可以删去。”那么,自己有所得的说法本出于孟子,而当时世人却称他喜欢争辩;他自称广博学习并详细说明,是为了最后反归于简约。何况《中庸》本来就说要努力实行,但它把努力实行放在学、问、思、辨之后。如今淳叟所取的“自得”“力行”之说,与《中庸》和孟子的主张已有不同。仁、智、信、直、勇、刚,都可以努力实行,也都可以自己体会获得;然而只喜好它们却不好学,各自就会有所蒙蔽。偏执于一种说法、一种行为而反复玩味,谁会没有一点滋味?若不拿它考察正理,人人都凭自己的私说,把近似的言语流传下去,哪里会有穷尽呢?淳叟的气质禀赋本来就与常人不同,从前朋友旧交亲近他,很少有人不认为他纯粹和厚、美善无瑕。唯独淳叟的内心,往往有不敢自我欺骗的地方;想要找到像淳叟这样明白而不可欺的内心,也很少见。至于晚睡早起,亲自处理细小事务,筋力日益增强,精神日益敏捷,从去年冬天以来,成效已经十分明显。即使有荒疏懈怠,勉励自己便能恢复;所不足的地方,恐怕不只在这里。麟之近来颇为精进,谈论事情都很有根据。至于他谈到淳叟,总想用一句话把淳叟概括起来,这也是他的毛病,我以前已经批评过了;但淳叟对此不可不察。宏父的德行器识,言论都很有余味;他确实有仁德,又何必使用巧言谄媚呢?然而他的光明所照、影响所及,若不能止于学者身上,就应当有充实增长的验证。以大禹那样的圣德,听到“在于知人”“在于安民”的话,尚且发出叹声而追问。仁德还不够宏大,智慧还不够充分,勇气还没有达到,却想收敛自安于“即使弑父弑君也不跟从”这一类人的行列,也就太苟且了。馆学中的官员,不同于费宰;如果能彼此勉励前进,不苟且自安,那么我们的道就有希望。道的异端、人的异志、古书的真伪,本来就不容易辨别;然而道理存在于天下,是绝不可以诬蔑歪曲的。有志于学的人,难道能不承担这个责任吗?这就像射箭的人面对靶子,即使不能立即射中,难道能不把它作为目标吗?捍卫先圣的道,驳斥邪说,放逐淫辞,如今应当有人承担这个责任。而把多说话视为毛病,正是公孙弘禁止百姓携带弓弩的那种说法。致赵宰

窃惟执事天潢之▯,桂籍之英,回翔仕途,絷骥百里。下车之初政,誉谒然,凡在封疆,莫不鼓舞。旬月之间,歌颂未厌,道途之传寖异前日,骎寻至今,良所未喻。执事之仁明,岂其或疚?毋乃胥吏之奸,有以荧惑视聴而致然邪?金谿为邑,虽陋,而财赋初不至甚窘。求之【原阙】政得失,已事可见。九重勤恤民隠,无所不用其极。其在荒歉之余,尤轸宵旴之虑。胥吏贪鄙,旁公侵渔,惟利是见,岂恤公上?士大夫之得交于下风者,固宜陈忠进諌以辅聪明,顾乃下与吏胥为党,贡谀献佞以陷执事。大抵吏胥献科敛之计者,其名为官,其实为私。官未得一二,而私获八九矣。比者数吏魁,田连阡陌,楼观岧嶤,服食燕设,拟于贵近,非朘民脂膏而何以取之?愿执事深察其奸,痛惩其弊,防然革之,使百里之内知执事之仁心,被执事之仁政,则日月之更,人皆仰之矣。某修敬之始,已欲少效区区,逢执事之不间,不获展露。既而患难困苦,莫遂朝夕于将命,以究所懐,徒切负愧。兹防下问之及,辄荐其愚。与胡达材承示以所进所疑,深见嗜学之诚。但达材所进,乃害心之大者。所谓若有神明在上在左右,乃是妄见。此见不息,善何由明?宜其事物之扰,即不相续;酬酢之繁,即不相似。若本心之善,岂有动静语黙之间哉?今达材资质美处,乃不自知,所谓日用而不知也。如前所云,乃害此心者。心害苟除,其善自着,不劳推测。才有推测,即是心害,与声色臭味、利害得丧等耳。孟子所谓“斧斤伐之,牛羊牧之”者也。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道不逺人,人自逺之耳。若的实自息妄见,良心善性,乃达材固有,何须他人模冩?但知不害可也。作此不暇详楷,然说得多,亦徒说。要达材自省耳。二达材资质甚美,天常亦厚。但前此讲学,用心多驰骛于外,而未知自反。喻如年少子弟居一故宅,栋宇宏丽,寝庙堂室,廐库廪庾,百尔器用,莫不备具,甚安且广,而其人乃不自知,不能自作主宰,不能汛扫堂室,修完墙屋,续先世之业而不替,而日与饮博者遨游市肆。虽不能不时时寝处于故宅,亦不复能享其安且广者矣。及一旦知饮博之非,又求长生不死之药,恱妄人之言,従事于丹砂青芝,煅炉山屐之间,冀蓬莱瑶池可至,则亦终苦身亡,家伶仃而后已。惟声色臭味,富贵利达之求,而不知为学者,其说由前有意为学,而不知自反者,其说由后,其实皆驰骛于外也。昨相聚时,觉达材精神日渐収拾,不甚驰散,但収拾之初,未甚清明,防然未有所向。虽讲切之次,感而必应,此乃达材本心,非由外铄,故如此耳。至于防而未发,则是驰骛昏扰之乆大体未能顿清明耳。若不宁耐,复放而他驰,入妄人之说,以求长生不死之术,则恐蓬莱瑶池终不可至,而蕞尔之身将毙于煅炉山屐之间矣。防见信之笃,辄此以助进修。向时曽说,将《孟子》《告子》一篇及《论语》《中庸》《大学》中切已明分、易晓处,朝夕讽咏,接事时但随力依本分,不忽不执,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若江河之浸,膏泽之润,乆当涣然氷释,怡然理顺矣。不知曾如此作工夫否?与潘文叔得书知为学有进,甚慰。但所谓怠堕、急迫两偏,此人之通患。若得平穏之地,不以动静为变。若动静不能如一,是未得平穏也。涵泳之乆,驰扰暂杀。所谓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本心若未发明,终然无益。若自谓已得静中工夫,又别作动中工夫,恐只増扰扰耳。何适而非此心?心正则静亦正,动亦正;心不正,则虽静亦不正矣。若动静异心,是有二心也。此事非有真实朋友不可。与彭世昌尧舜之盛,询于刍荛;夫子之圣,以子夏为启,子顔渊为非。助我孔文子之所以为文者,在于不耻下问。人之取善,岂有定方?善之所在,虽路人之言、臧获之智,皆当取之。世昌相信之意甚笃,而鄙意毎欲世昌降意与元忠讲切。元忠之学,固未可谓便是,然其笃实躬行之日乆,有非泛泛所能及者。其所长处,如某亦欲就而取决焉。在世昌未易全轻之也。与人商论,固不贵苟従,然亦须先虚心,乃能聴其言。若其所言与吾有未安处,亦须平心思之。思之而未安,又须平心定气与之辨论。辨论之间,虽贵伸已意,不可自屈,不可附防,而亦须有惟恐我见未尽而他须别有所长之心,乃可。与曾敬之为学日进,为慰。读书作文,亦是吾人事。但读书本不为作文,作文其末也。有其本,必有其末。未闻有本盛而末不茂者。若本末倒置,则所谓文亦可知矣。适出书不时,复与符舜功

译我私下认为,您是天潢宗室的支派、科举名籍中的英才,在仕途上回旋升迁,如骐骥受系而治理百里之地。您初到任时施行政务,声誉显赫,凡在辖境之内,没有不受到鼓舞的。可是不过十天一个月之间,歌颂之声还没有停歇,道路上传播的消息却渐渐不同于往日,迅速发展到今天,实在令人不能理解。您的仁慈明察,难道是有所忧惭吗?莫非是胥吏的奸诈,有办法迷惑您的视听,才导致这样吗?金溪县作为县邑,虽然偏僻简陋,但财赋收入起初并不至于十分窘迫。考察政事的得失,已经发生的事情便可看见。【原阙】九重深切体恤民间疾苦,无所不用其极。在荒歉之后,尤其忧虑民生。胥吏贪婪鄙陋,借公事侵吞掠夺,只看重私利,哪里顾惜上级官府?士大夫既然有机会接近您,本来应该陈述忠言、进献劝谏来辅助您的明察,却反而下来与吏胥结党,献媚进谗,使您陷入困境。大体说来,吏胥献上征收赋税的办法,名义上是为了公事,实际上是为了私利。公家未必得到一二分,私人却获得八九分。近来几个为首的吏员,田产连绵阡陌,楼台高耸,服饰饮食宴会都可比拟贵近之人,不掠取百姓的脂膏又靠什么得到这些?希望您深入察看他们的奸邪,严厉惩治这种弊病,断然革除,使百里之内的人知道您的仁心、受到您的仁政;那么就像日月更替一样,人人都会仰望您了。我在最初向您表示敬意时,已经想略微效劳,恰逢您没有闲暇,未能得到机会陈述。后来又遭逢患难困苦,不能早晚前往奉命办事,来详尽说明自己的想法,只能徒然深感惭愧。如今承蒙您屈尊询问,我便冒昧献上自己的愚见。致胡达材 承蒙来信告知您所进修的内容和疑惑,深深看出您爱好学习的诚意。但达材所进修的内容,正是最能损害本心的东西。所谓“仿佛有神明在上、在左右”,其实是妄见。妄见不能止息,善从哪里能够明白?难怪一遇事物纷扰,精神就不能连续;应酬交接一繁多,心思便不能专一。如果是本心的善,难道会存在于动静、言语、沉默之间的差别吗?如今达材资质中美好的地方,自己反而不知道,这就是所谓“天天使用它却不知道”。像前面所说的妄见,正是损害这颗心的东西。心中的损害如果除去,它的善自然会显现,不必劳心推测。刚一进行推测,就是对本心的损害,和声色、气味、利害、得失没有区别。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斧斤砍伐它,牛羊放牧它”。大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很难知道吗?道并不远离人,是人自己远离了它。若确实能使妄见止息,良心善性本来就是达材所具有的,何须别人来描摹?只要知道不去损害它就可以了。这封信写得匆忙,不能详细工整;但说得再多,也只是徒然说说罢了。希望达材自己反省。二 达材的资质非常美好,天性也很厚实。但在此以前讲学,用心多半驰骛于外物,而不知道反求自身。这就好比一个年轻子弟住在祖传的旧宅中,栋梁屋宇宏伟华丽,寝室、宗庙、厅堂、房屋、马厩、仓库、粮仓以及各种器用,无不齐备,既安适又宽广;但他自己却不知道,不能自主作主,不能洒扫厅堂房室,修整墙屋,继承先世的事业而不使它衰落,反而天天和饮酒赌博的人在市肆游荡。虽然不能不时时在旧宅中睡卧起居,却再也不能享受它的安适宽广了。后来有一天知道饮酒赌博不对,又去寻求长生不死的药物,喜欢听信妄人的话,从事炼制丹砂、采求青芝,在烧炉登山等事上奔忙,希望能够到达蓬莱、瑶池;这样最终只会劳苦身体而死去,家业也衰败零落才罢休。只求声色气味、富贵显达而不知道求学的人,其情形如前一种;原先有意求学却不知道反省自身的人,其情形如后一种;其实都一样是驰骛于外。昨天相聚时,我觉得达材的精神日渐收拢,不再十分驰散;但刚开始收拢时,还不很清明,茫然没有方向。虽然在讲习切磋时,一受到感发就必然响应,这正是达材的本心,并不是从外面铸成的,所以会这样。至于有时似乎想要发作却还没有发作,只是驰骛、昏乱、扰动日久,根本上还不能一下子清明罢了。若不能耐心安定下来,又放纵自己向别处驰骛,听信妄人的话,去追求长生不死之术,那么恐怕蓬莱、瑶池终究不能到达,而这微小的身体将死在炼丹炉和登山奔走之间。看见您信奉得如此笃实,所以写这些话来帮助您进修。从前曾说过,应当把《孟子》的《告子》一篇,以及《论语》《中庸》《大学》中切近自身、分辨明白、容易理解的地方,早晚讽诵;遇到事情时只按自己的力量依本分行事,不忽略,也不固执;见到善就迁向它,有过错就改正。像江河浸润、膏泽滋润一样,时间久了,应当会涣然如冰消解,怡然使道理顺畅。不知道您是否曾这样下过功夫?致潘文叔 收到来信,知道您在求学上有所进步,很是欣慰。但您所说的懈怠堕落和急迫求成这两种偏向,是人的共同毛病。若能达到平稳安定的境地,就不会因动静不同而改变。如果动静不能保持一致,就还没有达到平稳安定。涵泳浸润久了,驰散扰乱才会暂时减弱。所谓饥饿的人吃什么都觉得甘美,口渴的人喝什么都觉得甘美;如果本心还没有明白显现,终究还是没有益处。若自以为已经得到静中的功夫,又另外去做动中的功夫,恐怕只是增加纷扰罢了。无论处于什么情形,哪一处不是这颗心?心正,静时也正,动时也正;心不正,即使静着也不正。若动静各有一颗心,就是有两颗心了。这件事若没有真正的朋友帮助,是做不到的。致彭世昌 尧、舜盛治之时,还向樵夫询问;孔子那样的圣人,也以子夏为启发自己的对象,却认为子夏不如颜渊。孔文子之所以谥为“文”,正在于他不以向地位低下的人请教为可耻。人要取得善处,难道有固定的方法吗?善所在之处,即使是路人的话、奴仆的智慧,也都应当采纳。世昌相信这个道理的心意很深,但我的意思常常希望世昌放下身段,与元忠讲习切磋。元忠的学问固然还不能说就完全正确,但他笃实躬行已经很久,有些地方不是浮泛学习所能比的。他的长处,例如我也想就此向他请教。在世昌那里,不容易把他完全轻视。与人讨论,固然不贵在苟且听从,但也必须先虚心,才能听进对方的话。如果对方所说有自己认为不妥之处,也必须平心静气地思考;思考后仍觉得不妥,又要平心定气地同他辩论。辩论之间,虽然贵在表达自己的意思,不可自我屈服,也不可附和迎合;但同时还必须有一种唯恐自己的见解尚未穷尽、对方还另有所长的心态,这样才行。致曾敬之 求学每天都有进步,令人欣慰。读书作文,也是我们应做的事。但读书本来不是为了作文,作文只是末端。有根本,必然会有枝末;从未听说根本茂盛而枝末不繁茂的。若把本末倒置,那么所谓文章也就可想而知了。恰好寄出书信不合时宜,又 致符舜功

静惟来辱之意,非彼人之所敢,当下问之及时,荐其愚非能有崇论宏议,惊世骇俗之说,得之朋旧,似足下望之太髙,待之太过,初闻未以为然,及曽得广人至连収两书,礼意勤厚,非所宜得,见喻进修之工,始信传者之不妄,揆之愚心,恐成过当,详细已尝道于防,先相防,幸询之。二某自初与舜功相见,即进性格太▯之说。此在愚见,颇为不苟。葢事无大小,道无深浅,皆不可强探力索。人患无志,而世乃有有志不如无志者,往往皆强探力索之病也。若无此病,譬如行千里,自一步积之,苟不已,无不至,但患不行耳。子渊大概甚正,然甚欲得渠一相聚,书问所言要不能尽心曲也。三见喻新工,足见嗜学。吾尝谓扬子云、韩退之虽未知道,而识度非常人所及。其言时有所到而不可易者,扬子云谓务学不如务求师,师者人之模范也。模不模范不范,为不少矣。韩退之谓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孰能无惑?惑而不求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近世诸儒皆不及此,然后知二公之识不易及也。吾亦谓讲学不如论师,侍师而不能虚心委已则又不可以罪师。乗便遽甚,遗此不他及。与符复仲防示进学不替,尤以为喜。常俗汨没于贪富、贵贱、利害、得防声色、嗜欲之间,丧失其良心,不顾义理,极为可哀。今学者但能専意一志于道理,事事要覩,是不肯徇情縦欲。识见虽未通明,行事虽未中节,亦不失为善人正士之徒。更得师友讲磨,何患不进?未亲师友,亦只得随分自理防。但得不陷于邪恶,亦自可贵。若妄意强说道理,又无益也。与周亷夫处家之道,古圣人格言具在,《易》之《家人》、《诗》之《二南》是也。今人縦能言,亦何以加也?若“情胜礼,恩胜义”之说,窃以为未然。处家自有礼,自有义,礼义所在,岂可胜也?此言非但不知处家之道,亦不知礼义矣。商君说孝公以帝道、王道,与今人言礼义相似,其实是讲贯得一项必不可行之说耳。帝道、王道之实,其果如是乎?要看其实,王道则孟子告齐宣、梁恵者是矣。后来只是齐宣、梁恵不能舍已私以従孟子耳。孟子之说,安有不可行者哉?防夫资质隠约,却不甚英特,従事于学问之日又浅,今日之困,固宜。平时固滞不通处,其在炉锤之间,虽或有未开,豁然禀受之偏,循习之乆岂能终廓然乎?非磨之以学问,其为害未有已也。

象山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五

译静惟来信表示的敬意,实在不是那个人所敢当的。承蒙及时来问,便献上我的愚见;并不是我有什么崇高宏大的议论、惊世骇俗的言说。听朋友旧交说来,似乎是足下对我的期望太高、看待太过分了,起初我并不以为然;后来曾得到广人送来的两封信,礼意勤恳厚重,并非我所应当得到的,又听说您进修用功的情况,才相信传闻并没有虚妄。按照我的愚见,恐怕这已经过当了;详细情形我曾经对防说过,请先询问他,幸望查问。二 我从初次与舜功相见时起,就向他提出性情过于紧张的说法。在我的愚见中,这一点很不随便。事情无论大小,道理无论深浅,都不可以强行探求、用力搜寻。人所忧患的是没有志向,但世上也有有志反而不如无志的人,往往都是犯了强探力索的毛病。若没有这个毛病,就好比行走千里,从一步一步积累起来,只要不停下,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只是怕不肯走罢了。子渊大体上很正直,但我很想同他聚谈一次,书信中所说的要点不能尽情表达。三 读到来信所说的新近功夫,足见您爱好学习。我曾说,扬子云、韩退之虽然还没有真正知道大道,但见识和器度不是常人所能及。他们的话有时能说到不可改变的地方。扬子云说,致力于学习不如致力于求师,老师是人的模范;不以老师为模范、不合乎模范的人,实在太多了。韩退之说,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用来传道、授业、解惑的。人不是生来就什么都知道的,谁能没有疑惑?有疑惑却不求老师,疑惑终究不能解开。近世的儒者都达不到这一点,这才知道二位先生的见识难以企及。我也说,讲学不如讨论老师;侍奉老师却不能虚心、不能委屈自己,就又不能责怪老师了。因乘便匆忙写成,来不及再谈其他。致符复仲 承蒙来信告知您进学不曾中断,我尤其感到高兴。世俗之人沉溺在贪求富贵、计较贵贱利害、得失、声色和嗜欲之中,丧失良心而不顾义理,实在可悲。如今求学的人只要能够专心一意于道理,做每件事都要求看清道理,不肯顺从私情、放纵欲望;即使见识还没有完全通达明白,做事还没有完全合乎节度,也不失为善人正士一类。再得到师友讲习磨炼,哪里担心不会进步?没有亲近师友,也只能随自己的分际自己把道理理清;只要不陷入邪恶,也自然可贵。若妄自以为是,强行讲说一套道理,那也没有益处。致周廉夫 治理家庭的道理,古代圣人的格言都在,《易》的《家人》和《诗》的《二南》就是。如今的人即使能说,又怎么能超过它们呢?至于“感情胜过礼,恩情胜过义”的说法,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处理家庭自有礼、自有义;礼义所在之处,怎么可以被超过呢?这种说法不但不懂得治家的道理,也不懂得礼义。商君用帝道、王道劝说秦孝公,与今人谈礼义相似,其实只是把一种必定无法实行的说法讲得贯通罢了。帝道、王道的实际内容,果真是这样吗?要看它的实际,王道就是孟子告诉齐宣王、梁惠王的那些道理。后来只是齐宣王、梁惠王不能舍弃自己的私欲来听从孟子罢了,孟子的学说哪里有不可实行的呢?防夫的资质隐约平常,不很英秀特出,从事学问的时间又浅,今天的困顿本来就是应当的。平时本来滞塞不通的地方,正处在炉火锤炼之中,即使有的地方还没有开启,禀赋上的偏处、长期形成的习惯难道能永远不变得开阔吗?若不以学问磨炼它,这种危害就不会停止。《象山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象山集》卷五

书与吕伯恭往岁先判府窀穸,愿比于执事,而卒不果。既欲展慰,又不果。去冬因东阳郭伯清宅人尝拜疏,畧申慰诚,计必彻听。某前此欲得一再瞻见,殊未得款听教诲。窃惟执事聦明笃厚,人人自以为不及,乐教导人,乐成人之美,近世鲜见。如某疎愚,所闻于朋友间,乃辱知为最深。苟有所怀,义不容黙。天下事理,固有愚夫愚妇之所与知,而大贤君子不能无蔽者。元献晏公尹南京日,文正范公居母夫人忧,元献屈致教导诸生,文正孶孶诲诱不倦,从之游者多有闻于时。窃闻执事者俨然在忧服之中,而户外之屦亦满。伯夷、栁下恵、孟子虽言其圣,至所愿学则孔子。文正虽近世大贤,至其居忧教授,岂大贤君子之所蔽乎?执事之所为标的者,岂不在此?执事天资之美,学问之博,此事之不安于心,未契于理,要不待烦说博引而后喻。窃闻凡在交游者,皆不为执事安谅,执事之心亦必不自安也。夫苟不安,何惮而不幡然改之乎?于此而改,其所以感发诸生,亦不细矣。舜闻善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君子之过,及其更也,人皆仰之。伏愿不惮改过,以全纯孝之心,不胜至愿。与吕子约学者之病,随其气质,千种万态,何可胜穷?至于各能自知,有用力处,其致则一。唐虞三代盛时,邪说诐行不作,民生其间,渐于圣人之化,自无昏塞之气,乖薄之质,其迁善逺罪之处,不谋同方。虽然,自下升髙,积小致大,縦令不跌不止,犹当次第而进,便欲无过,夫岂易有?以夫子之天縦,犹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瞻之在前,忽然在后。顔子之粹,而犹若是,如有所立卓尔之地,竭其才而未能进,此岂可遽言乎?然开端发足,不可不谨,养正涉邪,则当早辨。学之正而得所养,如木日茂,如泉日流,谁得而御之?今之学者,气不至甚塞,质不至甚薄,乡善之志,号为笃切,鞭勉已至,循省已熟,乃日困于茫然之地,而无所至止,是岂非其志有所陷,学有所蔽,而然邪?临深履氷,此古人实处。浴沂之咏,曲肱陋巷之乐,与此不相悖违,岂今之学失其正,无所至止,谬生疑惧,浪为艰难,乃所可同日道哉?二书皆言近实,似知其病者,其要归乃非实省,但循此辙,恐成坐玩嵗月,终无近实。时且愚见如此,若谓不然后,便幸有以见敎。与戴少望某铨曹报罢归,已及秋,侍亲粗适,无足道者。向辱下问谆谆,时竭愚心,辱以为可语,益用不敢,不自尽于左右。别既经时,兄亦涉厯千里而归。婺女宿留,龙窟卧病,与凡航川舆陆者,无往而非进学之地。来示谓向意为学,而新功殊未防,有以见敎者何邪?起居食息,酬酢接对,辞气容貌顔色之间,当有日明日充之功,如木之日茂,如川之日増,乃为善学。古人之多多形容咏叹者,固皆吾分内,然戕贼陷溺之未免,则亦安得不课其进?虽如顔子,夫子犹曰未见其止。易知易従者,实有亲有功,可乆可大,岂若守株坐井然哉?如中庸、大学、论语诸书,不可不时读之,以聴其发杨告敎。戕贼陷溺之余,此心之存者,时时发见,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充养之功不继,而乍明乍灭,乍流乍窒,则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者,何时而可复邪?任重道逺,繄兄是望,敢布胸臆,少见切磋之诚,且以求敎。与舒西美某侍不従诸兄讲学,不敢自弃,颇有日益,恨不得吐露以求敎也。今嵗都下与朋友讲切,自谓尤更直截。如前日今时学者,悠悠不进,号为知学而实未必知学,号为有志而实未必有志。若果知学有志,何更悠悠不进?事业固无穷尽,然古先圣贤未尝囏难其途径,支离其门户。夫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曰:“涂之人可以为禹。”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曰:“人有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人孰无心?道不外索,患在戕贼之耳,放失之耳。古人教人,不过存心养心,求放心。此心之明,人所固有,人惟不知保养,而反戕贼放失之耳。苟知其如此,而防闲其戕贼放失之端,日夕保养灌溉,使之畅茂条达,如手足之捍头面,则岂有艰难支离之事?今曰向学而又艰难支离,迟回不进,则是未知其心,未知其戕贼放失,未知所以保养灌溉。此乃为学之门,进徳之地。得其门,不得其门;有其地,无其地。两言而尽。得其门,有其地,是谓知学,是谓有志。既知学,既有志,岂得悠悠?岂得不进?元英春间相聚,始初亦间闗,既而感发端的。临别时曽畧箴其自喜过当,既过【原阙】暨阳便悔,所以箴之者,渠所以病之。今闻不甚进,其原皆起于此,别有书言之。尊兄朴茂,无他蹊径,苟能端的自反,灼知陷溺戕贼之处,特达自奋,谁得而御之?不然,恐未免为不知学,为无志而已矣。与髙应朝

译书信 致吕伯恭 往年先判府去世时,我希望能像您一样前去吊唁,最终却没有实现;既想前去慰问,也没有实现。去年冬天,借东阳郭伯清家的人来往之便,曾拜上书信,略微表达慰问之诚意,想来一定已经传达到了。此前我想一两次前去拜见您,却始终没有得到从容聆听教诲的机会。我私下认为,您的聪明、笃厚,人人都自认为不及;您乐于教导别人,乐于成就别人的美德,这在近世很少见。像我这样疏陋愚钝的人,在朋友中所听闻的事情里,承蒙您知遇最深。如果心中有所怀抱,从道义上说就不能沉默。天下的事理,固然有愚夫愚妇也能共同知道的,却也有大贤君子不能没有蒙蔽之处。元献晏公任南京时,文正范公正处在母亲去世的服丧期,元献仍屈尊请他来教导诸生;文正勤勤恳恳地教诲诱导,毫不倦怠,跟随他学习的人大多因此在当时有了声名。我私下听说,您正严肃地处在忧服之中,而门外的鞋子也已经挤满了。伯夷、柳下惠、孟子虽被称为圣人,但说到愿意学习的对象,仍然是孔子。文正虽是近世大贤,但他居丧期间教授学生,难道也是大贤君子所受的蒙蔽吗?您所树立的榜样,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凭您的天资之美、学问之博,对于这件事内心不安、与道理不合,不必等我烦琐地广泛引证之后才明白。我私下听说,凡是同您交往的人,都不认为您这样做是安稳妥当的,您的内心也一定不能自安。既然心中不安,为什么还顾忌而不立即彻底改正呢?如果在这里改正,您用来感发诸生的作用也就不小了。舜听到善言,像决开江河,水势浩大,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君子的过错,等到他改正之后,人们都会仰望他。恭敬地希望您不要害怕改过,以保全纯厚的孝心,这是我最大的愿望。致吕子约 求学者的毛病随着各自的气质而不同,千种万态,哪里能穷尽?至于人人都能自己知道自己的毛病,并找到用力的地方,归宿却是相同的。唐、虞、三代盛治之时,邪说和偏颇行为没有兴起,百姓生活在其中,逐渐受到圣人教化,自然没有昏暗闭塞的气质、乖僻浅薄的禀性;他们向善、远离罪过,各自所走的道路也不谋而同。即便如此,从低处升向高处,由小处积累到大处,即使不跌倒、不停步,也仍然应当循序渐进;想要一点过错也没有,难道容易做到吗?以孔子天纵的资质,尚且说:“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来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圣贤之道仿佛在前面,忽然又落到了后面。颜子的纯粹,尚且如此;至于仿佛已经达到卓然建立的境地,竭尽才能却仍不能前进,这难道可以仓促谈论吗?然而开始下手、迈出第一步时,不可不谨慎;若养成正道却涉入邪道,就应当及早辨别。学得正当而又得到良好的涵养,就像树木日益茂盛、泉水日益流淌,谁能阻挡它呢?如今求学的人,气质不至于非常闭塞,禀性也不至于非常浅薄;向往善道的志向,号称笃实恳切,鞭策勉励已经很充分,反省检查也已经熟练,却天天困在茫然的境地而无所到达、无所止息,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志向有所陷落、学问有所蒙蔽才这样吗?面对深渊、踩着薄冰,这才是古人真实的处境。在沂水沐浴、咏歌而归的志趣,以及弯曲手臂作枕、身处陋巷仍感到快乐的境界,与此并不相违背。难道如今的求学失去了正道,因无所到达而妄生疑惧、平白制造艰难,竟可以与古人的境界相提并论吗?两封信都说得接近实际,似乎知道自己的毛病;但归根结底并不是实际反省,只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恐怕会变成坐着玩弄岁月,最终仍不能接近真实。眼下我的愚见就是这样,如果认为不是这样,希望您能赐教。致戴少望 我从铨曹报知事情办罢后归来,已经到了秋天;侍奉双亲大体安适,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先前承蒙您殷切询问,我当时竭尽愚见,蒙您认为可以交谈,因而更加不敢把自己保留,不向您完全说明。分别已经一段时间,兄长也跋涉千里归来。停留在婺女,卧病于龙窟,以及凡是乘船走水路、乘车走陆路的经历,无处不是进学的地方。来信说从前有求学之意,但近期的功夫却很少进展,究竟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呢?在起居饮食、应酬交接、言辞声气、容貌脸色之间,都应当有每天明白一点、每天充实一点的功夫;像树木每天茂盛、河流每天增加,这才是善于学习。古人反复用各种方式描写、歌咏、赞叹的境界,本来都是我们分内应有的;然而既然不能免于本心受到摧残、陷溺,又怎能不考察自己的进步呢?即使是颜子,孔子尚且说没有看见他停止。容易知道、容易实行的道理,确实能使人亲近道、取得功效,可以长久并且广大,难道像守株待兔、坐井观天那样吗?像《中庸》《大学》《论语》等书,不可不时时阅读,以听取其中发扬阐明、告诫教导的话。本心在受到摧残陷溺之后,仍存留的部分时时显现,如同火刚刚燃起、泉水刚刚流出。假如充实涵养的功夫不能继续,时而明亮时而熄灭,时而流动时而闭塞,那么那种深远如渊、浩大如天的境界,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呢?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这就要寄望于兄长了;冒昧陈述心中所想,稍微表示切磋的诚意,也借此向您求教。致舒西美 我侍奉双亲,不能跟随诸位兄长讲学,却不敢自暴自弃,近来颇有每日增长的地方,只恨不能把心得吐露出来向您求教。今年在都城与朋友讲习切磋,自认为更加直截明白。像前些时候和现在的求学者那样,悠悠忽忽,不能前进,却号称知道学习,实际上未必知道;号称有志,实际上未必有志。如果真知道学习、有志于道,为什么还要悠悠不进呢?学业固然没有穷尽,但古代圣贤从未把道路说得艰难,也没有把门径说得支离。孔子说:“我的道由一个根本原则贯通。”孟子说:“道只有一个罢了。”又说:“道路上的普通人也可以成为禹。”又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又说:“人有仁义礼智四端,却自己说不能做到,这是自我残害。”人谁没有本心?道不必向外寻找,问题只在于摧残它、放失它罢了。古人教人,不过是保存本心、涵养本心、寻找放失的本心。这颗心的明性,是人本来就有的;人只是自己不知道保养,反而摧残并放失了它。若知道事情正是这样,并防止摧残、放失的端倪,早晚保养灌溉,使它畅茂舒展,像手脚保护头面一样,哪里会有艰难支离的事?如今说有志于学,却又觉得艰难支离、迟疑不进,这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本心,不知道什么会摧残、放失它,也不知道怎样保养灌溉它。这就是求学的门径、增进德行的所在。得到这道门,还是没有得到这道门;拥有这块地方,还是没有拥有这块地方;两句话就说尽了。得到这道门、拥有这块地方,就叫作知道学习,就叫作有志。既然知道学习,既然有志,怎么能悠悠忽忽?怎么能不前进?元英在春天与我相聚,起初也曾有些隔阂,后来受到感发,明确了方向。临别时我曾略微劝诫他,不要过分自鸣得意;过了【原阙】到暨阳便后悔了,所以我劝诫他的地方,正是他自己的毛病。如今听说他没有很大进步,根源都由此而起,另有书信说明。尊兄质朴厚实,没有其他旁门路径;如果能够明确方向、反省自己,灼然知道自己陷溺和受损害的地方,特别奋发自强,谁能阻挡您呢?否则,恐怕不免成为不知道学习、没有志向的人罢了。致高应朝

比得书知为学进进甚喜。为学不当无日新,易赞乾坤之简易,曰易知易従者亲,有功可乆可大。然则学无二事,道本一致,根本苟立,保养不替,自然日新。所谓可乆可大者,分出简易而已。应朝既自知资质偏驳,不废磨礲,亦复何忧,亦复谁御?然当知染习未尽,大体实不得为无伤也。未及作子约书,冩至此,思子约书中有「宜于静未宜于动」之说,此甚不可。动静岂有二心?既未宜于动,则所谓宜于静者,亦未宜也。先作应之书,不及此。成之到此,讲切曲折却具应之书中。大抵学者各倚其资质闻见病状,虽复多端,要为戕贼其本心则一而已。作书多四,能详要之详,亦未必有益。苟有根本,自能不解不倦,与【原阙】志切磋,亦何患不进?学如顔子,犹曰未见其止,惟益勉之。与杨敬仲此心之良,戕贼至于熟烂,视圣贤防与我异类,端的自省,谁实为之?改过迁善,固应无难,为仁由已,圣人不我欺也。直使存养至于无间,亦分内事耳。然解怠縦弛,人之通患,旧习乗之,捷于影响,慢游是好,傲虐是作,游逸淫乐之戒,大禹伯益犹进之于舜,盘盂几杖之铭,成汤犹赖之。夫子七十而従心,吾曹学者省察之功,其可已乎?承谕未尝用力而旧习释然,此真善用力者也。舜之孳孳,文王之翼翼,夫子言主忠信,又言仁能守之,又言用其力于仁。孟子言必有事焉,又言勿忘,又言存心养性以事天,岂无所用其力哉?此中庸之戒谨恐惧,而浴沂之志,曲肱陋巷之乐,不外是矣。此其用力,自应不劳。若茫茫而无主,泛然而无归,则将有颠顿狼狈之患,圣贤乐地,尚安得而至乎?二日新之功,有可以见敎者否?易简之善,有亲有功,可乆可大。苟不懈怠废放,固当日新其徳,渐遂和平之乐,无复艰屯之意。然怠废之乆,为旧习所乗,觉其非而求复,力量未宏,则未免有艰屯之意。诚知求复,则屯不乆而解矣。此理势之常,非助长者比也。频复所以虽厉而无咎,仁者所以先难而后获也。若于此别生疑惑,则不耘助长之患,必居一于此矣。当和平之时,小心翼翼,继而不絶,日日新又日新,则艰屯之意,岂复论哉?顾恐力量未能至此耳。与平平甫孟子揠苗一段,大槩治助长之病,真能不忘,亦不必引用耘苗。凡此皆好论辞语之病,然此等不讲明,终是为心之累。一处不穏,当他时引起无限疑惑。凡此皆是英爽能作文好议论者多有此病。若是朴拙之人,此病自少,所以刚毅木纳近仁,而曾子之鲁乃得传夫子之道。凡人之病患不能知,若真知之,病自去矣,亦不待费力袪除。真知之却只说得勿忘二字,所以要讲论者,乃是辨明其未知处耳。与舒元賔得书开读,殊觉未甚明快。此事何必它求?此心之良,本非外铄。但无斧斤之伐、牛羊之牧,则当日以畅茂圣贤之形容,咏叹者皆吾分内事。日充日明,谁得而御之?尊兄看到此,不须低回思索,特达奋发,无自沈于萦回迂曲之处。此事不借资于人,人亦无着力处。圣贤垂训,师友切磋,但助鞭策耳。与徐子宜某无能,连黜铨寺,今始以免试拟隆兴靖安簿,六年阙,去家四百里,乆离侍下,欲急归文字,但托淳叟取此来。所得朋旧多好气质讲切端的,亦自觉稍进。兄为学必日新,恨不证于兄也。端卿、蕃叟、成之、淳叟诸公自相讲切,皆自请有益,某观之甚不谓然。诸公虽各不同,然学失其正一也。尝论其说,均为邪说;其行均为诐行。淳叟▯先知过,成之相信甚笃,然防滞竟未开明。端卿力战大屈,而后有省。蕃叟相见始恐惧,而又不能飜然。见李叔润与之言,恶俗交戕之处,▯然流涕,感激良深。自此亦可以为学,苐恨相处不乆耳。此心之良,人所均有,自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流浪展转,戕贼陷溺之端不可胜穷,▯大害事。名为讲学,其实乃物欲之大者。所谓邪说诬民,充塞仁义质之懿者,乃使之困心疲力,而小人乃以济恶行私。兄质性笃厚,行已有耻,不至有是,然近来讲学大率病此,不敢不相告。刘伯正尝相聚否?闻其庄整,乃是有进,不及作书烦为致意。天民重困犹昔,皆闻见驳杂之▯,近尝苦口与言,稍能自反应之,亦复荒唐。今此相聚,愿款志向却笃,知非甚明,有可喜者,亦可为天民庆也。端木君、举象先、益之诸兄时相聚否?蔡行之何以不来参部?彭子复、戴少君皆安在为?况如何?前年得少望书,复书颇切磋之,不知其书曽达否?兄讲下多秀异否?刘司业在江西,民甚赖之,以同官不协得绵州去矣。便中特此奉记,室余祝为吾道自重。三

译近来收到来信,知道您在求学上不断进步,十分高兴。求学不应当没有每天的更新。《易》赞美乾坤的简易,说容易知晓、容易实行的道理,使人亲近、有功效,能够长久而广大。既然如此,学习没有两件事,道本来是一致的;根本一旦建立,保养不停止,自然会日新月异。所谓能够长久广大,只是从简易之道分化出来罢了。应朝既然自己知道资质有所偏颇驳杂,又不停止磨炼,又有什么忧虑,又有谁能阻挡呢?但应当知道,染习尚未完全除尽,从大体上说,确实不能算毫无损伤。还没有来得及写给子约的信,写到这里,想到子约信中有“适合在静时,不适合在动时”的说法,这非常不对。动静难道有两颗心吗?既然不适合在动时,那么所谓适合在静时,也同样不适合。先写给应朝的信,没有涉及这一点。成之到这里,讲习切磋的曲折情况都在给应朝的信中。大体说来,求学者各自依仗自己的资质、见闻和毛病,虽然表现多种多样,但归根结底,损害本心只有一个原因罢了。这封信写得较多,若要详尽说明要点,即使说明得很详尽,也未必有益。只要有根本,自然能够不懈怠、不厌倦;和【原阙】志同道合地切磋,又哪里担心不会进步?即使像颜子那样求学,尚且说没有看见他止步,只管更加勉励自己。致杨敬仲 这颗心本来是善良的,却被摧残到熟烂的程度,把圣贤看成与自己不同的异类。只要确实反省自己,究竟是谁造成的呢?改过迁善,本来应当没有困难;实行仁德全靠自己,圣人不会欺骗我。即使把存心涵养做到没有间断,也只是分内之事。然而懈怠放纵,是人的共同毛病;旧习乘隙而入,比影子和回声还快。喜好怠慢游荡,形成傲慢暴虐;对于游逸、淫乐的戒告,大禹、伯益尚且进言给舜听;盘盂、几杖上的铭文,成汤还要依赖它们自我警戒。孔子到了七十岁才能随心所欲,我们这些求学者反省察验的功夫,难道可以停止吗?承蒙来信说自己未曾刻意用力,旧习却自然消解,这才是真正善于用力的人。舜勤勉不倦,文王小心谨慎;孔子说要以忠信为主,又说仁德能够守持,又说要把力量用在仁德上。孟子说必定要有所作为,又说不要忘记,又说存养本心和善性来侍奉上天,难道会没有用力之处吗?这就是《中庸》所说的戒慎恐惧,而在沂水沐浴咏歌的志趣、弯曲手臂作枕和处陋巷的快乐,也都不在此理之外。这样的用力本来就应当不劳苦。如果茫然无所主持,泛泛无所归宿,就会有颠沛狼狈的忧患,圣贤的快乐境界又怎么能够到达呢?二 关于每天更新的功夫,有没有可以教导我的地方?简易之道的善处,在于使人亲近、取得功效,可以长久而广大。如果不懈怠、不废弃、不放纵,本来应当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逐渐享有和平安乐,不再有艰难困顿的意思。然而荒怠废弃日久,受到旧习乘袭,觉察到它不对而求恢复本心时,力量还不宏大,便不免有艰难困顿的感觉。只要确实知道求得恢复,困顿不会持续太久,很快就会解除。这是道理和形势的常态,不同于拔苗助长。如果在这里另生疑惑,就一定会陷入不耕耘反而助长的弊病。处在和平安定时,小心翼翼,继续不断,日日更新而又日日更新,那么艰难困顿的感觉哪里还值得再谈?只是恐怕力量还不能达到这一步罢了。致平平甫 孟子讲拔苗助长的那一段,大体是在医治助长的毛病。真正能够做到不忘记,也就不必再引用耕耘禾苗的比喻。凡是这些,都是喜欢谈论辞语的人的毛病;但这类地方如果不讲明,终究会成为心里的负担。一处不妥当,日后就会引起无穷疑惑。凡是聪明爽利、善于作文、喜欢议论的人,大多有这个毛病。质朴笨拙的人,这种毛病自然较少;所以刚毅木讷近于仁,而曾子的鲁钝反而得以传承孔子的道。凡人的毛病,患在不能知道;如果真能知道,毛病自然会离去,也不必费力驱除。真正知道以后,说到底只是“勿忘”两个字;之所以需要讲论,就是要辨明他还不知道的地方。致舒元宾 收到来信并打开阅读,觉得还不够明白畅快。这件事何必向外寻求?本心的善,本来不是从外面铸成的。只要没有斧斤砍伐、牛羊放牧,那么本心就会每天畅茂;圣贤所描写、歌咏、赞叹的境界,都是我们分内本来具有的。每天充实,每天明亮,谁能阻挡它呢?尊兄看到了这一点,不必低回曲折地思索,只管明确奋发,不要让自己沉陷在萦绕迂曲的地方。这件事不借助别人的资质,别人也没有可以替您用力的地方。圣贤留下教训,师友进行切磋,不过是帮助鞭策罢了。致徐子宜 我没有才能,接连三次被铨寺黜退,如今才免去试拟,任隆兴靖安簿。这个职位空缺了六年,离家四百里,久已离开父母身边,想赶快回去,只得托淳叟把这封信带来。所交往的朋友,大多气质很好,讲论切实明确,我自己也觉得稍有进步。兄长治学一定日日更新,只可惜不能当面向兄长求证。端卿、蕃叟、成之、淳叟诸公相互讲论切磋,都自称有所受益,我看他们却很不以为然。诸公虽然各不相同,但学问失去正道这一点是相同的。我曾评论他们的学说,都属于邪说;他们的行为,都属于偏邪的行为。淳叟最先知道自己的过错,成之相信他很深,但防碍滞塞之处终究没有明白。端卿竭力争辩,大受挫折,后来才有所省悟。蕃叟刚见面时开始感到恐惧,却又不能彻底改变。后来见李叔润同他说到世俗交相残害的地方,他悲伤流泪,感动奋发之情非常深。从此也可以用来求学,只恨相处的时间不长罢了。人的这颗良心,人人都有;只是后来耳目感官不加思考,便被外物蒙蔽,随波流转,受到残害而沉沦的端绪,多得不可胜数,实在是大大误事。名义上说是讲学,实际上却是物欲中最严重的情形。所谓邪说欺骗百姓,充塞仁义本质中美善的东西,正是使人心困顿、精力疲惫,而小人便借此成就恶行、谋取私利。兄长天性笃厚,行事有羞耻之心,不会达到这种地步;但近来的讲学大多有这个毛病,我不敢不告诉您。刘伯正曾同您聚会吗?听说他庄重严整,正是有所进步;来不及写信,烦请代我致意。天民仍像过去一样困顿,我听说都是见闻驳杂造成的弊病;近来我曾苦口婆心地同他说,他稍能反省回应,却还是荒唐。如今你们聚在一起,希望他志向诚恳而坚定,见识很明白,这些都是可喜之处,也可以替天民庆贺。端木君、举象先、益之诸位兄长常聚会吗?蔡行之为什么不来参部?彭子复、戴少君现在都在哪里做官?情况怎么样?前年收到少望的信,我回信同他切磋颇多,不知信是否已经送达?兄长门下讲学的人中有许多才秀出众的吗?刘司业在江西,百姓很依赖他;因为同僚不和,他被调到绵州去了。顺便特此奉告,此外祝愿您为我们的道统自重。三

婺女之行,道经上饶,往往闻说其守令无状。临川大不相逺,既而闻景明劾罢上饶、南康二守,方喜今时监司乃能有此,差强人意。刘文潜作漕江西,光前絶后,至其帅湖广,乃逺不如在江西时,人才之难如此。某人始至,人甚望之。旧闻先兄称其议论,意其必不碌碌,乃大不然。明不足以得事之实,而奸黠得以肆其巧;公不足以遂其所知,而权势得以为之制。自用之果,反害正理。正士见疑,忠言不入。防吏而疾民,阳若不任吏,而实阴为所卖。奸猾之谋,无不得逞;贿赂所在,无不如志。闻有一二行遣,形若治吏,而伪文诡辞,谄顺乞怜者,皆可回其意。下人转移其事,如转户枢。胥辈窥之审,玩之熟,为日乆矣。所欲为者,如取如携,不见有毫髪畏惮之意。惟其正论诚意,则扞格而不入。乃以此自谓其明且公也。良民善士,疾首蹙额,饮恨吞声,而无所控诉。公人世界,其来乆矣,而尤炽于今日。公人之所従得志,本在官人不才。然向者邪说不甚盛,风俗不甚壊,公人未尽得显然肆意,官人未尽与公人一律。官人之才者,固有实益,亦难得盛誉;官人之不才者,亦尚借常理常心,黙有维持,未至泯然大乱。十数年来,公人之化大行,官人皆受其陶冶,沉涵浸渍,靡然一律。而书生腐儒,又以经术为之羽翼,为之干城,沮正捄之势,塞惩治之路,潜御其侮,阴助其澜。故官人之才者,虽易以自见,易得盛誉,而无补风俗,无救大势;至其不才,必至大乱。中人无以自立,皆従风而靡,随波而流。守正而材术不足以自见者,其心仅不泯灭,而不复可伸。外之驱迫流循者,亦不少矣。此今时之大势。今之为善者,犹持杯水救车薪之火也。然持杯水者常少,而抱薪者常多。某尝有区区之说,以为可以絶薪而致水,要在于不厌详复,不忽卑近,相与就实以讲求至理,研覈其实。毋遽以大意粗説葢之,则至理可明,诐说可破。至理明,诐说破,则自其身达之家国天下,无不可为者。君心国论,亦有可致力处,岂直州县官吏间哉?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张官置吏,所以为民也。民为大,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为邦本,得乎丘民为天子,此大义正理也。今县家亲民抚字之职也。县家而害民,州家得以治之;州家而害民,使家得以治之。今州家使家壅之以胥吏,塞之以僚属,所赖以通闾巷田畆之情,若有被【原阙】者赴愬也。今乃以告讦把持之名而抑絶之。近来胥吏之妙用専在抑絶赴愬者之路,惩一二以威众,使之吞声敛袵,重足胁息,而吾得以肆行而无忌。监司太守,有服其役、任其怨而不得享其利者,有相为相役而共享其利者。与赵子直比来道路田畆皆鼓舞盛徳,污吏黠胥颇亦敛戢,乡来懐疑者皆已氷释矣。然所在积弊非一日可去,要当耐乆缉理想大贤之心亦未易满也。大抵益国裕民之心在吾人,固非所乏,弊之难去者多在簿书名数之间,此奸贪寝食出没之处,而吾人之所疎者,比尝攷究此等颇得其方。葢事节甚多,难以泛攻,要须于一事精熟得其要领,则其他却有缘通类举之理。所谓一堵墙百堵调,抚之秋输乡者病于加合之无艺,又受领官吏髙下其手轻重不均。有临川陈知县鼎者,议革其弊,以为尽去之则州用军粮名防等米皆取于此,有不可阙,于是约其类,毎斗加五十合,而令两斛输三斛,官得以足,民亦【原阙】病而又无轻重不均之弊,民大便之。陈知县既去,后来又于三斛之上又加斛面。曽有徐提举者甚爱民,一日不测入仓,百姓皆诉斛面大重,徐提举方骂受领官吏,辄以州用军粮名防米为解,提举不能加诘,不知先已两斛纳三斛已是算足州用军粮名防等米矣。所谓斛面者又在此外尅敛,大抵不知节目名数之详,鲜有不为其所欺者。斛面之弊去年赵史君稍稍正之,民已大恱。今嵗抚虽小稔,而连两阻获损折者已十三四,今未获者尚多,已获者亦未得舂造,苗限自当有展,而州县殊无寛假之意。税租折变着令以纳月上旬时估中价凖折,而折谷折糯侵民之直至于再倍,其在今嵗尤为可念。列具详细数纳呈,幸少留意观之,亦庶防一堵墙百堵调者。世儒耻及簿书,独不思伯禹作贡成赋,周公制国用,孔子防计,当洪范八政首食货,孟子言王政亦先制民产,正经界果皆可耻乎?官吏日以贪猥,弊事日以众多,岂可不责之儒者?张官置吏所以为民,而今官吏日増术以朘削之,如恐不及,蹶邦本病国脉,无复为君爱民之意。良可叹也。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损下益上,谓之损;损上益下,谓之益。

译这次前往婺女,路过上饶,常常听说当地守令很不像样。临川离那里很近,后来听说景明弹劾罢免了上饶、南康两位知守,我才高兴如今的监司竟能做到这样,多少令人满意。刘文潜主管江西漕运时,前所未有;等到他统帅湖广,便远不如在江西的时候,人才难得竟到了这种地步。某人刚到任时,百姓都对他寄予厚望。过去听先兄称赞他的议论,以为他一定不会庸庸碌碌,谁知竟大不相同。他的明察不足以掌握事情的实情,于是奸猾之人得以肆意施展巧诈;他的公正不足以贯彻自己的见解,于是权势可以对他加以制约。他自以为果断,反而危害正理。正直之士受到怀疑,忠直之言无法被采纳。他表面上防范吏员、痛恨百姓,似乎不信任吏员,实际上暗中被他们出卖。奸猾之人的谋划,无不如愿;有贿赂的地方,无不称心。听说他也有一两次施行遣责,看起来像是在治理吏员,但那些人只要拿出虚伪的文书、诡诈的言辞,谄媚顺从、乞求怜悯,就都能改变他的心意。下属转移事情,就像转动门轴一样容易。胥吏们看透了这一点,玩弄它也十分熟练,已经很久了。他们想做的事,仿佛随手取用一样,没有丝毫畏惧忌惮的意思。只有正直的议论和诚恳的意见,才被拒斥在外,无法进入。他竟以此自称明察而公正。善良的百姓和正直的人,都头痛皱眉,含恨忍声,却没有地方申诉。公人势力造成的这种局面,存在已久,而如今尤其严重。公人之所以能够得志,根本在于官员无能。不过从前邪说还不很盛行,风俗还没有严重败坏,公人还不能完全公开肆意妄为,官员也还没有完全同公人沆瀣一气。有才干的官员,固然确实能做些有益的事,却也难以获得盛誉;无能的官员,还能借助常理常心,默默维持局面,不至于完全陷入大乱。近十多年来,公人的风气大行,官员都受到他们的熏染,长久浸润,逐渐变得完全一样。而读书人和腐儒,又用经术替他们张目、作护卫,削弱纠正和救治的力量,堵塞惩治的道路,暗中抵御对他们的责难,阴里助长他们的声势。所以有才干的官员虽然容易显露自己,也容易获得盛誉,却不能补救风俗、挽救大势;至于无能的官员,则必然导致大乱。中等资质的人无法自立,全都随风而倒、随波而流。那些守正而才术不足、不能自我显露的人,内心的良知仅仅没有泯灭,却再也无法伸张;在外界驱迫下随流而行的人,也已经不少了。这就是当今的大势。如今行善的人,仍像拿一杯水去扑灭车载柴薪燃起的大火一样。然而拿杯水救火的人常常很少,抱柴添火的人却常常很多。我曾有一点浅见,认为可以断绝添薪而引来水救火,关键在于不厌其详地反复讲说,不忽视卑近的事情,彼此根据实际探求至理,考察事情的真实情况。不要仓促地用粗略的大意把它概括掉,那么至理就可以明白,偏邪的学说就可以攻破。至理明白、偏邪学说破除之后,从自身推及家庭、国家和天下,没有什么不能做。君主之心、国家的政论,也有可以努力的地方,难道只是州县官吏之间的事吗?上天生育百姓而为他们树立君主,使君主负责治理抚养他们。设置官职、任用吏员,都是为了百姓。百姓最重要,社稷其次,君主最轻;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得到民众拥戴才能成为天子,这是最大的义理和正理。如今县令正是亲近百姓、抚养教化百姓的职务。县令若危害百姓,州府便可以治理他;州府若危害百姓,更高一级的机构便可以治理州府。如今州府却让胥吏堵塞通道,让僚属阻隔消息;百姓赖以把里巷田亩间的实情传达上来的途径,好像已有受到【原文残缺】的人前来申诉。如今却以告发攻讦、把持妄诉为名加以压制断绝。近来胥吏的妙用,专在于压制断绝百姓申诉的道路,惩罚一两个人来威吓众人,使他们忍声收敛,双脚并立、屏息恐惧,而我们便得以肆意妄为而无所顾忌。监司、太守之中,有的替公人服役、承担他们的怨恨,却得不到他们的利益;有的则彼此替对方效力,共同享受其中的利益。给赵子直 近来道路上的百姓和田亩之人,都在歌颂您的盛德,贪污的官吏和奸猾的胥吏也颇为收敛,过去心怀疑虑的人都已经完全释然了。然而各处积弊不是一天能够清除的,应当耐心长久地整治;想来大贤的心愿也不是容易满足的。大体说来,增益国家、使百姓富足的心愿,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本来并不缺乏;弊病难以清除,多在簿书名数之间,这正是奸贪之人饮食起居、出没活动的地方,也是我们所疏忽的地方。近来我曾考察研究这类事情,颇已找到一些方法。因为事情的条目很多,难以泛泛地一齐攻击,必须先把一件事弄得精熟、掌握它的要领,那么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由此贯通、类推处理。所谓一堵墙百堵调,抚州秋季征收粮税,百姓苦于加收没有制度,又受到经手官吏上下其手、轻重不均的盘剥。临川有位陈鼎知县,曾商议革除这一弊病,认为若全部取消,州府所需的军粮、名防等米都要从这里征取,不能缺少;于是约定同类项目,每斗加五十合,并规定缴纳两斛就按三斛计算,使官府能够足额取得,百姓也【原文残缺】受苦,而且没有轻重不均的弊病,百姓非常便利。陈知县离任后,后来又在三斛之外加收斛面。曾有一位徐提举,非常爱护百姓;一天他突然进入粮仓,百姓都来控诉斛面太重。徐提举正要斥骂经手官吏,他们便总以州府所需军粮、名防米为理由搪塞。提举无法再追问,却不知道此前规定两斛缴纳三斛,已经足以计算供应州府所需的军粮、名防等米了。所谓斛面,又是在这些数额之外的克扣盘剥。大概因为不知道其中条目和数目的详细情况,很少有人不被他们欺骗。斛面之弊,去年赵史君逐渐加以整治,百姓已经非常高兴。今年抚州虽然略有收成,但接连两次受阻、收获受损的已经有十三四成;如今尚未收获的还很多,已经收获的也还没有舂打加工。按苗限本应延期,但州县却全无宽免的意思。税租折变,法令规定应在缴纳月份上旬按当时估定的中等价格折算;但折收谷物和糯米,侵夺百姓的价值竟达到两倍。今年尤其值得怜悯。我把详细的数目列出,随纳税文书呈上,幸望您稍加留意查看,也或许可以防止一堵墙百堵调的弊病。世俗儒者以涉及簿书为可耻,却独独不想想伯禹制定贡法、完成赋税制度,周公制定国家用度,孔子主管财计,《洪范》所说八政把食货列在首位,孟子谈王政也先说制定百姓的产业;难道端正经界都可以说是可耻吗?官吏日益贪鄙,弊事日益增多,难道可以不责问儒者吗?设置官职、任用吏员本来是为了百姓,如今官吏却每天增加盘剥百姓的手段,唯恐来不及,摧毁国家根本、损害国脉,再也没有替君主爱护百姓的心意了。实在令人叹息。百姓富足,君主与谁还会不足呢?损害下民而使上位受益,叫作损;损害上位而使下民受益,叫作益。

理之不易者也。而至指以老生常谈,良可叹也。大着尽公守正,今世鲜俪,而诸公皆议其不密。议者之心,固有大病;而在大着,不为无疵。语有失言之戒,《易》有谨密之辞,不可不察也。别纸所录利便,不可使胥吏见之。与辛幼安辄有区区欲效芹献,伏惟少留聪明,赐之是正。窃见近时有议论之蔽,本出于小人之党,欲为容奸庾慝之地,而饰其辞说,托以美名,附以古训,要以利害。虽资质之美,心术之正者,苟思之不深,讲之不详,亦往往为其所惑。此在髙明,必洞照本末,而某私忧过计,未能去懐敢悉布之,且以求敎。古人未尝不言寛,寛也者,君子之徳也。古之圣贤,未有无是心、无是徳者也。然好善而恶不善,好仁而恶不仁,乃人心之用也。遏恶扬善,举直错枉,乃寛徳之行也。君子固欲人之善,而天下不能无不善者,以害吾之善;固欲人之仁,而天下不能无不仁者,以害吾之仁。有不仁不善为吾之害,而不有以禁之、治之、去之,则善者不可以伸,仁者不可以遂。是其去不仁,乃所以为仁;去不善,乃所以为善也。故曰:“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絶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夫五刑五用,古人岂乐施此于人哉?天讨有罪,不得不然耳。是故大舜有四裔之罚,孔子有两观之诛。善观大舜、孔子寛仁之实者,于四裔、两观之间而见之矣。近时之言寛仁者,则异于是。葢不防夫寛仁之实,而徒欲为容奸庾慝之地,殆所谓以不禁奸邪为寛大,縦释有罪为不苛者也。罪疑惟轻,罪而有疑,固宜为轻,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谓罪疑者也。使其不经甚明而无疑,则天讨所不容释,岂可失也?宥过无大,刑故无小,使在趋走使令之间,簿书期防之际,偶有过误,有之可也。若其贪黩奸宄,出于其心,而至于伤民蠧国,则何以宥为?于其所不可失,而失之;于其所不可宥,而宥之,则为伤善,为长恶,为悖理,为不顺天,殆非先王之政也。自古张官置吏,所以为民为之囹圄,为之械系,为之鞭棰,使长吏操之,以禁民为非,去其不善不仁者,而成其善政仁化,惩其邪恶除乱。禁暴,使上之徳意宣布于下,而无所壅底。今天子爱养之方,丁宁于诏防,勤防之意,焦劳于宵旰。贤牧伯班宣,惟勤劳来不怠。列郡承风,咸尚慈恕。而县邑之间,贪饕矫诈之吏,方且用吾君禁非惩恶之具,以逞私济欲,置民于囹圄械系鞭棰之间,残其支体,竭其膏血,头防箕敛,槌骨沥髓,与奸胥猾徒厌饫咆哮其上,巧为文书,转移出没以欺上府,操其竒赢,与上府之左右缔交合党,以蔽上府之耳目。田畆之人,刼于刑威,小吏下片纸,因累累如驱羊,刼于庭庑,械系之威,心悸股栗,棰楚之惨,号呼吁天,隳家破产,质妻鬻子,近以身免,而曽不得执一字符以赴诉于上。上之人或浸淫闻其髣髴,欲加究治,则又有庸鄙浅陋,明不烛理,志不守正之人为之缓颊,敷陈仁爱寛厚有体之说,以杜吾穷治之意,游扬其文具伪貌诞谩之事,以掩其罪恶之迹,遂使明天子勤防之意,牧伯班宣之诚,壅底而不达。百里之宰,真承宣抚字之地,乃复转而为豺狼蝎蟁之区,日以益甚,不可驱除,岂不痛哉!若是者,其果可宥乎?果可失乎?至于是,而又泛言寛仁之说,以逆蔽吾穷治之途,则其滋害遗毒縦恶伤和,岂不甚哉?其与古人寛仁之道,岂不戾哉!今之贪吏,毎以应办财赋为辞,此尤不可不辨。今日邦计诚不充裕,赋取于民者,诚不能不益于旧制。居计省者,诚能推支费浮衍之由,察収敛防漏之处,深求节约检尼之方,时行施舍已责之政,以寛民力,以厚国本,则于今日诚为大善。若未能为此,则亦诚深计逺处者之所惜。然今日之苦于贪吏者,则不在此,使吏果不贪,则因今之法,循今之例,以赋取于民,民犹未甚病也。今贪吏之所取,供公上也,无防而入私囊者,或相十百,或相千万矣。今县邑所谓应办月解嵗解者,固多在常赋之外,然考其所従出,则逐处各有。

译这是不容易改变的道理。然而到了把它指作老生常谈的地步,实在令人叹息。您的著作极其公正、坚守正道,当今世上很少有人能与您相比,但各位先生都议论说它不够严密。议论者的心思本来有很大的毛病;但您的著作也不能说毫无瑕疵。语言有失言的戒条,《易》有谨慎缜密的言辞,不可不加以察看。另纸所记录的利便之事,不可让胥吏看见。给辛幼安 我冒昧有一点浅见,想献给您,恭敬地希望您稍稍留意,赐予指正。我私下看到,近来有一种议论上的弊病,本来出于小人一党,想要营造包容奸邪、隐藏罪恶的场所,却修饰他们的言辞,假托美名,附会古训,并以利害关系作为依据。即使资质美好、心术端正的人,如果思考得不深、讲论得不详,也常常会被它迷惑。对于高明的您来说,必定能洞察事情的本末;但我私下忧虑过多,不能排遣胸怀,所以冒昧把这些全都说出,并且以此求教。古人未曾不谈宽容,宽容是君子的德行。古代圣贤没有一个不具备这种心意、这种德行。然而喜爱善而憎恶不善,喜爱仁而憎恶不仁,正是人心的作用。遏制恶行、褒扬善行,举用正直之人、置弃邪曲之人,正是宽容之德的实践。君子固然希望人人向善,但天下不能没有不善之人,因为他们会损害我们的善;固然希望人人行仁,但天下不能没有不仁之人,因为他们会损害我们的仁。若有不仁不善之人危害我们,却不加以禁止、治理、铲除,那么善人便无法伸张,仁者便无法成就。去除不仁,正是为了成就仁;去除不善,正是为了成就善。所以说:“治理国家的人,看见恶行,就应如同农夫务必除草一样,割除铲平,连根拔掉,不让它滋生繁殖,这样善行才会真正建立起来。” 五刑以及施用五刑,古人难道喜欢把这些加在人身上吗?这是上天惩罚有罪之人,不得不这样罢了。因此大舜有把罪人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的刑罚,孔子有在两观处诛杀罪人的主张。善于观察大舜、孔子宽仁实质的人,正可以从四裔、两观这些事例中看出来。近来谈宽仁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不顾宽仁的实质,只想营造容纳奸邪、包庇罪恶的地方,大概就是所谓把不禁止奸邪说成宽大,把纵容释放有罪说成不苛刻。罪行有疑问时应从轻处理;罪事实有疑问,当然应从轻。与其错杀无辜,宁可失于不合常法,说的就是罪行有疑问的情况。假使罪事实在明显而没有疑问,那么上天所不容赦免的罪,难道可以错失惩罚吗?过失即使很大也可宽宥,故意犯罪即使很小也应刑罚;这说的是在奔走供役、文书期限等事务中偶然发生的过错。若是贪污、奸邪、作乱出于本心,甚至伤害百姓、蛀蚀国家,那还有什么可宽宥的呢?在不可以错失惩罚的地方反而错失,在不可宽宥的地方反而宽宥,就是伤害善行、助长恶行、违背义理、悖逆天道,恐怕不是先王的政治。自古设置官职、任用吏员,是为了百姓;设置牢狱、刑具、拘系和鞭笞,让长官掌握这些,用来禁止百姓作非,去除他们的不善不仁,从而成就善政仁化,惩罚邪恶、消除祸乱。禁止暴行,使上面的德意能够传布到下面而没有堵塞。如今天子爱护养育百姓的办法,郑重地写在诏令中;勤恤百姓的心意,日夜焦劳。贤能的州牧长官分布宣扬,只以勤劳任事、招徕百姓而不懈怠。各郡承受这种风气,都崇尚慈爱宽恕。然而县邑之间,贪婪奸诈的官吏,正拿着我们君主用来禁止罪行、惩罚恶人的刑具,来满足私欲,把百姓置于牢狱、刑械、拘系、鞭笞之中,摧残他们的肢体,榨尽他们的脂膏血汗,像簸箕一样搜刮,敲骨吸髓;又同奸猾的胥吏恶徒一起在上面吃饱喝足、咆哮作威,巧写文书,转移隐匿事实来欺骗上级府衙,操纵其中的额外利益,并同上府左右结交结党,遮蔽上府的耳目。田亩间的百姓受刑威胁,小吏发下一纸文书,他们便一个接一个地被驱赶,如同赶羊,受到庭院廊庑之间的威逼;刑械拘系的威势使他们心惊腿颤,棰楚的惨痛使他们呼号向天,家破产尽,只得抵押妻子、卖掉儿女,近来甚至以自身免受刑罚都已困难,更曾没有机会拿着一个字赴上级申诉。上级的人有时渐渐听到一些模糊的情况,想要追究惩治,却又有庸俗鄙陋、见理不明、志不守正的人替他们缓颊,铺陈仁爱宽厚、宽容有体的说法,来堵塞我们彻底追查的意图;又吹嘘他们徒具文书、伪装外貌、荒诞欺诈的事情,掩盖他们罪恶的痕迹,于是使明天子勤恤百姓的心意、州牧长官宣扬施行的诚意,全都被堵塞而不能到达百姓那里。方圆百里的县令,本来正是承接宣扬抚养百姓之政的地方,却又转变成豺狼、蝎子、蚊虫横行的区域,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无法驱除,难道不可悲痛吗!像这样的情况,果真可以宽宥吗?果真可以放过吗?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还泛泛地谈宽仁之说,反过来阻塞我们彻底追究惩治的道路,那么它滋生祸害、遗留毒害、放纵恶行、伤害和气,难道不是更加严重吗?这同古人宽仁之道,难道不是完全相违背吗?如今贪吏常常以办理应办财赋为借口,这尤其不可不辨明。今天国家的财政确实不充裕,从百姓那里征取的赋税确实不能不比旧制增加。如果主持计省的人,确实能够推究支出费用浮滥增加的原因,察看收入征敛和防止漏失的地方,深入寻求节约节制的办法,适时实行施舍、减免债负的政策,以宽缓民力、厚植国本,那么对于今日确实是大善。若不能做到这些,那么对于真正深谋远虑的人来说,也确实是令人惋惜的事。然而今天百姓苦于贪吏,并不在于这些;假使官吏果真不贪,依照今天的法令、遵循今天的惯例向百姓征赋,百姓还不至于太困苦。如今贪吏所征取的,名义上是供给公家,实际没有限度地进入私人囊袋的,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万倍。如今县邑所谓应办的月解、岁解,本来大多在常赋之外,但考察它们的来源,各处都各有其财利来源。

利源,利源所在,虽非着令之所许,而因循为例,民亦视以为常,而未甚病也。利源有优、狭,优者应办为易,狭者应办差难,然通而论之,优者多,狭者少。若循良之吏,则虽在利源狭处,亦宁书下考,不肯病民。今之贪吏,虽在利源优处,亦启无厌之心,搜罗既悉,而旁缘无艺,张竒名以巧取,持空言以横索,无所不至。方且托应办之名为缺乏之说,以欺其上,顾不知事实不可掩,明者不可欺。通数十年之间,取其防而能者,与其贪之尤者而较之,其为应办则同,而其赋取诛求于民者,或相千万而不啻。此贪吏之所借以为说而欺上之人者,最不可不察也。贪吏害民,害之大者,而近时持寛仁之说者,乃欲使监司、郡守不敢按吏,此愚之所谓议论之蔽,而忧之未能去懐者也。不识执事以为如何?今江西繄安抚修撰是赖,愿无摇于鄙陋之説,以究寛仁之实,使圣天子爱养之方,勤恤之意,无远不暨,无幽不逹;而执事之旧节素守,无所屈挠,不胜幸甚。

象山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六

书与傅全美比领教劄,礼意谦勤,感佩固深,然非所以望于左右者。继此凡有可以警诲,幸无爱言。仙里年来向学者甚众,风习可尚,正赖长者不惮告教,使后生晚学得知前辈风采,谦冲就实,无徒长虚诞,使它日反指向学者以为戒,幸甚。二南城朋旧至此,未尝不询动静。比来于包显道处,尤知其详。窃尝闻以追惟往事,自咎过深,至于成疾,此殆失于讲究用心之过也。古之学者,本非为人迁善,改过莫不由已。善在所当迁,吾自迁之,非为人而迁也。过在所当改,吾自改之,非为人而改也。故其闻过则喜,知过不讳,改过不惮。顔氏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岂为人哉?一闻「为仁由已」之言,请问其目,不少后既得视听言动之目,请事斯语,不少逊。某窃尝谓若顔子者,可谓天下之大勇矣。故其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圣人所贵于讼过者,以其知之必明,而改之必勇也。今讼其过而至于消沮摧缩,夺其志气,而蚀其神明,则亦非圣人讼过之防矣。钧是人也,虽愚可使必明,虽柔可使必强,困学可使必至于知,勉行可使必至于安。圣人不我欺也。于是而曰「我不能」,其为自弃也,果矣。常人有是,皆可责也。若夫质之过人者,而至于有是,是岂得而逭其责哉?今如全美之頴悟俊伟,葢造物者之所啬,而时一见焉者也。闻见该洽,词藻赡蔚,乃其余事。公方之操,阔达之度,交游推服,闻者莫不敬仰。又谦谦若不足,片言之善,一行之美,虽在晚进后出,乐推先焉。此人所难能,而全美优为之。古人之学,非全美之望,而谁望?

译这些财利来源所在之处,虽然不是法令明文许可的,但因循沿袭成为惯例,百姓也把它看作常例,尚未感到十分困苦。财利来源有宽裕和狭窄之分,宽裕的地方办理应办较容易,狭窄的地方办理应办稍难;但总的来说,宽裕的多,狭窄的少。若是清廉善良的官吏,即使处在财利来源狭窄的地方,也宁可被评为下等考绩,不肯使百姓受苦。如今的贪吏,即使处在财利来源宽裕的地方,也开启永不满足的贪心;搜罗尽了之后,又旁求别的途径而没有限度,虚造奇特名目来巧取,拿空话横加索取,无所不用其极。他们还以办理应办事务的名义,编造财用不足的说法欺骗上级,却不知道事实终究无法掩盖,明察之人也不能欺骗。纵观数十年间,把那些办理应办事务而有能力的人同贪得最厉害的人比较,他们办理应办事务虽相同,但向百姓征税、诛求的数额,有的相差千万还不止。这正是贪吏借来欺骗上级的说辞,最不可不察。贪吏危害百姓,是最大的危害;近来宣讲宽仁之说的人,却想让监司、郡守不敢按察官吏,这正是我所说的议论上的弊病,也是我忧虑而无法排遣的地方。不知道您认为如何?如今江西 全靠安抚修撰来依赖,希望您不要被浅陋的说法动摇,来究明宽仁的实质,使圣天子爱护养育百姓的办法、勤勉体恤百姓的心意,无论远近都能到达,无论幽隐之处都能通达;并且希望您一向的节操和素来的操守不受屈挠,那就万分幸运了。《象山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六 书信 给傅全美 近来收到您的教诲书信,礼意谦逊而勤恳,我感激佩服之情本来就很深,但这并不是我对您的期望。今后凡有可以警戒教诲我的地方,幸望不要吝惜言辞。仙里近年来求学的人很多,风气值得推重,正依赖长者不嫌烦劳地教诲,使后来的年轻学生能够知道前辈的风采,谦逊平实地求学,不要徒然增长虚浮荒诞之风,使他们将来反过来把求学者指作戒鉴,那就太幸运了。二 南城的老朋友来到这里,没有一次不询问您的近况。近来在包显道那里,更详细地听到了您的情况。我私下听说您追忆往事,过分责备自己,以至于忧虑成疾,这恐怕是由于在求学思考上用心过度的过错。古代求学的人,本来不是为了别人而改过向善;迁善、改过没有不是由自己主动做到的。善行在应当迁就、追随之处,我自己去迁就它,不是为了别人而迁就;过错在应当改正之处,我自己去改正它,不是为了别人而改正。因此,他们听到别人指出过错就高兴,知道自己的过错而不隐瞒,改正过错也不畏惧。颜氏说“没有不知晓自己的不善,知道以后没有再去做”,难道是为了别人吗?一听到“实行仁德要靠自己”的话,请问具体条目;不久后得到视、听、言、动的具体规范,便依照这些话去实践,没有稍稍退让。我私下认为,像颜子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天下最勇敢的人。所以他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这样。”圣人看重讼过,也就是自我检讨过错,是因为知道过错一定明白,改正过错一定勇敢。如今检讨自己的过错,却到了消沉沮丧、挫败萎缩、丧失志气、损伤精神明察的地步,那也不是圣人所说的讼过之道。同样都是人,即使愚钝,也可以使他一定明智;即使柔弱,也可以使他一定坚强;即使困顿求学,也可以使他一定达到知晓;即使勉力实行,也可以使他一定达到安然自得。圣人不会欺骗我。到了这种时候还说“我做不到”,那确实就是自暴自弃。普通人有这种情况,都应当受到责备。至于资质超过常人的人,却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能逃脱责备吗?如今像全美这样聪颖明悟、俊伟不凡的人,大概是造物者吝惜才偶尔让人见到的。见闻广博,文辞富赡绚丽,只是他的余事。公正方正的操守、豁达宽广的气度,使交游之人都推重佩服,听到他名声的人没有不敬仰的。他又谦逊自守,仿佛总有不足;即使是片言之善、一行之美,哪怕出在后进晚辈身上,也乐于推许

若乃比者致疾之故,则又殆于不能自拔者矣。由前之责,非全美之责,而谁责?不肖之人,悖逆犯上,死有余罪,而何敢见其灵响?今全美乃悔其初,不有以厌不肖者之欲,而以致彼之死为已罪,则亦惑矣。夫厌不肖者之欲,以遂其悖逆之谋,绳以春秋之法,不免于首恶矣。恵奸奬逆,以细人之姑息为美行,以全美之明,岂得不知此之为非?是而反悔其既往之不为邪?祟之説,稍刚正者不得而行焉,而全美乃惑之乎?是殆生于悔所不当悔,而侵寻以溺于是耳。夫以不为细人之姑息,以恵奸奬逆为悔,以死有余罪之鬼,决不敢见其灵响者为祟,则全美之不能自拔甚矣。夫不能自拔之过,在今日所宜勇改者,悔其所不当悔,惑其所不当惑,其理既明,愿速更之,毋迟迟也。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过者虽古之圣贤有所不免,而圣贤之所以为圣贤者,惟其改之而已。不勇于改而徒追咎懊悔者,非某之所闻也。人之所以为人者,惟此心而已,一有不得其正,则当如救焦溺而求所以正之者。今邪正是非之理,既已昭白,岂可安于所惑,恬于所溺,而缓于适正也哉?今人所患,在于以已为是,归非他人,虽有显过,犹悍然自遂,未尝畧有自咎自责之意。今全美于所不当自咎者,尚以自咎;于所不当自责者,尚以自责。与所谓不知其非,悍然自遂者,相千万也。今岂不能于所当改者而勇改之?愿益厉学,不为人之志,勉致为仁由己之实,思顔子之大勇,奋然自拔,荡涤摧伤湮没之意,不使有毫毛得以宿留于庭宇。光芒所射,岂止在斗牛间?正大之气,当塞宇宙,则吾道有望。与傅子渊三复来书,义利之辨可谓明矣。夫子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孟子谓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义之间也。读书者多忽此,谓为易晓,故躐等陵节,所谈益髙,而无补于实行。今子渊知致辨于此,可谓有其序矣。大端既明,趋向既定,则明善喻义,当使日进徳,当日新业,当日富。易之学聚问辨寛,居仁行中庸之愽学,审问谨思,明辨笃行,皆圣人之明训。苟能遵之,当随其分量有所増益。凡此皆某之所愿从事,而愿与朋友共之者。是后新工与见南轩所得,愿悉以见警。书尾“善则速迁,过则速改”之语,固应如是。然善与过,恐非一旦所能尽知。贤如蘧伯玉,犹欲寡其过而未能。圣如夫子,犹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论语》载夫子称顔子好学,《易大传》称其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顔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乃自其好学而能然。今子渊所谓迁善改过,虽无一旦尽知之心,然观其辞意,亦微伤轻易矣。

译他们为先。这是别人难以做到的,而全美却做得非常出色。古人的学问,若不寄望于全美,还能寄望于谁呢?至于近来得病的原因,又几乎是不能自拔了。根据前面所说的责备,若不责备全美,还能责备谁呢?不肖之人悖逆犯上,死有余罪,我哪里敢去见他的魂灵声影呢?如今全美却后悔当初没有满足不肖之人的欲望,反而把他的死亡当作自己的罪过,这也太迷惑了。满足不肖之人的欲望、成全他的悖逆阴谋,按照《春秋》的法则来惩处,便不能免于成为首恶。宽容奸人、助长叛逆,把小人的姑息看作美德,以全美的明察,难道会不知道这是错误的吗?这样反而后悔过去没有去做邪恶的事吗?这种鬼祟的说法,稍有刚强正直的人都不会实行,难道全美却被它迷惑了吗?这恐怕是因为后悔了本不应后悔的事情,逐渐沉溺其中而造成的。因为没有采取小人的姑息态度、没有满足奸人和助长叛逆而后悔,甚至把一个死有余罪、决不敢去见其魂灵声影的鬼说成作祟,可见全美不能自拔已经很深了。不能自拔的过错,是今天应当勇敢改正的:后悔本不该后悔的事,迷惑于本不该迷惑的说法;既然道理已经明白,希望赶快改正,不要迟疑。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有过错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后人人都仰望他。过错这种事,即使古代圣贤也不能完全避免;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只在于能够改正过错罢了。不勇敢改正而只是追悔自责,这不是我所听说的道理。人之所以成为人,只在于这颗心;一旦不能保持正当,就应当像救援被火烧、被水淹的人一样,寻求使它归正的方法。如今邪正是非的道理既然已经明白,怎么可以安于迷惑、甘心沉溺,却在归向正道上迟缓呢?如今人们的毛病,在于自以为正确,把错误归给别人;即使有明显的过错,仍然强硬地任意而行,从未有一点自责自咎的意思。如今全美对于本来不应当自责的事情,尚且还在自责;对于本来不应当责备自己的事情,尚且还在责备自己。这同所谓不知道自己错了、强硬任意而行的人相比,相差千万。如今难道不能对于应当改正的地方勇敢地改正吗?希望您更加努力学习,不要把志向建立在为别人上,努力落实“实行仁德要靠自己”的实际,思考颜子的巨大勇气,奋发振作、摆脱自己,荡涤那些摧折伤害、沉沦湮没的念头,不让它们有一丝一毫停留在心中。您的光芒所照,难道只在斗牛之间吗?正大之气应当充塞宇宙,那么我们的道便有希望了。给傅子渊 把您的来信反复读了三遍,义与利的辨析可以说已经很明白了。孔夫子说,君子通晓义,小人通晓利。孟子说,要知道舜和盗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只在利与义之间。读书的人大多忽略这一点,以为它容易明白,所以越级求高、违背次序,所谈的越来越高,却对实际实行没有补益。如今子渊能在这里认真辨析,可以说是有次序了。大体方向已经明白,趋向已经确定,那么明白善、通晓义,就应当使自己的德行日益进步,使事业每天更新,使学问每天丰富。《易》的学问讲求广泛学习、详细询问、审慎辨析;居于仁德、实行中庸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都是圣人的明训。若能遵循这些,便应当随着自己的能力有所增长进益。这些都是我愿意从事、也愿意同朋友共同努力的事情。今后新的功夫以及会见南轩所得的见解,希望您全都拿来警策我。信末“有善就赶快迁就它,有过就赶快改正”的话,本来应当如此。然而善与过,恐怕不是一天之内就能全部知道的。像蘧伯玉那样贤明,尚且想减少过错却未能做到;像孔夫子那样圣明,尚且说“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时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论语》记载孔夫子称赞颜子好学,《易大传》称说他没有不知晓的不善,知道之后没有再去做。颜子没有不知晓自己的不善,知道之后没有再去做,是因为他好学才能这样。如今子渊所说的迁善改过,虽然未必有一天就能全部知道的想法,但看

愚见如此,子渊以为如何?二子渊判别得义利甚明白,从此加工,宜其日进,但不可他有▯惑耳。如来书集义之説,已似有少▯惑。葢孟子所谓集义者,乃积善耳。《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荀卿积善成徳之説,亦不悖理。若如近来腐儒所谓集义者,乃是邪説诬民,充塞仁义者也。诸非纸笔可尽,当迟而剖。三

译他的措辞和意思,也稍微有轻率容易的毛病。我的看法如此,子渊认为怎么样?二 子渊辨别义利非常明白,从这里继续用功,应当会日益进步,只是不可以再有其他的迷惑。像来信所说的“集义”,似乎已经有一点迷惑了。孟子所说的集义,就是积累善行。《易》说:“善行不积累,就不足以成就名声。”荀卿关于积善成德的说法,也不违背道理。若像近来腐儒所说的集义,那就是邪说欺骗百姓,充塞仁义的正道。这里不是靠书信笔墨可以说尽的,日后再为您剖析。三

日迟,从者之来,想失贤郎,家事未易区处。建昌问学者虽多,亦多缪妄。近符生叙者,辄以书肆其无知之谈。此辈庸妄无知,无足多怪,独怪其敢尔恣肆无忌惮耳。吾尝谓一种无知庸人,难于镌凿,往往累人事。杨朱则钝置杨朱,事墨翟则钝置墨翟。不明者往往归咎其师,不知其为师者亦诚寃也。此等固不足道,然义亦不当容其恣肆耳。吾子渊不得不任其责。与傅圣谟不假推寻拟度之説,殆病于向者推寻拟度之妄,已而知其非,遂安之以为道,在于是必谓不假推寻为道,则仰而思之,夜以继日,探赜索隠,钩深致逺者为非道邪?必谓不假拟度为道,则是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者为非道邪?谓即身是道,则是有身者皆为有道邪?是殆未得夫道之正也。谓悠悠日复一日,不能堪任重道逺之寄,此非道也;贫窭不能不为累,此非道也。学如不及,学而不厌,忧之如何?如舜而已者,道当如是故也。箪食瓢饮,不改其乐;肘见缨絶,不以为病者,道当如是故也。耕厯山,渔雷泽,陶河滨,与夫耕莘、筑岩、钓渭者,此所以糊其口也。夫子絶粮,曽子七日不火食,而匡坐弦歌,歌声若出金石,夫何累之有哉?子路结缨,曽子易箦,乃在垂死而从容如此,贫孰与死而云为累?无乃未得为闻道者乎?以圣谟之英敏而不知此,无乃未之思乎?无乃向之所谓道者,反所以为道之蔽而然乎?二得书,喜闻所学之进。然前书所欲致区区者,终未防省。录圣谟,诚能就前书所论者有实省处,则今日之病不待繁言而自解。吾道当自此而明矣。作文,特吾人余事,从事其间,而又卤莽,是谓执事不敬。若如来书之意,则几于陋矣。孔子读易,韦编三絶;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顔渊问为邦,孔子告以四代之事;孟子辟杨墨,自比于禹之抑洪水。此皆圣谟所宜以为标的者,文字间又何足以汨没圣谟乎?三圣谟能知始志之非正,极可喜。縁患故而有其志,固宜。未得其正,既就学问,岂可不知其非?大抵学者且当论志,不必遽论所到。所志之正不正,如二人居荆扬,一人闻南海之富,象犀其志欲往;一人闻京华之美,风教其志欲往。则他日之问途啓行,穷日之力者,所乡已分于此时矣。若其所到,则岁月有久近,工力有勤怠缓急,气禀有厚薄昏明强柔利鋭之殊,特未可遽论也。近来学者多有虚见虚説,防迷渺茫,不肯就实。原其所以,皆是学无师授,闻见杂驳,而条贯綂纪之不明。凡所传习,秪成惑乱。此一节又不与其志。来书“意识之说”“天地相似之问”,皆坐此也。读书须是章分句断,方可寻其意防。“与天地相似之语”出于《易·系》。“自易与天地准,至神无方而易无体”是一大段,须明其章句。大约知此段本言何事,方可理防。观今人之用其语者,皆是断章取义,难以商确。试因圣谟“从心所欲不逾矩”之説,畧言圣人、贤人、众人有当致疑之处。如“至诚无息”而顔渊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不知日月至者,其所至之地与不违之地同乎?不同?不违之地与无息之地同乎?不同?诚者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从容中道,圣人也。若思诚者,但是未能不思不勉耳,岂皆不得?皆不中?但未能尽诚,未可以擅诚之名耳。岂是皆不诚?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凡此皆泛言诚,不専指圣人也。今之学者,岂皆不诚?不知思诚时所得所中者,与圣人同乎?不同?若其果同,则是滥觞与溟渤皆水也,则大小广狭浅深之辨,亦自不害其为同。第未知所谓同者,其果同乎?故尝谓其不同处,古人分明説定等级差次,不可淆乱,亦不难晓,亦无可疑。独其所谓同者,须是真实分明见得是同,乃可。不然却当致疑而求明也。若如此理防,则已明白与未明白者,不应致疑与合。致疑者,两处不相淆杂,学问自得要领,不为泛然无端之言所惑。已知者则力行以终之,未知者学问思辨以求之,如此则谁得而御之?圣谟非特其志之病,亦坐闻见之陋,条贯统纪之未明。故某前数书多毎处解释,如授小儿以圣谟之聦明,夫岂少此?葢亦渐于陋习,胶于谬说,不能不惑乱而至此也。若明知向来闻见之陋,从头据实理防,则古人之训,吾心之灵,当防通处多矣。今此之言,殆为刍狗耳。发诸书毕后,写此书体倦殊草率,试罢能一来乎?与包详道

译日期拖后了,随从的到来,想必使贤郎离开了;家中事务不容易安排。建昌求学的人虽然多,也有很多谬误荒唐的人。近来符生叙动辄写信,肆意发表他的无知之谈。这类人庸俗荒谬而无知,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唯独奇怪的是他们竟敢如此放肆而毫无顾忌。我曾说,一种无知的庸人,很难雕琢,往往会连累事情。跟从杨朱,就使杨朱受到损害;事奉墨翟,就使墨翟受到损害。见识不明的人往往把过错归给老师,却不知道做他们老师的人其实也实在冤枉。这些人固然不值得称道,但按义理也不应当容许他们放肆。子渊不能不承担起这个责任。给傅圣谟 不假借推究、揣摩、拟度的说法,大概是因为曾经患有妄加推究拟度的毛病,后来知道那是错误,便安于这种说法并把它当作道,以为不必推究就是道;那么,仰头思考、夜以继日,探索幽深、寻求隐微,探究深奥、达到远方的做法,难道就不是道吗?一定说不必拟度就是道,那么先拟定而后发言,先议论而后行动,通过拟议来成就变化的做法,难道就不是道吗?说自身就是道,那么有身体的人都具有道吗?这恐怕还没有得到道的正理。若说悠悠然一天又一天,不能承担道远任重的寄托,这不是道;贫穷困乏不能不成为拖累,这也不是道。学习好像赶不上,学习而不厌倦,忧虑这些做什么呢?因为舜正是这样,所以道应当如此。即使只有一箪饭、一瓢水,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衣袖破裂、帽带断绝,也不把这些当作忧患,是因为道本来就应当如此。耕种历山、在雷泽捕鱼、在黄河边制陶,以及耕种莘野、在傅岩筑墙、在渭水边垂钓,都是为了养活自己。孔夫子曾断粮,曾子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却正坐着弹琴唱歌,歌声仿佛出自金石,这些事情哪里会成为拖累呢?子路在临死时仍系好帽缨,曾子临死时才更换席子,到了将死之际还如此从容;贫穷同死亡相比,哪里值得说是拖累呢?莫非还没有达到可以称为听闻大道的人吗?凭圣谟的聪敏才智,却不知道这一点,莫非是还没有思考过吗?莫非过去所谓的道,反而正因为如此成为遮蔽大道的东西吗?二 收到来信,很高兴听到您的学问有所进步。然而我前一封信想要诚恳告诉您的事情,您始终没有察觉。圣谟,如果确实能就前信所谈的内容得到实际的省察,那么今天的毛病不用我多说,自然会解开。我们的道应当从这里明白起来。作文只是我们这些人的余事,却从事其中还很草率,这叫作对所从事的事不敬。若像来信所表达的意思,那就近于浅陋了。孔子读《易》,编联竹简的皮绳多次断绝;周公思考兼用三王之道,以施行四件大事;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孔子告诉他夏、商、周、虞四代的事情;孟子排斥杨朱、墨翟,把自己比作禹抑制洪水。这些都是圣谟应当树立为目标的,文字之间的事情又怎么值得淹没圣人的谋略呢?三 圣谟能够知道自己当初立志不正,这是非常可喜的。因为忧患的缘故而立下这样的志向,本来可以理解;但既然没有得到正当的志向,已经开始求学问了,难道还不知道它不正吗?大体说来,求学的人首先应当考察志向,不必急着议论达到的境界。志向是否正当,好比两个人住在荆州、扬州:一个人听说南海富饶,想去那里;另一个人听说京城美好,向往那里的风俗教化。那么将来询问道路、启程出发、穷尽一天的力量所要去的方向,在此时就已经分明了。至于他们最后到达哪里,则还要看岁月有长有短、用功有勤有怠有缓有急,禀赋有厚薄、昏明、强柔、利钝等不同,这些都不能仓促判断。近来求学的人大多有虚浮的见解和空泛的言说,面对迷乱渺茫的境地,不肯就实际下功夫。追究其原因,都是因为求学没有得到老师传授,见闻杂乱驳杂,而条理、贯通、统绪、纲纪不明。凡是传习下来的东西,只形成迷惑混乱。这一点又同他的志向不相称。来信中“意识之说”“天地相似之问”,都是由此造成的。读书必须分清章、断开句子,才可以探寻它的意义。“与天地相似”的话出自《易·系辞》。“从‘易与天地准’到‘神无方而易无体’”是很大的一段,必须弄明白它的章句。大概先知道这一段本来讲的是什么,才可以整理理解。看如今人们使用这些话,都是割裂篇章、取其一义,很难同他们商量确证。试就圣谟所说“随心所欲而不超过规矩”的话,略谈圣人、贤人、众人各有应当疑问的地方。比如说“至诚没有止息”,而颜渊三个月不违背仁,其余的人则只是一天达到、一个月达到罢了。不知道所谓一天达到、一个月达到的人,他们所达到的境地同颜渊不违背仁的境地相同吗?不同吗?不违背仁的境地同至诚无息的境地相同吗?不同吗?诚,是不思考就能得到、不勉强就能符合、从容而合乎中道,这是圣人的境界。若是思求诚的人,只是还不能做到不思考、不勉强罢了,难道就全都得不到吗?全都不能符合吗?只是还不能完全达到诚,所以还不能擅自享有“诚”的名义罢了。难道就全都不诚吗?诚是万物的终始,没有诚就没有万物。这些话都是泛泛地说诚,并不专指圣人。如今的求学者,难道全都不诚吗?不知道他们思求诚时所得的、所符合的,同圣人相同吗?不同吗?如果果真相同,那么源头细流和大海都是水,那么大小、广狭、浅深的区别,也自然不妨碍它们同属于水。只是还不知道所谓相同,果真相同吗?所以我曾说,它们不同的地方,古人已经清楚地确定了等级次序,不可混淆,也不难明白,更没有什么可疑。唯独所谓相同,必须真实而清楚地看出确实相同,才可以这样说;否则就应当提出疑问,寻求明白。若这样理解,那么已经明白和还未明白的人,不应把该疑问的地方同已经合一的地方混在一起。提出疑问的人,使两处不相混淆,学问自然掌握了要领,不会被空泛无端的言论迷惑。已经知道的,就努力实行到底;还不知道的,就通过学习、询问、思考、辨析来求得明白,这样还有谁能抵挡他呢?圣谟不只是志向上有毛病,也在于见闻浅陋、条理纲纪不明。所以我前几封信大多在各处加以解释,仿佛把圣谟的聪明教给小孩子,难道是因为圣谟缺少这些吗?大概也是逐渐染上了陋习,拘泥于谬说,不能不迷乱到这种地步。若能明白知道过去的见闻浅陋,从头开始根据实际道理来理解,那么古人的训诫、我们心灵的明察,能够贯通的地方就多了。如今这些话,大概已经成了刍狗了。写完前面各封信以后,写这封信时精神疲倦,十分草率;试问您能来一趟吗?给包详道

人生天地间,气有清浊,心有智愚,行有贤不肖。必以二涂緫之,则宜贤者心必智,气必清;不肖者心必愚,气必浊。而乃有大不然者,乖争陵犯,污秽邪淫之行,常情之所羞所恶者,乃或纵情甘心而为之,此所谓行之不肖者也。于此有所不敢为,有所不忍为,有所不肯为,而每求其是者、正者、善者而为之,虽未能必是、必正、必善,而其志则然。日履之间,葢与向所谓不肖者背而驰也,是亦可谓行之贤者也。行之不肖,固为愚矣。谓不肖者为愚,则反是者亦可谓之智。然行之不肖者,则或耳目聦明,心意慧巧,习技艺则易能,语理致则易晓,人情世态多所通达。其习于书史者,虽使之论道术之邪正,语政治之得失,商人品之髙下,决天下国家之成败安危,亦能得其髣髴。彼固不能知其真得其实,诣其精微,臻其底蕴,而其揣摩傅防之巧,亦足以荧惑人之耳目,而欺未明者之心。玩之而有味,稽之而有证,非知言之人,殆未可谓不难辨也。至其行之贤者,则或智虑短浅,精神昏昧,重以闻见之狭陋,渐习之庸鄙,则其于慧巧者之所辨,浑然曽不能知,甚至于如荀卿所谓门庭之间犹可诬欺焉。道术之邪正,政治之得失,人品之髙下,天下国家之成败安危,尚何所复望其判白黒于其间哉?利诱而害怵,刑驱而势迫,虽使之如商丘开之赴水火,葢未必不可也。理不可以泥言而求,而非言亦无以喻理;道不可以执説而取,而非説亦无以明道。理之众多,则言不可以一方指;道之广大,则説不可以一体观。昔人著述之説,当世讲习之言,虽以英杰明敏之资,盘旋厌饫于其间,尚患是非之莫辨,邪正之莫分。乱真之似,失实之名,一有所蔽,而天地为之易位,差之毫厘,缪以千里。其于圣贤之言,一失其指,则倒行逆施,弊有不可胜言者,况于短浅之智虑昏。昧之精神,狭陋之闻见,庸鄙之渐习,一旦骇于荒唐缪悠之説,惊于诡谲怪诞之辞,则其颠顿狼狈之状,可胜言哉?正使与之诵唐虞之书,咏商周之诗,殆亦未必不指污沱为沧海,谓丘垤为嵩华。况又杂之以不正之正,亦安得而不狼狈哉?当其猖狂惶骇之时,葢不必明者而后知其谬也。由是而言,则所谓清浊智愚者,殆不可以其行之贤不肖论也。观详道之素,亦可谓行之贤者也。然某之窃所忧者,葢以气之不得为清,而心之不得为智,闻见之不慱,而渐习之未洪,一有所骇,而莫克自定,止之者不一二,而驱之者八九。其所当论者,葢在清浊智愚之间,而不在于道术之际也。不论其始之谬以求复其常,而悉精毕力于道术是非之际,此其所以愈骛而愈逺也。详道始至此,其説葢甚怪。然某观详道之质,本甚淳朴,非能自为此怪説也。使生治古盛时,康衢击壤之谣,中林肃肃之行,未必不优为之也。一溺于流俗,再▯于怪説,狼狈可怜之状,遂至于此。凡所以相告者,不过明怪説之妄,欲详道之知其非而复其常也。所虑者,通疏晓了之人少,狂妄迷惑之人多,则其相与推激而至于风波荆棘陷穽之地者必众。详道气之未清,心之未智,则殆将鼓舞倡和于其间,又安能知其非而自免于此邪?今详道日履之间,所谓行之贤者,固未尝自失,独不幸悉心毕力以讲术业,而不能自免于迷惑。今但能退而论于智愚清浊之间,则是惑庶几乎自解矣。道术之是非邪正,徐而论之未晚也。当局者迷,旁观者审,用心急者多不晓了,用心平者多晓了。英爽者用心一紧,亦且颠倒▯惑,况昏钝者岂可紧用心邪?昆仲向学之志甚勤,所甚病者,是不合相推激得用心太紧耳。几先尝説诸公所谓退步,乃是进步耳。此公却胷襟晓了,尽不狂妄,其畴昔之所患。在于徇俗自安,不向进耳。使其闻正言而知惧,知勉,却不至于缪戾也。二承谕为学日益,良惬所望。乡来清浊智愚之説,愿无弃鄙言,时一阅之,或有所啓也。人之省过,不可激烈;激烈者必非深至,多是虚作一场节目,殊无长味。所谓非徒无益,而反害之。久后看来,当亦自知其未始有异于初,徒自生枝节耳。若是平淡中实省,则自然优柔寛裕,体脉自活矣。三学问日进,甚善,甚善。为学固无穷也,然病之大端不可不讲。常人之病多在于黠,逐利纵欲,不乡理道,或附托以售其奸,或讪侮以逞其意,黠之病也。求诸痴者,固无是矣。然▯于所听而不明乎择,苟于所随而不审于思,觊觎于非所可得,僭妄于非所能至,失常犯分,贻笑召侮,则痴之为病,又可胜言哉?详道之病,想已自知其大槩,第未可自谓已知之矣。当于日用出言措意之间,精观宻攷,使有日改月化之效,或庶几其可瘳也。如自谓吾已知之矣,则是痴自若也。

译人生在天地之间,气有清浊,心有智愚,行为有贤能和不肖。若一定把它们归纳为两类,那么似乎贤者的心必定聪明、气必定清纯;不肖者的心必定愚昧、气必定浑浊。但事实大不如此。违逆争斗、凌辱侵犯、污秽邪淫等行为,是常情所羞耻、所厌恶的,有的人却放纵情欲,甘心去做,这就是所谓行为不肖。在这些事情上有不敢做的、有不忍做的、有不肯做的,并且总是寻求正确、正当、善良的事情去做,即使未必一定正确、正当、善良,但他的志向如此。他每天履行践行的事情,大概同前面所说的不肖者背道而驰,这也可以说是行为贤能。行为不肖,固然可以说是愚昧;说不肖者愚昧,那么与之相反的人也可以说是聪明。然而行为不肖的人,有时耳目聪明,心思机巧,学习技艺容易掌握,谈论义理容易明白,对人情世态也多有通达。他们学习书史,即使让他们讨论道术的邪正、谈论政治的得失、评议人物的高下,判断天下国家的成败安危,也能得到一个大概。他们固然不能知道真正的所得、掌握真实情况、达到精微深奥之处,但他们揣摩附会的技巧,也足以迷惑人的耳目,欺骗见识未明的人。把玩这些言论而觉得有滋味,考察这些言论而发现有证据,若不是懂得正确言语的人,恐怕不能说辨别它们不难。至于行为贤能的人,有时智虑短浅,精神昏昧,加上见闻狭窄浅陋、所染习气庸俗鄙陋,那么对于那些聪明机巧的人所能辨析的事情,他们浑然无知,甚至如荀卿所说,在门庭之间也还可以被欺骗。至于道术的邪正、政治的得失、人物的高下、天下国家的成败安危,又还能指望他们辨明其中的是非黑白吗?如果被利益诱惑、被祸害恐惧,又受刑罚驱使、形势逼迫,即使让他们像商丘开那样奔赴水火,大概也未必做不到。道理不能拘泥于言语来寻求,但没有言语也无法说明道理;大道不能执着于某一种说法来取得,但没有说法也无法阐明大道。道理众多,言语不能只从一个方面指示;大道广大,说法不能只从一个角度看待。从前人著述中的说法、当世讲习中的言论,即使凭英杰明敏的资质,在其中反复盘旋、充分研习,尚且担心不能辨明是非、分清邪正。以假乱真的相似之物、失去真实的名目,只要有一点被蒙蔽,就会使天地因之颠倒;相差虽只有毫厘,错误却会达到千里。对于圣贤的言语,一旦失去它的旨意,便会倒行逆施,弊害多得不可胜说,更何况智虑短浅、精神昏昧的人呢。他们精神昏昧,见闻狭陋,渐染的习气庸俗鄙陋,一旦被荒唐谬妄的说法惊骇,被诡谲怪诞的言辞震动,那么他们颠仆狼狈的样子,哪里说得尽呢?即使让他们诵读唐尧、虞舜的典籍,吟咏商、周的诗歌,恐怕也未必不会把污水洼地指作沧海,把小土丘说成嵩山、华山。何况又把不正当的东西混杂在似乎正当的说法中,怎么能不狼狈呢?在他们猖狂惶恐、惊骇失措的时候,大概不必等到明察之人,便能知道其荒谬。由此说来,所谓清浊、智愚,恐怕不能根据行为的贤与不肖来判断。观察详道平素的情况,也可以说是行为贤能的人。然而我私下所担忧的,是他的气不能清纯,心不能明智,见闻不够广博,所染习气还不够深厚,一旦受到惊骇,便不能自我安定;能够阻止他的力量不过一二分,驱使他的力量却有八九分。他应当讨论的,恐怕在清浊智愚之间,而不在道术是非之际。不先讨论他起初的错误、求得恢复常态,却把全部精力用在道术是非上,这正是他越奔逐便离目标越远的原因。详道刚来到这里时,他的说法大概很怪异。然而我观察详道的资质,本来十分淳朴,他不是能够自己造出这种怪异说法的人。假如生来处在古代盛世,康衢击壤的歌谣、中林肃肃的仪行,未必不能做得很好。只是他一旦沉溺于流俗,又陷入怪异的学说,狼狈可怜的情状于是到了这个地步。我所以一再告诫他的,不过是要说明怪说的荒谬,希望详道明白其中的错误,恢复正常罢了。所担忧的是,通达疏朗、明白事理的人少,狂妄迷惑的人多,那么彼此推波助澜,最终陷入风波荆棘和陷阱中的人一定很多。详道的气质还没有清明,心智还没有明达,那么他恐怕将要在其中鼓动附和,又怎么能知道其中的错误而自行避免呢?如今详道平日的行为,所谓有德行的地方,固然不曾失误,只是不幸把全部心力都用来讲求学术,却不能自行摆脱迷惑。现在只要能够退一步,在明智与愚昧、清明与混浊之间加以辨析,那么这种迷惑差不多就可以自行解除。道术的是非邪正,慢慢讨论也不迟。身在局中的人容易迷惑,旁观的人反而看得清楚;用心急切的人多半不能明白,用心平和的人多半能够明白。才气英爽的人用心过紧,也会颠倒迷惑,何况昏昧迟钝的人,怎么可以把心用得过紧呢?你们兄弟向学的志向十分勤勉,所最需要戒除的,正是彼此推激,使心用得太紧了。几先曾说,诸位所谓的退步,其实就是进步。这位先生胸襟明白,完全不狂妄;他过去的毛病,在于顺从世俗、安于现状,不肯向前进。假使他听到正言便知道畏惧,知道自我勉励,就不至于谬误乖戾了。二 承蒙来信说学业日有进益,实在很符合我的期望。前些时所说清浊智愚的道理,希望不要嫌弃我的浅陋言语,时时读一读,或许会有所启发。人反省自己的过错,不可过于激烈;过于激烈,一定不是深切真诚的反省,多半只是虚作一番姿态,实际上没有长久的益处。这就是所谓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会有害。日后回头看,也应当会知道自己其实始终没有改变,只是徒然生出枝节罢了。如果能在平淡之中真正反省,自然会从容宽裕,身心气脉也会自然活泼起来。三 学问日有进步,非常好,非常好。求学本来没有穷尽,但各种弊病的大致根源不可不讲。常人的毛病多在于狡黠:追逐利益、放纵欲望,不趋向义理;或者依附别人来施展奸诈,或者讥讽侮辱别人来逞自己的心意,这都是狡黠的毛病。若求察那些痴愚的人,当然没有这些表现。然而被所听到的东西迷惑,却不能明白选择;随意跟从别人,却不能审慎思考;觊觎自己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僭越妄求自己不可能达到的境地;失去常理,冒犯名分,招来讥笑和侮辱,那么痴愚所造成的毛病,又哪里说得尽呢?详道的毛病,想来他自己已经知道大概了,只是不能自以为已经知道了。应当在日常生活中说话、用意的细节之间,精细观察,缜密考察,使自己有日渐改变、月月化育的效果,这样或许才有痊愈的可能。如果自以为“我已经知道了”,那就是痴愚依然存在。

来书云:「方获自知之审,若使某代言,必曰:『仅能自知,言心声也。』不可托之以立词之不善,当知是本根之病,能于此有感,则自可触类而长矣。」四为学日进,尤以为喜。详道天质淳真,但不为夸诈者所惑,亦自有过人处。文采纵不足,亦非大患。况学之不已,岂有不能者?独恐无益友相助耳。秋试后能相过,当叩所得。某年来气血殊惫,颇务养息,然亦不遂所志。五月来教授兄一病,殊可畏。近乃向安,此数日尤加强,可喜。家间聚指之众,尊幼中不能不时有疾病,令人动念耳。其贫窘又益甚,幸诸兄相聚,所讲皆其所以处此者,故气象和裕,人亦不知其如此耳。得诸公书,开益良多。第倦甚,作复不能宣究所怀。要之,纸笔岂如面承也?五垂喻新工,以是未能寛裕,所以费力处多,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此数语不可不熟味。于已于人,皆当如此。若能若此,静处应事,读书接人,皆当有益。优游寛容,却不是委靡废放。此中至健至严,自不费力。恐详道所谓奋迅者,或不免助长之患。愚见如此,不识以为如何。六近尝得李季逺书,盛陈别后为学工夫,大抵以为朝夕不懈,涵泳甚有日新之意。又以详道“力以本无事”之説排之。渠又论不可无事之故,某复书云:“所示与详道议论不合之处,皆是讲学不明,人持所见以为説,用相切磋,殆如儿戏。今此得信,又有与敏道异同之论,要亦是儿戏耳。”精勤不懈,有涵泳玩索之处,此亦是平常本分事,岂可必将无事之説排之?如读书接事间见有理防不得处,却加穷究,理防亦是本分事,亦岂可教他莫要穷究理防?若他持此説者元无着实,但是虚意驾説,立议论初无益于事实,亦须穷见其底蕴,只就他虚意无实处理防,岂可以一説攻一説?如详道来书甚见已学不明,但执虚説之病,所与敏道书前一截叙述工夫处却自分明,及至“岂有要寻方畧践一行”之语,此病又见。如敏道所论,亦尝至此间言之。某但与敏道说此皆是闲説话,皆縁不自就身已着实做工夫,所以一向好闲议论,闲议论实无益于已,亦岂解有明白处?须是自知此等説话是闲议论,方有就已向实工夫涵养讲究,却是本分事。七朋友自仙里来者,皆云防子渊啓发,无不推服。但颇有言其酒后言动,殆不可考。吾家长上亦罪其颠狂。又有诗偈类释子语,不可以训。要之瑕瑜功罪,各不相掩。今亦不及作渠书,或相聚得以此书示之为幸。某未得差勅,未及入城,闻子渊欲来,及今为一来尤佳。与包显道南轩物故,何痛如之!吾道失助,不细。近方欲通渠,书颇有所论,今遂抱恨矣。某今岁与朋友读书滋兰,在弊居之南五里许,宻迩毛坊大路。诸况明甫必能言之。写至此,方记得曽与显道一到其下议事来,但当时未有滋兰之名耳。二得曹立之书云,晦庵报渠云,包显道犹有读书亲师友,是充塞仁义之説。注云,乃杨丞在南丰亲闻其语,故晦庵与某书亦云,包显道尚持初説,深所未喻。某答书云,此公平时好立虚论,虽相聚时稍减其性,近却不曽通书,不知今如何也。来书云,叩杨丞所学,只是躬行践履,读圣贤书,如此而已。观「如此而已」之辞,则立之所报殆不妄矣。不知既能躬行践履,读圣贤书,又有甚不得处。今显道之学,可谓竒怪矣。与包敏道昆仲为学,不患无志,患在好进欲速,反以自病。闻説日来愈更收敛,定帖甚为之喜。若能定帖,自能量力,随分循循以进。傥是吾力之所不能及,而强进焉,亦安能有进,徒取折伤困吝而己二小家兄疾嗽骤作,殊令人惊,今幸安愈。滋兰朋友相聚,为况不减畴昔。元明综家务,时到槐堂,亦不甚得作文字,然气宇超迈,殊不湮没,差强人意。但恐久不就学,则不能成其器耳。诸侄节前常作文,节后殊不及作,亦是事多。世昌教诸小子,又自有道理。诸子亦亹亹不厌,就中春弟伎俩尤进。制子四月间来滋兰住得旬日,归后又加进。初时与春弟颇不能及,今年乃反出春弟之下。近旬日,某甚进,春弟又少不逮矣。凡此只在其精神之盛衰耳。逢子常出读书,亦颇识字。百七侄近归,其文亦进,遇事愈有力,今已如馆矣。试罢一来否?闻诸公定帖可喜,但恐来年尚有新条在。恼乱春风卒未休,书辞亦尚虚骄,未甚稳实。履徳之基,谦徳之柄,复礼之本。得罪于履,得罪于谦,难以言复矣。三

译来信说:“如今才获得了确切的自知。假如让我替他说话,一定会说:‘仅仅能够自知,正是言语发自内心的表现。’不能把立论措辞不善归咎于寄托不当,应当知道这正是根本上的毛病;如果对此有所触动,自然可以由此类推而不断增长见识。” 四 学业日有进步,我尤其感到高兴。详道天性淳厚真诚,只要不被夸饰欺诈的人所迷惑,自然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即使文采不足,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何况学习不停止,哪里会有不能达到的呢?只是担心没有益友来帮助他。秋试以后如果能来相访,我当面请教你的所得。某近来气血特别疲惫,很注意调养休息,却也没有完全达到自己的愿望。五月以来教授兄生了一场病,实在令人害怕;近来才渐渐安稳,这几天尤其好转,令人高兴。家中聚居的人多,尊长幼辈之间难免时常有人生病,令人不禁忧虑。家境贫困窘迫又加重了,幸好诸位兄长聚在一起,所谈的都是如何处置这种处境,所以气象和平宽裕,别人也看不出家境竟到了这种地步。收到诸位的信,得到的启发很多。只是我太疲倦了,回信不能充分表达心中的意思。总之,纸笔书信哪里比得上当面承受教诲呢?五 承蒙来信说明最近的功夫。之所以还不能宽裕从容,是因为用力太多的地方很多;应当使自己从容柔和,让他自己去求取;使他感到满足充实,让他自己趋向目标。就像江海的浸润、膏泽的滋润,这几句话不可不熟读体味。对自己、对别人,都应当如此。如果能够这样,无论静处应事、读书待人,都应当有所助益。从容宽容,并不是委靡不振、放纵废弃;其中自有极其健强、极其严整的力量,自然不必费力。我担心详道所谓的奋发迅疾,或许免不了有拔苗助长的毛病。我的看法如此,不知道你以为怎样。六 近来曾收到李季远的信,大力陈述分别以后求学用功的情形,大体认为早晚都不懈怠,涵泳体味,确实有日新月异的意味。他又用详道“用力正因为本来无事”的说法来反驳。李季远又论说不能无事的原因,我回信说:“来信所说同详道议论不合的地方,都是讲学不明白,各人把自己的见解当作学说,彼此切磋,几乎像儿戏。如今这封信中又有同敏道异同的议论,也不过是儿戏罢了。”精勤不懈,有涵泳玩味、探究思索的地方,这也是平常本分的事情,怎么可以一定要用“无事”的说法去排斥它呢?譬如读书、应事之间,发现有道理不能理解的地方,便加以穷究,探究道理也是本分的事情,又怎么能叫他不要穷究道理呢?如果他持有这种说法,原本并没有真实依据,只是用虚浮的意念强行立说,所立的议论对事实根本没有好处,也仍然必须追究其内在实情;只是要在他虚浮无实之处考察,哪里可以用一个说法去攻击另一个说法呢?详道的来信,明显可见他求学还不明白,只是执着于空泛说法的毛病;但他给敏道的信,前一段叙述用功的地方却很清楚,到了“难道还要寻求方法去实践一件事吗”这句话,这个毛病又显露出来了。敏道所论,也曾到这里来讲过。我只是对敏道说,这些全都是闲谈,都是因为不肯亲自落实,在自己身上真正下功夫,所以一味喜欢空谈。空谈对自己实在没有益处,又哪里能得到真正明白的见解?必须自己知道这些话只是闲谈,才会亲自走向切实的功夫,在涵养和讲究上下工夫;这才是本分的事情。七 从仙里来的朋友都说,防子渊的启发,没有不推重佩服的。但也颇有人说他酒后的言语举动,几乎不可考察;我家长辈也责怪他的狂放。又有些诗偈像佛教徒的言语,不可以作为训诫。总之,他的瑕疵和优点、功劳和过失,各自都不能互相掩盖。现在也来不及写信给他,如果你们相聚时能把这封信给他看,我就很感激了。我还没有得到差遣的敕命,尚未能进城;听说子渊要来,若现在能来一趟就更好了。给包显道 南轩去世了,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悲痛的呢!我们的道学失去了助力,损失实在不小。最近正想给他写信,信中颇有些话要讨论,如今终于只能抱憾了。今年我和朋友们在“滋兰”读书,它在我家以南五里左右,靠近毛坊大路。诸况明甫一定能够告诉你。写到这里,才想起曾经和显道一道到那里商议事情,只是当时还没有“滋兰”这个名称。二 收到曹立之的信,说晦庵回信告诉他,包显道还在读书、亲近师友,这是充塞仁义的学说。注文说,这是杨丞在南丰亲耳听到的话,所以晦庵给我的信中也说,包显道还坚持最初的说法,实在令人不能理解。我回信说:此人平日喜欢建立空泛的议论,即使相聚时稍微减弱了这种习气,最近却没有通信,不知道现在怎么样。来信又说,询问杨丞所学,不过是亲身实行、践履实践,读圣贤的书,如此而已。看“如此而已”这句话,那么立之所转述的恐怕并没有错。不知道既然能够亲身实行、践履实践,读圣贤的书,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如今显道的学问,可以说真是奇怪了。给包敏道 你们兄弟求学,不怕没有志向,只怕喜欢冒进、急于求成,反而因此伤害自己。听说近来更加收敛安定,我非常高兴。如果能够安定下来,自然能够量力而行,按照自己的程度循序渐进。假如是自己的力量所不能达到的,却勉强向前,怎么能够有所进步呢?只是徒然招致挫伤、困顿和悔恨罢了。二 小家兄突然发作咳嗽,实在令人惊惧,如今幸好已经平安痊愈。滋兰的朋友们相聚,情形不比过去差。元明总理家务,时常到槐堂去,也没有多少工夫写文章,但气度超迈,并未因此湮没,多少令人满意。只是担心他长久不去求学,就不能成就他的才器。诸位侄子节前常常作文,节后却很少写,也是因为事情多。世昌教导几个小孩子,自然又有他的道理。孩子们也勤勉不倦,其中春弟的技艺进步尤其明显。制子四月间来到滋兰,住了十多天,回去以后又有进步。起初他很赶不上春弟,今年却反而落在春弟后面。近十天来,我进步很大,春弟又稍微赶不上了。这些全都只在于精神的盛衰。逢子常常出来读书,也颇能识字。百七侄近来回来了,文章也有进步,遇事更加有力量,如今已经像在馆中读书一样了。考试结束后能来一趟吗?听说诸位已经安定下来,很令人高兴,只是恐怕明年还会有新的条目出现。恼人的春风最终还没有停止,信中的言辞也还显得虚浮自夸,不够稳实。履德是根基,谦德是柄把,复礼是根本;如果得罪于履德、得罪于谦德,就很难谈到复礼了。三

向尝得敏道一书,书中虽无他説,然词语多不平稳,未能不以为忧。及得今书,开读之,却觉全与旧时所得书不同。大抵昆仲之病,皆在锐进之处。毕境退让安详之人,自然识羞处多。今为学不长进,未有大患;因其鋭进而至于狂妄,不识羞则为惑深而为累大。所谓非徒无益,而又害之者也。别有一种人,安详迟钝,则只消勉之使进,往往不至有狂妄之患。至如昆仲,则最贵退让。若不知此,则病生难救。见详道説,欲得囘字,凌遽遣此。承秋凉有肯顾之意,傥不差迟,当得面叩也。与包显道敏道之归,诸书悉未及复。几来督过贵溪桂店。桂氏一族甚盛,皆尊尚礼法。往年新辟书院,欲延贤师。其子弟徳辉者,今夏处茅堂稍久,志向甚正。今其长上遣徳辉诣仙里,屈显道以主新书院。来此求书,应天山书堂已就。某来岁携二子滋兰,其上渠家书院宻迩应天。显道肯来,亦可时时过从。闻其书院甚宏敞,景趣亦不恶。或有髙弟,彼中亦尽可相处。得从所请,甚幸。敏道归后,三家兄尝语及,以为向来浇薄乖戾之气顿无,自非深惩痛省,何以至此?屡加叹赏,虽侄辈议论亦然。乃知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固然之理也。与呉伯颙比得报字,喜闻日新之功。作事业,固当随分有程准。若着实下手处,未易泛言。只如八哥在此,朝夕有师友讲切,反有倦志,不能进前。然此在八哥,亦未易遽责。葢此事论到着实处,极是苦澁。除是实有终身之大念,近到此间,却尽有坚实朋友与之切磋,皆辄望风畏怯,不肯近前。每每寻软弱浮泛之人与之闲话,以为有益。及至被人指摘,即有垂头阘耳之状。近日虽稍鲜苏,终是不能奋拔。近见其资庸腐,亦但涵养耳。俟其更健,乃堪以炉锤也。此于八哥,亦未足深讶。如四哥,但未曽到此间耳。遇着真实朋友切磋之间,实有苦澁处,但是良药苦口利于病,须是如此方能有益,不可不知也。与呉仲诗乡主文所言质论,偶七哥于故书中忽得之。其文信美,今录去。其人似多读曽南丰、陈后山文,却是好时文。秀才观此人之才,似亦有可用,终是气格卑小,研覈事情处却甚谨切,有可法者。若论财用处,似不甚知其实,然其说大纲亦好,谩录去。曽南丰论将一篇,以见他蹈袭分明处,亦可以见曽之议论自然与他别处。大抵天下事须是无场屋之累,无富贵之念,而实是平居要研覈天下治乱、古今得失底人,方説得来有觔力。五哥心志精神尽好,但不要被场屋富贵之念羁绊,直截将他天下事如吾家事相似,就实论量,却随他地步自有可观。他人文字议论,但谩作公案,事实我却自出精神与他披判,不要与他牵绊,我却防干旋运用得他,方始是自己胷襟。途间除看文字外,不妨以天下事逐一自题评研覈,庶几观他人之文自有所发。所看之文、所讨论之事不在必用,若能晓得血脉则为可佳。若胸襟如此,纵不得已用人之説,亦自与只要用人之説者不同。若看文字时有合意,或▯要事节,不妨熟读。读得文字熟底虽少,亦胜卤莽而多者。与呉叔有近来所学如何?尝思初至此时,感发甚盛。但当时以信向之,笃心诚感,通如草木遇春而生,葢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者。有如唐虞三代之民,由而不知然。旧习深固,少缓炉锤,则所感宻消,唯存虚气,而实皆旧习矣。临归数日,颇知其首尾,知处虽大与旧不同,而纯诚専一,乃反不及,是以乍昏乍明,未必能日新也。往事要不必论,直便自即今奋拔,乃是即今奋拔,何复论前日也?然既已奋拔,则其智必明,其智苟明,则前日所为亦能自知首尾,故写此以为验尔。切不可强附防吾言,信至但款曲深思,实者有不合处,写来力辨,乃见足下长进处。若但随人言语转,却是自家更无主人,何以为学?观至此或已失了精采,却须且放下此信,整冠肃容,自振迅精神,从实端的自省,须要清健明白,却再取此信观之,有不合处不可强合,须精思熟考,写来辨之乃善。

象山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译先前曾收到敏道的一封信,信中虽然没有别的议论,但言语多不稳妥,不能不令我忧虑。等收到这次的信,打开读它,却觉得完全不同于旧日收到的信。大体说来,你们兄弟的毛病,都在于锐意求进。毕竟退让安详的人,自然有更多知道羞耻、收敛自己的地方。如今求学暂时没有长进,还不是大患;如果因为锐意求进而发展到狂妄,不知羞耻,那就会迷惑更深,牵累更大。这就是所谓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害。另有一种人,安详迟钝,只要勉励他向前进,往往不至于有狂妄的毛病。至于你们兄弟,最重要的是退让。如果不知道这一点,毛病一旦产生就难以挽救。看了详道的说法,想要得到你的回信,所以匆忙写下这些。承蒙来信说秋凉时有意来访,假如没有耽搁,应当能够当面请教了。给包显道 敏道回去以后,诸封信都没有来得及回复。最近我来到贵溪桂店,督促过问事务。桂氏一族很兴盛,都尊崇礼法。往年新建书院,想聘请贤能的老师。他们的子弟德辉,今年夏天在茅堂住了较长时间,志向十分端正。如今他的长辈派德辉到仙里,请显道主持新书院。他来这里求取书籍,应天山书堂已经建成。我明年将带两个儿子到滋兰去,它离他家的书院很近。显道如果肯来,也可以时时往来。听说那座书院很宏敞,景致情趣也不差;如果有优秀的弟子,在那里也完全可以相处。能够答应他们的请求,实在很幸运。敏道回去以后,三家兄曾谈到这件事,认为从前浮薄乖戾的气息一下子全没有了;若不是经过深切的惩戒和痛切的反省,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他多次赞叹,即使侄辈的议论也是如此。由此才知道,在那里没有恶意,在这里也没有厌恶,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给吴伯颙 近来收到你的回信,欣喜地听说你每天都有新的进步。做事情本来应当按照自己的程度,逐步建立标准。如果真正下手去做,实在不是几句泛泛的话能够说明的。比如八哥在这里,早晚有师友讲论切磋,反而产生倦怠之意,不能向前推进。不过对八哥来说,这也不能马上责怪。因为事情一讲到切实处,极其艰苦。除非确实有终身的大志,来到这里以后,又有坚定真实的朋友同他切磋,否则往往一听到风声就畏怯,不肯向前;每每寻找软弱浮泛的人同他闲谈,以为这样便有益。等到被人指责,就有低头耷耳的样子。近来虽然稍稍振作起来,终究还是不能奋发拔擢。最近看出他的资质庸常而且腐弱,也只能先加以涵养。等他更加健强以后,才可以用炉火锤炼。这对八哥来说,也不值得过分惊讶。比如四哥,只是还没有到这里来罢了。遇到真实的朋友,在切磋之间,确实会有艰苦难受的地方;但良药苦口而有利于治病,必须这样才会有益,这一点不可不知道。给吴仲诗 乡里主文所说的质实议论,偶然被七哥在旧书中发现了。文章确实很美,现在抄录寄去。那个人似乎读过不少曾南丰、陈后山的文章,却是擅长时文的人。秀才看这个人的才干,似乎也有可用之处,但终究气度格局卑小;在考核事情方面却很谨慎周密,有值得效法的地方。若论财政用度,他似乎不太了解实际情况,但他的说法大纲也很好,姑且抄录寄去。曾南丰论述将这一篇抄出,是为了看清他摹仿因袭的地方,也可以看出曾南丰的议论自然同他有所不同。大体说来,天下的事情,必须是没有科场的牵累、没有富贵的念头,而确实在平日认真考察天下治乱、古今得失的人,才说得有力量。五哥的心志精神都很好,只要不要被科场和富贵的念头羁绊,直接把天下的事情看得同我家的事情一样,就事实加以衡量,那么按照他的程度,自然会有可观之处。读别人文章、看别人议论,只把它当作公案;至于事实,我要自己振作精神同他辨析,不要被他牵制;等我能够反过来驾驭运用他,才算成为自己的胸襟。旅途中除了看文章,不妨把天下的事情逐一自己题评、研究考察,这样或许在看别人文章时,自然会有所发明。所看的文章、所讨论的事情,并不在于将来一定要任用;如果能够明白其中的脉络,就很好了。胸襟如果达到这样,即使不得已采用任用人的说法,也自然不同于只想谈论任用人的人。看文章时如果有合意之处,或者有紧要的事项,不妨熟读。读得熟的文章即使少,也胜过草率粗疏而读得多。给吴叔有 近来所学怎样?我曾想起刚到这里的时候,受到的感发非常强烈。但当时因为信仰向往,心意笃厚,诚恳地受到感动,好像草木遇到春天便生长一样,其中有些情形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又像唐虞三代的百姓,顺着大道而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旧日的习惯根深蒂固,炉火锤炼稍一放松,所受的感发就暗中消散,只剩下虚浮的气势,实际上都恢复成旧习惯了。临归前几天,我颇能知道事情的首尾;虽然明白的地方大不同于过去,但纯诚专一反而赶不上,因此时而昏暗、时而明白,未必能够天天进步。过去的事情实在不必再说,只管从今天起奋发拔进,这就是从今天起奋发拔进,又何必再谈前一天呢?然而既然已经奋发拔进,那么智慧必然明白;智慧如果明白,前日的所作所为也能自行知道首尾,所以写下这些来作为验证罢了。切不可勉强附会来迎合我的话。收到信后只管从容深思,实际情形有不相合之处,就写信来竭力辨析,这才看得出你的长进。如果只是随着别人的言语转动,那就是自己更没有主人,怎么能够求学呢?读到这里,或许你已经失去了精神,就应当暂且放下这封信,整理衣冠,严肃容色,重新振作精神,从实际和真实处自我反省;务必要使自己清醒、健朗、明白,然后再拿起这封信来看。有不相合的地方,不可勉强说成相合,必须精心思考、熟加考察,写信来辨析,这才好。《象山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象山集巻七      宋 陆九渊 撰书与句熈载初闻台评相及,固已怪骇,然其余二三人又颇当人心,亟欲一见全文,以覈厥防。及得而观之,亦良可笑。如论吴洪、王恕,人亦孰以为非,然吴洪章中乃为唐仲友雪屈,波及朱元晦,谓以洪醖酿竟成大狱,致仲友以暧昧去,议者寃之,此尤可笑。吾人所安者义理,义理所在,虽刀锯鼎镬有所不避,岂与患得患失之人同其欣戚于一陞黜之间哉?顾所深念者,道之消长,治乱攸分,羣徒比周,至理郁塞遏絶,齐语楚咻,盈庭聚蚊成雷,明主孤矣。虽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今之贤者亦加少为多,临深为髙耳,揆之古人,岂能无愧?息肩王事,一意自省,尚友方册,勉所未至,则悠悠者葢有负于国,有负于民,有负于公道,而独无负是于我矣。何日觧舟,不得面别,乘便寓此,临风依然。与彭子夀垂示所疑,尤见防谦之徳。圣贤教人,固句句实头,但不可专指操存之説。操则存,只是孔子一句。孟子引牛山之木常美矣一章,后试取孟子全章读之,防意自明白,血脉自流通。古人实头处,今人葢未必知也。扬子云再下注脚,便説得不是,此无足怪。子云亦未得为知道者也。言固难以尽意,而逹之以书问尤难。葢学之不讲,物未格,知未至,则其于圣贤之言,必未能昭晰,如辨苍系数竒偶之审也。凢所引用,往往失其本防。千里附书往复,动经歳时,岂如防面随问随答,一日之间更互酬酢,无不可以剖析。且如来示谓此心本体虽未尝不存,而旧习蔽锢亦未易遽去。若言虽未尝不存,则与操存舍亡之説亦不相似矣。大抵讲明存养,自是两节。易言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大学言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孟子言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皆是圣贤教人,使之知有讲学,岂有一句不实头。今讲学之路未通,而以已意附防往训,立为成説,则恐反成心之蟊贼,道之榛棘,日复一日而不见其进,志与事乖,行与心违,首尾衡决,本末舛逆,未可归之禀赋,罪其懈怠也。与邵中孚所示进学证騐,此乃吾友天资茂朴,立志坚笃,故能如此,可喜可庆。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乃吾分内事耳。若不亲师友,汨没于流俗,驱而纳诸罟擭陷穽之中,而莫之知辟,岂不可怜哉?孟子曰:“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今吾友既得其本心矣,继此能养之而无害,则谁得而御之?如木有根,苟有培浸而无伤戕,则枝叶当日益畅茂;如水有源,苟有防浚而无壅窒,则波流当日益充积。所谓源泉混混,不舎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大抵读书训诂既通之后,但平心读去,不必强加揣量,则无非浸灌培益,鞭策摩砺之功。或有未通晓处,姑缺之无害,且以其明白昭晰者,日加涵泳,则自然日充日明。后来本原深厚,则向来未晓者,将亦有涣然氷释者矣。告子一篇,自“牛山之木尝美矣”以下,可常读之,其浸灌培植之益,当日深日固也。其巻首与告子论性处,却不必深考,恐其力量未到,则反惑乱精神,后日不患不通觧也。此最是读书良法。其他非相见莫能尽,《尚书》臯陶、益稷、大禹谟、太甲、説命、旅獒、洪范、无逸等篇,可常读之。其余少缓,何时得相见?诸当面尽未间,千万勉旃,以卒贤业。与顔子坚向在八石时,尝纳区区之忠。既而子坚尝用节反,诸人推毂,遂变儒服。端以为迂拙之言,必防见弃。属者屡防见过,每于鄙言谓有所启。追念畴昔,为之慨然。乃知髙明终当逺到,岂遽不能明众人所同知之过哉?承欲鄙语词情恳至,非苟然者。圣贤之言布在方册,何所不备?传注之家汗牛充栋,譬之药笼方书,搜求储蓄,殆无遗类。良医所用,不必奇异,惟足以愈病而已。苟厌其常,忽其贱,则非求医之本意也。向来不求声名,不较胜负之语,更愿加察。道非口舌所能辨子细,向脚跟下防检,岂能自谩?日新归山,草草布此。与张季忠闻元忠説:「友朋间惟季忠笃志不懈,甚为之喜。人苟有志于学,自应随分有所长。益所可患者,有助长之病耳。虽古圣贤尚不能无过,所贵能改耳。《易》称顔子之贤:『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由是观之,则顔子亦不能无不善处。今人便欲言行无一不善,恐无是理,往往只是好胜,每事要强,人要人防检不得。不知此意已与古人背驰矣。若无此意,但寛平随分去,纵有过,亦须易觉易改。便未觉未改其过,亦须轻。故助长之病,甚于忘季忠之意。忘病自少,所患有助长之病,虽未加益,亦自平穏,况必不能不有益耶?」与胥必先

译《象山集》卷七 宋陆九渊撰,书信 给句熙载 刚听说台谏的评论涉及此事时,本来已经觉得惊怪骇异;但其中另外两三个人的意见又颇能符合人心,便急于想看全文,以核查其中的用意。等拿到全文读过,也实在令人可笑。比如评论吴洪、王恕,谁会认为他们不对?然而吴洪的奏章竟为唐仲友洗雪冤屈,牵连到朱元晦,说因为吴洪酝酿此事,终于造成大狱,使仲友因暧昧不明而离职,议论者为他抱冤,这尤其可笑。我们所安立的,是义理;义理所在,即使刀锯鼎镬也有所不避,难道能同患得患失的人,在一次升降黜陟之间共同忧喜吗?只是我深深忧虑的,是道的消长、治乱的分界;群小结党营私,使至理郁塞、阻断;齐国的言语和楚国的喧嚣混杂在一起,满堂聚蚊成雷,明主反而孤立了。即便如此,别的山上的石头也可以用来攻玉;如今贤者也应该把少说成多,把临近深渊说成登临高处。用古人来衡量,难道能够没有惭愧吗?暂且从政务中抽身,专心自我反省,以古籍中的贤者为友,努力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那么那些悠悠度日的人大概会有负于国家、有负于百姓、有负于公道,却唯独不会使我负于这些道义。什么时候解缆开船,还不能当面告别,趁着方便寄托这封信;面对秋风,心情依然如此。给彭子寿 承蒙你来信说明疑惑,更可见你谦逊的品德。圣贤教人,本来句句都是实在的道理,但不能只把它理解为操持存养的学说。“操则存”,只是孔子的一句话。孟子引用牛山树木常常美好的那一章,你再试着把《孟子》全章读一遍,其中的用意自然明白,文脉也自然流通。古人的实学之处,今人恐怕未必知道。扬子云再加上注脚,便说得不对,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子云也还不能算是知道道的人。言语本来就难以完全表达心意,用书信来说明疑问更难。大概学问没有讲明白,事物没有穷究,认识没有达到,那么对于圣贤的话,必定不能清楚明白,就像辨别苍白和黑色、数清奇数和偶数那样审慎明确。凡是引用古语,往往失去了它原本的用意。相隔千里寄信往复,动辄经过一年时间,哪里比得上当面随问随答,在一天之内彼此酬答,没有什么不能剖析的呢?比如来信说,这颗心的本体虽然未尝不存在,但旧日习气的遮蔽禁锢也不容易马上除去。如果说心本来未尝不存在,那么这同操持存养、舍弃便亡的说法也不相同了。大体说来,讲明心之存养,本来就是两个阶段。《易》说“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大学》说,格物以后知识才能达到,知识达到以后意念才能诚实,意念诚实以后心才能端正,心端正以后身体才能修养。孟子说,开始使事理有条理,是智慧的事情;最终使事理有条理,是圣人的事情。这些都是圣贤教人,使人知道必须讲求学问,哪里有一句不是实在的道理?如今讲学的道路还没有打通,却把自己的意思附会到古人的训诫上,建立成说,恐怕反而会成为心灵的蛀虫、道上的荆棘,使人日复一日看不见进步,志向同实际相违,行为同内心相背,首尾横向决裂,本末颠倒错乱;这不能归咎于天赋,也不能只责怪他懈怠。给邵中孚 承蒙来信说明求学进步的验证,这正是因为我的朋友天资丰厚朴实、立志坚定专一,所以能够达到这样,值得欣喜庆贺。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站立在天下最正当的位置,行走在天下最广大的道路上,本来就是我们分内的事情。假如不亲近老师朋友,沉没在流俗之中,被驱赶着投入罗网、陷阱,却不知道躲避,难道不可怜吗?孟子说:“只要得到滋养,没有一样东西不生长;只要失去滋养,没有一样东西不消亡。”如今我的朋友既然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本心,接下来能够不断涵养而不加损害,那么谁能够阻挡他呢?比如树木有根,只要培土浇灌而没有伤害砍伐,枝叶应当一天比一天茂盛;比如水有源头,只要疏浚堤防而没有堵塞阻隔,水流应当一天比一天充盈。所谓源泉滚滚,昼夜不息,水满一坑然后继续前进,流向四海。有根本的事物就是这样。大体说来,读书训诂已经通晓以后,只要平心静气地读下去,不必强行推测计量,那么无非是不断浸润灌溉、培育增益、鞭策磨砺的功夫。遇到还没有通晓的地方,暂且放下也没有妨碍;先把已经明白清楚的地方每天加以涵泳体味,自然会一天比一天充实、一天比一天明白。后来根本深厚了,过去没有明白的地方,也将会有豁然如冰消释的一天。《告子》一篇,从“牛山的树木曾经美好”以下,可以经常诵读;浸润培植的益处,应当会日益深厚牢固。《告子》篇开头论述性命的地方,却不必深究;恐怕你的力量还没有达到,反而会扰乱精神,日后自然不怕不能理解。这是读书的好方法。其他内容如果不见面就不能全部说尽。《尚书》的《臯陶谟》《益稷》《大禹谟》《太甲》《说命》《旅獒》《洪范》《无逸》等篇,可以经常诵读。其余的暂且放缓。什么时候能够见面?所有应当当面说明的事情都留待以后,千万努力,以完成贤者的事业。给颜子坚 从前在八石时,曾经献上微薄的忠告。后来子坚曾经改变节操,众人推举他,于是改穿儒服。我本来认为自己的言语迂腐笨拙,必定会被你嫌弃。近来你屡次来访,每每说我的浅陋言语有所启发。回想过去,不禁为之感慨。由此才知道,高明的人终究应当达到很远的境界,难道会很快就不能明白众人共同知道的过错吗?承蒙你想要我的浅陋言语,情意恳切深厚,绝不是随便说说。圣贤的言语都载在典籍中,还有什么没有具备的?传注家的著作堆积如山,像药箱和医书一样,搜求储备,几乎没有遗漏的类别。良医所使用的药物,不一定奇异,只要足以治病罢了。如果厌弃平常的药物,轻视低贱的药物,就不是求医的本意。过去所说不求声名、不计较胜负的话,希望你更加留意体察。道理不是凭口舌所能细细辨明的,必须在脚跟下面亲自检验,难道能自我欺骗吗?日新回山,匆忙写下这些。给张季忠 听元忠说:“朋友中只有季忠志向笃定而不懈怠,我非常高兴。人如果有志于求学,自然应当按照自己的程度有所长进。更值得担心的,只是有拔苗助长的毛病。即使古代圣贤也不能没有过错,贵在能够改正。《易》称赞颜子的贤德说:‘有了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以后没有再去做的。’由此看来,颜子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不善之处。如今的人便想说自己的言行没有一件不善,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往往只是好胜,每件事都要逞强,使别人无法检点自己。不知道这种心意已经同古人背道而驰了。如果没有这种心意,只管宽平从容、按照自己的程度前进,即使有过错,也容易觉察、容易改正。即使一时没有觉察、没有改正,过错也应当很轻。因此,拔苗助长的毛病,比遗忘季忠的本意更严重。遗忘的毛病本来就少;所担心的是拔苗助长,即使暂时没有增加什么,也自然能够平稳,何况一定不可能没有益处吗?” 给胥必先

近得吴伯颙书,云麟之侄言必先治生,甚进而学,植荒落,岂信然耶?吾坐此三迳就荒,吾之三迳如足下之六经也。近有朋友千里褁粮而至者,皆勤勤不相舍。毎念足下去我之决,何人性相反如此哉?吴察丁母忧,足下知之否?向者尝道先文勉励足下勤学之言,想亦复置度外,不复问矣。士别三日刮目相观,吾犹以故意待足下,则诚有罪。然足下果能勉于此乎?伯颙以亲爱之情于足下,不能无所惜,故复为此言。然在某亦可谓愚矣。古人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者,果如是乎?继自今,愿足下与改是。与朱元晦敕局见编类隆兴以来寛恤诏令书乡成矣,去留之间亦可致力建请,芜类多所删削,诏防则直録之,着令纵有未安,非被防不得修,惟诸处中陈疑似必下本所,或有不便乃可修改,局中同官皆可。人机仲尤相向,元善以殊局近少得相欵,谦仲屹然特立如故,若向上事要亦难责。比一再见,以座客多鱼鳞而至,未得逹尊意,俟从容当致之也。淳叟事,此中初传殊骇人聼,徐覈其实乃知多少人附防之辞,要之后生客气如此,足见无学力也。近见剡章全用金谿三胥之词,尤可笑。彭仲刚子复者,永嘉人,为国子监丞,近亦遭论,此人性貭不至淳美,然亦愿自附于君子。往歳求言诏下,越次上封言时事甚众,其辨天台事尤力,自此已有睥睨之者矣。近者省场检防试巻官以主张道学,其去取与蒋正言违异,又重得罪,此人不足计,但风防如此而隠忧者少,重为朝廷惜耳。某对班或尚在冬间,未知能得此对否,亦当居易以俟命耳。立之墓表亦好,但叙履厯亦有未得实处。某往时与立之一书,其间叙述立之平生甚详,自谓真实録,未知尊兄曽及见否。显道领己到刘家渠处,必有此本,不然后便録去。近得家书,侄辈竟未能诣前,可谓不勇矣。明越诸公无在此者,敬仲夏间必来赴官,舒元賔亦当赴江西漕掾,其弟元英与诸葛诚之欲因此时过此相聚,尚未见来。吕子约与诚之近得舒元英相欵,稍破其执己自是之意,此皆据各人自谓如此,未知果如何也。元英诸公间号为日进,能孚于人者,向亦曽造函丈,曽记忆否。令似伯仲,令壻直卿为学日进,近更有得力者否?薄遽遣此未欵,所欲言。与吴仲良向防以或者所疑,环溪通説一二端垂谕,足认不鄙。大抵前辈质实,不事辞语,观其书当得其意可也。环溪事亲之説,乃爱亲之心甚笃,惟恐不顺乎亲。想其平日事亲左右无违,温凊定省,服食噐用之间,无所不用其至,而犹恐恐然惧有一事一物之拂乎亲之心也。如是而观其言,则可以得其为人矣。故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吾于此有以知环溪之心,惟恐不顺乎亲也。若其词语之病,诚不能免,正所谓先生之志则善矣,先生之号则不可。使环溪而在,必不肯固执斯言。吾又将见环溪以其顺亲而顺乎理,舎已从人,若转圜决河,幡然沛然而莫之能御也。彼呶呶者,又安足以知环溪之心哉!与詹子南得书开读,甚慰。为学有本末先后,其进有序,不容躐等。夫子天纵之圣,自志学,十五年而后立,立十年而后不惑,又十年而后知天命。其未五十也,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又十年而耳顺,又十年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今人天资去圣人固逺,辄欲以口耳剽窃,场屋之余习,妄论圣经,多见其不知量也。乡者尝与吾友深言为学之序,见吾友相信之笃,颇知反已就实,深以为喜。今观来示,颇又纷纷于无益之论,人已俱失要。之吾友,且当孜孜行其所知,未当与人辨论是非,以觧人之惑,其任甚重,非吾友之责也。不与之论,他日却自明白。今欲遽言之,只是强说,自加惑乱耳。李三一哥所学未久,相信又笃,近在此累次磨治,尚未能去其故习。老夫平日以此事自任,与此等病人説话,尚如此费力,吾友如何觧分析得他明白?且先自治,不必与人商议可也。二去腊面对,颇得尽所怀。天语甚详,反复之间,不敢不自尽。至于遇合,所不敢必是有天命,非人所能与也。何时能一来至?望纸笔之间,终不若面言之审且尽也。吾友天资淳静,若不惑于多岐,不蔽于浮説,则其进孰御焉?此心之灵,此理之明,岂外铄哉?明其本末,知所先后,虽由于学,及其明也,乃理之固,有何加损于其间哉?三

译近来收到吴伯颙的信,说麟之的侄子讲到必先经营生计,求学大有进步,荒芜的园地也种植起来了,难道果真如此吗?我因为这些事,连自己的三条小路都荒芜了;我的三条小路,就像你的六经一样。近来有朋友从千里之外带着粮食来到这里,都勤勉不舍地相互扶持。每次想到你决绝地离开我,哪有人的性情会像你这样反常呢?吴察正在丁母忧,你知道吗?从前曾向你说过先文勉励你勤学的话,想来你也已经把它置之度外,我便不再问了。士人分别三日,就应当刮目相看;我还用旧日的看法对待你,确实是我的罪过。然而你果真能够在这件事上努力吗?伯颙出于亲爱你的情意,不能没有惋惜,所以又为你写这些话。不过就我而言,也可以说是愚蠢了。古人说举一隅而不能以另外三隅来反推,便不再教他,难道果真是这样吗?从今以后,希望你能够改变这种情况。给朱元晦 敕局正在编纂类辑隆兴以来宽恤百姓的诏令书,乡里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在取舍之间也可以尽力提出请求;杂乱的类别删削了很多,诏书原文则直接抄录。著令即使有不妥之处,若没有诏旨也不能修改;只有各处中陈述疑似有误的地方,必须下发本所,确有不便才可以修改,局中同僚都可以参与。人机仲尤其同我相合,元善因为分属不同局署,近来很少能够相聚;谦仲仍然卓然独立如故,若要说更上一层,也确实难以苛责。近来见过一两次面,因为座中客人纷纷而来,尚未能传达尊意;等从容时当替你转达。淳叟的事情,最初在这里传开时,听来十分惊骇;慢慢核查事实,才知道其中有很多是附会之辞。总之,后生意气竟到这种地步,正足以说明没有学力。最近看到剡章,完全采用金谿三胥的言辞,尤其可笑。彭仲刚的儿子复,是永嘉人,任国子监丞,最近也遭到弹劾。此人的性情资质谈不上淳厚美善,但也愿意自我附会为君子。往年求言诏下达时,越级上封事陈述时事的人很多;他辨析天台事情尤其有力,从那时起就已经有人轻视他了。最近省试考场的检点试卷官,因为主张道学,录取与黜退同蒋正言的意见不同,又重重获罪。此人不足计较,只是风气如此,而暗中忧虑的人太少,实在更加替朝廷惋惜。我参加朝班,或许还在冬天,不知道能不能得到这个差遣,也只好安处自守以等待命令。立之的墓表也写得好,只是叙述履历还有不合实情的地方。我从前给立之写过一封信,其中叙述立之一生非常详细,自认为是真实的记录,不知道尊兄曾经看过吗?显道已经领到刘家渠那里,必定有这份稿本;如果没有,随后就抄录寄去。近来收到家信,侄辈竟然没有能够前来拜见,真可以说是不勇敢了。明越诸位没有人在这里,敬仲夏天一定会来赴任,舒元宾也应当去江西任漕掾;他的弟弟元英和诸葛诚之想趁这个时候到这里相聚,还没有见到他们来。吕子约和诚之近来得到舒元英的款待,稍稍破除了他固执自是的意思;这些都是根据各人自己这样说的,不知道实际究竟如何。元英在诸位朋友中被称为日有进步、能够取信于人的人,以前也曾到过您的座前,不知您还记得吗?令似伯仲,令婿直卿学业日有进步,近来更加有得力之处吗?仓促写下这些,不能尽情相叙,本来想说的话也未能充分表达。给吴仲良 从前曾经把有人疑惑的地方告诉你,环溪讲述其中一两端,承蒙来信说明,足见你没有轻视我。大体说来,前辈质朴真实,不讲究辞藻;读他们的文章,只要能够体会其用意就可以了。环溪所说侍奉亲人的道理,是爱亲之心极其深厚,唯恐不能顺从父母。想来他平日侍奉双亲左右,从不违逆;冬温夏清、早晚定省,以及衣服饮食器用等方面,没有一处不尽心尽力,却仍然惴惴不安,害怕有一事一物违拂了亲人的心意。这样来观察他的话,就可以了解他的为人了。所以孟子说:‘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却不知道他的为人,可以吗?’我由此知道环溪的内心,只是害怕不能顺从亲人。至于他的言辞毛病,确实不能完全避免,正如所谓“先生的志向是好的,先生的称号却不可以”。假如环溪还在,一定不肯固执地坚持这种说法。我又将看到环溪因为顺从亲人而顺从义理,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像转动圆环、决开河流一样,忽然奋发充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又哪里足以了解环溪的内心呢?给詹子南 收到来信,打开阅读,很感欣慰。求学有本末先后,进步有一定次序,不能越级。孔子是天性极高的圣人,从立志求学开始,十五年以后才达到立身,立身十年以后才不再迷惑,又十年以后才知道天命。还不到五十岁时,他说:“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又十年以后才能耳顺,又十年以后才能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如今人的天资距离圣人本来很远,却动辄想凭耳闻口说抄袭剽窃,拿科场遗留下来的习气妄议圣经,大多只显出不知道自己的分量。过去曾经同我的朋友深入谈论求学的次序,看见你相信得十分坚定,很能反省自己、落实实际,我深感欣喜。如今看你的来信,却又颇多纠缠于无益的议论,已经完全失去要领。对于我的朋友,只应当勤勉实行自己所知道的,不应当同人争论是非,去替别人解除迷惑;这个责任太重,不是你的责任。不去同他们争论,日后他们自己反而会明白。现在如果急于向他们说明,只是强行说道,反而给自己增加混乱。李三一哥求学不久,相信得又很坚定,近来在这里多次磨炼,尚且不能除去旧习。我平日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责任,同这类有毛病的人说话,尚且这样费力,你怎么能够替他分析清楚呢?暂且先治理好自己,不必同别人商议,也可以。二 去年腊月当面会见,颇能把心中的话说尽。皇上的话说得很详细,反复询问之间,我不敢不把心意全部说出。至于能否得到任用和遇合,我不敢预先断定;这有天命,不是人力能够左右的。什么时候能来一趟?隔着纸笔书信,终究不如当面说话详尽准确。我的朋友天资淳厚安静,如果不被许多歧路迷惑,不被浮泛的言论遮蔽,那么他的进步谁能阻挡呢?这颗心的灵明、这个道理的明白,难道是从外面灌输的吗?明白本末,知道先后,虽然要通过学习;但到了真正明白的时候,便是义理本来如此,在其中有什么增损呢?三

学植日进,甚慰驰念。养大体之説,就孟子上看,则是因陈词指实而説,自无病。读者得其事实,亦不泥其词説。今子南未免有立説之病,大抵立説则自不能无病。子南是辨“制乎外”一语,当时为此语者固未特逹,若事实上特逹,端的言语自不同。古人言“以义制事,以礼制心”,亦用“制”字,其言多少特逹,全无议论词説蹊径。葢古人皆实学,后人未免有议论词説之累。当其蔽时,多不自觉,及其蔽觧,囘视前日之经营安排,乃知其为陷溺耳。与陈倅秋初供职,人事衮衮,殊无暇日。平日踈懒成性,投之应酬之中,良乖所好。通讯之书,旷弛不讲,亦惟髙明不以是督过之。朱元晦在浙东,大节殊伟,劾唐与正一事,尤大快众人之心。百姓甚惜其去,虽士大夫议论中间不免纷纭,今其是非已渐明白。江东之士,出于九重,特逹于羣疑之中,圣鍳昭然,此尤可喜。元晦虽有毁车杀马之説,然势恐不容不一出也。近来惟是台纲稍振,班行颇亦肃清,邸报中可以得之。至于根源处,则又未易论也。尤丈近去敝邑,三虎亦快哉,此亦仁者之勇也。岂其帅权不分,乃得少展耶?执事清庙之噐,州郡岂能久淹?然区区之以桑梓之故,愿以鸡肋少助牛刀之余力,想仁人于此亦优为而不以为屑也。尤丈极相知,必能相应合,免和籴一事,此间士大夫甚多之。今时郡县能以民为心者絶少,民之困穷日甚一日,抚字之道弃而不讲,掊敛之防日以益滋,甚哉其不仁也。民为邦本,诚有忧国之心,肯日蹙其本而不之恤哉?财赋之匮,当求根本,不能检尼吏奸,犹可恕也。事掊敛于病民,是奚可也?近见二三朋友旧以作县著称者,讲究州县吏民间事甚详,大概论州县不可为积欠所累。凢所谓积欠者,皆有名无实,徒为吏胥搔扰之端。善于县者,必力请于州,逐月只纳本月钱,若旧欠且倚阁,俟后来从容却随时带纳,县乃可为。善作郡者,亦须与诸县约截日去,须每月纳足本月钱,不问旧欠,如此则可以有实得。若只管理防积欠,则乡后必和新钱干没,但适为奸胥贿赂之端,而诸县奸贪亦得并縁以朘民,必无其实也。若是户部总司来理防州县积欠,亦一切不答,任他文移中如何打骂,一切不视,但如法从日下与催觧见在合觧钱米,此亦是善作州县者定説,辄以禀闻,或有可采。某有亲戚王某,新知乐安县,其人极能,官作事谨宻,有如家事。若任以事,必有可观。前为武寜丞,诸司争委任之。赵子直、赵景明皆相喜,试阅之。李徳章、林叔虎,必须常得造下,风人必忠信,乃可与语也。吴广文甚好,但向时见其所接颇杂,人之情伪,或者未必尽知也。二近数得尤丈书,敝邑三虎已空巢穴,不胜庆快。得乡人书与家书备报,田畆闾巷懽呼鼓舞之状。此数人虽下邑贱胥,然为蠧日久,凢邑之苛征横敛,类以供其贿谢。囊槖与上府之胥吏缔交合党,为不可拔之势。官寺械囚之具,所以禁戢奸恶,彼反持之以劫胁齐民,抑絶赴愬之路,肆然以济奸饱欲,是岂可纵而弗呵乎?事无巨细,到根柢盘互处,便难整理。二三贱胥,至能役士大夫,防之如手足之捍头目,岂不悖戾甚矣?然凢为之役、为之地者,其人可见矣。是岂可复齿于士大夫哉?近得尤丈书云,救之者甚众,只此一节自有余罪。近于此间士大夫多论吏胥之害,人人皆知其然,但所以除害之方,终未容尽试耳。某甚恨不得在左右少佐,万分一前尝僣易陈愚见,不知有可采用否?凢事有可以下问者,告以片纸防示,当逐一効愚。秋苗事纳已过半,不知尚有可救者否?见在所纳如逐日纳数与盘量数,须拘收得逐日文厯,庶可磨筭。吏胥欲作▯,只是要令吾无縁得知每日着实数目。若其具成文厯到吾眼前者,皆是已透漏数目,此事想已无及。是皆民之脂膏,若少稽检之,或可为后图耳。大抵今时士大夫议论,先看他所主,有主民而议论者,有主身而议论者,邪正君子小人于此可以决矣。今日为民之蠧者吏也,民之困穷甚矣,而吏日以横议。论主民者必将检吏奸而寛民力,或不得已而阙于财赋,不为其上所亮,则寜身受其罪。若其议论主身者,则必首以辨财赋为大务,必假阙乏説説以朘削民科条方畧,必受成于吏,以吏为师,与吏为伍,甚者服役于吏,为国家忠计,岂愿此等人多也?近闻蘓宰设施极有可疑,其意专欲趣办,不复有一毫为民之心,其设施往往可笑。官钱想未必能办,但徒取百姓怨骂耳。幸有以申戒之,某前者复渠书已尝寓其大意,早晚更当作书,直勉之欲少救今时之▯,最不宜此等议论昌炽也。与包显道

译学业根基日益进步,很慰藉我远方的牵挂。关于涵养大体的说法,拿《孟子》来看,就是因循旧有的言辞而指明事实来讲,本身没有毛病。读者应当得到它所说的事实,而不要拘泥于它的言辞学说。子南却未免有建立学说的毛病,大体说来,一旦建立学说,就不能没有毛病。子南是在辨析“制乎外”这一句话;当时说这句话的人本来没有特别通达,如果在事实上已经特别通达,确切的言语自然会不同。古人说“以义制事,以礼制心”,也使用“制”字,但他们的话多么通达,完全没有议论辞说的路径。大概古人都是实学,后人却难免有议论辞说的牵累。在被遮蔽的时候,多半自己察觉不到;等到遮蔽解除,回头看从前的经营安排,才知道那原来是陷溺。给陈倅 秋初开始供职,事务纷繁,实在没有闲暇。平日已经养成疏懒的性情,把我投入应酬之中,实在违背我的喜好。通信的事情也荒废不讲,只希望您不要因此责怪我。朱元晦在浙东,所守的大节十分伟大;弹劾唐与正一事,尤其大快众人之心。百姓十分惋惜他的离去,虽然士大夫的议论之间不免纷纷扰扰,如今其中的是非已经渐渐明白。江东的士人,从九重天子那里出来,在群疑之中表现得特别通达,圣上的鉴察明白无误,这尤其令人高兴。元晦虽有毁车杀马、决意退隐的说法,但形势恐怕容不得他不出来任事。近来只是台纲稍稍振作,朝班也颇为肃清,这些从邸报中可以看到。至于根本源头之处,又不容易谈论。尤丈最近离开敝邑,三虎也觉得痛快,这也是仁人的勇气。难道是因为帅府权力不分,才得以稍稍施展吗?您是朝廷清庙中的栋梁之材,怎么能长久滞留在州郡呢?但我出于乡梓之情,希望您能以鸡肋般的小事,稍稍帮助牛刀施展余力,想来仁人对此也会轻松胜任,不会认为不屑一顾。尤丈同您极其相知,必定能够彼此响应配合,免除和籴一事;这里的士大夫都非常赞成。如今郡县中能够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人极少,百姓的困穷一天比一天严重,抚养安民的方法被抛弃不讲,搜刮征敛的做法却日益增加,真是太不仁了。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既然确实有忧国之心,怎么肯天天使根本困窘而不加以怜恤呢?财赋匮乏,应当从根本上设法解决;如果不能检举约束吏员的奸邪,还可以宽恕。可是把搜刮征敛的事情施加在困苦百姓身上,这怎么可以呢?近来见到两三位朋友,他们过去以善于治理县政著称,对州县吏员和百姓之间的事情研究得很详细,大体都说州县不能被积欠拖累。所谓积欠,都是有名目而没有实际,不过成为吏胥骚扰百姓的借口。善于治理县政的人,一定竭力向州里请求,每月只缴纳本月应纳的钱,旧欠暂且搁置,等以后从容办理,再随时带着缴纳,这样县政才可以治理。善于治理郡政的人,也必须同各县约定截日,每月缴足本月的钱,不追问旧欠;这样才能收到实际效果。如果只管考核积欠,那么到后来一定会把新钱和旧欠混在一起侵吞,反而成为奸吏受贿的门路,各县的奸贪之徒也会借机一起削弱百姓,必然不能取得实际效果。即使户部总司来追究州县积欠,也一概不答复,任凭它在公文中怎样斥骂,都一概不理;只是依法从公文下达之日起,催促解送现有应解的钱粮,这也是善于治理州县的人所确定的办法。可以把这个意见上报,也许有可采纳之处。我有一位亲戚王某,新任乐安县知县,此人很有才干,做官办事谨慎周密,就像处理家事一样。如果把事情交给他办理,一定会有可观的表现。他以前任武宁丞,各部门都争相委任他。赵子直、赵景明都很喜欢他,可以试着查阅了解。李德章、林叔虎,必须经常到他们那里去,等他们确实忠信以后,才可以同他们谈论。吴广文很好,只是过去看他所交往的人相当混杂,人的真伪,他或许未必全都了解。二 近来多次收到尤丈的信,得知敝邑的三只老虎已经被清空巢穴,实在无比庆幸痛快。收到乡人和家里的信,详细报告了田野街巷欢呼鼓舞的情形。这几个人虽然只是下县的卑贱小吏,但成为祸害已经很久了,县里各种苛刻征收、横暴搜刮,大多用来供他们行贿酬谢。他们又同上级府署的吏员结交合党,形成了无法拔除的势力。官府用来拘禁囚犯的刑具,本来是为了禁制奸恶,他们反而拿来威胁普通百姓,阻断百姓申诉的道路,肆意借此成全奸计、满足欲望,这难道可以纵容而不斥责吗?事情无论大小,只要到了根柢盘结交错的地方,便很难整治。两三个卑贱小吏,竟能役使士大夫,士大夫畏惧他们,就像手足保护头目一样,岂不是悖逆乖戾到了极点?然而凡是受他们役使、替他们寻找方便的人,其品格也就可见了。这些人难道还能列入士大夫之列吗?近来收到尤丈的信,说救助他们的人很多;仅这一点本身就已经有余罪了。近来这里的士大夫大多在谈论吏胥的祸害,人人都知道确实如此,只是铲除祸害的方法,终究还没有条件全部实行罢了。我很遗憾不能在您身边稍稍相助;先前曾冒昧轻率地陈述过愚见,不知道有没有可以采用的地方?凡是有可以向下询问的事情,请用片纸写来示知,我当逐一贡献自己的浅见。秋苗税已经缴纳过半,不知还有可以挽救的吗?现在征收的数目,如每日缴纳数和账面数,必须拘查收存每日的文书簿册,才大概可以核算。吏胥想要从中作弊,只是要使我没有办法知道每天实际的数目。如果把完整的文书簿册送到我眼前,那都是已经漏报过的数目,这件事想来已经来不及了。这些都是百姓的脂膏,如果稍加稽查检核,或许还可以作为日后的打算。大体说来,如今士大夫的议论,先要看他所主张的是什么:有以百姓为主而议论的,有以自身为主而议论的;邪正、君子小人,在这里就可以判定了。如今成为百姓蠹虫的是吏,百姓已经十分困穷,而吏员每天还肆意妄议。主张百姓利益的人,必定会检举吏员的奸弊而宽减百姓的负担;即使不得已而使财赋有所欠缺,只要不被上级体谅,也宁愿自己承受罪责。至于以自身为主张的人,必定首先把辨明财赋作为大事,必定借口财赋短缺,来削减百姓的科条和办法;必定接受吏员的成说,以吏员为老师,与吏员为伍,严重的甚至受吏员役使。为了国家的忠实谋划,哪里愿意有这么多的人呢?近来听说苏宰的措施很可疑,他的意图专在催促办成,不再有一丝为百姓着想的心思,他的措施往往可笑。官府的钱想来未必能够办成,恐怕只是白白取得百姓的怨恨和咒骂罢了。幸而有人可以劝诫他。我先前回复他的信,已经寄寓了大意,早晚还应当写信,直接劝勉他,想稍稍挽救当今的弊病;最不应该让这类议论盛行起来。给包显道

前此,朱绎之归时,正以暨侄物故,方治棺敛,不暇作书。此子盗汗之疾,日深一日,易医更药,或暂有小效,旋又复作,而前药辄不效。医家知脉者,乆以为难治。然在人情,不能无侥幸,其复生之意,一旦至此,苦痛何可言?先兄不五十而弃世,此子又复夭逝,事不可晓,有如此者。欲作一书告之,晦翁偶遽,未甚暇,幸为致此。近主上因进拟监司,谕宰执【阙】以当得刚正有风采者,因言章、刘尧夫皆好。自此言一出,班行间议论又少变,但恐不乆耳。所报项平甫之言,乃明越间谬人妄説耳,承舛聼讹,可笑者甚多,谙事覈实,乃晓此耳。某对班九月、十月之间,今日方审察得书,知兄弟学植不替,甚慰。来人立俟,遣此不多具。二近来朋友颇多,同官中相处极好,尽得尽怀。逐日同官中讲贯,亦非向来朋友所有。大抵皆事实,非虚论浮説也。象先得国子録,早晚即来。君举可得郡,然未得也。子宜服犹未除,多事非纸笔所能尽。某对班在腊月,或在来春,未可知也。三古人不求名声,不较胜负,不恃才智,不矜功能,故通体皆是道义。道义之在天下,在人心,岂能冺灭?苐今人大头既没于利欲,不能大自奋拔,则附托其间者,行或与古人同情,则与古人异,此不可不辨也。若真是道义,则无声名可求,无胜负可较,无才智可恃,无功能可矜。唐虞之时,禹、益、稷、契功被天下,泽及万世,无一毫自多之心。当时含哺而嬉,击壤而歌,耕田而食,凿井而饮者,亦无一毫自慊之意。风化如此,岂不増宇宙之和哉?此理苟明,则矜智负能之人皆将失其窟宅。非能自悔其陋而求归于广居正路,则未必不反以我为讐也。然患此道不明耳。道终明终行,则彼亦岂能久负固哉?不及作令弟书,因家问全録此书示之,乃幸。四天下事固有易言者,有难言者;有易辨者,有难辨者。人之病有易医者,有难医者。非必不可医,为其病竒怪,非如平常。在表当汗,在里当下,可执常方而治之耳。足下所与李觧元序文及诸书,览之汗顔。思为一言以相药,则又有难言者。然后知足下之病,政所谓难医者。昨晚朝頴言及其证,亦甚明。但恐言之中而足下未必省,则又成难医耳。请试言之。足下之病得于好事,凡亲师友为学立行,皆从好事中来,故虚而不实,宜于今而未宜于古。此言甚苦甚难聼,足下未必肯服义,然其实是也。幸毋忽而求诸道。某尝见士人试罢,必各自谓得意,自美其文。有言其文不佳者,则甚拂其意。吾尝为之説曰:但可择此人平时不相能、有讐隙、雅所憎恶者,録其文示之。其人读之丧气失色,不能自振,则其文真佳文也。如是而有不中选,乃可言有司不明。葢不相能、有讐隙、雅所憎恶之人,必不欲我试中,必不欲我程文之佳。今观我文惨然索然,丧气失色,则其文必佳也。又有一説,亦须是讐人识文字者方可为凖。今诚使素不説显道而稍有见识者读之,却未必不窃喜,以为无根如此不足畏也。他非面莫究。与周元忠元忠在此虽稍乆,殊觉未亨通。初以春伯处相唤,继以许尉事,皆不得不应者。及相聚时,亦无汲汲如不及之意。虽云有不自安处,终未痛切疑而后释,屯而后解也。疑之极,必有汲汲皇皇,不敢顷刻自安之意,乃能解释。向来元忠心志专诚,故与言者必有感动;行检严整,故与处者必有绳约。年来此功浸不如旧。元忠本谓欲改其固滞介执之意,反损前日之善,而固滞介执之实则未之有改,但换易形模。元忠自不知耳。学之不进,明之不足,暗于大端,自是已见而不闻君子之大道,固其宜也。所喻满腹之疑,皆未得吐。若自是之意消,而不自安之意长,则自能尽吐其疑。及屯亨疑释,则所谓满腹者,其实不多。但当其不明时,自胶固迷泥,故多事耳。相见不能决白,乃以纸笔逹之,此亦颠倒,然事又不可概论。或恐因此省悟,未可知也。以纣为兄之子,此是公都子引当时人言。按《史记》,微子是纣之庻兄,皆帝乙之子也。王子比干则但云是纣亲戚,则太史公亦莫知其为谁子也。今据公都子所引文义,则是以微子启、王子比干为帝乙之弟也。纣于二人,则是为兄之子也。此是孟子所载与《史记》不同处。若二疏称父子,葢伯父叔父通称父,故谓之犹子。古人则通言父子也。与蘓宰某迂愚无似,特辱眷予之厚,苟有可以禆补万一,敢不自竭?荒邑荐饥,生理日瘁,旧令尹未知加惠,竭泽而渔,诚如来意,所以抚摩而使之蘓息者,繄仁侯是望。主上加惠幽远,注心循良,当路多贤,公论昭白。有如少缓催科,而专一抚字,宜可安意为之,不至有龃龉不遂之忧。某僣易以为禀。与程帅

译此前朱绎回来时,正赶上暨侄去世,正在办理棺殓,没有空写信。这个孩子盗汗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换医生、改药方,有时暂时稍有疗效,随即又复发,而先前的药总是不见效。懂得诊脉的医生,早已认为难以医治。然而按人之常情,不能没有侥幸之想;他又活过来的希望一旦到了这一步,其中的痛苦哪里说得尽?先兄不到五十岁就离世,这个孩子又夭折,事情实在不可理解,竟有这样的事。我想写一封信告诉他,晦翁偶然事务匆促,没有太多空闲,幸烦你替我转达这封信。近来主上因为拟定监司人选,告谕宰执,必须选拔刚正而有风采的人,于是说章、刘尧夫都很好。这个话一传出,朝班中的议论又稍稍改变,只恐怕不会持久。所报告的项平甫的话,原来只是明州、越州之间那些糊涂人的妄说,辗转听错传错,可笑的地方很多;熟悉事务而加以核实,才会明白这件事。我在朝班中,九月、十月之间,今天才审查到你的信,知道兄弟二人的学业修养没有衰退,十分欣慰。来人马上就要等候,仓促写到这里,不能详尽。二 近来朋友颇多,在同僚中相处得非常好,彼此都能尽情倾吐胸怀。每天和同僚讲习讨论,也是过去的朋友们所没有的。大体都是实际的事情,不是空泛虚浮的议论。象先已经得到国子监录事的职位,早晚就要来了。君举可以得到一个郡的职位,但还没有确定。子宜的服丧期还没有除去,许多事情不是纸笔所能说尽的。我在朝班中,可能在腊月,也可能在明年春天,还不能知道。三 古人不追求名声,不计较胜负,不依仗才智,不夸耀功劳,所以全身全心都是道义。道义存在于天下、存在于人心,哪里能够被泯灭呢?只是如今人的头脑已经大半沉没在利欲之中,不能奋力拔出自己;即使依附在利欲之间的人,行为有时与古人出于同样的心情,实际上却和古人不同,这一点不可不辨别。如果真正是道义,就没有名声可追求,没有胜负可计较,没有才智可依仗,没有功劳可夸耀。唐尧、虞舜的时候,禹、益、稷、契的功劳遍及天下,恩泽惠及万世,却没有一点自满的心。当时百姓含着食物嬉游,击打土块作歌,耕田而食,凿井而饮,也没有一点自得之意。风俗教化能够如此,难道不是增加宇宙的和谐吗?这个道理如果明白,那么那些夸耀才智、倚仗才能的人,都将失去他们藏身的地方。他们如果不能自己悔恨浅陋,求得回到宽广的居处和正直的道路,就未必不会反过来把我当作仇敌。然而所忧虑的只是这个道理还没有彰明罢了。道理最终明白并且施行,他们难道还能长久固执抵抗吗?来不及写给令弟的信,因家中来信,把这封信全文抄录给他看,也就幸甚了。四 天下的事情本来有容易说的,有难以说的;有容易辨明的,有难以辨明的。人的疾病有容易医治的,有难以医治的。并不是一定不能医治,只是因为病情奇特怪异,不像平常的病。病在表,就应当发汗;病在里,就应当攻下,只要执守通常的方剂来治疗就可以了。您写给李解元的序文和其他几封信,我读了以后感到惭愧。想说几句话来给您治病,却又有难以说的地方。这样以后才知道,您的病正是所谓难以医治的病。昨晚朝颍谈到您的病症,也说得很明白。只是恐怕话说中了,而您未必能醒悟,那就又成为难以医治的病了。请允许我试着说一说。您的病得自于喜欢做事,凡是亲近老师朋友、求学立身,都从喜欢做事中来,所以虚浮而不充实,适合于今天,却不适合于古人。这话十分苦口,也很难听,您未必肯接受这个道理,但实际上确实如此。希望您不要轻视它,而要到道中去寻求。 我曾见士人考试结束后,必定各自说自己考得得意,欣赏自己的文章。若有人说他的文章不好,他就很不高兴。我曾经对他们说:只要选择一个平时与这个人不合、彼此有仇隙、向来憎恶他的人,把他的文章抄录给那人看。那人读后垂头丧气、脸色变了,不能振作自己,那么这篇文章就是真的好文章。像这样却没有被选中,才可以说主考官不明。因为与我不合、有仇隙、向来憎恶我的人,一定不希望我考试中选,也一定不希望我的程文写得好。如今看我的文章使他惨然、索然,丧气失色,那么我的文章一定是好文章。还有一种说法,也必须是懂得文字的仇人,才可以作为标准。现在假如让一向不喜欢显道、但略有见识的人来读它,他未必不会暗自高兴,认为它如此毫无根基,不值得畏惧。其他事情当面再不能详谈。给周元忠 元忠在这里虽然已经有些日子,却很觉得事情不顺利。起初是春伯那里相召,后来又有许县尉的事情,都是不得不应付的。等到相聚时,也没有那种急急忙忙、唯恐来不及的心情。虽然说有感到不安的地方,终究还没有痛切地怀疑,直到疑虑消除、困顿解除。疑虑到了极点,必定会有急迫惶恐、不敢片刻自安的心情,这样才能得到解释。过去元忠的心志专一诚笃,所以和他说话的人必定会受到感动;他的操行严整,所以与他相处的人必定受到约束。近年来这种功夫渐渐不如从前。元忠本来认为自己要改变固执、滞碍、耿介执拗的心意,反而损害了以前的优点;但固执耿介的实质并没有改变,只是更换了外在的样式。元忠自己还不知道。学业没有进步,见识不够,对于大原则昏暗不明,这本来就是已经看见却没有听到君子大道的结果,实在是理所当然。你所说满腹的疑惑,都还没有得到吐露。如果自是自满的心意消退,而不自安的心意增长,那么自然就能把疑惑全部吐露出来。等到困顿通达、疑惑消释,所谓满腹疑惑其实并不多。只是当它还不明白时,自己胶着固执、迷惑沉溺,所以才显得事情很多。相见时不能当面辨明,只好用纸笔表达,这也是颠倒失当;但事情又不能一概而论。或许会因此省悟,也还不能确定。把纣说成是兄长的儿子,这是公都子引用当时人的话。考察《史记》,微子是纣的庶兄,都是帝乙的儿子;至于王子比干,只说是纣的亲戚,那么太史公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的儿子。如今根据公都子所引用的文义,便是把微子启、王子比干说成帝乙的弟弟。纣对于二人来说,就是兄长的儿子。这是《孟子》记载与《史记》不同的地方。如果两位疏家称他们为父子,大概伯父、叔父通称为父,所以称为犹子。古人就是把伯父、叔父和侄子通称作父子。给苏宰 我迂拙愚昧,没有什么才能,却特别蒙受您厚重的关怀,如果有可以略尽补益之处,怎敢不竭尽自己的力量?荒僻的县邑连年饥荒,百姓的生计一天比一天困顿;前任县令不知道施加恩惠,反而竭泽而渔,确实如来信所说。因此,能够抚慰百姓,使他们休养生息,就要寄望于仁厚的侯长了。主上向偏远地区施加恩惠,专心留意循良之吏,当权者多是贤能之人,公论也已经明白。如果能够稍稍放缓催征赋税,专心抚恤百姓,就应当可以安心施行,不至于有彼此抵触、事情不能成功的忧虑。这是我冒昧写来禀告的意见。给程帅

伏蒙宠贶江西诗▯一部二十家,异时所欲寻绎而不能致者,一旦充室盈几,应接不暇。名章杰句,焜燿心目。执事之赐,伟哉!诗亦尚矣,原于赓歌,委于风雅。风雅之变,壅而溢然者也。湘累之骚,又其流也。子虚、长杨之赋作,而骚几亡矣。黄初而降,日以渐薄。惟彭泽一源,来自天稷,与众殊趣,而淡泊平夷,玩嗜者少。隋唐之间,否亦极矣。杜陵之出,爱君悼时,追蹑骚雅,而才力宏厚,伟然足以镇浮靡诗家,为之中兴。自此以来,作者相望,至豫章而益大肆其力,包含欲无外,搜抉欲无秘。体制通古今,致思极幽▯,贯穿驰骋,工力精到。一时如陈、徐、韩、吕、王、洪、二谢之流,翕然宗之。由是江西遂以诗社名天下,虽未极古之源委,而其植立不凡,斯亦宇宙之竒诡也。开辟以来,能自见表于世若此者,如优昙花,时一现耳。曽无几时,而篇帙寖就散逸,残编防简,往往下同防之籍,放弃于防壤酱瓿,岂不悲哉!网罗搜访,出隋珠和璧于草莽泥滓之中,而登诸箧椟,干霄照乗,神明焕然,何可胜賛!是诸君子亦当相与舞抃于斗牛之间,揖箕翼以为主人夀。某亦江西人也,敢不重拜光宠。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八

书与张春卿某僣有白事,民户秋苗斛输斛斗输斗,此定法也,常理也。抚之输苗,往年惟吏胥之家与官户有势者斛输斛斗输斗,若众民户则率一斛而输二斛,或又不啻,民甚苦之。或诉之使家,使家以问州家,则州家之辞曰:“二税之初,有留州,有送使,有上供。州家使家有以供用,故不必多取于民。今二税悉为上供,州家有军粮,有州用,有官吏廪稍,不取于民,则何所取之?”漕司每嵗有所谓明防米,州家每于民户苗米数内,每石取五斗供之,故不得而斛输斛斗输斗也。使家无以处此,遂亦纵而弗问,由是取之无艺,如暗合斛靣等名目,不可胜穷。辛巳壬午间,张安国为太守,有陈鼎者为临川知县,甚贤,安国使之领纳,于是尽取州之军粮州用俸米算数,与漕司明防之数共防之,以民户苗数计之,每硕加五斗而有余,不问官民户与吏胥之家,一切令二斛输三斛,谓之加五。令官斗子上米,民户自持斛槩见请槩量,不得更有斛靣,百姓皆大驩呼,大为民户之利。张陈既皆满罢,后来不能复守其法,于二斛输三斛之上又寖加斛靣,民益以为困。乙未丙申间,赵景明为太守,某与其兄景昭为同年进士,景昭极贤,舎侄又在郡斋为舘客,因与景明言输苗之害,且言张安国与陈鼎知县之法极良,但后人不能守耳。景明不能不惑于吏言,初亦难之,以为今日州县家之用又多于昔时。某与景昭舎侄共防州家一嵗之用,景明惧见底蕴,则又不必加五,于是谓已诘吏辈:“今肯令人户把斛槩矣?

译恭敬地承蒙您赐给我《江西诗派》一部,共二十家,这是从前想要寻访研读却无法得到的书,一旦得到,装满房屋,堆满案几,应接不暇。名篇佳句,光彩照耀心目。您的赏赐,真是伟大啊!诗这种文体是很古老的,源头在赓歌,归结于《风》《雅》;《风》《雅》发生变化,是郁积阻塞而后喷涌出来的产物。湘累的《离骚》,又是它的流裔。到了《子虚赋》《长杨赋》创作出来,骚体几乎灭亡了。黄初以后,诗风一天比一天浅薄。只有彭泽这一支源流来自天然而与众不同,但淡泊平易,喜爱玩味的人很少。隋唐之间,诗道的衰败也到了极点。杜陵出现以后,爱护君主、哀悼时事,追随《骚》《雅》的传统,加上才力宏大深厚,伟然足以镇压浮靡的诗风,使诗坛中兴。此后作者接连出现,到了豫章,诗歌的力量更加充分地发挥,包罗万象而没有遗漏,探究幽微而没有秘密。体制贯通古今,构思达到幽深精微之境,贯穿驰骋,功力精纯而深入。当时陈、徐、韩、吕、王、洪、二谢等人,都一致尊奉它。由此江西终于凭借诗社名闻天下,虽然还没有完全探究古代诗歌的源流,但其建立卓异,这也是宇宙间奇异的事。自开天辟地以来,能够像这样显名于世的,犹如优昙花,偶尔才出现一次。没有过多少时候,篇章书卷渐渐散失,残缺的篇章和断简,往往与下等书籍一同被丢弃在破墙、泥土和酱瓿之间,难道不可悲吗?如今搜罗寻访,把草莽泥滓之中的隋侯之珠、和氏之璧搜集出来,放入书箱,光芒直冲云霄,照耀车乘,精神光彩焕然,这哪里能赞美得尽!这些君子也应当一起在斗、牛星之间欢舞拍手,向箕、翼二宿作揖,把它们当作主人来祝寿。我也是江西人,怎敢不再拜感谢这份光宠。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八 书信 给张春卿 我冒昧有事禀告:百姓缴纳秋苗税,斛就缴一斛,斗就缴一斗,这是确定的法令,也是通常的道理。抚州征收秋苗时,往年只有吏胥之家和有势力的官户能够斛缴一斛、斗缴一斗;至于普通百姓,往往一斛要缴两斛,有时还不止,百姓对此非常困苦。有的百姓把这件事告到转运使那里,转运使又拿来询问州府,州府的说法是:‘二税起初有留州、送使、上供三项。州府、转运使都有供给使用的项目,所以不必多向百姓征取。如今二税全都作为上供,州府有军粮、州府公用和官吏俸禄,不向百姓征取,又到哪里去取得呢?’转运司每年有所谓明防米,州府常常在百姓的苗米数额内,每石取五斗供给转运司,所以不能做到斛缴一斛、斗缴一斗。转运使没有办法处理这件事,于是也放任不问,因此征取没有限度,像暗合斛面等名目,无法一一列举。辛巳、壬午年间,张安国任太守,有个叫陈鼎的人任临川知县,很贤能。张安国让他主持征收,于是把州府的军粮、州用、俸米数额,与转运司明防的数额合并计算,以百姓的苗米数为基准,每石加五斗有余;不论官户、民户还是吏胥之家,一律令其二斛缴三斛,称为‘加五’。让官府的斗子负责上缴粮米,百姓自己拿着斛槩来领取、计量,不得再有斛面,百姓都大声欢呼,这对民户是很大的好处。张安国、陈鼎任期已满离职后,后来的人不能再守住这项办法,在二斛缴三斛之上又逐渐增加斛面,百姓更加困苦。乙未、丙申年间,赵景明任太守。我和他的哥哥景昭是同年进士,景昭非常贤能,我的舍侄又在郡斋作馆客,于是和景明谈到缴纳秋苗的危害,并且说张安国、陈鼎知县的办法非常好,只是后人不能守住。景明不能不受吏员的话迷惑,起初也感到为难,认为现在州县官府的用度又比过去多。我和景昭、舍侄共同核算州府一年的用度,景明害怕我们看清底细,于是又不必实行‘加五’,便说他已经责问吏员:‘如今肯让民户自己拿斛槩吗?’但又说今天的用度更加扩大,想在五斗之上再加五升。我和景昭商议,认为每斛缴一斛五斗五升,同时不许增加斛面,百姓自

”但今日用度益广,欲更于五斗上加五升耳。某与景昭商之,以为斛输一斛五斗五升而使不得加斛靣,民户自持槩则五升之加在民户亦所不惮,于是不复求减,民果大悦之。景明去后,有不能守其法,则民户多谒诸使家,求依赵删定例,令民户自持槩荡,今景明。之事既逺,民户有不能记忆。闻今嵗输苗者,取之过者皆倍不啻,而郡中又反断民户争斛靣者,民间嚣嚣。今幸输纳未毕,愿有以惩吏胥之奸,少寛民力,幸甚。适有所闻,乗便亟此布禀,不暇脩寒暄之敬,伏幸台察。与宋漕僣有白事。金谿为邑,封壤褊隘,无豪商富民,生产之絶出等夷者,税籍之为缗钱,不过以十计。闻之故老,往时人烟稀少,民皆自食其力,畏事自爱,输公先期,无催期之扰,家用饶给,风俗醇美。嵗时伏腊,鸡豚相遗,杯酒相欢,熈熈如也。自建炎绍兴以来,寖不如旧,民日益贫,俗日益▯。比年荒歉,益致穷蹙。原其所自,官实病之。大军月椿起于绍兴初,用兵权以纾急,兵罢不除,因以为额。立额未防,有漕使勾君者,知其为横敛,初无名色,行县之次,问邑吏月桩之所从取,凡以实告者,皆得蠲减。独金谿少吏不觧事,惧吐实则有罪,輙以有名色对,故金谿独不防蠲减。月解之数为缗钱八百有竒,以嵗计之,当输万缗。朘民之端,莫大于此。贪吏并縁侵欲无艺,推骨沥髓,民不聊生。纵遇循良,莫能善后。累有善宰条陈本末,祈请蠲除,上府不察,吏胥持之,竟不施行。今县宰仁厚爱民甚笃,佐贰皆贤,适值连嵗旱伤,今嵗大旱,留意赈恤,尽却吏胥侵渔之防,细民始有生全之望。而月解积负无所取偿,复此询究月桩本末,以致祈恳。此在县官,特九牛一毛耳,而可使一邑数万家免于穷困流离,长无叹息,诚仁人所乐为也。况如执事之贤,当不待赞。第以某尝托契门墙,而占籍兹邑,甞其休戚,不敢不告。某复有管见,欲效涓埃。比年民力日竭,国计日匮,郡县日窘,独吏胥餍耳。郡县积负日加嵗增,版漕监司督之,州郡郡督之,县县督之民,吏胥睢盱其间,转相并縁以济其私。吏欲日饱,而积负自若。文移之烦,追逮之频,贿谢之厚,敛取之苛,皆此其故也。故督积负无补于县官,独足为吏胥贿谢之地,以重困吾民耳。所谓督于民者,民岂真有负哉?官吏新故相仍,有若邮置,縁絶簿书以盖侵盗。积负之源,实在于此。督至于县而无所从取,则横取诸民耳。今常赋之外竒名异例以取于民,如所谓月桩者,不可悉数。郡县月输嵗供,具之版帐,尽责版帐之输,犹惧不给,彼又安能输?积负哉!鄙语所谓「移东篱,掩西障」,或有以积负输者,上之人不察,欣然以喜,不知其非公家之利,乃吏胥之便也。

译己拿斛槩,那么五升的增加对百姓来说也不难承受,于是没有再请求减免,百姓果然十分高兴。赵景明离任后,有人不能守住他的办法,民户多次到转运使那里,请求依照赵删定的条例,令民户自己拿斛槩荡量,如今景明的事情……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民户有的已经不能记住。听说今年缴纳秋苗,征取超过规定的都加倍不止,而郡中又反而禁止百姓争论斛面,民间喧嚣不安。如今幸而缴纳还没有结束,希望能够惩治吏胥的奸弊,稍稍宽减百姓的负担,那就非常幸运了。恰好听到一些情况,趁此机会赶紧写来禀告,没有时间修饰寒暄的礼数,恭敬地希望您明察。给宋漕 我冒昧有事禀告。金谿作为一个县,疆域狭小,没有豪商富户,生产超过一般水平的,也很少;税籍折合缗钱,不过以十计。听老年人说,从前人口稀少,百姓都靠自己的力量生活,畏惧祸事而自爱,提前缴纳公赋,没有催缴期限的扰害,家用富足,风俗淳厚美好。每逢岁时伏腊,彼此赠送鸡豚,以杯酒相互欢聚,和乐融融。自建炎、绍兴以来,渐渐不如过去,百姓一天比一天贫困,风俗一天比一天败坏。近年又遭荒歉,更加穷困窘迫。追究其根源,实在是官府造成的。大军的月桩钱在绍兴初年开始征收,当时因用兵权宜地缓解急需,兵事停止后却没有废除,反而沿袭成为定额。定额还没有确定时,有一位姓勾的漕使知道这是横征,起初没有名目;他巡视各县时,询问县吏月桩钱从哪里征取,凡是如实回答的,都得到蠲免减收。唯独金谿吏员少而不懂事,害怕说出实情会获罪,便总是回答说有正式名目,所以金谿独独没有得到蠲减。每月解送的数额是八百多缗钱,按一年计算,应当缴纳一万缗。搜刮百姓的祸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贪吏借机侵吞,贪求没有限度,搜刮得骨尽髓干,百姓无法生活。即使遇到循良之吏,也无法善后。多次有贤能的县令陈述事情的始末,请求蠲除这项负担,上级府署没有察觉,吏胥又坚持阻挠,最终没有施行。如今县令仁厚,爱民非常深切,辅佐官也都贤能,恰逢连续多年旱灾,今年又大旱,便留心赈济抚恤,完全拒绝吏胥侵吞掠夺的做法,普通百姓才开始有保全性命的希望。然而月桩钱积欠没有办法偿还,于是又来询问究察月桩钱的始末,以求恳请免除。这件事对于县官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却可以使一县数万家免于穷困流离,长期不再叹息,实在是仁人乐于去做的事。何况凭您的贤能,本来不必等待别人劝说。只是我曾经托身于您的门下,又在这个县登记户籍,亲身尝到这里的祸福,所以不敢不告诉您。我还有一点管见,想贡献微薄力量。近年民力一天比一天枯竭,国家的财计一天比一天匮乏,郡县一天比一天窘迫,唯独吏胥饱足。郡县的积欠一天比一天增加,一年比一年增多;版曹和漕运、监司督促州郡,州郡督促县,县又督促百姓,吏胥在其中睁眼窥伺,互相借机牟取私利。吏员想每天饱足,而积欠依旧存在。文书往来的烦琐,追捕拘拿的频繁,厚重的贿赂答谢,苛刻的征取,都是这个缘故。因此督促积欠对县官没有补益,只足以成为吏胥收受贿赂答谢的场所,使百姓更加困苦罢了。所谓向百姓督索积欠,百姓难道真的有欠负吗?官吏新旧相继,像驿站传递一样,往往借着断绝的簿书来掩盖侵吞盗取。积欠的根源,实际上就在这里。督促到了县里而无从征取,就横加取之于百姓。如今常赋之外,以各种奇名异例向百姓征取,像所谓月桩钱之类,不能一一列举。郡县每月输送、每年供给,都已经记在版帐中;即使完全责令按照版帐缴纳,还担心不能满足,他们又哪里能够缴纳?于是就造成积欠。俗话说‘搬东边的篱笆,遮西边的墙’,有时有人用别处的钱来缴积欠,上级不察,反而欣然高兴,却不知道这不是国家的利益,而是吏胥的便利。旧的已经缴纳,新的又积累起来。善于为上级谋划的办法,莫过于舍

旧者输而新者积矣。善为上者,莫若舎积负而责新输,则贿谢絶,郡县寛民,可以息肩。百姓足,君孰与不足?殆不可谓书生常谈而忽之也。不识髙明,以为如何?是间仓台守倅皆贤,有所建请,有所施行,皆可共事,不致有龃龉也。闻便稍亟,书字有涂注处,并幸亮恕。与陈教授

译弃积欠而只责令缴纳新的赋税;这样贿赂答谢就会断绝,郡县可以宽待百姓,百姓也可以喘息。百姓富足,君主难道会和谁一起贫穷吗?这大概不能当作书生的寻常空谈而忽略。不了解您的高明意见,您认为怎么样?这里的仓使、台官、守臣、通判都很贤能,有所建议,有所施行,都可以共同办事,不会导致彼此抵触。听说有机会,便稍稍急切地写信,字中有涂改批注之处,也希望您体谅宽恕。给陈教授

弊里社仓目今固为农之利,而愚见素有所未安。盖年常丰田常熟,则其利可久。苟非常熟之田,一遇歉嵗,则有散而无敛,来嵗缺种,粮时乃无以赈之。莫若兼置平籴一仓,丰时籴之,使无价贱伤农之患;缺时粜之,以摧富民闭廪腾价之计。析所籴为二,每存其一,以备歉嵗,代社仓之匮,实为长积。金谿兹嵗旱处颇多,通县计之,只可作六分熟。弊里今嵗得雨偶多,凡社仓所及,皆有粒米狼戾之兴。倘得二十緍,可得粟二千石,乡斗于官为一千硕。来嵗粜一千硕,存一千硕,为后年之备,逐年更粜之,可与社仓俱广为无穷之利。弊里社仓所及不过二都,然在一邑中,乃独无富民大家处。所谓农民者,非佃客庄则佃官庄,其为下户自有田者,亦无防。所谓客庄,亦多侨寄官户,平时不能赡恤其农者也。当春夏缺米时,皆四处告籴于他乡之富民,极可怜也。此乃金谿之穷乡,今社仓之立,固已变愁叹为讴歌矣。况得平籴一仓,以弥缝其缺,推广其惠,驩舞当如何耶?今农民皆贫,当收获时,多不复能藏,亟须粜易以给他用,以解通债。使无以籴之,则价必甚贱,而粟泄于米商之舟与富民之廪,来嵗必重困矣。前所言米价,亦准乡斗所籴之价耳。今嵗之价必下于此,则所得米数当加多,为利不细。向来梭山家兄甞陈五利之説于主管陈丈,即以白之仓台。寻得陈丈书谓仓台已许可,其时家兄以乡间无米可籴,故不获卒请。某属者亦甞言于仓台,但未禀幕中二丈,欲望防次及之。傥不以为然,却幸见报,家兄当具禀以卒所请也。二属奉教墨,窃知平籴之议,莫逆于幕中二君子之心,已遂闻于仓台,仓台亦既惠许之矣。然坐此霖霪,稼之最良者,又有仆泥自萌之患。若此雨不止,大妨收获,稼必重伤,民必重困,此防无所施矣。山间今来稍有霁色,极为之喜,方取纸欲以卒请白云,又复如拥雪向之久。于是山者以为晴云固有如此者,特未可必耳。万一仍雨不解,其贻有位者之忧不细矣。尚慿诸君子之力,出秋阳以廓此曀气,山林之人亦庶防一饱之适。若得善获,必有可籴,而米之少则继为之请,当非所靳。第支钱米于金谿,则恐不可耳。金谿素无仓台,钱米向来陆仓以嵗歉捐二千緍,委巩主簿于熟乡籴二千硕,为来嵗赈济之备。次年所用不多,余者储于县前仓。前嵗梭山所掌社仓,已支八百石矣。又逓年仓台赈恤,皆取诸此,所存料亦无几。金谿年来极窘于版帐积负,前此苏宰又重罹赵侯之困,贿谢供输,大抵诛求无艺。如闻钱谷侈用颇多,安得有见钱可支?借令有之,金谿负郭以西卒多旱乡,惟东西乡稍熟,政宜以责之县家,自为和籴,以备来嵗近郭之用。仓台所乏者非钱也,倘得径就使防支官防,或见钱为便,钱虽难于搫挈,尚可为便兊之计。若得官防,则尤为愿便。葢乡间亦商旅之路,可发泄也。向来社仓赵丈欲行之,移文郡县,揭示衢要,累月无应之者。赵丈往往以询所善,或告之以此事全在得人,苟非其人,不如勿为之愈。建宁社仓始于朱元晦、魏元履,今诚得如陆梭山为之,乃可久耳。赵丈就令询及家兄之意,寻即遣人致书家兄,报书许之。旣而某亦得赵丈书,虽愚意尚有未安,事业已行,又以其人权之可以不败,亦只复书赞成其事。今秋乃再散再敛矣。适见今仓台黄丈爱民之心不后于赵,故輙申其千一之虑,以为万一之补。今幕中二君子。爱民之心不后于陈,向来陈主管亦先辱梭山兄以书,意甚勤。至其后,梭山兄因得以平籴之法,条具五利,祈于请致。今仓使黄丈、陈干所复梭山兄书,并往一观,亦恐欲携呈仓使与幕中二君子也。向来赵丈文移甚简,今梭山兄并遂留时书问,以为根柢。陈主管书或呈似诸贤,后掷示为幸。某已作禀劄逹仓防,纸多不欲更续,切幸加察。与赵推黄霸为颍川守,鳏寡孤独死无以塟者,霸为区处,曰:“某所大木可以为棺,某亭猪子可以祭。”吏往,皆如其言。遣吏司察事,既还,而劳其食于道傍,为乌所攫肉。事每得实,人无敢欺,皆以为神。史家载其得之之由,以为语次寻绎,问他隂伏以相参考。后世儒者乃以为钩距而鄙之。此在黄霸虽未尽善,而后儒非之者尤为无知。盖不论其本而论其末,不观其心而遽议其行事,则皆不足以论人。原霸之心,本欲免人之欺,求事之实,则亦岂可多罪?今风俗▯甚,狱讼烦多,吏奸为朋,民无所归命,曲直不分,以贿为胜负。狱讼之间,虽有善士临之,亦未能尽得其情。若有志之士欲研究其实,岂免用问马参牛之智?愚儒必以钩距非之,则是必使情实不知,曲直倒置,奸恶肆行,不辜无告,然后为道耶?故愚儒之儒,害道伤治,真实学者必当明辨乎此,则正理可得而信也。

译敝乡的社仓目前固然对农民有利,但我的看法一向有不安之处。因为如果年年丰收、田地年年成熟,那么它的利益可以长久;假如田地不能年年成熟,一遇到歉收之年,粮食就会有发放而没有收回的情况,第二年缺少种子,遇到粮荒时也就没有粮食赈济。莫如同时设置一座平籴仓,丰收时买入粮食,使农民没有因粮价低贱而受损的忧患;粮食缺少时卖出,以挫败富民闭仓囤粮、抬高粮价的打算。把买入的粮食分成两份,每年留存其中一份,用来防备歉年,代替社仓的匮乏,实在是长期积储的办法。金谿今年旱灾的地方很多,全县计算起来,只能算六成收成。敝乡今年得到的雨水偶然较多,凡是社仓所能覆盖的地方,都有粮食丰盛的收获。假如得到二十缗钱,可以买到粟米二千石;乡斗折合官斗是一千石。明年卖出一千石,存留一千石,作为后年的储备;以后逐年再卖出一部分,可以和社仓一起不断扩大,成为无穷的利益。敝乡社仓所覆盖的不过二都,但在一县之中,恰恰独无富民大家居住。所谓农民,不是租种民田,就是租种官庄;那些作为下户而自己有田的,也没有多少。所谓客庄,也多是寄居的官户,平时不能赈济抚恤他们的农民。每逢春夏缺粮时,都要到四处向外乡富民告籴,实在可怜。这里是金谿的贫穷乡里,如今社仓建立以后,已经把愁叹变成了歌唱。何况再得到一座平籴仓来弥补它的缺乏、推广它的恩惠,百姓将会怎样欢欣歌舞呢?如今农民都很贫穷,收获时大多不能再把粮食储藏起来,急需卖掉换钱,以供其他用途、偿还各种债务。假使没有人买,粮价一定会非常低,粮食就会流入米商的船中和富民的粮仓,明年必定更加困苦。前面所说的米价,也是按照乡斗买粮的价格计算的。今年的价格必定低于这个数,那么所得粮食应当更多,利益不小。从前梭山家兄曾经把平籴的五项好处陈述给主管陈丈,随后又把此事禀告仓台。不久得到陈丈的书信,说仓台已经许可;当时家兄因为乡间没有粮食可买,所以没能最终请求。我近来也曾向仓台谈过,只是还没有禀告幕中的两位长官,希望您方便时提及此事。倘若您认为不可行,也幸望告知;家兄当具禀继续完成请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二 近来承蒙收到您的教诲和书信,私下得知平籴的建议很合幕中两位君子的心意,已经传达给仓台,仓台也已经惠然许可了。然而由于连日淫雨,长得最好的庄稼又有泥水淹没、从根部腐烂的忧患。如果这场雨不停,大大妨碍收获,庄稼必定受到严重损害,百姓也必定更加困苦,这项平籴计划便无从施行了。山间近来稍稍出现放晴的迹象,我非常高兴,正拿纸准备写完请求禀告,谁知又像积雪压来一样,阴雨再次持续很久。因此山里人认为,晴天本来就会这样出现,只是还不能确定罢了。万一仍然阴雨不解,给有职位的人的忧虑就不小了。还要依靠诸位君子的力量,放出秋日阳光来驱散这片阴气,使山林中的人也差不多可以得到一饱的满足。如果获得好收成,一定有粮食可以购买;米粮少了,我们还会继续请求,这应当不是您所吝惜的。只是要把钱粮拨给金谿,恐怕就不可行了。金谿向来没有仓台,过去曾因歉收拨出二千缗钱,委托巩主簿到丰收乡购买二千石,作为来年赈济的储备。第二年用得不多,剩下的储藏在县前仓。前年梭山所掌管的社仓,已经支出八百石了;历年来仓台的赈济,也都取自这里,现存的粮食料想已经没有多少。金谿近年来被版帐积欠困扰得极其窘迫,先前苏宰又重重遭受赵侯造成的困境,贿赂答谢和供输,大抵都是无止境地搜求。如果听说钱粮的奢侈用度很多,哪里会有现钱可以拨付?即使有现钱,金谿城郭以西终究多是旱乡,只有东西两乡稍稍成熟,正应当把这件事交给县府,让县府自行和籴,以备来年近城地区的用粮。仓台所缺的不是钱;假如能够直接到使司支取官钱,或者以现钱更方便,钱虽然难以搬运,尚且可以设法兑换为便于运输的粮食。如果能得到官钱,那就更加方便了。因为乡间也是商旅往来的道路,可以把粮食运送出去。过去社仓的赵丈想要实行这件事,发文给郡县,在交通要道张榜公布,几个月都没有人响应。赵丈常常询问亲近的人,有人告诉他,这件事全在于得到合适的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倒不如不做更好。建宁社仓起始于朱元晦、魏元履,如今如果真能得到陆梭山这样的人来办理,才可以长久。赵丈于是询问我家兄的意见,不久就派人给家兄送信,家兄回信答应了。后来我也收到赵丈的信,虽然我的想法还有不安之处,但事业既然已经开始,又考虑到凭那个人的才能或许不会失败,于是也只回信赞成此事。今年秋天已经再次发放、再次收聚粮食了。恰好看见如今的仓台黄丈爱民之心不亚于赵丈,所以冒昧陈述我千分之一的忧虑,希望万一能够有所补益。如今幕中的两位君子爱民之心也不亚于陈丈,从前陈主管也曾先写信给梭山兄,意思非常殷切。后来梭山兄得到平籴的办法,分条列出五项好处,请求转达。现在仓使黄丈、陈干写给梭山兄的回信,也一并送去请您过目;恐怕还想带去呈给仓使和幕中的两位君子。从前赵丈的文书十分简略,如今梭山兄一并留下来时的书信问答,作为根本依据。陈主管的书信或许可以呈给诸位贤者,日后能把它退回给我看,便很幸运了。我已经写好禀帖送达仓台,因为纸张太多,不想再续写,恳切希望您加以察看。给赵推官 黄霸任颍川太守时,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中有死了却没有钱安葬的,黄霸为他们安排处理,说:‘某处的大树可以用来做棺材,某亭的猪仔可以用来祭祀。’官吏前往办理,都如他所说。黄霸派官吏主管察访事务,官吏回来后,黄霸在路旁犒劳他,给他吃饭,食物的肉被乌鸦抢走了。事情每次都能查到实情,人人不敢欺骗他,都认为他神明。史家记载他获得实情的方法,认为他是在说话次序之间反复推寻,询问其他隐伏的事情来相互参照。后世儒者却认为这是使用钩距之术而鄙视他。这件事在黄霸来说虽然还不算尽善尽美,但后儒非难他的做法尤其是无知。因为他们不论根本而只论末节,不观察内心就贸然议论他的行为,这些都不足以评论人物。推究黄霸的本心,本来是想免除别人欺骗,求得事情的实情,那么又怎么可以过多责怪他呢?如今风俗败坏得厉害,狱讼繁多,吏员结党,百姓没有地方可以归命,曲直不能分辨,靠贿赂决定胜负。在狱讼之间,即使有贤良之士主持,也未必能够完全得到实情。如果有志之士想要查究实情,难道能免得使用询问马、参验牛的智慧吗?愚昧的儒者如果一定要以钩距之术非难他,那岂不是必定要使实情无法知道、曲直颠倒、奸恶肆行、无辜者无处申诉,才算合乎道吗?所以愚昧的儒者,实在是损害道理、伤害治理;真正有学问的人一定要明辨这一点,这样正理才可以得到信守。

近见王吉州言,监司太守不可轻置人于狱,葢狱官多非其人,吏卒常司其权,平民一抵于狱,唯狱吏之所为,棰楚之下,何求不得。文案既上,从而察之,不能复有所见矣。葢其词情皆由于吏卒之所成。练前书所谓“奏当之成,虽使臯陶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者”,谓此也。今有两词各防其説,左证疑似,簿书契要无可考据,事又有不在簿书契要者,则狱中求实之法,谓之闪隔。假令有二人,则隔为二处,三人则隔为三处,不使之相闻知,以吾所疑与其事之节目,逐处审问,谨思精察,要领可以得情者,反覆求之。若使得在于初词之外,若可据信,则必于两处参审,必使有若合符节者,乃可据耳。然此事最难,若官人尽心,却不能防吏卒之奸,则吏卒必隂漏其事,则官人之智无所施矣。故狱讼惟得情为难。唐虞之朝,惟臯陶见道甚明,羣圣所宗,舜乃使之为士。《周书》亦曰:“司防苏公式敬尔由狱。”贲象亦曰:「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贲乃山下有火,火为至明,然犹言无敢折狱,此事正是学者用工处。噬嗑,离在上则曰「利用狱」;丰,离在下则曰「折狱致刑」。葢贵其明也。新司理初间甚贤,继而闻之,亦无能为重轻,足下尤宜谨之。官人者,异乡之人;吏人者,本乡之人。官人年满者,三考成资者,两考。吏人则长子孙于其间。官人视事,则左右前后皆吏人也。故官人为吏所欺,为吏所卖,亦其势然也。吏人自食而办公事,且乐为之,争为之者,利在焉,故也。故吏人之无良心、无公心,亦势使之然也。官人常欲知其实,吏人常不欲官人知之,故官人欲知事实甚难。官人问事于吏,吏效其説,必非其实,然必为实形。欲为实形,亦必稍假于实,葢不为实形不能取信。官人或自能得事实,吏必多方以乱之,纵不能尽乱之,亦必稍乱之,葢官人纯得事实,非吏人之利也。故官人能得事实为难,纯以事实行之为尤难。与苏宰贱疾去体,皆庇所逮,记存之。及尤重悚仄,使君好音,尚尔迟迟,何也?心苟无瑕,何恤乎无家?外之所遭,有时与命,初不足为吾人重轻。然君子每因是以自省察,故缺失由是而知,德业由是而进。屯难困顿者,乃所以成君子之美也。故曰:“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古人之处忧患者,又岂止如门下今日所遭而已哉?愿笃信此道,日去其非,以着其是,则终来有他吉矣。二某往时充员勑局,浮食是惭。惟是四方奏请,廷臣靣对,有所建置更革,多下详防。其或书生贵游,不谙民事,轻于献计,不知一旦施行,片纸之出,兆姓防害。每与同官悉意论驳,朝廷清明,常得▯废编摩之事,稽考之勤,顾何足以当大官之膳,尚方之赐?或庶防者,仅此可少偿万一耳。新天子即位,执事者过听,又复畀之荆门。某窃惟为臣之义,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倘尚未罹摈斥,得共乃事。脱或朝臣一时建请,有司失于讨论,遽施行之,而及于民害者,亦当用公心循公理,为百姓条析以复于上,庶防尽忠补过之义。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承流宣化,其职任一也,而令尤亲于民。古者郎官出宰百里,上应列宿,寄命之责,固不轻矣。某托庇治下,每辱眷待之厚,苟有所见,安可不尽陈于左右,以为万一之助哉?比者窃见省符责括民户屯田,将复卖之,上失朝廷之体,下为良农之害,甚哉,计之过也。其初出监簿陈君,初官江西,因见临江之新淦,隆兴之奉新,抚之崇仁三县之间,有请佃没官絶户田者,租课甚重,罄所入不足以输官,佃者因为奸计,不复输纳,徒贿吏胥以图苟免。春夏则羣来耕获,秋冬则弃去逃藏。当逃藏时,固无可追寻;及羣至时,则倚众拒捍。其强梁奸猾者如此。若其善良者,则困于官租,遂以流离死亡,田复荒弃。由是侵耕冒佃之讼益繁,公私之弊日积。陈既被召为职事官,因以此陈请,欲行责括,减其租课。以为如此则民必乐输,而官有实入。此其为説,葢未为甚失。其初下之漕台,布之州县,施行之间,已不能如建请者之本防,遂并与系省额屯田者一槩责括,亦卤莾矣。葢佃没官絶户田者,或是吏胥一时纽立租课,或是农民逓互增租刬佃,故有租重之患,因而抵负不纳,或以流亡抛荒,或致侵耕冒佃,而公私俱受其害。

译近来看到王吉州说,监司、太守不可轻易把人投入狱中,因为狱官大多不是合适的人,狱吏和狱卒常常掌握权力。平民一旦进入监狱,便任凭狱吏摆布,在刑杖之下,还有什么口供问不出来呢?文案已经上报以后,再去察看,也不能重新看出什么了,因为供词和情节全都是狱吏、狱卒制造出来的。炼前一封信中所说的‘奏当已经形成,即使让皋陶来听,也还会认为死有余辜’,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如今有两份供词,各自陈述自己的说法,互相作证而又真假可疑,簿册文书和契约要点都无法考察;再加上有些事情不在簿书契要之中,那么在狱中寻求实情的方法,可以称作‘闪隔’。假如有两个人,就把他们隔在两个地方;有三个人,就隔在三个地方,不让他们相互听见,把我们所怀疑的地方和事情的细节,分别逐处审问,谨慎思考、精细察验,反复追问能够得到实情的关键。如果能得到初次供词以外的供述,并且似乎可以相信,就一定要在两处交相审查,必定要使两边的供词像符节相合一样,才可以作为依据。然而这件事最难。假如官员尽心办事,却不能防止吏卒的奸诈,吏卒一定暗中泄露案情,那么官员的智慧就无从施展。所以审理狱讼,最难的是得到实情。唐尧、虞舜的朝廷中,只有皋陶见道最为明白,是众圣所尊奉的人,舜于是让他担任士官。《周书》也说:‘司寇苏公式,敬慎地对待你所审理的狱讼。’《贲》卦的象辞也说:‘君子因此明察各项政务,不敢轻易断狱。’贲卦是山下有火,火是最明亮的,然而还说不敢断狱,这正是学者用功的地方。《噬嗑》卦离火在上,就说‘适宜用刑狱’;《丰》卦离火在下,就说‘断狱施刑’。大概是看重它的光明。新任司理官起初很贤能,后来听说也不能在轻重上有所裁断,您尤其应当谨慎对待这件事。官员是外乡人,吏员是本乡人。官员任期届满,经过三次考核便取得资历;有的经过两次考核。吏员则把子孙长久留在其中。官员办理事务时,左右前后全都是吏员。因此官员受到吏员欺骗、被吏员出卖,也是形势使然。吏员靠自己的俸食生活而办理公事,并且乐意去做、争着去做,因为其中有利可图。因此吏员没有良心、没有公心,也是形势使然。官员总想知道实情,吏员总不想让官员知道实情,所以官员要知道事实非常困难。官员向吏员询问事情,吏员按照自己的说法回答,必定不是真实情况,却一定要把它伪装成事实。要伪装成事实,也必定要稍微凭借真实情况,因为不装成事实就不能取得信任。官员有时自己能够得到事实,吏员必定想尽办法扰乱它,即使不能完全扰乱,也一定会稍稍扰乱,因为官员纯粹得到事实,并不符合吏员的利益。所以官员能够得到事实很难,完全按照事实办理就更加困难。给苏宰 我的卑微疾病已经离开身体,都是承蒙您的庇护才得以获救,请记在心里。至于您尤其严重地惊恐不安,使君的好消息还这样迟迟未到,是什么缘故呢?内心如果没有瑕疵,又何必忧虑没有家呢?外界所遭遇的事情,有时同命运有关,本来不足以成为我们轻重得失的标准。然而君子往往因此自我反省察看,所以过失由此而知,道德事业由此而进步。困顿艰难,正是成就君子美德的条件。所以说:‘在忧患中生存,在安乐中死亡。’古人处在忧患之中,难道只是像您门下今天所遭遇的这样吗?希望您坚定地相信这个道理,每天去掉错误、彰明正确,那么将来终究会有别的吉祥。二 我过去充任敕局成员,白白领取俸禄,对此很惭愧。只是四方的奏请、廷臣的当面答对,以及有所创设、变革的事情,大多要下发审议。有些读书人和贵游子弟不熟悉民间事务,轻率地献计,却不知道一旦施行,一纸文书发出,就会给百姓带来祸害。我常常和同僚尽意讨论驳正,朝廷清明,往往能够使那些编修整理、考核查证的事情停止,回想起来,这些哪里足以抵偿大官的膳食和尚方的赏赐呢?或许对百姓有一点补益的,只有这些,稍微可以补偿万分之一罢了。新天子即位,执事者误听误信,又把荆门交给我。我私下考虑做臣子的道义:在朝进用时思考尽忠,退处时思考弥补过失。倘若还没有遭到摈斥,能够共同办理政事,假如朝臣一时提出建议,有司失于讨论,仓促施行而造成百姓受害,也应当以公心遵循公理,为百姓分条析理,向上级复奏,希望可以尽到尽忠补过的道义。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老师和统帅,承接政令、宣扬教化,职责是一样的;但县令尤其亲近百姓。古代郎官出任县宰,分治百里,上应列宿,寄托生命和政权的责任,本来就不轻。我托身于您的治下,屡次承蒙您的厚意和礼遇,如果有所见闻,怎么能不全部陈述给您,以求万一有所帮助呢?近来我私下看到省中符文责令搜括民户的屯田,准备重新出售它们。这样对上有失朝廷体制,对下会成为良农的祸害,实在是谋划上的严重错误。起初是监簿陈君提出的。陈君初任江西官职时,因看到临江的新淦、隆兴的奉新、抚州的崇仁三县之间,有人请求租佃没官绝户的田地;租税十分沉重,全部收入还不够缴纳官府,租佃者于是想出奸计,不再缴纳,只是贿赂吏胥以图苟免。春夏就成群来耕种收获,秋冬便弃田逃藏。逃藏时本来无从追寻,成群出现时又凭借人多抗拒捍卫。那些强横奸猾的人就是这样。至于善良的人,则困于官租,于是流离死亡,田地又荒废抛弃。由此侵耕冒佃的诉讼越来越多,公私两方面的弊病日益积累。陈君后来被召任职事官,便把这些情况陈述出来,请求实行责括,减轻租税。他认为这样百姓必定乐意缴纳,官府也能有实际收入。这样的说法,大概还不算很错。最初把建议下达到漕台,传布到州县,施行过程中已经不能像原来建请的本意,于是把属于系省额屯田的也一概责括,已经很草率了。因为租佃没官绝户田地的,有的是吏胥一时强行制定租额,有的是农民之间相互转租而增加租额,所以造成租重的祸患,因而抗拒、拖欠不缴;有的流亡抛荒,有的导致侵耕冒佃,公私双方都受到损害。

陈监簿之所为建请者,特为此也。若系省额屯田者,则与前项事体迥然不同。其租课比之税田虽为加重,然佃之者皆是良农,老幼男女皆能力作,又谙晓耕种培灌之利便,终嵗竭力其间所收,往往多于税田,故输官之余可以自给。人人自爱,其争先输公,不肯逋负,亦优于税田者。又比等官田,皆有荘名,如某所居之里,则有所谓大岭庄,有所谓精歩庄。询之他处,莫不各有庄名。故老相传,以为元祐间宣仁垂帘之日,捐汤沐之入以补大农,而俾以在官之田区分为庄,以赡贫民。籍其名数,计某顷亩,定其租课,使为永业。今甲申之老,犹有能言宣仁上仙之年与其月日者。嵗月寖久,民又相与贸易续之,资陪厥价,与税田相若。着令亦许其承佃,明有资陪之文,使之立契字,输牙税,葢无异于税田。其名数之着于州县簿籍者,目曰省庄。计其租入,则上而计省,下而郡县皆緫之,曰苗屯米若干。比其与逐时没官絶户田产▯于常平而俾之出卖者,岂可同年而语哉?歴时既多,展转贸易,佃此田者不复有当时给佃之人,目今无非资陪入户。租课之输逋负絶少,郡县供亿所赖为多。有司因陈君之请,槩行责括,亦已踈矣。漕台又因有出卖之请,此不审之甚者也。若没官户絶田产,朝廷何尝不令出卖?惟其不售,也是以开给佃之门,亦所以劝民之耕,且使土无旷而租无亏也。今以租重之故,致前数▯,议者方建减租之防,乃不能因而推行之,而复为出卖之説,可谓失于讨论矣。且官有卖田之名,固自不美,固无买者。假令有买者,亦必不能齐一所收之直,又安能有补于县官之调度?终亦化为乌有耳。有司坐析无补之秋毫,徒使县官负不美之名,忧民如此,不亦谬乎?谋国如此,不亦踈乎?若复及于所谓屯田者,则其失又甚矣。今有屯田者,无非良农入户。有资陪之价,着令有资陪之文,立契有牙税之输,租课未甞逋负,郡县頼以供亿。一旦官复责括而卖之,则有是田者徃徃仅能自给,岂复能办钱以买此田哉?纵或能买,是无故而使之再出买田之价,岂不困哉?岂不寃哉?其能买者固不百一,异时有钱以买者,必兼并豪植之家也。夺良农固有熟耕之田,以资兼并豪植之家,而使之流离困穷,▯寃茹痛,相枕藉为沟中瘠,此何防也?版曹之勘当,都省之符下,皆不复究其本末,其事益炽,其害益滋。陈君之请不过三县,省符之下,计防之奏遂及三郡。版曹勘当则又遍于一路,且其施行与其建请本防絶相背违,真所谓字经三写,乌焉成马,失今不救,又将遍于天下矣。假令有成命,有司苟知其非,犹当各守其职而争之,况今未成命,岂可坐縻纸札,徒严期防,滋吏奸以扰良农,安视下民之困,以成执事者之过计哉?门下平日爱民如父母,忧民如疾疢,今诚为之深究其本末,详计其利病,陈之上府,列之计台,丐闻于朝,俾▯其议,以便邦计,以安民心,此必门下之所乐为也。胥吏之计,方将并縁以招贿,谢必不乐此,谅仁人君子之心,惟恐不闻吾民之疾苦,政令之利病,必不以吏胥之谋而易天下之至计。某虽不能周知一邑之版籍,以所闻见计之,此邑之民耕屯田者当不下三千石,以中农夫食七人为率,则三七二十一,当二万一千人。抚万家之邑,而其良农三千户,老稚二万一千,一旦失职,凛凛有破家散业,流离死亡之忧也,岂仁人君子之所能忍视而不为之计者?今方收获舂榆之时,诚得亟为剡牍,而其文书期防,姑辽缓之,以烦后庚之命,使虑忧之偪仄转为懽心,惨凄怛悍散为和气,而讴歌鼓舞溢于田畆,遍于涂巷,不亦休哉?此非有缺于供输,损于调度,决不至以此获罪于上府计防也。仰恃爱念,敢布腹心。三如闻徒御戒行,将如郡邸?岂黄堂将大行寛恤之政,以厚吾民之力,为国家培固根本,为万世不防之基耶?抚字心劳,催科政拙,此阳道州所以为当世大贤,而史家载之为美谈者。天以斯民付之吾君,吾君又以斯民付之守宰。故凡张官置吏者,为民设也。无以厚民之生,而反以病之,是失朝廷所以张官置吏之本意矣。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朝廷官府之用,固当野人供之。今赋输之法,斯民所当遵而不违也。违而不供,民之罪也。官从而督之,理之宜也。为守宰者,固不可以托催科政拙之言,而置赋税之事一切不理。易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必指簿书期防为非,吾所当务。此乃腐儒鄙生,不闻大道,妄为缪悠之説,以自葢其无能者也。今簿书不理,吏胥因为紊乱,为长吏者难于稽考。吏胥与奸民为市,使长吏无所窥寻其踪迹,此所当深思精攷,覈其本末,求其要领,乃所谓「理财正辞,禁民为非」者也。

译陈监簿所提出的建议,正是针对这种情况。至于系省额屯田,则与前一项完全不同。这些田的租税比税田虽然加重,但租佃它们的都是良农,老幼男女都能努力耕作,又熟悉耕种、培土、灌溉的便利;全年竭尽力量耕作,收获往往多于税田,所以缴纳官府以后还可以供自己生活。人人都爱惜自己的名声,争先缴纳公赋,不肯拖欠,也比税田的租户更好。这类官田又都有庄名,例如我所居住的乡里,就有所谓大岭庄、精步庄。询问其他地方,没有不是各有庄名的。老人相传,认为元祐年间宣仁太后垂帘听政时,拿出汤沐邑的收入补助大农,把官府所有的田地划分为庄,以赡养贫民。登记它们的名称和数量,计算若干顷亩,规定租税,使之成为永久产业。如今甲申年出生的老人,还有能够说出宣仁太后升遐的年份、月份和日期的人。年代渐久,百姓又彼此买卖承续,出资补足田价,使它与税田相近。法令也允许他们承租,明文规定可以出资补足,订立契约,缴纳牙税,大概与税田没有不同。州县簿籍上登记的名称数量,称作‘省庄’。计算这些田的租入,上至计省,下至郡县,都把它们总计为若干苗屯米。把它们同那些随时没官、绝户的田产归入常平而允许出售的田产相比,怎么能够同日而语呢?经过的时间已经很久,辗转买卖后,租佃这些田的人已经不再是当时授予租佃权的人,如今无非是出资补价而入户的人。租税拖欠极少,郡县赖以供给日常开支的很多。有司因为陈君的请求而一概实行责括,已经很疏漏了。漕台又根据有人请求出售的意见而这样做,那就是极其不审慎。至于没官、绝户的田产,朝廷何尝不令其出售?只是因为卖不出去,才开出出租给百姓的道路;这也是劝百姓耕种,使土地不荒废、租税不亏缺。如今因为租税沉重造成前面几种弊病,议论者正提出减租的办法,却不能借此推行,反而又提出出售的说法,可以说是讨论不周。况且官府有卖田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听,也根本不会有买主。即使有买主,也一定不能使所收价格整齐一致,又怎么能补益县官的调度呢?最终也只会化为乌有。有关部门白白计较没有补益的微小收益,只使县官背上不好听的名声,像这样忧虑百姓,难道不是荒谬吗?这样谋划国家大事,不也太疏漏了吗?如果又牵连到所谓屯田,那么错误就更严重了。如今拥有屯田的,无非是出资补价入户的良农;有出资补价的金额,有法令规定可以补价,订立契约并缴纳牙税,租税从来没有拖欠,郡县还依赖它来供给开支。一旦官府又责令搜括并出售这些田,那么拥有田地的人往往只能勉强自给,哪里还能够筹钱买下这些田呢?即使有人能够买到,这也是无缘无故地让他们再次付出购买田地的价钱,难道不困苦吗?难道不冤枉吗?能够买得起的人本来不到百分之一,将来有钱买田的,必定是兼并土地的豪强之家。夺走良农熟悉耕作的田地,拿去资助兼并土地的豪强之家,却使良农流离困穷,含冤忍痛,彼此枕藉而死于沟中,这是什么道理?版曹的勘查处理、都省的符文下达,都不再追究事情的始末,事情更加蔓延,祸害更加滋长。陈君所请求的不过三个县,省中符文下达后,计省的奏议竟涉及三个郡;版曹勘查处理,又遍及一路。而且实际施行与原来建请的本意完全相反,真所谓文字经过三次传写,‘乌’竟写成‘马’;如果现在不加以挽救,将来还会遍及天下。假使已有正式成命,有司如果知道它不对,尚且应当各守职分据理争辩,何况如今还没有正式成命,难道可以坐着耗费纸张,只是严格规定期限,滋长吏胥奸弊,扰害良农,却安然看着百姓困苦,以成全执事者错误的谋划吗?您平日爱民如父母,忧民如同身患疾病。如今若能真正深入探究事情的始末,详细考察其中的利弊,陈述给上级府衙,列入计台,求得朝廷知晓,使他们采纳这项意见,以利国计、安定民心,这一定是您乐意去做的。胥吏的谋划,正将借机罗织牟利、招揽贿赂,谢某必定不愿这样做。料想仁人君子的心情,只怕还来不及听闻百姓的疾苦和政令的利弊,必不会因为胥吏的谋划而改变天下最重要的谋略。我虽不能完全知道一县的户籍簿册,按所听所见估算,本县耕种屯田的百姓应当不少于三千石,以中等农户每户供养七人计算,三七为二十一,应有二万一千人。治理一个有万户的县,而其中的良农有三千户,老幼二万一千人,一旦失去职业,都战战兢兢地担心家破业散、流离死亡,难道仁人君子能够忍心旁观而不替他们谋划吗?现在正是收获、舂米的时节,如果确实能够赶紧写成奏牍,而文书期限和防检之事暂且宽缓一些,以烦请您下达后续命令,使他们逼仄忧虑的心情转为欢喜,使惨凄悲悍之气消散为和气,使歌唱欢舞充满田野、遍布道路街巷,岂不是太好了?这并不是在供输方面有所亏缺、在调度方面有所损害,绝不至于因此获罪于上级府衙和计防部门。仰仗您爱护体念,冒昧陈述内心想法。三 听说您的随从车马将要启程,是要到郡府任所去吗?难道黄堂将要大力施行宽恤百姓的政令,以厚养我民的力量,为国家培固根本,为万世奠定不毁的基础吗?抚慰百姓而心力劳瘁,催征赋税而政绩拙劣,这正是阳道州成为当世大贤、被史家记载为美谈的原因。上天把百姓交给我们的君主,我们的君主又把百姓交给守令县宰。所以凡是设置官职、任用官吏,都是为百姓而设的。如果不能厚养百姓的生计,反而使他们受害,就是失去了朝廷设置官职、任用官吏的本意。没有君子,就不能治理国家;没有平民,君子也没有人供养。朝廷官府的用度,本来就应当由平民供给。如今赋税输纳的法令,是百姓应当遵守而不能违背的。违背而不供纳,是百姓的罪过。官府随之督促,这是合理的。作为守令县宰,固然不能借口自己催征赋税的政绩拙劣,就把赋税之事一概不管。《易》说:“治理财货,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作非分之事,这叫作义。”一定要把簿书期限和防检之事治理好,这才是我们应当致力的。有些腐儒鄙陋之士不懂大道,妄作荒谬悠谬的说法,来掩饰自己的无能。如今簿书不加治理,胥吏因此弄得紊乱,长官难以稽考;胥吏又与奸民相互交易,使长官无法窥察、追查他们的踪迹。这正应当深思精考,核实事情始末,探求关键要领,这才是所谓“治理财货,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作非分之事”。

簿书齐整明白,吏无所容奸,则奸民惧而弊事理,良民下户畏事之人不复被扰矣。若循理而治赋输,又不能寛上府之督责,则致为臣而去,岂不甚公甚正甚荣甚美哉?有如文丈大乡之贤善类所宗,亦必甚慰其意,以为吾有贤子,不愧于阳道州矣。世间富贵何限,往往与草木俱腐,其能自防而与阳道州俨驾于方册者,防何人哉?若曰今不得已,且屈吾平日之志,为苟免之道,非某之所闻也。吾人要当求师于往圣昔贤,有识君子不可聴计于吏胥。吏胥者,吾之所御,岂可反入其笼罩之中也?

象山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九

书与王谦仲某违逺诲言,三换嵗矣。区区瞻企,何可云喻?去冬拜手翰之辱,大义焕然,岂胜慰沃?江乡何幸,得大贤出镇。然自朝廷而言,则轻重缓急,亦已舛矣。明天子注倚,岂其或疾执事者之不便计,必出此,亦识者之所前料,殆无足恠。独隂氛重种,殊未廓清,葵藿之心,不能不为大明惜之。某去冬不愿着足閙篮,只欲休去歇去之语,尤非所望。窃料执事此蔽,未能遽解,则此行殆为私便。某占籍江西,以私言之,亦惟恐彼人之计有所不行也。开府用何日?传闻下车十连胥庆,此非尺牍虚辞也。元晦闻已起行入奏,事江西可谓徳星聚也。某去夏拜书后,不旬日即有仲兄子仪之防。秋初又哭一殇子,乃将为先子夀后者。薄徳鲜祐如某,旧有【缺】疾,哀苦中大作防,至于毙。腊月顿愈,今顽健复如去春时矣。乡人彭世昌新得一山,在信之贵溪西境,距弊庐两舍而近。唐僧有所谓马祖者,庐于其隂,乡人因呼禅师山。元丰中有僧莹者,为事其阳,名曰应天寺,废乆矣。屋庐毁撒无余,故址埋于荆榛,良田清池没于茅苇。彭子竭力开辟,结一庐以相延。去冬甞一登山,见其隘,复建一草堂于其东山间,亦粗有田可耕。社日后防二息,偕数友朋登山盘旋数日,尽发兹山之秘要领之处,眼界胜絶,乃向来僧辈之未识也。去冬之堂在寺故址,未惬人意,方于胜处为方丈以居。顾视山形,宛然钜象,遂名以象山草堂,则匾曰象山精舍。乡人葢素恨此山之名辱于异教,今皆翕然以象山为称。故侍郎张南仲之居,寔在山下,南仲讳运,其诸子鄙徙居鄱阳,其诸侄咸在故里,皆尊尚儒术,旧亦多逰从者。彭世昌极贫,开山之役,诸张实欣助之。其经营之初,亦张为之地,今张氏子弟咸来相从,一家结庐于东坞之上,比方丈为少髙,名之曰储云。兹山常出云,云之自出,常在。其髙故也。一家结庐于前山之左右,石涧瀑萦纡带其侧,因名曰佩玉。相继而来结庐者未己,未及名也。方丈檐间,层峦疉嶂,奔腾飞动,近者数十里,逺者数百里,争竒竞秀,朝暮雨旸,云烟出没之变,千状万态,不可名模。两山逈合其前,如两臂环拱,臂间之田不下百畆。沿流而下,悬注数里,因石赋形,小者如线,大者如练。苍林隂翳,巨石错落,盛夏不知有暑,挟册其间,可以终日。东山之崖有繙经石,可憇十许人;西山之崖有歇石,可坐五六人,皆有苍松蟠覆其上。其下壁立万仞,山之隂有尘湖,在其巅,天成一池▯然如鉴,大旱不竭,可以结庐居之。自尘湖而北,数山之外有马祖庵,其处亦胜。有风洞,有浸月池,有东垅,有桦木垅,有东西坞,有第一峯,凡此皆旧名嘉者。此山大势南来而东,又折而南,其髙在西北,堂之西最髙,九峯聨络如屏,名曰翠屏,其上皆林木也。北峯之髙者如葢,可以登望,南望羣山益逺,溪谷原野毕露;东望灵山特起,凌霄缥缈如画,山形端方亷利,吴越所未见有也。下见▯峯昂首穹背,形状逼真。玉山之水葢四百里而出于▯峯之下,畧贵溪以经兹山之左。西望藐姑、石鼔、琵琶诸峯崷崪逼人,从天而下。溪之源于光泽者间见,山麓如青玉版。北视上清、僊岩、台山,仅如培塿。东西二溪窈窕如带,二溪合处百里而近,然地势卑下夷旷,非甚清彻,常没于苍茫烟霭中矣。彭世昌去冬亦甞至无为,求见挟梭山之书,闻治行之忙,不及瞻望,今已息肩共学耕于此矣。此公志向不肯碌碌,人皆谓之狂生,然其平生所为甚异流俗,为私者甞少,而为义者甞多,惜其前日不甚得从师友择之未精耳。自此当有可望。二彭世昌归适,领教翰専人荐至,连奉好音,慰浣何可言喻。时事一新,隂氛顿释,良心之所共快。继是而无以新之,则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诚如来教。前月之雨霶霈,连日山溪暴涨,平野渺如湖海【缺】无幸不甚为害。水落之后,禾黍畅茂,倍于常嵗,旬日更得一雨,旱田十分成熟矣。陂池皆有蓄水,纵有秋旱,晚稻亦有可救,不至如去年也。江西之民,当借大府之徳而望一稔矣。近闻饶之浮梁负郭一寺中,井泉涌溢而地陷,漂庐浮尸,不可胜数。水后舟行者见防流,居民收积漂材,往往如堵,所败伤不少矣。如闻临江筠袁亦有水患,大府当知其详。今风俗积壊,人材积衰,郡县积弊,事力积耗,民心积摇,和气积伤,上虚下竭,虽得一稔,未敢多庆。如人形貌未改而臓气积伤,此和扁之所忧也。比日所去之蠧,可谓大矣。

译簿书整齐明白,胥吏便无从藏奸;奸民因而畏惧,弊端也就得到整治,良民和下户中谨慎怕事的人也不再受到骚扰。如果遵循正理治理赋税输纳,又不能宽免上级府衙的督责,那么因此辞去臣职,难道不是极其公正、正直、荣耀而美好吗?像文丈这样的大乡贤、众善类所共同尊仰的人,也一定会非常欣慰,认为我有贤能的儿子,不愧于阳道州。世间的富贵何其无穷,往往同草木一起腐朽;能够使自己不朽,与阳道州并列于史册的人,又有几人呢?如果说如今实在不得已,姑且委屈平日的志向,采取苟且免祸的办法,那不是我所听闻的道理。我们应当向古代圣贤求师,有识之士不可听从胥吏的计谋。胥吏本来是我们所驾驭的,岂能反而落入他们的笼罩之中?《象山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九 书信 致王谦仲 我违背您的远方教诲,已经三年了。区区思念仰望之情,哪里能用言语说明?去年冬天拜读您的亲笔信,大义灿然明白,怎能不感到极大的欣慰和滋润?江乡何其有幸,得以有大贤出任镇守。然而从朝廷方面说,事情的轻重缓急也已经颠倒了。明天子所注重倚任的人,难道会因为执事不便于实行某项谋划而厌弃他吗?必定是出于这样的原因,这也是有识者此前所料想的,大概没有什么可怪的。只是阴暗的气氛又很浓重,尚未廓清,我像葵藿向阳的心,不能不替大明感到惋惜。我去年冬天不愿意到喧闹的地方去,只想离职休息,这种话尤其不是我所期望听到的。我私下料想,执事的这种蔽塞不能立即解除,那么这次出行大概只是为了个人的便利。我籍贯在江西,从私情说,也只怕那里的计划不能实行。您何日开府?听说您到任后,十个方面都相互庆贺,这并非书信中的空话。元晦听说已经起程入朝奏事,江西可以说是德星汇聚了。我去年夏天写信之后,不到十天就有仲兄子仪去世。初秋又哭悼一个夭折的儿子,他本来将成为先父的继嗣。像我这样德薄福少的人,旧有的疾病,在哀痛苦楚中大大发作,以至于濒死。腊月忽然痊愈,如今又顽健得像去年春天一样。乡人彭世昌新得到一座山,在信州贵溪县西界,离我的破庐仅两舍地近。唐代有一位僧人,号称马祖,曾住在这座山的北面,乡人因此称它为禅师山。元丰年间有个僧人莹,住在山的南面,取名为应天寺,寺院废弃已经很久了。房屋庐舍毁坏拆散,荡然无存,旧址埋没在荆棘丛中,良田清池也淹没于茅草芦苇。彭世昌竭力开辟山地,结一间庐舍来延请我。去年冬天曾登山一次,见地方狭窄,又在东山中建了一座草堂,也勉强有田可以耕种。社日以后,带着两个儿子,和几位朋友登山盘桓数日,把这座山所有幽秘奇胜、要领所在之处都探寻出来,眼界极其优美,都是过去僧人们没有认识到的。去年冬天所建的草堂在寺院旧址上,不能使人满意,正要在胜处建方丈居住。回头看山势,宛如巨象,于是命名为象山草堂,匾额题作“象山精舍”。乡人一向痛恨这座山的名称辱没于异教,如今都一致称它为象山。故侍郎张南仲的居所确实在山下,南仲名运;他的几个儿子迁居鄱阳,他的几个侄子都在故乡,个个尊崇儒术,过去也有许多人同他们交游。彭世昌极其贫困,开山的工程,张氏兄弟确实乐意帮助;开始经营时,也由张氏替他筹划地基。如今张氏子弟都来相从,有一家在东坞上结庐,地势比方丈略高,命名为储云。这座山常常出云,云从山中升起,常年不断,大概是因为山势高的缘故。一家人在前山左右结庐,石涧瀑布盘旋萦绕在旁边,于是命名为佩玉。相继前来结庐的人还没有停止,尚未给他们命名。方丈屋檐之间,层层山峦重重峰嶂,奔腾飞动;近处延伸数十里,远处延伸数百里,争奇竞秀,早晚阴晴、云烟出没的变化,千姿万态,无法命名描摹。两座山在前方遥遥合抱,像两条手臂环拱,双臂之间的田地不少于百亩。沿着水流而下,悬空倾注数里,随石势形成形状,小的像线,大的像白绢。苍翠的树林遮天蔽日,巨石错落其中,盛夏也不知道有暑热,带着书册进入林间,可以终日停留。东山的山崖有翻经石,可以休息十多人;西山的山崖有歇石,可以坐五六人,上面都有苍松盘曲覆盖。石下峭壁直立,高耸万仞;山的北面有尘湖,位于山顶,天然形成一池水,清深如镜,大旱也不干涸,可以在这里结庐居住。从尘湖向北,隔着几座山有马祖庵,那里也很优美。有风洞、浸月池、东垅、桦木垅、东西坞、第一峰,这些都是旧日称美的名称。这座山的大势从南面来而转向东面,又折向南面;山势最高处在西北方,草堂以西最高,九座山峰连接起来像屏风,名叫翠屏,峰上全是林木。北峰中高的像伞盖,可以登临远望;向南看,群山更加遥远,溪谷原野全都显露出来;向东看,灵山突兀而起,凌霄缥缈如画,山形端正方直、峻峭清利,是吴越一带从未见过的。向下看见龟峰昂首、穹背,形状逼真。玉山的水大约流经四百里,从龟峰下流出,略过贵溪,经过这座山的左侧。向西看,藐姑、石鼓、琵琶诸峰高峻险拔,逼近人眼,仿佛从天而降。溪水发源于光泽的地方间或可以看见,山脚如同青玉板。向北看上清、仙岩、台山,仅仅像小土丘。东西两条溪水曲折幽深如带,在相距不到百里的地方汇合;但地势低下平坦开阔,不很清澈,常常隐没在苍茫烟霭之中。彭世昌去年冬天也曾到无为,想求见携梭山的书,听说您忙于治理政务,来不及瞻望;如今已经放下行旅,与我共同在这里学习耕作了。此人志向不肯庸庸碌碌,人人都说他是狂生;然而他平生所作所为很不随俗,为私利的事情一向少,为道义的事情一向多。可惜他过去没有很好地跟从师友,选择还不够精审。从今以后,应当会有值得期待的地方。二 彭世昌回来时,恰好带着您专门派人送来的教诲书信,一再承蒙传来佳音,欣慰之情哪里能用言语说明?时局焕然一新,阴暗气氛顿时消散,这是人们良心共同感到快慰的事情。若继此之后不能不断更新,那么后人看今天,正如今天看过去,确实如来信所说。上个月的雨水非常充沛,接连几天山溪暴涨,平原浩渺如湖海,幸好没有造成很大的灾害。水退之后,禾黍长得茂盛,比往年多一倍;十多天后又下了一场雨,旱田已经十分成熟了。陂塘池沼都有蓄水,即使秋天干旱,晚稻也还有可以挽救的,不会像去年那样。江西百姓应当借助大府的恩德,盼望获得一次丰收了。近来听说饶州浮梁县城外一座寺院中,井泉涌出,地面下陷,房屋漂流、尸体漂浮,多得数不清。洪水过后,乘船的人看见漂流物,居民收集漂来的木材,往往堆得像墙一样,毁坏伤亡很不少。听说临江、筠州、袁州也有水灾,大府应当已经知道详情。如今风俗日积月累地败坏,人才日积月累地衰落,郡县弊病日积月累,办事力量日积月累地耗损,民心日积月累地动摇,和气日积月累地受到伤害,上面空虚、下面枯竭;即使得到一次丰收,也不敢过多庆贺。这就像人的外貌没有改变而脏腑之气已经日积月累地受伤,是和、扁这样的名医所忧虑的。近来所除去的弊虫,可以说已经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