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二十一杂著易説此理塞宇宙,谁能逃之?顺之则吉,逆之则凶。其防蔽则为昏愚,通彻则为明知。昏愚者不见是理,故多逆以致凶;明知者见是理,故能顺以致吉。説易者谓阳贵而隂贱,刚明而柔暗,是固然矣。今晋之为卦,上离以六五一隂为明之主,下坤以三隂顺从于离明,是以致吉。二阳爻反皆不善。盖离之所以为明者,明是理也。坤之三隂能顺从其明,宜其吉,无不利。此以明理、顺理而善,则其不尽然者,亦宜其不尽善也。不明此理而泥于爻画名言之末,岂可与言易哉?阳贵隂贱,刚明柔暗之説,有时而不可泥也。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非礼弗履,人孰不以为羙亦孰不欲其然?然善意之防,正气之弱,虽或欲之,而未必能也。今四阳方长,雷在天上,正大之壮如此,以是而从事于非礼弗履,优为之矣。此顔子请事斯语时也。防之九二,言包荒。包荒者,包含荒秽也。当防之时,宜无荒秽。葢物极则反,上极则下,盈极则亏。人情安肆,则怠忽随之,故荒秽之事,常在于积安之后也。易説【为张权叔书】一得五合而成六,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故一得六合而成水。二得五合而为七,地二生火,天七成之,故二得七合而成火。三得五合而为八,天三生木,地八成之,故三得八合而成木。四得五合而为九,地四生金,天九成之,故四得九合而成金。五得五合而为十,天五生土,地十成之,故五得十合而成土。论五行生成,水合在一六,火合在二七,木合在三八,金合在四九,土合在五十。数至四而五在其中矣。一与四自为五,二与三自为五。二与三少隂少阳之里也,一与四老阳老隂之里也。五数既见,二得五为七,三得五为八,故七为少阳,八为少隂一得五为六,四得五为九,故六为老隂九为老阳。故七与八合其数十五,六与九合其数亦十五。少隂少阳,老隂老阳,是谓四象。论四象,则隂阳之少合在七八,隂阳之老合在九六。四象成列,七八在里,九六在表。隂阳之分,先里后表,故七八为少,九六为老。四七二十八,故二十八者少阳之防。四八三十二,故三十二者少隂之防也。《易》之为书也,不可逺。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吾尝言,天下有不易之理,是理有不穷之变。诚得其理,则变之不穷者,皆理之不易者也。水生数一,成数六,其卦为坎。坎阳理而隂表,水形柔弱,葢隂表也。然本生于阳,故道家谓水隂根阳。火生数二,成数七,其卦为离。离隂里而阳表,火形刚烈,葢阳表也。然本生于隂故道家谓火阳根隂自水火之成数而言,则水六也,火七也。水则为隂火则为阳。自水火之卦而言之,水坎也,火离也。坎则阳卦,离则隂卦。自坎离之卦而言之,则坎月也,离日也。拘儒于此,将如何而言隂阳哉?五行相得而各有合,葢不止乎前二合而已。又【为连叔广书】三竒者,四四四也。三偶者,八八八也。此老隂老阳也,即乾坤之象,故不容有二。若少隂少阳,则各有三变,此六子之象也。两偶一竒,则四八八为震之象,八四八为坎之象,八八四为艮之象。两竒一偶,则八四四为巽之象,四八四为离之象,四四八为兑之象。四象生八卦,亦可见于此。三竒四,为老阳【变】三偶八,为老隂【变】两偶八,一竒四,为少阳【不变】两竒四,一偶八,为少隂【不变】一、二、三、四、五,五行生数;六、七、八、九、十,五行成数。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生而未成,不可用,故用其成数。三者变之始,五者变之终。故数至于五而变化具矣。天地之数五十有五,莫非五也。天数五,一、三、五、七、九也。地数五,二、四、六、八、十也。生数五,一、二、三、四、五也。成数五、六、七、八、九、十也。三象着于三才,五象上着五星,下着五岳,总为五方。五方之形正分之亦四隅,分之亦四。五无分界,故天有四时,春木,夏火,秋金,冬水,而土寄旺四季。孟子言四端,不言信。孔子尝独言信,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又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又屡言主忠信。医家言六脉皆有胃脉,人无胃脉则死,亦此理也。故四为数之大纪,五在其中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二十一 杂著 《易说》这个道理充满宇宙,谁能够逃避它?顺从它就吉祥,违逆它就凶险。它被蒙蔽就是昏昧愚蠢,通达透彻就是明智。昏昧愚蠢的人看不见这个道理,所以多半违逆它而导致凶险;明智的人看见这个道理,所以能够顺从它而获得吉祥。讲说《易》的人认为阳尊贵而阴卑贱,刚强明亮而柔弱昏暗,这固然如此。现在晋卦上体为离,以六五这一阴爻作为光明的主宰;下体为坤,三根阴爻顺从离卦的光明,因此获得吉祥。两个阳爻反而都不好。离之所以是光明,就在于它明白这个道理;坤的三阴爻能够顺从这种光明,当然吉祥而无所不利。这是因为明白道理、顺从道理而成为善;那些不能完全如此的,也应当不能完全善良。不明白这个道理,却拘泥于爻画和名言的末节,哪里可以同他谈《易》呢?‘阳尊阴卑、刚明柔暗’的说法,有时不能拘泥于它。雷在天上,就是大壮卦。君子因此做到不合礼的事不去践行。不合礼的事不去做,谁不认为这是美好的,谁不想这样做呢?然而善意有时受到遮蔽,正气有时衰弱,即使想这样做,也未必能够做到。现在四根阳爻正在增长,雷在天上,正大之气如此强盛,凭借这种力量去做不合礼的事不践行,就完全能够做到。这正是颜子请求实行这句话的时候。大壮卦九二爻说包容荒秽。包容荒秽,就是包容荒乱污秽之事。处在大壮之时,本来应当没有荒秽。但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向上达到极点就会转而向下,盈满到极点就会亏损。人一旦安逸放纵,懈怠忽视就会随之而来,所以荒乱污秽的事情,常常发生在长期安定之后。《易说》【写给张权叔】一与五相加成为六,天的一生水,地的六成水,所以一加六合成水。二与五相加成为七,地的二生火,天的七成火,所以二加七合成火。三与五相加成为八,天的三生木,地的八成木,所以三加八合成木。四与五相加成为九,地的四生金,天的九成金,所以四加九合成金。五与五相加成为十,天的五生土,地的十成土,所以五加十合成土。论五行生成,水的合数在一、六,火的合数在二、七,木的合数在三、八,金的合数在四、九,土的合数在五、十。数到四时,五已经包含在其中了。一与四自相合为五,二与三自相合为五。二与三是少阴、少阳的内里,一与四是老阳、老阴的内里。五这个数出现以后,二加五为七,三加五为八,所以七是少阳,八是少阴;一加五为六,四加五为九,所以六是老阴,九是老阳。因此七与八相加为十五,六与九相加也为十五。少阴、少阳、老阴、老阳,称为四象。论四象,那么阴阳的少数相合在七、八,阴阳的老数相合在九、六。四象排列形成,七、八在内,九、六在外。阴阳的区分,先从内里而后到外表,所以七、八为少,九、六为老。四乘七为二十八,所以二十八是少阳的数;四乘八为三十二,所以三十二是少阴的数。《易》这部书的道理不可远离。它所说的道不断迁移,变化流动而不固定,周遍运行于六虚之中,上下没有常态,刚柔相互转换,不能作为固定不变的法则,只随着变化而趋向适宜之处。我曾说,天下有不变的道理,而这个道理有无穷的变化。真正得到这个道理,那么无穷无尽的变化,都是不变之理的表现。水的生数是一,成数是六,卦为坎。坎卦阳在内而阴在外,水的形体柔弱,大概是阴在外;但水本来生于阳,所以道家说水是阴而根本在阳。火的生数是二,成数是七,卦为离。离卦阴在内而阳在外,火的形体刚烈,大概是阳在外;但火本来生于阴,所以道家说火是阳而根本在阴。就水火的成数说,水是六,火是七;水属于阴,火属于阳。就水火的卦说,水是坎,火是离;坎是阳卦,离是阴卦。就坎离二卦来说,坎是月,离是日。拘泥的儒生对此将怎样谈论阴阳呢?五行相互得到而各自有合,并不只是前面所说的两种相合而已。又一篇【写给连叔的扩充说明】三个奇数,就是四、四、四;三个偶数,就是八、八、八。这是老阴、老阳,也就是乾、坤的象,所以不能有第二种变化。至于少阴、少阳,各有三种变化,这是六子的象。两个偶数和一个奇数,四八八是震卦的象,八四八是坎卦的象,八八四是艮卦的象。两个奇数和一个偶数,八四四是巽卦的象,四八四是离卦的象,四四八是兑卦的象。四象生出八卦,在这里也可以看出来。三个奇数为四,是老阳【变】;三个偶数为八,是老阴【变】;两个偶数八、一个奇数四,是少阳【不变】;两个奇数四、一个偶数八,是少阴【不变】。一、二、三、四、五,是五行的生数;六、七、八、九、十,是五行的成数。天的一生水,地的六成水;地的二生火,天的七成火;天的三生木,地的八成木;地的四生金,天的九成金;天的五生土,地的十成土。只生成而尚未完成,不能使用,所以使用它的成数。三是变化的开始,五是变化的终结。因此数达到五,变化就齐备了。天地之数共五十有五,没有一个不是五的。天数有五个,就是一、三、五、七、九;地数有五个,就是二、四、六、八、十;生数有五个,就是一、二、三、四、五;成数有五个,就是六、七、八、九、十。三种象显现在三才之中,五种象上面显现在五星,下面显现在五岳,总合起来就是五方。五方的形状正好分为四角,也可以分为四方。五没有可以再分的界限,所以天有四时:春属木,夏属火,秋属金,冬属水,而土寄旺于四季。孟子说四端,却不说信。孔子曾经特别谈到信,说:‘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百姓没有信用就不能立足。’又说:‘做人却没有信用,不知道他还可以做什么。’又多次说以忠信为主。医家说六脉都有胃气,人没有胃气就会死,也是这个道理。所以四是数的大纲,五已经包含在其中了。
四营成易,亦此义也。易有太极,是生両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四象者,隂阳有老少,谓老阳、少阳、老隂少隂也。或曰六、七、八、九为四象,即是老阳、少阳、老隂少隂也。四者一体,七八为里,隂阳之分自里始,故七为少阳,八为少隂六九为表里,常少表,常老,故六为老隂九为老阳。四者其本数也。以四积之,则乾坤之防见矣。四六二十四,毎爻二十四防,六爻积之则百四十有四,故坤之防百四十有四。四九三十六,毎爻为三十六防,六爻积之则二百一十有六,故干之防二百一十有六。一、三、五、七、九则天之五竒也,而其中为五,故五为天中数。二、四、六、八、十此则地之五偶也,而其中为六,故六为地中数。十日者阳也,乃二五之数。十二辰者隂也,乃二六之数。天中数为十日,地中数为十二辰。五音六律亦由是也。十日十二辰相配至六十而周,故甲子六十四,六二十四,四九三十六,二十四是老隂之防,三十六是老阳之防,老隂老阳相配而为六十四。七二十八是少阳之防,四八三十二是少隂之防。二十八与三十二相配,亦得六十者,隂阳相配之数也。三五以变错综其数数偶则齐,数竒则不齐。惟不齐而后有变,故主变者竒也。一、三、五、七、九,数之竒也。一者数之始,未可以言变。自一而三,自三而五,而其变不可胜穷矣。故三、五者,数之所以为变者也。有一物,必有上下,有左右,有前后,有首尾,有背面,有内外,有表里。故一必有二。故曰「一生二」。有上下、左右、前后、首尾、表里,则必有中。中与两端则为三矣。故曰「二生三」。故太极不得不判为两仪。两仪之分,天地既位,则人在其中矣。三极之道,岂作易者所能自为之哉?错之则一、二、三、四、五,总之则为数十五。三居其中,以三纪之,则三五十五。三其十五,则为洛书九章四十有五之数。九章奠位,纵横数之皆十五。此可见三五者,数之所以为变者也。九章自一至九而无十,然一与九为十三,与七为十二,与八为十四,与六为十,则所谓十者,固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之间矣。虽无十而十固在其间。所谓十五者,五即土之生数,十即土之成数。然则九章之数虽四十有五,而其天地五十有五之数已在其间矣。由是观之,三五之变,可胜穷哉?天地人为三才,日月星为三辰。卦三画而成,鼎三足而立。为老氏之説者亦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盖三者变之始也。天有五行,地有五方。一二三四五则五行生数,六七八九十则五行成数。一、三、五、七、九为天数,二、四、六、八、十为地数。《易大传》曰:「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一与六为合,盖一与五为六,故一六为合。二与七为合,盖二与五为七,故二七为合。三与八,四与九,五与十,皆然。故天地之数五十有五,而五为小衍,五十为大衍。葢五者变之终也。参伍以变,而天下之数不能外乎此矣。天地既位,人居其中,乡明而立,则左右前后为四方。天以气运而为春夏秋冬,地以形处而为东西南北。四数于是乎见矣。然有中然后有四方中与四方于是为五故一生水而水居北二生火而火居南三生木而木居东四生金而金居西五生土而土居中央
译四种运算形成《易》,也是这个意义。《易》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四象,是阴阳有老少,称为老阳、少阳、老阴、少阴。有人说六、七、八、九是四象,也就是老阳、少阳、老阴、少阳。四者是一个整体,七、八在内,阴阳的区分从内里开始,所以七为少阳,八为少阴;六、九在外表,少数在外、老数在内,所以六为老阴,九为老阳。四是它们的根本数。以四累积计算,就可以看出乾坤的策数。四乘六为二十四,每爻有二十四策,六爻累积就是一百四十四,所以坤卦的策数是一百四十四。四乘九为三十六,每爻是三十六策,六爻累积就是二百一十六,所以乾卦的策数是二百一十六。一、三、五、七、九是天的五个奇数,其中间是五,所以五是天的中数;二、四、六、八、十是地的五个偶数,其中间是六,所以六是地的中数。十日属阳,是二乘五的数;十二辰属阴,是二乘六的数。天的中数形成十日,地的中数形成十二辰。五音六律也是由此而来。十日与十二辰相配,运行到六十而一周,所以甲子有六十个。六乘四为二十四,九乘四为三十六;二十四是老阴的策数,三十六是老阳的策数,老阴、老阳相配而成为六十四。七乘四为二十八,是少阳的策数;八乘四为三十二,是少阴的策数。二十八与三十二相配,也得到六十,这是阴阳相配的数。以三和五使数发生变化,错综排列这些数。数为偶数就整齐,数为奇数就不整齐。只有不整齐才会有变化,所以主导变化的是奇数。一、三、五、七、九,是数中的奇数。一是数的开始,还不能谈变化;从一到三,从三到五,变化就不可穷尽了。所以三、五是数之所以发生变化的原因。有一个事物,就一定有上、下,有左、右,有前、后,有首、尾,有正、反两面,有内、外,有表、里。所以一必然产生二,因此说‘一生二’。有上、下、左、右、前、后、首、尾、表、里,就必然有中;中加上两端就是三。因此说‘二生三’。所以太极不得不分为两仪。两仪分立,天地各就其位,于是人在其中。三极之道,哪里是作《易》的人能够凭空创造的呢?交错排列就是一、二、三、四、五,总和是十五。三处在中间,以三为纲计算,就是三乘五为十五;十五乘三,就成为《洛书》九章四十五的数。九章安置九数,纵横相加都是十五。这可以看出三、五是数之所以变化的原因。九章从一到九而没有十,但是一与九相加为十,三与七相加为十,二与八相加为十,四与六相加为十,那么所谓十,本来就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之间。虽然没有明列十,但十确实存在其中。所谓十五,五就是土的生数,十就是土的成数。这样看来,九章的数虽然是四十五,但天地五十五的数已经包含在其中了。由此看来,三、五的变化,怎么能够穷尽呢?天地人与三才,日月星与三辰。卦由三画组成,鼎有三足而立。信奉老氏学说的人也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大概三是变化的开始。天有五行,地有五方。一、二、三、四、五是五行的生数,六、七、八、九、十是五行的成数。一、三、五、七、九是天数,二、四、六、八、十是地数。《易大传》说:‘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互得到而各自有合。’一与六相合,因为一加五为六,所以一、六相合;二与七相合,因为二加五为七,所以二、七相合;三与八、四与九、五与十,也都是这样。因此天地之数为五十有五,五是小衍,五十是大衍。大概五是变化的终结。参合五数而使之变化,天下的数不能超出这个范围。天地已经各就其位,人处在其中,面向明亮处站立,于是左右前后成为四方。天凭借气的运行而形成春夏秋冬,地凭借形体的位置而形成东西南北。四这个数于是显现出来。然而有了中央之后才有四方,中央加四方于是成为五。因此一生水,水居北方;二生火,火居南方;三生木,木居东方;四生金,金居西方;五生土,土居中央。
论语説苟至于仁矣,无恶也。恶与过不同,恶可以遽免,过不可以遽免。贤如蘧伯玉,欲寡其过而未能。圣如夫子,犹曰:“加我数年,五十而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况于学者,岂可遽责其无过哉?至于邪恶所在,则君子之所甚疾,是不可毫髪存而斯湏犯者也。苟一旦而志于仁,斯无是矣。志于道,据于徳依于仁,游于艺。道者,天下万世之公理,而斯人之所共由者也。君有君道,臣有臣道,父有父道,子有子道,莫不有道。惟圣人为能备道,故为君尽君道,为臣尽臣道,为父尽父道,为子尽子道,无所防而不尽其道。常人固不能备道,亦岂能尽忘其道?夫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田野陇畆之人,未尝无尊君爱亲之心,亦未尝无尊君爱亲之事。臣子之道,其端在是矣。然上无教,下无学,非独不能推其所为以至于全备。物蔽欲汨,推移之极,则所谓不能尽亡者,殆有时而亡矣。弑父与君,乃尽亡之时也。民之于道,系乎上之敎;士之于道,由乎已之学。然无志则不能学,不学则不知道。故所以致道者,在乎学;所以为学者,在乎志。夫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又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孟子曰:“士尚志。”与“志于道”一也。小徳川流,大徳敦化,此圣人之全徳也。臯陶谟之九徳日严祗敬六徳则可以有邦;日宣三徳则可以有家。”徳之在人,固不可皆责其全。下焉,又不必其三。苟有一焉,即徳也。一徳之中,亦不必其全。苟其性质之中,有微善小美之可取,而近于一者,亦其徳也。苟能据之而不失,亦必日积日进,日着日盛,日广日大矣。惟其不能据也,故其所有者亦且日失日防矣。尚何望其日积日进,日着日盛,日广日大哉?士志于道,岂能无其徳故夫子诲之以据于徳仁人心也,从心所欲不逾矩,此圣人之尽仁。孔门髙弟如子路、冉有之徒,夫子皆曰不知其仁,必如顔渊、仲弓,然后许之以仁。常人固未可望之以仁,然亦岂皆顽然而不仁?圣人之所为,常人固不能尽为,然亦有为之者;圣人之所不为,常人固不能皆不为,然亦有不为者。于其为圣人之所为与不为、圣人之所不为者观之,则皆受天地之中根,一心之灵而不能泯灭者也。使能依于其所不能泯灭者而充之,则仁岂逺乎哉?仁之在人,固不能泯然而尽已,惟其不能依乎此以进于仁,而常违乎此而没于不仁之地,故亦有顽然而不仁者耳。士志于道,岂能无其仁?故夫子诲之以依于仁,艺者天下之所用,人之所不能不习者也。防其间,固无害其志道,据徳、依仁,而其道、其徳、其仁亦于是而有可见者矣。故曰防于艺。孟子説志壹,动气,此不待论。独气壹动,志未能使人无疑。孟子复以蹶趋动心明之,则可以无疑矣。壹者,専一也。志固为气之帅,然至于气之専一则亦能动志,故不但言持其志,又戒之以无暴其气也。居处饮食,适节宣之宜;视聴言动,严邪正之辨,皆无暴其气之工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是一句。勿忘、勿助长也,是一句。下句是觧上句。孟子中有两「正」字,同义。「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一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二也。「勿正」字下有「心」字,则辞不亏;「勿忘」字上无「心」字,则辞不□。此但工于文者亦能知之。「必有事焉」字义,与「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事」字义同。孟子《知言》一叚,后人既不明其道,因不晓其文,强将诐淫邪遁于杨墨佛老上差排曰:「何者是诐辞?何者是淫辞?何者是邪辞?何者是遁辞?」不知此四字不可分,诸子百家所字,乃是诸子百家处蔽陷离穷是其实,诐淫邪遁是其名。有其实而后有其名。若欲晓诐淫邪遁之名,须先晓蔽防离穷之实。蔽陷离穷是终始浅深之辨,非是四家学有所蔽则非其正,故曰「诐辞」。蔽而不觧,必深陷其中,其説必淫,故曰「淫辞」。受蔽之初,其言犹附着于正,其实非正,故深陷之后,其言不能不离于其所附着,故曰「邪辞」。离则必穷,穷则必宛转逃遁而为言,故曰「遁辞」。故蔽而不觧,必陷;陷而不已,必离;离则必穷;穷而不反于正,则不复可救药矣。孟子之辟杨墨,但泛言息邪説,讵诐行,放淫辞,初不向杨墨上分孰为诐,孰为淫,孰为邪,所以《论语》有六言六蔽,论后世学者之蔽,岂止六而已哉?所以贵于知其所蔽也。总而论之,一「蔽」字可尽之矣。荀子《觧蔽》篇却通「蔽」字之义,观《论语》六言六蔽与荀子《解蔽》篇,便可见,当于「所」字上分诸子百家。皜皜,洁白也。濯以江汉,暴以秋阳,其洁白不可复加矣。言夫子之道如此,非有若私智杜撰者所可糊涂也。
象山集巻二十一
译《论语说》如果达到了仁的境界,就不会有邪恶。恶与过错不同,恶可以很快免除,过错却不能立即免除。贤人如蘧伯玉,想减少自己的过错却还不能做到;圣人如孔子,还说:‘再给我几年,到了五十岁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何况求学的人,怎么能立即要求他没有过错呢?至于邪恶所在之处,却是君子极其厌恶的,丝毫也不能保留,片刻也不能触犯。如果一旦立志于仁,就没有这种邪恶了。立志于道,以德为依据,以仁为依归,游心于六艺。道,是天下万世共同的公理,也是人们共同遵循的道路。君有君的道,臣有臣的道,父有父的道,子有子的道,没有什么不各有其道。只有圣人才能完备地实行各种道,所以做君王就尽君王之道,做臣子就尽臣子之道,做父亲就尽父亲之道,做儿子就尽儿子之道,没有哪一方面不尽其道。普通人本来不能完备地实行各种道,但难道能完全忘掉自己的道吗?孔子说:‘谁能走出门却不经过门户?为什么没有人走这条道呢?’田野乡间的人,未尝没有尊敬君王、爱护亲人的心,也未尝没有尊敬君王、爱护亲人的行为。臣子的道,其端绪就在这里。然而上面没有教化,下面没有学习,不只是不能把已经做的事推广开来,达到完全完备。外物的蒙蔽和欲望的扰乱不断加深,推移到了极点,那么所谓不能完全丧失的东西,也几乎有时会丧失了。弑杀父亲和君主,就是完全丧失本心的时候。百姓对于道,取决于上面的教化;士人对于道,依靠自己的学习。然而没有志向就不能学习,不学习就不知道道。所以达到道的方法在于学习,求学的方法在于立志。孔子说:‘我十五岁就立志于学习。’又说:‘士人立志于道,却以穿坏衣、吃坏食为耻,不值得同他谈论。’孟子说:‘士人应当尊尚志向。’与‘立志于道’是同一个意思。小德像河水流行,大德敦厚化育,这是圣人德性的完备状态。《皋陶谟》说:‘每天严肃恭敬,具备六种德行就可以拥有国家;每天宣扬三种德行,就可以拥有家。’人的德性,本来不能要求人人都完备。再低一些,也不必要求他具备三种德行。只要有其中一种,就是德;一种德之中,也不必要求完全具备。只要他的性情禀赋中有微小的善、可取的小美,并且接近其中一种,也就是他的德。如果能够据守它而不丧失,就一定会天天积累、天天进步,天天显著、天天兴盛,天天扩大、天天增长。只是他不能据守,所以已有的东西也将一天天丧失、一天天减损。还怎么能指望他天天积累进步、天天显著兴盛、天天广博广大呢?士人立志于道,怎么能没有他的德呢?所以孔子教导他以德为依据。仁就是人的本心;随着内心愿望去做,却不越过规矩,这是圣人完全实现仁的境界。孔门中的高才弟子如子路、冉有之类,孔子都说不知道他们是否达到仁,必须像颜渊、仲弓这样的人,才肯称许他们达到仁。普通人固然不能指望他们达到仁,但难道都顽钝而完全不仁吗?圣人所做的事,普通人固然不能全都做到,却也有人能够做到;圣人所不做的事,普通人固然不能全都不做,却也有人能够不做。观察他们做圣人所做和不做之事,以及不做圣人所不做之事,就会看出,他们都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根植于一心的灵明,这些东西不可能完全泯灭。假使能够依循那不可泯灭的部分而充实它,那么仁难道还远吗?仁在人身上,本来不能完全泯灭;只是因为不能依靠它向仁前进,反而常常违背它而沉没到不仁的境地,所以才有顽钝而不仁的人。士人立志于道,怎么能没有他的仁呢?所以孔子教导他以仁为依归。六艺是天下所使用的东西,也是人不能不学习的东西。游习其间,本来不会损害立志于道、据守德、依归仁;而他的道、他的德、他的仁,也会因此有所显现。所以说,要游习于六艺。《孟子说》志向专一,就会使气发生变化,这一点不必再讨论。只是说气专一地发动,志向未必能使人没有疑问。孟子又用快速奔跑会使心动来说明它,这样就可以没有疑问了。‘一’就是专一。志向固然是气的统帅,但气达到专一的状态,也能够反过来使志向发生变化,所以不只说要持守志向,又告诫不要使气受到暴乱。起居饮食,都适合节制和调养的原则;视、听、言、动,都严格辨别正邪,这些都是不使气受到暴乱的工夫。‘一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设定结果’,这是一个句子;‘不要忘记它,也不要助长它’,这是另一个句子。下面一句是解释上面一句的。《孟子》中有两个‘正’字,意义相同:‘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是第一处,‘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是第二处。‘勿正’二字下面有‘心’字,文辞就不残缺;‘勿忘’二字上面没有‘心’字,文辞就不完整。这一点即使只是擅长文章的人也能知道。‘必有事焉’的字义,与‘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中‘事’字的意义相同。孟子《知言》这一段,后人既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因而也不懂其中的文章,便强行把‘诐、淫、邪、遁’排列到杨、墨、佛、老身上,说:‘哪一种是诐辞?哪一种是淫辞?哪一种是邪辞?哪一种是遁辞?’不知道这四个字不能分开。诸子百家的学说所表现的,是诸子百家所处的蒙蔽、陷溺、背离、困穷;‘诐、淫、邪、遁’是它们的名称。有了实际情形,然后才有相应名称。如果想明白诐、淫、邪、遁的名称,必须先明白蒙蔽、陷溺、背离、困穷的实际。蒙蔽、陷溺、背离、困穷,是由始至终、由浅入深的区别,并不是说四家学说只要有所蒙蔽就不是正道,所以称为‘诐辞’。受到蒙蔽而不能理解,必然深深陷入其中;其学说一定放纵,所以称为‘淫辞’。刚开始受到蒙蔽时,它的言论还依附于正道,实际却已经不是正道;陷得深了以后,它的言论不能不背离原来所依附的东西,所以称为‘邪辞’。背离之后必然困穷,困穷之后就必然曲折躲避而发言,所以称为‘遁辞’。因此,受到蒙蔽而不能理解,必然陷入;陷入而不能停止,必然背离;背离就必然困穷;困穷而不返回正道,就再也无法挽救了。孟子辟斥杨、墨,只是泛泛地说要平息邪说、纠正诐行、放弃淫辞,并没有在杨、墨的学说中分别哪一个是诐、哪一个是淫、哪一个是邪。所以《论语》说有六种言论、六种弊病;讨论后世学者的蒙蔽,难道只会有六种吗?所以可贵之处在于知道自己被什么蒙蔽。总的来说,一个‘蔽’字就可以概括。荀子的《解蔽》篇正好贯通了‘蔽’字的意义。看《论语》的六言六蔽和荀子的《解蔽》篇,便可以明白,应当在‘所’字上区别诸子百家。‘皜皜’,是洁白的意思。用江水、汉水洗涤,用秋日的阳光曝晒,它的洁白就再也不能增加了。说的是孔子的道就像这样,不是那些凭借私智、杜撰臆说的人所能混淆的。《象山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二十二杂著武帝谓汲黯无学汲黯进积薪之言,武帝为之黙然,是必有所中矣。已而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也日益甚。人将求胜乎?人以自信,何患无辞?谓黯无学,未必不可。武帝亦安取学而议人哉?」太史氏推原其故,谓黯褊心,不能无少望,果足以知黯之心乎?始迁防阳令,病归田里;后拜淮阳太守,伏谢不受印。及召见,则曰:「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卒不得请。过李息曰:「黯弃居郡,不得与朝廷议。」勉息早言。张汤后之人,谁实为知黯者?必信褊心之言,此与儿童之见何异?使视东越相攻,不至而还,曰:「不足以辱天子之使。」使视河内失火,曰:「家人失火,比屋延烧,不足忧。」河南贫民伤水旱,便宜持节发粟以赈之,请归节,伏矫制之罪。天子招文学儒者,告廷臣以所欲为,则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黙然怒,变色而罢朝。羣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防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浑邪降汉,汉发车二千乘,从民贳马,民匿马,马不具,欲斩长安令,则争之。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人,则争之。▯中国以事夷狄,芘其叶而伤其枝之言,谁能易之?谓公孙▯徒懐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谓张汤深文巧诋,防人于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淮南谋反,説公孙▯等如发防振落耳,独惮黯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卒以不敢。若黯者,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虽然,张汤更定律令可斥也,何必曰「髙皇帝约束为哉」?武帝之事四夷非也,何必曰「与胡和亲为哉」?此等皆黄老言误之也。学絶道丧,老氏之説盛行于汉,黯不幸生乎其时,亦没于是。虽然,学老氏者多矣,如黯之质,固自有老氏所不能没者,惜哉其生弗逢时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末哉!武帝之所以求胜于黯者。乎帝自为太子时,固已惮其严矣。即位既久,大将军青侍中,帝踞厠而视之。丞相▯燕见,或时不冠;至黯见,不冠不见也。尝坐武帐,不冠,黯奏事,避而使人可之。庄助为黯请,告论黯之长,帝然之,且曰:“古有社稷臣,黯近之矣。”为中大夫,固以切諌,不得久留,出守东海,大治。帝闻而召之,列于九卿。汤败,帝闻黯,息息言则抵息罪,令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其卒也,官其弟至九卿,官其子至诸侯相。武帝之不能自克,不乐于黯之切直,固也。然其心之灵,不能掩,没有以知黯者,未必不愈于后世吹声之人也。及其遂非而求胜,则是心之灵或几乎熄矣。此孟子所谓“终亦必亡而已”者也。然则生弗逢时者,岂不大可惜?过而求胜者,岂不大可畏哉?张释之谓今法如是张廷尉当渭桥下惊乗舆马者以罸金,文帝怒。张廷尉争以为不可更重是也。然谓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平也,一倾天下,用法皆为轻重则非也。廷尉固天下平也,天子独可不平乎?法固所与天下公共也。苟法有不当,为廷尉者岂可不请之天子而修之,而独曰「今法如是可乎」?《虞书》曰:「宥过无大。」《周书》曰:「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灾适尔。」既遏极厥辜,时乃不可杀。县人闻跸,匿桥下久,谓乗舆已过而出,至于惊马。假令有败伤,亦所谓有大罪非终,乃惟▯灾适尔,是固不可杀。释之不能推明此义以驱文帝之惑,乃徒曰「法如是」,此后世所以有任法之▯,而三代政刑所从而亡也。杂説皇极之建,彛伦之叙,反是则非,终古不易。是极是彛,根乎人而,而塞乎天地。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是非之致,其可诬哉!虽然,苗民之弗用灵,当尧之时,则然矣。逮舜受终,而未有格心,乃窜之于三危。又数十载,而禹始受命,爰有徂征之师。夫以尧舜之圣,相继而临天下,可谓盛矣。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而蠢兹有苗,侮慢自若,不要诸舞。干七旬之后,而论于其不恭,自贤之日,则违应之理,殆无证于此矣。周自后稷,积仁修徳,其来逺矣。武王纉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以有天下,而啇之顽民,乃至三世而弗化。天之所以与人者,岂独缺于是乎?苗顽之于唐虞,商顽之于成周,可诿曰寡乡?原夫子所恶也,而人皆悦之;杨黒,孟子所辟也,而言者归之。夫子受徒久矣,而顔渊独为好学,其后无疑于夫子之道者,仅有曽子。
译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二十二 杂著 武帝说汲黯没有学问 汲黯进言积薪之说,武帝因此默然,这一定是说中了什么。过后武帝说:‘人果然不能没有学问,看看汲黯的言论,越来越厉害了。人将要寻求胜过别人吗?只要人自己相信自己,何愁没有说辞?说汲黯没有学问,未必不可以。武帝又从哪里取得学问来议论别人呢?’太史公推究其中原因,说汲黯心胸狭窄,不能没有一点怨望,果真足以了解汲黯的内心吗?起初调任为东阳县令,因病回到乡里;后来授任淮阳太守,伏地谢绝,不接受印绶。等到被召见时,他说:‘臣希望担任中郎,出入宫禁,弥补过失,拾取遗漏。’最终没有获准。经过李息时说:‘我被弃置在郡中,不能参与朝廷议论。’劝李息早些进言。张汤之后的人中,谁真正了解汲黯?如果一定相信他心胸狭窄的话,这同儿童的见解有什么不同?奉命出使东越,看到双方相互攻伐,没有到达就返回,说:‘不值得辱没天子的使者。’奉命巡视河内失火,说:‘人家失火,邻近房屋接连烧着,不值得忧虑。’河南百姓因水旱灾害贫困,他认为应当持节发放粮食赈济,请求收回符节,伏地请求治以矫制之罪。天子召集文学之士、儒者,把自己想做的事告诉朝廷大臣,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却在外面施行仁义,怎么能想要效法唐虞的治理呢?’ 武帝默然发怒,变了脸色,退朝。群臣中有人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和辅弼之臣,难道是要他们一味阿谀奉承、顺从旨意,把君主陷于不义吗?况且既然已经身居其位,即使爱惜自身,又怎么能辱没朝廷呢?’浑邪王投降汉朝,汉朝征发两千辆车,向百姓借马,百姓藏匿马匹,马匹凑不齐,武帝想杀长安令,汲黯便争辩阻止。浑邪王到来后,商人和与之交易的人有五百人依法当死,汲黯又争辩阻止。‘损害中原来侍奉夷狄,保护它的叶子却伤害它的枝条’这句话,谁能改变呢?他说公孙弘只是怀着欺诈、装饰聪明,迎合君主以求得容身;说张汤深文周纳、巧妙诋毁,把人陷入罪名,使他们不能回归真实,以战胜别人作为功劳。淮南王谋反时,游说公孙弘等人,就像拔起带根的草、振落树叶那样容易;唯独害怕汲黯喜欢直言劝谏、坚守节操、至死守义,难以用不正当的事情迷惑他,最终因此不敢谋反。像汲黯这样的人,虽然说他没有学问,我却一定说他有学问。不过,张汤更改律令,是可以斥责的,何必说‘高皇帝的约束’呢?武帝对四夷用兵是不对的,何必说‘和匈奴和亲’呢?这些都是被黄老之学误导了。学术断绝,道统丧失,老氏的学说在汉代盛行;汲黯不幸生在那个时代,也沉没在这种风气中。然而,学习老氏的人很多,像汲黯这样的资质,本来就有老氏学说不能泯灭的东西,可惜他生不逢时。放下饭食而随意饮食,却询问不用牙齿咬断东西,这叫不知道先后轻重、只顾末节吧!这就是武帝想在汲黯面前争胜的地方。武帝从还是太子时起,本来就已经忌惮他的严正。即位很久以后,大将军卫青任侍中,武帝曾蹲坐在厕所里接见他。丞相公孙弘宴见时,有时不戴帽子;到了汲黯来见,不戴帽子就不接见他。曾经武帝坐在武帐中没有戴帽子,汲黯来奏事,武帝避开,让人代为批准。庄助替汲黯请求,陈说汲黯的长处,武帝认为有道理,并且说:‘古代有社稷之臣,汲黯近似这样的人了。’汲黯任中大夫时,常常因直切进谏,不能长久留任,出任东海太守,治理得非常好。武帝听说后召回他,列于九卿之中。张汤失败后,武帝听到汲黯的话;李息进言,武帝便治李息的罪,又让汲黯以诸侯相的秩禄居住淮阳。汲黯死后,任命他的弟弟做到九卿,任命他的儿子做到诸侯相。武帝不能克制自己、不喜欢汲黯的切直,本来是事实。然而他内心的灵明不能被遮蔽,因此没有真正了解汲黯的人,未必比后世只会吹嘘声势的人差。等到他执意做错事并寻求胜过别人时,这颗心的灵明或许已经接近熄灭了。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最终也一定会完全丧失’。这样说来,生不逢时,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犯了过错还要寻求胜过别人,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张释之说当今法律就是这样。张廷尉在渭桥下把惊吓车驾的马匹的人判处罚金,文帝因此发怒。张廷尉据理争辩,认为不能再加重刑罚,这是正确的。然而他说,法律是天子与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如今法律已经这样规定,却又加重刑罚,这就会使法律失去百姓的信任。当时,皇上如果下令立即杀了他,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已经把他交给廷尉审理,廷尉就是天下的公平尺度,岂能一味迎合天子而使天下用法都随意加重减轻?廷尉固然是天下的公平尺度,难道天子就可以不公平吗?法律本来就是与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假如法律确有不合适的地方,做廷尉的难道不应当向天子请示并修改它,反而只说“现在法律就是这样,可以吗”?《虞书》说:“赦免过错,即使罪过很大也可以。”《周书》说:“有大罪而不是蓄意为之,只是偶然遭逢灾祸罢了。”既然已经阻止、避免了他的罪过达到极点,这时就不可以杀他。那个县人听到清道的声音,长久躲在桥下,以为车驾已经过去才出来,竟至于惊吓了马。假使因此造成了伤害,也正是所谓“有大罪而不是蓄意为之,只是偶然遭逢灾祸罢了”,本来就不可以杀他。释之不能推明这个道理来消除文帝的疑惑,却只说“法律就是这样”,这正是后世任意拘泥法律的弊端,也是三代的政治和刑法由此衰亡的原因。杂说 皇极的建立,常伦的条理,是非正邪的标准,反对此道便是错误,永远不会改变。这个皇极和常伦,根植于人心,又充塞于天地之间。居住在室内的人说出善言,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响应;说出不善之言,千里之外的人也会违背。是非的结果,难道可以欺骗吗?即使如此,苗民不接受教化,早在尧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等到舜接受帝位,苗民仍没有归附之心,于是把他们流放到三危山。又过了几十年,禹才接受命令,于是有了前往征讨的军队。尧、舜以圣人的身份相继治理天下,可以说盛大至极。箫韶演奏九成,凤凰前来仪态起舞,而这些愚蠢的有苗之民仍然自若地侮慢轻忽,连舞乐也不肯接受。干羽舞演奏七十天之后,才讨论他们的不恭;从他们自以为贤明的那一天起,便违背了感应的道理,这大概没有比这里更明显的证据了。周朝从后稷开始,积累仁德、修养德行,来历已经很久远了。武王继承太王、王季、文王的事业,取得天下,可商朝的顽民却直到三代仍未被教化。难道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唯独在这些人身上有所缺失吗?有苗之民对于唐虞,商朝顽民对于成周,难道可以推说只是他们缺少同道之人吗?原宪是孔子所厌恶的人,众人却都喜欢他;杨朱、墨子是孟子所排斥的人,议论者却归附他们。孔子收徒已经很久,只有颜渊特别好学;此后对孔子之道毫无疑问的,也只有曾子一人。
夫子殁而子夏、子游、子张乃欲强之以事。有若自夫子不能喻之于其徒,曽子不能喻之于其友,则道之所存,亦孤矣。呜呼!是非之决于其明,不于其暗;众寡非所决也。苗民之未格,啇民之未化,乡原之未知其非,杨黒之未归于儒,子夏、子游、子张之徒未能克巳而复礼,彼其私説诐论,可胜聼哉!揆之至理,则是所谓不善者也,是所谓不明者也,是其所以为非者也。苗民之格,商民之化,乡原而知其非,杨墨而归于儒,子夏、子游、子张之徒一日克己而复礼,则是非之辨,判然明矣。是理之在天下,无间然也。然非先知先觉为之开导,则人固未免于暗。故惟至明,而后可以言理。学未至于明,而臆决天下之是非,多见其不知量也。纯乎其善,纯乎其不善,夫人而能知之也。人非至圣至愚,时非至防至否,固有所不纯。有所不纯,则其大小本末、轻重多寡、表里隐显、始卒久近、剧易、幸不幸之变,非至明谁能?辨之有善于此,至大至重,宜在所师,宜在所尊;而以其有不善焉,而其善不遂,其事不济,举世莫辨,而反以为非,反以为惩,岂不甚可叹哉!念虑之正不正,在顷刻之间。念虑之不正者,顷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虑之正者,顷刻而失之,即是不正。此事皆在其心。
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然心念之过,有可以形迹指者,有不可以形迹指者。今人有侮慢人之心,则有侮慢之容、侮慢之色、侮慢之言,此可以形迹指者也。有有侮慢人之心,而伪为恭敬容色言语,反若荘重,此则不可以形迹指者也。深情厚貌,色厉而内荏者,是也可以形迹指者,其浅者也;不可以形迹指者,其深者也。必以形迹观人,则不足以知人;必以形迹绳人,则不足以救人。非惟念虑之不正者,有着于形迹,有不着于形迹;虽念虑之正者,亦有着有不着。亦有事理之变而不可以形迹观者,亦有善不善杂出者。如比干之忠,则可见;如箕子徉狂、微子适周,不可谓之不忠。如曽子之孝,则可见;如舜不告而娶,不可谓之不孝。此是事理之变而不可以形迹观者。如匡章之得罪于其父,乃在于责善,此是善不善杂出者。通国皆称不孝,则便见匡章不得;孟子乃见得他善不善处分明,故与之逰,又从而礼貌之。常人不能知此等处,又未足论。世固有两贤相值而不相知者,亦是此处。如老泉之于王临川,东坡之于伊川先生是也。尧舜、文王、孔子四圣人,圣之盛者也。二典之形容尧舜,诗书之形容文王,《论语》《中庸》之形容孔子,辞各不同。诚使圣人者并时而生,同堂而学,同朝而用,其气禀徳性所造所养,亦岂能尽同?至其同者,则禹、益、汤、武亦同也。
译孔子去世后,子夏、子游、子张却想用事务性的做法强行推行道。子夏等人不能把道向自己的弟子说明,曾子也不能向自己的朋友说明,那么道所存在的地方,也就孤单了。唉!是非取决于是否明白,而不取决于是否昏暗;人数多少并不能决定是非。苗民没有归附,商民没有被教化,乡愿不知道自己的错误,杨朱、墨子没有归向儒家,子夏、子游、子张一类人不能克制自己而恢复礼制,他们那些偏私的学说和偏颇的议论,哪里听得完呢?用最高的道理衡量,这就是所谓不善,这就是所谓不明白,也就是他们之所以错误的地方。苗民归附,商民被教化,乡愿知道自己的错误,杨墨归向儒家,子夏、子游、子张一类人有一天克制自己而恢复礼制,那么是非的区别就清清楚楚了。这个道理存在于天下,没有丝毫间隔。然而若没有先知先觉的人为他们启发引导,人本来就不免昏暗。所以只有达到极明白的程度,才可以谈论道理。学习尚未达到明白的境界,却凭主观臆断决定天下的是非,大多只能说明他不知道自己的分量。纯粹的善和纯粹的不善,人人都能知道。人不是极其圣明或极其愚昧,事情也不是极其完美或极其败坏,所以本来就有不纯粹的情况。既然有所不纯粹,那么其中大小、本末、轻重、多寡、表里、隐显、始终、久近、难易以及幸运与不幸的变化,不是极其明白的人谁能辨别?若辨别出其中有善的一面,而且是极大、极重要的善,就应当以他为师、以他为尊;却因为他还有不善之处,便使他的善不能成就、事情不能成功,世人都不能辨明,反而认为那是错误,反而把他当作应该惩罚的对象,难道不是非常可叹吗?思想的正与不正,只在顷刻之间。不正的念头,片刻之间知道它,就可以纠正;正当的念头,片刻之间失去它,也就变成不正。这些事情全都在自己的心中。《尚书》说:“只有圣人一旦不思考,就会变成狂人;只有狂人能够思考,就能成为圣人。” 然而,心念的过错,有的可以从外在形迹上指出,有的不能从外在形迹上指出。如今有人怀有侮慢他人的心,就会有侮慢的姿态、侮慢的神色、侮慢的言语,这是可以从外在形迹上指出的。有人怀有侮慢他人的心,却假装出恭敬的姿态、神色和言语,反而好像庄重严肃,这就是不能从外在形迹上指出的。内心深沉而外表厚重,神色严厉而内心怯弱的人,前一种可以从形迹上看出,是较浅的;后一种不能从形迹上看出,是较深的。若一定要根据外在形迹观察人,就不足以了解人;若一定要根据外在形迹约束人,就不足以救助人。不只是心念不正有显露于形迹和不显露于形迹的分别,即使心念正当,也有显露和不显露的分别。还有事情和道理的变化不能只从形迹观察,也有善与不善杂相出现的情况。像比干的忠,可以看得出来;像箕子装作疯狂、微子投奔周朝,却不能说他们不忠。像曾子的孝,可以看得出来;像舜没有告诉父母便娶妻,却不能说他不孝。这就是事情和道理发生变化、不能只从外在形迹观察的情况。匡章得罪父亲,是因为责备父亲行善,这是善与不善夹杂出现的情况。全国人都说他不孝,这样便可以看出匡章的行为并非全然错误。孟子却能清楚看出他的善与不善分别在哪里,所以同他交往,又进一步以礼相待。普通人不能了解这些地方,也就不值得再谈了。世上本来有两个贤人彼此相遇却互不相知的情况,这也是同样的道理。比如老泉对王临川,东坡对伊川先生,就是这样。尧、舜、文王、孔子这四位圣人,是圣人中最盛大的。两篇《典》描写尧、舜,《诗经》《尚书》描写文王,《论语》《中庸》描写孔子,措辞各不相同。假使圣人们同时出生,在同一堂上学习,在同一朝廷任用,他们的气质禀赋、道德本性、造诣和修养,难道也能完全相同吗?至于他们相同的地方,那么禹、益、汤、武也同样具有。孔子的门徒中,只有颜渊、曾子
夫子之门,惟顔、曽得其传。以顔子之贤,夫子犹曰未见其止。孟子曰具体而微,曽子则又不敢望顔子。然顔曽之道,固与圣人同也。非特顔曽与圣人同,虽其他门弟子,亦固有与圣人同者。不独当时之门弟子,虽后世之贤,固有与圣人同者。非独士大夫之门有与圣人同者,虽田畮之人,良心之不冺,发见于事亲、从兄、应事、接物之际,亦固有与圣人同者。指其同者而言之,则不容强异。然道之广大悉备,悠久不息,而人之得于道者,有多寡久暂之殊,而长短之代胜,得失之互居,此大小广狭浅深髙卑优劣之所从分,而流辈等级之所由辨也。《书疏》云: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天体圆如弹丸,北髙南下。北极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极入地下三十六度。南极去北极直径一百八十二度强。天体隆曲,正当天之中央,南北二极中等之处,谓之赤道,去南北极各九十一度。春分日行赤道,从此渐北,夏至行赤道之北二十四度,去北极六十七度,去南极一百一十五度。从夏至以后,日渐南至秋分,还行赤道,与春分同。冬至行赤道之南二十四度,去南极六十七度,去北极一百一十五度。其日之行处,谓之黄道。又有月行之道,与日相近,交路而过,半在日行之里,半在日道之表。其当交则两道相合,去极逺处,两道相去六度。此其月日行道之大畧也。苟无所蔽,必无所穷;苟有所蔽,必有所穷。学必无所蔽,而后可。学不亲师友则太▯可使胜易主于道,则欲消,而艺亦可进;主于艺,则欲炽,而道亡,艺亦不进。以道制欲,则乐而不厌;以欲亡道,则惑而不乐。有有志,有无志,有同志,有异志。观鸡与彘,可以辨志;絷猿、槛虎,可以论志。谨微不务,小志大,坚强有力,况重善思。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千万世之前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万世之后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东南西北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近世尚同之説甚非理之所在,安得不同古之圣贤,道同,志合,咸有一徳,乃可共事?然所不同者,以理之所在,有不能尽见。虽夫子之圣,而曰「回非助我,启予者」,商又曰「我学不厌」,舜曰「予违汝弼」,其称尧曰「舍己从人,惟帝时克」,故不惟都俞而有吁咈。诚君子也,不能不害为君子;诚小人也,虽能不失为小人。宇宙内事,是已分内事;已分内事,是宇宙内事。人心至灵,此理至明。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圣人固言仁矣,天下之言仁者,毎不类圣人之言仁。圣人固言义矣,天下之言义者,毎不类圣人之言义。圣人之言,知道之言也。天下之言,不知道之言也。
译得到他的传授。以颜子的贤能,孔子还说没有看见他的止境。孟子说颜子是规模大体具备而具体细节尚未完全具备,曾子则更不敢期望达到颜子的境界。然而颜子、曾子的道,固然与圣人相同。不仅颜子、曾子与圣人相同,其他门徒也本来有与圣人相同的地方。不仅当时的门徒如此,后世的贤人也本来有与圣人相同的地方。不仅士大夫之中有与圣人相同的人,即使田野中的人,他们不泯灭的良心,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处理事务、与人交往时表现出来,也本来有与圣人相同的地方。指出他们相同的地方来说,就不能强行说成不同。然而道理广大而完备,长久不息;人从道所得的,有多少、长短、久暂的差别,长处和短处交替占优,得与失相互存在,这就是大小、广狭、浅深、高卑、优劣由此区别,朋辈等级由此划分的原因。《书疏》说:天周行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天体圆得像弹丸,北方高而南方低。北极高出地面三十六度,南极陷入地下三十六度。南极到北极的直径超过一百八十二度。天体隆起弯曲,正对着天空中央、南北二极距离相等的地方,叫作赤道,距离南北两极各九十一度。春分时太阳运行在赤道,从此逐渐向北;夏至时运行在赤道以北二十四度,距离北极六十七度,距离南极一百一十五度。夏至以后,太阳逐渐向南,到秋分时又运行在赤道上,和春分相同。冬至时运行在赤道以南二十四度,距离南极六十七度,距离北极一百一十五度。太阳运行的道路叫作黄道。又有月亮运行的道路,和太阳的道路相近,交错而过,一半在太阳运行道路的里面,一半在太阳道路的外面。两道相交时便重合,距离两极最远的地方,两道相距六度。这就是日月运行道路的大概情形。假如心中没有遮蔽,就一定没有穷尽;假如心中有所遮蔽,就一定有所穷尽。学习必须没有遮蔽之后才可以有所成就。学习如果不亲近老师和朋友,那么即使学习《太玄》,也可能胜过学习《易经》。以道为主,欲望就会消退,技艺也可以进步;以技艺为主,欲望就会炽盛,道便会消失,技艺也不能进步。用道来节制欲望,就会快乐而不厌倦;因欲望而丧失道,就会迷惑而不得快乐。有人有志向,有人没有志向;有人与人志同道合,有人与人志向不同。观察鸡和猪,可以辨别志向;捆住猿、关住虎,可以讨论志向。对细微处谨慎而不去努力,小志就会变大;志向坚强而有力量,更何况还善于思考重大的事情。四方上下叫作宇,往古来今叫作宙。这就是我的心,我的心就是宇宙。千万世以前有圣人出现,与我同有这颗心、同有这个道理;千万世以后有圣人出现,也与我同有这颗心、同有这个道理;东南西北四海之内有圣人出现,也与我同有这颗心、同有这个道理。近世崇尚事事求同的说法,非常不合道理。怎能不与古代圣贤相同呢?道相同、志向相合、都有同一德行,才可以共同做事。然而之所以有不同,是因为道理所在之处不可能全都被看见。即使孔子这样圣明,也说“颜回不是在帮助我,而是在启发我”;子夏又说“我学习从不厌倦”;舜说“我有错误,你们要辅助我”;他称赞尧说“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只有帝尧能够做到”,所以不只是赞叹和应答,也有叹息和反对。确实是君子,就不能因为有所不足而损害其为君子;确实是小人,即使有些长处,也不能改变其为小人。宇宙之内的事情,就是自己分内的事情;自己分内的事情,就是宇宙之内的事情。人的心最为灵明,这个道理最为明白。人人都有这颗心,每颗心都具备这个道理。圣人当然谈过仁,天下谈仁的人,却往往不像圣人所说的仁;圣人当然谈过义,天下谈义的人,却往往不像圣人所说的义。圣人的话,是懂得道的话;天下人的话,是不懂得道的话。懂得道的话,不会使人陷入偏颇;不懂得道的话,就会使人陷入偏颇。尊重贤德而轻视才能,以德行成就
知道之言,无所防溺;不知道之言,斯防溺矣。右贤而左能,徳成而上,艺成而下。道行,道明,则耻尚得所;不行,不明,则耻尚失所。耻得所者,本心也;耻失所者,非本心也。圣贤所贵乎耻者,得所耻者也。耻存,则心存;耻亡,则心亡【于寳晋论有耻尚失所之説】求处情,求处厚,求下贤,欲行浮于名,耻名浮于行【先生因读表记书此语】邪正纯杂,系念虑清浊;强弱系血气。朱均、管、蔡志不变也,非实不可变也。苗格崇,降圣人有以变其志也。
译为上,以技艺成就为下。道能够实行、道能够明白,羞耻感就有了正确的归属;道不能实行、道不能明白,羞耻感就失去了正确的归属。以羞耻感归属正确为可耻,是本心;以羞耻感失去归属为可耻,不是本心。圣贤所看重的羞耻,是羞耻得其所。羞耻感存在,心就存在;羞耻感消失,心也就消失。【于宝《晋论》中有“羞耻失去归属”的说法。】求得合宜地处理事情,求得厚道,求得礼贤下士;希望自己的行动超过名声,羞耻名声超过行动。【先生读《礼记·表记》时写下这句话。】邪与正、纯与杂,取决于思想的清明或浑浊;强与弱,取决于血气。朱均、管叔、蔡叔的志向没有改变,并不是实际情况不可以改变。苗民归附后,崇高的圣人也有办法改变他们的志向。
后世知有事而不知有政,知责详于法,而不知责详于人。学者规模多系其闻见,孩提之童,未有传习,岂能有是规模?是故所习不可不谨。处乎其中而能自抜者,非豪杰不能。刼于事势而为之趋向者,多不得其正,亦理之常也。道,譬则水。人之于道,譬则蹄涔、汚沱、百川、江海也。海至大矣,而四海之广狭深浅不必齐也。至其为水,则蹄涔亦水也。常人所欲在富,君子所贵在徳。士庻人有徳能保其身,卿大夫有徳能保其家,诸侯有徳能保其国,天子有徳能保其天下。无徳而富,徒増其过恶,重后日之祸患。今日虽富,岂能长保?又况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故君者所以为民也。《书》曰:「徳惟善政,政在养民。」行仁政者所以养民,君不行仁政而反为之聚敛以富之,是助君虐民也,宜为君子之所弃絶。当战国之时,皆矜富国强兵以相侵伐,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争地以战,杀人盈野。故孟子椎明孔子之言,以为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推论既明,又断之曰:「人臣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孟子在当时所陈者皆尧舜之道,勉其君修徳行政,劝之以闲暇之时,明其政刑,自谓以齐王犹反手耳。使孟子得用,必能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其朝,耕者皆欲耕于其野,啇贾皆欲藏于其市,行旅皆欲出于其涂,天下之民尽归之,则无蔽于天下矣。此理甚明,效可必至。当时之民徇俗自安,不能聴用其説,乃反谓之迂濶,可谓不明之甚也。
象山集巻二十二
译后世只知道有事务,却不知道有政治;知道对法律的责备很详细,却不知道对人的责备应当更详细。学者的格局大多取决于自己的见闻;孩童还没有接受传授和学习,怎么能形成这种格局?所以所学习的内容不能不谨慎。身处其中而能自己拔脱出来,不是豪杰做不到。被事势逼迫而形成某种趋向的人,大多不能得到正确的方向,这也是常理。道,可以比作水。人对于道,可以比作蹄涔、污沱、百川、江海。大海已经很大了,但四海的宽窄深浅也不一定相同。至于它们都是水,蹄涔也同样是水。普通人所希望的是财富,君子所看重的是德行。士和庶人有德,能够保全自身;卿大夫有德,能够保全家族;诸侯有德,能够保全国家;天子有德,能够保全天下。没有德行却富有,只会增加自己的罪过恶行,加重日后的祸患。今天虽然富有,难道能够长久保有吗?何况上天生育百姓而为他们确立君主,使君主主管和养育他们,所以君主本来就是为了百姓。《尚书》说:“德行在于善政,善政在于养育百姓。”实行仁政,是为了养育百姓;君主不实行仁政,反而替他聚敛财富使他富有,这是帮助君主虐待百姓,应当被君子弃绝。战国时期,各国都以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为夸耀,彼此侵略征伐;争夺城池而作战,杀人满城;争夺土地而作战,杀人遍野。所以孟子特别阐明孔子的话,认为带领土地去吞食人肉,罪行大到死刑也不足以容纳。进一步论述清楚后,又断言:“臣下中善于作战的,处以最重刑罚;使诸侯联合的,次之;开辟荒地、任用土地的,又次之。”孟子在当时所陈说的全是尧、舜之道,勉励君主修养德行、实行政治,劝他趁有闲暇时整顿政令刑法,并说如果这样做,统一齐国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假使孟子能够得到任用,一定能使天下做官的人都想在他的朝廷任职,耕田的人都想在他的田野耕作,商人都想在他的市场储藏货物,行旅的人都想在他的道路上通行,天下百姓全都归附他,那么天下就没有人能遮蔽他的德政了。这个道理非常明白,成效一定可以达到。当时的百姓顺从习俗而苟且自安,不能听从并采用他的主张,反而说他的主张迂腐空疏,可以说是昏暗到了极点。《象山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二十三讲义白鹿洞书院讲义某虽少服父兄师友之训,不敢自弃,而顽钝踈拙,学不加进,毎懐愧惕,恐卒负其初心,方将求鍼砭镌磨于四方师友,兾获开发,以免罪戾。此来得从郡侯秘书至白鹿书堂,羣贤毕集,瞻覩盛观,窃自庆幸。秘书先生、教授先生不察其愚,令登讲席以吐所闻,顾惟庸虚,何敢当此?辞避▯三,不得所请,取《论语》中一章,陈平生之所感,以应嘉命,亦幸有以教之。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章以义利判君子小人,辞旨晓白。然读之者苟不切已观省,亦恐未能有益也。某平日读此,不无所感。窃谓学者于此,当辨其志。人之所喻,由其所习;所习由其所志。志乎义,则所习者必在于义;所习在义,斯喻于义矣。志乎利,则所习者必在于利;所习在利,斯喻于利矣。故学者之志,不可不辨也。科举取士,久矣。名儒钜公,皆由此出。今为士者,固不能免此。然塲屋之得失,顾其技与有司好恶如何耳,非所以为君子小人之辨也。而今世以此相尚,使汨没于此而不能自防,则终日从事者,虽曰圣贤之书,而要其志之所乡,则有与圣贤背而驰者矣。推而上之,则又惟官资崇卑、禄廪厚薄是计,岂能悉心力于国事民隠,以无负于任使之者哉?从事其间,更歴之多,讲习之熟,安得不有所喻?顾恐不在于义耳。诚能深思是身,不可使之为小人之归,其于利欲之习,怛焉为之痛心疾首,専志乎义而日勉焉,博学审问,谨思明辨而笃行之。由是而进于塲屋,其文必皆道其平日之学,胸中之蕴而不诡于圣人;由是而仕,必皆共其职,勤其事,心乎国,心乎民,而不为身计。其得不谓之君子乎?秘书先生起废以新斯堂,其意笃矣。凡至斯堂者,必不殊志愿,与诸君勉之以毋负其志。淳熈辛丑春二月,陆兄子静来自金谿,其徒朱克家、陆麟之、周清叟、熊鉴、路谦亨、胥训实从。十日丁亥,熹率寮友诸生与俱至于白鹿书院,请得一言以警学者。子静既不鄙而恵许之。至其所以发明敷畅,则又恳到明白,而皆有以切中学者隠防深痼之病。盖聴者莫不悚然动心焉。熹犹惧其久而或忘之也,复请子静笔之于简,受而藏之。凡我同志于此,反身而深察之,则庶乎其可不迷于入德之方矣。新安朱熹识太学春秋讲义【淳熙九年八月十七日】楚人灭舒蓼圣人贵中国,贱夷狄,非私中国也。中国得天地中和之气,固礼义之所在。贵中国者,非贵中国也,贵礼义也。虽更衰乱,先王之典刑犹存,流风遗俗未尽冺然也。夷狄盛强,吞并小国,将乘其气力以慿夷诸夏,是礼义将无所措矣,此圣人之大忧也。楚人灭▯,灭黄,灭江,灭六,灭庸,至是又灭舒蓼。圣人悉书,不置其所以望中国者切矣。秋七月甲子日有食之既春秋日食三十六,而食之既者二。日之食与食之深浅,皆厯家所能知。是盖有数,疑若不为变也。然天人之际,实相感通,虽有其数,亦有其道。昔之圣人,未尝不因天变以自治。荐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顚沛必于是,所以修其身者素矣。然荐震之时,必因以恐惧修省,此君子之所以无失德而尽事天之道也。况日月之眚,见于上乎?遇灾而惧,侧身修行,欲销去之,此宣王之所以中兴也。知天灾有可销去之理,则无疑于天人之际,而知所以自求多福矣。日者阳也,阳为君,为父,为夫,为中国。苟有食之,斯为变矣。食至于既,变又大矣。言日,不言朔,食不在朔也。日之食必在朔,食不在朔,厯差也。冬十月己丑葬我小君敬嬴襄仲杀太子恶,敬嬴为之也。敬嬴非嫡,而薨以夫人▯,以小君。鲁君臣之责深矣。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盖为是也。雨不克葬庚寅日中而克葬葬不为雨止,以其有雨备也。雨不克葬,是无雨备。潦车载,簑笠士防,礼也。诸侯葬其母而无雨备,岂礼也哉?城平阳平阳,鲁邑也。冬,使民时也。然宣公葬母,不能为雨备,不易时而遽兴土工,罪不可逃矣。楚师伐陈前年,晋、卫侵陈,以其即楚之故。至是,楚始伐之。是楚未能尽得志于陈也。楚子陆浑之役,观兵周疆,问鼎轻重。是年,疆舒、蓼及于滑汭,盟吴、越而还。其疆至矣,然犹未尽得志于陈、郑之间。当是时,使中国之君臣能恐惧自治,明其政令,何遽不能遏其锋哉?又【十年二月七日】
译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二十三 讲义 白鹿洞书院讲义 我虽然从小接受父兄、老师和朋友的教诲,不敢自暴自弃,但资质愚钝、疏懒笨拙,学业没有进步,常常怀着惭愧和警惕,害怕最终辜负最初的志愿。正要向四方的老师朋友寻求针砭磨砺,希望得到启发,以免获罪。这次能够跟随郡侯秘书来到白鹿书院,群贤毕集,得以瞻仰盛大景象,私下里感到庆幸。秘书先生、教授先生不察我的愚昧,命我登上讲席说出所闻;只是我平庸空虚,哪里敢当此任?推辞躲避再三,不能得到允许,于是选取《论语》中的一章,陈述平生的感受,以回应美好的命令,也希望借此得到教诲。孔子说:“君子通晓的是义,小人通晓的是利。” 这一章用义利来区分君子和小人,言辞和旨意都很明白。然而读它的人如果不能切身反省,恐怕也未必有所裨益。我平日读到这里,不能没有感触。我私下认为,学习的人在这里应当辨明自己的志向。人所通晓的东西,取决于他所学习的;所学习的东西,又取决于他的志向。立志于义,所学习的必定在于义;学习在于义,就会通晓义。立志于利,所学习的必定在于利;学习在于利,就会通晓利。所以学习者的志向不能不辨明。科举考试取士,已经很久了。著名儒者和大官,都是由此产生的。如今做士人的,固然不能逃避科举。然而考场上的成败,只取决于自己的技巧以及主考官的好恶如何,并不是用来辨别君子和小人的标准。可是当今社会把科举成败作为相互崇尚的标准,使人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我防范,那么整天从事的虽然说是圣贤之书,归根结底看他的志向所趋,却可能与圣贤背道而驰。再往上说,又只计较官位资历的高低、俸禄收入的厚薄,哪里能把全部心力用在国家事务和百姓疾苦上,不辜负任用自己的人呢?在其中做事越久,讲习越熟,怎么能不有所通晓?只是恐怕所通晓的不是义罢了。若真能深思自己的身心,不能让自己归入小人之列,对于追逐利欲的习气,痛心疾首地加以警惕,专心致志于义而每天自我勉励,广泛学习、审慎询问、谨慎思考、明辨是非并且切实实行。由此进入科举考场,文章就一定会表达平日所学和胸中的积累,而不违背圣人的道;由此出仕,也一定会尽自己的职责、勤勉办事,以国家为心、以百姓为心,而不替自身打算。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君子吗?秘书先生振兴废弛、修建这座讲堂,他的用意深厚。凡是来到这座讲堂的人,都应当志愿相同;请大家共同努力,不要辜负他的志向。淳熙辛丑年春二月,陆兄子静从金谿来,他的门徒朱克家、陆麟之、周清叟、熊鉴、路谦亨、胥训实随同而来。十日丁亥,熹率领同僚、朋友和诸生与他们一同来到白鹿书院,请求子静说几句话来警策求学者。子静既不鄙弃我,便 graciously答应了。他所阐发说明、铺陈畅达的内容,又恳切周详而明白,并且都切中了求学者内心隐蔽而根深蒂固的弊病。听讲的人无不悚然动心。我还担心时间久了有人会忘记,于是再次请子静把它写在纸上,接受后收藏起来。凡是与我志同道合的人,对此返观自身、深入省察,那么大概就可以不迷失进入德行的道路了。新安朱熹记。《太学春秋讲义》【淳熙九年八月十七日】楚国人灭亡舒蓼。圣人尊重中原、轻视夷狄,并不是偏爱中原。中原承受天地中和之气,本来就是礼义所在的地方。尊重中原,并不是尊重这个地域本身,而是尊重礼义。即使中原经历衰败动乱,先王的典章刑法仍然存在,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留的习俗也没有完全消亡。夷狄强盛,吞并小国,想凭借自己的气势和力量欺凌诸夏,这样礼义将无处施行,这是圣人的大忧患。楚国人灭亡弦国,灭亡黄国,灭亡江国,灭亡六国,灭亡庸国,到这里又灭亡舒蓼。圣人把这些事情全都记载下来,不遗漏其中的含义,可见他对中原的期望多么迫切。秋季七月甲子日,发生日食,太阳完全被遮蔽。《春秋》记载的日食有三十六次,其中太阳被完全遮蔽的有两次。日食发生的时间以及食分深浅,都是历法家能够知道的。这大概有一定的数理,似乎不必认为是灾变。然而天与人之间确实相互感应,即使有一定的数理,也有其中的道理。古代圣人从来没有不因天变来整治自身的。多次雷震时,君子便恐惧而修养反省。君子不会在一顿饭的工夫违背仁德,仓促时这样,颠沛时也这样,所以平素修养自身已经如此。然而雷震频繁发生的时候,仍一定借此恐惧而修养反省;这就是君子不失德、尽到事奉上天之道的原因。何况日月的灾变显现在天上呢?遇到灾害便恐惧,谨慎修身行事,希望消除它,这就是宣王因此中兴的原因。知道天灾有可以消除的道理,就不会怀疑天人之间的关系,也就知道怎样自己求取更多福分。太阳属于阳,阳代表君、父、夫和中原。假如太阳有所亏蚀,就是变异;亏蚀达到全食,变异就更大。这里说“日”,不说“朔”,说明日食不在朔日。日食必定发生在朔日,若不在朔日,就是历法推算的差错。冬季十月己丑日,安葬我们的国君夫人敬嬴。襄仲杀死太子恶,是敬嬴指使的。敬嬴不是嫡夫人,死后却以夫人的礼制安葬,称为小君。鲁国君臣的罪责很深。《春秋》所以作成,使乱臣贼子感到恐惧,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下雨,不能安葬;庚寅日中午才得以安葬。安葬不因下雨而停止,是因为本来有防雨的准备。记载“下雨不能安葬”,说明没有防雨准备。用积水车装载,士人准备蓑衣斗笠,这才合乎礼制。诸侯安葬自己的母亲却没有防雨准备,难道合乎礼吗?修筑平阳城。平阳是鲁国的城邑。冬天役使百姓,是合乎时令的。然而宣公安葬母亲,不能准备防雨之物,又不改换时令便仓促兴起土木工程,罪责是逃脱不了的。楚国军队攻打陈国。前年,晋国、卫国侵入陈国,因为陈国亲近楚国的缘故。到这时,楚国才开始攻打陈国。这说明楚国还没有完全达到对陈国的目的。楚子在陆浑之战时,到周朝边境展示军力,询问九鼎的轻重。这一年,疆域扩展到舒、蓼,又到滑水入河之处,与吴、越结盟后返回。楚国的疆域已经扩展到极远,但在陈、郑之间仍未完全实现自己的意图。当时如果中原各国的君臣能够恐惧而自我整治,明确政令,怎么会竟然不能遏制楚军的锋芒呢?又【十年二月七日】。
九年春王正月公如齐公至自齐夏仲孙蔑如京师古者诸侯之于天子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天子五年一巡狩周制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时巡考制度于四岳诸侯各朝于方岳所以考制度尊天子也故曰天子无事与诸侯相见曰朝考礼正刑一德以尊天子谷梁子以为天子无事诸侯相朝误矣礼所谓两君相见者不能无是事耳非定制也比年小聘三年大聘诸侯交相聘问则有定制矣故曰朝觐之礼所以明君臣之义也聘问之礼所以使诸侯相尊敬也是故一不朝则贬其爵▯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三王之通制也义之所在非由外铄根诸人心逹之天下先王为之节文着为典训苟不狂惑其谁能渝之宣公即位九年两朝于齐乃一使其大夫聘于周室王迹既熄纲常沦斁逆施倒置恬不为异春秋之作其得已哉直书于防比而读之而无惧心者吾不知矣齐侯伐莱莱,防国也。三年之间,两勤兵于莱。齐侯之志,可见于此矣。秋取根牟鲁侯之志犹齐侯也八月滕子卒名不登载书简牍则不名九月,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防于扈。晋荀林父帅师伐陈。晋自灵公不君之后,浸不竞于楚。楚之政令日修,兵力日强。然圣人之情,常拳拳有望于晋,非私之也。华夷之辨,当如是也。前年陈受楚伐,势必向楚。扈之防,乃为陈也。陈不即晋,荀林父能并将诸侯之师以伐陈。春秋盖善之。辛酉,晋侯黒臀卒于扈。冬十月癸酉,卫侯郑卒。书「地」不卒于国都也,不书葬,鲁不防也。宋人围滕滕虽小国,围之则非将卑师少也。滕子卒,未数月,兴兵围之。书人之为,贬明矣。楚子伐郑晋郤缺帅师救郑伐陈救郑,晋之诸臣犹未忘文公之覇业,春秋盖善之。陈杀其大夫泄冶称国以杀,罪累上也。泄冶以直諌见杀,名之陈罪着矣。又【七月十七日】六月宋师伐滕宋,大国也;滕,小国也。滕安能害宋?宋之伐滕,陵蔑小弱,以逞所欲耳。左氏谓滕人恃晋而不事宋。然晋之伯业方不竞,滕固防国,何恃之有?或者事晋之故,而有阙于宋,故与宋亦何义?而责滕之事已大,当字小恤其不及焉可也。去年因其防而围之,今年又兴师而伐之,其为陵蔑小弱,以逞所欲,明矣。陈常弑其君,孔子朝鲁侯而请讨之。前月,陈方以弑君告宋,为隣邦,不知此何时邪?而牟年焉兴师伐滕,以逞所欲,尚得为有人心者乎?公孙归父如齐葬齐恵公宣公为弑君者所立,惧齐见讨,故事齐以求免。齐恱其事,已而定其位。自是齐鲁之交厚,而鲁之事齐甚谨。齐侯之卒,宣公既身奔其防,及其葬也,又使其贵卿往防,直书于防。乱臣贼子得无恐乎?归父,仲遂之子,贵而有宠。弑君者,仲遂也。晋人宋人卫人曹人伐郑左氏谓郑及楚平,诸侯伐郑,取成而还。诸侯伐郑而称人,贬也。晋楚争郑为日久矣。《春秋》常欲晋之得郑,而不欲楚之得郑,与郑之从晋,而不与郑之从楚,是贵晋而贱楚也。晋之所以可贵者,以其为中国也。中国之所以可贵者,以其有礼义也。郑介居二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亦其势然也。今晋不能庇郑,致其从楚。陈又有弑君之贼,晋不能告之天王,声罪致讨,而乃汲汲于争郑,是所谓礼义者灭矣。其罪可胜诛哉?书人以贬,圣人于是絶晋望矣。秋天王使王季子来聘宣公即位十年,屡朝于齐,而未尝一朝于周。能奔诸侯之防,而不能奔天王之防。能使其贵卿防齐侯之葬,而不能使人会天王之葬。如是,而天王犹使王季子来聘,则冠履倒置,君臣之伦汨防,殆尽矣。公孙归父帅师伐邾取绎鲁之伐邾,无以异于宋之伐滕,特书「取绎」,罪益重矣。又【十月二十二日】大水太极判而为阴阳,阴阳播而为五行。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五竒天数,阳也;五偶地数,阴也。阴阳竒偶相与配合,而五行生成备矣。故太极判而为阴阳,阴阳即太极也;阴阳播而为五行,五行即阴阳也。塞宇宙之间,何往而非五行?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土爰穑穑,谷即土也。以其民命所系,别为一府。总之则五行也。《洪范》九章:初一曰五行,此其在天之本也;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又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徴;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者,此其在人之用,而所以燮理阴阳者也。日月五纬,谓之七政,四时行焉,厯数兴焉。人君代天理物,厯数在躬,财成辅相,参賛爕理之任于是乎在。
译九年春,周王正月,鲁宣公前往齐国;宣公从齐国回来。夏,仲孙蔑前往京师。古代诸侯对于天子,隔年进行一次小聘,三年进行一次大聘,五年朝见一次。天子五年巡狩一次。按照周制,六年五服诸侯朝见一次;又过六年,天子便按时巡行,在四岳考察制度,诸侯分别到方岳朝见,这是为了考察制度、尊奉天子。所以说,天子没有政事而与诸侯相见,叫作朝见;考察礼制、端正刑法、统一德行,都是为了尊奉天子。谷梁子认为天子无事时诸侯相互朝见,这是错误的。礼书所谓“两国君主相见”,只是说这种事情不能没有,并不是固定制度。隔年小聘、三年大聘,是诸侯互相聘问的固定制度。所以说,朝觐之礼是为了彰明君臣的义理,聘问之礼是为了使诸侯彼此尊敬。因此,一次不朝见,就贬低他的爵位;两次不朝见,就削减他的土地;三次不朝见,就出动六军讨伐他,这是三王共同遵行的制度。义理所在,不是外界强加的,而是根植于人心、通达于天下;先王为它制定礼仪规范,写成典章训诰。假如不是狂乱迷惑的人,谁能改变它?宣公即位九年,两次朝见齐国,却只派一次使臣到周王室聘问。王道的踪迹已经熄灭,纲常伦理沉沦败坏,逆行倒施,颠倒秩序,却安然视为平常。《春秋》写作出来,难道能停止吗?把这些事情直书在史册上,接连读下去却没有恐惧之心的人,我实在不能理解。齐侯攻打莱国。莱国是小国。三年之内,齐国两次对莱国兴兵。齐侯的意图,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秋季,夺取根牟。鲁侯的意图和齐侯一样。八月,滕子去世。名字没有写入记录和简牍,所以不称名。九月,晋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在扈地会见。晋国的荀林父率军攻打陈国。自从晋灵公不行君道以后,晋国逐渐不能与楚国竞争。楚国的政令日益修明,军事实力日益强大。然而圣人的心情总是殷切地对晋国抱有期望,并不是偏爱晋国。华夏与夷狄的区别,就应当如此。前年陈国受到楚国攻打,形势必然使它趋向楚国。扈地之会,正是为了陈国。陈国没有立即归附晋国,荀林父却能统率诸侯军队共同攻打陈国。《春秋》大概认为这是善举。辛酉日,晋侯黑臀在扈地去世。冬季十月癸酉日,卫侯郑去世。记载“地”,说明不是死在国都;没有记载安葬,说明鲁国没有参加会葬。宋国人包围滕国。滕国虽然是小国,包围它并不是因为将领地位低、军队人数少。滕子去世还不到几个月,宋国就出兵包围它。史书称“人”而不称“师”,贬抑之意已经很明显了。楚子攻打郑国,晋国的郤缺率军救援郑国。晋国攻打陈国、救援郑国,晋国的臣子仍未忘记文公的霸业,《春秋》大概认为这是善举。陈国杀死自己的大夫泄冶。称“陈国”来记载杀人,说明罪责累及国君。泄冶因直言劝谏而被杀,写出他的名字,陈国的罪过就显明了。又【七月十七日】。六月,宋国军队攻打滕国。宋是大国,滕是小国。滕国怎么能危害宋国?宋国攻打滕国,不过是欺凌轻视弱小,以满足自己的欲望罢了。左氏说滕人依仗晋国而不侍奉宋国。然而晋国的霸业正不振作,滕本来就是小国,又有什么可依仗的呢?或许是因为侍奉晋国的缘故,对宋国有所缺失,所以即使这样,宋国又有什么道义可言?至于责备滕国不事奉宋国,事情本来已经很严重;宋国若能像爱护小国一样体恤它的不足,也就可以了。去年趁滕国国君去世而包围它,今年又兴兵攻打它,这种欺凌弱小、满足欲望的行为,已经很明显了。陈国刚刚弑杀国君,孔子朝见鲁侯,请求讨伐陈国。上个月,陈国才把弑君之事告诉宋国;宋国作为邻国,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吗?却在这个时候兴兵攻打滕国以满足自己的欲望,还能算是有人心吗?公孙归父前往齐国,参加齐惠公的葬礼。宣公是被弑君者拥立的,害怕齐国讨伐,于是侍奉齐国以求免祸。齐国喜欢他的做法,后来便确定了他的君位。从此齐、鲁两国关系亲厚,而鲁国侍奉齐国非常谨慎。齐侯去世,宣公已经亲自奔赴他的丧礼;到下葬时,又派自己的尊贵卿大夫前往会葬,史书把这件事直书在册。这样,乱臣贼子难道不会恐惧吗?归父是仲遂的儿子,地位尊贵而且受到宠信。弑杀国君的人,就是仲遂。晋国人、宋国人、卫国人、曹国人攻打郑国。左氏说郑国与楚国讲和,诸侯攻打郑国,取得和约便返回。诸侯攻打郑国却称“人”,是贬抑。晋、楚争夺郑国,已经很久了。《春秋》常常希望晋国得到郑国,不希望楚国得到郑国;赞成郑国归附晋国,不赞成郑国归附楚国,这是尊重晋国、轻视楚国。晋国之所以值得尊重,是因为它属于中原。中原之所以值得尊重,是因为它有礼义。郑国夹在两个大国之间,归附强国,也是形势所迫。如今晋国不能庇护郑国,导致郑国归附楚国;陈国又有弑君的贼臣,晋国不能把这件事报告给天王,宣布罪状并加以讨伐,却急急忙忙争夺郑国,这就是所谓礼义已经灭亡了。它的罪过哪里数得清呢?史书称“人”来加以贬抑,圣人在这里已经断绝了对晋国的期望。秋季,周天王派王季子来聘问。宣公即位十年,多次朝见齐国,却从未朝见周王。能奔赴诸侯的丧礼,却不能奔赴天王的丧礼;能派尊贵卿大夫参加齐侯的葬礼,却不能派人参加天王的葬礼。像这样,而天王仍然派王季子来聘问,那么就像帽子和鞋子倒置,君臣的伦理几乎完全混乱了。公孙归父率军攻打邾国,夺取绎地。鲁国攻打邾国,与宋国攻打滕国没有不同;特别记载“夺取绎地”,罪责更加严重了。又【十月二十二日】。发生大水灾。太极分化为阴阳,阴阳播散为五行。天数一生水,地数六成水;地数二生火,天数七成火;天数三生木,地数八成木;地数四生金,天数九成金;天数五生土,地数十成土。五个奇数是天数,属阳;五个偶数是地数,属阴。阴阳奇偶相互配合,五行的生成就完备了。所以太极分化为阴阳,阴阳就是太极;阴阳播散为五行,五行就是阴阳。充塞在宇宙之间的事物,哪里不是五行?水、火、金、木、土、谷,叫作六府。土能生长庄稼,谷物就是土所生的东西。因为谷物关系到百姓的生命,所以另列为一府。总括来说仍然是五行。《洪范》九章:第一章说五行,这是五行在天的根本;第二章说恭敬地运用五事;第三章说用八政治理农业;第四章说协调运用五纪;第五章说建立皇极;第六章说又运用三德;第七章说明察地运用稽疑;第八章说思考地运用庶征;第九章说归向地运用五福、威惧地运用六极。这些是五行在人事上的运用,也是调和治理阴阳的方法。日、月和五颗行星称为七政,四时由此运行,历法由此兴起。君主代替上天治理万物,历法之数由自身掌握,裁成万物、辅相天地、参与赞助调和治理的职责,也就在这里。
故尧命羲和,舜在璿玑,皆二典大政。夫金穰、水毁、木饥、火旱,天之行也。尧有九年之水,则曰“洚水警予”,盖以为巳责也。昔之圣人,小心翼翼,临深履冰,参前倚衡,畴昔之所以事天、敬天、畏天者,盖无所不用其极,而灾变之来,亦未尝不以为已之责。周道之衰,王迹既熄,诸侯放肆,代天之任,其谁尸之?《春秋》之书灾异,非明乎《易》之太极、《书》之《洪范》者,孰足以知夫子之心哉?汉儒専门之学,流为术数,推类求騐,旁引曲取,徇流忘源,古道榛塞,后人觉其附防之失,反滋怠忽之过。董仲舒、刘向犹不能免,吁可叹哉!是年之水,仲舒以为伐邾之故,而向则以为杀子赤之咎,是奚足以知天道而见圣人之心哉?季孙行父如齐,冬,公孙归父如齐。齐侯使国佐来聘。宣公是年身如齐者二,使其臣如齐者三。闻天王使王季子来聘矣,未闻身如京师与使其臣如京师也。不待详攷其事,而罪已着矣。左氏载行父出莒仆之事,陈谊甚高,且曰:「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礼,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坠。」齐恵公之卒,公既亲奔其防矣。王季子之聘鲁,未易时,而行父仆仆往聘于齐,知事君之礼而奉以周旋者,果如是乎?归父之往,则以取绎之故。齐恵公卒未跻年,而国佐实来,徇私弃礼,见利而不顾义,安然行之,不畏于天,不愧于人,人心泯灭,一至于于此!吁可畏哉!饥作之君师,所以助上帝宠绥四方。故君者,所以为民也。
译所以尧任命羲氏、和氏,舜观察璇玑,都是二典所记载的重大政务。金属过度丰收、水灾、木类歉收、火灾旱灾,都是上天运行所造成的。尧时发生九年的水灾,便说“洪水警告我”,大概是把它看作自己的责任。古代圣人小心谨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像参星在前、衡星在旁那样谨慎,他们过去事奉天、敬畏天所采取的态度,大概没有不用尽其极的;灾变到来时,也从来没有不认为是自己的责任。周道衰微,王者的踪迹已经熄灭,诸侯放纵恣肆,代替上天承担治理职责的,还有谁呢?《春秋》记载灾异,如果不是明白《易经》的太极、《尚书》的《洪范》,谁能够知道孔子的心意呢?汉代儒者专门研究经学,后来流于术数,推求类别以寻求验证,旁征曲取,追逐流末而忘记根本,使古道丛生阻塞。后人察觉到这种牵强附会的过失,反而更加滋长怠慢忽视的过错。董仲舒、刘向尚且不能免除这些弊病,唉,真可叹啊!这一年的水灾,董仲舒认为是攻打邾国造成的,刘向则认为是杀死子赤的罪过造成的;这样怎么足以了解天道、看见圣人的心意呢?季孙行父前往齐国,冬季,公孙归父前往齐国。齐侯派国佐来聘问。宣公这一年亲自前往齐国两次,派臣子前往齐国三次。已经听说天王派王季子来聘问,却没有听说宣公亲自到京师,也没有听说派臣子到京师。不必详细考察事情,罪过已经显明了。左氏记载季孙行父出使莒国、被莒仆劫持的事情,陈说的道理很高明,并且说:“先大夫臧文仲教导行父侍奉君主的礼节,行父奉行这些教导来周旋处事,不敢失坠。”齐惠公去世,鲁公已经亲自奔赴他的丧礼。王季子来鲁国聘问,时令尚未改变,季孙行父却急忙奔赴齐国聘问;说他知道侍奉君主的礼节并奉行周旋,果真会是这样吗?归父前往齐国,则是因为夺取绎地的缘故。齐惠公去世还没有满一年,国佐竟亲自前来;为了私情而抛弃礼义,见到利益便不顾道义,安然照做,不畏惧上天,也不愧对世人,人心泯灭,竟到了这个地步!唉,真令人畏惧啊!发生饥荒。上天设置君主和师长,是为了帮助上帝宠爱、安抚四方百姓。所以君主本来就是为了百姓。
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聼自我民聴。」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嵗之饥穰,百姓之命系焉。天下之事,孰重于此?《春秋》书饥,盖始于是。圣人之意,岂特以责鲁之君哉?楚子伐郑当是时,晋伯既不复可望,齐鲁之间熟烂如此,楚子之肆行,其谁遏之?伐郑之书,圣人所伤深矣。左氏所载,士防逐楚师于頴北,不见于经,纵或有之,亦不足为轻重也。荆门军上元设防讲义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庻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皇大也,极中也。洪范九畴,五居其中,故谓之极。是极之大,充塞宇宙天地,以此而位万物,以此而育古先圣王,皇建其极,故能参天地賛化育。当此之时,凡厥庻民,皆能保极,比屋可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恊气嘉生,薰为太平,向用五福,此之谓也。皇建其有极,即是敛此五福以锡庶民。舎极而言福,是虚言也,是妄言也,是不明理也。惟皇上帝降▯于下民,▯即极也。凡民之生,均有是极,但其气禀有清浊,智识有开塞。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古先圣贤与民同类,所谓天民之先觉者也。以斯道觉斯民者,即皇建其有极也,即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也。今圣天子重明于上,代天理物,承天从事,皇建其极,是彛是训。于帝其训,无非敛此五福以锡尔庶民。郡守县令承流宣化,即是承宣此福,为圣天子以锡尔庶民也。凡尔庶民,知爱其亲,知敬其兄者,即惟皇上帝所降之▯,今圣天子所锡之福也。若能保有是心,即为保极,宜得其夀,宜得其富,宜得康寜,是谓攸好德,是谓考终命。凡尔庶民,知有君臣,知有上下,知有中国夷狄,知有善恶,知有是非,父知慈,子知孝,兄知友,弟知恭,夫义妇顺,朋友有信,即惟皇上帝所降之▯,今圣天子所锡之福也。身或不夀,此心实夀;家或不冨,此心实冨;纵有患难,心实康寜;或为国死事,杀身成仁,亦为考终命。实论五福,但当论人一心。此心若正,无不是福;此心若邪,无不是祸。世俗不晓,只将目前冨贵为福,目前患难为祸。不知冨贵之人,若其心邪,其事恶,是逆天地,逆鬼神,悖圣贤之训,畔君师之教,天地鬼神所不宥,圣贤君师所不与,忝辱父祖,自害其身。静时回思,亦有不可自欺自瞒者。若于此时更复自欺自瞒,是直欲自絶灭其本心也。纵是目前冨贵,正人观之,无异在囹圄粪秽之中也。患难之人,其心若正,其事若善,是不逆天地,不逆鬼神,不悖圣贤之训,不畔君师之教。天地鬼神所当佑,圣贤君师所当与。不辱父祖,不负其身,仰无所愧,俯无所怍,虽在贫贱患难,中心自亨通。正人逹者观之,即是福德。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但自考其心,则知福祥殃咎之至,如影随形,如响应声,实必然之理也。愚人不能迁善逺罪,但贪求冨贵,却祈神佛以求福,不知神佛在何处,何缘得福以与不善之人也。皇极在《洪范九畴》之中,乃《洪范》根本。经曰:“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圣天子建用皇极,亦是受天所锡。敛时五福,锡尔庶民者,即是以此心敷于教化政事,以发明尔庶民。天降之▯,不令陷溺尔庻民。能保全此心,不陷邪恶,即为保极,可以报圣天子教育之恩,长向五福,更不必别求神佛也。《洪范》一篇,着在《尚书》,今人多读未必能晓大义。若其心正,其事善,虽不曽识字,亦自有读书之功;其心不正,其事不善,虽多读书,亦何所用?用之不善,反増罪恶耳。常嵗以是日建醮于设防,为民祈福。窃惟圣天子建用皇极以临天下,郡县之吏所宜与尔庶民,惟皇之极,以近天子之光。谨发明《洪范》敛福锡民一章,以代醮事,亦庶几承流宣化之万一,仍畧书九畴次序图其象数于后,恐不曽读书者欲知大槩亦助为善求福之心。《诗》曰:“自求多福”,正谓此也。《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干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
干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盌
兊上缺巽下短离中虚坎中满
洪范》九畴: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恊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徳,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庻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戴九履一 左三右七二四为肩 六八为足象山集卷二十三
译《尚书》说:“上天所看见的,是从我的百姓那里看见的;上天所听见的,是从我的百姓那里听见的。” 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社稷次之,君主最轻。”一年收成丰歉,关系到百姓的生命。天下的事情,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春秋》记载饥荒,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圣人的用意,难道只是责备鲁国的君主吗?楚子攻打郑国。当时,晋国的霸业已经不再值得指望,齐、鲁之间腐败混乱到了这种地步,楚子肆意行动,谁能阻挡它?记载攻打郑国这件事,圣人深深感到悲伤。左氏所记载的士会在颍水以北追逐楚军,没有见于经文;即使确有其事,也不足以改变事情的轻重。荆门军上元设醮讲义。第五章皇极:皇帝建立大中之道。收聚这五种福气,把它广泛赐给众多百姓。众多百姓都归向你的皇极,赐给你保持皇极的福分。“皇”是大的意思,“极”是中正的意思。《洪范》九畴中,皇极居于中央,所以称为极。这个极的广大,充塞宇宙天地;凭借它使万物各得其位,凭借它养育古代先圣先王。皇帝建立皇极,所以能够与天地并列、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在这个时候,所有百姓都能保持皇极,家家都可受到封赏,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和气与美好的生长之气弥漫开来,熏陶成太平景象,归向而享用五福,这说的就是这种情形。皇帝建立皇极,就是收聚这五种福气来赐给百姓。舍弃皇极而谈福,是空话,是妄言,是不明白道理。只有皇上帝把▯降给下民,▯就是皇极。凡是百姓出生,都同样具有这个皇极,只是他们的气质禀赋有清浊,智慧见识有开通和闭塞。上天生育这些百姓,是要使先知觉悟的人启发后知,先觉悟的人启发后觉悟的人。古代先圣先贤与百姓同类,所谓天民中的先觉者就是他们。用这个道理来启发百姓,就是皇帝建立皇极,就是收聚这五种福气并广泛赐给百姓。如今圣明的天子在上位重明,代替上天治理万物,承受天意而行事,建立皇极,成为常道和训则。对于上帝的训诫,无非是收聚这五种福气来赐给你的百姓。郡守、县令承接皇帝的教化并加以宣扬,就是承接、宣扬这种福气,替圣明天子把它赐给百姓。你们这些百姓,知道爱自己的亲人,知道敬重自己的兄长,这就是皇上帝降给你们的▯,也是当今圣天子赐给你们的福。若能保有这颗心,就是保有皇极;应当得到长寿,应当得到富有,应当得到安康宁静,这叫作“爱好美德”,这叫作“善终”。你们这些百姓,知道有君臣之分,知道有上下之别,知道有中国与夷狄之分,知道有善恶,知道有是非;父亲知道慈爱,儿子知道孝顺,兄长知道友爱,弟弟知道恭敬,丈夫合乎义,妻子顺从,朋友之间讲信用,这就是皇上帝降给你们的▯,也是当今圣天子赐给你们的福。身体或许不能长寿,但这颗心确实长寿;家庭或许不能富裕,但这颗心确实富裕;即使有患难,内心确实安宁;或者为国事而死、舍身成仁,也仍然是善终。真正谈论五福,应当只看人的一颗心。这颗心若正,没有什么不是福;这颗心若邪,没有什么不是祸。世俗之人不明白,只把眼前的富贵当作福,把眼前的患难当作祸。不知道富贵之人如果心术不正、行为邪恶,就是违逆天地、违逆鬼神、背弃圣贤教训、违背君师教导,天地鬼神不会宽恕,圣贤君师不会赞许,既辱没父祖,又伤害自身。安静时回头思考,也有不能欺骗自己、蒙蔽自己的地方。如果在这个时候还要继续欺骗自己、蒙蔽自己,那就是要亲自断绝、消灭自己的本心。即使眼前富贵,正直的人看起来,也和身处牢狱粪秽之中没有不同。处在患难中的人,如果他的心正、行为善,就是不违逆天地,不违逆鬼神,不背弃圣贤教训,不违背君师教导;天地鬼神应当保佑,圣贤君师应当赞许。他不辱没父祖,不辜负自身,仰视上天没有惭愧,俯视自身没有羞怍;即使处于贫贱患难之中,内心也自然通达。正直而通达的人观察这种情形,就知道这就是福德。行善便降下各种祥瑞,行恶便降下各种灾祸。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只要考察自己的内心,就知道福祥、灾殃和祸咎的到来,如影随形,如声相应,确实是必然的道理。愚昧的人不能改过向善、远离罪过,只贪求富贵,却向神佛祈求福气,不知道神佛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缘故会把福气赐给不善之人呢?皇极在《洪范》九畴之中,是《洪范》的根本。经书说:“上天于是把《洪范》九畴赐给禹。”圣天子建立并施行皇极,也就是接受上天所赐的道理。收聚这五种福气、赐给你们百姓,就是把这颗心贯彻到教化和政事中,用来启发说明你们百姓的本心。上天降下这些福祉,并不是要使你们百姓陷入沉溺。能够保全这颗心,不陷入邪恶,就是保守皇极,也就可以报答圣天子的教化之恩,长久趋向五福,更不必另外寻求神佛了。《洪范》一篇,写在《尚书》中,今天的人多半读过,却未必能明白它的大义。如果内心正直,行为善良,即使不曾识字,也自然有读书的功效;如果内心不正,行为不善,即使读了很多书,又有什么用呢?使用得不善,反而会增加罪恶罢了。往年常在这一天建醮于设防之处,为百姓祈福。我私下认为,圣天子建立并施行皇极来统治天下,郡县官吏应当同你们百姓一道遵循皇极,以接近天子的光明。谨将《洪范》中“敛福锡民”一章阐发出来,代替建醮之事,也希望多少能够承接教化、宣扬教化;仍略写九畴的次序,并在后面画出它的象数,恐怕没有读过书的人想知道大概,这也可以帮助他们产生行善求福之心。《诗经》说:“自己求得许多福。”正是说的这个道理。《易经》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两仪生出四象,四象生出八卦。乾代表天,坤代表地,震代表雷,巽代表风,坎代表水,离代表火,艮代表山,兑代表泽。乾卦三爻相连,坤卦六爻断开;震卦形如仰着的簋,艮卦形如倒扣的碗。兑卦上面有缺口,巽卦下面短缺;离卦中间空虚,坎卦中间充实。《洪范》的九畴:第一是五行,第二是敬慎地运用五事,第三是勤勉地施行八政,第四是协和地运用五纪,第五是建立并施行皇极,第六是治理并运用三德,第七是明察地运用稽疑,第八是思考并考察庶征,第九是向往并施行五福,以六极来威惧人。九在上面,一在下面;左边是三,右边是七。二和四是肩,六和八是脚。《象山集》卷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