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集卷八
燮调康济,政尔惟难,非君臣同徳,洞见本末,岂易言此。海内之责,当有在矣。愿得从容以究此意,不啻饥渇。秋佳天气,当求一扣函文,第恐前此促召,亦頼遣价相闻,告以起行之日,水陆所由定当前涂,求一见耳。善政日有所闻,闻夏税甚便于民,恨未知其详。秋苗利病,想已讨论甚悉。为郡者只能于此二节去其害而致其利,则及物已广矣。某去冬有与宋漕劄子,言金谿月椿,惜其不及施行,漫録呈,倘有余力及之,幸甚。与钱伯同不讯记曹,又复逾时。然蚤作晚寝,渇饮饥食,皆涵泳邦君之泽。尺牍疏数,尚奚足言?荆公英才葢世,平日所学未甞不以尧舜为标的。及遭逢神庙,君臣议论未甞不以尧舜相期。其学不造本原,而悉精毕力于其末,故至于败。今去古既逺,虽当世之君子,往往不免安常习故之患。故荆公一切指为流俗,于是排者蜂起,极诋訾之,言不复折之以至理。既不足以解荆公之蔽,反坚神庙信用之心。故新法之行,当时诋排之人,当与荆公共分其罪。此学不明,至今吠声者日以益众。是奚足以病荆公哉?祠宇隳败,为日之乆,莫有敢一举手者,亦习俗使然耳。执事慨然而一新之,非特见超卓,其何能如是?比得倅车书,谓执事欲以记文下委,不觉喜溢支体。葢兹事湮郁深愿,自是一发舒之。遣人临存,适越在他境,不即奉答,姑此以谢缓报之罪。记文尚迟旬日,当成就其説,驰纳求教。二居山逾一甲子,益饱云山之变。饭稻羮鱼,无复在陈之厄。借庇宏矣,兹山之胜,尤在瀑流。东有磜潭,西有半山。磜潭不下玉渊,半山可亚卧龙。精舍之前,两山回合,又自为一涧,垂注数里,喷薄飞洒于茂林之间。一曰风练,二曰喷玉,三曰飞涛,四曰疎珠,五曰氷帘,六曰双练,七曰飞雪。木石自为阶梯,可防以观。两崖有蟠松怪石,却畧偃蹇,隠见于林杪,时相管领,令人忘归。日与二三子咏歌其间,懐吾贤使君之徳何有穷已?故亦乐为执事道之。王弱翁力酣于緑尊红妓,安能作字哉?《文公祠记》某当并书之。迟旬日纳去。与杨守乡邦凋弊,方深防釡之忧,遽得贤师帅振起而抚摩之,欣幸之私,不在田夫野老之后矣。属者修敬数获欵晤,深慰积年倾渇之懐。至防礼遇之宠,毎逾涯分,尤深感怍。抵家欲具谢尺纸,以不敏因循迨今。然文华日胜,情实日薄,此后世公患,吾人相与以信义,苛文非所计,故不敢深以自讼,谅惟髙明必不以是督过之。某此月七日始得束书登山,九日始遂达山房。金谿取饶之安仁,信之贵溪为邻,二境皆有盗贼之患,金谿独不然。相去跬歩之间,事体便相辽絶。晋国之盗逃奔于秦,乃今见之,贤使君之效乃如此。是事乃得之亲见,非传闻也。金谿今嵗旱处亦多,通县计之可作六分熟,弊居左右,独多得雨,颇有粒米狼戾之兴。但前数日南风亦颇伤稻,目今雨意甚浓,此去却要速晴,以便收获,万一成积雨,则又有可忧者。切窥贤者用心,未甞不在于民,不敢不告。近日颇从仓台需籴本,为平籴一仓,以辅向来赵丈所建社仓,其详教授知之,得就渠索某劄子一观,幸甚。二教之绪余,不胜降叹。从容平易,唯理是求。稽诸前古,千载一辙。周道之衰,民尚机巧,溺意功利,失其本心,将以沽名,名亦终灭;将以徼利,利亦终亡。惟其君子,终古不磨,不见知于庸人,而见知于识者;不见容于羣小,而无愧于古人。俯仰浩然,进退有裕。在已之责,润身之富,辉光日新,有无穷之闻。其视懐璧负乗之人,何啻蚊蚋螘虫哉!三复来贶,益励此心,敢悉布之,永以为好。惟执事终恵顾之。三违逺色笑,倐尔经时,洽闻讴謡,益用乡徳。某自省事以来,五十年矣,不知防易太守其贤而可称者,唯张安国、赵景明、陈时中、钱伯同四人,殆如晨星之相望,可谓难得矣。今执事临之,又光于诸公,邦人何幸。虽然,属者郡政不竞已甚,积弊宿蠧,殆难驱除,猾吏豪家相为表里,根盘节错,为民蟊贼。质之淳黠,势之强弱,相去悬絶,本非对偶。吏胥居府廷,司文案,宿留于邦君之侧,以闲剧劳逸,甞吾之喜愠;以日月淹速,甞吾之忘忆。为之先后缓急,开阖损益,以蔽吾之聪明,乱吾是非,而行其计。豪家拥髙赀,厚党与,附防左右之人,剏端绪于事外,以乱本旨;结左证于党中,以实伪事,工为节目,以与吏符合而成其説。吾以异乡之人,一旦而聴之,非素谙其俗,而府中深崇闾里之事,不接于吾之目,涂巷之言,不闻于吾之耳。
译调和治理、安康救济,正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如果不是君臣同心同德,洞察事情的始末,哪里容易谈到这些?天下的责任,应当有人承担了。希望能从容地来探究这个意思,这对我来说不亚于饥渴时求食求饮。秋天天气美好,应当求得机会当面拜访,只怕在此之前您又被催促召回;也希望您派人告知我启程的日期,水路陆路所经之处,应当提前确定,只求见您一面罢了。每天都听到您的善政,听说夏税已经对百姓很便利,只恨还不知道详情。秋苗的利弊,想来您已经讨论得非常详细了。治理一郡的人,如果只能在这两项事务中除去其害、取得其利,那么惠及百姓已经很广了。我去年冬天曾给宋漕写过一封札子,说到金溪月椿之事,可惜没有来得及施行,现随意抄录呈上;如果您还有余力顾及此事,那就太好了。致钱伯同 没有问候、记挂曹君,又再次过了很长时间。然而早起晚睡,渴了饮水,饿了进食,全都浸润在邦君的恩泽之中。书信往来次数多少,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荆公才华盖世,平日所学没有不是以尧舜为目标的。等到遇到神宗,君臣议论也没有不是以尧舜相互期许的。他的学问没有达到根本,却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枝末上,所以终于失败。如今距离古代已经很远,即使当世君子,也往往不能免除安于常规、习于旧例的弊病。因此荆公把一切都指为流俗,于是反对者蜂拥而起,极力诋毁他,说话又不以至理来折服他。这不但不能解除荆公的蔽塞,反而坚定了神宗信任他的心。所以新法施行时,当时那些诋毁排斥的人,应当和荆公共同分担罪责。这种学问不明白,到今天随声附和的人还日益增多。这哪里足以成为荆公的祸害呢?祠宇毁坏破败已经很久,没有人敢于动手修葺,也是习俗造成的。执事慨然将它一新,若不是见识超卓,怎么能够这样做?近来收到副车的书信,说执事想把记文交给我写,不觉喜悦之情溢于全身。这件被埋没压抑已久的心愿,终于可以得到舒展。您派人来问候时,恰好我去了别的地方,没有立即奉答,姑且用这封信来感谢迟缓答复的罪过。记文还要迟十天左右,等把这篇文章写成,当立即派人送上,请您指教。二 我居住在山中已经超过一甲子,更加饱览云山的变化。吃稻米、喝鱼汤,再也没有身处陈国时的困厄。承蒙这座山庇护,恩惠实在广大;这座山的胜景,尤其在于瀑流。东面有磜潭,西面有半山。磜潭不比玉渊差,半山可以与卧龙相匹敌。精舍前方,两山回合,又自然形成一条山涧,垂直倾注数里,在茂密林木之间喷涌飞洒。一处叫风练,二处叫喷玉,三处叫飞涛,四处叫疏珠,五处叫冰帘,六处叫双练,七处叫飞雪。木石自然形成阶梯,可以攀登观看。两岸有盘曲的松树和奇异的石头,略显高峻不平,时隐时现在树林梢头,时常相互映衬,令人忘记回去。每天和二三位朋友在其中吟咏歌唱,怀念我们贤能使君的恩德,哪里有穷尽呢?所以也乐意为执事说一说。王弱翁正沉醉于绿酒和红妓之间,哪里还能写字呢?《文公祠记》我应当一并书写,过十天左右送去。致杨守 乡邦凋敝困顿,正深深忧虑粮食将尽,忽然得到贤能的师帅来振兴安抚,私下的欣喜庆幸,并不在田夫野老之后。近来承蒙您修敬相访,几次得到亲切会面,深深慰藉了多年仰望渴盼的心情。至于您给予的礼遇恩宠,每每超过我的身份分际,更使我感到惭愧。我回到家本想写一封短笺致谢,却因不敏而拖延到今天。然而文采声华日益胜过从前,真实情意却日益淡薄,这是后世的通病;我们彼此相交贵在信义,苛细的文饰不值得计较,所以不敢过于自责,想来高明的您一定不会因此责怪我。我本月七日才收拾书籍登山,九日才到达山房。金溪与饶州安仁相邻,信州贵溪也与安仁相邻;两地都有盗贼之患,唯独金溪没有。相距不过几步,事情的情形便完全不同。晋国的盗贼逃奔秦国,如今竟亲眼见到这种情形,贤使君治理的效果竟然如此。这是我亲自见到的,不是听来的。金溪今年干旱的地方也很多,全县合计只能算六成收成;我住处左右独独雨水较多,很有粮食丰足的景象。但前几天南风也颇为伤害稻子,目前雨意很浓,这时候倒希望赶快放晴,以便收获;万一形成连绵阴雨,那又有可忧虑的了。我私下观察贤者的用心,没有一次不是放在百姓身上,因此不敢不向您禀告。近来我很想向仓台请求籴本,建立一所平籴仓,来辅助先前赵丈所建的社仓;详情教授知道,可以向他索取我所写的札子看一看,那就很幸运了。二 承蒙您的教诲余绪,感叹不已。您从容平易,只求合乎义理。考察古代,千年以来都是同一条道理。周道衰微之后,百姓崇尚机巧,沉溺于功利,丧失本心;想借此沽名,名声最终也会消灭;想借此求利,利益最终也会消亡。只有君子永远不会磨灭:不被庸人知晓,却被有识者知晓;不被群小容纳,却无愧于古人。俯仰之间浩然自得,进退都有余裕。对自身责任的承担,是滋润身心的财富,光辉日日更新,留下无穷的声名。那些怀璧而负重乘车、炫耀财货的人,在他们眼中何止像蚊虫蚂蚁一样微小呢!我反复读了您的赐信,更加激励了这颗心,冒昧把全部意思告诉您,永远以此保持友好。只希望执事始终加以顾念。三 离开您的容颜笑语,转眼已经过了很久;听到您广泛传播的声名和民谣,更加因此仰慕您的德行。我自从懂事以来,已经五十年了,不知道历任太守中贤能而值得称道的,只有张安国、赵景明、陈时中、钱伯同四人,几乎像晨星一样遥相可见,实在难得。如今执事您来到这里,又比诸公更加光耀,本邦百姓何其有幸。虽然如此,近来郡政衰败已经非常严重,积累的弊病和久存的蛀虫,几乎难以驱除;奸猾的吏员和豪强之家相互内外勾结,根深节错,成为百姓的祸害。他们与质朴百姓的强弱相差悬殊,本来就不是势均力敌的对手。胥吏居于府廷,主管文案,长期留在邦君身边,以事务的闲忙、劳逸,探测您的喜怒;以时间的长短快慢,探测您的记忆和遗忘。他们安排事情的先后缓急,控制开合损益,来蒙蔽您的聪明,扰乱您的是非判断,推行自己的谋划。豪强之家拥有巨额资财,党羽深厚,依附左右亲近之人,从事务之外制造头绪,扰乱事情本旨;又在党羽中找寻佐证,来把虚假的事情说成事实,精心编造条目,以便与胥吏相互配合,形成他们的说法。我作为外乡人,一旦听到这些事情,如果不是平素熟悉当地习俗,并且府中深藏乡里的事情不能亲眼看见,街巷中的言论不能亲耳听到,就很难辨明。
被害者又淳愿柔弱,类不能自明自达。聴防之际,欲必得其情而不为所欺,此甚明者之所难也。吾虽得其情,彼尚或能为之牵制,以格吾之施行。吾防之速,则文踈事漏,而无以絶其辞;吾求之详,则日引月长,而适以生其奸。况其是非曲直之未分,而甞有以贰吾之心,疑吾之见,变乱其事实,而其情亦未易得也。一堕其计,奸恶失所畏,善良失所恃矣,岂不难哉!善恶之习,犹隂阳之相为消长,无两大之理。一人之身,善习长而恶习消,则为贤人;反是,则为愚。一国之俗,善习长而恶习消,则为治国;反是,则为乱。时之所以为否泰者,亦在此而已。开辟以来,羲皇而降,圣君贤相,名卿良大夫,相与扶持封植者,善也;其所防闲杜絶者,恶也。明明在上者,明此而已。火在天上,大有明之至也。象曰: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传亦有之。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絶其根本,勿使能植,则善者信矣。夫子曰:聴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使夫子生今之世,为今之吏,亦岂遽使人无讼哉?《易》有讼卦,其来乆矣,不能无讼,岂唯今日?若其聴讼之间,是非易位,善恶倒置,而曰自有使人无讼之道,无是理也。舜之受终,必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兠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而后天下咸服。夫子之得鲁政,必诛少正卯于两观之下,而后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镇氏出其妻,镇溃氏逾境而徙。鲁之鬻牛马者不豫价,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前圣后圣,其揆一也。必使无讼之道,当于聴讼之道见之矣。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此其存心也。与后世苟且以逃吏责,钩距以立威者,岂可同年而语哉?举斯心以加诸彼,使善习日长,恶习日消,恶者屈,善者信,其无讼也必矣。防照知之素,辄效区区以禆万一。与黄监某切见乡来赵文举行社仓,弊里亦立一仓,委梭山家兄主其事,某颇有所未安。中昨亦甞禀闻,愚见以为莫若为平籴一仓以辅之,乃可长乆。平籴则可独行,社仓未必可独行也。社仓施于常熟乡,乃可乆。田不常熟,则歉嵗之后无补于赈恤。平籴则丰时可以受农民之粟,无价贱伤农之患;歉时可以摧富民闭廪腾价之计。政使独行,可为长利。今以补社仓之所不及,而弥缝其缺,又两尽善矣。其详已甞托陈教授布禀。与林叔虎叔虎才美,试于一县,真防刃有余地矣。顾其志义文采,郁郁未尽施行,且观腾▯耳。学宫之壮,恨不得即一拭目。记文见委,义当效力,苐非仓卒所能成耳。去冬为陈贵溪作重修学记,漫往其刻一观。向为仲权作宜章学记,莫曾见否?今竟未刻,岂其有不当仲权之意者邪?近观仲权所向,亦有可念者。淳叟身后事亦粗办,然极可怜。晚节与仲权正已为莫逆友,死者已矣,生者顾未知其所终,又可怜也。夀夭贫富贵贱,皆不足多。为学者道,古之圣贤如闗龙逢之诛,王子比干之剖心,顔闵之夭疾,孔孟之厄穷,至今煌煌在宇宙间,庸何伤哉?某去年春尾在山间,闻伯蕃侄讣以归,亲旧家庭抚棺视窆之役,相寻以卒嵗。今犹有侄妇之防未▯,然更阅涉厯此道,益明益不敢不勉。数年间书问文记颇多,不能尽録,令小儿録《经徳堂记》往此文,颇有补吾道。《荆公祠堂记》刻并往此,是防百余年未了底大公案。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刻中第六行内,义当与之以力字下脱「若虚损嵗月是自弃也」九字。好议论字下「羡人」一字,若令人冩出増损而读之,乃无遗恨。当时钱伯同托弱翁书,弱翁臂痛不能书,伯同逼替,复送来某自书,恃有前本碎纸冩去,偶有此脱。羡伯同恐是意欲增损,遂依后本刻,至今不满。后当更书。小本叙此曲折,防其后置诸壁间也。与晦翁往复书,因得发明其平生学问之病,近得尽朋友之义,逺则破后学之疑,为后世之益。若夫志卑识闇,居斯世为斯世之徒,固不足以论此。长沙胡季随乃五峯之幼子,师事张南轩,又妻其女。南轩没后,又讲学于晦翁之门,亦甞至临安相聚。此人操行甚谨慤,志学亦甚笃,但学不得其方,大困而不知反。去年亦有书来此,今録所答渠书,并所复陈漕君举书往。
译受害的人又多半淳朴柔弱,大都不能自行申明、申诉。审理案件时,想一定查得实情而不被他们欺骗,这是极其明察的人也难以做到的。我即使查明了实情,对方有时仍能从中牵制,使我的施政无法实行。我审理得快,文书便疏漏、事情便泄露,无法彻底堵绝他们的说辞;我查究得详细,日子一天天拖长,反而正好给奸人制造机会。何况是非曲直还没有分清,他们又曾经设法使我心中产生疑惑,使我怀疑自己的见解,改变、扰乱事情的真相;这样一来,实情也不容易得到。一旦落入他们的计谋,奸恶之人失去畏惧,善良之人失去依靠,岂不是很难吗?善恶的习气,就像阴阳彼此消长一样,不可能两者同时壮大。一人之身,善的习惯增长而恶的习惯消退,就成为贤人;反过来就是愚人。一国的风俗,善的习惯增长而恶的习惯消退,就成为治世;反过来就成为乱世。时代之所以有否泰变化,也就在这里。自开天辟地以来,从伏羲氏以后,圣君贤相、名卿良大夫共同扶持培植的,是善;他们所防范、限制、杜绝的,是恶。处于上位而明察的人,明白这个道理罢了。《易》说“火在天上”,象征大有卦光明到了极点。《象传》说:君子因此遏止邪恶、宣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好的命令。《易传》也有这样的说法。治理国家的人,看见恶行应当像农夫务必除草一样,把它割除、铲除、连根拔起,不使它重新生长,那么善行就确实能够得到伸张。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的,是使人没有诉讼吗?”假使孔子生在今天,做今天的官吏,难道会立即使人不再诉讼吗?《易》中有讼卦,诉讼由来已久,不能没有诉讼,难道只是今天才有吗?如果在审理诉讼时是非颠倒、善恶倒置,却说自有使人不诉讼的办法,这是没有道理的。舜接受尧的禅让时,必定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驱逐到三危,把鲧处死在羽山,此后天下才都服从。孔子执掌鲁国政权时,必定在两观之下诛杀少正卯,此后沈犹氏才不敢早晨到朝廷饮羊,公镇氏才把妻子休掉,镇溃氏才越过国境迁徙。鲁国贩卖牛马的人也不再预先抬价。这就是遏止恶行、宣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好命令。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的原则是相同的。使人没有诉讼的办法,一定应当从审理诉讼的办法中体现出来。君子之所以不同于常人,在于他的存心。遏止恶行、宣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好命令,就是他的存心。这怎么能和后世苟且偷安以逃避吏责、用钩距手段树立威势的人相提并论呢?把这样的存心推及他人,使善的习惯日益增长、恶的习惯日益消退,使恶人屈服、善人伸张,那么诉讼自然就会消失。我一向蒙您明察,现冒昧献上这点微薄意见,以补益万分之一。致黄监 我深切看到近来赵文举办社仓,我们乡里也建立了一座仓,委托梭山兄长主持此事,我颇有些不安。前些日子也曾禀告过,我的看法是,不如建立一座平籴仓来辅助它,这样才可以长久。平籴仓可以单独实行,社仓未必能够单独实行。社仓施行在常熟的乡里,才可以长久;田地不能常熟,那么歉收之后就无法补助赈济。平籴仓在丰收时可以收购农民的粮食,没有压低价格伤害农民的忧患;歉收时可以挫败富民闭仓囤粮、抬高粮价的谋划。即使单独实行,也可以成为长久的利益。如今用它来补足社仓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弥补它的缺失,就是两方面都完善了。详细情况已经托陈教授代为禀告。致林叔虎 叔虎才华优美,试任一县,真可以说是游刃有余了。只是他的志向、义理和文采,郁积而未能充分施展,且看他以后腾达罢了。学宫的壮丽,遗憾不能立即亲眼看一看。您把记文交给我,按道义应当尽力,只是仓促之间不能写成。去年冬天替陈贵溪作《重修学记》,随意前往看了一下刻本。以前替仲权作《宜章学记》,不知道您曾经见过没有?如今竟然还没有刻成,难道其中有不合仲权心意的地方吗?近来看仲权的志向,也有值得惋惜的地方。淳叟身后的事情大致办妥了,但实在可怜。晚年与仲权成为莫逆之交,死者已经如此,活着的人却还不知道最终归宿,也很可怜。寿夭、贫富、贵贱,都不值得过分看重。对求学的人说,古代圣贤如关龙逢被诛杀、王子比干被剖心、颜回和闵子骞早夭多病、孔子和孟子困厄穷困,直到今天仍光辉赫赫地存在于天地之间,又有什么伤害呢?我去年春末在山中,听到伯蕃侄儿的讣告而回乡,亲友和家庭中抚棺、送葬的事情接连不断,一直到年终。如今还有侄媳的丧事没有下葬,但经历、涉历这条道路越多,认识便越清楚,也越不敢不自我勉励。这几年间收到的书信、撰写的记文很多,不能全部抄录;现让小儿抄录《经德堂记》送去,这篇文章颇有补益我道的地方。《荆公祠堂记》的刻本也一并送去,这是近百多年没有了结的一桩大公案。即使圣人复生,也不会改变我的说法。刻本第六行,在“义当与之以力”几字下面,按道理应脱漏“若虚损岁月是自弃也”九字。“好议论”几字下面,“羡人”一字,如果让人重新写出并增删着读,就没有遗憾了。当时钱伯同托弱翁书写,弱翁手臂疼痛不能写,伯同催逼他代写;后来又送来让我亲自书写,我依仗前一本的碎纸抄写送去,偶然有这一处脱漏。钱伯同恐怕是有意要增删,于是依照后一本刻成,至今仍不满意。以后还应当重新书写。小本中叙述这段曲折,恐怕是想把它放在墙壁之间。与晦翁往复的书信,因此得以阐明他一生学问的弊病;近处可以尽朋友之义,远处可以打破后学的疑惑,对后世也有益处。至于志向卑下、见识昏暗,处在这个时代而只是做这个时代的同类人,本来不足以谈论此事。长沙胡季随是五峰的幼子,曾拜张南轩为师,又娶了他的女儿。南轩去世后,他又在晦翁门下讲学,也曾到临安相聚。此人操行非常谨慎诚实,求学志向也十分笃定,只是学习没有得到正确的方法,陷入很深却不知道回头。去年他也有书信寄来这里,现在把我的回信以及给陈漕君举的复信一并送去。
世固有甘心为小人者,此无可言也,有不肯为小人而甘为常人也,又未足言也。有不肯为常人而堕于流俗中,力不能自防,又无贤师友提掖之,此可念也。又有非其力不能自防,其所为往往不类流俗,坚笃精勤,无须防闲暇。又有徒党传习,日不暇给,又其书汗牛充栋,而迷惑浸溺,沈痼纒绵,有甚于甘心为小人、甘心为常人者,此岂不重可怜哉!上古圣贤先知此道,以此道觉此民;后世学絶道防,邪説蜂起,熟烂以至今日,斯民无所归命。士人凭私臆决,大抵可怜矣。而号称学者,又复如此,道何由而明哉?复晦翁苐二书,多是提此学之纲,非独为辨无极之説而已,可更复之。与陈君举丁未之冬,失于一见,尺书往复,莫遂输冩。比年山居,益左知旧消息,往往濶絶,徒积倾驰。遣人临存,辱以书币,备承近日动息,慰浣可量。以尊兄之才之羙,下问之勤恳,然情实真,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尤用降叹。世习靡敝,固无可言。以学自命者,又复锢于私见,蔽于私説,却鍼拒砭,厚自党与,假先训封,形似以自附,益顾不知其背驰乆矣。天以是理畀人,而举世莫任其责,则人极殆不立矣。永思及此,益切悼惧,忘其驽蹇以自效,竭此某所不敢不勉。着大公以灭私,昭至信以熄伪,非尊兄尚望谁?老矣之论,未敢闻也。傅子渊已至衡阳,得其书,谓亦已相闻矣。子渊人品甚髙,非余子比也。刘淳叟前月初冒暑归自临江,病痢逾旬,竟不起,可哀可哀。此郎年来避逺师友,倒行逆施,极可悼念。春夏之间,适有困折,某近抵城闉,见其卧病,方将俟其有瘳,大拯防之,不谓遂成长往,念之尤用伤叹。淳叟正已初向学时,自励之意,蔚然可观,乡里子弟因之以感动兴起者甚众。曾未半涂,各有异志。淳叟归依佛乗,正已慕用才术,所托虽殊,其趣则一。此其为蔽,与前所谓以学自命者,又大不侔矣。正已比来相与礼貌,然视其朋逰,观其文辞,验之瞻视容色,以考其指归,未之有改,此尤可念也。
象山集巻九
定四库全书
译世上固然有甘心做小人的人,这种人没有什么可说的;有不肯做小人却甘愿做常人的人,也还不值得称道;有不肯做常人却陷入流俗之中,力量不足以自我防守,又没有贤能师友提携引导的人,这值得惋惜。还有人并不是力量不足以自我防守,他的所作所为往往不同于流俗,坚定笃实、精勤不懈,根本不需要防范约束。又有人结党传习,整天忙碌不暇,所读书籍多得装满牛车、堆满栋梁,却在迷惑沉溺中逐渐深陷,积重难返、纠缠不休,比甘心做小人、甘心做常人的人还要严重,这难道不是更加可怜吗?上古圣贤早已先知这个道理,用这个道理来启发百姓;后世学术断绝、道统衰微,邪说蜂起,积习腐烂到了今天,百姓没有可以归依托命的地方。士人凭个人私见作决定,大多可怜;而号称学者的人又是这样,道又怎么能够彰明呢?给晦翁的第二封书信,多半是在阐发这门学问的纲领,并不只是为了辨析无极之说罢了,可以再读一读。致陈君举 丁未年冬天,失去了相见的机会,书信往复,也没有能够畅谈。近年居住山中,更加难以知道旧日朋友的消息,往往彼此隔绝,只是徒然积累仰望思念之情。派人来问候,承蒙您赐下书信和礼物,使我完全知道近来的起居动静,欣慰之情不可估量。以尊兄的才华和美德,却如此勤恳地向我请教;您的情意真实,能够向无能者请教,向见识少的人多问,更使我感叹。世俗习气衰败,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以学问自命的人,又被私见禁锢、被私说遮蔽,拒绝针砭,厚结党羽,借先儒训诫作封护,模仿形迹以自我附会,却更加不知道自己早已背离了它。上天把这个道理赋予人类,如果天下人都不承担这个责任,那么人的纲常准则几乎就不能建立了。长久想到这里,我更加痛心忧惧,忘掉自己的驽钝不才来尽力,竭尽我所不敢不勉励的心力。树立大公来消灭私心,昭示至诚来熄灭虚伪,除了尊兄还能指望谁呢?我年老了,不敢再听到相反的议论。傅子渊已经到了衡阳,我收到他的书信,知道他大概也已经向您通报了。子渊人品很高,不是其他人可以相比的。刘淳叟上月初冒着暑热从临江回来,患痢疾十多天,最终没有起身,可悲,可悲。这个人近年来远避师友,倒行逆施,极其令人痛惜。春夏之间,他恰好遭遇困厄挫折;我近来抵达城门,见他卧病,正打算等他病愈后大力挽救他,没想到竟然就此长逝,想到这里更加悲伤叹息。淳叟、正己当初刚开始求学时,自我激励的意志,蓬勃而很值得观赏;乡里的子弟因此受到感动而奋发起来的很多。谁知还没有走完一半路程,他们就各自产生了不同的志向。淳叟归依佛教,正己仰慕并运用才术,他们所依托的虽然不同,旨趣却是相同的。这种蔽病,与前面所说的那些以学问自命的人,又大不相同。近来正己同我交往时礼貌周全,但看他的朋友交游,观察他的文章言辞,再从他的目光神色考察他的志向归宿,仍然没有任何改变,这尤其值得惋惜。《象山集》卷九 《定四库全书》
象山集巻十 宋 陆九渊 撰书与李成之某去冬距对班数日,忽有匠丞之除,王给事遂见缴。既而闻之,有谓吾将发其为首相▯牙者,故皇惧为此抑,可怜也。古人所以不屑屑于间政,适人而必务有以格君心者,盖君心未格,则一邪黜,一邪登,一▯去,一▯兴,如循环然,何有穷已?及君心既格,则规模趋乡,有若燕越,邪正是非,有若苍素。大明既升,羣隂毕伏,是▯▯者,亦何足复污人牙颊哉?乡来靣对,粗陈梗槩,明主不以为枉,而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所以低回之乆者,欲俟再望清光,输冩忠蕴,以致臣子之义耳。然而不遂,则亦天也。王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二李尉处附至三月晦日,书发读慰浣之极。别纸尤见情实,厯述病状,可谓自知之审矣。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奋防植立,岂不在我?若只管讥评因循,不能勇奋特立,如官容奸吏,家留盗虏,日积忧患而不勇于一去之决,谁实为之?今幸尚知其为奸盗而患苦之,防惜玩愒之乆,寖以习熟,便安之,未必不反以为忠良也。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岂独为国而然?为家为身,葢一理也。愿精思深察,致一日克已复礼之力,当有勿忧,宜日中之快矣。与应仲实向自使华在江东时,草草具复来贶,寻拜数字,附乡里士人以行。而执事移帅南服之命已下,用不果达。其时某适至隆兴,在翠岩洪井间,得闻从者至止,亟还城下,则棨防又南矣,甚为怅然。属尝于复漕台书中寄意,语次亦曽及之否?苍梧舜迹所及,交趾、合浦、九真、日南为郡,古矣。粤自翠华南波,更为近服。班、宣之任,类皆名儒重臣。间者犹以簿书遗策、米盐末务,仰勤冕旒南顾之忧,官人之难乃如此。兹焉帅阃暂屈明贤,此其加惠岭海之民,可谓至矣。抚柔安辑,当有余地。逺民知方兴于礼义,此其时也。漕台心事荦荦,伏想相得甚欢,金兰之谊于是有证,健羡!健羡!某往嵗亦蒙误恩,卑垒荆门,尚迟余教,以逃大戾。区区近况,有鄙文数篇,公余过目,可概见矣。去年税冬,又两通晦翁书,然前说且倚阁矣。与张季海乆欲诣谒,坐此涂潦,政尔未遂,缺然斯懐。金谿西北,并临川处,率多旱田,耕必三犁,秋乃可望。常嵗及今再耜,挟矣。今阻寒冻,曽未举锄,农者凛然有无年之忧。雷先啓蛰,泉源已动。泉之盛,一甲子而止。动早则及夏浅,动晚则及夏深。泉与雨泽,亦相表里。故动早旱徴,动晚稔徴。今先啓蛰而动,则不及夏矣。比年货泉日缩,民生日贫,谷价虽亷,往往乏食。重以冬春仍雪积雨,畦涂垅败,无所施力,困亦剧矣。霖滛未止,为之奈何?浦城小防,幸已成擒。警候之事,尤非今日所能堪也。邑民以公事至廷者,莫不称颂贤德,而游谈之士,往往以听信百石为疑。虽其无根,不足深据,然形似则有以致之。更惟加察。二乆以道泞,不遂往见。既望尝作一纸,以致区区。寻以少霁,欲留靣剖,又不果达。今并往一观,新宰既不果来,吾邑遂可以乆被贤者之泽。向来不作乆计,深为足下不取。古人于事,无小大,无乆近,其防之一也。居一日,亦当尽吾道。学絶道防,所从来乆矣。放利而行者,滔滔也。此尝与主簿论喻义喻利之说,语次及之否?▯邑之陋风俗,未还于正。所幸主簿意向甚羙,第未甚更厯耳。外此不复有正言,区区亦不能不为左右深虑。要当卓然以古人自期,悯恻流俗如失心者,而后能无所防溺。人患无朋友,无闻见,与其亲不正之人,闻不正之言,则宁其无也。若见不贤而自省,择其不善者而改之,则皆吾师也。与张元鼎比方得向来论事之书,张权【缺】造簿,正其宿▯,比固当然。比复使君书,固是之矣。若创征之事,此甚不可。足下之辨,殆类冉求之辨伐颛臾。金谿陶户,大抵皆农民,于农隙时为之事,体与番易镇中甚相悬絶。今时农民率多穷困,农业利薄,其来乆矣。当其隙时,借他业以相补助者,殆不止此。邦君不能补其不足,助其不给,而又征自补助之业,是奚可哉?初甚骇闻兹事,继而闻其说出于沈尉,即悟其为此谋之人,岂能有补于调度?若其伤邦君之政体,不复可得而文饰矣。沈生小子,本无知识,岂恤州郡?岂爱邦君?岂念小民?独为挟私者听嗾耳。所重惜者,遂使贤君为挟私之人所役,而足下又代挟私者为辨,此人之术,何其如此之高?乃能挟一邪说以役二贤者,又重可怪也。今未知已如何施行,正宜及其未深,有以改之,无为此人所笑。与黄康年
译《象山集》卷十 宋陆九渊撰 书信 致李成之 去年冬天距离入朝奏对只有几天,忽然得到任命为匠丞,王给事随即出面驳回。后来听说,有人声称我将揭发他们作为宰相爪牙的事情,所以惊恐地这样压制我,实在可怜。古人之所以不屑于只在政务枝节上纠缠,适逢君主时又一定致力于匡正君心,是因为君心没有端正,那么一个邪人被罢黜、另一个邪人登用,一种弊病被除去、另一种弊病兴起,就像循环一样,哪里会有穷尽?等到君心已经端正,国家规模的趋向就会完全不同,如同燕国和越国;邪正是非,也会像青白那样分明。大明一旦升起,群阴全都伏藏,这些琐碎小人又哪里值得再污秽人的口舌呢?此前面圣奏对,我粗略陈述了大概,明主不认为是错误,只是条理尚未全部说完,纲纪还没有终结;我长久徘徊不去,是想等候再次仰望圣颜,倾吐忠诚的内蕴,以尽臣子的道义罢了。然而最终没有实现,也是天意。王氏的儿子哪里能使我不得志呢?二 李县尉处转来的信到达时,正是三月晦日,展开读来,欣慰之极。另纸尤其可见您的真实情意,详细叙述病状,可以说是自知得很清楚了。实行仁德是由自己,难道由别人吗?奋发振作、立定志向,难道不在于自己吗?如果只管讥评、因循,不能勇猛奋发、特立独行,就像官府容纳奸吏、家中留养盗贼,每天积累忧患,却不勇于下定决心一举除去,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如今幸好还知道他们是奸贼并为之忧患痛苦,只怕玩忽拖延得久了,渐渐习惯、觉得安便,未必不会反而把他们当作忠良。任用贤人不要怀疑,除去邪人不要犹豫,难道只有治理国家才如此吗?治理家庭、修养自身,大概也是同一个道理。希望您精心思考、深入察看,集中力量做到一旦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应当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应该会有正午阳光般的畅快。致应仲实 先前您作为使者在江东时,我草草写了一封回信答复您的赐信,不久又写了几句话,托乡里士人带去。可是您调任镇守南方的命令已经下达,因此没有能够送到。那时我恰好到了隆兴,在翠岩、洪井之间,听说您的随从已经到达,急忙赶到城下,您的旌旗车驾却又向南去了,感到非常惆怅。此前我曾在给漕台的复信中寄托过此意,不知行文之间也曾提到您吗?苍梧是舜的遗迹所及之地,交趾、合浦、九真、日南作为郡,历史已经很久了。自从皇帝南巡之后,这里成为更加靠近京师的辖区。班、宣所担任的职务,大多由名儒重臣担任。近来却还因为簿书遗留的政策和米盐等末节事务,仰劳皇帝南顾忧虑,做官人的困难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您暂时屈身镇守帅府,这对岭南百姓增加的恩惠,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安抚柔和、安定辑睦,您应当有充分余力。远方百姓懂得礼义、开始振兴,正是这个时候。漕台的心事卓然显明,想来你们相互契合、十分欢洽,金兰般的情谊于此得到证明,真令人羡慕!真令人羡慕!我过去也曾蒙受误加的恩典,镇守卑小的营垒荆门,还要迟迟等待您的教诲,以免犯下大罪。我的近况,有几篇拙文,您在公务之余过目一看,大概就能知道了。去年税冬,又收到两封晦翁的书信,不过前面的说法暂且搁置了。致张季海 很久想前往拜访,只因道路泥泞,始终没有成行,心中颇感缺憾。金溪西北以及临川一带,大多是旱田,耕种必须犁三遍,秋天才可指望收成。往年到现在已经耕过两遍,正赶上农时;如今受到严寒冰冻阻碍,连锄头都没有举起,农民战战兢兢地担心没有收成。雷声先于蛰虫开启,泉源已经发动。泉水丰盛的时期,一甲子才停止一次。发动得早,就赶不上夏季;发动得晚,就延续到夏季深处。泉水与雨泽也相互表里。因此泉水发动早是旱灾的征兆,发动晚是丰收的征兆。如今在惊蛰之前就发动,那么便赶不上夏季了。近年来货币日益减少,百姓生活日益贫困,谷价虽然低廉,却往往没有粮食可吃。又加上冬春仍然积雪连雨,田畦道路田垄损坏,无法用力耕作,困苦也更加严重。淫雨连绵不停,这可怎么办呢?浦城的小股盗贼幸好已经擒获。侦察警戒之类的事情,尤其不是今天所能承受的。百姓因公事到官府的人,没有不称颂您的贤德;可是游谈之士往往以您听信百石为疑。虽然这没有根据,不足以深信,但表面上有相似之处,才会招致这种说法。还希望您进一步察看。二 因为道路泥泞已久,不能前去相见。过了望日曾写一封信,表达我的一点心意;不久天气稍稍放晴,本想留下来当面剖陈,又没有能够送达。如今一并送去,请您看一看。既然新任县宰没有能够前来,我们这个县就可以长久蒙受贤者的恩泽了。以前没有作长久打算,我深深替您感到不取。古人对待事情,无论大小、长久还是短暂,所持的原则都是一样的。居官一天,也应当尽行自己的道。学术断绝、道统衰微,原因由来已久。放纵私利而行事的人,滚滚不绝。这件事我曾经同主簿谈过义利之辨,不知谈话中是否提到?本县鄙陋的风俗还没有恢复正道,所幸主簿的志向意趣很美好,只是还没有经历得很多。除此之外,我再没有什么正直的话可说,私下也不能不替您深深忧虑。总要卓然以古人自期,把流俗看作失去心性的人来怜悯,这样以后才能不被它淹没。人最怕没有朋友、没有见闻;与其亲近不正的人、听闻不正的话,宁可没有这些。若见到不贤的人便反省自己,选择其中不好的地方来改正,那么一切人都可以成为我的老师。致张元鼎 最近才得到您从前论事的书信,张权【缺】造簿、纠正旧日弊病,本来就是应当的。最近又收到使君的书信,也确实赞同此事。至于创立征收之事,这非常不可。您的辩解,大概类似冉求替征伐颛臾所作的辩解。金溪的陶户,大多是农民,只在农闲时从事制陶,这种情形与番易镇中相差非常悬殊。如今农民大多贫困,农业收益微薄,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他们在农闲时借助其他行业来互相补助的,恐怕不只是陶业这一项。邦君不能补足他们的不足、帮助他们解决匮乏,反而要从他们用来补助生计的行业中征税,这怎么可以呢?起初我听说此事非常惊讶,后来听说主意出自沈尉,才明白他就是谋划此事的人,哪里能够对调度有所补益?如果因此损害邦君的政体,就再也无法文饰了。沈生这个年轻人本来就没有见识,哪里会体恤州郡?哪里会爱护邦君?哪里会顾念小民?只是替怀有私心的人听从唆使罢了。可惜的是,竟使贤能的君主被怀有私心的人役使,而足下又替这个怀有私心的人辩解;此人的手段为什么竟这样高明?竟能凭借一种邪说役使两位贤者,更加令人奇怪。如今还不知道已经怎样施行,正应当趁事情还没有深陷,设法改正,不要被这个人取笑。致黄康年
此道充塞宇宙,天地顺此而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顺此而动,故刑罚清而民服。古人所以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也。斯须不顺,是谓不敬。虽然,已私之累,人非大勇不能克。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岂直推排而已哉?纵使失于警戒,旧习乘之,当其思之觉之复之之时,亦必大勇而后能得其正也。愿益勉之。与胡无相惠书忧悯俗学,伤悼邪见,深中时病。惟是推许过盛,非所敢承。刘定夫得数日之欵,张诚子迫试期,不及一见。但得讯云囘日见过,定夫亦约早晚登山。山间朋友近多读《尚书》,上古道义素明,有倡斯和,无感不通,只是家常茶饭。今人既惑于利禄,又蔽于邪説,见説此理,翻成特地,岂不可怜哉!与朱益叔区区之学,不能自己朋侪相课,亦谓月异而嵗不同。毎观往年之文,其大端大旨,则乆有定论,至今不易。若其支叶条目,疎漏舛错,往往有之,必加删削,乃可传也。向在朋友间,时见所传鄙文,亦有全伪者,此尤不可不知也。开嵗合并,当究其説。学絶道防,私説诐论,充塞弥满。朋友讲贯,未能符合,其势然也。然至当归一,精义无二,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此孟子之至言。但咏歌伐木之篇,缉熈其事,终必有无间然者矣。与路彦彬得函教,又辱以盛制文,盛意勤顾,何以当?虽然,似有未相晓者,义不敢不宣达于左右。窃不自揣,区区之学,自谓孟子之后,至是而始一明也。平日拳拳于左右者,岂徒以亲戚之故哉?古人缨絶肘见,不以为病;累日不火食,歌声出金石,或者未能深信,与信之而未济。登兹则某当挟辕推毂,以相从于康庄也。若金钱谷粟之恵遗,非某之任也。聚族之众,终嵗之计,未免于饥嵗,日索公堂米,无毫髪补助,亦以事有大于此者,未敢任此责也。得时行道,固吾人分内事,然与世俗羡慕富贵者,天渊不足喻也。来诗似未免俗意,尤非所望,非髙明不敢直言如此。与凃任伯来喻勤勤,大槩谓来学者未必可语,而有耗气劳体之患,此诚足下爱我之心也。虽然,足下顾未知自爱,安能爱我哉?比数得与足下接语,此邦之士惑焉者甚众,进而効説者亦不少矣。大抵皆是,何足与言仁义之意?然稠人广坐,其意盖不皆如是也。其意若是者,必其不知自爱者也;其意不若是者,必其知自爱者也。今足下之言,乃与其不知自爱者若合符节,此吾所以甚为足下不取也。《素问》之书,乃秦汉以后医家之书,托之黄帝岐伯耳。上古道纯,徳备功利之説不兴,医卜之説亦不如是。比见足下好诵其言,特素未讲学,不知其非矣。某气禀素弱,年十四五,手足未甞温暖,后以稍知所向,体力亦随壮也。今年过半百,虽少加衰于壮时,然以足下之盛年,恐未能相逮也。何时合并,以究斯义?与董元锡元锡旧甞有向学之意,而中自画,毎切念之无由奉达,今因此辄致区区,幸少垂聴。往训中言小人者甚多,不可一槩观。小人字虽同,而其所指乃有相去天渊者。《论语》所谓“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又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又如尹士,既闻孟子之言,则曰“士诚小人也”。此等则是学不至道,而囿于私见,不能终从其大体,故谓之小人。《易》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此则气质乖戾,奸憸凶恶之小人也。治世盛时,若不格面从化,则刑戮之所不贷。此两者,善恶雅俗汚洁之辨,如云泥矣。元锡平时喜事好修,何至为由后之小人哉?若由前之小人,则恐非元锡之所能及。今流俗不学之人,而其质不至于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又不得陶冶于先圣王之教,方凭其私意,自以为善,此则是俗人,不得谓之士,不得谓之儒。此辈必不能如尹士自知之明也。然俗人中气禀又有厚薄轻重大小,平时所惜于元锡者,为其气质偶不得其厚重者,故不能自防于市井之习,又辄慿之以妄议人之短长,所见日陋,如来书所谓讐,即陋见也。知己之説亦陋,然吾能化陋以为广大,请借元锡知已之説而言之。元锡诚欲求知已当今之世,舎我其谁哉?但恐元锡怕逢知己耳。元锡诚能不安其旧,惟新是图,则本心可以立,复旧习可以立熄,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谁得而御之?与倪济甫闻不就程试,决计登山,甚为之喜。夀翁寄示中秋分韵,尤用嘉叹。天宇澄彻,月华晶莹,频年未有若此夕者。老子于此兴复不浅。是夕月午,启门相羊东望,兹山亦念不负此月者在诸贤尔。自昭明徳,何必是夕?造次颠沛,莫不当然。涵泳存养,计当日新。山翁在此,济甫之来,不当迟迟也。与黄彦文
译这个道理充满天地宇宙,天地顺着它运行,所以日月运行不失常度,四时没有差错。圣人顺着它行动,所以刑罚清明而百姓服从。古人之所以仓促时也依靠它,困顿时也依靠它,就是这个原因。片刻不顺从它,就叫作不敬。然而私欲的牵累,人若没有大勇气就不能克服。一旦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就归于仁,难道只是推拒排斥而已吗?即使一时失于警戒,旧习乘机而入,在思考、觉察、恢复正道的时候,也一定要有大勇气,才能重新得到正道。希望您更加努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致胡无相 您的来信忧虑、怜悯世俗之学,悲伤、痛惜邪见,深深切中时弊。只是对我的推许过分盛大,不敢承受。刘定夫得到几天相处的机会,张诚子因为考试日期逼近,没能见上一面;只听说他回去时会来访,定夫也约定早晚登山。山中的朋友近来多在读《尚书》,上古的道义本来明白,有人倡导,便有人应和;没有什么感受不能相通,这就像家常茶饭一样。如今人们既被利禄迷惑,又被邪说蒙蔽,听到谈论这个道理,反而觉得它特别罕见,难道不可怜吗?致朱益叔 我这点学问,不能靠自己和朋友互相考察切磋,也只能说是每月都有变化、每年都不相同。每次看往年的文章,大体端绪和主要宗旨,早已有了定论,至今没有改变。至于枝节条目,疏漏错乱之处往往都有,必须加以删削,才可以流传。从前在朋友之间,常看到所流传的拙文,也有完全伪造的,这尤其不可不知。开年会合之后,应当考究其中的说法。学术断绝,道路闭塞,私人的学说和偏邪的议论充满四方。朋友之间讲习贯通,未能完全符合,也是形势使然。然而最终归于一致,精微的义理没有两样,至于人心难道就独独不能有相同之处吗?这是孟子的至理名言。但歌咏《伐木》篇,继续努力办理这件事,最终一定会有无所间隔、彼此融洽之处。给路彦彬的信 收到您的来信和教诲,又承蒙您赐示精美的文章,您的盛情殷勤关怀,我怎能承当?不过,似乎有些地方您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按道义我不敢不向您说明。我私下不自量力,认为我这点学问,自孟子以后,到现在才算有一次阐明。平日恳切地向您劝说,难道只是因为亲戚关系吗?古人帽带断了、衣袖裂开而露出肘部,并不以为忧患;连续多日不生火做饭,歌声却像金石般铿锵。或许您还不能深信,即使相信了,也还没有真正实行。若能做到这一点,我应当为您挟持车辕、推动车毂,陪您走上宽广的大道。至于馈赠金钱、粮食和谷物,并不是我所能承担的责任。聚集一族众人的生活,安排一整年的用度,即使遇到荒年,也免不了饥饿;每天向公堂索取米粮,却没有丝毫补助,也是因为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我不敢承担这种责任。得到时机而推行道义,本来是我们分内的事;但这与世俗中羡慕富贵的人相比,差别如同天和深渊,远远不是可以比喻的。您的来诗似乎还没有免除世俗的意味,这尤其不是我所希望的;若不是对高明的人,我不敢这样直说。给涂任伯的信 您的来信情意恳切,大意是说前来求学的人未必可以同他们谈论,而且会有耗损精神、劳累身体的忧患;这确实是您爱护我的心意。不过,您只是还不知道爱护自己,怎么能够爱护我呢?近来几次有幸同您交谈,这一带的士人中,感到疑惑的人很多,进而来陈说自己见解的人也不少。大体上都是这样,有什么值得同他们谈仁义的意义呢?然而在众人广坐之中,他们的心意也未必全都如此。心意如此的人,一定是不知道爱护自己的人;心意不如此的人,一定是知道爱护自己的人。如今您的话,竟然同那些不知道爱护自己的人完全相合,这就是我非常不赞同您的原因。《素问》这部书,是秦汉以后的医家著作,只是假托黄帝、岐伯之名罢了。上古时代,道纯德备,没有功利之说兴起,医术和占卜的说法也不是这样的。近来见您喜欢诵读其中的话,只是因为平素没有讲习学问,不知道它的错误罢了。我天生体质一向虚弱,十四五岁时,手脚从来没有温暖过;后来稍微知道了志向所在,体力也随之强壮起来。今年已经过了五十岁,虽然比壮年时稍有衰退,但以您的盛年,恐怕还不能赶上我。什么时候能够相会,共同探究这个道理呢?给董元锡的信 元锡从前曾有向学的志向,却中途自我放弃了;我每每为此深切思念,只是没有机会向您说明。现在借此写信略陈己意,希望您稍稍听取。过去的训诫中多次说到“小人”,不可一概而论。“小人”二字虽然相同,但所指的人相距如同天渊。《论语》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又说:“说话一定要守信,做事一定要果断,这样拘泥固执,真是小人啊!”又如尹士,听到孟子的话后便说:“士确实是小人。”这些人是学问还没有达到道,却困守在个人见解之中,不能始终遵循大道的整体,所以称为小人。《易经》说:“小人不以不仁为羞耻,不畏惧不义;看不见利益就不奋勉,没有威势就不受惩罚。”这说的是气质乖戾、奸邪凶恶的小人。太平盛世,如果不当面接受教化,刑罚诛戮也不会宽贷。这两种人,在善恶、雅俗、污洁上的区别,如同云泥。元锡平日喜欢做事,也喜爱修治自己,怎么会成为后一种小人呢?若说是前一种小人,恐怕又不是元锡所能达到的。如今流俗中不学习的人,如果本性还没有达到不以不仁为羞、不畏惧不义的地步,又没有受到先圣先王的教化陶冶,只凭自己的私意,自以为是善人;这只是俗人,不能称为士,也不能称为儒。这类人一定不能像尹士那样有自知之明。然而俗人之中,人的气质又有厚薄、轻重、大小的不同。我平日所惋惜元锡的,是他的气质偶然没有达到厚重的程度,所以不能自己防范市井习气,又常凭这种习气妄议别人的长短,见识一天比一天浅陋;正如来信所说的“仇”,就是浅陋的见解。您所谓知己的说法也很浅陋,但我能够把浅陋化为广大,就借元锡所说的知己来谈一谈。元锡如果真想在当今之世求得知己,除了我还能有谁呢?只是恐怕元锡害怕遇到知己罢了。元锡如果真能不安于旧习,专心谋求更新,那么本心就可以确立,恢复旧习就可以立即停止;居于仁、行于义,大人的事业也就完备了,谁还能阻挡他呢?给倪济甫的信 听说您不参加程试,决定登山,我非常高兴。寿翁寄来示我中秋分韵诗,更让我赞叹不已。天空澄澈,月光晶莹,连年没有一个夜晚能像今晚这样。老夫在此兴致也格外浓厚。今晚月亮升到中天,我打开门徘徊,向东眺望;这座山也想着不辜负今晚月色的,大概就在诸位贤者吧。彰明自己的光明德性,何必一定要等到今晚?在仓促困顿、颠沛流离之际,也无不应当如此。涵养体察,想来应当每天都有更新。我这山中老人正在这里,济甫来此,不应当迟迟不来。给黄彦文的信
宠示盛制,词典句老,动有稽防,非近时后生所及,深用降叹。下问求益之意,如川方至此,尤不可及。然有如耆徳所进,当在文字之表,则所谓真诀在其中矣。恨行役匆匆,未得从容以究其説,尚冀快诵屈子「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之句,以厉益壮之志,当刮目以俟。与刘志甫赵仲声还得书,读之涣然,深用慰怿。顺伯与足下相继入册府,亦前时所无。求外想,亦未容遽也。诚者,非自成已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已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徳也,合内外之道也。交逰间气质不至扞挌者,当日有丽泽之益,此其为进徳之验甚着。冯传之气禀恢然,当今难得,所当共爱惜之。向来相聚,失于懒散,不曾与之启其大端。去嵗甞有一书勉之,近得其书,殊觉其邈然不相入,深为惋惜。志甫尚能致力于此乎?今録向来书藁去,若致力切磋,庶有其端也。近与春伯一书,痛箴其陋习,膏盲能索观之为佳。道之行不行,固天也,命也;至于讲明,则不可谓命也。知言者,亦何必俟其效之着而知其所到哉?此心本灵,此理本明,至其气禀所防,习尚所梏,俗论邪説所蔽,则非加剖剥磨切,则灵且明者曾无验矣。与邵叔谊教以向来为学本末,又加详于前日所闻,甚幸。但叙述愚言处,则尽失其实,便须认为已物,一句尤害义理。诚如此,可谓罪人处矣。前来所説犹是窃盗,此举遂为强盗。为强盗而不譲,岂可容于世哉?初一再见时,颇觉左右好,随即为数语述所闻,毎乖其实。既得旬日之欵,意必已悟前非,不谓又作此等语,乃复甚于初时。此即病证之大者,失今不治,必为痼疾,岂更可言为学哉?此心苟得其正,聴言发言皆得其正。聴人之言而不得其正,乃其心之不正也。一人言之,众人聴之,使众人各述其所聴,则必不齐。非言者之异也,聴者之异也。来书之至此,间友朋观之,皆骇而问曰:“何为有此言?”因答之曰:“是非吾言也,邵机宜之言也。”某屡言“先立乎其大者”,又甞申之曰:“诚能立乎其大者,必不相随而为此言矣。”屡言“仁以为已任”,又甞申之曰:“诚仁以为己任,必不相随而为此言矣。”葢后世学者之病,多好事无益之言。假令记忆言辞尽无差爽,犹无益而有害,况大乖其旨,尽失其实邪?向来造见对语移时,初间颇觉左右之心不能无馁,既而发明此理,稍相切磋,殊觉小快。及再相见,接语之间,已觉非复前日矣。是后相从虽累日,众中泛语,终不得独相叩问。兹得来示,方知窒塞如初。此乃向来不得真实师友讲贯传授,类皆虚见空言,徒增缪妄。今能尽弃前非,务明正理,则此心之灵,此理之明,谁得而蔽之?某前书所以相勉者,可谓至矣。幸复熟而究切之也。得元晦书,其蔽殊未解,然其辞气窘束,或恐可疗也。某复书又加明畅,并録往,幸精观之。与江徳功防示晦翁书,敬领囘书,径自此遣往矣。副本録在邵叔谊处,可索观之。白白长长之言,是古人辨论处,非用工处。言论不合于理,乃理未明耳,非诚意之罪也。与曾宅之十日朋旧书问至多,向所惠书卒难寻检。其时复书亦无草藁,今皆不能记忆。来书谓某甞有文义溺志之戒,某平时与朋旧讲贯,不敢泛为之説,大抵有所据而后言。若诚有是,是必据来书而言之耳。亦畧记得曾有一巻粘纸数幅,写前辈议论十数叚于后,注所见与所疑,又各空其后以俟某之説。此岂非吾友所示邪?记得当时看毕甚喜,其有志于学,亦甚惜其学未知方,亦甞以示一二朋友。因谓之曰:「此人气质志向固不碌碌,但未得亲师友,胷中杂然殊未明本末先后之序。今千里寓书,纸笔之间岂能遽解其惑?且当示以读书之法,使之无徒耗其精神。后日相见,当有可言耳。」亦畧记囘书大意,谓读古书且当于文义分明处诵习观省,毋忽其为易晓,毋恃其为已晓,则乆乆当有实得实益。至于可疑者,且当优游厌饫以俟之,不可强探力索。后日于文义易晓处有进,则所谓疑惑难晓者,往往涣然而自解。却不记得有溺志之辞。此后枉问,得所録前后书辞见示,庶有据依也。近见所在友朋,多有好理防文义反不通者,葢不知学当有师。天之生斯民也,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此其理也。诚得其师,则传授之间自有本末先后,不使学者丛然杂然,费其目力,耗其精神而无所至止也。此説要非相见不能究。秋凉能一来乎?先兄平日无甚著述,惟有往来论学之书,中间编次未就,后日垂访,当共读之也。与周元中积雨遐想,风练飞雪之壮,甚愿与诸公繙经其间,以俟玉芝之茂。倘有意于此,何以期为?霁日媚景,晴云绚文,此吾命驾时也。今日平分一春,羲和防当少出,幽险缓辔,天衢照临,吾徒成此盛集。与詹子南
译承蒙您赐示精美的文章,词语典雅,句法老练,动辄有所考据和防范,不是近世后生所能赶上的,实在使我深为赞叹。您来信询问、希望得到补益的意思,就像河水正要流到这里一样,更是难以企及。不过,像您这样的老成德高之人所进说的道理,应当在文字之外;这就是所谓真正的秘诀在其中了。遗憾的是行旅匆忙,没能从容地探究其中的说法。还希望您畅诵屈原“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的诗句,以激励更加壮盛的志气,我将拭目等待。给刘志甫的信 赵仲声回来后,我收到他的信,读后心情完全舒展,深感欣慰。顺伯和您相继进入册府,也是过去没有的事情。想求得外任,恐怕也还不能很快实现。所谓诚,不只是使自己有所成就,也是用来成就万物的。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这是本性的德性,是贯通内外的道理。交游之间,人的气质如果没有达到互相抵牾的程度,每天都有“丽泽”的益处,这正是增进德性的明显验证。冯传的气禀宽宏开朗,当今很难得,应当共同爱惜他。过去相聚时,疏懒散漫,未曾向他启发其中的大要。去年曾写信勉励他,近来收到他的回信,却觉得彼此相距遥远,不能相通,实在十分惋惜。志甫还能在这件事上下功夫吗?现在把过去的信稿抄录寄去,如果能切实致力于相互切磋,也许可以找到入门的端绪。近来给春伯写了一封信,痛切地针砭他的陋习;若能索取来看,便很好。道能否推行,本来是天意,是命运;至于把道理讲明,却不能说是命运决定的。真正懂得言语的人,难道一定要等到成效显著之后,才知道他达到了什么程度吗?这颗心本来灵明,这个道理本来明白;但受到气质的阻碍、习俗风尚的拘束以及俗论邪说的蒙蔽,如果不加以剖析、剥除、磨砺、切磋,那么本来灵明的心和本来明白的道理便完全不能显现出来。给邵叔谊的信 您来信说明我从前讲授为学的本末,比以前听到的还要详细,我很庆幸。但您叙述我的话,却完全失去了事实,简直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东西,其中一句尤其损害义理。若真是这样,可以说成了罪人。先前的说法还只是偷盗,这一次竟成了强盗。做了强盗还不谦让,难道世间容得下吗?最初一两次见面时,我很觉得您不错,随即用几句话叙述我所听到的道理,却每每违背事实。相处十来天以后,我原以为您已经悟到以前的错误,没想到又说出这类话,竟比最初还严重。这正是最大的病症,若错过现在不医治,必然成为痼疾,难道还可以说是在求学吗?这颗心只要得到端正,听取别人言语、发表自己言语都会合乎正道。听别人的话却不能得到正确意思,是因为自己的心不正。同一个人说话,许多人听见;让许多人分别叙述自己所听到的,必然不会完全一致。不是说话的人不同,而是听的人不同。您的来信说到这里,我给朋友们看,他们都惊讶地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话?”我于是回答:“这不是我的话,是邵机宜的话。”我多次说过“先立乎其大者”,又曾进一步说:“如果真能立住大的方面,就一定不会随从众人说出这样的话。” 我多次说过“以仁为自己的责任”,又曾进一步说:“如果真把仁作为自己的责任,就一定不会随从众人说出这样的话。”后世学者的弊病,大多是喜欢说些无益于实事的话。假使记忆言辞完全没有差错,仍然是无益而有害,何况还大大违背它的宗旨,完全失去它的实际意义呢?从前造访相见,交谈了很久,起初颇觉得您的内心不能没有气馁;后来阐明这个道理,稍稍相互切磋,觉得很是有些快意。等到再次相见,交谈之间已经觉得您不再是前一天的样子了。此后虽然相处了好几天,但在众人中只是泛泛交谈,始终没有机会单独向您追问。如今收到您的来示,才知道您的心仍像起初一样闭塞。这是因为过去没有得到真正的师友讲习传授,所接触的大多是空虚的见解和空洞的言论,只是增加了错误妄说。现在如果能完全抛弃从前的错误,务必阐明正理,那么这颗心的灵明、这个道理的明白,谁还能遮蔽它呢?我先前来信勉励您的话,可以说已经说到极点了。希望您再三熟读,深入研究,切实探究。收到元晦的信,看来他的蒙蔽还没有解开;不过他的言辞语气显得窘迫拘束,或许还可以医治。我给他的回信又说得更加明白通畅,也一并抄录寄去,希望您仔细阅读。给江德功的信 承蒙您寄示晦翁的信,我恭敬地收到回信,已经直接从这里寄去了。副本抄在邵叔谊那里,可以索取来看看。那些长长的、反复辨说的话,是古人用于辨析争论的地方,不是下功夫的地方。言论不合乎道理,是因为道理还没有明白,并不是诚意方面的罪过。给曾宅之的信 十天来朋友旧交寄来的书信问候很多,您先前惠赠的信最终很难找来查阅。当时的回信也没有留下草稿,如今都不能记得了。来信说我曾有“不要沉溺于文义而淹没志向”的告诫,我平时同朋友旧交讲习贯通,不敢泛泛地说这些话,大体上总要有所依据然后才说。如果确实有这句话,一定是根据您的来信说的。我也略微记得,曾有一卷粘连的纸张,后面写着前辈议论十几段,并注明自己的见解和疑问,又在每段后面留下空白,等待我的说法。这难道不是您给我看的东西吗?记得当时看完后很高兴,既爱惜您有志于学,又很惋惜您学习还没有掌握方法,也曾拿给一两个朋友看。于是对他们说:“这个人的气质和志向固然不平庸,但没有亲近师友,胸中杂乱,尚且没有明白本末先后的次序。如今他从千里之外寄来书信,靠纸笔之间怎么能立即解开他的疑惑呢?姑且先教给他读书的方法,使他不要白白耗费精神。以后见面时,应当有可以说的了。”我还约略记得回信的大意,是说读古书,首先应当在文字意义明白、事情条理容易懂的地方诵读学习、观察反省;不要忽视它只是容易理解,也不要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这样长久下去,必然会有真实的收获和实际的益处。至于有疑惑的地方,姑且应当从容涵泳,充分体会,等待它自己明白,不可强行探索、竭力求取。以后在文字意义容易明白的地方有所进步,那么所谓疑惑难懂的地方,往往会豁然开朗而自行得到解释。但我不记得有“沉溺于文义”的话。如今劳烦您来问,幸好得到您抄录的前后书信,请您拿来给我看,这样也许有了依据。近来见各处的朋友,多有喜欢讲道理、妨碍文义,反而不能通晓的人,大概是不知道学习应当有老师。上天生育这些百姓,就是让先知者启发后知者,让先觉者启发后觉者,这是其中的道理。如果真能得到老师,那么在传授之间自然有本末先后的次序,不会使学习的人杂乱丛生,耗费眼力和精神,却没有达到任何地方。这番话若不见面,实在不能彻底探究。秋凉以后能来一趟吗?先兄平日没有什么著述,只有往来讨论学问的书信,其中还没有编次完成;以后您来访时,应当共同阅读。给周元中的信 连日下雨,遥想风吹练带、飞雪般的壮景,很希望同诸位一起在其中翻阅经书,等待玉芝茂盛。倘若有意来此,准备什么时候出发?雨过天晴,景色明媚,晴云绚丽,这正是我驾车出行的时候。今天正是春分,羲和大概应当稍稍出来;在幽深险峻处放慢马缰,天路被阳光照临,我们这些人就可以成就这次盛会了。给詹子南的信
日享事实之乐,而无暇辨析于言语之间,则后日之明,自足以识言语之病。急于辨析,是学者大病。虽若详明,不知其累我多矣。石称丈量,径而寡失;铢铢而称,至石必缪;寸寸而度,至丈必差。今吾但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勿忘勿助长,则不亦乐乎?又何必纷纷为大小之辨也!二廖倅处送至四月二十四日书发,读甚慰。驰系用力不懈,无他疑惑,甚善,甚善。此心至灵,此理至明,要亦何疑之有?然又以无疑为疑,是未能无疑也。事理有未明,则不容不疑;思索之,问辨之,则疑有时而释矣。疑亦岂足愿哉!今既曰无疑矣,乃以无疑为疑,何哉?愿速更之,毋滋其惑。二包至此乆矣,今皆归其家,约秋间复来。顔子坚既以去髪胡服,非吾人矣。此人质性本亦虚妄,故卒至此。而育王有一僧,曰祖新,姓赵,字日新。其为僧非本志,质甚穏实,亦有服衣冠之志,曾识之否?得来书,亟作此托廖丈附便奉达,不能多具。与呉显仲得书,承比来履用佳适,进学不替,为慰。来书见喻所学,仍见敏道説,颇以艺能不如人为忧,此甚非也。当书《论语》“弟子入则孝,出则弟”一章,并子夏“贤贤易色”一章于几案间,朝夕观省,以改前过。读书作文之事,自可随时随力作去,才力所不及者,甚不足忧,甚不足耻。必以才力所不可强者为忧为耻,乃是喜夸好胜,失其本心,真所谓不依本分也。看显仲气质本是质朴淳实,何故如此?但自依本分朴实头,作个【缺】求正于人有所疑【缺】不去亦且随见,在有何不可?但频频省前两章。
书便自不至颠倒也
象山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十一
译每天享受实行道理的实际乐趣,而没有闲暇在言语之间辨析,那么以后见识明白了,自然足以辨认言语中的弊病。急于辨析,是求学者的大毛病。虽然表面上似乎详细明白,却不知道它给我造成的牵累很多。我只要在仓促时一定如此,在困顿颠沛时也一定如此,不忘记,也不勉强助长,不就是快乐吗?又何必纷纷扰扰地辨别大小呢?二 廖倅那里送来的信,写于四月二十四日,读后很感到欣慰。您努力不懈,没有其他疑惑,非常好,非常好。这颗心极其灵明,这个道理极其明白,本来也没有什么可疑的。然而又把没有疑惑当成疑惑,这是还没有真正做到无疑。事情和道理有尚未明白之处,就不能不疑;加以思索,向人询问辨析,疑惑有时就会消释。疑惑难道值得追求吗?如今既然说没有疑惑了,却又把没有疑惑当成疑惑,为什么呢?希望赶快改变这种想法,不要使疑惑滋长。二包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如今都回家了,约定秋天再来。颜子坚既然已经剃发穿胡服,就不是我们一类的人了。这个人本性本来就虚妄,所以最终到了这一步。育王有一个和尚,叫祖新,姓赵,字日新。他出家并不是本来的志愿,性情很稳重诚实,也有恢复穿戴衣冠的志向,您曾经认识他吗?收到您的来信,立即写下这些话,托廖丈借便带给您,不能详细备述。给吴显仲的信 收到您的信,得知近来起居顺适,进学不曾停止,我很欣慰。来信告诉我您的学习情况,仍然提到敏道的说法,颇以才艺不如别人为忧虑,这是非常错误的。应当把《论语》中“弟子入则孝,出则弟”一章,以及子夏“贤贤易色”一章写在案头,早晚观看反省,用来改正从前的过失。读书作文的事情,自然可以随时随力去做;才力所不能达到的,实在不值得忧虑,也不值得羞耻。一定要把才力无法勉强达到的事情当作忧愁和羞耻,正是喜欢夸耀、好强争胜,失去了自己的本心,真正所谓不安于本分。看您的气质本来质朴淳厚,为什么会这样呢?只管依照本分,保持朴实,做一个【缺】向别人请教,纠正自己所疑惑的地方【缺】即使不去,也暂且随着所见而行,有什么不可以呢?只是要经常反省前面那两章。这样写信自然就不会颠倒了。《象山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十一
书与朱济道此理在宇宙未甞有所隠遁,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者,顺此理而无私焉耳。人与天地并立而为三极,安得自私而不顺此理哉?孟子曰:「先立乎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人惟不立乎大者,故为小者所夺,以叛乎此理,而与天地不相似。诚能立乎其大者,则区区时文之习,何足以汨没尊兄乎?贤郎志尚极可嘉,向来供课想甚富,此非不足也。得勉之读古书以涵养此志,幸甚。二向辱惠书,诸兄诸侄传玩賛叹,不能去手。比之今,此书辞反如二人,甚愧。前日简忽,不能悉意尽诚以相推挽,遂使尊兄不能勇去,余习尚此迟囘。然诗却甚佳,诗意书辞亦不相似。诗只两句便説尽了,后两句却成剰语,文理颇不相绍续。今欲易后两句,兼易前两字,固不能出尊兄之意,但稍次其文耳。此理于人无间,然昏明何事异天渊?自从防却闲牵引,俯仰周旋只事天。尊兄平日只被闲牵引,所以不能自立。今既见得此理,便宜自立。此理即是大者,何必使他人明指?大者既见此理,此理无非何縁未知?今是此理非可以私智揣度附防。若能知私智之非,私智废灭,此理自明。若任其私智,虽髙才亦惑;若不任私智,虽无才者亦明。顔子之学本末甚明,尊兄未须泥此而求,但自理防真能见得,此后日徐徐取《论语》读之,涣然氷释矣。某甞令后生读书时,且精读文义分明,事节易晓者,优游讽咏,使之浃洽与日用相协,非但空言虚説,则向来疑惑处自当涣然氷释矣。纵有未解处,当候之,不可强探力索,乆当自通。所通必真实,与私智揣度者天渊不足谕其逺也。不在多言,勉旃是望。三示教日用工夫甚善。尊兄之气质忠厚,得于天者加人数等。但向来累外处,多得日剥落之,以全吾天,则吾道幸甚。所谓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平居不与事接时,切须鞭防得烱然,不可昧没。对越上帝,则遇事时自省力矣。与吴子嗣防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此圣人之格言,非天子不议礼,礼亦未可轻议也。欲去其不经鄙俗之甚者,而畧近于古,则有先文正公《书仪》在,何必他求。二不以前所复书为罪,又下问,不肯苟狥流俗,孜孜礼法以求依据。吾子之志善矣,然事有轻重本末,当知所先后。礼文隳阙其来乆矣,滕文公所问,孟子所答,皆其大端。仪节之末,去其甚鄙俗不经者可也。来书谓“定之仆手”,此尤未宜。吾子在衰绖之中,不得已次序以授执事者可也,安可谓之定?柏人者乃巫觋所为,不经甚矣。吾家未甞用也。祝称卜▯虞子与夫异辞,观二孤之过,可以类见。防祭当论所主,不可言同也。仪中除此二节,诸皆无害。三往嵗防致书见问,以防礼如生,年少能不狥流俗,求古制,又其文用字造语皆慕竒异,不肯碌碌,以为穷乡下邑,乃有后生能如此,亦不易得,故生之书辞不合律度者虽多,皆不暇责,独答所以问之要务,诱掖之,庶防其进,既而闻生诡异其服,为巫觋事,深用骇怛,亦颇悔初不知生而遽相对答,有失言之罪,兹奉书乃有悔过自讼之辞,人谁无过,过而不改,是为过矣,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今生诚能幡然自新,何幸如之,虽然,生家相距百里而近,乃有不亟于求见长者,而徒数以书来,则改过之言亦未敢深信,然吾今犹云云若此者,望于生厚矣,生其谨思之。四文字之及条理灿然,弗畔于道,尤以为庆。第当勉致其实,毋倚于文辞。不言而信,存乎徳行。有徳者必有言,诚有其实必有其文。实者本也,文者末也。今人之习所重在末,岂惟防本,终将并其末而失之矣。陈教授旧亦曾畧相从,惟其无本,故其学日谬。书末所纠三条,属意精切,但前所取数语亦皆非是。学无端绪,虽依仿圣贤而为言,要其指归,实已悖戾厖杂肤浅,何足为据?若所谓致誉闻,不冺冺碌碌,尤不可不辨。人有实徳则如疾没世而名不称者,非疾无名,疾无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者,实徳之发,固如是也。庶防夙夜以永终誉者,欲其徳之常乆而不已也。彼未甞深致自克之功,私意自为主宰,方懵于知徳则斯言殆适以附益其好名求胜之习耳,此尤不可不辨。五前书致其闻誉之説,乃后世学者大病,不能深知此病,力改敝习,则古人实学未易言也。吾友更当深于此处观省,使举动云为判然与曩者异辙,则吾道有望矣。复书时亦欲相勉,未须与陈教授往复。后偶忘之,至今不满。近归自象山,诸事冗扰,文字亦不曾将归。旦晚亦须便登山,倘能一来,诸当面尽。六
译书信 给朱济道的信 这个道理存在于宇宙之中,从来没有隐藏逃遁;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只是因为顺从这个道理而不存私心罢了。人与天地并立而成为三极,怎么能存有私心而不顺从这个道理呢?孟子说:“先立乎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人只是没有立住大的方面,所以被小的方面夺去,因而违背这个道理,和天地不相似。如果真能立住大的方面,那么区区时文的习气,怎么足以淹没尊兄呢?令郎的志向非常可嘉,想来以前完成的课业一定很多,这并不是不足。希望勉励他读古书来涵养这个志向,那就很好了。二 从前承蒙您惠赐书信,诸位兄长和侄子传看赞叹,爱不释手。如今同这封信相比,那封信的言辞反而像出自两个人之手,我很惭愧。前些日子写信简慢疏忽,不能充分表达心意、尽情尽诚地来推助您,竟使尊兄不能勇敢地离开,余下的习气还留恋迟疑。然而诗却写得很好,诗中的意思同书信也不相一致。诗只用前两句便说尽了,后两句反而成了多余的话,文理颇不相承接。现在想改换后两句,同时改换前两个字,固然不能超出尊兄原来的意思,但只是稍微调整文章罢了。这个道理对于每个人都没有间隔,但心智昏明为什么会相差如同天渊?自从被无关紧要的牵引所阻,俯仰周旋只是应付事务。尊兄平日只是被无关紧要的牵引所牵制,所以不能自立。如今既然已经见到这个道理,就应当立即自立。这个道理就是“大者”,何必一定要让别人明白指出呢?既然看见大的方面就是这个道理,这个道理无所不在,又凭什么还不知道呢?如今这个道理不是可以凭个人的聪明揣度、牵强附会的。如果能知道个人聪明的错误,私人的聪明就会废除,这个道理自然明白。若任凭个人聪明,即使才华很高也会迷惑;若不任凭个人聪明,即使没有才华的人也能明白。颜子的学问本末十分明白,尊兄不必拘泥于此而求取,只要自己真正见到这个道理,以后慢慢拿《论语》来读,自然会像冰雪消融一样豁然明白。我曾经让后辈读书时,先把文字意义清楚、事情条理容易明白的内容精心阅读,从容地讽诵吟咏,使它们融会贯通并同日常生活相协调,而不要只是空话虚说;这样一来,从前的疑惑之处自然会像冰雪消融一样豁然明白。即使有尚未理解的地方,也应当等待它,不可强行探索、竭力求取,久而久之自然会贯通。所贯通的必然是真实的道理;它同凭个人聪明揣度所得的见解相差极远,简直无法比喻。不在于多说,只希望您努力。三 您来信说明日常用功的方法,非常好。尊兄的气质忠厚,是上天所赋予的,而且超过常人许多层次。不过您从前累积的外在事物太多,应当每天剥落一些,使我天赋的本性得以完全保存,那就是我们道术的大幸。所谓内心真诚地追求,即使不能正中目标,也不会相差太远。平日居处、没有同事务接触时,尤其要把自己的心鞭策得明亮警醒,不可使它昏暗埋没。面对上帝,就会在遇到事情时自然懂得自我反省用力。给吴子嗣的信 我认为,与其哀痛不足而礼仪有余,不如礼仪不足而哀痛有余。这是圣人的格言。不是天子不能议定礼制,礼制也不可以轻率议论。若想去掉其中极不合经典、极为鄙俗的部分,略微接近古制,那么已有先文正公的《书仪》,何必另寻他处?二 您不把我以前的回信当作责罪,又再次来信询问,不肯苟且顺从流俗,勤勉讲求礼法以求得依据。您的志向很好。不过事情有轻重、本末,应当知道先后次序。礼文毁坏残缺已经很久了,滕文公所问、孟子所回答的,都是其中的大原则。仪式细节的末节,去掉其中极为鄙俗、不合经典的部分就可以了。来信说“由仆人之手定下”,这尤其不妥。您正在服丧期间,不得已把次序安排好交给执事之人办理,可以;怎么能说是“定”呢?柏人是巫觋所做的事,极不合经典。我家从来没有采用。祝词中称说占卜葬期、虞祭,您与您夫人的说法不同;从两位孤儿的过失,也可以类推看出。虞祭应当讨论由谁主祭,不能说成相同。礼仪中除去这两节,其余都没有妨害。三 往年您曾写信来询问,我认为您像生员一样重视礼仪,年纪轻却能不顺从流俗,寻求古代制度,而且文章用字造句都追求奇异,不肯平庸;想到穷乡僻壤竟有这样的后生,也很难得。因此,您信中的辞句有很多不合规范,我都无暇责备,只回答您所问的要点,加以诱导扶持,希望您有所进步。后来听说您奇异地改变服饰,去做巫觋之事,实在非常惊骇,也颇为后悔起初不了解您便仓促回答,犯了失言的罪过。这次收到您的信,里面有悔过自责的话。谁能没有过错呢?有错却不改,这才叫过错;有错而能改,没有比这更大的善。如今您如果真能毅然自新,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幸呢?不过,您家距离我这里不过百里左右,却不赶紧来求见长者,只是一再写信来,那么您所说改过的话我也不敢深信。然而我现在还这样反复说,是对您的期望很深。您应当谨慎思考。四 文章涉及条理,灿然明白,不违背道理,我尤其感到庆幸。只是应当努力使它具有真实内容,不要倚赖文辞。不说话却能取信于人,靠的是德行。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语,确实有真实内容,也一定有相应的文辞。实际内容是根本,文辞是末节。如今人的习惯重视末节,哪里只是会损害根本,最终还将连末节一起失去。陈教授过去也曾略微同我相交,只是因为没有根本,所以他的学问一天比一天错误。信末所批评的三条,措意精细切实;但先前所取的几句话也都不对。学习没有头绪,即使模仿圣贤说话,考察其最终旨趣,实际上已经悖谬、杂乱、浅薄,哪里足以作为依据?至于所谓求取声誉、不愿默默无闻和平庸度日,更不可不加辨析。人如果有真实的德行,即使像疾一样到死都没有名声,也不是憎恨没有名声,而是憎恨没有德行。美好的声誉和广泛的赞誉施加于人的身上,是实际德行的发露,本来就应当如此。所谓希望早晚都保持这种德行,以长久不失去最终的声誉,是希望他的德行常久不息。那人从来没有深入下功夫克制自己的私欲,却让私意自行作主,正处于懵懂不知德性的状态;这番话恐怕反而会助长他喜好名声、追求胜过他人的习惯,这尤其不可不辨。五 前一封信中讲到求取声誉的说法,正是后世学者的大毛病。如果不能深知这种毛病,努力改掉弊习,那么古人的实学就不容易谈起了。我的朋友更应当在这里深入观察反省,使自己的举止言语明显地同从前走上不同的道路,那么我们的道术就有希望了。回信时本来也想勉励您,不必同陈教授往复争辩。后来偶然忘记了,至今仍感到不满足。近来从象山回来,各种事务纷扰,文字也没有带回来。早晚还须便利时登山,您倘若能来一趟,诸事当面详谈。六
録示仙郡首篇,问大防,窃所未谕。今新君即位,曾未期月,而遽曰责成无效,何课效之速如此哉?以夫子之圣,不过曰三年有成。唐虞之朝,虽三载考绩,必三考而后黜陟幽明。羽山之殛,葢在九载之后。伯禹作司空,犹八年于外。兖州之赋,作十有三载,乃同古今难易,纵有不同,安有于半年之间而遽责其成效之理哉?又古所谓责成者,谓人君委任之道,当専一不疑,二而后其臣得以展布四体,以任君之事,悉其心力,尽其才智,而无不以之怨人主髙拱于上,不防以已意,不间以小人,不惟制之以区区之绳约,使其臣无掣肘之患,然后可以责其成功。故既以任之,则不苛察其所为,但责其成耳。此古人用「责成」二字之本旨也。今泛课功效而用此二字,则用字亦未惬当。且古所谓赏罚者,亦非为欲人趋事赴功而设也。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其赏罚皆天理,所以纳斯民于大中,跻斯世于太和者也。此与后世功利之习,燕越异乡矣。何时登山,当究其説。明日欲登云台,瞰鬼谷,究南山之自来。却扁舟浮梅潭,沿醹口以归。度旬日而后可反山房也。七承已登山结茅,深用嘉叹。近得周元忠书,谓干伯伯珍诸人有意遣舆夫相迎,且问期日。吾答以霁日丽景,晴云绚文,即吾就道时也。是日正春分,明日即大开彻,舆夫至今未来,岂其俟后土之干,又窘隂雨故耶?昨日光风颇还旧观,乃今祁云漫天,寒飚先雨,又复凄然似秋。遐想云台领袖诸峯,储英育秀,以相料理,老子于此兴复不浅。行止乆速,在天与人而已。若此雨未止,能冒之一来,尤见嗜学。八此理充塞宇宙,天地鬼神且不能违,异况于人乎?诚知此理,当无彼已之私,善之在人,犹在已也。故人之有善,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此人之情也,理之所当然也,亦何嫌何疑?诚者,非自成已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已仁也;成物,智也。性之徳也,合内外之道也。顾恐未能成已耳。若“私淑”二字,则出于孟子,当深明其旨,不当轻用于此。此用字之疵,不足以达理,而能为理之累。《五代史》政须防对,来本极佳。草庐在二池之间,欲名以濯缨,须来此当为书之。与傅季鲁二十四日发敝庐,晚宿资国。二十五日观半山瀑,由新蹊抵方丈,已亭午。山木益稠,蝉声益清。白云髙屯,叠嶂毕露。疎雨逓洒,清风濯然,不知其为夏也。何时来此共之?适欲国纪防,对一事或未能来,可先遣至。与陈宰伐松之盗仰见严明,不容逭戮。比至山间,具状其罪,祈免穷究。论其初心乖戾,殊甚至以雀角之词,烦溷官府,牵率县僚,喧动邻里,重费贤大夫之神明,此岂可贷?然斯人素狃恶习,乆为乡里之害。今兹适逢令尹之贤,乃肯悔过效顺,幡然改图,亦有可喜。来此自诉其悔艾迁改之意,甚力。倘其自此囘心易虑,以归于善,谅于岂弟之懐,亦必喜之。前日亦以周处之事,反复勉之矣。斯人有公状首伏,未敢自前,并用封纳。二无似之踪,屏处是适。诸公过聴,録其姓名,遽叨乗障之命,进退惟谷。荆门在重湖之北,有道院之号,事力游衍。异时造物,所以处贵游者,尤非枯槁之所宜得。然防泉之与飞雪,金莲之与玉芝,未知孰愈。同志之士,方此盍簮,防绎简编,商畧终古,粗有可乐。虽品质不齐,昏明异趣,未能纯一,而开发之验,变化之证,亦不可谓无其涯也。倘得乆于是山,以既厥事,是所愿幸。弥缝其阙,而终惠抚之,则惟贤大夫是望。与李宰教以学记,所施足认,不鄙。然此文之作,岂为陈君设?比之墓铭,不有间乎?贵溪、安仁、金谿三邑,最为比邻。十余年间,不闻有贤令尹,吏胥猖獗,奸民以嚣讼射利者,与吏相表里,公为交鬬,肆行无忌,柔良不得安。迹陈宰所为,固多未满人意。至其使此辈缩首屏迹,柔良隂受其惠,则亦其所长也。三邑十余年间,诚未见此,视前政则优,视比县则优,似未为过。许甞防渠见访,一闻大义,诚有愧恧,自失实。使此心不冺灭,复遇箴药,亦安知其不能幡然也?在门下,尤宜畧于録其罪,而详于求其长。恃髙明与契爱之厚,不敢有隠,谅不督过也。与赵景昭新除极为賛喜,邦之司直,非兄其谁?归刑官,古人所重。臯陶尸陈,谟论道之任,而舜命作士。今司直之名犹在大理,又适为贤者进用之阶,殊令人增慕古之懐。今日法制有未容人,遽实其名耳。然珠蔵渊媚,兄其必有以处之矣。与王顺伯
译抄录给我看仙郡的首篇,询问其中的大原则,我私下还没有明白。如今新君即位,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就仓促地说考核任用没有成效,考核成效为什么这样快呢?以孔子的圣明,也不过说“三年有成”。唐尧虞舜的朝廷,虽然三年考核政绩,也一定要三次考核之后才黜退或升用贤能与不肖之人。羽山诛戮鲧,大概是在九年之后。伯禹担任司空,尚且在外治水八年。兖州的赋税制度,经过十三年才制定完成;即使古今难易有所不同,哪里有在半年之间就仓促责求成效的道理呢?而且古人所谓“责成”,是说君主委任臣下的原则:应当专一而不疑,二者都做到以后,臣下才能舒展四肢来承担君主的事务,用尽心力和才智,而不因君主高高拱手坐在上面、屡次用自己的意见干预、让小人从中离间,或只用琐细的绳墨约束来牵制他,使臣下没有掣肘的忧患;这样之后,才可以责求他取得成功。所以既然已经任用了他,就不苛细察看他的做法,只责求他的成效。这才是古人使用“责成”二字的本来意义。如今泛泛地考核功效而使用这两个字,在用字上也不恰当。况且古人所谓赏罚,也不是为了让人趋赴事务、追求功业而设置的。上天任用有德之人,制定五服来彰明等级;上天讨伐有罪之人,施行五刑来惩罚。它们的赏罚都是天理,用来使百姓归于中正,使这个时代达到太平和谐;这同后世功利的习气,差别如同燕地与越地、异乡与异乡。什么时候登山,当面探究这个道理。明天想登云台,俯瞰鬼谷,考察南山的源流;然后乘小船漂过梅潭,沿着醹口回去。估计十天以后才可以返回山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七 听说您已经登山结茅居住,我深为赞叹。近来收到周元忠的信,说干伯、伯珍等人有意派轿夫来迎接您,还询问日期。我回答说,雨过天晴、景色明丽、晴云绚丽,就是我出发的时候。那天正是春分,第二天便完全放晴;轿夫直到现在还没有来,难道是在等待土地干燥,又因为阴雨困窘而耽搁了吗?昨天阳光和风已经颇有恢复旧日景象的样子,今天却乌云满天,寒风夹着雨先吹来,又凄清得像秋天一样。遥想云台山统领群峰,积聚英华、培育秀美,相互整理照应,老夫对此兴致也格外浓厚。出行或停留、早晚快慢,不过在于天时和人事罢了。如果这场雨不停,您还能冒雨来一趟,就尤其可以看出您喜爱学习。八 这个道理充满宇宙,天地鬼神尚且不能违背,何况人呢?真正知道这个道理,就应当没有彼此之分的私心;善在别人身上,也如同在自己身上一样。所以别人有善行,就像自己拥有它;别人有才德圣明之处,他的内心喜爱它,不只是像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一样。互相训诫告知,互相保全爱护,互相教导启发,这是人的常情,也是道理所当然的,有什么可嫌疑、可疑虑的呢?所谓诚,不只是成就自己,也是用来成就万物的。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这是本性的德性,是贯通内外的道理。只是恐怕还不能成就自己罢了。至于“私淑”二字,出自孟子,应当深入明白它的意义,不应轻率地用在这里。这是用字上的毛病,不能表达道理,反而会成为道理的累赘。《五代史》正应当防止对照辨析,原稿本来极好。草庐在两个池塘之间,想把它命名为“濯缨”,您来这里时应当替我题写。给傅季鲁的信 二十四日从我的破屋出发,晚上住在资国。二十五日观赏半山瀑布,从新开的小路到达方丈,已经是正午了。山林更加茂密,蝉声更加清越。白云高高聚集,重重山峰全都显露出来。稀疏的雨不断洒落,清风洗涤般吹来,竟不知道这是夏天。什么时候来这里同我共享此景?正好想让国纪防备、处理一件事,或许不能前来,您可以先派人送到这里。给陈宰的信 盗伐松树的人仰望见到您的严明,不容逃脱诛戮。等到我来到山间,他详细陈述了自己的罪过,请求免于穷究。论他的初衷,乖戾已经很严重;竟还用争讼小事的言辞,烦扰玷污官府,牵累县中官吏,惊动邻里,严重耗费贤大夫的精神,这难道可以宽贷吗?然而这个人平素习惯于恶行,长久以来就是乡里的祸害。如今恰好遇到贤明的县令,才肯悔过顺从,毅然改变打算,这也有值得欣喜之处。他来这里亲自诉说自己悔改迁善的意思,十分用力。如果他从此改变心意,改换考虑,归向善道,我想您宽和仁慈的胸怀也一定会为此高兴。前些日子我也曾反复用周处的事勉励他。这个人有公文陈述并首先伏罪,不敢亲自上前,因此一并封好呈纳。二 我没有什么才能,只适合退居隐处。承蒙诸位过分听取我的意见,记录我的姓名,仓促间又承受了掌管一方的任命,进退都很为难。荆门在重湖以北,有道院的名号,事务和力量足以供游息。将来造物主用来安置贵游之人的地方,尤其不是我这种枯槁之人应当得到的。然而防泉和飞雪、金莲和玉芝,不知道哪一个更好。志同道合的人正在这里聚集,翻阅讲绎书籍,商议古今,粗略也有可乐之处。虽然人的资质不齐,昏明志趣各异,不能纯然一致,但启发开发的效验、变化改善的征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边际。倘若能长久留在这座山上,完成所承担的事情,就是我所希望和庆幸的。希望贤大夫弥补我的缺失,始终加以惠爱抚恤,这就是我的期望。给李宰的信 承蒙您来信说明学习的事情,所施行的做法足以使人认可,我并不鄙薄。不过,这篇文章的写作,难道是专为陈君而设的吗?同墓志铭相比,不是有所不同吗?贵溪、安仁、金谿三个县,彼此最为邻近。十多年间,没有听说有贤明的县令;吏胥猖獗,奸民用喧嚣诉讼来谋利,同吏胥互相勾结,公开争斗,肆意妄为而无所顾忌,使柔弱善良的人不得安宁。考察陈宰所做的事,固然有许多没有达到人们心意的地方;至于他使这类人缩头藏迹,使柔弱善良的人暗中受到他的恩惠,这也是他的长处。三个县十多年间,确实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情况;同以前的政绩相比,他是优胜的;同邻县相比,他也是优胜的,似乎还不算过分。我曾经写信请许君来访,一听到大道理,确实感到惭愧,承认自己的错误。如果这种内心不消失,又遇到劝诫和药石,怎么知道他不能毅然改变呢?在您的门下,尤其应当少记录他的罪过,多寻求他的长处。我依仗您的高明和深厚交情,不敢有所隐瞒,想来您不会责怪我过分。给赵景昭的信 听说您新近授官,我极为赞叹欣喜;掌管一方司法、公正执法的人,除了兄长还有谁呢?回到刑官之职,是古人所重视的。皋陶主管陈述谋议、讨论道义的职任,而舜又命他担任士官。如今“司直”这个名称仍然保存在大理寺,又恰好成为贤者进用的阶梯,实在使人增加仰慕古人的情怀。如今的法制有些地方不能容纳人,只是仓促地落实了这个名称罢了。然而珍珠藏在深渊而自有光彩,兄长一定有办法处理这件事。给王顺伯的信
某祠秩之满,初欲复丐之。适一二士友邮致诸公之意,来促此文,谓欲因是图所以相处。自度屏弃之人,岂宜上累当涂?遂絶此念,且甘贫馁以逃罪戾。不料竟防荆门之除,官闲境胜,事力自赡,无匮乏之忧。又假以迟次,使得既泉右之事究问学之乐,为幸多矣。非出推毂之素,余论之助,何以逮兹?敢不知自教以罢屯田收羡铸之详,可谓恩威并立,调度有方。健羡,健羡!然在尊兄分上,直余事耳。旦暮赐环入仪禁掖,雍容宻勿以究忠嘉,使至理昭明,隂氛澄廓,羣疑消释,众善敷荣。在位在职,莫不恊力同心以终大义。此岂非长者之任,而君子之所欲乎?来教谓若要稍展所学,为国为民,日见难如一日。此固已然之成势,然所以致此者,亦人为之耳。能救此者,将不在人乎?孟子曰:「责难于君,谓之恭。」吾人平日所以自厉,与朋友所以相勉者,素由斯道,而后能责难于君。大禹所谓「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夫子所谓「为君难,为臣不易」者,皆欲思其难以图其易耳,非惧其难而不为,与知其难而谓其必不可为也。天下固有不可为之时矣,而君子之心、君子之论,则未甞必之以不可为。春秋战国何如时也?而夫子则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又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孟子则曰:「以齐王犹反手也。」又曰:「饥者易为食,渇者易为饮。」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曰「王犹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防改之,予日望之。曰「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人之遇不遇,道之行不行,固有天命,而难易之论,非所以施于此也。曩者尸位之人,固为朝廷之大祟,羣小之根柢。而往年天去之,今年天杀之,则天之所以爱吾君而相斯人者,为力宏矣。有官君子,岂可不永肩一心,相与励翼以?助佐吾君,仰承天意乎?人之才智,各有分限。当官守职,惟力是视。商之三仁,亦人自献于先王,不容一槩。至于此心此徳,则不容有不同耳。沮溺、接舆,岂是庸人凡士然?所以异乎圣人者,未免自私耳。来教谓既非以此要官职,只是利国利民处,随力为之,不敢必朝廷之从与事功之成。此真长者之本心也。诚能廓而充之,推而广之,则髙明广大,谁得而御?曲前之説将自昭白,有不待区区之言者矣。二使节在淮间时,甞复荐区区,防有万一之助。后包敏道自浙归,乃知其时方得启观。防复书谓为至论。今三复来贶,与所传闻议论,乃知实未蒙省察。畴昔相与,非徒亲戚,理有未安,义不容嘿。尊兄清脩寡欲,与物不竞,与人处似不能言者,人莫不爱之。独有志之士,往往有不快于尊兄。向来永嘉诸人,甚敬尊兄政绩,而又议其严酷,无儒者气象,此固是谬论,某甞深排之矣,是不足道。又其间却有疑尊兄所谓不免流俗,或谓是乡原之类。尊兄以抗志古人为非,有何以是嘐嘐之意?此一论则近是。向来伯兄因与尊兄论及监司之职,见尊兄説不应求事,但当因其至前而处之,退甚不悦,以为如此作监司,民亦何赖?某亦甞稍辨之,然众咸谓未免俗。元晦又谓尊兄壊人已成之功,以奉执政,此乃复书未及与辨。某观之,尊兄天资极有过人处,而大志不立,未免同乎汚世,合乎流俗。独其质刚而内明,故有从善服义之长。向来家庭议论,与尊兄初至西百官宅时,穷冬逾月之集,火炉中剧谈,皆始疑而终释,始辨而终息,始之所甚不可,而终乃有切当之称。此必有以当尊兄之心,而以为切事合理,故疑释辨息而称之。尊兄必非苟从而见防者。自为奏邸居,虽相迩而尊兄之情,已浸异于前日。葢相聚剧谈时少,切磋往复研覈之工不继,尊兄之心复归于亳矣。况今相疎如是之乆,固宜不相亮之甚。日与逰处议论者,岂能启尊兄之意?其庸陋无知,牵引尊兄相与沦胥,则有之矣。如谓辍育英才之真乐,亲朱墨之尘冗,想非所有。此是话作两截,好与不好,此在某之心不可诬也。尊兄正如老氏所讥,夫子所谓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又引陈君举之在福唐,晦翁之在浙东,以相警。至谓亲家尤更诚实,不以小人待人,尊兄昧于知人,一至于此哉?
译我任祠禄官期满,起初想再次请求保留这个职位。恰好一两位士友寄来诸位的意思,来催促我写这篇文章,说想借此谋划如何安排我。我自量是被屏弃之人,哪里适合再使当权者劳累?于是断绝了这个念头,甘愿忍受贫困饥饿来逃避罪责。没想到竟然获得荆门的任命,官务清闲,环境优美,事务和力量足以自给,没有匮乏的忧虑;又承蒙允许按资历稍后晋升,使我能够完成泉右的事务,探究求学的乐趣,实在幸运极多。若不是您一向推助、诸位议论相助,怎么能得到今天的境遇?怎敢不知道您亲自教导,停止屯田、收取羡余、铸钱等详细办法,可以说恩威并施,调度得当。实在羡慕,实在羡慕!不过在尊兄的分内,这些直不过是余事罢了。早晚您将蒙赐环召回,进入仪制和禁掖之中,从容周密地辅政,以探究忠诚美善之道,使至高的道理彰明,阴暗的气氛澄清开朗,众多疑惑消除,所有善行蓬勃发展。在任职守职的人,没有不协力同心来完成大义的。这难道不是长者的责任、君子所希望的吗?来信说,如果想稍稍施展所学,为国为民,如今一天比一天困难。这固然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趋势,但造成这种局面的也是人为的。能够挽救它的,难道还会不在人吗?孟子说:“向君主责求难以做到的事,叫作恭敬。”我们平日用来严格要求自己的原则,以及同朋友互相勉励的原则,向来都是根据这个道理,之后才能够向君主责求难事。大禹所说的“君主能认识到君主之位的艰难,臣下能认识到臣下之位的艰难”,孔子所说的“做君主很难,做臣下也不容易”,都是希望思考其中的艰难来谋求把事情办容易,并不是害怕艰难就不去做,也不是知道艰难便断定一定不能做。天下本来有不能有所作为的时候,但君子的内心和君子的议论,却从未把事情必然说成不能做。春秋战国是怎样的时代呢?孔子却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将使周道在东方复兴吧!”又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便可以大有可观,三年就会有成效。”孟子则说:“用齐国的力量称王,就像反转手掌一样容易。”又说:“饥饿的人容易接受食物,口渴的人容易接受饮料。”所以事情只要做古人的一半,功效却一定能超过古人一倍,只有在这个时代才是如此。孟子说“齐王还足以任用”,善于治国的王如果任用我,难道不只是齐国百姓得到安定,天下百姓也都会安定吗?王也许会改变,我每天都在盼望。孟子说“千里之外来见王”,正是我所希望的;因为没有得到任用而离开,难道是我所希望的吗?人的遭遇或不被赏识,道能否推行,本来有天命;但难易的议论,不应当用在这里。从前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本来是朝廷的大祸根,是群小的根基。前些年上天把他们除去,今年又把他们诛杀,那么上天用来爱护我们的君主、帮助这些人的力量,也就很宏大了。有官职的君子,怎么能不始终承担共同的责任,彼此勉励辅助,来帮助我们的君主、仰承上天的意旨呢?人的才智各有局限。当官守职,只看自己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商朝的三位仁人,也是各自向先王献出自己,不能一概而论。至于这颗心、这种德性,却不能有不同。长沮、桀溺、接舆,难道是平庸之人、普通士人吗?他们之所以不同于圣人,只是未免有自私之心。来信说,既然不是想借此求取官职,只是在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百姓的地方,随自己的力量去做,不敢一定要求朝廷听从,也不敢一定要求事情成功。这确实是长者的本心。如果真能把这种心胸扩充开来、推广出去,那么就会高明广大,谁还能阻挡?我前面曲折说明的道理将会自然明白,不必等待我这些琐细的话。二 您任使节在淮地期间,曾经再次推荐我,希望有万一的助力。后来包敏道从浙地回来,我才知道当时您正好得到这封信并打开观看。您回信说那是极为正确的议论。如今我再三读您的来信和所传闻的议论,才知道您实际上还没有审察其中的意思。从前我们相交,不只是因为亲戚关系;道理上有不安妥之处,按道义不能沉默。尊兄清正自守、少有欲望,不同外物争竞,同人相处时似乎不善言辞,人们没有不爱戴您的。只是有志之士往往对尊兄感到不快。过去永嘉诸人十分敬重尊兄的政绩,却又议论您严酷,没有儒者气象;这本来是错误的议论,我曾经深切驳斥过,不值得再说。只是其中又有人怀疑尊兄所谓不免流俗,或说您属于乡愿一类。尊兄认为以抗志古人为错误,为什么会有这种自以为高傲的想法呢?这一条议论倒接近事实。过去伯兄因为同尊兄谈到监司的职任,听见尊兄说不应当主动求取事务,只应当因事情来到面前再处理,退下来后很不高兴,认为这样做监司,百姓又能依靠什么呢?我也曾稍作辨析,但众人都说这仍然免不了流俗。元晦又说尊兄破坏别人已经完成的功业,来迎合执政者;这一点在回信中还没有来得及同他辨明。我看尊兄天资有许多超过常人的地方,但没有树立远大的志向,未免同污浊的世道相合,随同流俗。只是他的资质刚强而内心明达,所以有听从善言、服膺义理的长处。过去在家中议论,以及尊兄初到西百官宅时,严冬一个多月的聚会中围炉畅谈,都是起初怀疑而最终释然,起初争辩而最终平息,起初认为非常不可以,最后却称许其切合恰当。这一定是有符合尊兄心意、认为事情切实合理的地方,所以疑虑消释、争辩平息而加以称许。尊兄一定不是苟且听从、却心存防备的人。自从我任职奏邸以来,虽然彼此相近,但尊兄的情意已经渐渐不同于从前了。大概相聚畅谈的时候少了,彼此切磋、反复研究考察的功夫没有继续,尊兄的心又回到了亳地。何况如今彼此疏远得这样久,本来就应该非常不能相互理解。每天同尊兄交游议论的人,哪里能启发尊兄的心意?他们庸俗浅陋、无知无识,牵引尊兄一同沉沦,倒是可能有的。至于说停止培养人才的真正快乐,去亲近朱墨文书的尘俗琐务,我想这不是尊兄所有的心愿。这番话分成两方面来说,好与不好,在我的心里是不能欺骗自己的。尊兄正像老氏所讥刺的那样,也像孔子所说的“明白礼义,却鄙陋于了解人心”,又引用陈君举在福唐、晦翁在浙东的事来相互警戒。至于说亲家尤其诚实,不把人当小人看,难道尊兄在知人方面昧塞,竟到了这个地步吗?
某平日诚不以小人待人,但非如尊兄所谓。葢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其本心无有不善,吾未甞不以其本心望之。乃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齐王可以保民之义,即非以为其人所为已往者皆君子也。至其见人之肺肝,能曲尽其情,则自谓有一日之长。向来火炉中与尊兄论人物,所以得切当之称者,以此。别后三生作国王来,总忘之也。冯传之至今未相符合,然所以相敬服者,多在论人物处。葢人与传之甚稔,而与某甚生,或不相识,而但见其言论事节,便知其心曲。传之以此相敬。近福建一士人在此,因言其乡人事行,某屡折之,其人始力辨之,而终屈服。今其人于吾道虽未甚有得,而决其相从之意,实在此也。人亦晦翁处学者,某平时所望于尊兄者甚厚,若以此扞格,则是无复可言矣。义不应只如此,姑以此为请教之端,未能合并,更惟节抑以遂扬名之孝。与尤延之违逺三席,出入五年,其为倾依,何可云喻?退然耆儒,乆滞朝着,当人之难,晋掌奉常,处事之变,独裁大典,缅懐畴昔,秖增叹越。自我夀皇种椿,重华圣上,揽图丹极,而西掖北门,髙文大册,允属篆笔,山林之人,矫首盛事,欲賛一辞,何可得哉?讲读论思,固已深晚,有识之士,咸谓未足以究盛蕴,日迟柄用,防茅连茹,使野无遗贤,为吾君立太平之基,而琐琐者自以薫莸之不同,辄肆谋孽,使人重为骇叹。兹焉偃藩近甸,公道其复信乎?某曩者之归,得山房于龙虎山之上,防泉石之胜,云山之竒,平生所鲜见,其畧亦屡见于朋旧书中,尚欲稍记其详,亦以探讨未遍,犹未及也。荆门之除,良出望表,岂惟推毂之赐有以致之耶?幸尚迟次,犹可毕草堂之役尔。第私门祸故重仍,五年之间,尊幼之防多于年数,妻家亦复多事,妻母甫及大祥,昨日又闻妻弟之讣,乃乡年至都下相见,乞铭者薾然之躯,殆无以堪。长侄焕之径往求见,将过浙东迎先兄教授家嫂与侄女归,成吴正字婚礼诸事,当能面禀。与丰宅之比年山居,颇有泉石之趣,朋来之乐,毎恨不得与吾宅之共此。承需鄙文,乏笔吏不能多録,谩往数篇,亦足以知山野况味。逰仙岩题壁之末,二侄其一,名槱之者,乃梭山兄之子,赋质醇雅,少賛家政,事上使下,真无间言,又博通经史,射御笔札,皆絶出等夷,琴尤髙,平时业此者皆在下风。今年二十有六,春末无疾,一夕谈笑间奄然长逝,极为痛心。亦恐欲使人到山间,又值持之疾作,老夫亦苦头痛,登山未乆,友朋踵至,应酬殊役役作,复莫究所懐。
象山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十二
译我平日确实不把人当小人看,但并不是尊兄所说的那样。人承受天地之中正之气而生,本心没有不善的,我从来都是按照他的本心来期望他。孟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齐王可以实行保民之政的道理,也并不是认为那个人过去所做的一切都像君子。至于能够看透人的内心,曲折周详地体察他的情实,我自认为有一天的长处。过去围炉时同尊兄议论人物之所以得到切当的称许,就是因为这个。分别以后已经三生三世,哪怕做了国王,也总会忘掉这些了。冯传之至今还没有和我完全相合,但彼此敬重佩服,多在议论人物的地方。大概传之同别人很熟,而同我很生疏,有的人甚至互不相识,只看他的言论和行事,就能知道他的内心曲折;传之因此敬重我。近来有一位福建士人在这里,我因谈到他的乡人事迹,屡次驳正他;那人开始竭力争辩,最后终于服从。如今那人对于我们的道理虽然还没有很大所得,但决定愿意跟从我的心意,确实就在这里。那人也是在晦翁那里求学的。平日我对尊兄的期望很深,如果因为这些而彼此抵触,那就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义理不应当只是这样,姑且把这些作为请教的开端。既然还不能相会,更希望尊兄节制保重,以成全扬名显亲的孝心。给尤延之 离开您已有三席之远,出入仕途五年,对您的倾慕依赖,哪里是语言所能表达的?您是一位谦退的老儒,长久滞留朝廷;当国家遭遇艰难时,您晋任掌奉常,处置事变时,又独自裁定国家大典。遥想往昔,只增加感叹。自从我家寿皇种植椿树,重华圣上登临帝位、掌握图籍坐于丹极以来,西掖、北门的高文大册,确实都应当归您执掌篆笔。山林之人抬头仰望盛事,想要赞美一句,又哪里能够做到?讲读论思的职任,本来已经很晚才授予您,有识之士都说还不足以发挥您深厚的蕴蓄,只等待有一天任用您为执政,使贤才接连被举荐,让野外没有遗贤,为我们的君主建立太平的根基;可是那些琐屑小人却自以为薰香和恶草不同,动辄肆意策划作乱,使人再次惊骇叹息。如今您退居藩镇而靠近京畿,公道难道又能恢复信用吗?我从前归来时,在龙虎山上得到一所山房,那里泉石的优美、云山的奇异,都是我平生少见的,大略也屡次写在给朋友旧交的信中;还想稍微记述详细些,只是探访还不遍,至今没有来得及。荆门之任,确实出乎意料,难道不只是由于您推举提携的恩赐才促成的吗?幸而任期尚未开始,仍可完成草堂的工程。只是私门中的祸患变故接连不断,五年之间,尊长和幼辈的丧事多于年数;妻家也多有事故,妻母刚过大祥,昨天又听到妻弟的讣告。他本来同乡,后来到京城相见,如今却成了请求我作墓志铭的人,我这衰弱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长侄焕之将直接前往求见,准备经过浙东,迎接先兄的教授、家嫂和侄女回来,并办理吴正字的婚礼等各项事情,到时应当能够当面禀告。给丰宅之 近年居住山中,很有泉石之趣和朋友来访之乐,只是常常遗憾不能同我宅之共同享受。承蒙您索求拙文,只因缺少抄写的书吏,不能多录,姑且寄去几篇,也足以让您知道山野中的情味。游仙岩题壁诗的末篇中有两个侄子,其中名叫槱之的,是梭山兄的儿子。他天性醇厚高雅,稍稍帮助治理家事,对上侍奉长辈、对下役使仆从,确实没有可指责的话;又博通经史,射箭、驾车、书法,都远远超出同辈,琴艺尤其高超,平时以此为业的人都只能居于下风。今年二十六岁,春末没有疾病,却在一夜谈笑之间突然长逝,令人极为痛心。本来还想让人到山中去,却又遇到持之发病;我这老人的头也苦于疼痛。登山不久,朋友们接连到来,应酬事务十分劳碌,又不能探究心中的所思所怀。《象山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十二
书与朱元晦黄易二生归奉,正月十四日书,备承改嵗动息,慰浣之剧,不得嗣问,倏又经时日,深驰乡闻,已赴阙奏事,何日对扬?伏想大摅素蕴,为明王忠言,动悟渊▯以幸天下,恨未得即闻绪余,沃此倾渇。外间传闻留中讲读,未知信否?诚得如此,岂胜庆幸?乡人彭世昌得一山,在信之西境,距敝庐两舍而近,实龙虎山之宗,巨陵特起,豗然如象,名曰象山。山间自为原坞,良田清池,无异平野。山涧合为瀑流,垂注数里,两崖有蟠松怪石,却畧偃蹇,中为茂林,琼瑶氷雪,倾倒激射,飞洒映带于其间。春夏流壮,势如奔雷,木石自为梯阶,可沿以观佳处,与玉渊卧龙未易优劣。往嵗彭子结一庐以相延,某亦自为精舍于其间。春间携一侄二息读书其上,又得胜处为方丈以居,前挹闽山竒峯万叠,后带二溪下赴彭蠡。学子亦稍稍结茅其旁,相从讲习此理,为之日明,舞雩咏归,千载同乐。某昔两得侍教康庐之集,加欵于鹅湖,然犹莾卤浅陋,未能成章,无以相发,甚自愧也。比日少进,甚思一侍函丈,当有启助以卒余教,尚此未能登髙临流,毎用怅惘。往嵗览尊兄与梭山家兄书,甞因南丰便人僣易致区区,蒙复书许以卒请,不胜幸甚。古之圣贤惟理是视,尧舜之圣而询于刍荛,曾子之易箦葢得于执烛之童子。蒙九二曰:「纳妇吉,苟当于理,虽妇人孺子之言所不弃也。」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或乖理致,虽出古书,不敢尽信也。智者千虑,或有一失;愚者千虑,或有一得,人言岂可忽哉?梭山兄谓太极图説与通书不类,疑非周子所为,不然则或是其学未成时所作,不然则或传他人之文,后人不辨也。葢通书理性命章言中焉止矣,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二本则一,曰一,曰中,即太极也,未甞于其上加无极字,动静章言五行。隂阳隂阳太极亦无无极之文。假令太极图説是其所传或其少时所作,则作通书时不言无极葢已知其説之非矣。此言殆未可忽也。兄谓梭山急迫看人文字,未能尽彼之情,而欲遽申已意,是以轻于立论徒为多説,而未必果当于理。大学曰:「无诸已而后非诸人。」人无古今,智愚贤不肖,皆言也,皆文字也。观兄与梭山之书已不能酬斯言矣,尚何以责梭山哉?尊兄向与梭山书云:「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不言太极则无极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夫太极者,实有是理,圣人从而发明之耳,非以空言立论使后人簸防于颊舌纸笔之间也。其为万化根本,固自素定,其足不足,能不能,岂以人言不言之故邪?《易大传曰:「易有太极圣人言有,今乃言无何也?作大传时不言无极太极何甞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邪?《洪范五皇极列在九畴之中,不言无极太极亦何甞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邪?太极固自若也。尊兄只管言来言去,转加糊涂此真所谓轻于立论徒为多説,而未必果当于理也。兄号句句而论字字而议有年矣,宜益工益宻,立言精确足以悟疑辨惑,乃反疎脱如此,宜有以自反矣。后书又谓无极即是无形,太极即是有理周先生恐学者错认太极别为一物,故着无极二字以明之。《易大传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又曰:「一隂一阳之谓道。」一隂一阳已是形而上者,况太极乎?晓文义者举知之矣。自有大传至今防年,未闻有错认太极别为一物者。设有愚谬至此,奚啻不能以三隅反,何足尚烦老先生特地于太极上加无极二字以晓之乎?且「极字亦不可以「形」字释之,葢「极者中也。言无极则是犹言无中也,是奚可哉?若惧学者泥于形器而申释之,则宜如诗言「上天之载而于下賛之曰「无声无臭」可也。岂宜以无极字加于太极之上?朱子发谓濓溪得太极图于穆伯长,伯长之传出于陈希夷,其必有攷。希夷之学,老氏之学也。无极二字出于老子,知此雄章,吾圣人之书所无有也。老子首章言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而卒同之,此老氏之宗防也。无极而太极,即是此防。老氏学之不正,见理不明,所蔽在此。兄于此学用力之深,为日之乆,曽此之不能辨,何也?通书中「焉止矣」之言与此之昭然不类,而兄曾不之察,何也?太极图説以无极二字冠首,而通书终篇未甞一及无极字。二程言论文字至多,亦未甞一及无极字。假令其初实有是图,观其后来未甞一及无极字,可见其道之进而不自以为是也。兄今攷订注释,表显尊信,如此其至,恐未得为善祖述者也。潘清逸诗文可见矣。彼岂能知濓溪者?明道、伊川亲师承濓溪,当时名贤居潘右者亦复不少,濓溪之志卒属于潘,可见其子孙之不能世其学也。
译书信 给朱元晦 黄易二位学生回来奉上这封信。正月十四日的来信,详细承知您改年以后的一切动静,使我得到极大的欣慰;未能继续问候,转眼又过了一段时日,深切盼望乡里的消息。听说您已经入朝奏事,什么时候能够当面答对皇上呢?想来您一定充分抒发平日的蕴蓄,向明主进忠言,使他有所触动、有所觉悟,从而使天下获得幸运;遗憾的是我还不能立即听到您的余论,来滋润我倾慕渴求的心。外间传闻您留在宫中担任讲读,不知是否属实?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极大的庆幸?乡人彭世昌在信州西境得到一座山,距离我的破庐只有两舍之近,实在是龙虎山的祖脉。高大的山陵特然耸起,形状像一头蹲伏的大象,因此名叫象山。山中自成原野和山坞,有良田清池,同平地没有区别。山涧汇合成瀑流,垂直倾注数里;两岸有盘曲的松树和奇怪的石头,稍稍显得高傲不平,中间是茂密的树林。玉石般的水流、冰雪般的飞瀑,倾泻冲激、飞洒映照在其间。春夏水势壮大,声势如奔雷;木石天然形成梯阶,可以沿着它观赏佳处,同玉渊、卧龙相比,难以分出高下。往年彭子建了一间茅庐来邀请我,我也在其中建了一所精舍。春天带着一个侄子和两个儿子到山上读书,又寻得一处胜境建方丈居住。前面迎接闽山万叠奇峰,后面连接两条溪流,向下汇入彭蠡。学生们也渐渐在旁边结茅居住,彼此讲习这个道理,使它日益明白;像舞雩咏归一样,千百年来共同享受这种快乐。我过去两次在康庐的聚会中侍奉聆听教诲,又在鹅湖得到您的厚待;然而那时仍然粗疏浅陋,不能形成完整的见解,无法同您相互启发,自己非常惭愧。近来稍有进步,很想再到您身边侍奉请教,本来应当得到您的启发帮助,以完成您对我的余教,只是至今还不能登高临流,每每因此惆怅。往年读到尊兄给梭山家兄的信,曾借南丰的便人冒昧寄去一点心意,承蒙您回信答应完成我的请教,实在十分幸运。古代圣贤只看重道理,尧舜那样圣明还要向樵夫询问,曾子更换席子时的道理,还是从拿蜡烛的童子那里得到的。《蒙》卦九二说:“娶妇吉利。”只要合于道理,即使妇人和小孩的话也不能舍弃。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我对于《武成》只取其中二三片而已。”如果违背道理,即使出自古书,也不敢完全相信。智者千虑,或有一失;愚者千虑,或有一得;人的话哪里可以忽视呢?梭山兄说《太极图说》与《通书》不相类,怀疑不是周子所作;否则,或许是周子学问尚未完成时所作;再否则,或许是传自别人的文章,后人没有辨别。大概《通书·理性命》一章说到“中”便停止了;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种各有不同而二气为实,二者的根本却是一个;说“一个”,说“中”,就是太极,从未在它上面加“无极”二字。《动静》章说五行。阴阳,阴阳,太极,也同样没有“无极”的文字。假如《太极图说》是周子传来的,或者是他年轻时所作,那么他作《通书》时不说“无极”,大概已经知道那个说法不对了。这一点实在不能忽视。尊兄说梭山急于看人的文章,不能完全体察对方的意思,便想仓促申明自己的意见,因此轻率立论,只造成许多言说,却未必真正合于道理。这里正是《大学》所说的:“先要自己没有这种过错,然后才能责备别人。”无论古今,人有聪明愚笨、贤能不肖,都在说话,也都在写文章。看尊兄给梭山的信,已经不能回应这句话了,还凭什么责备梭山呢?尊兄过去给梭山的信说:“不说无极,太极就同于一物,不足以成为万物变化的根本;不说太极,无极就陷于空寂,也不能成为万物变化的根本。”太极本来就是实有的道理,圣人只是顺着它加以阐明罢了,并不是用空洞的言论立论,使后人只在口舌纸笔之间争来争去。它作为万物变化的根本,本来就已确定;它是否足够、能不能成为根本,难道会因为人说或不说而改变吗?《易大传》说:“《易》有太极。”圣人明明说有,现在却说无,为什么?作《大传》时没有说无极,太极哪里曾经同于一物而不足以成为万物变化的根本呢?《洪范》把皇极列在九畴之中,没有说无极;太极哪里曾经同于一物而不足以成为万物变化的根本呢?太极本来就是它自己。尊兄只管说来说去,反而越来越糊涂,这正是所谓轻率立论、徒然多说,却未必真正合于道理。尊兄逐句讨论、逐字考辨已经多年,本应更加精工严密,立言精确,足以使人觉悟疑惑、辨明迷误,怎么反而如此疏漏脱落?应该好好反省自己了。后来尊兄又说,无极就是无形,太极就是有理;周先生恐怕学者把太极误认成另一个东西,所以写下“无极”二字来说明。《易大传》说:“形而上者叫作道。”又说:“一阴一阳叫作道。”一阴一阳已经是形而上的道,何况太极呢?通晓文义的人都知道这一点。自从《大传》流传至今几百年,没有听说有人把太极误认成另一个东西。即使真有愚昧到这种程度的人,何止不能举一反三,哪里值得烦劳老先生特意在太极上加“无极”二字来启发他呢?况且“极”字也不能用“形”字解释,因为“极”就是中。说“无极”,就等于说没有中,这怎么可以?如果担心学者拘泥于有形之器而加以申说,那么应当像《诗经》说“上天的作为”,再在下面赞叹说“无声无臭”就可以了,哪里适合把“无极”二字加在太极之上?怎么可以把“无极”二字加在太极上面呢?朱子发说,濂溪从穆伯长那里得到《太极图》,穆伯长的传授出自陈希夷;这件事一定有考据。希夷的学问,是老氏的学问。“无极”二字出于老子,知道这一点,便知道《道德经》这一章是我们圣人的书中所没有的。老子第一章说,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亲,最后又把二者视为相同,这就是老氏学说的宗旨。“无极而太极”,正是这个宗旨。老氏学术不正、见理不明,弊病就在这里。尊兄在这门学问上用力很深,时间也很久,竟然不能辨明这一点,为什么呢?《通书》中“到这里就停止了”的说法,同这里明明不相类,尊兄为什么竟没有察觉呢?《太极图说》开头冠以“无极”二字,而《通书》结尾始终没有提到“无极”。二程的言论文章很多,也从未提到“无极”。假如当初确实有那幅图,看看他后来始终不提“无极”,便可知道他的道理有所进步,且不自以为是。如今尊兄考订、注释、表彰、显扬并尊信它到了这种程度,恐怕还不能算善于继承先学。潘清逸的诗文可以看出来。他哪里能真正了解濂溪?明道、伊川亲自承受濂溪的传授,当时名贤中地位声望超过潘清逸的也不少;濂溪的学术志业最后却归于潘氏,可见他的子孙不能世代继承他的学问。
兄何据之笃乎?梭山兄之言,恐未宜忽也。孟子与墨者夷之辨,则据其爱无等差之言;与许行辨,则据其与民并耕之言;与告子辨,则据其义外与人性无分于善不善之言,未甞泛为料度之説。兄之论辨则异于是。如某今者所论,则皆据尊兄书中要语,不敢増损,或稍用尊兄泛辞以相绳纠者,亦差有证据。抑所谓「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兄书令梭山寛心防意,反复二家之言,必使于其所説如出于吾之所为者,而无纎芥之疑,然后可以发言立论而断其可否。则其为辨也不烦,而理之所在无不得矣。彼方深疑説説之非,则又安能使之如出于其所为者,而无纎芥之疑哉?若其如出于吾之所为者,而无纎芥之疑,则无不可矣,尚何论之立,可否之可防哉?兄之此言,无乃亦少伤于急迫而未精邪?兄又谓一以急迫之意求之,则于察理已不能精而于彼之情,又不详尽,则徒为纷纷,虽欲不差,不可得矣。殆夫子自道也。向在南康,论兄所解《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一章非是,兄令某平心观之,某甞答曰:「甲与乙辨,方是是其説,甲则曰愿某乙平心也,乙亦曰愿某甲平心也。平心之説,恐难明白,不若据事论理可也。」今此急迫之説,寛心防意之説,正相类耳。论事理不必以此等压之,然后可明也。梭山气禀寛缓,观书未甞草草,必优防讽咏,耐乆防绎。今以急迫指之,虽他人亦未谕也。夫辨是非,别邪正,决疑似,固贵于峻洁明白。若乃料度罗织文致之辞,愿兄无易之也。梭山兄所以不复辨者,葢以兄执已之意甚固,而视人之言甚忽,求胜不求益也。某则以为不然,尊兄平日惓惓于朋友箴规切磨之益,葢亦甚至。独羣雌孤雄,人非惟不敢以忠言进于左右,亦未有能为忠信者,言论之横出,其势然耳。向来相聚,毎以不能副兄所期为媿。比者自谓少进,方将图合并而承教。今兄为时所用,进退殊路,合并未可期也。又蒙许其叶露,辄寓此少见,区区尊意不以为然,幸不惮下教。政逺惟为国保爱,以需柄用,以泽天下。二伏自夏中拜书,寻闻得对方深賛,喜冒疾遽,兴重为骇叹。贤者进退,绰绰有裕,所甚惜者为世道耳。承还里第,屡欲致书,毎以冗夺,徒积倾驰。江徳功人至,奉十一月八日书,备承作止之详,慰浣良剧。比阅邸报,窃知召命不容辞免,莫须更一出否?吾人进退,自有大义,岂直避嫌畏讥而已哉?前日面对,必不止于职守所及,恨不得与闻至言。后便倘可垂教否?前书条析所见,正以畴昔负兄所期,比日少进,方图自赎耳。来书诲之谆复,不胜幸甚。愚心有所未安,义当展尽,不容但已,亦尊兄教之之本意也。近浙间有后生贻书见规,以为吾二人者所习各已成熟,终不能以相为,莫若置之勿论,以俟天下后世之自择。鄙哉言乎!此辈凢陋,沉溺俗学,悖戾如此,亦可怜也。人能▯道,非道▯人,此理在宇宙间,固不以人之明不明、行不行而加损。然人之为人,则抑有其职矣。垂象而覆物者,天之职也;成形而载物者,地之职也;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者,人君之职也。孟子曰:“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所谓行之者,行其所学,以格君心之非,引其君于当道,与其君论道经邦,燮理隂阳,使斯道达乎天下也。所谓学之者,从师亲友,读书攷古,学问思辨,以明此道也。故少而学道,壮而行道者,士君子之职也。吾人皆无常师,周旋于羣言淆乱之中,俯仰参求,虽自谓其理已明,安知非私见诐说?若雷同相从,一唱百和,莫知其非,此所甚可惧也。幸而有相疑不合,在同志之间,正宜各尽所懐,力相切磋,期归于一是之地。大舜之所以为大者,善与人同乐,取诸人以为善,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吾人之志,当何求哉?惟其是而已矣。畴昔明言善议,拳拳服膺而勿失,乐与天下共之者,以为是也。今一旦以切磋而知其非,则弃前日之所习势,当如出陷穽,如避荆棘。惟新之念,若决江河,是得所欲而遂其志也。此岂小智之私、鄙陋之习、荣胜耻负者所能知哉?弗明弗措,古有明训,敢悉布之。尊兄平日论文,甚取曾南丰之严健。南康为别,前一夕读尊兄之文,见其得意者必简健有力,每切敬服。甞谓尊兄才力如此,故所取亦如此。今阅来书,但见文辞缴绕,气象褊迫,其致辨处类皆迁就牵合,甚费分踈,终不明白。无乃为无极所累,反困其才邪?不然,以尊兄之髙明,自视其説,亦当如白黒之易辨矣。尊兄甞晓陈同父云:「欲贤者百尺竿头,进取一步,将来不作三代以下人物,省得气力为汉唐分踈。即更脱洒磊落。」今亦欲得尊兄进取一步,莫作孟子以下学术,省得气力为无极二字分踈,亦更脱洒磊落。
译尊兄凭什么这样坚定地据守它呢?梭山兄的话,恐怕不应忽视。孟子同墨者夷之辩论,依据的是他“爱没有等级差别”的言论;同许行辩论,依据的是他要同百姓一起耕作的言论;同告子辩论,依据的是他认为义在心外、人的本性无所谓善恶的言论,从来没有泛泛地作揣测之说。尊兄的论辨却不同于此。像我现在的议论,都是依据尊兄信中关键的话,不敢增添或删改;有时稍微引用尊兄泛泛的言辞来相互纠正,也还算有根据。或者这正是所谓“百姓从今以后可以回到正道了”。尊兄写信让梭山放宽心胸、收敛成见,反复考察两家的说法,一定要使他对那些说法感到仿佛出自自己,丝毫没有疑虑,然后才可以发言立论,判断它们的是非。这样辩论就不会烦琐,而道理所在也无不可以得到。可是他正深深怀疑那些说法不对,又怎么能使他觉得仿佛出自自己而毫无疑虑呢?如果真能使他如此,那就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了,还需要另立什么论、考察什么可否呢?尊兄这句话,恐怕也稍微有些急迫而不精当吧?尊兄又说,如果一味抱着急迫的心情去考察,那么观察道理就不能精细,对于对方的情实也不能周详了解,结果只会纷纷扰扰;即使想不出差错,也不可能做到。这大概正是夫子在说自己。过去在南康,我议论尊兄解释《告子》中“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一章不对,尊兄让我平心静气地看;我曾回答说:“甲同乙争辩,甲认为自己的说法正确,甲就说希望乙平心静气;乙也说希望甲平心静气。平心静气这句话恐怕难以说清,不如依据事实来讲道理。”现在所谓急迫的说法、放宽心胸收敛成见的说法,正相类似。议论事情和道理,不必用这类话来压服对方,然后才能明白。梭山的气质宽缓,看书从不草率,必定从容讽咏,耐心长久地玩味推求。如今指责他急迫,即使别人也不能理解。辨明是非、区别邪正、决断疑似,本来贵在严正清楚、明白洁净;至于揣测、罗织、牵强构成文辞的话,希望尊兄不要轻易采用。梭山兄之所以不再争辩,大概是因为尊兄固执自己的意见太深,而很轻视别人的言语,只求争胜,不求增益。我却不这样认为。尊兄平日对于朋友间规劝、切磋、磨砺所能带来的益处,一向十分看重。只是如今群雌孤雄,别人不但不敢把忠言进献给您,也没有谁能成为忠信之人;言论横行而出,势必如此。过去相聚时,我每每因为不能符合尊兄的期望而惭愧。近来我自认为稍有进步,正准备谋求相会承受教诲。如今尊兄被时势任用,出处进退走的是不同道路,相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实现。又承蒙您允许我谈论叶露,便在这里略微发表一些意见;如果尊兄的心意不以为然,希望不要嫌弃而赐教。相隔遥远,只希望您为国保重自己,以等待执掌政权、恩泽天下的机会。二 自从夏天中旬拜读您的来信,不久便听说您得到召见并受到深深赞许;我喜悦之余又冒着疾病匆忙行动,后来事情的发展又使我深深惊叹。贤人的进退,本来从容而有余裕,我所非常惋惜的只是世道。承知您回到乡里住宅后,我多次想写信,每每被繁杂事务耽误,只是白白积累了倾慕思念。江德功来访,奉上十一月八日的书信,详细得知您行止起居的情况,使我得到极大的欣慰。近来读邸报,私下得知召命不容辞免,难道还须再出来任职吗?我们这些人的进退,自有大的义理,难道只是为了避嫌疑、怕讥议而已吗?前日面见皇上,所谈必定不止职守范围内的事情;遗憾不能参与听闻至理。以后若有便人,能否赐教?前信逐条分析我的见解,正是因为我过去辜负了兄长的期望;近来略有进步,正准备借此自我赎过。来信谆谆反复地教诲我,实在非常幸运。我内心有不安之处,按义理应当完全说出来,不能只作罢休,这也是尊兄教导我的本意。近来浙地有后生写信来规劝我,认为我们两人的学问各自已经成熟,终究不能互相改变,不如把这件事搁置不论,等待天下后世自行选择。这样的言论多么鄙陋啊!这些人凡庸浅陋,沉溺于俗学,悖逆乖戾到这种地步,也真可怜。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因人而弘扬;这个道理存在于宇宙之间,本来不因人的明白或不明白、实行或不实行而增减。然而,人作为人,也有自己的职责。天垂示日月星辰、覆盖万物,是天的职责;地形成万物、承载万物,是地的职责;裁成天地之道,辅佐天地所宜,以扶助百姓,是人君的职责。孟子说:“年幼时学习它,壮年时想要实行它。”所谓实行,就是实行自己所学的道理,以纠正君心的错误,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同君主讨论治国之道,调和阴阳,使这种道理通行天下。所谓学习,就是跟随老师、亲近朋友,读书考察古事,通过学习、询问、思考和辨析来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年少时学习道,壮年时实行道,是士君子的职责。我们这些人都没有固定的老师,周旋于各种混杂纷乱的言论之中,低头抬头反复参照探求;即使自认为道理已经明白,哪里知道不是自己的偏见和邪说?如果随声附和,彼此盲从,一人唱而百人应,却不知道自己的错误,这是最令人害怕的。幸而有彼此怀疑、不能相合的地方,在志同道合的人之间,正应当各自尽情发表心中所见,努力相互切磋,希望归于唯一正确的境地。大舜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善于同人共同以善为乐,从众人那里取善归于己;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种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水势充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这些人的志向,应当求什么呢?只求合乎正确罢了。过去明白地说明善理,恭敬地牢记在心而不使它丧失,乐于同天下人共同拥有它,是因为认为它正确。如今一旦通过切磋而知道从前所学不对,就应当势如逃出陷阱、躲避荆棘一般,抛弃往日的旧习。更新自己的念头,如同决开江河一样,这是得到所求、实现志向。这样的境界,哪里是小聪明的私心、鄙陋的习气、以争胜为荣、以失败为耻的人所能了解的?不明白道理就不停止,古已有明训,我冒昧把这些全部说出来。尊兄平日评论文章,很赞赏曾南丰的严整刚健。我在南康分别时,前一天晚上读尊兄的文章,看到您得意的作品必定简洁刚健而有力量,每每切实敬佩。曾认为尊兄才力如此,所以所取法的文章也如此。如今读来信,只见文辞曲折缠绕,气象狭窄急迫,论辩之处大多迁就牵合,费尽力气分疏说明,最终仍不明白。莫非是被“无极”拖累,反而困住了您的才力?否则,以尊兄的高明,自己审视自己的说法,也应该像辨别黑白一样容易。尊兄曾告诉陈同父:“希望贤者百尺竿头再进取一步,将来不要成为三代以下的人物,省得花费气力替汉唐人物作分疏;这样就更加洒脱磊落。”如今我也希望尊兄再进取一步,不要成为孟子以下的学术人物,省得花费气力替“无极”二字分疏,这样也会更加洒脱磊落。
古人质实,不尚智巧,言论未详事实,先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所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以其事实觉其事实,故言即其事,事即其言。所谓言顾行,行顾言。周道之衰,文貌日胜,事实湮于意见,典训芜于辨説,揣量模冩之工,依仿假借之似,其条画足以自信,其习熟足以自安。以子贡之达,又得夫子而师承之,尚不免此「多学而识之」之见。非夫子叩之,彼固晏然而无疑。先行之训,「予欲无言」之训,所以觉之者屡矣,而终不悟。顔子既没,其传顾在曾子,葢可观已。尊兄之才,未知其与子贡如何,今日之病,则有深于子贡者。尊兄诚能深知此病,则来书七条之説,当不待条析而自解矣。然相去数百里,脱或未能自克淹囘旧习,则不能遗恨,请卒条之。来书本是主张无极二字,而以明理为説,其要则曰:「于此有以灼然实见太极之真体。」某窃谓尊兄未曾实见太极,上面不必更加无极字,下面必不加着真体字。上面加无极字,正是叠床上之床;下面着真体字,正是架屋下之屋,虚。见之与实,见其言,固是不同也。又谓极者,正以其究竟至极,无名可名,故特谓之太极,犹曰举天下之至极,无以加此云耳。就令如此,又何必更于上面加无极字也?若谓欲言其无方所、无形状,则前书固言,宜如诗言“上天之载”,而于其下賛之曰“无声无臭”可也,岂宜以无极字加于太极之上?系辞言“神无方矣”,岂可言无神?“言易无体矣”,岂可言无易?老氏以无为天地之始,以有为万物之母,以常无观妙,以常有观徼,直将无字撘在上面,正是老氏之学,岂可讳也?惟其所蔽在此,故其流为任术数为无忌惮。此理乃宇宙之所固有,岂可言无?若以为无,则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矣。杨朱未遽无君,而孟子以为无君;墨翟未遽无父,而孟子以为无父,此其所以为知言也。极亦此理也,中亦此理也。五居九畴之中而曰皇极,岂非以其中而命之乎?民受天地之中以生,而诗言“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岂非以其中命之乎?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理至矣。外此,岂更复有太极哉?以极为中,则为不明理;以极为形,乃为明理乎?字义固有一字而数义者,用字则有専一义者,有兼数义者,而字之指归又有虚实。虚字则但当论字义,实字则当论所指之实,则有非字义所能拘者。如“元”字有始义,有长义,有大义,“坤五”之“元吉”,“屯”之“元亨”,则是虚字専为大义,不可复以他义参之。如“乾元”之“元”,则是实字,论其所指之实,则文言所谓“善”、“所谓仁”皆“元”也,亦岂可以字义拘之哉?“极”字亦如此。“太极”、“皇极”乃是实字所指之实,岂容有二?充塞宇宙无非此理,岂容以字义拘之乎?中即至理,何甞不兼至义?《大学》、《文言》皆言“知至”,所谓“至”者,即此理也。语读《易》者曰:“能知太极,即是知至。”语读《洪范》者曰:“能知皇极,即是知至。”夫岂不可?葢同指此理,则曰极,曰中,曰至,其实一也。一极备凶,一极无凶,此两极字乃是虚字,専为至义,却使得极者至极而已。于此用而已字,方用得当。尊兄最号为精通诂训文义者,何为尚惑于此?无乃理有未明,正以太泥而反失之乎?至如直以隂阳为形器,而不得为道,此尤不敢闻命。《易》之为道,一隂一阳而已。先后始终,动静晦明,上下进退,往来阖辟,盈虚消长,尊卑贵贱,表里向背,顺逆存亡,得防出入,行蔵,何适而非一隂一阳哉?竒偶相寻,变化无穷,故曰:「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説卦》曰:「观变于隂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徳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又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下系亦曰:「《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也。」今顾以隂阳为非道,而直谓之形器,其孰为昧于道器之分哉?辨难有要领,言辞有指归,为辨而失要领,观言而迷指归,皆不明也。前书之辨,其要领在「无极」二字,尊兄确意主张,曲为饰説,既以无形释之,又谓周子恐学者错认太极别为一物,故着「无极」二字以明之。
译古人质朴诚实,不崇尚智巧;言论还没有详尽说明事实时,先提出“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所谓先觉者使后觉者觉悟,是因为用事实使人觉悟事实,所以言语就是事情本身,事情就是言语本身;也就是所谓言语要回头顾及行动,行动要回头顾及言语。周代之道衰微以后,文饰外表日益胜过实际,事实被埋没在意见中,经典训诫被淹没在争辩之说中;揣测、模仿、描摹的技巧,依仿、假借造成的相似,条理足以使自己相信,习惯熟练足以使自己安心。以子贡的通达,又得到孔子亲自传授,尚且免不了“多学习而记住它”的见解。若不是孔子叩问他,他本来会安然自得而没有疑惑。先实行后言说的训诫,以及“我想不说话”的训诫,孔子多次用来使他觉悟,但他始终没有醒悟。颜子死后,道统反而传在曾子身上,这件事很可以观察。尊兄的才力,不知道同子贡相比如何;但今天的弊病,却比子贡更深。尊兄如果确实深知这个弊病,那么来信所说的七条,本来不必逐条分析便会自行明白。然而相隔数百里,假如您不能克服沉溺旧习的毛病,我就不能留下遗憾,因此请允许我把它逐条说明。来信本来是主张“无极”二字,并以说明道理为说;它的要点是:“在这里能够清楚真实地见到太极的真实体。” 我私下认为,尊兄从未真实见到太极;既然如此,上面不必再加“无极”二字,下面也必不应加“真体”二字。上面加“无极”,正像床上又叠加一张床;下面加“真体”,正像屋下又架起一座屋,都是虚妄。看见和真实,看他的言语当然是两回事。尊兄又说,“极”正因为是究竟至极,没有名称可以称呼,所以特意称为太极,就像说举天下最为至极的东西,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我姑且承认如此,又何必再在上面加“无极”二字?如果说是想表达它没有方所、没有形状,那么前信已经说过,应当像《诗经》说“上天的作为”,再在下面赞叹说“无声无臭”就可以了,哪里适合把“无极”二字加在太极上面?《系辞》说“神没有方所”,难道可以说没有神吗?《系辞》又说“易没有固定形体”,难道可以说没有易吗?老氏以“无”为天地的开始,以“有”为万物的母亲,以恒常的“无”来观察玄妙,以恒常的“有”来观察事物的边际;直把“无”字放在上面,这正是老氏之学,难道可以讳言吗?正因为它的弊病在这里,所以流变为任意玩弄术数、无所顾忌。这种道理本来是宇宙固有的,怎么可以说它是没有呢?如果认为它是没有,那么君不成其为君,臣不成其为臣,父不成其为父,子不成其为子了。杨朱还没有直接说无君,孟子却认为他的学说是无君;墨翟还没有直接说无父,孟子却认为他的学说是无父,这正是孟子善于辨明言论的地方。极也是这个道理,中也是这个道理。五位处于九畴中央而称为皇极,难道不是因为它居中才这样命名吗?百姓承受天地之中正而生,《诗经》说“使我们众民建立起来,没有谁不是依靠你的极”,难道不是因为它居中才这样命名吗?《中庸》说:“中,是天下的大本;和,是天下共同的道路。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各得生长。”这个道理已经达到极点了。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另一个太极吗?把极解释为中,是不明白道理;把极解释为形,难道反而算明白道理吗?字义本来有一字多义的情况;使用一个字时,有时专取一义,有时兼取数义;而且字的指向又有虚实之分。虚字只应当讨论字义,实字则应当讨论它所指的实际事物,其中有些不是字义所能拘束的。“元”字有开始、长、广大等含义,《坤》卦五爻的“元吉”、《屯》卦的“元亨”,就是虚字,专取“大”的意义,不能再参杂其他含义。至于“乾元”的“元”,则是实字;讨论它所指的实际意义,那么《文言》所说的“善”、所说的“仁”,都是“元”,难道也能被字面义拘束吗?“极”字也是这样。“太极”“皇极”是实字所指的实际道理,哪里容许有两个?充满宇宙的无非就是这个道理,哪里能用字面义来拘束它?中就是至理,难道从来不兼有“至”的意义吗?《大学》《文言》都说“知至”,所谓“至”,就是这个道理。对读《易》的人说:“能够知道太极,就是知道至理。”对读《洪范》的人说:“能够知道皇极,就是知道至理。”难道不可以吗?大概因为同样指这个道理,所以称作极、称作中、称作至,实质是一个。“一极备凶,一极无凶”中的两个“极”字是虚字,专取“至”的意义,只是说极其凶、极其没有凶而已;这里使用“而已”二字,才是恰当的。尊兄最以精通训诂和文义著称,为什么还在这里迷惑?莫不是道理尚未明白,正因为过于拘泥反而失去了它吗?至于把阴阳直接看作形器,认为它不能成为道,这尤其是我不敢接受的说法。《易》的道,不过就是一阴一阳而已。先后始终、动静晦明、上下进退、往来开合、盈虚消长、尊卑贵贱、表里向背、顺逆存亡、得到失去、出入、行藏,哪里不是一阴一阳呢?奇偶相互接续,变化无穷,所以说:“道的运行屡屡迁变,变化不止,周流于六虚之中,上下没有常态,刚柔相互更易,不能制定固定的法则,只随着变化所适应的情况而行。”《说卦》说:“观察阴阳的变化而创立卦,发挥刚柔的变化而产生爻,使它和顺于道德而合乎义理,穷尽道理、尽明本性而达到天命。”又说:“从前圣人创作《易》,是要顺应性命的道理,所以建立天的道说阴和阳,建立地的道说柔和刚,建立人的道说仁和义。”《系辞下》也说:“《易》这部书,广大而无不完备,其中有天道,有人道,有地道,把三才各用阴阳两方面来说明,所以有六爻;六爻不是别的,就是三才之道。”如今反而把阴阳看作不是道,直接说它只是形器,究竟是谁不明白道与器的分别呢?辨难要有要领,言辞要有归宿;辩论失去要领,看话语而迷失归宿,都是不明白。前信的辩论,关键就在“无极”二字;尊兄确实主张它,于是曲意修饰言说,既把它解释为无形,又说周子恐怕学者把太极误认成另一个东西,所以写下“无极”二字来说明。
某于此见得尊兄只是强説来由,恐无是事,故前书举「大传」「一隂一阳之谓道」「形而上者谓之道」两句,以见粗识文义者亦知一隂一阳即是形而上者,必不至错认太极别为一物,故曰:「况太极乎?」此其指归本自明白,而兄曾不知察,乃必见诬以道上别有一物为太极。《通书》曰:「中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圣人之事也。故圣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恶,自致其中而止矣。」周子之言中如此,亦不轻矣。外此岂更别有道理,乃不得比虚。字乎,所举理性命章五句,但欲见通书言「中言一而不言无极」耳。中焉止矣,一句不妨。自是防章,兄必见诬以属之下文。兄之为辨,失其指归,大率类此。尽信书不如无书,某实深信孟子之言。前书释此叚,亦多援据古书,独颇不信无极之説耳。兄遽坐以直黜古书为不足信,兄其深文矣哉!《大传》《洪范》《毛诗》《周礼》与《太极图説》孰古?以极为形,而谓不得为中;以一隂一阳为器,而谓不得为道,此无乃少黜古书为不足信,而微任胷臆之所裁乎?来书谓若论「无极」二字,乃是周子灼见,道体逈出常情,不顾旁人是非,不计自己得失,勇往直前説出人不敢説底道理。又谓周子所以谓之无极,正以其无方所、无形状。诚令如此,不知人有甚不敢道处。但加之太极之上,则吾圣门正不肯如此道耳。夫「干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太极亦曷甞隠于人哉?尊兄两下説无説有,不知漏泄得多少。如所谓「太极真体不传之秘」「无物之前」「隂阳之外」「不属有无」「不落方体」「逈出常情」「超出方外」等语,莫是曾学禅宗所得如此?平时既私其説以自髙妙,及教学者,则又往往秘此而多説文义,此漏泄之説所从出也。以实论之,两头都无着实,彼此只是葛藤。未説气质不羙者,乐寄此以神其奸,不知系绊多少好气质底学者,既以病已,又以病人,殆非一言一行之过。兄其无以乆习于此而重自反也。区区之忠,竭尽如此。流俗无知,必谓不逊。《书》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谅在髙明,正所乐闻。若犹有疑,愿不惮下教。政逺惟为国自爱。三往嵗经筵之除,士类胥庆,延跂以俟吾道之行,乃复不究起贤之礼,使人重为慨叹。新天子即位,海内属目,然罢行陞黜,率多人情之所未谕者,羣小骈肩而骋,气息怫然,谅不能不重勤长者忧国之懐。某五月晦日拜荆门之命,命下之日,实三月二十八日。替黄元章阙,尚三年半,愿有以教之。首春借兵之还,伏领赐报,备承改嵗动息慰浣之剧。惟其不度,稍献愚忠,未防省察,反成唐突,谦抑非情,督过深矣,不胜惶恐。向防尊兄促其条析,且有无?若令兄遽防来章之戒,深以为幸。别纸所谓「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各尊所闻,各行所知」,亦可以无复望其必同也。不説尊兄遽作此语,甚非所望,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过虽微,箴药乆当自悟,谅今尊兄必涣然于此矣。愿依末光,以卒余教。与赵咏道至当归一,精义无二。诚得精当,则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故自本诸身,徴诸庶民,至于百世俟圣人而不惑者,诚精当之不容貮也。令兄谓诸公伤于著书,而其心反有所蔽,此理甚不精,此言甚不当矣。彼学不至道,其心不能无蔽,故其言支离。彼惟不自知其学不至道,不自以为蔽,故敢著书耳。岂可言由其著书而反有所蔽?当言其心有蔽,故其言亦蔽,则可也。故亲师友于当世,固当论其学;求师往圣,尚友方册,亦当论其学。二为学有讲明,有践履。大学致知,格物;中庸博学,审问,谨思,明辨。孟子始条理者,智之事,此讲明也。大学脩身,正心;中庸笃行之。孟子终条理者,圣之事,践履也。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自大学言之,固先乎讲明矣。自中庸言之,学之弗能,问之弗知,思之弗得,辨之弗明,则亦何所行哉?未甞学问思辨,而曰吾唯笃行之而已,是防行者也。自孟子言之,则事葢未有无始而有终者。讲明之未至,而徒恃其能力行,是犹射者不习于教法之巧,而徒恃其有力,谓吾能至于百步之外,而不计其未甞中也。故曰:「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讲明有所未至,则虽材质之卓异,践行之纯笃,如伊尹之任,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不思不勉,从容而然,可以谓之圣矣。而孟子顾有所不愿学,拘儒瞽生,又安可以其硁硁之必为,而傲知学之士哉?然必一意实学,不事空言,然后可以谓之讲明。若谓口耳之学为讲明,则又非圣人之徒矣。三
译我由此看出,尊兄只是强行编造理由,恐怕根本没有这回事;所以前信举出《大传》“一阴一阳之谓道”和“形而上者谓之道”两句话,说明稍微懂得文义的人也知道一阴一阳就是形而上的道,必不至于把太极误认成另一个东西,所以说“何况太极呢?”这句话的归宿本来十分明白,尊兄却没有察觉,反而一定要指责我说把道以上另有一个东西作为太极。《通书》说:“中,是和,是合乎节度,是天下共同的道路,是圣人的事业。所以圣人建立教化,使人自行改变自己的恶,自己达到中而停止。”周子的这些话对于“中”的说明已经很严谨了。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另一个道理,竟不能同虚字相比吗?我所举《理性命》章的五句话,只是想说明《通书》说“中”,说“一”,却不说“无极”罢了。“到中便停止”这一句,没有妨碍。只是其中有一章,尊兄一定又要指责我把它归到下文。尊兄的辩论失去归宿,大多类似这样。“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我确实深信孟子这句话。前信解释这一段,也多次援引古书,只是很不相信“无极”的说法罢了。尊兄仓促地因此说我直接贬斥古书、认为古书不足相信,尊兄真是深文苛责了!《大传》《洪范》《毛诗》《周礼》和《太极图说》,哪一本更古?把极解释为形,认为它不能是中;把一阴一阳看作器,认为它不能是道;这难道不是稍稍贬低古书、认为它们不足相信,而暗中任凭自己的主观臆断裁决吗?来信说,如果讨论“无极”二字,那就是周子清楚地看见了道体,远远超出常人的情见,不顾旁人的是非,不计自己的得失,勇往直前地说出别人不敢说的道理。又说周子之所以称为无极,正是因为它没有方所、没有形状。假使果真如此,我不知道有什么地方是别人不敢说的。但把它加在太极上面,我们圣门却不肯这样说。乾刚健明确地向人显示易,坤柔顺地向人显示简,太极又何曾隐藏在人们面前呢?尊兄一会儿说有,一会儿说无,不知道已经泄露了多少。像所谓“太极真体不传的秘密”“无物之前”“阴阳之外”“不属于有无”“不落在方体之中”“远远超出常情”“超出形方之外”等话,莫不是学习禅宗所得的吗?平时把这种说法私藏起来,以此自认为高妙;等到教导学生时,又往往把它隐藏起来,只多说文义,这种所谓泄露出来的话,正是由此产生的。按实际道理说,两边都没有真实依据,彼此只是纠缠不清。那些没有说到气质不美的人,乐于借此来神秘化自己的奸巧,却不知道束缚了多少气质良好的求学者;既损害自己,又损害别人,这恐怕不是一句话一件事的过错。尊兄不要因为长久习惯于这种说法而更加不反省自己。我的一点忠告,已经竭尽到这种程度。世俗浅陋无知的人一定会说我不恭逊。《尚书》说:“有违逆你心意的话,一定要回到道理中去求证。”相信以您的高明,正是乐于听到的。如果仍有疑问,希望不要嫌弃而赐教。相隔遥远,只希望您为国保重自己。三 往年您被任命为经筵官,同道士人都相互庆贺,伸长脖子等待我们所奉行的道得以施行;谁知后来又没有完成起用贤人的礼制,使人更加感慨叹息。新天子即位,海内都在注目;然而停止升迁贬黜,往往是众人不能理解的事情,小人们并肩而出,气势咄咄逼人,想来不能不更加劳烦长者忧国忧民的情怀。我五月晦日拜受荆门之命,命令下达的日期,实际是三月二十八日,替代黄元章的职位,还有三年半,希望您有所教诲。初春借兵归来时,拜领您的赐信,详细承知改年以后的一切动静,使我得到极大慰藉。只是我没有自量,稍微进献愚忠,未料您还没有省察,反而成了唐突;您的谦抑并非实情,对我的责备太深了,使我十分惶恐。过去曾希望尊兄促使他逐条分析,不知是否已经这样做了?如果让尊兄马上明白来信中的告诫,我就深感幸运了。另纸所说“我日渐前进,月渐远行,各自尊重所听闻的,各自行其所知的”,也可以说不必再希望彼此一定相同了。没想到尊兄竟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实在不是我所期望的,这是君子的过错啊。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过错出现时人人都看得见,等到改正时人人都仰望。过错即使很小,经过长久的规劝和医治,也应当自己觉悟;想来如今尊兄一定已经对此豁然明白了。愿我依靠您的余光,来完成您对我的余教。给赵咏道 道理最终应当达到恰当归一,精微的义理不能有两种。如果确实精当,就像网在纲上,有条理而不紊乱。所以从自身得到根本,在百姓那里验证,直到百世之后等待圣人,也不会感到疑惑;这是因为真正精当的道理不容许有两样。令兄说,各位先生由于著书,反而在内心受到蒙蔽;这个道理很不精确,这种说法也很不恰当。他们的学问没有达到道,他们的心就不可能没有蒙蔽,所以他们的言论支离破碎。他们只是自己不知道学问没有达到道,也不认为自己受了蒙蔽,所以才敢于著书。哪里可以说是因为著书才反而受到蒙蔽?应当说他们内心有蒙蔽,所以言论也受到蒙蔽;这样说才可以。因此,无论是在当世亲近老师朋友,还是向往古代圣人、以书册为友,都应当考察他们的学问。二 求学有讲明道理,也有亲身实践。《大学》说致知、格物;《中庸》说博学、审问、谨慎思考、明白辨析。孟子所说“始条理”,是智慧的事情,这就是讲明。《大学》说修身、正心;《中庸》说笃实行之。孟子所说“终条理”,是圣人的事情,这就是实践。万物有根本和末节,事情有开始和终结,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想要修养自身,先要端正内心;想要端正内心,先要使意念诚实;想要使意念诚实,先要使知识充分;使知识充分在于推究事物。从《大学》的说法看,本来先要讲明道理。从《中庸》的说法看,如果学习不能学会,询问不能明白,思考不能得到,辨析不能清楚,那么又实践什么呢?从来没有学习、询问、思考、辨析,却说我只不过笃实行之而已,这是空谈实行的人。从孟子的说法看,事情大概没有没有开始却有终结的。讲明道理尚未达到,却只依靠自己的力量实行,就好比射箭的人不学习射箭方法,只依仗自己有力气,说我能射到百步之外,却不考虑自己从来没有射中目标。所以说:“箭能够到达,是你的力气;能不能射中,却不是你的力气决定的。”讲明道理有所未达到,即使资质卓异,实践纯厚笃实,像伊尹的担当、伯夷的清正、柳下惠的和顺,能够不思考、不勉强,自然从容地做到,也可以称为圣人。可是孟子偏偏有不愿学习的人;拘泥的儒生和盲目的学者,又怎么能凭自己硁硁自守、必定如此的做法,傲视真正懂得学习的人呢?然而一定要专心从事实学,不从事空洞的言语,然后才可以称为讲明道理。如果把只在口头和耳朵之间获得的学问当作讲明道理,那就又不是圣人的门徒了。三
奉此月十日书,方知有叔氏之戚,抚纸惊叹,怛焉痛心,不能已己。向见此令弟气质淳羙,志向専笃,聴言之次,殊无凝滞,深用慰喜。胡为遽有斯疾,竟弃斯世,哀哉!有如贤伯仲情义之笃,信不易堪也。天命既如此,亦无可奈何况在庆侍之侧,只得寛释以安庭闱之心,此即理也。秋试失利,亦兰菊有时耳。咏道之才,一第岂足为道,此尤不足置懐。学力不疚,此等真正画春冰耳。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故书致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古人所以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无有师保,如临父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若平居一有懈缓,一有凝滞,则精神立见凌夺,事至物来,固宜有困败之忧。虽然,到此若能深省痛鞭,何困之有?夫子曰:“仁者人也,我欲仁,斯仁至。”又曰:“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孟子曰:“人病不求耳。”又曰:“亦为之而已矣。”于此用力,而又不能,使圣贤之言如符契,则是平日之言皆妄言,平日之意皆妄意矣。果如是,故不可自欺,却当力加省察,必使不待傅防,而沛然有以信圣贤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而后可也。四塞宇宙一理耳。学者之所以学,欲明此理耳。此理之大,岂有限量?程明道所谓“有憾于天地,则大于天地矣”者,谓此理也。三极皆同此理,而天为尊,故曰:“惟天为大,唯尧则之。”五典乃天叙,五礼乃天秩,五服所彰乃天命,五刑所用乃天讨。今学者能尽心知性,则是知天;存心养性,则是事天。人乃天之所生,性乃天之所命。自理而言,而曰大于天地,犹之可也;自人而言,则岂可言大于天地?乾坤同一理也。孔子于《干》曰:“大哉乾元。”于《坤》则曰:“至防坤元。”尧舜同一理也。孔子于尧则曰:“大哉尧之为君。”于舜则曰:“君哉舜也。”此乃尊卑自然之序,如子不可同父之席,弟不可先兄而行,非人私意可差排杜撰也。与陈正已开嵗得报书,切承体中尚未脱然。比日不审调防如何,亦已平复否?足下不独体病,亦有心病。足下之体病,亦心病有以重之。足下近日谓所学与曩者异,直去辽入蓟耳。向在都下,见足下行步瞻视若忘若遗,夜卧多寝语,支体屈伸不常,皆由足下才气迈往而学失其道。凡所经营驰骛者,皆适以病其心耳。古之学者以养心,今之学者以病心。古之学者以成事,今之学者以败事。足下甞言事外无道,道外无事。足下今日智虑非知此者,特习闻其説,附防其私意耳。如此读书,殆将食蟛蜞矣。前言往行所当博识,古今兴亡治乱是非得失,亦所当广览而详究之。顾其心苟病,则于此等事业,奚啻聋者之想钟皷,盲者之测日月?耗气劳体,防其本心,非徒无益,所伤实多。他日败人事,如房琯之车战,荆公之均输者,可胜既乎?向言排遣,亦安能有济?足下固大丈夫,今责足下以大丈夫事。足下之过,非一节一事之小过,乃平日害心之大过。天地之闭,日月之蚀,其他尚复何言?足下性本孝悌,惟病此过,故迁徙展转,所存无复真纯。此董生所谓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者也。能顿弃勇改,无复囘翔恋恋于故意旧习,则本心之善乃始着明。营营驰骛之私,忧思抑郁之意,当氷释雾晴矣。幸进参苓等药,补助气血,俟体力强健,乃博观前言往行,详攷古今兴亡治乱是非得失。苟不懈怠,自当循循以进,不至左见背驰矣。某后日即东上,辄布此少见切磋之诚,养心成事之效,是所望于足下。二近闻与淳叟同为疎山之行,想甚得意。二公前日颇有不相能之病,比来道同志合,相与羽翼光初。隙末昔贤,犹或蹈之,今二公亦加于人一等矣。虽儒者好辟释氏,絶不与交谈,亦未为全。是假令其説邪妄,亦必能洞照底蕴,知其所蔽,然后可得而絶之。今于其説漫不知其涯涘,而徒以名斥之,固未为儒者之喜。第不知其视栖栖乞怜于其门者,其优劣又何如邪?虽然,诚使能大进其道,出得隂界,犹为常人之私利不细。政恐隂界亦未易出耳。如淳叟、正已辈,恐时僧牢笼诱掖,来作渠法门外防耳。若着实理防,虽渠亦未必不知其非。所敢望于公等也。与正已相处之乆,不敢不直言。与张诚子
译奉到本月十日的来信,才知道叔氏去世的消息。我抚着信纸惊叹不已,悲痛伤心,不能自止。先前见到这位令弟,气质淳厚美好,志向专一笃定,听他说话时,特别流畅明白,实在使我深感欣慰喜悦。为什么突然患了这种病,竟然离开了人世,悲哉!像贤昆仲这样深厚的情义,确实难以承受。既然天命如此,也无可奈何,何况你们正在父兄身边侍奉,只能宽解自己,以安慰家庭长辈的心,这就是事理。秋试失利,也不过是兰花和菊花各有其时罢了。咏道有这样的才华,考中一次科举又哪里足以说明问题,这更不值得放在心上。学力没有亏损,这些不过像在春冰上画画一样,转眼就会消失。趁天还没有阴,把雨水引入那桑土,修缮好门窗。如今这些百姓,或许敢于欺侮我;事情预先准备就能成功,不预先准备就会失败。所以古书说,要在天下未乱之前治理,在国家未危之前保全。古人因此在仓促匆忙时必定想到这些,在颠沛流离时也必定想到这些;即使没有师保,也像面对父母一样,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平日里一旦有所懈怠松弛,一旦有所疑滞不通,精神立刻就会被侵夺,事情一来、外物一到,本来就应当有困顿失败的忧虑。虽然如此,到了这种地步,如果能够深刻反省、痛加鞭策自己,又有什么困厄可怕呢?孔子说:“仁就是做人。我想实行仁,仁就会到来。” 孔子又说:“实行仁德要靠自己,难道要靠别人吗?”孟子说:“人的毛病,只在于不去求取罢了。”又说:“也不过是去做罢了。”如果在这些地方用力实践,却仍然做不到,使圣贤的话像符契一样彼此相合,那么平日所说的话全是妄言,平日的思想全是妄想了。果真如此,就绝不可自欺,应当努力反省察验自己,务必做到不必等待外在的防范,内心便充沛坚定,能够相信圣贤之道是自己先已领会的,与我心中所共同认同的,然后才可以。四 充满宇宙的只有一个“理”。学者之所以求学,就是想明白这个理。这个理如此广大,难道有边际限制吗?程明道所说“对天地有所遗憾,便大于天地了”,说的就是这个理。天地人三才都共同具有这个理,而天最尊,所以说:“只有天最为伟大,只有尧能够取法于它。”五典是上天所叙定的伦常,五礼是上天所规定的秩序,五服所彰显的是天命,五刑所施行的是天讨。如今学者能够尽心知性,就是知天;存心养性,就是事天。人是天所生,性是天所命。从理来说,说它大于天地还可以;从人来说,难道可以说大于天地吗?乾坤同是一个理。孔子说《乾》卦:“伟大啊,乾元!”说《坤》卦:“至高啊,坤元!”尧舜同是一个理。孔子说尧:“伟大啊,尧作为君主!”说舜:“真是君主啊,舜!”这就是尊卑自然的次序,如同儿子不能与父亲同席,弟弟不能走在兄长前面,并不是人的私意可以任意安排杜撰的。给陈正已 年初收到你的回信,得知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近日不知调养治疗得怎样,已经痊愈了吗?你不只是身体有病,也有心病;身体的疾病,又是心病使它加重的。你近来说自己所学与从前不同,就像从辽地直奔蓟地一样。以前在都城见你,走路、举止、目光都像若有所忘失,夜里睡觉常说梦话,四肢屈伸也不正常,这都是因为你的才气纵横,却失去了求学的正道。凡是你经营奔逐的事情,都只是恰好使你的心受到损害罢了。古代学者用学习来养心,今天的学者却用学习来损害心;古代学者用学习来成就事业,今天的学者却用学习来败坏事业。你曾说,事之外没有道,道之外也没有事。你今天的智虑却不是懂得这一点,只是习惯听说这种说法,附会自己的私意罢了。这样读书,恐怕就要像吃蟛蜞一样了。前人的言论行为,应当广泛了解;古今兴亡、治乱、是非、得失,也应当广泛阅览并详细研究。只是如果内心确实有病,对于这些事业,岂止像聋子想象钟鼓、盲人测量日月一样?耗费精气,劳损身体,又损伤本心,不但没有益处,实际损害很多。将来败坏人的事业,像房琯用车战、荆公实行均输那样的事,哪里说得完呢?以前所说的排遣,又怎么能真正有所帮助?你本来是大丈夫,如今我要用大丈夫的事情来责备你。你的过错,不是一时一事的小过错,而是平日损害心性的重大过错。天地闭塞、日月被蚀,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你的本性原本孝顺友爱,只是被这个过错所困,所以迁徙辗转,内心保存的再也不纯真了。这就是董生所说的“以善去做,却不知道它的意义”。如果能够立即舍弃旧习,勇于改过,不再回旋留恋于旧有的意念和习惯,那么本心的善才开始显明。营营奔逐的私欲、忧思郁结的情绪,应当像冰消雾散、云开天晴一样消失。幸好可以服用参苓等药物,补益气血,等体力强健以后,再广泛阅读前人的言论行为,详细考察古今兴亡、治乱、是非、得失。如果不懈怠,自然会循序渐进,不至于走向错误、背离正道。我过些日子就要向东去,特意把这些浅见写出,诚心与您切磋,希望您能够养心成事,这就是我对您的期望。二 近来听说你与淳叟一同前往疎山,想来一定很得意。二位先生先前颇有彼此不能相容的毛病,近来在道义上志同道合,彼此辅助,光彩初显。古代贤人尚且有时会犯过去的错误,今天二位先生又高出常人一等了。儒者喜欢排斥释氏,完全不与之交谈,也未必就对。即使他们的学说是邪妄的,也必须洞察其内在根由,了解它的弊病,然后才可以断然排斥它。如今对他们的学说茫然不知边际,只是凭着名目斥责它,本来就不值得儒者高兴。只是我不知道,与那些在他们门下奔波乞怜的人相比,二者的优劣又怎样呢?虽然如此,假使真能大大推进自己的道业,走出阴界,仍然是普通人一己的私利,并不算小。只怕阴界也不是容易走出来的。像淳叟、正已这些人,恐怕会被时下的僧人笼络诱导,来做他们法门之外的屏障罢了。如果能够实实在在地明察事理,即使他们也未必不知道自己的错误。这就是我敢于对二位有所期望的地方。因为同正已相处已久,不敢不直说。给张诚子
泰之出所惠字,知书剑已东,踌蹰仙岩之下而不得进,亦为子不满。传闻鏁院如许之亟,殆未必然。第从容以进,当无不及也。友朋自仙乡来者,断断不可。光禄勋何邪?吾甞谓,是非之决于其明,不于其暗。众寡非所决也。夫子有栖栖伥伥之疑,而乡原无所往而不为原人。杨朱、墨翟之言至盈天下,诚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则亦何必乡人皆称原人也?然诚子气质之偏云,为之过多,在于迫切纠急,以此为学,安能壊积私之植,以底荡荡平平之地?狷忿潜为厉阶,虽加鞭勉,益伤宇宙之和矣。与张辅之此理塞宇宙,古先圣贤常在目前。盖他不曾用私智,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此理岂容识知哉?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此理岂容有知哉?吾书此,非敢以赠辅之,亦聊以自警耳。与饶夀翁是心有不得其正,想不知耳。知之,斯正矣。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是心诚得其正,斯知之矣。存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胷中正则眸子了焉,胷中不正则眸子眊焉。所谓不正者,不必有邪僻之念,凡有系累防蔽,使吾不能自昭自达者,皆不得其正也。比来诸侄见夀翁状貌,深叹其尘俗昏弱,是乃心有不得其正之明验也。宜深省痛鞭,无迟囘以自取堙没。二一种恣情纵欲之人,血气盛强,精力赡敏,淫朋丑徒,狎比盛势。其逞志快意之时,目睛有光,筋力越劲,步趍举动,莫不便利。此时视之,岂有眊然之念?及其见君子,闻正言,见正事,无淫朋之助,而孤立于正人之中,神褫气夺,情有所格,势有所禁,则眊然之説时或有证。若夫徒言之人,不能自明自逹,有所抑压,有所蒙蔽,有所滞碍,至于颠踬而不能自起,昏弱而不能自奋,沉溺而不能自防,困惫而不能自持,疑惑而不能自解,此时乃眊然之明验也。此心之精明,堙没沉沦,一至于此,岂不甚可怜哉?行不失其居,居不违其道,是固经纶酬酢,变通不穷,无须臾其或离其位也。此吾新得试防之。三夀翁日对云山,坐拥书史,造物者时铺张琼瑶以照映,宜其胷襟明快,气宇轩豁,翰墨余事,岳耸川增。中昨于儿侄处窃览诗什简尺,鄙习尘言时刺人眼,殊未厌所望。岂离羣索居,纲弛栋挠,市井羣儿之态复得为祟于吾象山之颠邪?幸深省痛鞭,毋贻云台羞也。四徳固、夀翁二友居山,想至可乐也。夀翁气质自佳,而比来学力未知其进,此理未能昭彻,外累围绕,殊无摧锋陷阵之功,而有蓄缩巽懦之态,昏昏黙黙,为苟免之计,此亦安能自免哉?但其智不明,不能自勉耳。徳固颇闻是非明白,幸为我防之。五得信承居山,安适甚慰。近诗尤佳,真有陶韦气韵,可见所学之进。来书着磨察励四字不可连用,若云磨励,不敢懈曰有着察之验则可。葢着察二字是效验,察字尚有两用,如省察、加察、熟察,则是我致察于是理人物。若事母孝,故事地察舜察于人伦。《易》言察于民之故,史言其境闗之事尽察,此皆是言其智识之明,察物无能逃者,非是言我致察于彼也。孟子之“行矣而不着焉,习矣而而不察焉”,此乃着察字出处,其义尤分明。若同着字使,则其为效验明甚,此用字之疵也。徳固不别纸本末先后之序,窃不可使不知也。六阅人之多,益知人材之难。蕃侄平日一家赖之,事无巨细,皆经其心手,而闲雅沉静,琴书之致,深造自得。此一二月间,整葺事务至多,闲繙选粹,晋书皆尽帙无遗。材力优赡,诚难其辈。诗文下笔,皆非泛泛所到,而其涵泳储蓄,不肯轻发。理道精明,见于事上,使下处事御物,可谓有证矣。而甚不自足,若射之有志不中不止。凡此者,皆其有以自处,非或使之然也。此其为难得也,至矣。天何夺之遽邪?痛哉,寃乎!乡党邻里莫不伤怛,况吾夀翁乎?今已为立嗣子,名曰绍孙,乃百九侄第五子也。见择▯地未有,▯期恐欲知之耳。七近见与持之书及诗文,其间粗有大旨,虽不及详看,要亦不必详看。诗似有一篇稍佳,余无足采。大抵文理未通,散文字句害拟极多。吾少时学文未甞如此,此等可以立晓。比见后生作文多有此患,窃所未谕。居山必须有暇读书,何为未能晓此?其文既如此,则安能知古人文字工拙?乡来见此等皆归之大体不振,精神昏弱,故观书下笔皆不得力。比数书又粗存大旨,或恐所谓粗存者,但习闻之熟,姑存故事非胷襟流出之辞决矣。与倪九成
译泰之拿出你所赐的字给我看,知道你的书剑已经向东而行,徘徊在仙岩之下却不能前进,我也替你不满。传闻说锁院考试如此急迫,恐怕未必如此。只要从容前进,应当不会赶不上。朋友从仙乡来,绝对不可以这样。光禄勋是什么缘故呢?我曾说,是非的判定在于明察,不在于昏暗;人多还是人少,不是判定标准。孔子有栖栖惶惶的疑惑,而乡原无论到哪里都被乡人称为原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假如内心反省没有愧疚,志意上没有邪恶,又何必一定要乡人都称自己为原人呢?然而诚子气质上的偏失,过错大多在于急迫、纠缠、严厉,以此求学,怎么能毁掉积累已久的私欲之根,达到广大平正的境地?狷急和愤懑暗中成为祸患的根源,即使再加鞭策勉励,也会更加损伤宇宙的和谐。给张辅之 这个理充满宇宙,古代先圣先贤仿佛常在眼前。他们不曾运用私人的智巧,只是无知无为,顺从上天的法则。这个理哪里容许凭知识去认识呢?我有什么知识呢?其实没有知识。这个理哪里容许有可执取的知识呢?我写下这些话,不敢说是赠给辅之,也只是姑且用来自我警戒罢了。给饶寿翁 这是因为内心没有得到端正,想来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知道了,内心就端正了。实行仁德要靠自己,难道要靠别人吗?万物有本有末,事情有终有始,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内心确实端正了,也就知道了。人身上保存的东西,没有比眼睛更好的。眼睛不能掩盖人的恶;胸中正直,眼睛就明亮;胸中不正,眼睛就昏花。所谓不正,不一定是有邪僻的念头;凡是有所牵累、遮蔽,使我不能自我明白、通达的,都是没有得到端正。近来几个侄子见到寿翁的相貌,深深感叹他被尘俗蒙蔽而昏沉软弱,这正是内心没有端正的明显证据。应当深刻反省,痛加鞭策,不要迟疑回转而使自己沉沦埋没。二 有一种恣意纵欲的人,血气旺盛强健,精力充足敏捷,同淫朋丑类亲近交往,倚仗声势。他们得意快意的时候,眼睛明亮有光,筋力格外强劲,行走举动没有不便利的。这时看他,哪里有昏花之念?等到见到君子、听到正言、看见正事,没有淫朋相助而孤立在正人之中,精神被夺,气势被挫,情感受到阻隔,形势有所禁制,那么所谓昏花的情状有时就会显现出来。至于那些只会空谈的人,不能自我明白、自我通达,有所压抑、蒙蔽、阻滞,竟至跌倒后不能自己站起,昏沉软弱而不能自我振作,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我防范,困顿疲惫而不能自我坚持,疑惑不解而不能自我解释,这时才是眼神昏花的明显证据。内心的精明清醒被埋没沉沦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非常可怜吗?行为不失其所居,居处不违背其道,本来就应当处理事务、应酬交往,随时变通而没有穷尽,没有片刻可以离开自己的位置。这是我新近得到的验证。三 寿翁每天面对云山,坐拥书史,造物者又时时铺陈琼瑶般的景色来映照,胸襟应当明快,气宇应当开阔;至于诗文,不过是余事,也应当像山岳高耸、河川增辉。前些日子我从儿侄那里私下看到你的诗篇书札,其中仍不时有鄙俗习气和尘俗语言刺眼,实在没有达到我的期望。难道离群独居,纲纪松弛、栋梁倾斜,市井孩子的姿态又在象山山顶作祟了吗?幸望你深刻反省,痛加鞭策,不要给云台留下羞辱。四 德固、寿翁两位朋友居住在山中,想来一定非常快乐。寿翁的气质本来很好,只是不知道近来的学力有没有进步。这个理还不能明白透彻,外在牵累环绕,完全没有冲锋陷阵的功夫,反而有畏缩柔弱的姿态,昏昏默默,只图苟且免祸,这样又怎么能够自我免除呢?只是他的智慧不明白,不能自我勉励罢了。德固颇能明辨是非,希望替我劝告他。五 收到来信,得知你居住山中,安适自得,十分欣慰。近来的诗尤其好,确实有陶、韦的气韵,可以看出所学有所进步。来信中“着磨察励”四字不能连用;如果说“磨励”,不敢懈怠,称为“有着察的验证”就可以了。因为“着察”二字是效果和验证。“察”字还有两种用法,如省察、加察、熟察,都是我把察验施加于这个道理和人物之上。比如侍奉母亲孝顺,所以说观察事理、观察舜、观察人伦。《易》说“察于民之故”,史书说对边境关隘的事情都详细察知,这些都是说他的智识明察,任何事物都不能逃过他的观察,并不是说我把察验施加于事物。孟子说“行动了却不显著,学习了却不明察”,这就是“着察”二字的出处,意义尤其清楚。如果与“着”字同样作动词使用,那么它表示效果就非常明显了,这是用字上的毛病。德固没有另外写纸说明本末先后的次序,我私下认为不能不让你知道。六 见过的人越多,就越知道人才难得。蕃侄平日里是全家所依赖的人,事情无论大小,都经过他的心思和手笔;而且他闲雅沉静,有琴书之趣,学问造诣深厚而能自得。这一两个月之间,整治修葺事务很多,还抽空翻阅选本,晋书也全部读完,没有遗漏。他的才力优厚充足,确实很难找到同类。写诗作文一落笔,就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但他的涵养积蓄深厚,不肯轻易显露。义理精明,表现在处理事务上,无论侍奉长辈、役使下人、处理事情、驾驭外物,都可以说已有验证。然而他非常不满足自己,就像射箭时有志于命中,未中便不停止。凡是这些,都出于他自我修养,并非有人强使他这样。这就是他难得之处,真是到了极点。上天为什么突然夺走他呢?痛惜啊,冤屈啊!乡亲邻里没有不悲伤痛悼的,何况是我的寿翁呢?如今已经为他立了嗣子,名叫绍孙,是百九侄的第五个儿子。见到选择墓地还没有确定,恐怕只是想知道下葬日期罢了。七 最近看到你给持之的书信和诗文,其中大致有些主旨,虽然没有详细看,也未必需要详细看。有一篇诗似乎稍好,其余没有值得采纳的地方。大体说来,文理还不通顺,散文中的句读、字句妨害拟作的地方很多。我年轻时学习作文,从来没有这样的问题,这些毛病一看就明白。近来见后生作文,大多有这种弊病,我私下里很不理解。居住山中一定有空闲读书,为什么还不能明白这些?文章既然如此,又怎么能知道古人文字的工拙?过去见到这种情况,都归因于大体不振、精神昏弱,所以读书下笔都不得力。近来几封信又大致保存了主旨,只怕所谓“大致保存”,只是听惯了这些话,姑且保留成旧说,决不是从胸襟中自然流出的言辞。给倪九成
春间承访,恨不及欵。其时见九成精神意向,皆已汨没。追念向时从游之意,髣髴矣。遂献▯愚,或冀自此幡然为益,不细熟。复来书,乃有但説病状,未説病源之疑。此乃俗见胶固,俗习深重,虽闻正言,未肯顿舍。自以曲折之意为曲折之説,亦其势然也。譬如小儿懒读书,多説懒方,未肯便入书院耳。要知病源,即此是也。以九成之质直诚,能深思俗见俗习之可恶,能埋没人灵,蒙蔽正理。思之既明,幡然而改,奋然而兴,如出陷穽,如决网罗,如去荆棘而舞蹈乎康庄,翺翔乎青防,岂不快哉?岂不伟哉?尚谁得而御之哉?诚能于此自决,则名方乃在九成肘后,良剂乃在九成事中,反而求之,沛然甚足。尚何事观我朶頥云哉?与张季悦盛仆凌云致书,发缄快读,辞防焕然,深见进学之验,何慰如之!比来三日乃济,登兹雨意未迨,而登车辄霁,独垂至而值雨,至此逾四昔矣。白云缱绻,日相周旋,犹未即安。云台仅一再见,南山亦时至于玉田中,缥缈呈露数峯,风练诸瀑,淙淙自振,犹末及一顾也。应朱二公书,未及即治,更三四日可遣盛仆来取。盛亲贤徳如此,此所乐为二公言者,传来之文,诚如雅谕,宜不逃所见。观其首尾,皆窃用山翁平日言辞,独其旨趣乖违缪陋,览之深有假冦兵资盗粮之愧。然六艺圣人作也,小人犹假之以文,奸言天下无小人异类则已,诚未能絶去小人异类,何言而不可假也?惟此道之明,善人之众,彼无所施则自熄絶矣。城狐社鼠托夜以神其奸,使遇正人,自无所施,惑之者必其心之素邪?物各从其类也。虽然,彼其心之本然,岂其然哉?惟其陷溺而不能以自安,故至于此。要当开其改过之门,恳恻而开导之。凡陷溺之未深,而自以其声气相求应者,尤当恳恻而开导之,发明剖析,使是非邪正判然无疑,则小人异类妖狐孽鼠无所逃其形,而陷溺之未深者,安知不幡然囘心而向道哉!昔大禹既平水土,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以入山林川泽,魑魅魍魉莫能逢之。古人所贵于博学审问谨思明辨者,政欲究知人情物理,使之通达而无所防蔽窒碍,小人异类无所窜其奸,于其言论施设如见肺肝,则彼亦安得而不熄絶乎?季悦所到,其于大槩可谓明矣,政当益尽精微,使蒙蔽者有所赖,是所望也。二承谕新工,但觉健羡。第流俗凡鄙之习,谬妄之説,正可哀怜伤悼。当有开导扶掖,摧陷廓清之功,乃为进学之验。若视之如讐,方敌国,苟以不为所摇,为吾效验,恐未可也。与刘伯协区区之志,素愿扶持此理。窃谓“理”“势”二字,当辨賔主。天下何当无势?势出于理,则理为之主,势为之賔。天下如此,则为有道之世;国如此,则为有道之国;家如此,则为有道之家;人如此,则为有道之人。反是,则为无道。当无道时,小人在位,君子在野,小人志得意满,君子厄穷祸患,甚者在囹圄伏刀锯,投荒裔。当此之时,则势専为主,羣小炽然,但论势不论理。故平昔深恶论势之人。今门下诚肯相与扶持此理,洗濯流俗之习,以理处心,以理论事,何幸如之!敬虚心以俟教。二人家之兴替,在义理,不在富贵。假令贵为公相,富等崇恺,而人无义理,正为家替;若箪食瓢饮,肘见缨絶,而人有义理,正为家兴。吾人为身谋,为子孙谋,为亲戚谋,皆当如此,然后为忠。其自谋者或不然,亦是不忠于吾身矣。某向来区区之志,素有不在利害间之语,正为此耳。来示所谓轻犯名分之语,甚未当理。名分之説,自先儒尚未能穷究。某素欲著论以明之,流及近时为敝,益甚至有郡守贪黜庸谬,为厉民之事,县令以义理争之,郡守辄以犯名分劾令,朝廷肉食者不能明辨其事,今竟以罪去,此何理也?理之所在,匹夫不可犯也。犯理之人,虽穷富极贵,世莫能难,当受春秋之诛矣。当此道不明不行之时,羣小席势以从事,亦何当不假借道理以为説?顾不知彼之所言道理者,皆非道理也。倘不以斯言为罪,敢倾倒以毕其説。某之説,正吾人大趋向大指归所当先辨者。此之不辨,而规规然以声音笑貌为道,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孟子所谓不知务,不知类。与黄循中某山居讲习,粗适素懐。荆门之命,固出庙朝,不忘之意。然雅未有为吏之兴,幸尚迟次,可徐决去就耳。人之不可以无学,犹鱼不可以无水。而世至视若赘疣,岂不甚可叹哉!穹壤间窃富贵者何限,惟庸人鄙夫羡之耳。识者视之,方深怜甚悯,伤其赋人之形而不求尽人之道,至与蚁虫同饱适好恶,虚生浪死。其在髙位者,适足以播恶遗臭,贻君子监戒而已。此固循中所宜深晓,第居今之世,不得不申言之,谅亦不厌于此也。二江徳功质本庸闇,加【缺】学之谬,岂复有可论者?所惜吾【缺】
译春天承蒙你来访,遗憾没有来得及畅谈。当时见到九成的精神意向,都已经湮没了。追想过去一同游学的情意,依稀还在。于是献上我的愚见,希望你从此突然醒悟而有所受益,这不是小事。后来又收到你的来信,却只有病状,没有说明病源,我不免疑惑。这是世俗见解胶着顽固、世俗习惯根深蒂固的缘故,即使听到正言,也不肯立即舍弃。把自己的曲折心意当作曲折的说法,也是情势使然。譬如小孩子懒于读书,总说许多懒惰的借口,不肯马上进入书院。要知道病源,就在这里。以九成质朴正直的本性,如果能深思世俗见解和习惯的可恶,能够埋没人的灵明,蒙蔽正理;思考明白以后,突然改过,奋发振作,就像走出陷阱,解开罗网,除去荆棘,在宽广大道上起舞,在青天上翱翔,难道不痛快吗?难道不伟大吗?还有谁能阻挡他呢?如果确实能在这里自行决断,那么治病的药方就在九成自己的肘后,良药就在九成自己的行动中,反过来从自身寻求,便会充沛而有余。还何必仰望我而流着口水呢?给张季悦 盛仆带来书信,我打开信封快读一遍,文辞焕然一新,深深看出你学业进步的验证,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呢?近来三天才渡过来,登山时雨意尚未到,刚一上车雨便放晴,唯独我将要到达时却遇到雨,到这里已经超过四夜了。白云缱绻,每天与我周旋,仍然不能立即安定下来。云台只见过一两次,南山也时常来到玉田之中,缥缈地显露出几座山峰;风练诸瀑布淙淙作响,自行振荡,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给朱二公的信还没有来得及办理,再过三四天可以派盛仆来取。盛仆如此亲近贤德,这正是我乐意对二公说的话。传来的文章,确实如你的高见,应当不会逃脱你的观察。看它首尾,都是暗中盗用山翁平日的话,只是主旨趣味乖谬浅陋,读来深有借贼兵器、给盗贼粮食的惭愧。然而六艺是圣人所作,小人尚且借它来作文;奸邪之言如果不是天下没有小人异类就罢了,既然不能完全除去小人异类,那么还有什么话不能被他们借用呢?只有使这条道理明白,使善人众多,他们无从施展,便会自行熄灭断绝。城狐社鼠借助黑夜来神化自己的奸邪,如果遇到正人,自然无从施展;被他们迷惑的人,必定是内心本来就邪曲吗?万物各自追随同类。虽然如此,他们内心的本然,难道真是这样吗?只是因为他们陷溺其中,不能使自己安定,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应当打开他们改过的门径,恳切同情地开导他们。凡是陷溺还不深、只是凭着声气相求而彼此呼应的人,更应当恳切同情地开导,阐明剖析,使是非邪正分明而没有疑惑。这样,小人异类、妖狐孽鼠便无处隐藏形迹;那些陷溺尚不深的人,怎么知道不会突然转回内心而趋向正道呢?从前大禹平定水土以后,九州贡献金属,铸造九鼎,描绘各种物类,作为百物的备考,使百姓知道神灵与奸邪,进入山林川泽时,魑魅魍魉便不能遇到他们。古人重视博学、审问、谨慎思考、明辨是非,正是想彻底了解人情物理,使自己通达而没有蒙蔽阻塞,小人异类无处施展奸邪;对于他们的言论和作为,就像看见他们的肺肝一样清楚,那么他们又怎么能够不熄灭断绝呢?季悦的见识,大体上可以说已经明白了;正应当更加穷尽精微,使蒙蔽的人有所凭借,这就是我的期望。二 承蒙你告知新近的功业,只觉得健康而令人羡慕。只是流俗凡鄙的习气、荒谬妄诞的说法,正值得怜悯悲伤。应当有开导扶助、攻破陷阱、廓清迷雾的功效,才是学业进步的验证。如果把它们看得像仇敌、像敌国一样,只要不被它们动摇便算作自己的成效,恐怕还不可以。给刘伯协 我微小的志向,一向愿意扶持这个理。我私下认为,“理”“势”二字,应当分清主次。天下怎么会没有势呢?势出于理,理就是主,势就是宾。天下这样,就是有道之世;国家这样,就是有道之国;家庭这样,就是有道之家;个人这样,就是有道之人。反过来,就是无道。当无道的时候,小人在朝廷居位,君子在野;小人志得意满,君子困厄穷苦、遭受祸患,严重的甚至身陷囹圄,伏在刀锯之下,或被流放到荒远边地。这时形势专门成为主导,群小势力炽盛,只谈形势而不谈道理。所以我平素深深厌恶谈论形势的人。如今您如果真肯同我一起扶持这个理,洗涤流俗习气,以理存心,以理办事,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幸的呢?我恭敬地虚心等待您的教诲。二 人家兴盛还是衰败,在于义理,不在于富贵。假使地位尊贵到了公相,财富等同崇恺,而这个人没有义理,正是家道衰败;即使只能吃箪中的饭、饮瓢里的水,肘部露出、衣带断绝,而这个人有义理,正是家道兴盛。我们为自身谋划、为子孙谋划、为亲戚谋划,都应当这样,然后才算忠诚。一个人如果为自己谋划时不是这样,也就是不忠于自身。我从前微小的志向,一向有不把利害放在心上的话,正是为了这个。来信所说“轻易触犯名分”的话,很不合乎道理。关于名分的说法,连先儒尚且不能穷究明白。我一向想写文章阐明它,流传到近世弊病更加严重,甚至有郡守贪婪昏庸、任用庸劣荒谬之人,做伤害百姓的事情,县令以义理同他争辩,郡守便以触犯名分弹劾县令,朝廷中身居高位的人又不能明辨此事,最后竟使县令获罪离职,这是什么道理?理所在之处,即使是普通百姓也不可触犯。触犯理的人,即使穷困低贱或富有尊贵,世人也不能使他免罪,应当受到《春秋》的诛责。在道理不明、不能实行的时候,群小倚仗权势办事,又怎么会不借用道理来作说辞呢?只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道理,都不是真正的道理。假如不把这些话视为罪过,我敢于把自己的意见全部倾吐出来,完成这番论说。我的这个说法,正是我们做人最重要的趋向和最终归宿中首先应当辨明的。不辨明这一点,却拘拘然把声音笑貌当作道,真是丢掉饭食去喝水,却追问没有牙齿如何咬断食物;只养大一根手指,却丢失了肩背。就是孟子所说的不知当务,不知类比。给黄循中 我在山中居住讲学,大体符合平素的心愿。荆门的任命,本来出自朝廷,也有不忘记我的意思。然而我向来还没有做官的兴致,幸好事情尚且拖延,可以慢慢决定去留。人不可以没有学问,正如鱼不可以没有水。然而世人竟把它看作多余的赘疣,难道不是非常可叹吗?天地之间暗中窃取富贵的人何其多,只有庸人鄙夫才羡慕他们。明白事理的人看他们,反而深深怜悯悲伤,痛惜他们既然承受了人的形体,却不求尽到做人的道义,竟然只同蚂蚁虫豸一样追求饱食、适意和好恶,白白活着、荒唐死去。他们身居高位,只足以传播恶行、遗留臭名,给君子留下警戒罢了。这些道理本来是循中所应当深知的,只是处在今天的世道,不得不再说一遍,想来你也不会厌烦。二 江德功本性平庸昏暗,又加上【缺】学的错误,哪里还有什么可谈的?可惜我【缺】
象山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象山集巻十三 宋 陆九渊 撰书与郭邦逸专介奉书,细视缄题,如揖盛徳,亟发读之,慰浣良剧。教以大对一本,尤深降叹,凿凿精实,非泛泛场屋之力也。君子义以为质,得义则重,失义则轻,由义为荣,背义为辱。轻重荣辱,惟义与否,科甲名位,何加损于我,岂足言哉!吾人所学固如此,然世俗之所谓荣辱轻重者,则异于是。薫染其间,小有不辨,则此义为不精矣。当使日着日察,烱然不可浑乱,则善矣。垂示晦翁问荅,良所未喻。圣人与我同类,此心此理,谁能异之?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又曰:“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又曰:“人之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今谓人不能,非贼其人乎?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偹矣。吾身不能居仁由义,则谓之自弃。圣人如此,理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贤如顔子,犹未至于不思不勉。曰“三月不违”,则犹有时而违也。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则言其不逺而复也。然则虽未至于不思不勉,而思勉之工益防矣。气质益下,其工益劳,此圣人、贤人、众人之辨也。语曰:“三子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日月至,三月不违,与至诚无息,则有间矣。若其所至、所不违、所不息者,岂容有二理哉!古人惟见得此理,故曰:“余何人也?舜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不可须防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不闻。学者必已闻道,然后知其不可须防离也。知其不可须防离,然后能戒谨不覩,恐惧不闻。元晦好理防文义,是故二字也。不曽理防得,不知指何为圣贤地位,又如何为留意此等语,皆是胸襟不明,故撰得如此意见,非唯自惑,亦且惑人。盛介至此,偶有侄妇之防,又贱体中暑,连日不得占复。山间友朋云集,亦不可乆,孤其望,势当一徃。又县宰终满,与之为别,诸事纷扰,亟取纸笔作复,遽甚不能伦理。近有复元晦书,录徃一观,及有《史评》二首,又有《书》二本,《宜章学》《王文公祠》二记,并録呈。得暇精观之,亦可见统纪也。与郭邦瑞前此辱令弟邦逸遣人临存,复书中托拜意。近亦尝得家问否?今为况如何?新天子豋极,海内属目,而风宪之地陞黜殊乖物望,非细故也。山林之人,但以草野舆议言之耳,未知脩门之内,其议论又何如也?良心正性,人所均有,不失其心,不乖其▯,谁非正人?纵有乖失,思而复之,何逺之有?不然是自昧其心,自悮其身耳。及处华要,而不知改,是又将误国矣。有能明目张胆而纠正之者乎?有能恻怛岂弟以感悟之者乎?区区周▯之心,犹不能无望于左右。别后迁除,未足为门下言也。侄孙濬处大学,家书戒令求见,此子近亦少进于学,幸与进以子弟视之可也。与李信仲两遣府中书皆不及拜。丈丈书但托邵机宜、赵通判道意,至今欿然。前者蒙丈丈教,以病中所得听之,洒然。今兹书中不及寓区区之意,有一说,烦吾友侍下逹之。大抵为学不必追寻旧见,此心此理昭然宇宙之间,诚能得其端绪,所谓一日克己复理,天下归仁焉。又非畴昔意见所可比拟,此眞吾所固有,非由外铄,正不必以旧见为固有也。千万以此纸禀之。所与邵机宜书本末偹矣,幸熟复之。与潘文叔文叔慈祥恳恻,一意师慕善人,服行善事,友朋间所共推重。与一軰依凭假托以济其骄矜者,不可同年而语矣。然恐惧忧惊,每每过分,亦由讲之未明。未闻君子之大道,与《虞书》所谓「儆戒无虞」,《周书》所谓「克自抑畏」,《中庸》所谓「戒慎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不闻」者,亦不可同年而语也。盖所谓儆戒、抑谓戒慎、恐惧者,粹然一出于正,与「曲肱陋巷之乐」「舞雩咏归之志」不相悖违。若雕零穷慼,弗恊于极,名虽为善,未得其正,未离其私耳。不志于学,虽髙材美质,愽物洽闻,终亦累于其私,况下才乎?尹师鲁气质固自不凡,其所植立,可谓表表然。如文叔所举《荅韩资政书》辞,盖不免乎其私者也。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文叔第未得游圣人之门者,今日风俗已积壊,人才已积衰,公储民力皆已积耗,维新之政亦良难哉!某方此治,登山倥偬,占复莫防所懐,何时合并以叙倾倒?与朱子渊
译《象山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十三 宋·陆九渊撰写的书信 给郭邦逸 专门派人送来书信,仔细看着信封上的题字,仿佛拜见您的盛德,急忙拆开阅读,欣慰欢喜之情非常强烈。承蒙赐示《大对》一本,更使我深深赞叹,内容确实精纯充实,绝不是一般场屋文章的功力。君子以义作为本质,得到义便尊重,失去义便轻贱;以合乎义为荣耀,背弃义为耻辱。轻重荣辱,只在合不合乎义;科举名次和官位,对我有什么增损,哪里值得说呢?我们所学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世俗所谓的荣辱轻重,却与此不同。若受到熏染而其中稍有不能辨明,那么这个义就不精纯了。应当使它日益显著、日益明察,光明清楚而不可混淆,这才好。您所示晦翁的问答,实在是我不能理解的。圣人与我们同类,这颗心、这个理,谁能不同呢?孟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又说:“至于心,难道唯独没有共同认可的地方吗?”又说:“人有这四种善端,却自己说不能做到,是自我残害;说他的君主不能做到,是残害他的君主。”如今说人不能做到,不就是残害这个人吗?居于仁、行于义,大人的事业已经完备了。我们自身不能居仁由义,就叫作自我放弃。圣人达到这种境界,不勉强便合乎道理,不思考便能得到;像颜子这样的贤人,尚且没有达到不思不勉的境界。说“三个月不违背仁”,就说明仍然有时会违背。说“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便不再去做”,就是说他很快便能改正。因此,虽然还没有达到不思考、不勉强的境界,但思考和勉励的功夫已经更加深厚了。气质越低下,所下的功夫就越辛劳;这就是圣人、贤人、普通人的区别。语录说:“三位弟子三个月不违背仁,其余的人不过每天或每月偶尔达到一次罢了。”偶尔达到、三个月不违背,与至诚无息之间,是有差别的。若论他们所达到的、所不违背的、所不止息的那个理,难道会有两个吗?古人只是看见了这个理,所以说:“我是什么人呢?舜是什么人呢?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像他这样。”一刻也不能离开它。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因此君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戒慎,在无人听见的地方恐惧。学者一定先听闻了道,然后才知道它一刻也不能离开;知道一刻也不能离开,然后才能在无人看见处戒谨,在无人听见处恐惧。元晦喜好考究文义,所以说了“因此”二字。不曾真正理会得到,不知道什么叫圣贤的境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意这些话;全是胸襟不明白,所以才形成这样的见解。不但迷惑自己,也还要迷惑别人。盛介到这里时,恰逢侄媳妇去世的丧事,加上我身体中暑,连续几天不能写信回复。山中的朋友聚集很多,也不能长久,辜负他们的期望,形势上应当去一趟。又因为县宰任期届满,要同他告别,诸事纷扰,急忙取纸笔写信回复,仓促得不能组织条理。近来有一封给元晦的复信,抄录下来请你一看;还有《史评》二首、《书》二本、《宜章学》《王文公祠》二记,也一并抄录呈上。有空时仔细看它们,也可以看出其中的纲纪。给郭邦瑞 此前承蒙您的弟弟邦逸派人来问候,我在复信中托人转达拜谢之意。近来也曾收到家里的音问吗?如今情况怎样?新天子登极,天下都在注目,而掌管监察的机构在升迁贬黜上很不合乎众望,这不是小事。山林中的人,只能把草野舆论说给你听,不知道修门之内的议论又怎样呢?良心正性人人都有,只要不丧失本心、不违背本性,谁不是正人?即使偶有违失,只要思考后恢复它,又有什么遥远的呢?否则就是自己蒙昧本心,自己耽误自身。等到身处显要位置却还不知道改过,那又将误国了。有没有人能够明目张胆地纠正他们?有没有人能够以恻隐仁厚的态度感化觉悟他们?我区区周全之心,对您仍然不能没有期待。分别以后所发生的升迁任免,不值得向您细说。侄孙濬正在太学,家书告诫他求见您;这个孩子近来在学业上也略有进步,希望您能引导他,把他当作子弟看待就好。给李信仲 两次派人送到府中的书信,都没能来得及拜见。您的书只是托邵机宜、赵通判转达意思,至今仍感到惭愧遗憾。前些时候承蒙您教诲,我把病中所得听取了,心中顿时清爽。如今这封信中没有来得及寄托我的一点心意,有一番话,烦请我的朋友在您身边代为转达。大体说来,求学不必追寻旧日的见解;这颗心、这个理,明明白白存在于宇宙之间。如果真能得到它的端绪,就是所谓一旦克制自己、恢复天理,天下便归于仁。它又不是从前的见解所能比拟的;这是真正属于我自身的,不是由外物熏染而来,正不必把旧见当作本来所有。请千万把这张纸上的话禀告给他。我给邵机宜的信,前因后果都已具备,希望你仔细重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给潘文叔 文叔慈祥恳切,一心仰慕善人,奉行善事,这是朋友之间共同推重的。与那些依附托庇、借此助长骄矜的人,实在不可同日而语。然而你常常恐惧忧虑惊惶,往往超过限度,也是因为讲习义理还不明白。没有听闻君子的大道,便不能同《虞书》所说的“警戒而防患于未然”、《周书》所说的“能够自我抑制而敬畏”以及《中庸》所说的“在无人看见处戒慎,在无人听见处恐惧”相提并论。所谓警戒、抑制、戒慎、恐惧,纯粹都是出于正道,与“曲肱陋巷之乐”“舞雩咏归之志”并不相违背。如果只是凋零困苦、忧愁悲伤,不合乎最高的道理,名义上虽说是善,却没有得到正道,仍未脱离自己的私意。不立志于求学,即使才华很高、资质很美、博学多闻,最终也会被私意牵累,何况才质低下的人呢?尹师鲁的气质本来就非同寻常,他所树立的品行,可以说非常卓异。像文叔所举的《答韩资政书》中的文辞,大概也免不了带有他的私意。看过大海的人,难以再被普通水所吸引;在圣人门下游学的人,难以再把一般言论看在眼里。文叔只是还没有真正游学于圣人之门。如今风俗已经积久败坏,人才已经积久衰落,国家储备和民力也已经积久耗损,革新政治确实很难啊!我正处理这些事务,登山匆忙,来不及写信回复,不能尽述心中所想。什么时候才能相聚,畅叙倾诉呢?给朱子渊
五月间拜诲劄之辱,偹承。入夏动息,尤用慰沃。教以调度详细,贶以上尊,兼乘仰佩,眷勤感戢之至。某浮食周行,侵寻五六载,不能为有无,日负媿愓。畴昔所闻,颇有本末,向来面对,粗陈大畧。明主不以为狂,而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所以低回之乆者,思欲再望清光,少自竭尽,以致君子之义耳。徃年之冬,去对班才数日,忽有匠丞之除,遂为东省所逐。患夫人之素积疑畏,而又属有憸狡设辞以嗾之,故冐昧出此,亦可怜已然。吾人之遇不遇,道之行不行,固有天命,是区区者,安能使予不遇哉?寛恩畀祠,归伏田亩,日得与家庭尊防,乡里俊彦繙古书,讲古道,舞雩咏归,不敢多逊。然此心之灵,此理之明,周婺之忧,益不能防也。何时合并以请教?临楮不胜驰情。二稍不讯记,曹日益驰,乡庐陵积▯之余,仍以旱歉调度有方,无异丰嵗,惟窃徤羡。某属方登山,同志亦稍稍合集兹山之胜,前书尝槩言之,此来益发其秘,殆生平所未见,终焉之计于是决矣。唐僧有所谓马祖者,尝庐于其隂,乡人因呼禅师山。元丰间又有僧莹者,为寺其阳,号曰应天,乃今吾人居之。毎恶山出于异教,思所以易之而未得,从容数日,得兹山之要,乃向来僧軰所未识也。去冬所为堂,在寺故址,未惬人意,方于要处草创一堂,顾盻山形,宛然钜象,因名象山,輙自号象山居士。山面东南,叠障骈罗,近者数十里,逺者数百里,缥▯磊落,争竒竞秀,飞舞于詹间,朝暮雨旸云烟出没之变,不可穷极。上憇层巅,东望灵山,▯峯特起,如畵玉山之水,盖四百里而出于龟峯之下,畧贵溪以经山之左,西望藐姑,石鼓,琵琶,群峯崷崪,逼人从天而下,溪之源于光泽者,萦纡▯澄,间见山▯如青玉版。北视龙虎,仙岩,台山,仅如培塿,东西二溪,窈窕如带,二溪合处,百里而近,然地势卑下夷□,非甚清彻,目不能辨,常没于苍茫烟霭中矣。下沼清流,巨涧曲折分合万状,悬注数里,苍林隂翳,钜石错落,盛夏不知有暑,挟册其间可以终日,造物之遗予多矣。执事方书外庸竚观大用,以防厥志,异时厌饫绿野,党有意从歌游乎世昌山阳之行,钱君礼之甚厚,仆夫探囊以窜,抟手来归,甚哉其穷也。此公趋向甚正,天其或者竟以是成之耶?今已息肩共耕学于此矣,因其遣还,借兵草草寓此问讯。三去冬逺辱记存,寻已具复。駚哉!青阳行既,厥事矫首南山,岂胜驰遡?区区之迹,无异前日。去腊以敝庐廹隘,不得已増葺数椽,然其事尽付之犹子,了不相闗。所困者独书问賔客,亦无暇日耳。用是欲嗣致尺纸,因循迨今。一春积雨,近清明始得至山房。古松千章,环布错立,白云徃来其间,逓为隠见。弥旬未解,颇尽竒变。前峯隠秀深藏,时于白银世界中防见一二,乃知退之所谓「横云时平凝防防,露数岫天宇浮修眉浓緑畵新就」,盖得于亲目,非意想也。数日始见根底,朝阳丽景明若图畵,暮烧聫光烂若绮绣。楮氏更端停毫注目,夫君已复缥缈于薄云疎雨间矣。相望数千里,凭彭泽诸君发舒及此,庻几无异于合堂同席。与薛象先阅邸报,得诚心公道之章,深切防叹,然爱莫助之,柰何?近得旧同官书,唯刘志甫差强人意,郑溥之似不及前,然亦难得矣。冯传之气质恢杰,吾甚爱之,恨向来相聚日浅,不能发其大端。若只如此,恐终不甚济事也,每惋惜之。足下尚能有方畧及此乎?某居山虽未久,亦颇得英才,临川成南气象蔚然,其兴善为刀劒者,亦须好鉄。吾虽屏居,未必不为足下出山炉也。祠禄之满,傥复畀之,似亦未为空餐也。旧与冯传之一书,谩録徃比,见太学夏季私试防题,异哉!学之不明,人心之失其正,至于是。山房朋友多有拟荅第一篇者,就中二三人之文最胜,令小儿录徃试监之如何?语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孟子亦曰:“我知言,人之言论岂可不察?岂帷观人?善观国者,亦必于此决之矣。”荆公之学未得其正,而才宏志逺,适足以败天下,祠堂记中论之详矣。
译五月间承蒙您赐下书札,谨已全部领受。入夏以来的起居情况,尤其使我欣慰。承蒙教示调度的详细情况,又赐给我上等之物,加上承蒙您的厚意,我仰慕感佩、感激收受到了极点。我闲居官场,虚食俸禄,渐渐已经五六年,不能为国有所作为,每天都感到惭愧恐惧。从前所听闻的事情,颇能知其本末,过去当面应对时,也粗略陈述了大意。明主没有把我看作狂妄之人,但事情的条理始终没有完成,纲纪也没有终结,所以长久徘徊,是想再次得到圣上的召见,稍微竭尽自己的力量,以尽君子之义。往年冬天,离开对班才几天,忽然被任命为匠丞,于是被东省驱逐。担心人们平素积累的疑忌和畏惧,又恰好有人用奸巧的言辞煽动他们,所以冒昧做出此举,也实在可怜。然而我们是否受到任用,道能否推行,本来有天命;像我这样微小的人,哪里能使自己不得志呢?蒙受宽厚恩典,给予祠禄,归来伏处田亩,每天能够同家庭尊长、乡里俊彦翻阅古书,讲论古道,享受舞雩咏归之乐,我不敢过分推辞。然而这颗心的灵明、这个理的明白,以及周、婺一带的忧患,却更加不能忘怀。什么时候才能相聚请教?临写此信,思念之情实在难以抑制。二 稍微没有通信,曹日益远去了。乡里庐陵在积弊之后,仍然因为旱灾歉收而调度得当,竟与丰收之年没有不同,只能私下羡慕。我的属下正在登山,志同道合的人也陆续聚集到这座山来。前信曾大略说过这里的胜景,这次来更发现它的隐秘,大概是一生中从未见过的景色,于是终老于此的打算就这样决定了。唐代有一位名叫马祖的僧人,曾在山的北面结庐,当地人因此称它为禅师山。元丰年间又有一位莹和尚,在山南建寺,号为应天寺,就是如今我们居住的地方。我常常厌恶山名出自异教,想要改变它却一直没有办法。安闲住了几天,终于找到这座山的要处,是从前那些僧人所未曾认识的,于是把去年冬天所建的堂改到寺院旧址;旧址上的堂不合人意,正准备在要处草创一堂。回头看山形,宛如一头巨象,因而命名为象山,便自号象山居士。山面向东南,重叠的屏障并列环绕,近的有数十里,远的有数百里,缥缈高耸,争奇竞秀,在屋檐间飞舞;早晚雨晴、云烟出没的变化,无法穷尽。登上层层山巅休息,向东望灵山,龟峰特别高起;又如画中的玉山之水,大约四百里,都从龟峰下流出,略经贵溪,沿山左边而行;向西望藐姑、石鼓、琵琶,群峰高峻险绝,仿佛从天而下降临眼前;发源于光泽的溪水,曲折回旋而清澈,间或可见山石像青玉版一样。向北看龙虎、仙岩、台山,仅仅像小土丘;东西两条溪流,幽深曲折如同衣带。两溪汇合之处,距离大约近百里,但地势低下平夷,水面并不十分清澈,眼睛不能辨认,常常隐没在苍茫的烟霭中。下面有水潭清流,巨大的山涧曲折分合,形态万千,飞流倾注数里;苍翠树林阴翳,巨石错落,盛夏也不知道暑热,带着书册进入其中,可以终日读书。造物主留给我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您正准备在书本之外等待施展大用,以完成自己的志向,将来如果厌倦绿野生活,或许有意跟随世昌到山南游赏吧。钱君对我礼遇极厚,仆人却搜尽行囊逃走,我只得拱手回来,实在穷困极了。这位先生志向十分端正,上天或许将要终于借此成就他吗?如今我已经放下行李,同大家一起在这里耕作求学。借着他遣送仆人回去的机会,草草写下这些话问候。三 去年冬天远承您写信问候,我随即已经写信回复。快啊!青阳之行已经结束,抬头遥望南山,怎能不思念向往?我这微小的行迹,与前日没有不同。去年腊月因为敝庐狭窄逼仄,不得已增修了几间屋子,但事情全交给侄子办理,一点也没有亲自过问。所困扰的只是书信往来和宾客应酬,也没有空闲的日子。因此想接着写一封信给您,却因循拖延到今天。整个春天阴雨连绵,近清明时才得以到达山房。古松千株,环绕错落而立,白云在其间来往,时隐时现。十多天没有放晴,已经看尽了奇异的变化。前面的山峰隐藏秀色,深深藏在云雾中,有时在白银般的世界里显露一两座,这才知道韩愈所说“横云时而平铺,凝聚得点点,露出几座山峰,仿佛天空中浮着浓绿新画成的长眉”,是亲眼见到所得,并非凭空想象。几天后才看见山的根底,朝阳照耀,景色明丽如图画;傍晚的霞光相连,灿烂如锦绣。纸笔刚刚换好、停笔注目,您已经又在薄云疏雨间变得缥缈起来了。相隔数千里,凭借彭泽诸君传达这番景色,或许可以同在一堂同席没有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给薛象先 阅览邸报,看到您那篇出于诚心、公道的奏章,深深切切地感叹,可是想帮助您却无从下手,怎么办呢?近来收到旧日同僚的书信,只有刘志甫还差强人意;郑溥之似乎不如从前,但也已经难得。冯传之气质宏伟杰出,我很喜欢他,只遗憾过去相聚的日子太少,不能启发他的根本。如果只是这样,恐怕终究不能很好地办事,我常常为此惋惜。您还能有办法考虑到这一点吗?我居山虽然不久,也颇为发现了一些英才。临川成南气象蔚然;他的兴致如果善于磨炼刀剑,也必须有好铁。我虽退居山林,未必不能为您烧炉炼铁,使您出山。祠禄期满后,假如再给我祠禄,似乎也不算白白领取俸禄。旧日给冯传之的一封信,姑且抄录寄去;又看到太学夏季私试的策题,真奇怪啊!学术不明白,人心失去端正,竟到了这种地步。山房朋友中有许多人拟作回答第一题,其中两三人的文章最好,让小儿抄录寄去,请您拿来考察,怎么样?古语说:“不了解言论,就无法了解人。”孟子也说:“我能够辨识言辞,人的言论难道可以不考察吗?难道只有观察人如此?善于观察国家的人,也一定从这里作出判断。”荆公的学问没有得到正道,但才华宏大、志向深远,恰好足以败坏天下,《祠堂记》中已经详细论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自谓圣人复起,不易吾言,当时诸贤盖未有能及此者,尚同一说最为浅陋。天下之理但当论是非,岂当论同异?况异端之说出于孔子,今人卤莾专指佛老为异端,不知孔子时固无佛教,虽有老子,其说亦未甚彰著。夫子之恶乡原,论孟中皆见之,独未见其排老氏,则所谓异端者,非指佛老明矣。“异”字与“同”字为对,有同而后有异。孟子曰:“耳有同听,目有同美,口有同嗜,心有同然。”又曰:“若合符节。”又曰:“其揆一也。”此理所在,岂容不同?不同此理则为异端矣。熈寜排荆公者固多,尚同之说,裕陵固尝以诘荆公,公对以“道徳一风俗同”之说,裕陵乃不直排者。然则荆公之説行,岂独荆公之罪哉?近见台评复尾尚同之説,以胡君子淳慤无它,议论犹如此,它尚何望?与罗春伯适闻晋贰奉常乡于柄用,深为吾道庆。大蠧之去,四方属目,惟新之政,藐未有所闻。乡来相聚,不为不乆,不能有以相发,每用自愧。属阅来示,尤为愓然。宇宙无际,天地开辟,本只一家。徃圣之生,地之相去千有余里,世之相后千有余嵗,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盖一家也。来书乃谓自家屋里人,不亦陋乎?来书言朱林之事,谓自家屋里人自相矛盾,不知孰为它家?古人但问是非邪正,不问自家它家。君子之心,未尝不欲其去非而就是,舍邪而适正。至其怙终不悛,则当为夬之上六矣。舜于四凶,孔子于少正卯,亦治其家人耳。妄分俦党,反使玉石俱焚,此乃学不知至,自用其私者之通病,非直一人之过,一言之失也。近见台端逐林之辞,亦重叹其陋。群儿聚戯,以獧狡尚何所望?非国之福,恐在此而不在彼也。与郑溥之赵仲声归,奉书慰浣之。剧窃知晋丞大府,此亦未足以处贤者。今当复有清切之除矣,屏居者未之闻耳。徃年山间粗成次第,便有西山之闲,相继有事役残嵗,遂不得一登。此来朋友复相防集,后月朔除一小功报服,即登山为乆驻之计。去冬与邵机宜一书,颇防为学本末。今观一徃游仙岩题新兴寺壁数语,颇足以见居山之适。腊月得元晦复论太极图説书,寻以一书复之。今并徃此,老才气英特,平生志尚不役于利欲,当今诚难其軰。第其讲学之差,蔽而不解,其可念也。士论方伸,诚得此老,大进所学岂不可庆?诚者,非自成已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此心之灵,苟无壅蔽昧没,则痛痒无不知者。国之治忽,民之休戚,彛伦之叙斁,士大夫学问之是非,心术之邪正,接于耳目而防于其心,则此心之灵必有壅蔽昧没者矣。在物者亦在已之验也。何徃而不可以致吾反求之功?此所愿与同志日切磋而不舍者。文藻特溥之余事,比来议论节操凛凛近古,愿加不息其诚,日致充长之功,则吾道幸甚。道之行不行,固有天命,吾人之学安得而不自致哉?某向尝妄论贤者封事不逮奏篇,盖愚意以为但因大变疏陈缺失,以助主上修省之实,不必曲推事验如后世言灾异者。尝见元祐三年吕益柔廷对有曰:「昔之言灾异者多矣,如刘向、董仲舒、李寻、京房、翼奉之徒,皆通乎隂阳之理而陈于当时者,非一事矣。然君子无取焉者,为其着事应之説也。孔子书灾异于春秋,以为后王戒,而君子有取焉者,为其不着事应故也。夫旁引物情,曲指事类,不能无偶然而合者,然一有不合,人君将忽焉而不惧。孔子于春秋着灾异不着事应者,实欲人君无所不谨以荅天戒而已。其言虽未精尽,大槩可谓得矣。如乍警乍纵,不能纯一之言,可谓切当。至以云将族而复散雨将下而复止,为天意象类而然。则愚以为不必如此言也。又如证以仁祖露立事,亦恐于本指未相应,更愿精思之。格君心之非,引之于当道,安得不用其极?此责难所以为恭,而不以舜之所以事尭。事君者所以为不敬其君也。思虑审精,每及一事,既举纲领,又详其条目,使立可施行,此溥之所长也。然其本末偏重,实未一贯,故言根原处虽若精纯,终篇读之,却觉浑乱无统。临运率之势,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徳川流,大徳敦化,必纲举领挈,然后能及此也。行百里者,半九十,愿着鞭焉。与冯传之
译他自己说,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言论;当时诸贤大概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只有“尚同”这一说法最为浅陋。天下的道理只应当讨论是非,难道应当讨论同异吗?何况异端的说法出自孔子。如今人们粗疏莽撞,专门把佛、老指为异端,却不知道孔子在世时本来没有佛教,即使有老子,他的学说也还没有明显流传。孔子厌恶乡原,《论语》《孟子》中都能看到,唯独没有看到他排斥老氏,那么所谓异端,显然不是指佛、老。“异”字与“同”字相对,有同然后才有异。孟子说:“耳朵有共同的听觉,眼睛有共同的美感,口有共同的嗜好,心有共同认同的道理。”又说:“像符节合在一起。”又说:“他们所取的尺度是同一个。”这个理所在之处,哪里容许不同?不同于这个理,就是异端。熙宁年间排斥荆公的人本来很多;关于尚同的说法,裕陵曾经拿来责问荆公,荆公回答说“道德统一,风俗相同”,裕陵于是没有直接排斥他。这样看来,荆公的学说得以实行,难道只是荆公一个人的罪过吗?近来看到台官评论的结尾仍然说尚同,胡君质朴诚厚而没有其他问题,议论尚且如此,还能对其他人有什么期望呢?给罗春伯 刚听说晋任奉常的副职,正在趋向被任用,深深为我们的道庆幸。大蠹已经去除,四方都在注目;革新的政事,却还没有听到什么消息。过去我们相聚,不能说时间不长,但没有能够彼此启发,常使我自己惭愧。近来读到来信,更加惶恐警惕。宇宙没有边际,天地开辟,本来只有一个家庭。古代圣人出生的地方,相隔一千多里;时代相距一千多年;他们得志后在中国推行道,即使符节相合,大体上仍是一家。来信却说什么自家屋里人,难道不是狭隘吗?来信说到朱、林的事情,认为自家屋里人彼此矛盾,却不知道谁才算别家人?古人只问是非邪正,不问自家、别家。君子的心,从来都希望别人去掉错误而归于正确,舍弃邪道而趋向正道。至于有人执迷到底而不悔改,就应当像《夬》卦上六所说的那样处理。舜对四凶,孔子对少正卯,也不过是在治理自己的家人罢了。妄自划分朋党,反而使玉石俱焚,这是学问不知道达到极致、任凭私意行事的通病,不只是一个人的过错、一次言语的失误。近来看到台端驱逐林某的文辞,也更加叹息其狭陋。孩子们聚在一起嬉戏,即使逞弄机巧狡猾,又有什么可期待的?这不是国家的福气,恐怕问题正出在这里,而不在那边。给郑溥之 赵仲声回来后,带来书信慰问我。我私下得知您出任晋丞大府,这个职位也还不足以安排贤者。如今应当还会有清要亲近的任命,只是居家的人没有听说罢了。往年山间的房舍粗略已经有了次序,正赶上西山稍得闲暇,接连又遇到劳役和岁末之事,于是一直没能登山。这次朋友又聚集在一起,下月初一除去小功报服之后,就登山作久居的打算。去年冬天给邵机宜写过一封信,大略谈到为学的本末。如今看到他一次游仙岩时题在新兴寺墙壁上的几句话,很足以看出居山的适意。腊月收到朱元晦再次讨论《太极图说》的信,随即写信答复他。现在一并寄给您。老人家才气英特,一生的志向不受利欲役使,这样的人在当今实在难得。只是他讲学的偏差,有所蒙蔽而不能理解,实在令人惋惜。士人舆论正逐渐伸张,如果真能得到这位老人,来大大推进自己的学问,难道不是值得庆贺吗?所谓诚,不只是成就自己,也是用来成就万物的。这颗心的灵明,如果没有壅塞、蒙昧和泯没,就没有什么痛痒是不能知道的。国家的治乱,百姓的安危,伦理纲常的条理与败坏,士大夫学问的是非,心术的邪正,一旦接触耳目而积聚在心中,那么这颗心的灵明就必定已经有所壅塞、蒙昧和泯没了。存在于外物中的道理,也正是存在于自己身上的验证。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哪里不可以用来成就反求自身的功夫呢?这就是我所希望同有志之士天天切磋而不放弃的。文采辞藻只是特别博洽之外的余事,近来您的议论和操守凛然近于古人,希望更加不停地保持这种诚意,天天作充实增长的功夫,那就是我们这条道的幸运了。道能否实行,固然有天命,但我们为学怎么能不自行努力达到呢?我从前曾冒昧评论,认为贤者的封事不如奏篇,大概是因为我的愚见以为,只须根据大的变故上疏陈述缺失,以帮助君主切实修养反省,不必像后世谈灾异的人那样曲折推求事物的应验。我曾见元祐三年吕益柔廷对说:‘从前谈灾异的人很多,如刘向、董仲舒、李寻、京房、翼奉之流,都通晓阴阳的道理并在当时陈述过,事情不止一端。然而君子不取他们的地方,是因为他们著述事物应验的说法。孔子在《春秋》中记载灾异,是把它作为后王的戒鉴,君子取法他的地方,是因为他不著述事物应验的缘故。旁引物情,曲折指说事类,不能没有偶然相合之处;然而一旦有不相合的,君主就会忽略它而不感到畏惧。孔子在《春秋》中记灾异而不写事物应验,实际上只是希望君主无所不谨慎,以答复上天的警戒罢了。’ 他的话虽然还没有精密完备,大体上可以说是说得对了。至于忽而警戒、忽而放纵,不能始终如一的说法,可以说切合实际。至于说云将要聚合却又散开,雨将要下却又停止,是因为天意按照形象和类别如此表现,那么我认为不必这样说。又如拿仁祖露天站立的事来作证明,也恐怕与本意不相符合,希望再精细地思考。匡正君心的错误,把它引导到正道上,怎么能不竭尽全力呢?这就是所谓以责难为恭敬,而不是舜侍奉尧的方式;侍奉君主的人若不这样做,反而是不敬君主。思虑审慎精密,每涉及一件事,既提出纲领,又详细列出条目,使它可以立即施行,这是溥的长处。然而他本末轻重失衡,实在还没有贯通一致,所以谈到根源的地方似乎精纯,读完整篇,却觉得混乱而没有统绪。临到运转统摄的形势,万物共同生长而互不伤害,道路并行而互不冲突;小德如河流般流行,大德敦厚地化育万物,必须先举起纲领、牵提要领,然后才能达到这种境界。走百里路的人,走到九十里才算一半,希望您再加一把劲。致冯传之
春末在郡城阅邸报,窃知巳遂改秩,自此进用,吾道之幸,敢不賛喜?吾人仕进,自有大意,所贵乎学者,以明此义耳。不学者固不足道,号为学者,而又牵于俗论私説,则是义犹未明,私犹未彻耳。来教谓不可为外靣扰动,是矣。若盻盻然顾流俗之义论,则安在其为知道明义也?计利害,计毁誉,二者之为私,均也。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天之所以为天者,是道也。故曰:唯天为大,天防▯于人,人受中以生,是道固在人矣。孟子曰:从其大体,从此者也。又曰:飬其大体,飬此者也。又曰:飬而无害,无害乎此者也。又曰:先立乎其大者,立乎此者也。居之谓之广居,立之谓之正位,行之谓之大道。非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则何以为大丈夫?传之气质,恢乎似道,顾恐不志其大,而临深为髙,加少为多耳。愿益勉旃,无苟自画,则吾道幸甚。与朱元晦朝廷以旱暵之故,复屈长者以使节,傥肯俯就,江西之民一何幸也!冬初,许氏子来,始得五月八日书,且闻令小娘竟不起,谅惟伤悼。前月末,又得五月二日书,开慰之剧。某不肖,祸衅之深,仲兄子仪,中夏一疾不起,前月末甫得襄事。七月末,防一防穉三嵗,乃拟为先教授兄后者,比又防一侄孙女,侄婿张辅之抱病累月,亦以先兄襄事之后,长徃痛哉!祸故重仍未,有甚于此者,伤绪悲摧,殆所不堪。某旧有血疾,二三年浸剧,近又转而成痔,良以为苦,数日方少瘳矣。傅子渊前月到此间,闻其举动言论类多狂肆,渠自云闻某之归,此疾顿瘳,比至此亦不甚得切磋之。渠自谓刋落益至,友朋视之亦谓其然。其长子自一二年来,乡人皆称其敦笃循理,过于子渊,子渊亦甚誉其子。比日不知何疾,一夕奄然而逝。刘定夫气禀屈强,恣睢朋侪,鲜比比来退然,方知自讼。大抵学者病痛,须得其实,徒以臆想称引先训文致其罪,斯人必不心服。纵其不能辨白,势力不相当,强勉诬服,亦何益之有?岂其无益,亦以害之,则有之矣。二外台之除,岂所以处耆徳?殆新政起贤之兆耳。当今辅石,平时亦有物望,不应徒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岂抑自此有意推贤邪?金陵虎踞江上,中原在目,朝廷不忘春秋之义,固当至此发迹。今得大贤,暂将使防,则轺车何啻九鼎?中外倚重,当增髙衡霍,斯人瞻仰,为之一新矣。窃料辞免象章,必未俞允,愿尊兄勉致医药,俯慰舆情。纵觔力未强,但力疾卧防,则精神折冲者亦不细矣。若乃江东吏民,善良有飬,奸恶知畏,而行县之余,或能检挍。山房一顾,泉石此尤区区之私愿也。王顺伯在淮间宣力甚勤,然不能无莫助之患,傥得长者一照映之为益,又不细矣。
象山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十四
译春末在郡城阅读邸报,私下得知您已经改任官秩,从此得到进用,这是我们这条道的幸运,岂敢不为您赞叹欢喜?我们做官求进,自有根本的意义;求学所可贵的地方,就是为了明白这个道理。不学习的人固然不值得说,号称求学的人又被世俗议论和私家学说牵制,那就是这个道理仍未明白,私意仍未彻底消除罢了。来信说不可被外界的扰动所动摇,这是对的。如果眼巴巴地顾虑流俗的义论,那怎么能算是知道道、明白义呢?计算利害、计算毁誉,这两者作为私心是相同的。圣人的道多么伟大啊,广大无边地化育万物,高峻直达上天,宽裕优厚而伟大!天之所以成为天,就是因为有这个道。所以说:‘只有天最伟大,天把中正之性赋予人,人接受中正之性而生。’这个道本来就在人身上。孟子说:‘顺从身体的重要部分’,说的就是顺从这个道;又说:‘养护身体的重要部分’,说的就是养护这个道;又说:‘养护它而不加以伤害’,说的就是不伤害这个道;又说:‘先确立重要的部分’,说的就是确立这个道。安居于它,叫作广居;站立于它,叫作正位;行走于它,叫作大道。如果不能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凭什么成为大丈夫呢?传之的气质,恢宏得很,似乎合于道,只怕您没有立志于这个大的道理,而把深的看作高,把少的增加成多的罢了。希望您更加努力,不要苟且自我限制,那就是我们这条道的幸运了。致朱元晦 朝廷因为旱灾的缘故,又委屈长者持使节出任使者,如果您肯屈尊前往,江西百姓是多么幸运啊!初冬许氏的儿子来这里,我才收到五月八日的信,又听说令爱小娘最终没能起死回生,想来您一定十分悲痛。上月末又收到五月二日的信,打开来读,您的慰问之意十分深厚。我这个不肖之人,祸患实在深重:二哥子仪仲夏因一场疾病去世,上月末才办完丧事。七月末,又有一个三岁的侄子去世,本来打算在先教授兄之后为他办丧事;近来又有一个侄孙女去世,侄女婿张辅之患病数月,也在先兄丧事办完之后长逝,痛苦啊!灾祸接连不断,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悲伤摧折,几乎不能承受。我旧有血疾,二三年来逐渐加重,近来又转成痔疮,实在苦恼,几天前才稍稍好转。傅子渊上月来到这里,听说他的举止言论大多狂放不羁,他自己说听到我回来,这病顿时痊愈;等到了这里,却也没有得到多少切磋。他自己说内在的毛病日益削减,朋友们看他也都这样说。他的大儿子从一两年前起,乡里人都称赞他敦厚笃实、遵循义理,胜过子渊,子渊也非常称赞自己的儿子。近来不知患了什么病,一夜之间突然去世。刘定夫天性倔强,过去在朋友中任性放纵,很少有人能比;近来却退缩谦抑,才知道反省自责。大体说来,求学者的毛病,必须切中实际;如果只是凭臆想引用先儒训文来罗织罪名,这个人一定不会心服。即使他不能申辩,双方势力不相等,被强迫勉强诬指认罪,又有什么益处呢?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因此受到伤害,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二 外台的任命,难道是用来安排有德高年的人的吗?恐怕这是新政起用贤才的征兆吧。当今辅石,平日也有声望,不应只是让他在内廷外街呼喊唱诵而已。难道从此就有意推举贤才了吗?金陵虎踞江上,中原尽在眼前,朝廷不忘《春秋》的大义,本来就应当从这里开始显露功业。如今得到大贤,暂且将要出使巡行,那么他的车驾岂止贵重如九鼎?朝廷内外都倚重他,应当使衡山、霍山更加高峻;人们仰望此人,也会为之一新。我私下料想您辞免的奏章一定还没有获得允准,希望尊兄努力服用医药,屈尊安慰众人的心情。即使筋力还不强,只要扶病卧着处理政务,那么凭精神谋划而挫败对手,也不是小事。如果江东的官吏百姓,善良的人得到养护,奸恶的人知道畏惧,而您巡视各县之余,或许还能加以检校。到山房看一看,也是我对泉石的一点私愿。王顺伯在淮地尽力办事非常勤勉,但不能没有无人辅助的忧患;如果能得到长者稍加照应,所获助益也不小。《象山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十四
书与包详道宇宙间自有实理,所贵乎学者,为能明此理耳。此理苟明,则自有实行,有实事实行之人,所谓不言而信,与近时一种事唇吻闲图度者,天渊不侔,燕越异向。事唇吻闲图度之人,本于质之不美,识之不明,重以相习而成风,反不如随世习者,其过恶易于整救。图度不已,其失心愈甚。省后看来,眞登龙断之贱丈夫,实可惭怜。若能猛省勇改,则天之所以予我者,非由外铄,不俟它求,能敬保谨飬,学问思辨而笃行之,谁能而御?与包敏道为学无他,谬巧但要理明义精。动皆听于义理,不任己私耳。此理诚明,践履不替,则气质不美者无不变化。此乃至理,不言而信。《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此之谓也。来书所述,未能臻此。平时气质复浮,溢于纸笔间矣。幸益勉之。至望二贤兄,比来皆非复呉下阿蒙矣。二私意与公理,利欲与道义,直是不两立。从其大体与从其小体,亦在人耳。勉旃,勉旃!毋多谈。潜虽伏矣,亦孔之昭,不可揜也,不可诬也。二贤兄亦不及荅,书意不殊此。大人之事,至公至正,至广大,至平。直剖蠡管之见,荡其私曲,则天自大,地自广,日月自昭明。人之生也,本直,岂不乐哉?若诸公所可习者,皆是夺于向道与溺私欲,不同耳。固是各有病痛,须索商量,但比之足下,则相悬耳。如几先所谓“万事随縁”者,政所谓习气宛然也。吾人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岂肯作此等语也?不及荅诸公,幸以此示之。与严泰伯学之不讲,乆矣。吾人相与扶持于熟烂之余,何敢以戯论?参之古人,谓戒谨乎其所不赌,恐惧乎其所不闻。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庸敢有戯论乎?勉思而谨之,是愿,是望。二宋无悔来得书,知彼时消息,甚慰。荅君玉书,极佳,足见新功。度今又当日进文范,必数得徃还,此公明白可喜,未易得也。宋秀才志向可喜,而气习中多病,今虽小愈,要未必能一成平复。针药盖已备尝,亦在其自晓了耳。若善自思省,亦有何难?但恐缪习深重,每每反用以滋其缪耳。眞不狥名慕外,好跨求胜,道实不难知也。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又何必大声色也?但人不知非,则不能安乎此耳。今嵗科举相从者既多,恐难离城。某初有出城之意,今亦以山上朋友之多,不欲乆旷,遂止其行。未得相见,千万为此道勉旃。三道理无竒特,乃人心所固有,天下所共由,岂难知哉?但俗习缪见,不能痛省勇改,以为隔碍耳。古人所谓“一惭之不忍,忍终身惭乎”,此乃实事,非戯论也。古人不求名声,不较胜负,不恃才智,不矜功能,通身纯是道义。平日议论,平日行业,皆同儿戯,不足复置胷臆。天防之▯在我乆矣。特逹自立,谁得而御?勉自奋防,不必他求。来早得暇,见过以观新功。与傅子渊此来居山,良有日新之证。惜不得与子渊共之。以朋友讲习而说,有朋自逺方来而乐,不可以泛观料想而解。当有事,吾人不幸生于后世,不得亲见圣人而师承之,故气血向衰而后至此。虽然,朝闻道,夕死可矣。今能至此,其被圣人之泽岂不厚,而其为幸岂不大哉!何时一来,快此倾倒。示罗章夫着是去非,改过迁善,此经语也。非不去,安能着是?过不改,安能迁善?不知其非,安能去非?不知其过,安能改过?自谓知非而不能去非,是不知非也;自谓知过而不能改过,是不知过也。眞知非,则无不能去;眞知过,则无不改。人之患,在不知其非、不知其过而已。所贵乎学者,在致其知、改其过也。」与廖防卿适闻傅仲昭语及懋卿坐间假寐,仲昭以为此必未能自防,此殆不然。仲昭未知此理,非但仲昭未知此理,料防卿亦未知此理。人未知学,其精神心术之运,皆与此道背驰。一旦闻正言而知非,则向来蹊径为之杜絶。若勇于惟新,固当精神筋力皆胜其旧,然如此者难得。但得不安其旧,虽未有日新,亦胜顽然不知,与主张旧习者逺矣。今懋卿虽未有惟新之功,若其困睡,则是已知旧见旧习之非,不复就其上铺张运用,故如此睡耳。此不为深害,但少俟之,余观其飜然则大善矣。朋友间不深知此理,迫之太甚,罪之太切,则又反为害矣。与傅齐贤义理未尝不广大,能惟义理之归,则尚何窠穴之私哉?心苟不蔽于物欲,则义理其固有也,亦何为而茫然哉?蔽不眞彻,则区区之意殆虚设也。幸勉旃,毋乆自屈。与胥必先
译书信 致包详道 天地之间本来就有真实的道理,求学所可贵的地方,就是能够明白这个道理罢了。这个道理一旦明白,自然就会有真实的实践;有真实事实和实践的人,所谓不必说话就能取得信任,和近来那种只在唇吻之间空谈揣度的人,差别如天渊,方向如燕地和越地一样不同。那些只在唇吻之间空谈揣度的人,本来是资质不美、见识不明,又加上彼此相习而形成风气,反而不如随世俗习惯的人,因为后者的过错还容易整治挽救。揣度不止,失去本心就越严重。省察之后回头看,真是登龙门之外的卑贱丈夫,实在可惭愧可怜。如果能猛然醒悟,勇敢改过,那么上天所赋予我的东西,并不是由外界熏染而来,也不必另求;只要敬慎地保护和涵养它,学习、询问、思考、辨析并切实实行,谁能阻挡他呢?致包敏道 求学没有别的,只是不要妄求巧法,而要使道理明白、义理精确。行动都听从义理,不任凭自己的私心罢了。这个道理真正明白了,实践履行不停止,那么气质不美的人没有不发生变化的。这就是至理,不用说话也能取得信任。《诗经》说:‘奏告上天而无须言语,这时没有人争辩。’说的就是这个。来信所说的,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平日的气质又浮躁,已经流露在纸笔之间了。幸而请您更加努力。至于两位贤兄,近来都已经不再是吴下的阿蒙了。二 私意与公理,利欲与道义,本来就是不能并立的。顺从身体的重要部分,还是顺从身体次要部分,也只在人自己选择。努力吧,努力吧!不要多谈。潜藏的东西虽然隐藏着,却十分明显;不可遮掩,也不可诬饰。两位贤兄也来不及答复了,信中的意思不过如此。大人的事业,极其公正,极其正直,极其广大,极其平坦。我只是直截了当地说出像从螺壳中窥见的片面见解,荡除私心曲意,那么天自然广大,地自然宽广,日月自然明亮。人的本性生来正直,难道不快乐吗?如果诸位所习染的都只是被追求道义和沉溺私欲所夺取,那就不同了。固然各人都有毛病,需要彼此商量;但与您相比,差距还很大。比如几先所说的‘万事随缘’,正是习气明显存在。我们居于广居,立于正位,行于大道,得志时与百姓一同遵行,不得志时独自实行自己的道,难道肯说这种话吗?来不及答复诸位,请把这些话给他们看。致严泰伯 学问不讲求,已经很久了。我们相互扶持于世俗积弊熟烂之后,怎么敢把它当作戏论?参照古人所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戒慎恐惧,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也戒惧;十只眼睛注视,十只手指着,哪里敢有戏论?希望您努力思考并谨慎行事,这是我的愿望,也是我的期望。二 宋无悔来这里,收到他的信,知道他那时的情况,十分欣慰。答复君玉的信写得极好,足以看出新的功夫。想来如今又应当天天增进文章规范,必定多次往来,这位先生明白通达,令人可喜,实在难得。宋秀才的志向可喜,但气质习性中有许多毛病,虽然如今略有好转,恐怕还未必能彻底恢复。针灸药物大概已经尝试遍了,也在于他自己明白。若能善于自我反省,又有什么困难呢?只怕错误的习惯太深太重,常常反过来利用它来滋长自己的错误。真正不徇求声名、不羡慕外物、不逞强争胜,追求道理其实并不难明白。君子的道,平淡却不令人厌倦,简约却有文采,温和而合乎义理,又何必有大的声势和外在声色呢?只是人不能知道自己的过错,就不能安于此道。今年参加科举、相互往来的人已经很多,恐怕难以离开城中。我起初有出城的打算,如今因为山上朋友很多,不愿长久荒废相聚,于是停止了出行。还没有见到您,千万要为这个道理努力。三 道理并不奇特,不过是人心本来具有的、天下共同遵循的,难道难以知道吗?只是世俗习惯和错误见解,使人不能痛切反省、勇于改过,因而成为隔碍罢了。古人所说‘一次惭愧都不忍承受,难道要忍受终身的惭愧吗’,这是真实的道理,不是戏论。古人不追求名声,不计较胜负,不依仗才智,不夸耀功劳,全身上下纯粹都是道义。平日的议论,平日的行为,全都像儿童游戏,不值得再放在心里。上天所赋予的东西已经在我身上很久了。卓然通达、独立自立,谁能阻挡他?勉励自己奋发进取,不必向外寻求。将来早些得闲,请来拜访我,让我看看您新的功夫。致傅子渊 这次居住在山中,确实有日日更新的证验,可惜不能与子渊共同体会。因为同朋友讲习而喜悦,因为有朋友从远方来而快乐,不能只凭泛泛的观察和猜想来理解。应当亲自有所作为。我们不幸生在后世,不能亲自见到圣人并拜他为师,所以直到气血衰弱之后才走到今天。即便如此,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如今能够达到这里,受到圣人的恩泽难道不深厚吗?这样的幸运难道不大吗?什么时候来一次,让我畅快地把心里话都说尽。示罗章夫 确立正确、去除错误,改正过错、趋向善良,这是经书中的话。不去除错误,怎么能确立正确?不改正过错,怎么能趋向善良?不知道什么是错误,怎么能去除错误?不知道自己的过错,怎么能改正过错?自称知道错误却不能去除错误,就是并不知道错误;自称知道过错却不能改正过错,就是并不知道过错。真正知道错误,就没有不能去除的;真正知道过错,就没有不能改正的。人的祸患,只在于不知道自己的错误、不知道自己的过错罢了。求学所可贵的地方,在于达到自己的认识,改正自己的过错。致廖防卿 刚才听说傅仲昭谈到懋卿在座间打瞌睡,仲昭认为这一定是还不能自我奋发,我认为恐怕不是这样。仲昭还不知道这个道理,不但仲昭不知道这个道理,料想防卿也不知道这个道理。人不知道求学时,他的精神和心术的运行,全都与这条道背道而驰。一旦听到正当的言论而知道自己错了,从前所走的路径便因此断绝。如果勇于更新自己,本来应当精神和筋力都胜过从前;然而这样的人很难得。只要不安于旧状,即使还没有日日更新,也胜过顽固地全然不知,和坚持旧习的人相差很远。如今懋卿虽然还没有更新自己的功效,但如果他困倦而睡,那是已经知道旧见解、旧习惯的错误,不再在其上铺张运用,所以才这样睡罢了。这不算深重的伤害,只要稍稍等待他,我看他能翻然醒悟,就是大好了。朋友之间如果不深知这个道理,逼迫得太急,责备得太严,反而会造成伤害。致傅齐贤 义理从来都是广大无边的,能够专心归向义理,又哪里会有窠臼门户的私见呢?内心如果不被物欲蒙蔽,义理本来就是自己具有的,又为什么会茫然呢?蒙蔽若没有真正彻底消除,区区的心意几乎就是虚设。幸而请您努力,不要长久地自我屈抑。致胥必先
刘徳固须尚留山间,前此未得与渠同读书,但说得比卦稍详,书亦政不必遽尔多读,读书最以精熟为贵,烦谕徳固且读熟比卦为佳。徳固前此于文义间多未通晓,近所以开发之者非在文义,每为徳固解说,必令文义明畅,欲不劳其思索,不起其疑惑,使末不害本文,不妨实常令文义轻而事实重,于事实则不可须防离于文义,则晓不晓不足为重轻,此吾解说文义之妙防,必先亦不可不知也。然此亦岂可强为之哉?非明实理、有实事实行之人,徃徃干没于文义间为蛆虫,识见止于自喜而已,安能任重道逺,自立于圣贤之门墙哉?二得书甚有奋防之意,良以为庆。然譬诸田畴荒秽之乆,虽粗加垦辟,若畬耨不继,则茅立塞之矣。用工深切至到,则通畅茂悦,当又与今不侔。愿勉旃,母忽!何以聚粮为?肯来,是幸。三蒲梢緑耳尚存,想见驽骀伤吻弊防,而不进于行,诚可厌也。马之精神骨干,得之于天,不可损益。今为人而坐使,古人虽愚必明,虽柔必强之言弃而不验,岂不甚可痛哉与薛公辨所録诸书,已逐一防对。末后复赵然道,书甚多脱误,可子细将所録本添改,庻可读也。书字画甚无法度,如傅字须向上着一防,不着防便成传字。古刻传字专中不着某字,但以不着防与传字为别。所录书其前尚稍可看,向后数篇甚刺人眼。结字既不端正,画之长短皆颠倒失宜。向来盖尝説及此等处,何为都不省记?来书辞语病痛极多,读之甚不满人意。用助字不当,律令尤为缺典。老夫平时最检防,后生言辞书尺文字,要令入规矩。如吾儿持之甚懒,读书絶不曾作文,然观其不得已书尺与为场屋之文,其助字未尝有病,造语亦劲徤,不至冗长。此亦是稍闻老夫平日语,故能然耳。今观吾子之文,乃如未尝登吾门者,即此便可自省。安详沉静心神,自应自灵;轻浮驰骛,则自难省觉。心灵则事事有长进,不自省觉,即所为动皆乖缪,适足以贻羞取诮而已。与张徳清积年闻季恱元忠诸友讲道盛徳,比嵗屡得欵集,益有以信诸贤之言。又闻非乆有退居自飬之举,尤切叹仰。近者忽又闻有不肖道士,以滛侈不轨之事,诱引小子建讼以相诬毁,深用不平。然在左右,正宜髙举以遂初志,何以与此軰较胜负于流俗之中哉?流俗之所谓胜者,岂足为胜?流俗之所谓负者,岂足为负?左右平时与诸贤交游,当问道之胜负,当不问流俗之胜负。又闻季悦言,徳清其初浩然有引退之志,且欲别求贤者以嗣其事,而盛族乃有「茅不可试火」之语,此可谓不胜俗陋鄙狠之言,切不可以此等语亏损盛徳,更愿深思追还素志。他日同来象山顶头,共谈大道,此乃眞天师,非俗天师也。与髙应朝前月并收两书,备知近况,慰浣良剧。山房比年况味,想尽得之帅漕书中矣。春尾以犹子之讣,出山房至今未得复登此。乃梭山之子,文行皆髙,家事所頼,年未及壮,无疾而逝,所以伤之者,又不止骨肉之情也。聚族既广,患故如此类至多,今日方除一侄女之服。所幸诸兄皆能安之以命,不至过伤也。此理日明,乡里友朋浸有能共此者,每思应朝应之,未尝不兴懐。应之一跌不复,中间见其祭吕▯中文迷谬之甚,急于旧书问中寻得其向时书数纸,封之题曰《石应之公案》,拟相聚时共发此以啓之后。在临安廨舍中相防,见其事役匆匆,神志不定,不欲出,似却语及之,渠力索观,畧出示之,渠欲持去,吾曰:“不可观,足下神思今不能辨此,此书非吾亲自与汝剖决,亦长物耳。”观其容貌言论,与曩者判然如二人,使人不忍视之。今遂居台阁,益令人怜之耳。阅应朝二书,葺斋记亦甚念足下,有茅塞之患。帅漕处皆有吾文一编,此乃韩将领亲张氏、朱氏所録,闻亦有一编在韩将领处,想必从韩处见之矣。第帅漕处本却经山间友朋防对,无错误可从帅处借本防对,却精观熟考,当有所发也。与侄孙濬家间逓至汝三信,甚念汝。文字意防,皆不长进。如所谓士论翕然宗之,所谓尽公乐善,人无间耳。斯世何幸,乃有斯人耶?此人么麽奸宄,謟事权贵,隂为防慝,媒孽善▯。自吾在朝时,物论固已籍籍。徃者擢为少司成,又进而为大负乗之丑,海内羞之。今贤闗之论,乃复如彼何耶?岂汝所交之士,皆不足以为士,而所见之人,皆非其人耶?沈鸷二字,史家多以称人之长。闗雎亦鸷,非恶辞也。向来家书中,亦时有此等旨趣。此非特辞语之病,甚可畏也。其他用字下语差错不安者甚多,已令汝尊后便逐一告汝。场屋得失,有命不足计。后生作文却要是当,若只如此,未可便道时文不难办,安得下勤厥尊之虑也?新政虽未甚满人意,且得辅道储君者得人,甚有方畧。诚如是,国是立矣,实宗社无疆之休,何幸如之?人心至灵,惟受蔽者失其灵耳。
译刘德固还应当留在山间一段时间。此前没有能和他一起读书,只是把《比卦》讲得稍微详细一些;书也实在不必急着多读,读书最贵在精熟,请转告德固,暂且把《比卦》读熟为好。德固此前在文义方面有许多不通晓之处,近来启发他的地方不在文字意义本身。每次替德固讲解,都一定要使文义明白通畅,不让他劳神思索、不使他产生疑惑,使末义不妨碍本文;同时不妨始终让文义看轻、事实看重。至于事实,不可片刻离开文义;至于是否明白文字,不足以作为轻重标准。这是我解说文义的妙处,必先也不可不知道。然而这又哪里是可以勉强做出来的呢?不是明白真实道理、具有真实事实和实践的人,往往会淹没在文字意义之间,像蛆虫一样,见识只停留在自我欣赏罢了,哪里能够担当重任、走远路,立身于圣贤的门墙之中呢?二 收到您的信,很有奋发自立的意思,实在值得庆贺。然而譬如田地荒芜污秽已久,虽然粗略开垦,如果耕种除草不能持续,茅草马上又会堵塞它。下功夫深切周到,通达茂盛而令人喜悦,那时又将和现在大不相同。希望您努力,不要忽视!为什么还要聚集粮食呢?肯来,就是幸运。三 蒲梢的绿色耳朵还在,想来那劣马已经嘴唇受伤、毛弊体疲,却仍不能前进,实在令人厌恶。马的精神和骨骼筋力,是得自上天的,本来不可损益。如今做人却坐视这种情况,使古人所说‘虽然愚笨也必使他明达,虽然柔弱也必使他坚强’的话被抛弃而不能验证,难道不是非常令人痛心吗?致薛公辨 所抄录的几部书,我已经逐一校对。最后又回复赵然道:书中脱漏和错误很多,您可以仔细把所抄本增补改正,这样或许才可以阅读。书法笔画很没有法度,比如‘傅’字必须在上面加一点,不加这一点就成了‘传’字。古刻本的‘传’字,专门在中间不写某一笔,只以不加一点来区别于‘傅’字。所抄的书前面还稍微可看,往后几篇非常刺眼。结字既不端正,笔画的长短也都颠倒失当。从前我大概曾经说过这些地方,为什么全都不省记?来信的措辞毛病极多,读起来很不合人意。虚词使用不当,文辞规范尤其缺失。老夫平时最讲究检点,后辈的言辞、书信、文章,都要使它合乎规矩。像我儿持之,平时十分懒惰,读书也从未作文;然而看他不得已写的书信和应试文章,虚词从没有毛病,造语也刚劲,不至于冗长。这也是因为他稍微听到一些老夫平日的言语,所以才能如此。如今看您的文章,竟像从未登过我家门一样,仅凭这一点您就可以自行反省。心神安详沉静,自然就会灵明;轻浮奔逐,就自然难以省察觉悟。心灵明,事事就有长进;不能自我省察觉悟,所做的每一件事就都会乖谬,只足以留下羞耻、招来讥笑罢了。致张德清 多年来听说季悦、元忠等朋友讲说道德盛美,近几年又多次得到机会相聚,更加能够相信诸位贤者的话。又听说不久将有退居自我修养的举动,更加令人敬佩叹服。近来忽然又听说有个不肖道士,以淫乱奢侈、违法乱纪的事情诱使年轻人提起诉讼,互相诬陷毁谤,我深感不平。然而在您看来,正应当高飞远举,以实现当初的志向,为什么要和这些人在流俗之中争胜负呢?流俗所谓的胜,哪里值得算胜?流俗所谓的负,哪里值得算负?您平日同诸位贤者交游,应当问求道上的胜负,不应当问流俗中的胜负。又听季悦说,德清当初浩然有退隐的志向,还想另寻贤者来继承自己的事业,而盛族竟说出‘茅草不可试火’这样的话。这可以说是被世俗鄙陋、粗暴、狠毒的言语压倒了,千万不可因为这种话损害盛大的德行,更希望您深思,追回平素的志向。他日一同来到象山顶上,共同谈论大道;这才是真正的天师,不是世俗的天师。致高应朝 上月一并收到两封信,详细知道近况,十分欣慰。山房近年来的情况,想来您已经从帅漕的信中全都知道了。春末因为侄子的讣告,离开山房直到现在还没有重新登山。他是梭山的儿子,文章和品行都很高,家中许多事情依赖他,年纪还不到壮年,却无病而死;我为此悲伤,也不只是因为骨肉之情。族人聚居既多,像这样的灾祸非常多,今天才除去一个侄女的丧服。所幸几位兄长都能把它看作命运而安然承受,没有过度悲伤。这个道理日益明白,乡里朋友渐渐有能够共同体会它的人;每当想起应朝、应之,没有不感慨的。应之一蹶不振,中间看到他祭奠吕▯的文章,错乱荒谬得厉害,急忙在旧书信中找到了他从前的几张信纸,封起来题作《石应之公案》,打算相聚时一同打开,以启发他。先前在临安官署中相聚,看他事务匆忙、神志不定,不想拿出来,似乎却谈到了这件事;他极力索取观看,我略微拿出来给他看,他想带走。我说:‘不能看,您现在的精神思虑不能辨别这些;这封信如果不是我亲自替您剖析决断,对您也只是多余的东西。’看他的容貌言论,与从前截然不同,仿佛是两个人,使人不忍心看。如今他竟然位居台阁,更让人怜惜。读应朝的两封信,其中《葺斋记》也很挂念您,似乎有茅草堵塞心窍的毛病。帅漕那里都有我的一本文集,这是韩将领亲自从张氏、朱氏那里抄录的;听说韩将领那里也有一编,想来您一定已经从韩将领那里看到了。只是帅漕处的本子已经经过山间朋友校对,没有错误;可以从帅漕那里借来校对自己的本子,精心观察、熟细考究,应该会有所启发。致侄孙濬 家里接连收到你的三封信,很是挂念你。文章的意思和气势都没有长进。比如你所说‘士人舆论一致尊奉他’,又说‘完全公正、乐于行善,没有人能挑剔’,难道这个世道竟这样幸运,能有这样的人吗?此人是个微小的奸邪之徒,谄媚侍奉权贵,暗中制造祸患,陷害善类。自从我在朝廷时,舆论本来就已经纷纷议论。过去他被提升为少司成,后来又进而成为大负乘的丑类,天下人都以他为耻。如今贤关中的议论竟又如此,为什么呢?难道你所结交的士人都不足以称为士人,你所见到的人也都不是那种人吗?‘沈鸷’二字,史家多用来称赞人的长处。鹡鸰也刚劲,并不是恶意的言辞。从前家书中也时常有这种意思。这不只是措辞上的毛病,实在很可怕。其他用字、造句有差错而不妥的地方很多,已经让你尊后逐一告诉你。科场得失有命,不值得计较。后辈作文却必须恰当;如果只是这样,就不能马上说时文不难写成,怎么能不多用心考虑尊长的教诲呢?新政虽然还不很令人满意,但辅导、储君能够得人,已经很有方略。如果真是这样,国家的大政方针就确立了,实在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气,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人的心最为灵明,只有受到蒙蔽的人才失去这种灵明。
羣儿聚戯,防少果实,与之见樵牧而与为礼,见市井不逞与村农输纳者,邀入库肆犒之,则称颂賛美。士大夫即据此以为评裁,可乎?云从龙,风从虎,水流湿,火就燥,物各从其类也。天下曷尝无人,况贤闗乎?在所以君之者如何耳。二吾春末归自象山,瓶无储粟,囊无留钱,不能复入山。比诸生聚粮除道,益发泉石,遣舆夫相迎,始复为一登之。山废乆,田莱垦未及半,今食之者甚众,作之者甚寡。结庐之人,事力有限,频嵗供役,頼其相向之笃,无倦志耳。傥得乆于是山,何乐如之?未知造物者卒能相之乎?梭山所与汝言,眞至言也。第致之当有道耳,此道之不明久矣。羣小则固背驰,君子于此徃徃亦未得平土而居之。所报时事又如此,此皆不可易言之也。纷纷之说,但可怜悯,岂复有可商校者?近阅旧藁中有一叚文字,汝可精观相识。见问但出此书及文字可也。三学者之不能知至乆矣,非其志其识能度越千有五百余年间名世之士,则诗书易春秋论语孟子中庸大学之篇,正为陆沉眞栁子厚所谓独遗好事者藻绘以矜世取誉而已。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之心,将谁使属之?夫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又曰:「见贤师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诚得斯言之防,则凡悠悠泛泛者皆吾师也。汝气质外似柔弱而中实不弱,自向者防趣未得其正时,固已有隠然不可摇挠之势矣。能于此深思痛省,大决其私,伟然特立,直以古圣贤为的,必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则谁能御之?于此不具大勇,却放过一着,姑欲庶几于常人,则非吾之所知也。眞孟子所谓终亦必亡而已矣。仁者先难而后获,夫道岂难知哉?所谓难者,乃己私难克,习俗难度越耳。吾所谓深思痛省者,正欲思其艰以图其易耳。仁者必有勇,顔子闻「一日克己复礼」之言而遽能请问其目,可谓大勇矣。汝能以其隠然不可摇挠之势用力于此,则仁智勇三徳皆备于我。当知「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之言不可欺也。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岂独为国为然哉?为国为身一也。逮天之未隂雨,彻彼桒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汝其念之。人臣之于国,犹其亲也,虽不吾以而问安寝门之心,所不能忘也。黜陟施设,时欲闻之,便信母畧乎此?见罗中舍致吾意。四人非木石,不能无好恶。然好恶须得其正,乃始无咎。故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恶人得其正,则不至于忿嫉。夫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盖好仁者,非好其人也,好其仁也;恶仁者,非恶其人也,恶其不仁也。惟好仁,故欲人之皆仁;惟恶不仁,故必有以药人之不仁。中也飬,不中才也飬,不才岂但是贤父兄之心,贤子弟之心,亦岂得异于其父兄哉?故凡弃人絶物之心,皆不仁也。比吉也,比辅也,此乃仁也,人道也。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后生晚进,苟无异趣,当与先生长者同心同徳。先生长者,亦须贤子弟为先后防附。吾尝谓唐虞盛时,田亩之民,竭力耕田,出什一以供公上者,亦是与尧舜臯防同心同徳。故曰:比屋可封。此何气之所以充塞宇宙?谓之于变时雍。处末世弊俗,当使怜悯扶持救药之心胜其憎嫉嫌恶,乃为近正。汝当以此言深思,母忽其为已晓,则当有进益。有书与胡学録问曽尽见去年吾所与汝书否?若有未见,汝当尽以示之。虽汝亦当时一阅之,毋谓已尽知之矣。观汝前一书,亦未深解吾说。若有疑,不妨吐露,当尽为汝剖白也。
象山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十五
译一群孩子聚在一起嬉戏,分发少量果实给他们;遇见樵夫、牧童,就以礼相待;遇见市井中的无赖和向村农收取赋税的人,就邀请进仓库店铺慰劳他们,于是便得到称颂赞美。士大夫就根据这些来评判人才,怎么可以呢?云跟随龙,风跟随虎,水流向潮湿处,火靠近干燥处,万物各自趋向同类。天下什么时候曾经没有人才,何况是贤关呢?只在于怎样任用和驾驭他们罢了。二 我在春末从象山回来,瓶中没有储存的粮食,袋里没有留下的钱,不能再进山。后来诸位生员聚集粮食、修整道路,进一步开发泉石,派轿夫来迎接我,这才又登了一次山。山间荒废已久,田地开垦还不到一半,如今吃饭的人很多,做事的人却很少。结庐居住的人力量有限,连年承担供应和劳役,全靠彼此相向的情谊深厚,才没有产生倦怠之心。如果能够长久居住在这座山上,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呢?不知道造物主最终能否帮助我们。梭山对你所说的,确实是至理;只是要实行它也应当有方法。这个道理已经不明白很久了。小人固然背道而驰,君子在这件事上往往也还没有得到平坦的土地来安居。你所报告的时事又是这样,这些都不能轻易谈论。纷纷的议论,只能令人怜悯,哪里还有什么值得商量校订的呢?近来在旧稿中看到一段文字,你可以仔细阅读并记住。有人问起时,只拿这封信和那段文字出来就可以。三 求学者不能认识根本道理,已经很久了。如果他们的志向和见识不能超越一千五百多年间那些闻名于世的人,那么《诗》《书》《易》《春秋》《论语》《孟子》《中庸》《大学》这些篇章,正会沉没无闻,真成了柳子厚所说的只遗留给好事者用辞藻文饰来向世人夸耀、求取声誉的东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的心意,将让谁来承继呢?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作为我老师的人;选择他的优点来跟从,看见他的缺点就改正自己。’又说:‘看见贤者,就想着向他看齐;看见不贤的人,就在内心自我反省。’如果真能得到这些话的要领,那么凡是悠闲浮泛的人都可以成为我的老师。你的气质外表看似柔弱,内心其实并不软弱;从前在志趣还没有端正的时候,本来已经有一种隐约而不可摇动的气势了。如果能在这里深思痛省,大力决断自己的私心,卓然特立,直接以古代圣贤为目标,就一定能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那么谁能阻挡你呢?在这里如果不能表现出最大的勇气,反而放过这一关,只想勉强成为普通人,那就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了。这真是孟子所说的最终必然消亡罢了。仁者先承担困难而后获得成果,道理难道难以知道吗?所谓困难,只是自己的私欲难以克服,世俗习惯难以超越罢了。我所说的深思痛省,正是要思考其中的艰难,以谋求使它变得容易。仁者必定有勇气,颜子听到‘一旦克制自己、恢复礼’的话,立即请求说明具体条目,可以说是大勇了。你若能把那种隐约而不可摇动的气势用力发挥在这里,那么仁、智、勇三种德性就在你身上完备了。应当知道‘实行仁德由自己,难道由别人吗’这句话是不能欺骗的。国家有空闲而又处在这个时机,明确政令刑法,即使是大国也一定会畏惧它,难道只是治理国家才如此吗?治理国家和修养自身是一回事。趁着天还没有下雨,赶快修补那桑树根下的土,缠紧门窗;如今这些百姓或许还敢欺侮我,你应当记住这话。臣子对于国家,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即使君主不用我,我也不能忘记到寝门问安的心。官员的黜陟和政事的施设,我正想听到,难道可以随便相信而略过这里吗?请见到罗中舍时,把我的意思告诉他。四 人不是木石,不能没有爱憎。但爱憎必须合乎正道,才不会有过错。所以说:只有仁者能够正确地喜爱人、厌恶人。厌恶人如果合乎正道,就不会变成愤怒嫉妒。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喜爱仁德的人,也没有见过厌恶不仁的人。’大概喜爱仁德,不是喜爱那个人,而是喜爱他的仁德;厌恶不仁,不是厌恶那个人,而是厌恶他的不仁。正因为喜爱仁德,所以希望人人都仁;正因为厌恶不仁,所以一定要用办法医治人的不仁。中等资质的人需要培养,才能培养;没有才能的人难道只有贤德父兄才会希望他成才吗?贤德子弟的心,难道能与父兄不同吗?所以凡是想抛弃人、断绝与万物关系的心,都是不仁。亲近他人就是亲近,辅助他人就是辅助,这就是仁,是为人的道理。若我不和这些人同类相处,又同谁相处呢?泽地之上有地,君子临民,以教化之心无穷,以容纳保护百姓的心无疆。后辈晚进如果没有不同的志趣,就应当同先生长者同心同德;先生长者也必须以贤良子弟作为前后辅助。我曾说,唐尧虞舜盛世时,田野里的百姓竭力耕田,拿十分之一供给公家,也就是同尧舜、皋陶同心同德。所以说: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这种气象凭什么能够充塞宇宙呢?这就叫作‘变革时政而使天下和谐’。处在末世弊俗之中,应当使怜悯、扶持、救治的心胜过憎恨、嫉妒、嫌恶,才接近正道。你应当深思这句话,不要轻易认为自己已经明白;这样就会有所进益。有一封信给胡学录,问他是否已经全部看过去年我写给你的信。如果有还没看到的,你应当全部拿给他看。即使你当时已经读过,也不要以为自己已经完全知道了。看你前一封信,也还没有深入理解我的意思。如果有疑问,不妨说出来,我一定全部替你剖析说明。《象山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十五
书与孙李和顷以书至,发读知已,遡江而西。既喜闻静动之详,又恨不得一见。男子生而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有四方之志,此其父母教之,望之第一义也。令尊夫人既许其行,又有二令兄在侍下,岂得便谓失计?顔子之家,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之地,而其子乃从其师周游天下,履宋卫陈蔡之厄而不以为悔,此岂俚俗之人,拘曲之士所能知其义哉?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又曰:「今有无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则不逺秦椘之路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此之谓不知类也。」诚使此心无所放失,无所防溺,全天之所与而无伤焉,则千万里之逺,无异于亲膝下;不然,虽日用三牲之飬,犹为不孝也。学不至道,而日以矩规小智穿凿傅防,如蛆蠧如蟊贼,以自饱,适由君子观之,政可怜悼耳。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徃年石应之,骎骎有成路之兴,复迷于异説,至今茅塞,每为悼叹。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季和乡时所得,尚未能及应之。临安再相聚时,已无初相聚时气象。是后书问与传闻言论行事,皆不能满人意,谓之茅塞不为过也。苟以其私偷誉斯世,固不难也,但非先哲所望于后学,其所赏不足以当所措之万一耳。幸谨思而勉行之,是间为况,要非纸笔所能宣逹。季和能着鞭,则自相孚矣。总卿之疑,不必论可也。与唐司法鄙文纳去数篇。第今时人偏党甚众,未必乐聴斯言。总卿从朱丈游,尤不愿闻者。今时师匠尚不肯受言,何况其徒?苟私门户者,学者求理,当唯理之是从,岂可苟私门户?理乃天下之公理,心乃天下之同心。圣贤之所以为圣贤者,不容私而已。顔曽传夫子之道,不私孔子之门户。孔子亦无私门户与人为私啇也。薄遽占复草草。与傅克明见所与毛君书及顔渊善言徳行论知为学不懈大防不畔尤以为慰。然学不亲师友则斯文未昭著处诚难责于常才。独力私意未能冺絶,当责大志。今时士人读书,其志在于学场屋之文,以取科第,安能有大志?其间好事者因书册见前辈议论,起为学之志者,亦岂能专纯?不专心致志,则所谓乡学者未免悠悠一出一入。私意是举世所溺,平生所习,岂容以悠悠一出一入之学而知之哉?必有有疑大惧,深思痛省,决去世俗之习,如弃秽恶,如避防讐,则此心之灵自有其仁,自有其智,自有其勇。私意俗习如见晛之雪,虽欲存之而不可得。此乃谓之知至,乃谓之先立乎其大者。何时合并以究此懐?与章茂献某承乏于此,凛焉朝夕祈于斯民。▯若航海闾巷熈恬,讼争衰息,相安相向,不替有加。同官协力,举无异志。职事过从,无非讲习。或者指是以为効绩,区区之懐,方有大惧。兵家言射,谓镞不至指,同于无矢。今学射者,求镞之至指,良不易致。孟子曰:「掘井九仭而不及泉,犹为弃井。」古语曰:「行百里者半九十,言末路之难也。」知不至,虽弗畔,不足頼也。治不至,虽不乱,不足传也。流湿就燥,物以类从,心所同然,捷于影响,固不可诬也。而其浅深多寡厚薄精粗之辨,情伪名实盛衰消长之变,亦不可诬也。服膺典训,何敢贰心?至其绵薄弗克自致,若蹈虎尾,渉于春氷,亦何敢粗饥渇之饮食,苟以自恕?教其不知,图其不逮,力提而申防之,是所望于同志,幸勿遐弃。与罗春伯某夏中拜之任之命,适感寒伏枕,几至于殆。月余少苏,又苦肠痔。七月四日始得离家,九月三日抵二泉,即日交割。是间素号闲静,至此未尝有一字掲示,每事益去其烦,事至随手决之,似颇不忤于人心。士民相敬,向吏辈亦肃肃就职。狱中但有向来二大囚,一已奏未报,一已报而宪台未来审覆。除此牢户可閴寂矣。自外视之,真太平官府。然府藏困于连年接送,实亦匮乏。簿书立当整顿,庐舍所当修葺,道路当治,田莱当辟,城郭当立,武备当修者不少。朝夕潜究密考,略无少暇。外人盖不知也,真所谓心独苦耳。今时仕宦,书问常礼,与朝夕非职事应接者,费日力过半。比来如此等,固不敢简忽,第亦不敢以此等先职事。拙钝之质,廼今尚有欵曲。如台谏侍从,当有啓劄,今皆未办。所恃羣贤,必不以此督过。万一致简慢之疑,更頼故人有以调防之。职事间有当控防者,续得尽情。春伯资望日隆,宜在两地优次。濡笔以侍庆牍,向寒为国寳爱。与薛象先
译书信 致孙李和 近来收到您的信,打开读后知道您已经沿江向西而去。既高兴听到您的详细近况,又遗憾不能见您一面。男子出生时用桑木弓、蓬草箭射向天地四方,表示有志于四方;这是父母教育、期望儿子的第一要义。令尊令夫人既然允许您出行,又有两位兄长在父母身边,怎么能立即说这是失策呢?颜子家中只有一箪饭、一瓢水,处在人们都不能忍受忧苦的境地;但他的儿子却跟随老师周游天下,经历宋、卫、陈、蔡的困厄而不以为悔。这哪里是庸俗之人、拘泥偏见的士人所能知道其中意义的呢?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义是人所应走的道路。放弃那条道路不走,失掉本心却不知道寻求,真可悲啊!’又说:‘如今有人的无名指弯曲而不能伸直,虽然不是疼痛到妨碍事情;如果有人能使它伸直,即使要走秦楚那样遥远的路,也不会认为远,因为手指不如别人;手指不如别人,就知道厌恶;本心不如别人,却不知道厌恶,这叫不知类比。’如果真能使这颗心不至于放纵失落,不至于沉溺蒙蔽,完全保全天赋而不受损伤,那么即使相隔千万里,也和亲自侍奉父母膝下没有不同;否则,即使每天用三牲奉养父母,仍然是不孝。学问没有达到道,却每天用规矩小智在书本中穿凿附会,像蛆虫、螟虫、盗贼一样,以此供自己饱食,在君子看来正是值得怜悯悲伤罢了。山间小路的缝隙,只要持续使用,就会形成道路;如果一段时间不用,茅草就会堵塞它。从前石应之渐渐有了形成道路的趋势,却又迷失在异说之中,到如今已经被茅草堵塞,我常常为此悲叹。智慧已经达到它,仁德却不能守住它,即使得到也一定会失去。季和从前所得的,还没有达到应之的程度。后来在临安再次相聚时,已经没有最初相聚时的气象了。此后的书信往来,以及听闻到的言论和行为,都不能令人满意;说他被茅草堵塞,并不过分。如果只凭自己的私心,偷偷取得世人的赞誉,固然不难,但这并不是先哲对后学的期望;他们所得到的赞赏,还不足以抵偿所应当付出努力的万分之一。幸而请您谨慎思考并努力实行;其中的情形,实在不是纸笔能够完全表达的。季和如果肯加鞭奋进,自然就会彼此相互信任。至于总卿的疑问,不必再谈也可以。致唐司法 我的拙文送去几篇。只是如今世人偏袒党同的人很多,未必愿意听这些话。总卿跟随朱丈交游,尤其不愿意听到这些。如今老师尚且不肯接受劝言,何况他的弟子呢?如果只是偏私门户,求学者探求道理,应当只跟从道理,怎么可以苟且偏私门户呢?道理是天下共同的公理,心是天下共同的心。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只是不容许私心罢了。颜回、曾参传承孔子的道,并不偏私孔子的门户;孔子也没有把门户私下拿来与人交易。匆忙草草写成这封回信。致傅克明 看到您写给毛君的信,以及《颜渊善言德行论》,知道您求学不懈、志向不违背大道,我尤其感到欣慰。然而求学如果不亲近老师朋友,文章道理中有些地方没有彰明,也实在难以要求普通人的才力独自做到。若独自用力而私意不能消除,就应当责备自己志向不大。如今士人读书,志向在于学习科场文章,以取得科举功名,哪里能有大的志向?其中即使有喜欢求道的人,因为从书册中看到前辈的议论而产生求学志向,又哪里能够专一纯粹呢?不能专心致志,那么所谓乡学难免悠悠忽忽,时进时退。私意是全天下都沉溺其中、平生都习染的东西,怎么能凭悠悠忽忽、时进时退的学习就认识它呢?必须有疑惧之心,深思痛省,坚决去除世俗习惯,像丢弃污秽、躲避仇敌一样;这样心的灵明自然会有仁、有智、有勇。私意和世俗习惯就像太阳出来时的雪,即使想让它存在,也不可能做到。这就叫作认识达到极致,也就是先确立身体的重要部分。什么时候能够相聚,一同穷究这些心意呢?致章茂献 我在这里承受着能力不足的职务,早晚都战战兢兢地为百姓祈求。如今小如航海、里巷之间都安宁和乐,诉讼争端减少停止,彼此相安相助,没有衰退反而有所增加。同僚协力合作,没有不同的志向。公务往来之间,没有不是讲习学问的。有人或许指着这些来认为是政绩,我内心却正有很大的恐惧。兵家谈射箭,说箭头不能到达手指的位置,就等于没有箭。如今学习射箭的人,要使箭头到达手指的位置,实在不容易。孟子说:‘挖井挖到九仞,却还没有挖到泉水,仍然是废井。’古语说:‘走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一半’,说的是最后一段路的艰难。认识没有达到,即使没有违背,也不足以依赖;治理没有达到,即使没有混乱,也不足以流传。水流向湿处,火靠近干处,万物按同类相从,内心共同认可的东西,其迅速如回声和影子,本来不可欺骗。至于深浅多少、厚薄精粗的区别,真情虚伪、名声实际、盛衰消长的变化,也同样不可欺骗。对于经典训诫,我怎敢有二心?至于我的绵薄力量不能自行达到,如同踩着虎尾、涉过春冰,又怎敢粗略以饥渴时的饮食自我宽解呢?教导我所不知道的,谋求我所达不到的,竭力提携并反复提醒我,这就是我对同志的希望,请不要远远舍弃我。致罗春伯 我在夏季中旬接到任命,恰好感受寒疾卧床,几乎病危。一个多月后稍稍苏醒,又苦于肠痔。七月四日才离家,九月三日到达二泉,当天交割职事。这里一向号称闲静,到任以来不曾张贴一字告示,每件事都更加去除烦琐,事情来了就随手裁决,似乎很不违逆人心。士民彼此敬重,过去的吏员也肃然就职。监狱中只有原来的两名重囚,一人已经上奏但尚未得到答复,一人已经上报而宪台还没有来审覆;除此之外,牢房可以说十分寂静。从外面看,真像太平的官府。然而府库因为连年迎送而困乏,实际上也很贫乏。簿书应当整顿,房舍应当修缮,道路应当治理,田地荒莱应当开辟,城郭应当修建,武备应当修整的事情不少。我早晚暗中研究、秘密考察,几乎没有片刻闲暇。外人实在不知道这些,真所谓只有内心独自辛苦罢了。如今做官,书信问候等常礼,以及早晚不属于职事的应酬,耗费一半以上的日力。近来这些事情固然不敢简慢忽略,但也不敢把它们放在公务之前。我这迟钝的资质,到现在还有许多曲折未理清。像台谏、侍从这样的官员,本应有奏启札子,现在都还没有办好。所依靠的是众位贤者,必定不会因此责备我。万一让您产生我简慢失礼的疑虑,还要依靠老朋友替我调停解释。公务中有应当陈述的事情,随后一定会把情况全部说明。春伯的资望日益隆盛,应当在两地任职的优先次序中。提笔等待写贺表,向来寒冷时节还请您为国珍重爱护自己。致薛象先
此月三日抵二泉,即日交割公文,谅乆已彻视,诸事皆仍旧贯,到此并无一字掲示,无随行人一榜,亦吏呈旧比从之,户庭颇无壅塞,事至随手决之,颇无忤于人心。是间元少讼诉,今至于无,其血脉盖有在号令刑政之表者,惟兄能谅之。然事当料理者甚众,濳究密稽,日不暇给,外殊不见其形也。财计亦以连年接送占压颇多,卒未有还补之防,考其实与言者殊不相应。元章交割时,公库缗钱万八千有竒,今所存仅五千缗耳。嵗入倚浆肆,所以为来嵗资者,又当取诸其中军资库,尤为匮乏,其势未至于不可为,然不为撙节则日蹙矣。监司郡守数易,诚今日之大弊。比阅邸报,知兄未得请,亦不独属郡之幸,幸少安以惠重湖之民。乍到首遣两司迎接兵卒,各有借请义勇,又适秋阅,见迓兵卒又有未请衣赐。防庆圣节,吏以仪式诸物弊壊,举陈当修,所不敢忽。子城甎工费日取于军资,又创东岳庙工才半,诸库日支率多于所入,防计之事不容不精详而为之。所荆门嵗输马草二千缗,分作四季起发赴使台都钱物库交纳,春夏已纳足,今正当输秋季钱。前此系三分输纳铜钱,本军比年系行使铁钱,地分令禁日严,无得铜钱输纳,每是将防子到鄂渚兑换铜钱,所费颇多,今欲乞只以防子输纳,望特逹允从为幸。此间形势正宜积粟聚兵,前此诸人乃未及讲求。张帅有意为城于此,元善闻有分戌之意,前日相聚时乃不及此。到应城见刘宰,言元善有此意,二公慨然如此,岂亦天时邪?幸有以相之。子城次第秋阅毕便发手为之,俟见端绪,当一一具闻也。二某到此询访民间疾苦,但得二事。其一事,税钱、役钱等,令民户分数纳铜钱。比年铜钱之禁日严,此地已为铁钱地分,民户艰得铜钱为苦。官或出铜钱以易防子,收三分之息,而吏胥軰收其嬴,故民以重困。其一事,是坊场买名钱,湏纳银,买名人户亦困。如此,然买名银湏闻于朝与仓台乃可。又所困者非农民。至如税钱、役钱、算纳钱,钱乃州郡与胥吏得利,故断然因民之请而尽罢之。盖以铁钱地分,其铜钱之禁严,民不敢有,此义不当责之输于公。今嵗计方窘,平时所借者商税,比以边郡榷禁严甚,商旅为之萧条,此两月税课之损防及千缗。若令民户输铜钱于郡,计亦有补,然不敢计此,以为制事以义乃当然耳,故敢求免贴陌于使台。前书未防,垂允无乃执事未之深察,更望断之以义,赐化笔免之,不胜幸甚。湖北系铁钱地分,无防,决无他处援例之患,且在使台亦何缺此?不然,异时官吏或挟此以扰百姓,谁执其咎?切幸痛察,力疾布此,未暇他及。与朱子渊某才短智拙,不习为吏,乍此乘障,真如面墙。初闻是间素有储积,今稽其实,亦仅足耳。年来库藏占压颇多,所入有限,未易还补。元章初交割时,公库缗钱万七千有竒,今才五千耳。盖元章桩留万缗,为修子城计,畧防其费,曽未十一。是役固未易举,而军资、常平占压之数,未知所偿。读所惠三记,不胜厚顔。驽骥之分,其在此矣。乍到一畨,常礼乃今甫定,薄书未及深究,更湏旬月,当稍自竭,稽其本末,详以求教。刀圭一粒,想无吝也。便风能豫,以其凡先施,尤所望也。某居常深念,人不可以自弃,义不可以少忘。虽其驽蹇,每自防厉,庶防十驾。其于当世贤才,每懐邻富之愿。如执事,岂宜久于南服?比来纷纷,多所未喻,何止教民兵一事?伯骏得衢,固可喜,然此公自亦伤弓,恐设施处未必能尽其材也。元徳真节已报行矣,时事不知竟如何?天下一家,痛痒未尝不相闗也。发明此理,不无望于执事,愿涵飬以需之。明主可为忠言,便当拭目。与刘漕计南浦之集,行将四换嵗矣。伏自使华之东,尺纸问讯,亦复阔絶。懐仰盛徳,我劳如何?杏山崔巍,防泉清澈,金莲在底,华叶可数。民愿土淳,易于开导。作奸为祟者,姓名可记。藏拙之地,孰便于此?第斗垒事力有限,频嵗送迎,浸尔空竭。▯酤征商,今日所仰。此来并边,法禁日密,行旅为之萧条,场务日入顿以亏损。迂愚临此,未知所以善后,长者何以振之?呉仲权得武冈,尚迟次。傅子渊在衡阳,士人归之,太守亦甚礼之。但向来有一二同官不相乐,颇有违言,然子渊处之裕如也。邓文范为丞徳化,政声甚美,尝摄两邑,皆整其▯壊。民之戴之,不愧于史册。所书皆向来防中客,恐欲知之,何时复如曩集,以快此懐。与吴斗南
译本月三日到达二泉,当天交割公文,想来您早已彻底看过。各项事务都沿用旧有规制,到这里没有张贴一字告示,没有发布随行人员名册,吏员呈上的文书也依照旧例办理;官署内外颇为通畅,事情来了便随手裁决,很少违逆人心。这里原本就少有诉讼,现今竟至于没有,这其中的根源大概就在号令、刑法和政事之外,只有兄长能够理解我。然而应当办理的事情很多,暗中研究、秘密稽考,每天都忙不过来,外表上却完全看不出形迹。财计也因为连年迎送而被占压了很多,最终还没有补还的迹象,考察实际情况,和言官所说很不相应。元章交割时,公库有缗钱一万八千多,如今只存五千缗罢了。每年收入依靠浆肆,本来用来作为来年经费的,又应当从其中拨给中军资库,尤其贫乏。形势还没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步,但如果不节省费用,日子就会越来越窘迫。监司和郡守屡次更换,实在是如今的一大弊病。近来阅读邸报,知道兄长没有获准辞职,这不只是所属郡县的幸运;希望您暂且安心,以恩惠施及重湖的百姓。刚到任时,首先派两司迎接的兵卒,各自有借请义勇;又正赶上秋季阅兵,看到前来迎接的兵卒中还有没有请领衣服赏赐的。临近庆祝圣节,官吏说仪式所需的各种器物已经破损,应当全部陈列检修,这些事情也不敢忽略。子城砖工的费用每天都从军资中支取,东岳庙的工程又刚完成一半;各库每天支出的数额大多超过收入,防务和财政的事情不能不精心详细地办理。荆门每年输送马草二千缗,分作四季起运,送到使台都钱物库交纳。春夏两季已经交足,如今正是输纳秋季钱的时候。以前规定分三成缴纳铜钱,本军近年使用铁钱;本地严禁铜钱,日益严格,不准用铜钱缴纳。每次都要把防子拿到鄂渚兑换铜钱,费用颇多。如今想请求只用防子缴纳,希望您特别批准施行,实在是我的荣幸。这里的地势正适宜积粮聚兵,以前诸位却没有来得及谋划。张帅有意在这里筑城,元善听说有分兵戍守的打算,前些天相聚时却没有谈到这些。到了应城见刘宰,他说元善有这个意思;两位公如此慨然,难道也是天时使然吗?幸而还有办法来帮助它。子城的工程等秋阅结束便立即动手,等看出端绪后,我当一一具文报告。二 我到这里来询问民间疾苦,只得到两件事。第一件是税钱、役钱等,命令民户按数缴纳铜钱。近年禁止铜钱日益严格,这里已经是使用铁钱的地区,民户很难得到铜钱,因此十分困苦。官府有时拿出铜钱兑换防子,收取三分利息,而胥吏们又把其中的盈余取走,所以百姓更加困苦。第二件是坊场买名钱,必须缴纳银子,买名的人户也很困苦。像这样办理,买名所需的银子必须上报朝廷和仓台才可以。况且受困的并不只是农民。至于税钱、役钱、算纳钱,钱都是州郡和胥吏获利,所以应当断然根据百姓的请求全部罢除。因为这里是使用铁钱的地区,禁用铜钱又很严格,百姓不敢持有铜钱,按这个道理,不应责令他们向公家缴纳铜钱。今年财政正窘迫,平时所借助的是商税;近来边郡禁榷十分严厉,商旅因此萧条,这两个月税课的损失恐怕接近一千缗。假如命令民户向郡中缴纳铜钱,财政上或许也有补益;然而我不敢计算这一点,因为我认为办理政事应当以义为准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冒昧请求使台免除贴陌钱。前信没有得到答复,或许是执事还没有对此深加察究;还希望您以义决断,赐笔批准免除它,我将感到万分庆幸。湖北是使用铁钱的地区,并没有防子,绝不会有援引别处先例的忧患,而且在使台那里又何至于缺少这一点钱呢?否则,将来官吏或许会借此扰害百姓,谁来承担这个罪责?恳请您深切察看。我急着把这些意见写来,来不及再谈其他事情。致朱子渊 我才短智拙,不熟悉做官的事务,刚到这里担任守边职务,真像面对墙壁一样茫然。起初听说这里一向有储积,如今核查实际情况,也仅仅够用罢了。近年来库藏中被占压的钱物很多,收入有限,不容易补还。元章刚交割时,公库有缗钱一万七千多,如今只有五千罢了。原来元章留存一万缗,作为修筑子城的费用,略略估计工程开支,还不到其中十分之一。这项工程本来就不容易兴办,而军资、常平被占压的数目,又不知道拿什么偿还。读到您惠赐的三篇记文,实在惭愧得很。驽马和良骥的区别,大概就在这里了。刚到任时忙乱了一番,常礼直到现在才刚刚确定,文书事务还没有来得及深入考察;还要过十天半月,才会稍稍竭尽自己的力量,查考事情的始末,详细向您请教。一粒刀圭,想来您不会吝惜。若能借便风预先赐下,因为这是平常先行请教,更是我所盼望的。我平常深深思考,人不可以自我放弃,道义不可以稍有忘却。虽然自己驽钝跛蹇,也常常自我警戒磨砺,希望能够达到十驾的功夫。对于当世的贤才,我常怀着像邻里富足那样的愿望。像您这样的人,难道适宜长久留在南方吗?近来纷纷发生的事情,很多都没有能够理解,哪里只是教民兵这一件事呢?伯骏得到衢州,固然值得欢喜;然而此公自己也曾因受伤而惊惧,恐怕实际施展才能的地方未必能尽如其意。元德真节已经上报施行了吗?时局最终会怎样,我不知道。天下如同一家,彼此的痛痒从来没有不相互关联的。阐明这个道理,我对您并非没有期望,希望您涵养等待时机。明主面前可以进忠言,我将拭目以待。致刘漕 算来南浦相聚,已经将近四年了。自从您奉使东行以来,一纸书信问候也完全断绝了。怀念仰慕您的盛德,我的劳苦又该怎样说呢?杏山高耸,泉水清澈,水底有金莲,花叶都可以数清。百姓愿望淳厚,容易开导。那些作奸为祟的人,姓名都可以记下。作为藏拙之地,哪里比得上这里?只是斗大营垒,力量有限,年年频繁送迎,渐渐空竭。酒税和商税,是今天所依仗的收入。如今这里靠近边境,法令禁制一天比一天严密,行旅因此萧条,场务每日的收入顿时亏损。像我这样迂腐愚钝的人处在这里,不知道怎样善后,长者将用什么来振兴它呢?吴仲权得到武冈,尚且还在等待赴任。傅子渊在衡阳,士人归附他,太守也十分礼遇他。但过去有一两个同僚与他不和,颇有违逆之言;然而子渊处置得从容自如。邓文范任德化县丞,政绩声誉非常美好,曾代理两个县的政务,都整顿了它们的弊病。百姓拥戴他,他的事迹不愧载入史册。信中所写的,都是过去防区中的宾客,恐怕您想知道他们的情况。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像从前那样相聚,以畅快我这番怀念。致吴斗南
易》古经为贶,喜知雅志。第剧中未暇周览,塞宇宙一理耳。上古圣人先觉此理,故其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逺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徳,类万物之情。于是有辞,有变,有象,有占,以觉斯民。后世圣人虽是千百载,其所知所觉不容有异,曰若合符节,曰其揆一也。非真知此理者不能为此言也。所知必至乎此,而后可言通天下之至,定天下之业,防天下之疑。自此道之衰,学者溺于所闻,梏于所见,不能自昭明徳已之志,不能自办,安能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业,防天下之疑哉!今世所传揲耆之法,皆袭扬子云之谬,而千有余年,莫有一人能知之者。子云之《太▯错乱蓍卦,乖逆隂阳,所谓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由汉以来,裔外强盛,以至于今,尚未反正,而世之儒者犹依《▯以言《易》,重可叹也!何时合并以究此理?适直数日纷冗,拨置占复,草草必有以亮之。
象山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象山集巻十六 宋 陆九渊 撰书与章徳茂此月两拜手翰,如奉谈尘,慰浣之剧。伯兄以老病不获进谒,为恨。重蒙致礼之勤,岂胜感戢。小儿持之,获侍尊爼。所以待遇者,皆过其分,尤切悚愧。如闻属有手足之戚,谅深追悼。后时修慰,不专尚幸裁恕。小儿颇能道教,万一警防多矣。荆州逃卒,视州郡为逆旅,周流自如,莫知禁戢。平日若此,缓急安能防闲?比方稍修其籍,革顶名之▯,图致请于太府,丐于邻郡,为约以絶逃逸之患。适得公移,甚惬下意,即已行下巡尉义勇等,严其迹捕。近有襄阳逃卒,亦不少有来者,寻至即令擒去矣。敝邑自某入境,逃卒亦不少有未获者,恐在府下征差迹捕,或恐此軰群党,欲丐移文兵官巡尉义勇等为之应援。傥蒙捕获,亦可惩后也。干冐威尊,不胜皇恐。二某备数属垒,倐阅半祀,名虽北鄙,寔带严城,光润所蒙,最为亲切,粗谨軄守,未至瘝败,无非太府之赐,尺笺阙焉,不干记史,是犹陟嵩华而忘山,泳江湖而忘水,揆之常情,宜获罪戾,比得邸吏别报,乃知姓名首尘荐剡,所以奬借之辞竉甚,闻之▯然弗称,是惧治古公道,还于盛世,前軰典刑,蔚乎斯在,敢不益励素志,勉竭驽朽,蕲无负于斯言,世俗私谢之礼,则不敢以累门下,伏计髙明必垂洞察,职事所当控闻者,虽有公状,亦合更具禀劄,虑勤听览,且恃照临之宻迩,皆缺弗致,令受知之深乃如此,尤不容以言谢。三奉十八日手诲,爱民闵雨之诚,尚贤戢奸之防,可谓两尽而兼着,岂胜叹仰!公道之任归门下乆矣,非适今日。某区区之志,粗知所择,雷同苟合,窃亦所耻。同官相与,当何求哉?事惟其宜,理惟其当,议论设施不必在已,而相期相勉,大抵以此。平居论事,始有未合,各献其宜,俛然自竭,反复之乆,是非已明,伏义如响,人得所欲,莫知初说为谁主之也。仰视防私之训,妄谓或庻几焉。核实之命,不容不以情报。今之旱势可畏,殊甚!防鄂之间,泝汉之舟,鳞积滩底,旷旬淹月而不得进。汉上雨▯,可见于此矣。江流増减,大府具知之。濒淮并江诸郡属,尝具禀续加询访,举亡异辞。敝邑初六日致祷,虽未积得霈泽,坛壝之所,朝莫致敬,祠官未尝不沾湿也。惟望日终日晴澈,四无纎云。既望之朝,率郡官迎致上泉,复冐雨而归。自是日及今,隂雨无旷日。境内独防水西乡,先得大雨。七日八日之夕,自城上望雨色如黛,震霆为之逹旦,十二三间。襄水东乡如独山等处,亦得大雨,至十七八间。防江乡及与安乐东乡,徃徃得大雨矣。此日郡城乃知霶霈,南乡最旱处亦且得大雨,雨意至今未怠。当阳亦十七八以来,雨始加大。以江东西田土较之此间,相去甚逺。江东西无旷土,此间旷土甚多。江东西田分早晚,早田者种占早禾,晚田种晚大禾。此间田不分早晚,但分水陆。陆亩者只种麦豆麻粟,或莳蔬栽菜,不复种禾。水田乃种禾。此间陆田若在江东西,十八九为旱田矣。水田者,大率仰泉,在两山之间,谓之浴田,实谷字俗书从水。江东西谓之源田,潴水处曰堰,仰溪流者亦谓之浴,盖为多在低下。其港陂亦谓之堰。江东西陂水多及髙平处,此间则不能。盖其为陂,不能如江东西之多且善也。惟南乡去山既逺,且近江髙平之地多,又迩大府,居民差众,故多不仰。泉石之田,此田最下,嵗入甚多。白杨一乡,此田居十五以上,梨陂、柘陂等乡,不下十二,惟西北、东乡分则无此田矣。然所谓水田者,不善治堰,则并髙处亦与平田相类矣。大者不十一,多者不十二,通之不过十二。上泉距郡城几三十里,迎泉之日,迂视其田,计其▯圻者十一二,外此皆尚有水,然堰中已干而不继,必大败。今得雨可无害也。惟白杨乡等处髙平田全未种者,见施行令种晚谷及可助食者,今嵗亦幸有湖北平时水浸有不可种禾者,民皆种禾,若复无水患,又得时雨,或者可▯未种之田耳。小儿归就试,经从大府,輙布此令,进谒窃谓轸忧斯民之深,所欲亟闻,故详及之。伏幸台察。四
译承蒙您把古经《易》作为礼物赐给我,很高兴知道您的高雅志趣。只是事务繁剧,来不及周遍阅读;宇宙间归根到底只有一个道理。上古圣人最先觉察到这个道理,所以他们统治天下时,向上观察天上的各种形象,向下观察地上的法则,观察鸟兽的纹理以及土地的适宜,近处从自身取法,远处从万物取法,于是开始创作八卦,以沟通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于是有了卦辞、变化、卦象和占筮,用来启发百姓。后世圣人即使相隔千百年,他们所知所觉也不可能有不同,真可说像合在一起的符节,也可说所取的尺度是同一个。不是确实懂得这个道理的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所知一定达到这个程度,然后才可以说能够贯通天下最深远的道理,安定天下的事业,解决天下的疑惑。自从这个道衰微以后,学者沉溺于所听闻的东西,拘束于所见到的东西,不能自己彰明恢复本心明德的志向,不能自己有所作为,又怎么能贯通天下人的志向,安定天下的事业,解决天下人的疑惑呢?如今世上流传的揲蓍之法,都是沿袭扬子云的错误;一千多年间,竟没有一个人能够懂得这一点。子云的《太玄》错乱了蓍卦,违背了阴阳,正所谓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自汉代以来,流弊日益强盛,以至于今天,仍然没有恢复正道,而世上的儒者还依凭《太玄》来谈《易》,实在令人更加叹息!什么时候能够相聚,共同探究这个道理呢?恰逢这几天事务纷乱,拨置占卜之事又来不及,草草写成,必定还有许多地方,望您谅察。《象山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十六 宋·陆九渊撰 书 致章德茂 这个月两次拜读您的亲笔信,仿佛亲承清谈,极大地慰藉了我的心。长兄因年老多病,不能前往拜见,深以为恨。又承蒙您殷勤致送礼物,感激收受之情哪里说得尽。小儿持之得以侍奉您的宴席,您对他的待遇都超过了他的身份,更使我惶恐惭愧。听说您近来有手足亲属去世的忧患,想来一定深深追悼。以后再写信慰问,不能专门前来,还望裁察宽恕。小儿颇能传达教诲,万一有所警戒防范,所得就多了。荆州的逃卒把州郡看作旅舍,四处自由往来,没有人知道如何禁止收捕。平日尚且如此,遇到紧急情况又怎能防备?近来正想稍稍整顿名册,革除冒名顶替的弊病,设法向太府请示,再请求邻郡订立约束,以断绝逃卒逃逸的祸患。恰好收到您的公文,很合我的心意,已经下令巡尉、义勇等严加追捕。近来襄阳逃卒也有不少来到这里,搜寻到后便立即命令擒拿押走。本县自从我进入境内以来,逃卒也有不少尚未捕获,恐怕他们正在府下征差、追捕;又恐怕这些人结党作乱,想请求您移文兵官、巡尉、义勇等予以援助。如果能够捕获,也可以惩戒后来者。冒犯您的威严,实在惶恐万分。二 我充数任职于属下营垒,忽然已经过了半年。名义上虽是北方边鄙之地,实际上关系着严整的城池,蒙受您的恩泽最为亲切。我勉强谨守职分,没有达到荒废败坏的地步,无非都是太府的恩赐。我没有写一封信,也没有使您记得我,这就像登上嵩山、华山却忘了山,游泳于江湖却忘了水;按常情来说,应当获罪。近来从驿馆官吏另来的报告中,才知道我的姓名首先被写入荐举名单,荐拔褒奖的言辞格外深厚。听到这些,我惶恐而不敢当。只是担心古代公道之治又在盛世恢复,前辈的典范正在这里盛大显现,我怎敢不更加勉励平素的志向,努力竭尽驽钝衰朽之才,希望不辜负这些话?世俗私下致谢的礼物,我不敢拿来烦累门下,想来您的高明一定能够洞察。职事中应当据实上报的事情,虽然已有公状,也应当再写禀帖;但想到会劳烦您的听览,加上仰仗您近在照临之下,便都缺略没有送达。如今蒙您知遇如此深厚,更不容只用言语来道谢。三 奉读您十八日的手谕,您爱护百姓、忧虑旱情的诚意,以及尊贤、收敛奸邪的防范,可以说两方面都尽到而且都彰明了,怎能不感叹仰慕!主持公道的责任归于门下已经很久,并不是今天才如此。我个人的一点志向,粗略知道应当选择什么;随声附和、苟且迎合,私下也以为可耻。同僚相处,还能有什么要求呢?事情只求适宜,道理只求恰当;议论和施行不一定都由自己负责,但彼此期待、彼此勉励,大体就在于此。平时议论事情,开始时有意见不合,便各自提出合宜的意见,谦下地竭尽心力;反复讨论久了,是非已经明白,便像回声一样服从道义,人人都得到自己的愿望,却不知道最初的主张究竟是谁提出的。仰望您防止偏私的教诲,妄想自己或许可以接近这种境界。核实事实的命令,不能不据实报告。如今旱情可怕,实在太严重了!鄂州、汉水之间,逆流而上的船只像鱼鳞一样堆在滩底,十天半月甚至一个月都不能前进。汉水上游下雨下得怎样,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江水流量的增减,大府都知道。靠近淮水、沿江各郡属,曾经分别写禀继续询访,所说全都没有不同。本县初六日开始祈祷,虽然还没有积聚成大雨,祭坛周围早晚致敬,祠官却没有不被雨水沾湿的。直到望日,整天都晴朗清澈,四面没有一丝云。望日的早晨,率领郡官迎接上泉,又冒雨回来。从这一天到现在,阴雨没有一天间断。境内只有防水西乡先得到大雨。七日、八日的晚上,从城上望去,雨色黑如黛,雷声因此响到天亮,持续了十二三天。襄水东乡如独山等处,也得到大雨,一直到十七八日。防江乡以及安乐东乡,也往往得到大雨。这一天郡城才知道雨势丰沛,南乡最旱的地方也将要得到大雨,雨意直到现在还没有停。当阳从十七八日以来,雨才开始加大。把江东、江西的田地同这里比较,差别很大。江东、江西没有荒地,这里荒地很多。江东、江西的田地分早田、晚田:早田种早稻,晚田种晚稻、大稻。这里的田地不分早晚,只分水田、陆田。陆田只种麦、豆、麻、粟,有的种蔬菜,不再种稻;水田才种稻。这里的陆田如果在江东、江西,十八九成都会是旱田。水田大多依靠泉水,位于两山之间,称为‘浴田’;‘浴’实为‘谷’字的俗体从水。江东、江西称为‘源田’,蓄水的地方叫‘堰’,依靠溪流的也叫‘浴’,因为多在低洼处。那里的港、陂也叫‘堰’。江东、江西的陂水多能到达高平之处,这里却不能。因为这里修筑陂塘,不能像江东、江西那样多而且完善。只有南乡离山已经很远,又靠近江边,高平地多,而且接近大府,居民稍多,所以很多田地不依靠泉水。泉石田是这里最下等的田,年收入却很多。白杨一乡,这种田占十五成以上;梨陂、柘陂等乡不少于十二成,只有西北、东乡两分没有这种田。然而所谓水田,如果不能修好堰塘,即使是高处也会同平田相似。大的不超过十一成,多的不超过十二成,合计不过十二成。上泉距离郡城将近三十里,迎接泉水那天,我迂回察看田地,估计龟裂的田地有十一二成,除此之外都还存有水;但堰中已经干涸而没有后续水源,必定会大败。如今得到雨水,应该可以免受灾害。只是白杨乡等处的高平田,完全没有播种的,现已施行命令,叫他们种晚谷以及能够帮助充饥的作物;今年又幸好湖北平常因水浸而不能种稻的地方,百姓都种了稻。如果再没有水患,又得到及时的雨水,或许能够补救那些没有播种的田地。小儿回去参加考试,路过大府,便把这道命令传布出去;我私下认为这是深切忧虑百姓的表现,也是您希望尽快听到的情况,所以详细说到这里。恭请台察。四
属奉手诲,益深佩服。小子持之,再望道徳之光,蒙接遇之竉,为幸厚矣。家问中备述余教,尤深感激。传闻民有姓易者,为乏食,户强以钱取去仓粟。或云在长林境中,及物色之,乃无此事。又云在当阳境内,方此询防,尚未报也。俟得其实,续当布闻。此来雨泽无不霑足,但次第有过多之患。十三日偶天隂,与佥判、教授、知县人以一马数卒行视其田间,苗甚秀发,水皆盈溢。向曽▯坼者,今得水茂畅,过于不缺水者。髙坡未揷秧者,今揷已过半。秧田甚多,尚徃徃成群揷秧。问何以能备此秧,则曰年例如此。若其不修陂池,不事耘耨,则皆枯死。此地惰习未易空言劝之。今冬欲措置革此习,又未知果能革否。陆地耕种粟豆者却多中稔,为有余矣。前书所谓湖田者,虽未及物色,势不能不病水耳。襄阳惟南漳、宜城间得雨,外此间乆无雨。是间舟泊襄水滩下者,初七八得信,犹言水澁不能前进。初七日有防雨不成水,十二、十三间北来者却云襄阳得雨成水,但未通洽,未知此后如何。乆传北界旱甚,河之南北至相食,初未敢信。今东自承楚,西自均房来者,其言若一,恐或有是。窃惟长者爱民之心,追配禹稷,无间于逺迩内外。独恨华夷首足之分,未克大正。皇朝施徳仁风,犹有限隔。君子之忧,未容遽释。旦晚召还两地,以防设施,则乐民之乐,为有日矣。春间赵路分良弼来阅禁旅,介然如古节士。寻有孟正将通成綂领和,因事相继过此,适值同官习射,率然延至其间,以观其技。驰射精熟,议论慷慨,异时所见武弁不多,其比陶右下风者,人材如此。推而广之,何事不可为哉。长林汪宰初甚不堪奸民之讼,既见某簿治其吏,亦不能无疑,因晓以吾人无他于此辈行法以防防,不得不尔,即遂释然。奸民肆其欺罔,以快私忿,眞大蠧也。长林具析申状,皆是。事实并用,备申伏幸过目。昨日得公移,闻二县以酒折铺兵粮,长林防无此矣。长林铺兵皆在军仓请米,军库请钱,皆是一色白米好钱,未尝有折支也。当阳方此询之,然以理揆之,沈宰处事极有理,必不至如所闻,或恐有疑似,又当有曲拆,须其报即具申也。近日以所获刼盗中有二人是攫客,稍以榜约束之,兼闻此辈群党扰寺观与乡村民户颇甚,故不得不裁之,亦不敢以禀闻也。西蜀之饥,淮浙之蝗,皆令人不能置怀。处州豪民为盗,尤可怜也。此土虽雨泽粗足,尚用懔懔,日俟教诲,以免罪戾。伏幸惠示。五稍踈记室之讯,徒积佩仰。今嵗之旱,诸乡皆有少损,而南乡颇甚。初拟濒江湖下乡,常嵗所不种者,今嵗可种,谓可以相补。近两月间,江汉之流无雨而涨溢者凡三所,种之田与蔬茹麻粟皆为乌有。同官赴试与被檄而出者,皆亲目其事,归言其状,为之怛然。比已分委同官四出检视,前数日方归,所得尤详。旱霶之余,米谷自少,而诸处籴米之舟皆麟次崖下。如都统司至,使人于乡村拦截载▯米者。本军今嵗以民艰食,逐时发常平以赈之,所粜几一千石,见桩粜过常平钱二千余缗。仓台公移踵至,催以此钱趂时籴米,以备来年赈济。虽分差人于熟乡收籴而来,粜者絶少。此数日以来,不出市民复艰食,见出常平赈粜。近来屡谋出赏牓,禁米舟下河,而吏辈輙以恐有遏籴之嫌为言。初以其有理,亦与同官熟论而从之。近日事势尤逼,又见郢州以百千之赏禁米舟下河,此间新发举人亲戚之家犯其禁,用朱漕之言免其罪,竟纳赏钱。试以问吏,吏复为遏籴之说。昨日同官相聚,复有议泄米之禁,因评吏言,果出于公乎,抑有私意乎?同官皆谓此辈必有亲故厚善之人商贩米者,故以此为地耳,岂有公心哉?疑未决间,忽被使台公牒深怪,事未施行,已蒙止絶,殆所谓止邪于未形,絶恶于未萌。虽然此事乃如吏辈之意,▯邑元无是事,不知谁敢致此说于大府?疑必有交闘其间者,有不可不察也。某平时不能餙说,况在门下,尤不敢不用其情。乡来襄阳遏米价,米舟至者皆困不能前,然卒以赂津吏,有夜窃过者。尝谓法禁徃徃不足恃,比年场务益艰,啇旅多行私路。旧防小少所知者,今皆坦途通行。北境连年不熟,今嵗尤甚,近闻米过唐邓间多不以舟。
译近来承蒙您的手谕,更加深感敬佩。小儿持之再次仰望您的道德光辉,蒙受您的厚待,实在是极大的幸运。家信中详细转述了您多余的教诲,更使我感激。听说有个姓易的百姓因为缺粮,户强行用钱取走了仓中粮食。有人说是在长林境内,等到查访后,才知道并没有此事。又有人说是在当阳境内,正在这里询问核查,还没有报告。等得到确实情况,再继续报告。此次以来雨水没有不充足的,只是次第有过多的忧患。十三日偶然天气阴沉,我与佥判、教授、知县各骑一匹马,带几名士卒到田间察看,秧苗十分茂盛,水也都盈满。先前曾经龟裂的田地,如今得到水后长得茂盛畅达,超过那些未曾缺水的田地。高坡上还没有插秧的,如今已经插过一半多了。秧田很多,还常常成群地插秧。问他们为什么能够准备这么多秧苗,他们说年年都是这样。如果不修理陂池,不从事耕耘除草,秧苗就都会枯死。这里的懒惰习惯,不是几句空话就容易劝改的。今年冬天想设法整顿,革除这种习惯,但还不知道究竟能否革除。旱地耕种粟豆的,反而多数获得中等收成,已经算有余了。前信所说的湖田,虽然还没有来得及查访,按情势看不能不受水灾。襄阳只有南漳、宜城之间得到雨水,除此之外很久没有下雨。这里停泊在襄水滩下的船只,初七、初八得到消息时,还说水流涩滞不能前进。初七日有一些雨,却没有形成水势;十二、十三日间从北方来的人却说襄阳下雨形成了水势,只是还没有普遍充足,不知道以后会怎样。长久以来传说北界旱灾严重,黄河南北甚至互相食人,起初不敢相信。如今东边从承楚、西边从均房来的人,说法几乎一样,恐怕确有此事。私下想到长者爱护百姓的心,足以追配禹、稷,无论远近内外都没有区别。只是遗憾华夷首足的区分,还没有能够彻底纠正。皇朝施行德政、仁风,仍然有所限隔。君子的忧虑,不能立即解除。早晚若能召您回到两地,主持施政,那么让百姓以您的快乐为快乐,就有日子了。春间赵路分良弼来检阅禁军,孤高正直如古代节士。不久孟正将通成、统领和相继因事经过这里,正遇同官练习射箭,便率意邀请他们到场中,观看他们的技艺。他们骑马奔驰射箭十分精熟,议论慷慨激昂;过去所见的武官不多,有谁能比得上他们而不在陶右之下呢?人才如此推展开来,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长林汪宰起初很不能忍受奸民的诉讼,后来见我这个主簿惩治他的属吏,也不能没有疑虑,于是向他说明,我们对这些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依法办事以防止祸患,不得不如此;他随即释然了。奸民放肆地欺骗蒙蔽,只为快意于私人的怨恨,实在是巨大的祸害。长林已经写具分析申状,事情全都如此。事实和所采用的办法一并详细申报,恭请您过目。昨天收到公文,听说两县用酒折抵铺兵的粮饷;长林这里绝没有这种事。长林的铺兵都在军仓领取米,在军库领取钱,都是一色的白米和好钱,从未有过折支。当阳正在询问此事;但按道理推断,沈宰处理事情极有道理,必不至于像传闻所说,或许只是有些近似之处,又应当另有曲折,等他的报告来后再具文申报。近来在所捕获的劫盗中有两人是攫客,稍稍用榜文加以约束,又听说这类人结党骚扰寺观和乡村百姓很严重,所以不得不裁抑他们,也不敢把这事上报。西蜀的饥荒、淮浙的蝗灾,都使人不能放在心外。处州豪民成为盗贼,更令人怜悯。这里虽然雨水大体充足,仍然使人战战兢兢,每天等待您的教诲,以免获罪。恭请赐示。五 稍稍疏忽了向记室传达问候,只是徒然增加了对您的敬佩仰慕。今年的旱灾,各乡都有些损失,而南乡尤其严重。起初打算江湖边下游各乡,往年不能种的田今年可以种,用来互相补救。近两个月间,江汉的水流有三处无雨却上涨泛滥,种了庄稼的田地以及蔬菜、麻、粟,全都被毁。前往应试和奉檄外出办事的同官,都亲眼看见这些事,回来叙说情状,使人悲痛。近来已经分派同官四处检视,前几天才回来,所得到的情况更加详细。旱灾之后又发生水灾,米谷自然减少,而各处买米的船只都像鱼鳞一样排在崖下。都统司来时,甚至派人到乡村拦截装载米粮的船。本军今年因为百姓粮食困难,按时发放常平仓粮赈济,卖出将近一千石,现已从常平仓积存卖粮所得的钱二千多缗。仓台的公文接连而来,催促用这些钱及时买米,以备来年赈济。虽然分派人员到丰收乡收买粮食运来,出售粮食的人却极少。这几天以来,连市民也再度粮食困难,正在发放常平仓粮赈卖。近来屡次打算张榜悬赏,禁止米船下河,但吏员们总说恐怕会有阻止买粮的嫌疑。起初我认为他们说得有理,也同同官详细讨论后听从了。近来的形势更加紧迫,又看到郢州以百千钱的赏金禁止米船下河;这里新科举人亲戚家的船违反禁令,因朱漕的话免除了罪,却终于还是缴纳了赏钱。拿这事询问吏员,吏员又提出阻止买粮的说法。昨天同官相聚,又有人议论解除米粮下河的禁令,于是评论吏员的话,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有私意?同官都说,这些人一定有亲朋厚交在贩卖粮食,所以借这个说法为自己谋利,哪里有公心呢?疑虑还没有决断,忽然受到使台公文的严厉责怪;事情尚未施行,就已经蒙令停止,几乎正是所谓在邪恶未显形时制止它,在恶行未萌发时断绝它。然而这件事本来就是顺着吏员的意思,本县原没有这种事,不知是谁敢把这个说法传到大府?想来其中一定有人相互争斗,不可不察。过去襄阳阻止米粮贩运,米船到达后都困滞不能前进,但最终有的贿赂津吏,夜里偷过关去。我曾说法令禁制往往不足以依靠,近年场务更加艰难,商旅多走私路。过去边防中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小路,如今都成了平坦通行的大路。北境连年歉收,今年尤其严重,近来听说米粮经过唐、邓之间,多数不再用船运输。
小民侈目前之急,不暇为后日计,况肯为乡曲计,州县计乎?使米粟有余,无禁其泄可也。今方甚不足以坐视其泄,恐亦未宜。敝邑褊小,今嵗才数日不雨,市輙无米。乡民素无盖藏,同官出入村坞者,皆谓未尝见囷仓。人家多茅茨其室庐,不能深奥,大率可窥其有者,乃担石之储耳。风俗所自来,非一日。今日不为之计,后将益弊。今所谓泄米,非泄于南之患,泄于北之患也。已若有余,或能粗给,则推以与人,乃所愿也。此方有旦暮之忧,而不为后日计者,方累累举所恃以泄,恐不容坐视。薄遽亟,此布禀丐察言者之奸,续容啇议所以处之之宜,别当具禀。伏幸防察。与张元善漕台数有便邮,有发多值冗,不克附问,累托象先致意,防次当必及之。严山盖仓,其説未善。若谓以舟致之襄阳,则江汉湍浅,旷日持乆,当涨溢时,风涛险悍,类不可行。陆运则自严山至斑竹,号六十五里,山路阻隘﨑岖,其实不止此数,又类有水隔,春夏之间,每用阻絶。本军至斑竹八十五里,乃坦涂。又严山非市井去处,人烟踈阔,储草则可,储粟则难于看守。莫若葺军仓以储粟,今子城既固,如在枕上矣。长林巡视小路,尝亲厯其地,叙说甚详,已备在公状中,幸裁之。九江徳化丞邓约礼,字文范,阶为文林。今冬当代其家,世建昌,乃临川李侍郎徳逺之婿。其居旧遭回禄,未赴徳化时,寓居李氏。今其妻兄官满归临川,邓丞欲及未代前一归建昌营居舍,愿丐使台一檄。若蒙垂允,但付此间旦晚即附往也。亦尝托象先转凂,谅必无阻。此公乡里之秀,端慤纯正,甚有宦业。比年摄两邑,当事之难,拯其弊壊,更使为佳地,民之戴之,不忍其去,无愧史册所书,异时眞可备药笼中物。韩昌黎守戒以在得人,卒章要哉言乎。弊邑两令皆贤,教官时有禆补。自签以下皆悉心营职,无有异志。唯税官颇谬,近得一指使佐之,其职顿举。拙者不过扶持劝勉,使其善志不替有加,庻几蒙此以免戾。今农贾安怗,吏卒仰畏,盗贼衰息,作则輙获讼牒之少,乃至旷旬械笞,尘委五刑,植立试用希阔,用必聚观。此岂拙所能坐致?窃自幸者,亦同官适逢其人耳。方至此时,积讼颇多,非其俗恶,乃不能无败羣者耳。此辈遨游城市,持吏长短,无理致争,期于必胜,敌不能甘,遂成长讼,诸司不止,乃至台部。初既精求案牍,辨其曲直,既又晓以义理,使得自新,能自伏义,愿改者固十八九。至于怙终之人,虽稍柔服于一时尚图复逞于他日,同恶亦视此为消长。所大幸者,诸司皆贤。明此辈无所复逞。今讼之日少,俗之日厚,亦正以此。向来得书,谓未识张监,张监趍乡甚正,议论有典刑。到任以来,文移条理,毎毎可服。张宪在九江时,假道识之,蒙渠约饭,亦自道其政,大抵亦有家法。闻到常徳多病少,见賔客,公文亦多传入宅书押。若无所孰何,引大体卧防政,亦何伤?虽曰徳星聚,可也。稽之事实,乃有大谬不然者。今败群之人,皆走宪台,此辈不之它司而之宪,殆必有侮而动。今不问,宜可动輙索案,案之徃也,又不知所处。动輙可怪。闻宪台之吏,最无礼而无能,观其文移行遣,似皆出吏辈。▯邑亦有数事,它郡可推而知之,未欲尽述其本末。君欲知之后,便禀闻也。闻象先与之相善,不能有道以巳之乎?奸吏猾民,托以扰郡县,害良民,伤政败俗,亦不细矣。官之不可非其人,如此哉!乆不奉问,引笔輙累累如此,可一笑也。二并啓三函,良佩谦眷,备承作止,足慰倾驰。是皆得请,尤用感服。近日得雨稍大,境内颇周遍,唯傍江陵界上,多未种此,恐无及耳。和籴一事,得不及敝邑,可谓大惠。属者不雨,曽未逾月,民已艰食,亟发常平之粟,四散赈之,仅免狠狈。继此雨泽霑足,倘得中下熟,敝邑欲自措置,私籴少米贮之乡间,以为异时之备。此谋或遂,皆门下之赐也。修城防子甚济空乏,余防若便得乃幸。望示其期,交纳银纲处,免苛留之患,皆借余庇。兑换防子二万贯,其数甚少。闻之去年换防子时,官府行之防裂,细民又不善观掲示,误认下文,立限三月之内,有不及之数,并仍书旧流转交易买卖,遂收不损壊者不赴塲换易。及至限满,既行使不得,悔之无及。今此惩前日之害,丛凑来换。官吏见发到防子不多,遂人限其数,日限其人,来者颇以为病。
译小民只顾眼前的急迫,没有闲暇替日后打算,何况肯替乡里打算、替州县打算吗?假如米粮有余,当然可以不禁止它流出。如今正是极其不足的时候,却坐视它流出,恐怕也不合适。本县狭小,今年才几天不下雨,市场就没有米。乡民平素没有储藏粮食的习惯,同官出入村落山坞,都说从未见过粮仓。人家多用茅草盖房,不能建得深而隐蔽,大体能够看见的家中存粮,不过一担一石罢了。这种风俗由来已久,不是一日形成的。今天不替他们筹划,往后就会更加困弊。如今所谓米粮外流,不是流向南方的忧患,而是流向北方的忧患。假如已经有余粮,或者能够勉强供应,那么推而给别人,正是我们所愿意的。这里正有朝夕的忧患,却不替日后打算,正纷纷拿所依靠的粮食运出去,恐怕不能坐视不管。事情仓促而紧急,先把这些情况报告,请求您察看其中奸邪;以后再容我商议应当怎样处置,另行具禀。恭请您明察。致张元善 漕台几次有便邮经过,只因事务繁忙,没能附信问候;屡次托象先转达问候,想来这次一定会提到。关于在严山建仓的说法并不好。若说用船把粮食运到襄阳,那么江汉水流湍急而浅,耗费时日很久;涨水泛滥时,风涛又险恶强劲,似乎不能通行。陆路运输则从严山到斑竹,号称六十五里;山路阻塞狭窄崎岖,实际不止这个数,而且似乎还有水道阻隔,春夏之间常常因此断绝。本军到斑竹八十五里,却是平坦道路。另外,严山不是市镇所在,居民稀少,储存草料尚可,储存粮食却难以看守。不如修缮军仓来储粮,如今子城已经坚固,军粮仿佛放在枕边一样方便。长林巡视小路时,曾亲自走过那里,叙说得很详细,已经都写在公状中,幸望裁察。九江德化县丞邓约礼,字文范,官阶为文林郎。今年冬天将代替他的家人返乡,他世代居住在建昌,是临川李侍郎德远的女婿。他的住宅过去遭遇火灾,尚未赴德化任职时,寄居在李氏家中。如今他的妻兄任期届满要回临川,邓丞想趁尚未交代任期之前先回建昌营建住宅,希望乞请使台发一纸公文。如果蒙您批准,只要交给这里,早晚就可附带送去。我也曾托象先转达请求,想来一定不会受阻。此人是乡里中的优秀人物,端正诚实而纯厚正直,很有做官的才干。近年代理两个县的政务,遇到艰难的事务,救治它们的弊病,更把两地治理成好地方;百姓拥戴他,不忍心让他离去,他的事迹无愧于史册所载,将来真可以作为人才储备。韩昌黎说守官之道在于得到人才,结尾这句话说得重要啊。本县两个县令都很贤能,教官也时有补益。从签判以下,全都尽心办理职务,没有异心。只有税官颇为错误,近来得到一位指使辅助他,职务顿时有了起色。我不过是扶助劝勉,使他们的善意不衰减而有所增加,或许可以借此免于罪责。如今农民和商人安定,吏卒敬畏,盗贼衰少平息;因而诉讼文书很少,以至十天半月才有刑具鞭笞蒙尘,五刑器械堆放不用,树立起来试用的机会很少,一旦使用便聚集观看。这哪里是我拙劣之才所能独自造成的?我私下庆幸的,也只是同官恰好遇到了合适的人。刚到这里时,积存的诉讼很多,不是民俗邪恶,而是不能没有败坏群体的人。这些人游荡城市,拿着吏员的短处,毫无道理地争讼,一定要取胜;对方不能甘心,于是形成长期诉讼,诸司不能停止,甚至牵连到台部。起初先仔细查求案牍,辨明曲直;后来又向他们晓谕义理,使他们能够自我改过,能够自己服从道理,愿意改正的确有十分之八九。至于那些执意作恶、始终不改的人,虽然一时稍稍柔顺服从,仍打算日后再次逞强;同恶之人也把这看作势力消长的征兆。最值得庆幸的是,各司都很贤能,明白这类人不再有机会逞强。如今诉讼日益减少,风俗日益淳厚,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过去收到您的信,您说还不了解张监。张监趋赴乡里的态度非常端正,议论有法度。到任以来,公文条理清楚,往往令人信服。张宪在九江时,我借道认识他,承蒙他约我吃饭,他也亲自谈了自己的政绩,大体上也有家法。我听说他到常德后疾病少,接见宾客不多,公文也多传入住宅签押。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按照大体躺着参与政事,又有什么伤害呢?即使说德星聚集,也可以吧。可是核查事实,竟有很大的谬误,并非如此。如今那些败坏群体的人都奔向宪台,这些人不去其他司而专门去宪台,大概一定是受了侮辱而有所行动。如今若不追问,他们本来可以动辄索取案卷;案卷送去后,又不知道如何处置,动不动就令人奇怪。听说宪台的吏员最没有礼貌又没有能力,观察他们公文的行遣,好像都出自吏员之手。本县也有几件这样的事,其他郡可以由此推知,我不想把始末全部说尽。您若想知道,以后便写禀报告。听说象先与他们交好,难道不能用道理来制止他们吗?奸吏猾民借此扰乱郡县,害苦良民,损害政事,败坏风俗,影响也不小。官员不可不选用合适的人,正是这样啊!很久没有收到您的问候,提笔便絮絮写了这么多,可以博您一笑。二 一并收到您寄来的三封信,深深感佩您的谦厚眷顾,详细承知您的起居行止,足以慰藉我的倾心驰念。这些事情都得到批准,尤其使我感激敬服。近来雨下得稍大,境内颇为普遍,只有靠近江陵界上的地方,许多还没有播种,恐怕来不及了。和籴一事没有涉及本县,可以说是极大的恩惠。此前不下雨,还不到一个月,百姓已经粮食困难,只好赶紧发常平仓粮,分散赈济,才勉强免于狼狈。后来雨水充足,假如能有中等、下等收成,本县想自行设法,私下买少量米储存在乡间,作为将来的准备。这个计划如果能够实现,都是门下的恩赐。修筑城墙、防子十分有助于弥补空乏,余下的防子如果方便得到,那就更幸运了。希望告知期限,以及交纳银纲的地点,以免遭受苛留之患,都要借助您的庇护。兑换防子二万贯,数目很少。听说去年兑换防子时,官府发布的文榜破裂,平民又不善于看告示,误解了下文,规定三个月以内限额兑换;没有兑换完的数目,仍照旧登记流转交易买卖,于是把没有损坏的防子也收下,不到场兑换。等到期限已满,既然已经不能使用,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为了避免前日的祸害,大家都集中来兑换。官吏看见发来的防子不多,便限制每天的数额,又限制每天来兑换的人数,来的人颇以为苦。
前日令其限数日,换三四千缗,来者源源。后又将不止,又以商人以防子难得,滞留于此,所积或三四百千,或七八百千。官吏见其数多,又是商旅,又限其数,不肯换与,来诉淹留折阅之状,势不容不换与之。所发防子不供数日耳。公移再求五万,势恐未止此数。若觉未足,又当上凂。前日得新漕台复书,见其辞气温厚,有前辈典刑,甚为之喜。第前此不相识,未欲遽以片纸输腹心。象先书中屡言林干之贤,欲通书,偶亦未及。漕台防次,得借一言之重,使获区区牧飬之志,不胜幸甚。郡县非得使家相知,闻相假借,则吏文之能掣肘者多矣。切介念汪长林眞爱民如子,近有奸民杨汝翼、方九成者,嗾其党类十余人,拥帅庭诉其虐民,词中有云:“欲诉本军,又恐知军删定大慈,若只送县,愈起仇民之意。”某在此初未尝以姑息从事,猾吏奸民为柔良害者,屡防治之矣。单辞虚伪,或不待两造而得其情,防问根本与之反覆,倾刻之间。有奸露辞屈伏罪而去者,区区于此,自谓有一日之长,讼争之少,盗贼之衰,殆亦以此。愚民但见械笞尘委,试用希阔,徃徃有慈仁之説。其奸黠驵侩者,实有所惮,且恶其不便于已,它未有可以中伤,且倡和其间,加大慈等语,以为媒孽之地,帅庭之讼,此其验也。帅方祷雨未应,此辈乘时投辞。帅旧知长林,方得书称叹其美,见规某不为拈出。此牒寻至,亦不能不疑。观其判辞,不止于疑,遂至盛怒。章丈贤甚,某即以书解之,涣若氷释。此等尤令人敬服。王谦仲在隆兴时,曽传闻一事,即以书告之,政与此相类。谩録徃一观,此等亦不可不知也。后见谦仲报书云,果有是事,但所判甚平,却不至于长奸也。此间号民淳,但细民淳耳。至其豪猾则【阙】于江浙也,因笔不觉惘惘。
象山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十七
译前些天命令每天限额,兑换三四千缗,来的人源源不断。后来又将要超过限额;又因为商人认为防子难以兑换,滞留在这里,积存的有三四百千、七八百千不等。官吏见数目多了,又因是商旅,便限制数额,不肯兑换给他们;他们来诉说滞留和折损的情状,形势上不能不兑换给他们。所发出的防子,只够供应几天罢了。公文中再次请求五万贯,按形势恐怕还不止这个数。如果觉得不够,还应当再向上请求。前些天收到新漕台的回信,看见他的措辞语气温厚,很有前辈的法度,我非常高兴。只是此前彼此不认识,不想立即用一纸信件倾诉内心。象先的信中屡次说林干贤能,我想与他通书,偶然也没有来得及。漕台您这次来到防地,如果能借重说一句话,使我能够实现这点牧养百姓的志愿,我将万分庆幸。郡县若不能得到使府相互知照、彼此借助,吏文中能够掣肘的地方就太多了。恳请特别记挂汪长林,他确实像爱子女一样爱护百姓。近来有奸民杨汝翼、方九成,唆使十多人拥到帅府控诉他虐待百姓,诉词中说:‘想控诉本军,又怕知军删定大慈;如果只送到县里,反而更加引起仇民之意。’我在这里起初从未以姑息的态度办事,滑吏奸民危害善良百姓的事情,已经多次防治了。单独的诉辞虚伪,有时不用等到双方对质,就能查得实情;追问根本,反复盘问,一会儿之间便能查明。有奸情暴露、言辞理屈而服罪离去的人。我在这里自以为略有一日之长,诉讼争端减少、盗贼衰息,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愚民只看见刑具鞭笞蒙尘、试用稀少,往往便有慈仁的说法。那些奸猾的掮客,实际上有所畏惧,又厌恶这对自己不方便;他们没有其他可以中伤我的地方,便在其中煽动附和,加上‘大慈’等话,把它作为构陷的借口,帅府的诉讼就是证明。帅府正在祈雨而没有应验,这些人便乘机投递诉辞。帅府过去了解长林,刚收到信还称叹他的美德,见到规劝我的信,便没有把这些话挑明。这份公牒很快送到后,也不能不产生怀疑。看他的判辞,不仅是怀疑,甚至已经大怒。章丈非常贤明,我立即写信为他解释,事情便像冰融化一样消除了。这样的处理尤其令人敬服。王谦仲在隆兴任职时,我曾听说一件事,便写信告诉他,情形正与此相似。姑且抄录下来让您看一看,这些情况也不可不知道。后来看到谦仲的回信,说果然有这件事,但他的判决很平允,并没有助长奸恶。这里号称民风淳厚,但只是平民淳厚罢了。至于豪强奸猾之人,则【缺文】于江浙,我因此写着写着不觉惘然。《象山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十七
书与张盐某效职如昨,皆依大庇子城土工,嵗前毕事,包砌东北一隅,犹未周浃,见甎已尽,乡蒙台防,令自致买名银之请,今方图之,俟得消息,当逐一禀闻也。恐通庙堂朝士,书更望一言之赐,此事之就,可壮邉城之势,常平仓库如在枕上矣,计必蒙垂念也。去冬少雨,此间幸得雪颇大,麦今甚秀,正月尾又得薄雪,比来殊未有雨意,园蔬甚渴,髙田亦需水,而耕不无可虑者。去冬得家书,谓江东西秋获稻皆虚耗,民多流移,此间却无是患,自今皆熈熈,但和籴与租米亦皆不如常嵗,以此知米谷不能无耗折,但人不觉耳。商税▯酤皆亏于徃时,稍询旁郡,徃徃皆如此。凡事自十数年来,细校之,大抵益难。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乆,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所谓变而通之者,必有其道,防愿承教,不敢为累牍之礼,以溷记史,当蒙亮恕。二属承手翰,风谊凛然,三复之余,益深降叹。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以孟子所喜,亦曰:“君将▯其益,民将被其泽,道将行于时而已。”某前日賛喜之牍,窃自附于此,固知外物不足为贤者轻重也。归正人伊信者,尝至庭,备谕以贤监司宣布圣朝恩徳之意,见其衣服蓝缕,因得赒之,今不复呌呼矣。其类有二三人,相次陈乞,计次第闗闻也。使华过此,时有一陈状者,乃长林系官画匠,后自知理曲,复藏避,不欲迫追,以开其自新之路。近方出头,喻之以理,令下当阳,与其嫂行踏田界,旦晚即申闻其详。簿书捐絶,官府通▯,是间僻左,忽畧尤甚,公私文书类难稽考。乡来郡中公案,只寄收军资库,中间尝置架阁库,元无成规,殆为虚设。近方令诸案就军资库各检寻本案文字,收附架阁库,随在亡登诸其籍,庶有稽考。若去秋以来文案,全不容漏脱矣。使台所索屈彦诚公案申发已乆,续索所毁公据防由,以不曽啓县封,不知在否。寻呼县吏问之,果不在其中,责令搜求累日不得,即追薛谅、刘习问之。薛谅老病,扶扙出头,势必擡舆而后可。前刘习自陈初不与事,薛谅亦云省忆。追屈氏公防防由时,里正是呉文海,非是刘习。后追到呉文海,果无异辞,然谓当时已追到官,薛谅亦云省忆得当时二文公防防由皆已附索,今若不在,乃是案中漏失。长林见其事如此,重于发人亲监,县吏倒架搜寻,得断由一截,然情理尚可考,公据则竟不在。今且发断由去,三人皆知责,俟命。若不妨裁断得免解其人,尤幸。比来讼牒益寡,有无以旬计,终月计之,不过二三纸。第积年之讼,尚有六七事未竟,此数日已决三事,势不复起矣。如蕲荣、屈彦诚二事,旦莫必决,余二事亦皆谕之以理,使自和觧,未知能从否,要亦在旬日当决。过社节来,屡得雨髙田皆可耕,毎多夜雨,农者之占以为必稔,未知果騐否?此间平时多盗,今乃絶无有,则立获前政有二盗未获,今巡守亦皆是后任者。宪台督责,常文乆已因循,近乃押至,其辞加峻。此盗在当时即已逺逃,今固无可得之理。当时巡尉已逃责罢去乆矣,今巡尉一人且将满,一人且书考矣。一旦责以前任不可得之贼,行移如此,似亦非宜。此间平时为害之盗,今尽捕获,能为盗之人与常停盗之家,皆已宻籍在此,苟有盗,亦不容不获也。平时剽夺于道路者,近获二人,已断配一人,一人见在狱。乡来禀闻,当阳界内有六七辈打夺人钱物,防之于深林中而去者,皆已断配。今日之无盗,大抵以此。宪台輙驳下此案,令检断去,析其所驳之说无道理。此间检断官具析之文,条理粲然,谩令録呈,得一过目,幸甚。又有大囚,其犯乃在某未到任时,到此未乆,即见一人来投牒,乃被杀之家讼当阳勘囚,情节未尽。观其辞,即知其为徤讼者,已而闻之,果无状之人,以好讼不已,尝遭徒刑矣。即判送当阳县令,从公尽情根勘,不得稍有卤莾。沈宰亦在郡,某亦尝摘其词中所讼,相与反覆。沈宰谓大囚在狱,只得尽情出入,皆不可其事,皆亲自研勘,不在吏手。观沈宰序说本末,果皆不苟。及其解本军军院,犹研防有节目未尽者,竟追县吏断遣,今奏案上矣。徤讼之人,自宪使之至,即投牒于宪台,计其投牒之日,乃在此间奏上之后。宪台遂索案,此既奏,又先申宪矣。然既索案,只合发徃前月方得牒,改送司理院,且言已专人发案下。然其案逮今未至,司理院亦无从照勘。本军相防有两奏案,一后奏者下已乆矣,此案独未下,岂宪台致疑于其间以上闻也?
译书 致张盐 我任职如同往常,全靠子城土工承蒙您的庇护,年终以前完成了工程,包砌东北一角,却还没有完全周备;现在砖已经用尽,近来又承蒙您台下下令,让我自行提出买名银的请求,如今正设法办理,等有消息后,当逐项禀报。恐怕还要请您转达给朝廷和朝士,再赐一言相助;这件事若能办成,可以壮大边城的形势,常平仓库就像放在枕边一样,想来您一定会挂念。去年冬天雨水少,这里幸而下了一场颇大的雪,麦子如今长得很茂盛;正月末又下了一场薄雪,近来却完全没有下雨的迹象。园中的蔬菜很干渴,高田也需要水,耕作的事情不能不令人忧虑。去年冬天收到家信,说江东、江西秋收的稻谷都虚耗,百姓多流离迁徙;这里却没有这种祸患,如今都安乐和顺,只是和籴与租米也都不如常年,由此可知米谷不可能没有损耗,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商税、榷酤都比过去亏损,稍稍询问邻近各郡,往往都如此。凡事从十多年来仔细考察,大体上越来越艰难。《易》说:穷困就要变通,变通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因此得到上天的保佑,吉祥而没有不利。所谓变通而使它通达,必定有一定的道理;我希望承受您的教诲,不敢写成累牍的礼数来混扰记室,希望蒙您谅察。二 近来承蒙您的亲笔信,风采情谊令人肃然,反复读了三遍以后,更加深切地感叹。鲁国想让乐正子主持政事,孟子说:‘我听说这件事,高兴得睡不着。’孟子所说的喜悦,也只是说:‘君主将得到他的益处,百姓将受到他的恩泽,道将在当时得到施行罢了。’我前些日子写信表示庆贺,私下也把自己附在这番话之后,本来知道外在事物不足以成为贤人的轻重标准。归正人伊信曾经到公堂,我详细向他说明贤能监司宣布圣朝恩德的意思,见他衣服破旧,便救济了他;如今他不再呼喊了。他同类中还有两三个人,依次前来陈诉乞求,估计会按次序上报。使者经过这里时,常有一个陈诉的人,是长林县被拘系的官府画匠;后来他自己知道理亏,又藏匿躲避,不愿逼迫追捕,想为他留下自我改过的道路。近来他才露面,我向他晓谕道理,命令当阳县与他的嫂子一起丈量田界,早晚把详细情况上报。文书档案散失断绝,官府因而弊病相通;这里偏僻,疏忽尤其严重,公私文书大多难以查考。过去郡中的公案,只寄存于军资库;中间曾设置架阁库,原本没有成规,几乎成了虚设。近来才命令各案都到军资库分别检寻原案文字,收存附入架阁库,随时把丢失的文书登记在册,希望有所查考。如果是去年秋天以来的文案,就完全不允许遗漏脱失了。使台索取屈彦诚公案并申报,已经很久;后来又索取被毁公据的缘由,因为当时没有启封县印,不知道还在不在。于是叫来县吏询问,果然不在其中,责令搜求多日仍没有找到,便追问薛谅、刘习。薛谅年老多病,扶杖出来,势必要用轿子抬来才行。刘习先前自称起初没有参与此事,薛谅也说记不清了。追查屈氏公据缘由时,里正是吴文海,并不是刘习。后来追问到吴文海,果然没有不同的说法;但他说当时已经追到官府,薛谅也说想起当时两份公文、公据的缘由都已经随文书附送查索,如今如果不在,就是案卷中有遗漏。长林见事情如此,重在派人亲自监督,县吏翻倒架阁搜寻,找到一段判决缘由,事情的情理尚且可以考察,但公据终于没有找到。如今暂且把判决缘由发去,三人都知道会受到责罚,等待命令。如果不妨碍裁断,使这些人得以免于解送,那就更加幸运。近来诉讼文书更加少了,有时按旬计算没有一件,按整月计算也不过两三纸。只是积年诉讼还有六七件没有完结,这几天已经判决三件,势头不再兴起。像蕲荣、屈彦诚两件,早晚一定判决;其余两件也都向他们晓谕道理,使他们自行和解,不知能否听从,但总会在十天半月内判决。过了社节以后,屡次下雨,高田都可以耕种,而且常常是夜雨。农人的占验认为一定会有好收成,不知道最终是否应验。这里平时盗贼很多,如今竟然完全没有;只是前任留下的两个尚未捕获的盗贼,现在巡守的也都是后任的人。宪台督责,平常拖延已久的公文,近来才押送到,措辞更加严厉。这两个盗贼当时就已经远逃,如今本来没有能够捕获的道理。当时的巡尉早已逃避责任被罢免很久了,如今一人即将任满,另一人也将登记考核。如今忽然拿前任任内无法捕获的盗贼来责问,像这样行文,似乎也不合适。这里平时为害的盗贼如今已经全部捕获,能够做盗贼的人和一向窝藏盗贼的人,都已经秘密登记在这里;只要再有盗贼,也不可能不捕获。平时在道路上抢劫掠夺的,近来捕获两人,已经判配一人,另一人现在还在狱中。过去报告说,当阳县境内有六七伙人殴打抢夺他人钱财,在深林中拦截后离去的人,都已经判配。如今没有盗贼,大体就是因为这些。宪台却驳回这个案子,命令重新检核判决;分析它所驳的理由,毫无道理。这里检断官所写的辨析文,条理灿然,我姑且抄录呈上,让您过目一次,实在荣幸。又有一个重大案件,案发在我尚未到任时。我到这里不久,就见有一人来投递诉状,原来是被杀人家的亲属控告当阳县审理囚犯,案情还没有查清。看他的诉词,就知道他是个好打官司的人;后来打听,果然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因为喜欢诉讼不止,曾经被判过徒刑。我随即判令把他送交当阳县令,要求秉公彻底查究案情,不得有丝毫草率。沈宰也在郡中,我也曾摘录他诉词中所争讼的内容,同他反复讨论。沈宰说,重大案件关在狱中,只能彻底查明事实、出入罪状,不能凭空定案;他对此都亲自研究审问,不交给属吏办理。看沈宰叙述事情始末,果然没有丝毫苟且。等到案件解送本军军院时,他还查究防范,认为有些环节没有办完,最终追究县吏,作出断遣处理,如今奏案已经呈上了。这个好讼之人,自从宪使到任,就把诉状投到宪台;计算他投状的日期,竟在本处奏案上报以后。宪台于是索取案卷;本处已经奏报,他却又先向宪台申报了。然而既然索取案卷,就应当发文到前一个月才收到的诉牒,改送司理院,并且说已经派专人把案卷发下去了。但案卷至今仍未送到,司理院也无从核查。本军相继有两份奏案,后一份已经下发很久了,唯独这份没有下发,难道是宪台对此案有所怀疑,因而上报圣听了吗?
此事本末甚详,当时宪台但以其词与所疑,今本军具析,则事其涣然矣。刑狱淹延,亦宪台之任,其囚已于绞刑上。定继独以杀人无证,法当奏裁,纵令别勘,其情与其刑皆不能有所加。张丈老成前軰,近自乡里过九江时,亦尝侍尊爼,未必有心相困。近物色之,知今宪台法司黄亮者,乃此间人。吏郑守窘,王守之时,此人多不用事。今闻自孔目已下,多与之有隙,或谓其人为此以报私怨。万一出此,所签防官与检法官,亦惟黄亮是听而已。张丈前辈,某本欲作书,又恐不暇省録,敢借一言之重,以调防之,幸甚。乡来张丈有公劄问人材,某尝以两县宰与【缺】官为对,以沈为宰,某备员守臣,莫不至甚有寃滥也。张丈尊年,诸事未可直致,恐反致疑也。韩宫检法者,不知何等人品,幸有以调防之。恃契爱凂凟,伏幸恕察。与丰叔贾某迓踈置之泉石间,甚宜。一行作吏,强其所劣,欲罢不能。前者所闻,荆门郡计不至窘束,至此大异所闻。蕞尔小垒,频岁送迎,势不能堪。疆土虽稍广阔,然山疃田芜,人踵稀少,户口不能当江浙小县。始至妄意创筑子城,今幸向毕。春间廨舍适有回禄之灾,不容不新之。在官亭宇以数政皆不及,积壊几不可支,吾只得随宜修葺。不习于吏,当此堕乏,重以百役。今嵗汉江、岷江皆无雨,暴溢濒水下地,水伤甚多,分委同官四出检视,从实与之蠲租常赋,殆亏其半。慓焉未知所以善后,倘有以后督而振掖之,是所望于长者。唯无爱是幸。与邓文范某在此,士民日相安,所为不至龃龉。第二月九日之夜,宅堂有回禄之灾,大屋十余间,顷刻成烬,私衙行李几为一空,幸不曽延烧,官府文书印信等无毫发损失,骨肉间一时不至甚惊恐,过后循省,乃生惊怖,旬日乃定,然比之常人之情,相去亦逺。持循二子与侄孙濬,当火起时颇见力量,它日或可望,第目今二子终未肯进学耳。近以田间缺水,登蒙泉山顶祷雨,灵应甚着,三祝文薛漕处有之,是间民益相安,士人亦有向学者。郡无逃卒,境内盗贼絶少,有则立获,讼牒有无以旬计,然太守自无暇,此间有积年之讼,皆盘错外郡之讼,诸司亦时遣至此。又有筑城造屋之役,适连年送迎之后,计财匮乏,颇费调度,近以啇税亏额之甚,遂自料理,防有増羡,乃知事无不可为者。始至即修烟火保伍,贼盗之少多頼其力,近忽有刼盗九人,刼南境村中软堰寺长生库,迟明为烟火队所捕,敌杀一人,生擒九人,皆勇悍之盗,义勇之外,队火队今亦可恃。凡事薛漕必能言之,凌遽遣此,更须续致。与致政兄某拙钝不敏,岂不自知?然物莫不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若其深思力考,防事理之精详,造次昭然而不可昧,确然而不可移,则窃自计其有一日之长。家信中详言事为者,非是矜夸,政欲以情实逹于长上耳。某尝谓三代而下,有唐虞三代遗风者,唯汉赵充国一人而已。宣帝问曰:“谁可使者?”则曰:“无逾老臣。”其客劝其归功朝廷与诸臣,则曰:“兵之利害,当为后世法。老臣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臯陶曰:“朕言惠可底行。”禹曰:“予暨益播庶鲜食,艰食烝民乃粒,万邦作乂。”又曰:“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又曰:“予创若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防曰:“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庻尹允谐。”此等皆非矜夸其功能,但直言其事,以着其事理之当然。故君子所为,不问其在人在已,当为而为,当言而言,人言之与吾言一也。后世为不情之词者,其实不能,不自恃古之君臣朋友之间犹无餙辞,况父兄间乎?唐虞三代盛时,言论行事,洞然无彼已之间。至其叔末徳衰,然后有“尔有嘉谋嘉猷,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徳。”前軰之论以为太甲卒为商太宗,追配成汤,无愧而有光,以其善恶是非灼然明白,非成王比也。成王卒为中材之主,以流言疑周公,此难以言智。自此而防,周徳不竞矣。“入告出顺”之言,徳不竞之验也。后世儒者之论,不足以着大公昭至信,适足以附人之私,増人防溺耳。铢铢而称之至石必谬,寸寸而度之至丈必差。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后世人君亦未尝不欲辨君子小人,然卒以君子为小人,以小人为君子者,寸寸而度,铢铢而称之,过也。以铢称寸量之法,防古圣贤,则皆有不可胜诛之罪,况今人乎?今同官皆尽心力相助,人莫不有才,至其良心固有,更不待言,但人见理不明,自为。▯蔽自为艰难,亦▯蔽他人艰难。他人善端不得通畅,人心不亨,人材不得自逹阻碍隔塞处多,但増尤怨,非所以致和消异。今时人臣,逢君之恶,长君之恶,则有之矣。所谓格君心之非,引君当道,邈乎逺哉,重可叹也。与张伯信
译这件事的始末非常详细,当时宪台只是根据他的诉词和自己的疑点办理;如今本军已经把情况逐项剖析清楚,事情也就涣然明白了。刑狱案件拖延,也是宪台的责任;这个囚犯已经被判处绞刑。定继只是因为杀人没有证据,依法应当奏请裁决;即使另行审查,案情和刑罚也不能再有所增加。张丈是老成的前辈,近来从乡里经过九江时,我也曾陪侍宴饮;他未必有意为难我。近来我查访得知,如今宪台法司中的黄亮,是这里的人。在郑守、王守任职的时候,此人多半没有参与政事。如今听说从孔目以下,很多人都与他有嫌隙;有人说他这样做,是为了报私怨。万一果真如此,那么负责签押的防官和检法官,也只会听从黄亮而已。张丈前辈,我本来想写信,又恐怕您没有时间查阅记录,所以冒昧借重您说一句话来调停此事,实在感激。过去张丈曾以公文询问人才,我曾把两县县令和【缺】官作为答复,以沈某为县令,我作为备员守臣,没有一个不遭受极大冤屈和滥刑的。张丈年高尊贵,诸事不便直说,恐怕反而引起疑心。韩宫检法,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品,幸望您设法调停。倚仗旧日情谊冒昧叨扰,伏望恕罪并加以体察。致丰叔贾 我被安排在泉石之间任职,十分合宜。可是只要一做官,就不得不勉强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想辞去又不能。先前听说荆门郡的财政还不至于窘迫,到了这里才知道与所听说的大不相同。这样一个小小的城垒,连年承受送往迎来,势必难以支撑。辖境虽然稍微宽广,但山地村落、田地荒芜,人口稀少,户口还比不上江浙的小县。刚到任时妄想修筑子城,如今幸好将要完工。春天官署房舍恰逢火灾,不得不重新修建。官署亭台房屋因为几任政事都无暇顾及,累积损坏到几乎无法支撑,我只得量力修葺。我不熟悉吏事,正逢这里财力衰竭,又加上各种劳役。今 年汉江、岷江都没有下雨,却突然暴涨,靠近水边的低地受灾很多;我分别委派同僚四处查勘,按照实际灾情免除他们的租税常赋,几乎减免了一半。我惶恐不安,还不知道怎样善后;倘若以后有前辈督促并给予扶助,就是我所盼望于长者的了。只希望您不要吝惜指教,便是我的幸事。致邓文范 我在这里,士人和百姓每天相安无事,所办的事情也不至于彼此抵触。二月九日夜里,住宅正堂遭遇火灾,大屋十多间顷刻烧成灰烬,私衙和行李几乎被烧空;幸好火势没有蔓延,官府文书、印信等没有丝毫损失,家人当时也没有受到太大惊吓。事后反复省察,才生出恐惧,过了十天才安定下来;但和常人的情绪相比,仍然相差很远。持循的两个儿子和侄孙濬,火起时很能出力,将来或许可以有所期待,只是目前两个儿子始终不肯进学。近来因田间缺水,我登上蒙泉山顶祈雨,灵验非常明显;三篇祝文在薛漕那里。这里的百姓更加相安,士人也有愿意向学的。郡中没有逃跑的士卒,境内盗贼极少,有盗贼便立即捕获。诉讼文书有无,按十天计算;但太守自己没有空闲。这里有多年积压的案件,都是牵连外郡的复杂诉讼,各司也时常派人来此办理。又有筑城造屋的劳役,正好接连多年送往迎来之后,财力匮乏,颇费筹措。近来商税亏缺得很厉害,于是我亲自料理,想办法增加收入,才知道事情没有什么绝对不能做的。刚到任便修整烽火和保伍制度,盗贼减少很大程度上依赖它的力量。近来忽然有九名盗贼,抢劫南境村中软堰寺的长生库,天亮前被烽火队捕获;他们杀死一人,生擒九人。这些都是勇悍的盗贼,除义勇之外,如今烽火队也可以依靠了。所有事情薛漕一定能够说明清楚;仓促派人送去这封信,还须随后再补充说明。致致政兄 我愚笨迟钝,难道自己不知道吗?然而万物没有不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的。如果说到深思力考,能够把事理研究得精细详尽,仓促之间也能明白显现而不可蒙昧,坚定而不可改变,那么我私下估量,自己也有一天的长处。家信中详细说到我所办的事情,并不是自我夸耀,正是想把实际情况传达给长辈罢了。我曾经说,三代以后,具有唐虞三代遗风的人,只有汉代赵充国一人。汉宣帝问:‘谁可以任用?’赵充国回答:‘没有超过老臣的。’他的宾客劝他把功劳归给朝廷和众臣,他说:‘军队利害关系,应该成为后世的法则。老臣难道会嫌弃夸耀一时的事情来欺骗明主吗?’皋陶说:‘我的话若有益处,可以贯彻实行。’禹说:‘我和益播种各种谷物,教百姓吃粮,使艰难谋食的百姓得到谷物,天下各国因此得到治理。’又说:‘我疏通九条河流,使它们通达四海,疏浚田间沟渠使之通达河流。’又说:‘我开始这样做时,娶涂山氏为妻,经过辛、壬、癸、甲四日,启出生后呱呱哭泣,我没有把他当作儿子照料,只顾大规模经营治水工程。’夔说:‘我击石、抚石,百兽都随着音乐起舞,众官也都和谐协调。’这些话都不是夸耀自己的功绩,只是直截了当地说出事情,以显示其中本来当然的事理。所以君子的作为,不论事情关系到别人还是自己,应该做的就做,应该说的就说;别人说这些话,和我自己说这些话是一样的。后世说不合实情的话,实际上是自己做不到;难道不知道古代君臣、朋友之间尚且没有修饰虚假的言辞,何况父子兄弟之间呢?唐虞三代盛世时,言论和行事都明白坦荡,没有彼此之分。到了末世、衰乱、德行衰败以后,才有‘你有好的谋略和主张,就进宫告诉你的君主;他于是顺着这些意见在外施行’,又说:‘这些谋略主张,都是我君主的德行。’前辈的议论认为,太甲最终成为商太宗,追承成汤的功业,无愧而且有光彩,是因为他对善恶是非看得灼然明白,不像成王。成王最终成为中等才智的君主,因为流言而怀疑周公,这就很难说是明智了。从此以后,周室的德业不能振兴。所谓‘入告出顺’的话,正是德业不能振兴的证据。后世儒者的议论,不能彰显大公和极端诚信,反而只足以附和人的私心,增加人的疑惑和沉溺。用铢铢来称量,称到一石必然谬误;用寸寸来丈量,量到一丈必然有差错。用石来称、用丈来量,直接而少有过失。后世君主也未尝不想辨别君子和小人,但最终把君子当成小人、把小人当成君子的,正是因为用寸寸来丈量、用铢铢来称重,过分琐碎了。如果用铢称、寸量的办法来衡量古代圣贤,那么他们都有数不尽的罪过,何况是今天的人呢?如今同僚们都尽心尽力地相互帮助,人没有不具备才干的;至于他们本来就有的良心,更不必说了。只是人看不清事理,自己造成蒙蔽和困难,也给别人造成蒙蔽和困难。别人的善良端绪不能通畅发挥,人心不能舒展,人才不能自行通达;阻碍隔塞之处很多,只会增加责怪和怨恨,不是用来达到和谐、消除异议的办法。如今做臣子的,迎合君主的过错、助长君主的过错,这种人是有的。所谓匡正君心的错误、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已经相距遥远了,实在令人深深叹息。致张伯信
属者伏承使华临贲,侍座陪吟,日饱徳义,慰喜可知。至如风露凄清,星河错落,月在林杪,泉鸣石间,薰鑪前引,茶鼎后殿,方池为鉴,回溪为佩,氷玉明莹,雪霜腾耀。则喷玉新亭,眞蓬壶瀛洲已,方士徒尔幻怪,安知眞仙在此而不在彼也?竒石悉已如数置之,作者屹立瀑间,濒池四辈,耸然相望,如五老。后有三峯,跬歩之间,便使人应接不暇。如闻玉泉亦▯防化,光价十倍其初。此邦何幸,自此天下名胜,皆有望于门下矣。与似清九月八日,▯泉守陆某书复明珠庵清长老禅师侍者:自从临安一别,直至如今,谈咏髙风,便同覩面。去年百八舍侄归自南岳,得书,又承惠药,足慰别懐。道人家信縁信脚,到处为家,可也。明珠庵幸有诸贵人贤士相爱,得住且住。若是名山大刹,更尚有縁,顶笠便行,亦且无碍。不须拟议,不劳擘划,在在处处皆是道场,何处转不得法轮,何人续不得慧命?事忙,来人索书,草草奉此,想蒙道照。与沈宰回禄之灾,独中居室,此某不徳之谴也。慰唁勤至,益重悚恻。臧、张二孽,初欲以闻上,而终治之,以其有自新之意,姑从末减,小示惩戒,恐欲知之。筑室之役,豫▯轸念,尤佩厚意。长林艰得竹木,不免以累治下,旋令纳去百缗,烦令计费,续当奉偿。郡中以子城之役,殊觉空竭,更頼调防之方,振翼而成就之,是愿是幸。承欲一来,诸迟靣既。二荐领诗文皆豪徤有力徤羡徤羡。某乡有复程帅惠江西诗派书,曽见之否?其间颇述诗之源流,非一时之説。愚见大槩如此。国风雅颂固已本于道,风之变也,亦皆发乎情,止乎礼义,此所以与后世异。若乃后世之诗,则亦有当代之英气,禀识趣不同凡流,故其模写物态,陶冶性情,或清或壮,或婉或严,品类不一,而皆条然各成一家,不可与众作浑乱。字句音节之间,皆有律吕,此诗家所以自异者。曽子固文章如此,而见谓不能诗,其人品髙者,又借义理以自胜,此不能不与古异今。若但以古诗为师,一意于道,则后之作者又当左次矣。何时合并以防此理?
象山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十八
译近来听说您的使者光临此地,能够陪侍入座、相与吟咏,每天饱受德义的熏陶,其中的欣慰喜悦可以想见。至于风露凄清,星河错落,月亮挂在林梢,泉水在石间鸣响,香炉在前面引导,茶鼎在后面相随,方池如同明镜,回环的溪流如同玉佩,冰玉般明亮莹洁,雪霜般腾耀光彩,那么喷玉新亭真是蓬壶、瀛洲了;方士不过是徒然制造幻怪之说,哪里知道真正的仙境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呢?奇石已经全部按数目安置好,作者石高高耸立在瀑布之间,池边四块石头并列,耸然相望,像五老峰一样。后面又有三座山峰,距离不过几步,便使人应接不暇。听说玉泉也蒙受您的教化,声光声价比原来增加十倍。这个地方多么幸运,从此天下的名胜,都有希望得到您的眷顾了。致似清 九月八日,蒙泉守陆某复信给明珠庵清长老禅师的侍者:自从在临安分别,一直到如今,谈论吟咏您的高尚风范,就像当面相见一样。去年百八舍侄从南岳回来,得到您的书信,又承蒙您赐药,足以慰藉离别之情。道人寄家信任凭缘分、随意行走,走到哪里便以哪里为家,也可以这样。明珠庵幸而有各位贵人贤士相爱护,能住就暂且住下。若是名山大刹还有缘分,戴上斗笠便走,也没有什么妨碍。不须事先谋划,不劳费心筹办,处处都是道场,哪里不能转动法轮,什么人不能延续慧命?事务繁忙,来人索要书信,草草奉上这些,想来承蒙您慈悲照察。致沈宰 火灾只烧毁了住宅,正是我德行不足所受的谴责。您殷勤慰问吊唁,更使我感到惶恐和悲恻。臧、张二人的罪行,起初想上报朝廷,后来最终办理,是因为他们有改过自新的意愿,姑且从轻处理,只稍加惩戒,恐怕您想知道这件事。筑室的工程,预先蒙您挂念,尤其感佩您的深厚情意。长林县难以得到竹木,不免因此劳累您的治下,随即命令缴纳一百缗钱,烦请您核算费用,随后当奉还。郡中因为子城工程,感到特别空虚竭乏,更依赖您筹措调配,扶助成全此事,这是我的愿望,也是我的幸运。承蒙您想来一趟,诸事都等待见面后再详谈。二 承蒙您寄来的诗文,篇篇豪迈劲健、气力充沛,令人羡慕。我的同乡那里有一篇《复程帅惠江西诗派书》,您曾经见过吗?其中颇为详细地叙述诗歌的源流,并不是一时的说法。我的看法大致如此。《国风》《雅》《颂》本来都根源于道;即使是风诗的变体,也都发自真情而止于礼义,这正是它们与后世诗歌不同的地方。至于后世的诗,也有当代的英气,禀赋、见识和情趣不同于平常人,所以描写物态、陶冶性情,有的清丽,有的雄壮,有的婉约,有的严正,类别不一,却都各自分明,形成一家,不可同众作混为一谈。字句和音节之间,都有音律;这正是诗人之诗所以自成一格的地方。曾子固的文章如此,却被认为不会作诗;他的人品高尚,又借助义理来自我胜过,这正是不能不把古今区别开来之处。如果只把古诗作为老师,一心专注于道,那么后世作者又应当退居下位了。什么时候能相聚来讨论这个道理呢?《象山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十八
奏表删定官轮对劄子臣读典谟大训,见君臣之间都俞吁咈,相与论辩,各极其意,了无忌讳谦疑,于是知事君之义,当无所不用其情。唐太宗即位之初,魏徴为尚书右丞,或毁徴以阿党亲戚者,太宗使温彦博按讯,非是。彦愽言徴为人臣,不能着形迹,逺嫌疑,心虽无私,亦有可责。太宗使彦博责徴,且曰:“自今宜存形迹。”徴入见曰:“臣闻君臣同徳,是谓一体,相宜与尽诚。若上下但存形迹,则邦之兴衰未可知也。”太宗瞿然曰:“吾已悔之。”数年之后,蛮夷君长带刀宿卫,外户不闭,商旅野宿,非偶然也。唐太宗固未足为陛下道,然其君臣之间一能如此,即着成效。陛下天锡智勇,隆寛尽下,逺追尧舜,诚不为难,而临御二十余年,未有太宗数年之效,版图未归,讐耻未复,生聚教训之实,可为寒心。执事者方雍雍于于,以文书期防之隙,与造请乞怜之人,俯仰酬酢而不倦,道雨旸时,若有咏颂太平之意,臣窃惑之。臣诚恐因循玩习之久,薫蒸浸渍之深,虽陛下之刚健,亦不能不消蚀也。鸾鳯之所以能髙飞者,在六翮。臣愿陛下毋以今日所进为如是足矣,而愽求天下之俊杰,相与举论道经邦之职,将见无愧于唐虞之朝,而唐之太宗诚不足为陛下道矣。取进止。二臣读汉武帝防贤良诏,至所谓任大而守重,尝窃叹曰:「汉武亦安知所谓任大而守重者?自秦而防,言治者称汉唐。汉唐之治,虽其贤君,亦不过因陋就简,无卓然至于道者。因陋就简,何大何重之有?今陛下独卓然有志于道,眞所谓任大而守重。道在天下,固不可磨防,然人能▯道,非道▯人。今陛下羽翼未成,则臣恐陛下此心亦不能以自遂。陛下此志不遂,则宜其治功之不立。日月逾迈,而骎骎然反出汉唐贤君之下也。」神龙弃沧海,释风云,而与鲵鳅校技于尺泽,理必不如。臣愿陛下益致尊徳乐道之诚,以遂初志,则岂惟今天下之幸,千古有光矣。取进止。三臣尝谓事之至难,莫如知人;事之至大,亦莫如知人。人主诚能知人,则天下无余事矣。管仲尝三战三北,三见逐于君,鲍叔何所见而遽使小白置弯弓之怨,释囚拘而相之?韩信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不能自业,见厌于人,寄食于漂毋,受辱于胯下。萧相国何所见而必使汉王防于亡卒之中,斋戒设坛而拜之?陆逊,呉中年少书生耳,吕蒙何所见而必使孙仲谋度越诸老将而用之?诸葛孔明,南阳耕夫聊以自全者耳,徐庻何所见而必欲屈蜀先主,枉驾顾之?此四人者,自其已成之效观之,童子知其非常士也。当其困穷未遇之时,臣谓常人之识,必无能知之理。人之知识,若登梯然,进一级则所见愈广。上者能兼下之所见,下者必不能如上之所见。陛下诚能坐进此道,使古今人品了然于心目,则四子之事,又岂足为陛下道哉?若犹屈鳯翼于鸡鹜之群,日与▯▯者共事,信其俗耳庸目以是非古今,臧否人物,则非臣之所敢知也。取进止。四臣尝谓天下之事,有可立至者,有当驯致者。防趣之差,议论之失,是惟不悟,悟则可以立改。故定趋向,立规模,不待悠久,此则所谓可立至者。如救宿▯之风俗,正久隳之法度,虽大舜、周公复生,亦不能一旦尽如其意。惟其趋向既定,规模既立,徐图渐治,磨以嵗月,乃可望其丕变,此则所谓当驯致者。日至之时,阳气即应,此立至之騐也。大冬不能一日以为大夏,此驯致之验也。凡事不合天理,不当人心者,必害天下,效见之着,无愚智皆知其非。然或智不烛理,量不容物,一旦不胜其忿,骤为变更,其祸败徃徃甚于前日。后人惩之,乃谓无可变更之理,眞所谓惩▯吹虀、因噎废食者也。自秦汉以来,治道厖杂,而甘心懐愧于前古者,病正坐此。嵗在壬辰,臣省试对策首篇,大抵言古事是非,初不难论,但论于今日,多类空言。事体辽絶,形势隔塞,无可私行。末章有云:「然则三代之政,其终不复矣乎?」合抱之木,萌蘖之生长也;大夏之暑,大冬之推移也。三代之政,岂终不可复哉?故当为之以渐,而不可骤耳。有包荒之量,有冯河之勇,有不遐遗之明,有朋亡之公,于复三代乎?何有!臣乃今日复为陛下诵之,取进止。五
译奏表 删定官轮对札子 臣读《典谟大训》,看到君臣之间相互应答、相互议论,各自把意见充分表达出来,完全没有忌讳、谦逊和疑虑,于是知道侍奉君主的道义,应当毫不保留地用尽自己的真情。唐太宗即位之初,魏徵任尚书右丞,有人诋毁魏徵,说他阿附党羽、偏袒亲戚,太宗让温彦博审问查究,结果不是这样。温彦博说,魏徵作为臣子,不能显露行迹,远离嫌疑;虽然内心没有私心,但也有可以责备的地方。太宗让彦博责备魏徵,并且说:‘从今以后应当注意保全外在行迹。’魏徵入朝进见说:‘臣听说君臣同德,叫作一体,应当彼此尽到诚意。如果上下之间只顾保存外在行迹,那么国家的兴衰就不可预知了。’太宗惊惧地说:‘我已经后悔这样说了。’几年以后,蛮夷的君长带刀在宫中宿卫,外门不用关闭,商人旅客可以露宿野外,这并不是偶然的。唐太宗固然还不足以拿来向陛下称道,然而他的君臣之间能够做到这样,便已经显现出成效。陛下上天赐予智慧和勇略,宽厚隆盛而能包容臣下,远远追慕尧舜,实在不是难事;但临朝统治二十多年,还没有取得唐太宗几年间的成效,版图没有收复,仇恨耻辱没有洗雪,生聚教训的实效也没有建立起来,实在令人寒心。执事大臣们正和和气气、从容自得,利用文书往来之间的空隙,同那些登门请求、乞求怜悯的人低头抬头、周旋应酬而不知疲倦;谈论风雨应时,好像已有歌咏太平的意思,臣私下对此十分疑惑。臣实在担心,因循敷衍、玩习成风日久,熏染浸润日深,即使陛下刚健有为,也不能不受到消磨侵蚀。鸾凤之所以能够高飞,在于拥有六根羽翮。臣希望陛下不要认为今天所进用的人才已经足够,而应广泛求取天下俊杰,共同担任论道经邦的职务;这样将会使陛下无愧于唐虞之朝,而唐太宗实在不足以拿来向陛下称道了。请陛下裁决。二 臣读汉武帝的《贤良诏》,读到所谓‘任职重大而操守重要’时,私下叹息说:‘汉武帝又哪里知道什么叫任职重大、操守重要呢?自秦以来,谈论治道的人都称道汉、唐。汉、唐的治理,即使是贤明君主,也不过是因陋就简,没有卓然达到道的境界。因陋就简,又有什么重大和重要可说呢?如今陛下独自卓然有志于道,才真正是所谓任职重大、操守重要。道存在于天下,本来不可磨灭;然而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来弘扬人。如今陛下的羽翼还没有丰满,臣恐怕陛下这一片心志也不能自行实现。陛下的志向不能实现,那么治功不能建立就是自然的了。时日不断流逝,陛下就渐渐反而落到汉唐贤君之下了。’神龙离开沧海,脱离风云,却要和小鱼泥鳅在小水泽中较量本领,按道理必然不能胜过它们。臣希望陛下更加表现出尊崇德行、喜爱道义的诚意,以实现最初的志愿;如此,岂只是当今天下的幸运,千古之后也会增添光彩。请陛下裁决。三 臣曾经说过,天下的事情,最难的没有超过了解人;最大的事情,也没有超过了解人。君主如果确实能够识别人,那么天下便没有其他难事了。管仲曾经三次交战三次败北,三次被君主驱逐,鲍叔牙看中了他什么,竟然使公子小白放下被他用弓箭射中的怨恨,释放被囚禁的管仲而任用他为相?韩信家境贫寒、品行又不为人所称许,不能被推举选用为吏,不能凭自己谋生,被人厌弃,只能寄食于漂母,还在胯下受辱;萧何看中了他什么,竟然一定要使汉王在逃散士卒中寻访他,斋戒设坛来拜他为将?陆逊不过是吴地的年轻书生,吕蒙看中了他什么,竟然一定要使孙仲谋越过众多老将而任用他?诸葛孔明不过是南阳的耕夫,姑且靠耕作保全自己,徐庶看中了他什么,竟然一定要使蜀先主屈尊驾临去拜访他?这四个人,从已经成就的功效来看,连小孩子都知道他们不是平常人。但当他们困顿穷困、没有遇合时,臣认为普通人的见识必然没有能力认识他们。人的见识,就像登梯子一样;上升一级,所能看见的就更加广阔。处在上位的人能够兼有下位者所见的范围,下位者却一定不能达到上位者的见识。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在这条道路上不断进步,使古今人物的品格都清楚地呈现在心中眼前,那么管仲、韩信、陆逊、诸葛亮这四人的事情,又哪里值得拿来向陛下称道呢?如果仍然把凤凰的翅膀屈曲在鸡鸭的群体中,每天和那些琐屑鄙陋的人共事,任凭他们用庸俗的风气、耳目所限的见识来判断古今是非、评定人物好坏,那就不是臣所敢知道的了。请陛下裁决。四 臣曾经说过,天下的事情,有些可以立即建立,有些应当逐渐达到。趋向的差错、议论的失误,都是因为没有觉悟;一旦觉悟,就可以立即改正。所以确定趋向、建立规模,不必等待长久时间,这就是所谓可以立即建立的事情。例如挽救长期形成的坏风俗、纠正长久败坏的法度,即使大舜、周公重新出生,也不能一日之间完全达到心愿。只有趋向已经确定、规模已经建立,再逐步谋求治理,经过岁月磨炼,才可以希望发生根本变化,这就是所谓应当逐渐达到的事情。到了冬至,太阳运行到极点,阳气立即响应,这是立即建立的验证;大寒之冬不可能一天就变成盛夏,这是逐渐达到的验证。凡是不合天理、不合人心的事情,必然会危害天下;其结果显著可见,愚人和智者都知道它不对。然而有时人们智慧不能照察事理,度量不能容纳万物,一旦不能克制愤怒,突然进行变更,造成的祸败往往比从前更加严重。后人吸取教训,便说没有可以变更的道理,这真是因为惩罚虿毒而连蝗虫也害怕、因为噎住过便连饭也不吃。自秦汉以来,治道繁杂混乱,而甘心怀愧于前古,弊病正是坐在这里。壬辰年,臣参加省试所作对策的第一篇,大致说古代事情的是非,起初并不难议论;但把它议论到今天,往往都近于空话。事情的体制相隔遥远,形势阻塞隔绝,没有可以私下推行的办法。末章说:‘那么三代的政治,难道最终不能恢复了吗?’合抱的大树,是由幼芽逐渐生长起来的;盛夏的暑热,是由严冬逐渐推移而来的。三代的政治,难道最终真的不能恢复吗?所以应当逐渐去做,而不能骤然求成。若有包容荒秽的度量,有徒步涉水的勇气,有不遗漏远方人才的明察,有不结党营私的公心,那么恢复三代政治又有什么困难呢?臣今天于是再次为陛下诵说这些道理。请陛下裁决。五
臣闻人主不亲细事故,臯陶赓歌致丛脞之戒;周公作《立政》,称文王罔攸兼于庻言、庻狱、庻事。唐徳宗亲择吏宰畿邑,栁浑曰:“陛下当择臣軰以辅圣徳,臣当选京兆尹以承大化;尹当求令长以亲细事。”代尹择令,非陛下所宜。此言诚得臯陶、周公之防。今天下米防,靡细之务,徃徃皆上累宸听。臣谓陛下虽得臯陶、周公,亦何暇与之论道经邦哉?荀卿子曰:“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臣观今日之事,有宜责之令者,令则曰:“我不得自行其事。”有宜责之守者,守亦曰:“我不得自行其事。”推而上之,莫不皆然。文移囬复,互相牵制。其说曰:“所以防私而行私者,方借是以藏奸伏慝,使人不可致诘。”惟尽忠竭力之人,欲举其职,则苦于隔絶而不得以遂志。以陛下之英明,焦劳于上,而事实之在天下者,皆不能如陛下之志,则岂非好详之过邪?此臣所谓防趣之差,议论之失,而可以立变者也。臣谓必深惩此失,然后能遂求道之志,致知人之明。陛下虽垂拱无为,而百事详矣。臣不胜拳拳,取进止。
荆门到任谢表起之祠馆,畀以邉城,来见吏民,祗承光宠。伏念臣才由拙短,学以朴专,必古道之可求,竭愚▯而自信用,情所惬,载伪是羞。顷玷末科,未更烦使荐,尘荐剡,遽忝周行。初纠正于成均,继编摩于书局,坐阅五年之久,惭无一策之竒。赐对祥防,误▯圣奬,啧烦东省,反冒优恩。仰丽日之重明,伏下风而增抃。固愿鞭其绵力,以自効于昌时。基玉维州【阙】漳在境,拥江带汉,控蜀抚淮,岂惟古争战之场,实在今守之要。政须英杰以佐规恢,敢谓疲驽滥膺委寄?兹盖伏遇皇帝陛下,道同舜禹,徳配汤文,灼三俊之心,迪九徳之行,精防得于亲授,广大蔚乎天成。以搜访储材,以试用责实,肆令凡下,亦被甄收。臣敢不亦厉素心,庶几尺寸上禆逺畧,附近防尘。臣无任。与庙堂乞筑城劄子某僣有白事书曰:有备无患。记曰:事豫则立。荆门在江汉之间,为四集之地,南捍江陵,援襄阳,东防隋郢之胁,西当光化、夷陵之冲。荆门固,则四隣有所恃;否则有背胁腹心之虞。由唐之湖阳以趋山,则其渉汉之处已在荆门之胁;由邓之邓城以渉汉,则其趋山之处已在荆门之腹。自此以外,间道之可驰,汉津之可渉,坡陁不能以限马,滩瀬不能以濡轨者,尚多有之。自我出竒制胜,徼滴兵之腹胁者,亦正在此。善制事者,常令其我在我,其患在彼;不善者反之。法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又曰: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谓能销患致利,备豫不虞也。荆门虽四山环合,易于备御,义勇四千,彊壮可用,而素无城壁。仓禀府库之间,麋鹿可至。累政欲修筑子城,畏惧其费,不敢轻举。某窃谓郡无城郭,使在内地尚且不可,况其在邉?平居形势不立,扄鐍不顾,无以系民心,待暴客。脱有缓急,区区仓库之储,适足以啓戎召冦,患害之致,何啻丘山?权今费役曽不毫末,惜毫末之费,忽丘山之害,难以言智。一旦有警,谁执其咎?某去冬妄意闻于帅府,请就此役,寻得帅檄,令委官置局,径自修筑,欲趂冬▯坚宻,庻几可久。已于十二月初四日发手,亦幸天气晴霁,人心齐一。腊前两旬,土工毕事,规模稍壮,邦人慰满。小垒绵薄,仍嵗送迎,事烦力单,竭累政之积,仅足办此。防计用甎包砌,立门施楼,其费尚多。目今见已包城十丈,砌角台一所,建敌楼一座。坐此计之,当犹用缗钱三万。本军有买名银一万七千余两,▯在常平,稽之专条,不可擅用。欲乞钧慈特为敷奏,于数内拨支银五千两,应副包砌支用,使城壁一新,形势益壮,奸宄沮谋,人心有頼,实为无穷之利。伏想钧懐垂念邉城,不异墙屏,思患豫防,久有妙筭,择狂聴愚当。不待辞之毕也。
象山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十九
记
译臣听说君主不应亲自过问琐碎事务,所以皋陶唱歌时提出了事务繁琐的警戒;周公作《立政》,称道文王不曾兼管各种言语、各种诉讼和各种事务。唐德宗亲自选择官吏担任京畿县令,柳浑说:‘陛下应当选择大臣来辅佐圣德,臣应当选任京兆尹来承受并推行教化,京兆尹应当寻求县令长来亲自处理琐碎事务。’代替京兆尹选择县令,不是陛下所应当做的事。这些话确实得到了皋陶、周公的遗意。如今天下米盐等琐碎事务,凡是细小的事情,往往都要上报烦劳圣听。臣认为,即使陛下得到皋陶、周公辅佐,又哪里有空闲同他们讨论治道、治理国家呢?荀卿子说:‘君主喜欢抓住纲要,那么百事都能详尽;君主喜欢事事详察,那么百事都会荒废。’臣看如今的事情,有应当责令县令办理的,县令却说:‘我不能自行办理。’有应当责令太守办理的,太守也说:‘我不能自行办理。’向上推究,无不如此。公文往复,彼此牵制。他们的说法是:‘用这些办法本来是为了防止私弊,实际上却成了借此隐藏奸邪,使人无法追问。’唯有尽忠竭力的人,想要履行自己的职务,却苦于隔绝阻塞,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凭陛下的英明,焦心劳神于上,而天下实际存在的事情却都不能如陛下的志愿,这难道不是喜欢事事详察的过错吗?这就是臣所说的趋向错误、议论失误而可以立即改变的事情。臣认为必须严厉惩治这种过失,然后才能实现求道的志愿,达到识人的明察。陛下即使垂衣拱手、无为而治,百事也会得到周详办理。臣不胜拳拳之心,请陛下裁决。荆门到任谢表 起用我于祠馆之中,又把边城交给我,使我前来拜见吏民,恭敬承受皇上的光宠。臣自念才力由来拙劣浅短,学问又朴实专一,只知古道可以求取,竭尽愚诚来使自己被信任;内心所满意的,是以虚伪为羞耻。近来侥幸列于末科,还没有经过烦劳荐举,便尘蒙推荐,骤然忝列朝班。起初在成均纠察正误,后来在书局编校书籍,坐守五年之久,惭愧没有提出一条奇策。因祥瑞而获赐对,错误地蒙受圣上褒奖,频繁劳烦东省,却反而冒受优厚恩典。仰望光明重现的太阳,伏在下风之中,越发欢欣。固然愿意鞭策自己微薄的力量,以在昌盛时代自我效力。基玉维州【缺】漳在境内,拥江带汉,控制蜀地,抚绥淮地,哪里只是古代争战的场所,实在也是今天守御的要地。政务正需要英杰来辅佐宏图远略,哪里敢说自己这疲弱驽钝之人能够滥受委任?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道德同于舜禹,德行匹配汤文,洞察三俊之心,导行九德之行,精微的谋略得自亲自传授,广大功业如同天成。陛下搜访储备人才,试用人才而责求实际成效,所以连我这样平庸的人也得到甄别收用。臣岂敢不更加磨砺平素之心,希望在极小范围内补益远大的谋略,稍稍接近尘世之外的事业。臣无比惶恐。致朝廷请求筑城札子 我冒昧写这封陈述事情的书信说:有了准备就没有忧患。《礼记》说:事情预先准备就能成功。荆门位于江、汉之间,是四方交通会集之地,南面捍卫江陵,援助襄阳,东面防备隋、郢方面的威胁,西面正当光化、夷陵的冲要。荆门坚固,四邻便有所依仗;否则便有后背、两胁和腹心受敌的忧患。从唐州湖阳向山地进发,那么渡过汉水的地方已经在荆门的胁下;从邓州邓城渡过汉水,那么通往山地的地方已经在荆门腹心之外。除此以外,可以从间道奔驰、可以渡过汉津,坡地不能限制马匹,浅滩不能使车轮沾湿的地方,还有很多。我们从这里出奇制胜、袭击敌军腹背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善于处理事情的人,常常使我方的力量掌握在我方手中,使祸患在敌方;不善于处理的人则相反。兵法说:先使自己立于不可战胜之地,等待敌人可以战胜。又说:不要寄望于敌人不来,而要依靠我方有办法等待他;不要寄望于敌人不进攻,而要依靠我方有不可攻破之处。就是说要能够消除祸患、取得利益,预先防备意外。荆门虽然四面群山环合,容易防守,拥有义勇四千人,强壮之士可以任用,但一向没有城墙。仓廪府库之间,麋鹿都可以到达。历任官员都想修筑子城,却畏惧费用,不敢轻率举动。我私下认为,一个郡没有城郭,即使处在内地尚且不可以,何况它位于边地呢?平时形势不能建立,门户锁钥不能倚仗,既没有办法维系民心,也无法等待防御暴客。假如有紧急情况,小小仓库中的储藏,恰好足以招致戎兵、召来寇盗;所招来的祸害,哪里只是像丘山一样大呢?如今权且计算,费用和劳役竟然还没有多少;吝惜极小的费用,却忽视丘山般的祸害,实在难说是明智。一旦有警报,谁来承担罪责?我去年冬天冒昧向帅府报告,请求办理这项工程,随即得到帅府檄文,命令我委派官员设立机构,直接修筑,想趁冬天使工程坚固严密,希望可以长久。已经在十二月初四日开工,也幸好天气晴朗,人心齐一。腊月以前二十天,土木工程完毕,规模稍稍壮大,地方百姓感到欣慰满足。这个小城垒力量薄弱,又年年承受送往迎来,事务繁重而力量单薄,耗尽历任积蓄,仅仅够办成这件事。估计还要用砖包砌城墙,建门设置楼台,费用还很多。如今已经包砌城墙十丈,砌成角台一座,建成敌楼一座。按照这个数目计算,还应当用三万缗钱。本军有买名银一万七千多两,隶属于常平司,按照专门条文,不能擅自使用。请求您格外施恩,特意为此上奏,在这笔钱中拨支白银五千两,供包砌工程支用,使城墙焕然一新,形势更加壮大,奸邪盗贼的谋划受到阻挠,人心有所依靠,实在是无穷的利益。伏想您心中挂念边城,把它看得不异于屏障;对于思考祸患、预先防备,早已有精妙的谋划,一定会选择并听取我这个狂妄愚人的意见。不必等我把话说完了。《象山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十九 记
敬斋记古之人,自其身逹之家国天下,而无愧焉者,不失其本心而已。凡今为县者,岂顾其心有不若是乎哉?然或者遏于势而狃于习,则是心殆不可考。吏纵弗肃,则曰事倚以办;民困弗苏,则曰公取以足。贵势富彊,虽奸弗治;贫羸孤弱,虽直弗信。习为故常,天子有勤恤之诏,迎宣拜伏不为动,曰奚独我贵?吏纵弗肃,民困弗苏,奸弗治而直弗信,天子勤恤之意不宣于民,是岂其本心也哉?势或使之然也。方其流之未逺,平居静虑,或有感触,岂能不忸怩于其心?至其同利相挺,同波相邀,视已所行为天下逹道,讪侮正言,仇讐正士,则是心或几乎泯矣。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几希庻民去之,君子存之。是心或几乎泯,吾为惧矣。天地鬼神不可诬也,愚夫愚妇不可欺也。是心或几乎泯,吾为惧矣。黄钟大吕施宣于内,能生之物莫不萌芽。奏以大簇,助以夹钟,则虽瓦石所压,重屋所蔽,犹将必逹。是心之存,苟得其飬,势岂能遏之哉?贵溪信之大县,绵地过百里,民繁务剧。暨阳吴公为宰于兹,吏肃矣而事未始不办,民苏矣而公未始不足,奸治直信,民莫不説,而惴惴焉惟恐不能宣天子勤恤之意。是其本心之所发而不遏于其势者邪?然公之始至,则修学校,延师儒,致礼甚恭。余屡辱其礼,不敢受。今为斋于其治之东偏,名之以敬请记于余,又至于再三,望道之重若不可及者。某闻诸父兄师友,道未有外乎其心者。自可欲之善,自于大而化之之圣,圣而不可知之神,皆吾心也。心之所为,犹之能生之物,得黄钟大吕之气,能飬之至于必逹,使瓦石有所不能压,重屋有所不能蔽,则自有诸已,至于大而化之者,敬其本也,岂独为县而已?虽然,不可以不知其害也。是心之稂莠萌于交物之初,有滋而无芟,根固于怠忽,末【阙】于驰防,深▯宻覆,良苖为之不殖。实著者易,防形潜者难,察从事于敬者,尤不可不致其辨。公其谅之,某虽不敏,它日周旋函丈,愿有所请。公名博古,字敏叔。淳熈二年十有二月望日,廸功郎新隆兴府靖安县主簿陆某记。
译《敬斋记》古代的人,从自身推及家庭、国家和天下而没有愧色,只是不失去自己的本心罢了。如今凡是做县令的人,难道会不顾自己的内心是否如此吗?然而有的人受到形势阻碍而习惯于旧俗,那么这颗心几乎就不可考察了。官吏放纵而不严肃,就说事情依靠这样才能办成;百姓困苦而不能复苏,就说公家取用这些才能满足。权贵有势、富有强盛,即使奸邪也不治理;贫穷羸弱、孤独无依,即使正直也不相信。习惯把这些当作常态,天子下诏勤劳体恤百姓,迎接宣读、跪拜伏地也不能使人动心,反而说:‘为什么偏偏只要求我尊贵?’官吏放纵而不严肃,百姓困苦而不能复苏,奸邪不治理而正直不被信任,天子勤恤百姓的心意不能传达到民间,这难道是人的本心吗?也许是形势使他如此。事情的流弊还没有传远时,平日静心思虑,偶然受到触动,哪里能不在内心感到惭愧?等到同利的人彼此扶持,同流的人彼此招引,把自己所做的事看成天下通行的大道,讥讽侮辱正直言论,仇视正直之士,那么这颗本心也许就快要泯灭了。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只差这一点:普通百姓丧失它,君子保存它。这颗心若快要泯灭,我就感到恐惧。天地鬼神不可欺骗,愚夫愚妇也不可欺骗。这颗心若快要泯灭,我就感到恐惧。黄钟、大吕的乐声在室内奏响,能够生长的东西没有不萌芽的。再奏大簇,以夹钟相助,那么即使被瓦石压住,被重重屋宇遮蔽,也仍然一定能够通达。只要这颗心保存着,如果得到滋养,形势哪里能够阻遏它呢?贵溪确实是信州的大县,土地绵延超过百里,百姓众多,事务繁重。暨阳吴公在这里任县令,官吏严肃而事情从未不能办成,百姓复苏而公家从未不足,奸邪得到治理,正直得到信任,百姓没有不喜悦的;他又战战兢兢,只怕不能宣扬天子的勤恤之意。这难道就是他的本心发挥出来而没有受到形势阻遏吗?然而吴公刚到任时,便修建学校,延请师儒,行礼十分恭敬。我多次承受他的礼意,却不敢接受。如今他在治所东边建造书斋,用‘敬’来命名,请我写记,又来请了两三次,仿佛把求道看得极其重要而又难以达到。我听父兄师友说过,道没有在本心之外的。从可欲之善,到大而化之的圣人,从圣而不可知的神妙境界,都是我们的本心。本心所作所为,就像能够生长的东西,得到黄钟、大吕的气息,能够滋养到必然通达,使瓦石不能压住它,使重屋不能遮蔽它;那么凡是本来具有于自身、达到大而化之境界的根本,就是敬。难道敬只是为了做县令而已吗?虽然如此,也不能不知道它的危害。这颗心的稂莠,在与外物接触的最初便萌生了;如果只让它滋长而不除草,根部便会因怠惰疏忽而牢固,枝梢【缺】于驰防,深深蒙蔽、严密覆盖,良苗因此不能生长。已经显露的容易察觉,形迹潜藏的难以察觉;考察并实行敬的人,尤其不能不明辨其中的差别。吴公请谅解我。我虽然不聪敏,将来在您座前往来时,希望还能有所请教。吴公名博古,字敏叔。淳熙二年十二月十五日,迪功郎、新隆兴府靖安县主簿陆某记。
宜章县学记大训有之:「天聪明,自我民聦;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盖斯民之衷,惟上帝实降之。作之君师,惟其承助上帝,故曰「天子」。内建朝廷,由公卿至于百司庶府;外部邦邑,由牧伯至于子男附庸,则亦惟天子是承是助。故周公以徽言告成王曰:「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成王之诰康叔,诞陈民常,且曰:「外庶子训人正人,至于小臣诸节,皆所以使之分别乎此,而播敷之以造民大誉。」汉董生曰:「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是故任斯民之责于天者,君也;分君之责者,吏也。民之弗率,吏之责也;吏之不良,君之责也。《书》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又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此君任其责者也,可以为吏而不任其责乎?今为吏而相与言曰:「某土之民不可治也,某土之俗不可化也。」呜呼,弗思甚矣!外裔之国,正朔所不加,民各系其君长,无天子之吏在焉,宜其有不可治化者矣。然或病九夷之陋,而夫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况非外裔,未尝不有天子之吏在焉,而谓民不可治、俗不可化,是将谁欺?春秋之时,去成周未逺也。曽子且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弗喜。」春秋而来,至于今几年矣?覩民之罪,愧俗之恶,顾不于其上之人而致其责,而惟民是尤?则斯人之为吏,可知己!孟子曰:「饥者易为食,渇者易为饮。」孔子曰:「徳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吾于其所谓不可治者,有以知其甚易治也;于其所谓不可化者,有以知其甚易化也。郴防岭为荆湖南徼,宜章文郴之南徼,逺于衣冠商贾之都,防其民宜淳愿忠朴颛蒙悍劲,而不能为诈欺。不才之吏不能教训拊循其民,又重侵渔之民,不堪命,则应之以不肖,其势然也。夫淳愿忠朴颛蒙悍劲而不能为诈欺,此侵渔者之易以逞志,而其积之已甚,有所不堪,则不肖之心,勇发而无所畏忌,亦其势然也。不数十年间,盗孽屡起,宜章以是负恶声,有自来矣。淳熈十有二年,呉侯镒抵行都,诸公贵人倒屣迎之,咸称其才,将有论荐。于是宜章阙宰,顾吏之视任宜章若蹈豺虎之区,无敢徃者。帅府嗜呉侯之贤,辟书东驰,呉侯欣然就之。至则务去民之所恶,而致其所欲,勉之使为善,以雪恶声。大葺学宫,补弟子。淳熈五年始建今学,八年朝廷殊其令,优其数,以奬诱入学之士。部使者各求其所▯间田以廪之。士之廪于学者五十人,自食而学于其间者又数十人。句读训诂,防义辞章,少长分曹,皆经讲授。士劝其业,岂惟学官异时闘争敓攘,惰力侈费之习廊然为变,忠敬辑睦,尊君亲上之风蔼然为兴。牒诉希阔,岸狱屡空,旦昼为求簿书期防之事,仅费数刻。呉侯防勲文史,扰于里居间,则益发泉石之秘,倘徉咏歌以致其适。自谓兹土之乐,中州殆不如也。方其始至,解除烦苛,布宣天子徳意,为条教以晓其父兄,兴学校以教育其子弟,而其民鼓舞踊跃,回心异乡,惟恐居后。曽不淹久,而效见明者暇裕若此。然则致治施化,诚莫易于此矣。虽然,周道之行,群黎好徳,武夫之节优于干城,游女之操竦于乔木,忠厚纯积洽于庻类,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当此之时,民日迁善,逺罪而不知为之者如雍容康庄,而忘其夷,优游夏屋而忘其安也。及道之衰,王泽寖竭,纲弛伦斁,狱讼滋而干戈起,民坠涂炭,由是霸图迭兴,异端并作,徼其困极麏至而归之,若出荆棘而防邪蹊,脱涂淖而栖茇舍,喜幸之浮,康庄夏屋,平居缓带所无有也。至于防载籍以自藩餙,害义崇私,不知纪极,则其为荆棘涂淖,抑益深矣。矌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弗由,岂得罪彼民哉?呉侯其亦有忧于是乎。仆夫效驾,必命所之,千里虽逺,首途发轫,燕越。可辨此学之兴,敢问所向?为辞章,从事塲屋,今所未免。苟志于道,是安能害之哉?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是心之存,上帝临汝,先民垂训,昭若日星。呻其占毕,覆用敝之责,有在矣。夫不逺千里,属记于予,而岂徒哉?三晋分国,齐秦图帝,衍仪伏轼,说士蜂起,兵强国富,是为良臣。功利之习入于骨髓,杨朱、墨翟、告子、许行之徒,又各以其说从而诬之。帝防之衷,茅塞甚矣。自暴者既不足与有言,而自弃者又曰:“吾身不能居仁由义。”故孟子道性善,发四端,曰:“人之有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唐韩愈谓栁当中州,清淑之气,蜿蟺扶舆,磅薄而欝积,必有魁竒忠信材徳之民生其间。而今而后,吾有望于宜章矣。淳熈十有四年,十有一月甲子,临川陆某记。
译《宜章县学记》《大训》说:‘上天的聪明,来自我百姓的聪明;彰明上天的明德,敬畏来自我百姓所显示的威严。’大概百姓内心的本性,确实是上帝降给他们的。上天立君主、立师长,只是为了让他们承受并辅助上帝,所以称作‘天子’。内而建立朝廷,从公卿到各部门、各府署;外而治理州郡县邑,从牧伯到子男和附庸,也都是承奉和辅助天子。因此周公用美善的言辞告诉成王说:‘能够知道三种职守者的存心,明白看见三种有才德之人的存心,以恭敬侍奉上帝,树立百姓的长官。’成王告诫康叔,广泛陈述百姓的常道,并且说:‘外面的众子、训导人的官、正人的官,直到小臣和各节级官员,都是为了使他们辨别这一道理,并把它传播施行,以造成百姓的大善名声。’汉代董仲舒说:‘如今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师帅,是受命承接天子的流泽、宣扬教化的人。’所以替上天承担百姓责任的是君主,分担君主责任的是官吏。百姓不服从,是官吏的责任;官吏不好,是君主的责任。《尚书》说:‘天下各方有罪,罪责在我一人身上。’又说:‘百姓有过错,在我一人身上。’这就是君主承担责任。既然可以做官,难道可以不承担自己的责任吗?如今做官的人彼此谈论说:‘某地的百姓不可治理,某地的风俗不可教化。’ 唉,真是太不思考了!外族边远国家,天子的历法和正朔不能施加,百姓各自隶属于自己的君长,那里没有天子的官吏,当然可能有不可治理、不可教化的地方。然而有时有人以九夷的鄙陋为忧患,孔子却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简陋的呢?’何况这里不是外族边远之地,未尝没有天子的官吏,却说百姓不可治理、风俗不可教化,这是要欺骗谁呢?春秋时代距离成周还不远,曾子尚且说:‘在上位的人失去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能够得到他们的实情,就应当哀怜他们,而不是为此高兴。’从春秋以来到今天,已经多少年了?看见百姓犯罪、风俗败坏,却不向上位的人追究责任,只是一味责怪百姓,那么这些人做官的品格就可想而知了。孟子说:‘饥饿的人容易接受食物,口渴的人容易接受饮料。’孔子说:‘德行流行,比驿站传递命令还快。’从他们所谓不可治理的百姓那里,我知道他们其实非常容易治理;从他们所谓不可教化的风俗那里,我知道它们其实非常容易教化。郴州位于五岭,是荆湖南路的边境;宜章是郴州南面的边境,远离士大夫、商贾聚集的都会,因此这里的百姓应当淳朴忠厚、专一朴实、质朴蒙昧而强悍刚劲,却不善于欺诈。不才的官吏不能教训安抚百姓,又加重侵夺百姓,百姓不堪忍受,就以不肖的行为回应,这种形势自然会如此。百姓淳朴忠厚、质朴蒙昧而强悍刚劲,却不善于欺诈,这正是侵夺百姓者容易逞志的地方;侵夺积累得太严重,百姓有所不能忍受,那么不肖之心勇猛地发作而无所畏惧,也是形势使然。不到几十年之间,盗贼之祸屡次兴起,宜章因此背负恶名,是有来由的。淳熙十二年,吴镒侯抵达行都,各位公卿贵人倒屣出迎,都称赞他的才能,将要上奏推荐他。这时宜章县缺少县令,但官吏们看待任职宜章,就像踏入豺狼虎豹出没的地区,没有人敢前往。帅府爱惜吴侯的贤能,征辟文书向东飞驰而去,吴侯欣然接受。到任以后,致力于除去百姓所厌恶的事情,满足百姓所希望的事情,勉励他们行善,以洗刷宜章的恶名。大规模修葺学宫,补充弟子。淳熙五年开始修建现在的县学,八年朝廷特别提升县令的等级,增加其俸禄,以奖励诱导入学的士人。部使者各自搜求所属地区的闲田,用来供给学校。领受学校廪食的士人有五十人,自己供给食物来在其中求学的又有几十人。句读训诂、经义辞章,按年龄长幼分班,都经过讲授。士人勉励自己的学业,哪里只是学校官员过去争斗掠夺、懒惰放纵、奢侈浪费的习气彻底改变了,忠诚、恭敬、和睦、亲善,以及尊君亲上的风气也明显兴起。诉讼文书稀少,监狱多次空置,早晚只是为了办理文书往来的事务,最多花费几个时辰。吴侯在经史文章方面的勋业,受到乡居生活的扰动,便更加发掘山泉林石的幽秘,逍遥游览,吟咏歌唱,以求获得适意。他自己说,这里的乐趣,中州大概比不上。刚到任时,他解除繁琐苛细的政令,宣布天子的德意,制定条教来晓谕父兄,兴办学校来教育子弟;百姓受到鼓舞,踊跃向前,回心转意,不同于从前,只怕自己落在后面。没有多久,成效便如此明显,政务宽裕。这样看来,达到治理、施行教化,确实没有比这里更容易的了。然而周道流行时,百姓都喜爱德行,武士的节操胜过城墙,游女的操守高过乔木;忠厚纯正的积习遍及众类,百姓敦厚地对待路旁的芦苇,牛羊不去践踏。在那时,百姓每天迁向善处,远离罪过,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这样做,仿佛处在宽阔平坦的大道上而忘记了身处偏僻之地,悠闲自在地住在大厦中而忘记了安适。等到正道衰落,王泽渐渐枯竭,纲纪松弛、伦理败坏,诉讼增多而战争兴起,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于是霸业相继兴起,异端一同产生,各种势力乘其困苦极点而纷纷归附,如同从荆棘中走出而误入邪僻小路、脱离泥淖而住进简陋茅舍。那种庆幸的浮华,宽阔大道和高大房屋,平日宽衣缓带的安闲,就再也没有了。至于有人借助古代典籍来装饰自己,损害义理、尊崇私欲而不知止境,那么它所造成的荆棘和泥淖,岂不是更加深重了吗?放着宽广的安宅不居住,舍弃正路不去走,难道可以责怪百姓吗?吴侯大概也对此有所忧虑吧。仆人已经套好车,必定要听从命令前往哪里;千里虽然遥远,一旦上路、车轮启动,燕地和越地也可以辨别。请问,这所学校兴办以后,敢问您的志向将趋向何处?为了写文章而从事科举场屋之事,是现在不能免除的;如果志向在于道,这些事情哪里能伤害它呢?有比生命更想要的东西,有比死亡更厌恶的事情。这颗本心保存着,上帝正临视你,先民留下的训诫,明亮如日月星辰。只是呻吟着读书,应付考试文字,反过来又以文章敝败自己的责任,责任所在是很清楚的。您不远千里,嘱托我写记,难道只是徒然吗?三晋分裂成国,齐、秦谋求帝业,苏秦、张仪伏身凭轼游说,游说之士蜂拥而起;兵力强大、国家富足,便被视为良臣。功利的习气深入骨髓,杨朱、墨翟、告子、许行之流,又各自用他们的学说来诬蔑正理。上帝所赋予人的本性,被茅草堵塞得太厉害了。自暴自弃的人既不值得同他交谈,而自我放弃的人又说:‘我自身不能居于仁、行于义。’所以孟子讲性善,揭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说:‘人本来具有这些,却自称不能做到,是自己残害自己的人;’ ‘说自己的君主不能做到的,是残害自己的君主。’唐代韩愈说,柳州处在中原地区,清明淑美的气息蜿蜒回旋、扶持聚集,深厚充沛而积蓄,一定会有杰出奇伟、忠诚信实、具有才干德行的人出生在其中。而从今以后,我将对宜章有所期待了。淳熙十四年十一月甲子日,临川陆某记。
荆国王文公祠堂记唐虞三代之时,道行乎天下。夏啇叔叶,去治未逺,公卿之间犹有典刑。伊尹适夏,三仁在商,此道之所存也。周厯之季,迹熄泽竭,人私其身,士私其学,横议蜂起。老氏以善成其私,长雄于百家,窃其遗意者犹皆逞于天下。至汉而其术益行,子房之师实维黄石,曹参避堂以舍盖公,髙惠收其成绩,波及文景者,二公之余也。自夫子之皇皇,沮溺接舆之徒,固已窃议其后。孟子言必称尧舜,聴者为之藐然,不絶如线,未足以喻斯道之防也。陵夷数千百载,而卓然复见斯义,顾不伟哉。裕陵之得公,问唐太宗何如主,公对曰:“陛下毎事当以尧舜为法。”太宗所知不逺,所为未尽合法度。裕陵曰:“卿可谓责难于君,然朕自视▯然,恐无以副此意,卿宜悉意辅朕,庶同济此道。”自是君臣议论未尝不以尧舜相期,及委之以政,则曰:“有以助朕,勿惜尽言。”又曰:“须督责朕使大有为。”又曰:“天生俊明之才可以覆庇生民,义当与之力。”若虚捐歳月,是自弃也。秦汉而下,南面之君亦尝有知斯义者乎?后之好议论者之闻斯言也,亦尝隠之于心以揆斯志乎?曽鲁公曰:“圣知如此,安石杀身以报,亦其宜也。”公曰:“君臣相与各欲致其义耳,为君则欲自尽君道,为臣则欲自尽臣道,非相为赐也。”秦汉而下,当涂之士亦尝有知斯义者乎?后之好议论者之闻斯言也,亦尝隠之于心以揆斯志乎?惜哉,公之学不足以遂斯志,而卒以负斯志,不足以防斯义,而卒以蔽斯义也。昭陵之日,使还献书,指陈时事,剖析▯端支叶扶踈,徃徃切当然,覈其纲领,则曰:“当今之法度不合乎先王之法度。”公之不能防斯义而卒以自蔽者,固见于此矣。其告裕陵,盖无异防,勉其君以法尧舜是也。而谓毎事当以为法,此岂足以法尧舜者乎?谓太宗不足法可也,而谓其所为未尽合法度,此岂足以度。越太宗者乎?不知言,无以知人也。公畴昔之学问,西寜之事业,举不遁乎使还之书。而排公者,或谓容恱,或谓迎合,或谓变其所守,或谓乖其所学。是尚得为知公者乎?气之相迕而不相恱,则必有相訾之言。此人之私也。公之未用,固有素訾公如张公安道、吕公献可、苏公明允者。夫三公者之不恱于公,盖生于其气之所迕。公之所蔽,则有之矣,何至如三公之言哉?英特迈徃,不屑于流俗声色利逹之习,介然无毫毛得以入于其心,洁白之操寒于氷霜,公之质也。扫俗学之凡陋,振▯法之因循,道术必为孔孟,勲绩必为伊周。公之志也,不蕲人之知,而声光赫奕,一时钜公名贤为之左次。公之得此,岂偶然哉?用逢其时,君不世出,学焉而后臣之无愧。成汤髙宗,君或致疑,谢病求去,君为责躬,始复视事。公之得君,可谓专矣。新法之议,举朝讙哗,行之未几天下恟恟。公方秉执周礼,精白言之,自信所学,确乎不疑。君子力争,继之以去;小人投机,宻賛其决。忠朴屏伏,憸狡得志,曽不为悟,公之蔽也。典礼爵刑,莫非天理。洪范九畴,帝实锡之。古所谓宪章法度典则者,皆此理也。公之所谓法度者,岂其然乎?献纳未几,裕陵出,谏院防与公评之。至简易之说曰:“今未可为简易,修立法度乃可以为简易也。”熈寜之政,粹于是矣。释此弗论,尚何以费辞于其建置之末哉?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人心也。人者,政之本也;身者,人之本也;心者,身之本也。不造其本,而从事其末,国不可得而治矣。大学不传,古道榛塞,其来已久。随世而就功名者,渊源又类出于老氏。世之君子,天常之厚,师尊载籍,以辅其质者,行于天下,随其分量有所补益,然而不防其义,不能大有所为。其于当世之▯,有不能正,则依违其间,稍加润餙,以幸无祸。公方耻斯世,不为唐虞。其肯安于是乎?蔽于其末而不防其义。世之君子未始不与公同,而犯害则异者,彼依违其间而公取必焉,故也。熈寜排公者,大抵极诋訾之言,而不炳灵,殆不世有。其庙貌弗严,邦人无所致敬,无乃议论之不公,人心之疑畏,使至是邪?郡侯钱公,期月政成,人用辑和,缮学之既,慨然彻而新之,视旧加壮。为之管钥,掌于学官,以时祠焉。余初闻之,窃所敬叹。既又属记于余,余固悼此学之不讲,士心不明,随声是非,无所折▯。公为使时,舍人曾公复书切磋,有曰:“足下于今最能取于人以为善,而此闻有不相晓者,足下皆不受。人必其理未有以夺足下之见,窃不自揆,得从郡侯敬以所闻荐于祠下,必公之所乐闻也。”淳熈十有五年,嵗次戊申,正月初吉,邦人陆某记。
译《荆国王文公祠堂记》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的时候,道行于天下。夏、商末世,距离治理还不远,公卿之间仍然保存着典章法度。伊尹到了夏,商有三位仁人,这就是道仍然存在的地方。周代历数将尽之时,圣贤的踪迹消失,恩泽枯竭,人只顾自己的身体,士只顾自己的学问,横议纷纷兴起。老氏以善来成就自己的私欲,在诸子百家中长久雄踞;偷取他遗意的人,也都在天下任意施展。到了汉代,他的术数更加流行,张良所师从的实际是黄石公,曹参退避正堂,把政事交给盖公,高祖、惠帝收取他们的成效,影响到文帝、景帝,这都是二人的余泽。自从孔夫子奔走不息以来,长沮、桀溺、接舆一类人,本来就已经暗中议论他的后继者了。孟子开口必称尧舜,听的人因此觉得渺小,圣道延续得像一根细线,仍不足以说明这种道统的危殆。它衰微了数千百年,如今卓然重新显现这种义理,难道不是伟大的吗?裕陵得到公,问唐太宗是怎样的君主,公回答说:“陛下每件事都应当以尧舜为法。”太宗所知不够深远,所做的事也没有完全合乎法度。裕陵说:“卿可以说是责难君主了;但朕自视浅薄,恐怕无法符合你的这番期望,卿应当竭尽心力辅佐朕,也许可以共同成就这条道。”从此君臣议论,没有不以尧舜相互期许的;等到把政事交给他,便说:“有什么可以帮助朕的,不要吝惜把话全说出来。” 又说:“必须督促责备朕,使朕能够大有作为。”又说:“上天生下才智俊美的人,就是可以覆护百姓的,按义理应当和他共同努力。”如果白白虚度岁月,就是自我放弃。秦汉以来,面南而王的君主也曾有懂得这种义理的吗?后世喜欢议论的人听到这些话,也曾把它藏在心中,来衡量这种志向吗?曾鲁公说:“圣上知人如此,安石即使牺牲性命来报答他,也是理所应当的。”公说:“君臣相互交往,各自都想尽到自己的义理罢了。做君主的要竭尽君主之道,做臣子的要竭尽臣子之道,并不是相互施舍恩惠。”秦汉以来,当权的士人也曾有懂得这种义理的吗?后世喜欢议论的人听到这些话,也曾把它藏在心中,来衡量这种志向吗?可惜,公的学问不足以实现这种志向,最终反而辜负了这种志向;不足以维护这种义理,最终反而遮蔽了这种义理。昭陵在世时,派他出使回来献上奏书,指陈时事,剖析弊端,枝叶纷杂的地方往往说得切中要害;但核察他的纲领,却说:“当今的法度不合乎先王的法度。”公不能维护这种义理,最终反而自我蒙蔽,确实已经表现在这里了。他告诫裕陵,大概没有不同于维护这种义理,勉励君主以尧舜为法就是这样。可是说每件事都应当把太宗作为法则,这难道足以成为效法尧舜的标准吗?说太宗不足以效法,可以;但说他的所作所为没有完全合乎法度,这难道足以超越太宗而成为法度吗?不懂得言语,就无法了解人。公从前的学问和熙宁年间的事业,都没有逃出他出使归来所上的那篇奏书。可是排斥公的人,有的说他阿谀取容,有的说他迎合,有的说他改变了自己的操守,有的说他背离了自己的学问。这还算是了解公的人吗?气性相冲而不能相悦,必然会有互相诋毁的话,这是人的私心。公尚未被任用时,原本就有张公安道、吕公献可、苏公明允这样一类向来诋毁公的人。这三位不喜欢公,大概是因为彼此气性相冲。公所受到的蒙蔽固然有,但哪里至于像三公所说的那样呢?公才气卓异、志向高迈,不屑于流俗的声色、利益和通达之习,心志坚定,没有丝毫私欲能够进入其中,操守洁白得使冰霜也感到寒冷,这是公的资质。扫除世俗学问的凡庸浅陋,振兴弊法的因循,道术一定以孔子、孟子为准,功勋一定以伊尹、周公为准,这是公的志向。他不求别人知道自己,可是声名光彩显赫,一时的大人物和名贤都退居其后。公得到这些,难道是偶然的吗?他正逢其时,遇上了非世代常有的君主,学习这种道理,后来做臣子也没有惭愧。成汤、高宗那样的君主,有时也会使人产生疑虑;公称病请求离职,君主便责备自己,公才重新处理政事。公得到君主的信任,可以说是专一而深厚了。新法的议论一出,满朝喧哗,实行不久天下便骚动不安。公当时正执守《周礼》,精诚明白地陈说,坚信自己的学问,坚定而毫不疑惑。君子竭力争辩,继而离去;小人乘机投合,暗中赞助君主的决断。忠厚朴实的人被排斥隐退,奸佞狡猾的人得志,公竟然还没有醒悟,这是公的蒙蔽。典礼、爵禄、刑罚,没有不是天理的体现。《洪范》九畴,是上帝亲自赐予的。古人所谓宪章、法度、典则,都是这个道理。公所说的法度,难道是这样的吗?公担任献纳不久,裕陵即位,谏院便与公共同评论这件事。至于简易的说法,说:“现在还不能实行简易;修立法度,才可以实行简易。”熙宁年间的政治,精粹就在这里。抛开这一点不论,对于他创置新法末端的事情还有什么值得费辞议论的呢?治理政事在于用人,选取人才要以自身作标准;修养自身要依靠道,修明道要依靠仁。仁,就是人的本心。人是政事的根本,身是人的根本,心是身的根本。不从根本上下功夫,却只处理末节,国家就不可能治理好。《大学》的道理失传,古道被荆棘堵塞,已经很久了。随着世俗追逐功名的人,其学术源流又大多出自老氏。世上的君子,承受上天赋予的深厚本性,尊师重道、载籍传承,以此辅成自己的资质,施行于天下;他们按照自己的力量有所补益,却不能维护这种义理,不能有大的作为。对于当世的弊病,如果不能加以匡正,便在其中犹豫敷衍,稍微加以润饰,只求侥幸免祸。公正为这个世道感到羞耻,认为它不能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他怎么肯安于此呢?这是被末节蒙蔽而不明白根本义理。世上的君子没有一个不与公相同,只是遇到祸害时表现不同;他们在其中依违两可,而公一定要坚持到底,所以如此。熙宁年间排斥公的人,大多说尽了极力诋毁的话,却没有显明的神灵护佑,恐怕世上再没有这样的情形了。公的庙貌不庄严,邦人没有地方表达敬意,难道不是因为议论不公,人心疑惧,才导致这样吗?郡侯钱公任职满一年,政绩已成,百姓因此和睦;修缮学校完成后,慨然拆除旧庙而重新修建,比旧制更加壮观。为它设置钥匙,交给学官掌管,按时祭祀。我起初听到这件事,暗自敬佩感叹。后来他又嘱托我作记,我本来就为这种学问没有得到讲明、士人的心术不明、随声附和是非而无所裁断感到悲伤。公任使者时,舍人曾公又写信切磋,其中说:“您如今最能从别人那里取善来完善自己,可是如今听说有些与您意见不相通的人,您一概不接受。” 人们一定认为其中的道理还没有足以改变您的见解;我不自量力,想把从郡侯那里恭敬听到的话推荐到祠堂之下,这一定是公所乐意听到的。”淳熙十五年,岁次戊申,正月初吉,邦人陆某记。
经徳堂记堂名取诸孟子,经徳不回,非以干禄也。经也者,常也;徳也者,人之得于天者也。不回者,是徳之固不回挠也。无是则无以为人,为人臣而无是则无以事其君,为人子而无是则无以事其父。禹之防凿,稷之播种,契之敷教,臯陶之明刑,益驱禽兽,垂备器用,伯夷典礼,后防典乐,龙出纳帝命,尹自耕莘,相成汤,说由筑岩,佐武丁,太公以磻谿渔钓,为文武师,皆是徳也。闗龙逢诛死,王子比干剖心,箕子为囚奴,孔子削迹伐木,穷于陈蔡,毁于叔孙,贻讥于防生,亩楚狂接舆,晨门耦耕,负蒉植杖之流,孟子▯沮于臧仓,受嗤于优髠,见疑于尹士,充虞者,同是徳也。武王纉大王、王季、文王之绪,以有天下,周公成文武之业,追王大王、王季,宗祀文王于明堂,尽继述之善,为天下逹孝。曾子受经仲尼,以孝闻天下而名后世,皆是徳也。舜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妻帝二女,不待瞽瞍之命,缮廪而焚,捍笠以下,浚井而淹,凿旁以出。太伯、虞仲将致位乎季厯,断髪文身亡之荆蛮。太子申生使人辞于狐突,再拜稽首而死,同是徳也。自古盛时,黎民于变,比屋可封,汉上游女如彼乔木,中林武夫可为心腹,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证验之着在于涂巷,况士大夫乎?逮徳下衰,此心不竞,豪杰不兴,极皇不建,贤智迷于防归,庶民无所归命,学者文烦,讼者辞胜,名公实私,賔义主利,陵夷不捄,撗流不隄,天常民彛所不可泯絶者,如汉献在许,聴命于蜮,操而已。旧章先典,格言至训,椟存珠亡,转为藻缋,邪释缪解,正漫眞渝,又转而给冦兵,充盗粮矣。疽溃蛆肆,贼民猖獗,狷狂之士方不胜愤闷,矛义介节出婴其锋,犹或慿天借圣,因其不遂泯絶者,足为龃龉以耸观听。然如孤防之咋虎者,常十八九,緫其实火不啻一车薪,而水未必盈杯也。信乎终亦必亡而已矣。夫子生于周季当极文之▯,王者之迹熄,书讫,诗七亦已久矣。载贽之舆,方羊海岱、江淮、河济之间,莫能用者,归而讲道洙泗。贤顔氏之乐,大林放之问,叹曾防之志,称重南宫适禹稷躬稼之言,眷眷柴参之愚鲁,而终不能使予赐偃啇由求之徒进于知徳。先入之难,防积习之锢,人乃至于此。夫子既没,百家并兴,儒名者亦皆曰自孔氏。顔渊之死,无疑于夫子之道者,仅有曾子。自子夏、子游、子张,犹欲强之以事。有若,它何言哉?章甫其冠,逢掖其衣,以诗书礼乐之辞为口实者,其果眞为自孔氏者乎?老▯▯庄之徒,恣睢其间,摹写其短,以靳病周孔,躏借诗礼,其势然也。战国嬴秦,无足复道。汉髙帝锄项籍,其要领在为义帝发防一事。天常民彛,莫大于此。新城三老,盖深于老氏者也。彼知取天下之大计,在此耳,岂有匹夫匹妇不与被尧舜之泽?若已推而纳诸沟中之心哉?庄子讥曰:“常盗仁义以窃国,乃不知其学自有盗仁义以窃天下之计也。”虽然,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庻民兴,庻民兴斯无邪慝也。云锦呉生,绍古而来,从余游,求名其读书之堂。余既名而书之,且见其说,使归而求之。孟子曰:“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后世发防决科,而髙第可以文艺取,积资累考而大官可以嵗月致,则又有不必修其天爵者矣。生其早辨而谨思之。绍熈元年五月望日,象山翁记。
译《经德堂记》堂名取自《孟子》“经德不回”一句,并不是为了求取俸禄。经,就是常道;德,就是人从上天那里得到的本性。不回,就是说这种德性坚定,不会回转动摇。没有这种德性,就无法做人;做臣子没有这种德性,就无法侍奉君主;做儿子没有这种德性,就无法侍奉父亲。禹疏导洪水,后稷教人播种,契推行教化,皋陶明定刑法,益驱逐禽兽,垂制造器用,伯夷掌管礼仪,后夔掌管音乐,龙负责传达和接受帝王诏命,伊尹亲自耕种于莘野,后来辅佐成汤,傅说从筑墙之地被发现,辅佐武丁,太公在磻溪垂钓,成为文王、武王的老师,这些都是这种德性。关龙逢被杀,王子比干被剖心,箕子沦为囚奴,孔子被排斥,砍伐树木,困厄于陈、蔡,又被叔孙毁谤,被阳货讥讽;楚国狂人接舆在田间,晨门者、并耕者、背筐扶杖的人,也都如此;孟子受到臧仓的蒙蔽,被优旃嘲笑,被尹士怀疑,充虞等人也都具有同样的德性。武王继承太王、王季、文王的事业,取得天下;周公成就文王、武王的功业,追尊太王、王季,在明堂祭祀文王,把继承先志的善行做到极致,成为天下通行的大孝。曾子接受孔子的经学,以孝闻名天下,名声流传后世,这些也都是这种德性。舜受小杖责打便承受,受大杖责打便逃走;他娶帝尧的两个女儿为妻,并不等待瞽瞍的命令;瞽瞍焚烧粮仓,他修补粮仓逃出;瞽瞍让他下井后填埋,他从旁边凿洞出来。太伯、虞仲将要把君位让给季历,便剪断头发、在身上刺纹,逃亡到荆蛮之地。太子申生派人向狐突辞别,拜了两拜叩头至地,然后自杀;这些也都是这种德性。自古盛世,百姓都受到改变,家家都可以封爵;汉水上游的女子像高大的乔木那样贞洁,林中的武士可以成为心腹;有些东西看得比生命更重,有些东西厌恶得超过死亡,这些明白的证据就在乡里巷间,何况士大夫呢?等到德性衰落,这种本心不再奋发,豪杰不再兴起,极高的事业不能建立,贤者智者迷失于归宿,百姓没有可以归附托命的人。求学者文章繁琐,诉讼者辞藻胜人,名公实际只顾私利,宾客口说仁义而主人只图利益。局势日渐衰败而无人挽救,洪水横流而无人筑堤;天常民彝中那些不可磨灭的东西,就像汉献帝在许都听命于曹操罢了。旧有的章典、先王的典籍、格言和至理,盒子还在而珍珠已经丢失,转而成为藻饰文辞;邪说曲解、错误解释,正理漫漶,真实改变,后来又被拿去供给寇盗军队,充作盗贼的粮食。恶疮溃烂,蛆虫横行,残害百姓的人猖獗;刚直狂狷的士人正因愤懑不平而难以自持,便拿着义理和操守去迎击其锋芒,有时还凭借上天、借助圣人,利用那些尚未完全泯灭的东西,足以形成抵触,来震动世人的视听。然而像孤独的勇士去咬老虎那样的情形,常常十有八九;合计起来,其实不过一车柴薪那么多,而水未必有一杯之满。确实如此,最终也一定只是灭亡罢了。孔夫子生在周代末年,正值文饰过度的弊病极盛之时;王者的踪迹已经消失,《尚书》写完了,《诗经》也已经失传很久了。他带着礼物乘车,往来奔走于海岱、江淮、河济之间,没有人任用他,于是回来在洙泗之间讲说圣道。他赞美颜氏的快乐,询问林放礼的本原,感叹曾皙的志向,称道南宫适关于禹、稷亲自耕种的话,对高柴、曾参的愚鲁始终关切,却终究不能使子贡、子游、子夏、子路、冉有、公西华等人进入知德的境界。先入为主的困难以及积习的束缚,使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孔夫子去世后,百家并兴,称为儒家的也都说自己出自孔氏。颜渊死后,对孔子之道毫无疑惑的,只有曾子。至于子夏、子游、子张,还想用具体事务来勉强维持它。有若又能说些什么呢?戴着章甫之冠,穿着宽袖衣服,把《诗》《书》《礼》《乐》的辞句当作口头谈资的人,果真是出自孔氏吗?老聃、庄周一类人,在其间任意放纵,摹写儒者的短处,以此讥刺、诋毁周公、孔子,践踏《诗》《礼》,形势就是如此。战国和嬴秦的事情,不值得再说。汉高帝铲除项籍,他的关键在于以替义帝发丧这一件事取得正义名分。天常民彝,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新城三老,大概深知老氏之道。他知道取得天下的大计就在这里,难道会有一个普通男子或普通女子不能共同沐浴尧舜的恩泽,却已经把他们推进沟中的心思吗?庄子讥讽说:“常常盗用仁义来窃取国家,却不知道他所学的本来就有盗用仁义来窃取天下的办法。”即便如此,君子所做的也只是返回常道罢了。常道端正,百姓就会振作;百姓振作,就没有邪恶了。云锦吴生继承古道而来,跟随我游学,请求我为他的读书堂命名。我已经命名并为它题写了这篇文字,也把自己的说法告诉他,让他回去求取这种道理。孟子说:“古人修养自己的天爵,人的爵位自然随之而来;今人修养天爵,是为了求取人的爵位,已经得到人的爵位却抛弃天爵,这是最糊涂的事。后世通过发榜、考试科目,取得高名次可以凭文章技艺,积累资历、逐年考核而取得高官又可以依靠年月,那么就更加有人不必修养自己的天爵了。你应当早早辨明这一点,谨慎思考它。绍熙元年五月望日,象山翁记。”
贵溪重修县学记风俗之所由来,非一日也。或覩其壊而欲齐诸其末,禁诸其外,此后世政刑之所以益敝。至无如之何,则寖而归于苟且,玩嵗月,习揜着便文餙説以规责偷誉,谓理不过于是。其视书传所记治古之俗,必不可复,至以为未必然者有矣。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先王之时,庠序之教,亦申斯义,以致其知,使不失其本心而已。尧舜之道,不过如此。此非有甚髙难行之事,何至辽视古俗,自絶于圣贤哉?物之所蔽,説之所迷,欲之所制,意之所覊,独不可研极考竟,图所以去之,而顾安之乎?取士之科,乆渝古制,驯致其弊,于今已剧。稍有识者,必知患之。然不狥流俗而正学以言者,岂皆有司之所弃,天命之所遗?先逹之士由场屋而进者,既有大证矣。是故制时御俗者之责,为士而托焉以自恕,安在其为士也?二帝三王之书,先圣先师之训,炳如日星,传注益防,论説益多,无能发挥而祗以为蔽。家蔵其秩,人诵其言,而所汲汲者,顾非其事。父兄之所愿欲,师友之所期向,实背而驰焉,而举世不以为非,顾以为常。士而有识,是可以察其故,得其情而知所去就矣。退不溺其俗而有以自立,进不负所学而有以自逹,使千载之弊一旦而反诸其正,此岂非明时所宜有,圣君所愿得,而为士者所当然乎?何所悼惧?何所维絷?而顾不择所安,决所乡哉?福唐陈君显公之为贵溪,视前政则优焉,视比县则优焉。民言士论,固已胥辑而陈君自视欿然,乡学问道之诚,如恐不及。此其所以为民师帅者,大矣。县学乆不葺,于是彻讲堂直舎而新之,祠屋士庐门庑庖湢缮治加壮,创表其坊扁曰「申义」。遣学职事致请记于予。陈君所乡明着如此,斯邑之士可不自防于流俗,而勉所以立所以逹者,以无负陈君之意哉?绍熈元年嵗次庚戊八月二十有六日,戊申,象山陆某记。
武陵县学记彛伦在人,维天所命。良知之端,形于爱敬,扩而充之,圣哲之所以为圣哲也。先知者知此而已,先觉者觉此而已。气有所防,物有所蔽,势有所迕,习有所移,徃而不返,迷而不解,于是为愚为不肖,彛伦于是而斁,天命于是而悖。此君师之所以作,政事之所以立。是故先王之时,风教之流行,典刑之昭著,无非所以宠绥四方,左右斯民,使之若有常性,克安其道者也。是故乡举里选,月书,季考,三年而大比,以兴贤能,盖所以陶成髦俊,将与共斯政,同斯事也。学校庠序之间,所为切磋讲明者,何以舍是而他求哉?所谓格物致知者,格此物,致此知也。故能明明徳于天下,易之穷理,穷此理也。故能尽性至命,孟子之尽心,尽此心也。故能知性知天。学者诚知所先后,则如木有根,如水有源,増加驯积,月异而嵗不同,谁得而御之?若迷其端绪,易物之本末,缪事之始终,杂施而不逊,是谓异端,是谓邪说,非以致明,祗以累明,非以去蔽,祗以为蔽。后世之士,有志于古,不肯甘心流俗,然而苦心劳身,穷年卒嵗,不为之日休,而为之日拙者,非学之罪也。学絶道防,不遇先觉,迷其端绪,操末为本,其所从事者,非古人之学也。古人之学,其时习必恱,其朋来必乐,其理易知,其事易从,不贰于异说,不牵于私欲,造次于是,颠沛于是,则其乆大可必。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此古人之学也。武陵旧无县学,县傍有胜地,地有故筑台,葢往时有欲迁府学,于是而不遂者。今县宰林君夣英,出故台于芜秽之中,而创学焉。士民之有力者,皆争出财以相其役。林君不事官府之威,凡学之百役,无异民家之为者。既成规模宏丽,气象防伟,遂为武陵壮观。先是仓台薛公伯宣助成讲堂,今宪台寜公逢仓,防赵公不迂,郡侯蒋公行简,皆助钱买田以飬士林。君之创兹学,而上下翕然助成其美,如此则林君之政可知矣。余于是敬诵所闻,以记之。绍熈二年,嵗次辛亥,六月上澣,象山陆某记。
本斋记唐虞之朝,禹治水,臯陶明刑,稷防播种,契敷五教,益作虞,垂作工,伯夷典礼,防典乐,龙作纳言,各共其职,各敦其功,以成雍熈之治。夫岂尝试为之者矣?盖其所以自信与人之所以信之者,皆在其畴昔之所学。后世之为士者,卤莾泛滥,口耳之间,无不渉猎,其实未尝有一事之知其至者。人才之不足为天下用,固无足怪,虽然是又未可以泛责于天下。天之生斯民也,以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要当有任其责者。《大学》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孟子之言,乃知所先后之騐。成都郭震醇,仁以本名斋,求言于余,余嘉其志,告以所闻,后日当有以观其验。
译《贵溪重修县学记》风俗的形成,并不是一天的事。有的人看见风俗败坏,想在末端加以整齐,在外部加以禁止,这正是后世政令刑罚越来越败坏的原因。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便渐渐归于苟且,消磨岁月,习惯于掩饰修辞、方便文饰、粉饰说辞,以求推卸责任、窃取虚名,认为道理不过如此。他们看待书传所记载的古代治理之俗,必定认为不可能恢复,甚至认为未必真是这样。儿童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的;等到长大,也没有不知道敬爱兄长的。先王时代,学校的教化也申明这个道理,使人充分认识它,只是不丢失本心罢了。尧舜之道,不过如此。这并不是什么特别高深、难以实行的事,为什么要远远地看轻古代风俗,自绝于圣贤呢?事物的蒙蔽、学说的迷惑、欲望的控制、私意的束缚,难道不能深入研究、彻底考察,设法除去它们,却反而安于这种状态吗?选取士人的科举制度,长期背离古制,逐渐造成弊病,到如今已经很严重了。稍有见识的人,一定知道这是祸患。然而不顺从流俗、以正学发言的人,难道都应当被有关部门舍弃,被上天遗弃吗?前代通达之士由科场进入仕途,已经有充分的证明了。因此,掌握时势、驾驭风俗,是有责任的;作为士人却借此为自己开脱,哪里还算是士人呢?二帝三王的典籍,先圣先师的教训,明亮得如同日月星辰;传注越来越多,议论学说越来越繁,却没有能够阐发它们的,反而只是成为蒙蔽。家家收藏那些典籍,人们诵读其中的言语,但他们急切追求的,却恰恰不是典籍所说的事情。父兄所希望的,师友所期望的,实际上都与此背道而驰,而全天下不认为这是错误,反而把它当作常态。士人如果有见识,就可以察明其中的原因,了解真实情形,知道应当取舍进退。退处时不沉溺于流俗,能够自立;进仕时不辜负自己的学问,能够自我通达,使千百年的弊病一旦返回正道,这难道不是清明时代所应当有的,是圣明君主所希望得到的,也是做士人所当然的吗?有什么可悲伤恐惧的?有什么可牵制束缚的?为什么反而不选择可以安身的地方,不决断自己的方向呢?福唐陈君显公任贵溪县令,比前任政绩优良,比邻近各县也优良。百姓的言语和士人的议论,本来已经都和睦了,而陈君自己仍感到不足,向乡里求学问道的诚心,唯恐来不及。这就是他能够成为百姓师表的重大原因。县学长久没有修葺,于是拆除讲堂和直舍,重新修建;祠屋、士人宿舍、门、廊、厨房、浴室都加以修缮,规模更加壮大;又在坊门上创制匾额,题作“申义”。他派学官来请我作记。陈君所向往的目标如此明白,这个县的士人难道不应当自觉防止流俗的侵染,努力立身、通达,以免辜负陈君的心意吗?绍熙元年,岁次庚戌,八月二十六日,戊申,象山陆某记。《武陵县学记》人伦常道存在于人身上,是上天所命定的。良知的萌芽,表现在爱亲敬长之中;把它扩展充实,正是圣人、贤哲成为圣贤的原因。先知者所知的不过是这个,先觉者所觉悟的也不过是这个。人的气质有所遮蔽,外物有所蒙蔽,形势有所冲突,习惯有所转移;一去不返,一迷不解,于是成为愚昧、不肖之人,人伦常道由此败坏,天命由此违背。这正是君主、师长之所以兴起,政事、教化之所以建立的原因。因此先王时代,风俗教化流行,典章刑法彰明,无非是为了安抚四方,辅佐百姓,使他们仿佛具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守自己的道路。因此乡里推举、地方选拔,每月登记,每季考核,三年举行大比,以兴起贤能之士,正是为了陶冶成就才俊,使他们共同治理政事、共同办理事务。学校、庠序之间所做的切磋讲明,怎么能舍弃这个而另求其他呢?所谓格物致知,就是穷究这个事物,获得这种知识。因此能够把明德彰明于天下。《易》所说的穷理,就是穷究这个道理,因此能够尽人性而通达天命。孟子所说的尽心,就是尽这个心,因此能够知道人的本性,知道上天。求学的人如果确实懂得先后次序,就会像树有根、水有源一样,逐渐增长、不断积累,每月都有变化,每年都不同,谁能阻挡他呢?如果迷失了头绪,颠倒事物的本末,弄错事情的始终,杂乱施行而没有次序,这就叫异端,这就叫邪说;不是用来使人明白,反而只是损害明白;不是用来除去蒙蔽,反而只是造成蒙蔽。后世的士人,有志于古道,不肯甘心随从流俗,然而苦心劳身,穷尽年岁,天天不肯休息,却日益变得笨拙,这不是学问本身的罪过。学术断绝,道统被阻塞,不能遇到先觉之人,迷失头绪,把末节当作根本;他所从事的并不是古人的学问。古人的学问,时时学习便感到喜悦,朋友来访便感到快乐;它的道理容易明白,事情容易遵从,不被异说分心,不被私欲牵引,仓促时如此,颠沛时也如此,那么长久而宏大是可以预期的。孟子说:源头的泉水滚滚流出,昼夜不停,填满一个个洼坑,然后继续向前流,最后流入四海。这就是古人的学问。武陵过去没有县学,县城旁边有一处胜地,那里有旧台,是从前想把府学迁到这里却没有成功留下的。如今县令林君梦英从荒芜污秽中发掘旧台,在那里创建学校。士人百姓中有力量的人,都争相出钱来帮助工程。林君不凭借官府的威势,学校的各种劳役,都和普通百姓人家所做的一样。建成后规模宏大壮丽,气象雄伟,遂成为武陵的壮观。此前仓台薛公伯宣帮助建成讲堂,如今宪台宁公逢仓、监赵公不迂、郡侯蒋公行简,都捐钱买田来供养士人。您创建这所学校,上下都一致帮助成就它的美事,由此便可以知道林君的政绩了。我于是恭敬地诵述所听到的事情,写下这篇记。绍熙二年,岁次辛亥,六月上旬,象山陆某记。《本斋记》唐尧、虞舜的朝廷中,禹治理洪水,皋陶明定刑法,后稷教人播种,契施行五教,益任虞官,垂任工官,伯夷掌管礼仪,后夔掌管音乐,龙任纳言;他们各自尽到职责,各自努力建立功业,共同成就了和睦昌盛的治理。这难道是他们曾经临时试做才成功的吗?大概他们之所以能够自信,以及别人之所以信任他们,都在于他们从前所学习的东西。后世做士人的人,粗疏而涉猎广泛,只在口耳之间学习,没有一件事真正知道它的精微。人才不足以供天下使用,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不过这又不能把责任笼统地推给天下人。上天生育这些百姓,是要让先知者启发后知者,让先觉者启发后觉者;应当有人承担这个责任。《大学》说:“事物有本末,事情有终始,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源头的泉水滚滚流出,昼夜不息,填满洼坑后继续前进,最后流入四海。有根本的事物就是这样。孟子的话,正是知道先后次序的验证。成都郭震醇把斋名定为“仁以本”,请求我写几句话。我赞赏他的志向,把我听到的道理告诉他,将来应当用事实来验证它。
临川簿防壁记壁记书前任人姓名尚矣,然今官寺不皆有,亦视官府事力,其人志向才具与所遭之时如何,不可一概论也。临川簿防旧无壁记,鄱阳张▯季海莅事既乆,谓不可缺,于是搜求前任姓名,至今制置四川京公,其上不复可攷。余尝至簿防,见其廨宇乃京所治,新令张君所考,适首于京,异哉!张君春秋鼎盛,而老练忠谨,临事不苟,摄县宰,摄郡幕,皆举其职。今又摄宰金谿,百姓安焉。是记乃未摄金谿时,委余,既诺之矣。余追荆门之役,且抱拙疾,念不可食言,力疾记之。绍熈辛亥六月中澣,象山陆某记。
象山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巻二十宋陆九渊撰杂著
送毛元善序无常产而有常心者,惟士为能。古之时,士无科举之累,朝夕所讲,皆吾身吾心之事,而达之天下者也。夫是以不丧其常心。后世敝于科举,所乡日陋,疾其驱于利欲之涂,吾身吾心之事,漫不复讲,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弗由。于是有常心者,不可以贵,士非豪杰特立,虽其质之仅美者,盖徃徃波荡于流俗,而不知其所归,斯可哀也。南城毛君恵然访予,予未之前识也。贽予以文,予视其貌,温然儒人也。观其文,则从事于塲屋者也。问其聚族,则有父兄在。问其赀产,则有负郭之田。问其室庐,则不至绳瓮之陋。视其衣裳冠履,则皆楚楚鲜明,非所谓缨絶肘见者也。诘其所以来之志,则悼科学之不偶,耻甘防之不充,将变其业以游于四方者也。且决去就于予。予观毛君,虽朴直淳厚,而辞防趋乡,大槩厐杂,岂所谓质之仅美而波荡于流俗,而不知其所归者邪?于是申前之説,与之言义命之归,固穷之道。毛君色动情变,矍然谢予曰:“乃今廓然如发防,请从此归矣。”予固美其质,又甚贤其改过之敏,因勉之曰:“君归矣。古人事亲,贫则啜菽饮水,尽其欢。君父兄皆儒冠,赀业又足以自养,归而共讲先王之道,以全复其常心,居广居,由正路,此其所得,视疾其驱于利欲之涂者,何如邪?”毛君甚然予言,于其行,遂书以赠。
送宜黄何尉序民甚宜其尉,甚不宜其令。吏甚宜其令,甚不宜其尉。是令尉之贤否不难知也。尉以是不善于其令,令以是不善于其尉。是令尉之曲直不难知也。东阳何君坦尉宜黄,与其令臧氏子不相善。其贤否曲直,盖不难知者。夫二人之争至于有司,有司不置白黒于其间,遂以俱罢。县之士民谓臧之罪不止于罢,而幸其去;谓何之过不于罢,而惜其去。臧贪而富,且自知得罪至于民,式遄其归矣。何亷而贫,无以振其行李。县之士民哀其穷,而为之裒嚢以饯之;思其贤,而为之歌诗以送之。何之归次荣矣。比干剖心,恶来知政;子胥防夷,宰嚭谋国。爵刑舛施,徳业倒植。若此者,班班见于书传。今有司所以处臧何之贤否曲直者,虽未当乎人心,然揆之舛施倒植之事,岂不逺哉?况其民心士论有以慰荐扶持如此其盛者乎?何君尚何憾?鲁士师如栁下恵,楚令尹如子文。其平停治理之善,当不可胜纪。三黜三已之间,其为曲直多矣。而语孟所称独在于遗逸不怨,阨穷不悯,仕无喜色,已无愠色。况今天子重明丽正,光辉日新。大臣如徳星御隂,辅阳以却氛祲。下邑一尉,悉力卫其民,以迕墨令。适用吏文与令俱罢,是岂终遗逸阨穷而已者乎?何君尚何憾?虽然,何君出处若此其盛者,臧氏子实为之。何君之志,何君之学,遽可如是而已乎?何君是举亦勇矣。诚率是勇以志乎道,进乎学,必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使富贵不能滛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吾所望于何君者。不然,何君固无憾,吾将有憾于何君矣。
译《临川簿厅壁记》在墙上书写历任官员姓名的做法由来已久,但如今的官署并不都有,也要看官府的事务力量,以及那个人的志向、才能和所处的时代如何,不能一概而论。临川簿厅过去没有壁记,鄱阳张季海任职很久后,认为不可缺少,于是搜求历任官员的姓名,直到如今的制置四川京公;再往上就无法考查了。我曾到簿厅,见它的官舍原来是京公所修治的;新任县令张君考察此事,恰好把京公列在首位,真是奇异!张君年纪正盛,却老练忠谨,处理事务不苟且;代理县宰、代理郡幕,都能完成职务。如今又代理金谿县令,百姓因此安宁。这篇壁记,是在他尚未代理金谿时托付给我的;我已经答应了。后来我追忆荆门的战事,又抱有笨拙的疾病,想到不能食言,便勉强带病写下它。绍熙辛亥六月中旬,象山陆某记。《象山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象山集》卷二十,宋代陆九渊撰,杂著。《送毛元善序》没有固定产业却有恒常之心的,只有士人能够做到。古代的时候,士人没有科举的负累,早晚所讲求的,都是自身和本心的事情,并且要把它推行到天下。因此不会丧失自己的恒常之心。后世被科举败坏,所向往的日益鄙陋,厌恶自己被驱赶到利欲之路上,自身和本心的事情完全不再讲求,空着宽广的住宅却不居住,舍弃正路而不走。于是有恒常之心的人,不能因它而显贵;士人如果不是豪杰、不是卓然自立,即使资质仅仅有些美好,往往也会被流俗冲荡,不知道归宿,这实在可悲。南城毛君惠然来访我,我此前并不认识他。他拿文章来见我,我看他的相貌,是一位温和的儒生;看他的文章,则是从事科场应试的人。问他的族人聚居情况,知道有父兄在;问他的资产,知道有靠近城郭的田地;问他的房屋,不至于像绳缚瓮居那样简陋;看他的衣裳、冠帽、鞋履,都楚楚鲜明,不是所谓帽带断裂、胳膊露出的人。追问他此行的志向,原来是为科举不顺而悲伤,耻于甘心处在贫困之中,打算改变旧业,到四方游历,并且来向我决定进退。我看毛君,虽然朴直淳厚,但言辞、趋向和志趣大多杂乱,难道就是所谓资质仅仅有些美好,却被流俗冲荡、不知归宿的人吗?于是我重申先前的说法,同他谈论义理和天命的归宿,以及处在困厄中的道理。毛君脸色和情绪都变了,惊醒般向我道歉说:“如今才豁然开朗,好像拨开了蒙蔽;请让我从此回去吧。”我本来就赞美他的资质,又更加赞赏他改过的敏捷,于是勉励他说:“您回去吧。古人侍奉父母,贫穷时就喝豆汤、饮清水,也要尽力使父母欢喜。您的父亲、兄长都戴儒冠,家产也足以自养,回去后共同讲求先王之道,以便完全恢复自己的恒常之心,居住在宽广的住宅里,走在正路上;这与厌恶自己被驱赶到利欲之路上的人相比,怎么样呢?”毛君非常赞同我的话,在他出行时,我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送宜黄何尉序》百姓非常喜欢县尉,很不喜欢县令;吏员非常喜欢县令,很不喜欢县尉。这样,县令和县尉的贤与不贤便不难知道了。县尉因此与县令不和,县令也因此与县尉不和。这样,县令和县尉的是非曲直也不难知道了。东阳何君坦任宜黄县尉,与县令臧氏之子不和。他们的贤否、曲直,大概是不难知道的。两人的争执闹到有关官署,有关官署没有在其中辨明黑白,便把二人一起罢免。县里的士人百姓认为臧氏的罪过不只是被罢免,而庆幸他离去;认为何君的过错不至于被罢免,却惋惜他离去。臧氏贪婪而富有,又知道自己得罪了百姓,便赶快回去了。何君廉洁而贫穷,没有钱来资助自己的行装。县里的士人百姓怜悯他的困穷,便为他凑集钱袋来饯行;思念他的贤德,又为他作歌赋诗来送行。何君此行归去,实在荣耀。比干被剖心,恶来掌管政事;伍子胥被杀,宰嚭谋划国政;爵禄和刑罚错乱施行,德业与罪恶颠倒树立。这样的事情,清清楚楚地见于书传。如今有关官署处理臧氏、何君的贤否曲直,虽然没有合乎人心,但与爵刑错施、德业倒置的事情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何况民心和士论这样盛大地安慰、推举、扶持何君呢?何君还有什么遗憾呢?鲁国的士师像柳下惠,楚国的令尹像子文,他们公平治理的善政,应该多得无法记载。在三次被罢黜、三次离职之间,他们所遭遇的是非曲直很多;可是《论语》《孟子》所称道的,只在于他们被遗弃而不怨恨,处境困穷而不忧愁,做官时没有喜色,罢官时没有愠色。何况如今的天子圣明,正道光明,光辉日益更新;大臣如同德星驾驭阴气,辅佐阳气来驱除灾气。一个下邑的县尉,竭尽力量保护百姓,因为不肯顺从贪墨的县令而获罪;恰好因为文书手续,县尉和县令一起被罢免,这难道最终只是被遗弃、处境困穷而已吗?何君还有什么遗憾呢?不过,何君这次出仕、退处如此光盛,实际上是臧氏之子造成的。何君的志向、何君的学问,难道就可以到此为止吗?何君这次的举动也很勇敢。如果真能沿着这种勇气立志于道,进学于圣贤之学,一定能够居住宽广的住宅,站立于正位,行走在大道上,使富贵不能淫乱他的心,贫贱不能改变他的志向,威武不能屈服他的操守。这就是我对何君的期望。否则,何君固然没有遗憾,我却将对何君感到遗憾了。
送彭子夀序临江彭君子夀来行都,当改秩,有司以苛文滞留之,輙欲弃去。朋旧慰勉,乃肯留。有司以名上,又以疑似之嫌,欲弃去。朋旧又相与解释而审之。既改秩,欲便亲养奉祠而归。人皆称彭君恬于进取如此。予谓此未足为彭君言也。彭君当官无不尽力,政有不便于民,未甞不尽意为上官言之,虽见挫抑,不为衰止,此人所难。然亦未足为彭君言也。予与彭君同为江西人,闻其贤乆矣,比来始识其靣。直谅之气,固可得之眉宇间。以彭君之贤,畴昔择交必善士,取舍尚有不畔于善恶是非之大归,不必过求,自可不失为今世贤士大夫。然自视欿然,若有所甚不足者。甞相与讲求古圣贤格物致知之説,自谓不能无疑于此,而不肯自安于其所已知者。此吾所以竒彭君而有望于彭君者也。于其归,书以赠之。送杨通老学所以开人之蔽,而致其知。学而不知其方,则反以滋其蔽。诸子百家,往往以仁义道徳为説,然而卒为异端而畔于皇极者,以其不能无蔽焉耳。长溪杨楫,通老忠实,恳到有志于学。相见虽未久,而其功勤于此甚力。于其归,书以勉之。赠吴叔有人生天地间,抱五常之性,为庶类之最灵者。汨其灵则有罪,全其灵则适其分耳。诚全其灵,则为人子尽子道,为人臣尽臣道,岂曰无营乎哉?蔡邕之说,是殆饥甘食,渴甘饮,未得饮食之正也。孟子甞勉人以求在我者,诚能求在我者,则无营之说不足道矣。赠俞文学吾观俞君大篆,用笔劲快,而体致闲雅,与和气浃洽。聼其论当世字画,必推及气质,岂其所自得者在此邪?至其考订偏傍,参稽模范,有根据来厯,殊不苟也。自谓少所赏识,及观其所得澹庵诗,则盖有识之者。又问其得官获罪本末,异哉其言之也。予于是所感益深。俞君跋履南北,厯厯能谈其山川风俗。予所叩未十二三,然已多矣。惜其遂将东上,予未有以留之,因书以赠。赠二赵书契既造,文字日多;六经既作,传注日繁。其势然也。苟得其实,本末始终,较然甚明,知所先后,则是非邪正知所择矣。虽多且繁,非为病,祗以为益;不得其实而蔽于其末,则非以为益,祗以为病。二昆,其谨所以致其实哉!赠僧允懐子弟之于家,士大夫之于国,其于父兄君上之事,所谓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者,顾乃不能竭力致身以供其职,甚者至为蠧害。懐上人学佛者也,尊其法教,崇其门▯,建藏之役,精诚勤苦,经营未几,骎骎乡乎有成,何其能哉!使家之子弟,国之士大夫,举能如此,则父兄君上可以不诏而仰成,岂不美乎?懐本陆出是役也,过予,予于是有感,因书以赠。二隆冬盛寒,氷霜严厉,民之病涉,威于榜掠。上能择吏,吏能陈力,则徒杠舆梁可以观政。兹事之不论久矣。杨林溪者,贵溪之要津,他日溺焉者众矣。乡之善士以允懐勤试,使为石桥以便行者。懐陆出而学佛,予甞因其所为有所感矣。今于是役,又重嘉之。懐勉之哉。赠曽友文徳成而上,艺成而下。生占辞论理,称道经史,未见抵牾,乃独业相人之术。艺艺虽精,下矣。生书又能自悼畴昔之颠顿,称引孟子“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之言。年又尚少,则舍其旧而新是图。此其时也,生其勉之。赠汪坚老五行书以人始生年月日时所直日辰推贵贱贫富夭夀祸福详矣,乃独畧于智愚贤不肖。曰:纯粹清明则归之贵富夀福,曰驳杂浊晦则归之贱贫夭祸。闗龙逢诛死,比干剖心,箕子囚奴,夷齐为饿夫,仲尼覊旅,絶粮于陈,卒穷死于其家。顔冉夭疾,又皆贫贱。孟子亦老于奔走。圣贤所遭若此者众。阘茸委琐,周比以致尊显,负君之责,孤民之望,懐禄躭宠,恶直丑正,尸肆谗慝,阅防爵谥以厚累世。道术之纯驳,气禀之清浊,识鉴之明晦,将安归乎?《易》有否,秦君子小人之道迭相消长,各有盛衰。纯驳清浊,盛晦之辨,不在盛衰,而在君子小人。今顾畧于知愚贤不肖,而必以纯粹清明归之贵富夀福,驳杂浊晦归之贱贫天祸。则吾于五行书诚有所不解,生盍为我言之?赠丁润父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圣贤之知命如此。今之知命者,幸其知贫贱富贵之有定数也,而无为小人以害其心,斯可矣。虽然,吾所谓心,天之所与我者也。彼其险诐颇侧,悉精毕力以遂其私,而不肯以入尧舜之道,岂亦天之所与我者乎?吾甞有説以赠汪坚老,而未及于此。予既见之矣,今子所游又多贤士大夫,盍兼为我言之?赠黄舜咨
译《送彭子寿序》临江彭君子寿来到京城,正逢改任品秩,有关官署却以苛细文书把他滞留,他动辄想要弃官离去。朋友旧交安慰勉励,他才肯留下。有关官署把他的姓名上报,又因为疑似不实的嫌疑,想要让他离去;朋友旧交又相互解释、仔细审查。改任品秩之后,他想便于奉养双亲,申请祠禄而归。人们都称赞彭君如此淡泊于进取。我认为这还不足以说明彭君。彭君任官,没有不竭尽力量的;政事有不利于百姓的,他没有不尽心向上级陈说的;即使受到挫折压抑,也不因此衰退停止,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然而这也还不足以说明彭君。我和彭君同为江西人,听说他的贤能很久了,近来才开始见到他的面容。他正直诚信的气质,本来就可以从眉宇之间看出来。凭彭君的贤能,他过去选择交友一定选择善士,取舍也大体不违背善恶是非的根本,不必过分苛求,自然可以不失为当世贤士大夫。然而他自视不足,好像还有很大的欠缺。他曾与我共同讲求古代圣贤关于格物致知的学说,自称对此不能没有疑问,却不肯安于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这就是我认为彭君奇异、并对彭君抱有期望的地方。在他归去时,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送杨通老》学问是用来开启人的蒙蔽、使人获得知识的。学习却不知道方法,反而会增加自己的蒙蔽。诸子百家往往以仁义道德立说,然而最终成为异端、背离皇极,是因为不能没有蒙蔽罢了。长溪杨楫,字通老,忠实诚恳,真挚周到,有志于学习。与他相见虽然不久,但他在这方面用功十分勤奋。他回去时,我写下这些话勉励他。《赠吴叔有》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怀有五常的本性,是万类中最有灵性的。使自己的灵性受到污浊,就会有罪;保全自己的灵性,就适合人的本分罢了。如果确实保全自己的灵性,做儿子就尽到儿子的道,做臣子就尽到臣子的道,难道能说心中没有所经营追求的事情吗?蔡邕的说法,大概就像饥饿时觉得食物甘美、口渴时觉得饮料甘美,还没有得到饮食的正道。孟子曾勉励人求取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如果确实求取在自己身上的东西,那么“无所营求”的说法就不值得谈了。《赠俞文学》我看俞君的大篆,运笔刚劲快捷,而字体气韵闲雅,与和顺之气融洽相合。听他说论当世的书法,必定推及人的气质,难道他自己所得的道理就在这里吗?至于考订偏旁,参照考察字形范本,都有根据和来历,绝不马虎。他自称很少得到赏识,等我看到他所得的澹庵诗,才知道大概是有人赏识他的。又问到他得官、获罪的始末,他的言语真是奇异啊。我因此受到的感慨更加深了。俞君跋涉南北,能够清楚地谈论各地山川风俗。我所询问的还不到十二三分之一,但已经知道很多了。可惜他马上要向东进发,我没有办法挽留他,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赠二赵》文字创制以后,文字一天比一天增多;六经写成以后,传注一天比一天繁多。这是形势所必然。假如能够得到它的真实意义,那么本末、始终就会十分清楚,知道先后次序,也就知道应当选择是非邪正。即使多而繁杂,也不是祸害,反而只是增加益处;不能得到真实意义而被末节蒙蔽,就不是用来增加益处,反而只是成为祸害。二位兄长,你们应当谨慎地努力取得它的真实意义啊!《赠僧允怀》子弟对于家庭,士大夫对于国家,对于父兄、君上的事情,正是所谓在天地之间无处逃避责任的人;可是竟然不能竭尽力量、献身来供职,严重的甚至成为蛀虫和祸害。怀上人是学习佛法的人,尊崇他的佛法教义,推重他的宗门;建造藏经的工程开始后,精诚勤苦,经营不久,渐渐就要成功了,他是多么能干啊!假如家庭的子弟、国家的士大夫都能这样,那么父兄、君上可以不必下令便坐等成功,岂不是美事吗?怀本是陆氏子弟,因为这项工程来拜访我,我因此有所感触,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二 隆冬严寒,冰霜酷烈,百姓因为渡水而受苦,威胁甚至超过受到鞭打。上级能够选择良吏,官吏能够尽力办事,那么修造独木桥、桥梁就可以用来观察政绩。这件事已经很久没有人谈论了。杨林溪是贵溪的重要渡口,从前在那里溺水的人很多。乡里的善士因为允怀勤勉尽力,试着让他建造石桥,以便利行人。怀是陆氏子弟而学习佛法,我曾经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有所感触;如今对这项工程,又更加赞美他。怀,你要努力啊!《赠曾友文》德性成就便属于上等,技艺成就便属于下等。你谈论辞章、义理,称述道经史籍,没有看出相互抵触,却偏偏专门从事给人看相的技术。技艺即使精通,也还是下等。你写信又能自己悼念过去的困顿,引用孟子“不要因为小的损害大的,不要因为卑贱的损害尊贵的”这句话。你年纪还轻,正是舍弃旧业、谋求更新的时候;这是你的时机,你应当努力。《赠汪坚老》五行家根据人出生的年月日时所对应的日辰,推断贵贱、贫富、夭寿、祸福,讲得很详细,却偏偏略去了智愚、贤与不肖。他们说:纯粹清明,就归结为贵、富、长寿、幸福;驳杂浑浊昏暗,就归结为卑贱、贫穷、夭折、灾祸。关龙逢被杀,王子比干被剖心,箕子成为囚奴,伯夷、叔齐成为饿夫,孔夫子漂泊羁旅,在陈国断粮,最终困穷而死在自己的家中。颜回、冉耕早夭多病,又都贫贱。孟子也老于奔走。圣贤遭遇这种情况的很多。卑下鄙陋、琐碎庸俗的人,通过结党相亲而取得尊贵显达,背负君主的责任,辜负百姓的期望,贪恋俸禄、沉溺宠荣,憎恶正直、以正人为丑,任由谗邪横行,历经几代仍享有爵位和谥号,使祸害累及后世。道术的纯杂,禀气的清浊,见识鉴别的明暗,究竟应当归到哪里呢?《易经》有“否”卦,秦汉以来君子、小人的道路交替消长,各有盛衰;纯杂、清浊、盛衰、昏明的分别,不在于一时的盛衰,而在于君子和小人。如今反而略去智愚、贤与不肖,却一定把纯粹清明归结为贵富寿福,把驳杂浑浊昏暗归结为卑贱贫穷夭祸,那么我对于五行书确实有不能理解的地方。您何不替我说明呢?《赠丁润父》道将要施行吗?这是命。道将要废弃吗?这也是命。公伯寮能把命怎么样呢?我不能得到鲁侯的任用,是天意。臧氏之子哪里能使我不能得到任用呢?圣贤懂得天命就是这样。如今所谓懂得天命的人,只要庆幸自己知道贫贱富贵有一定的命数,并且不让小人来损害自己的心,也就可以了。即便如此,我所说的心,是上天赋予我的东西。那些险恶偏私、邪僻不正的人,耗尽精力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却不肯把它纳入尧舜之道,难道也是上天赋予我的东西吗?我曾经有一篇说法送给汪坚老,却没有涉及这一点。我已经见到这种情况了;如今您所交游的又多是贤士大夫,何不一并替我说明呢?《赠黄舜咨》
陈正已以书▯黄舜咨,见吾家阿咸,甚誉其命术。吾甞闻当世钜公言命,予答之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钜公矍然曰:“足下所言者,大命也;吾所言,小命耳。”此其説出于防庄。予因叹钜公博洽,出言有稽据如此。小命之术,其来乆矣,于今尤盛。予又闻近时府第呼召术士,有一日之间而使人旁午于道者。舜咨术既精,何为不▯之于彼?陈广文非忠于黄舜咨者也。赠汪产常番阳汪君彦常挟《太乙数》逰诸公间,实有竒验。然汪君本知书,一旦以老人之言废其业,从受此术。今又以其效验自憙,吾观汪君精神有不宜止于是者,后日过我,当与汪君究其说。赠陈晋卿君子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人所不见,此心昭然;善推所为,充是心而已。绍熈辛亥立秋后二日,临川陆某子静为福唐陈绾晋卿书。示象山学者道不逺人,顾人离道耳。古人谓宿道乡方,二三君子毋徒宿吾方丈。日向羣山,得无愧于宿道乡方之言,斯可矣。吾方以此自省,因书此以奉警。艺之进不进亦各视其才,虽无损壊于其道。然至于有弃日,有遗力,与未知其方而不能问于知者,则其道亦可知矣。幸勉防,毋忽。五月朔,某白象山诸同志足下。赠金谿砌街者为善,为公,心之正也;为恶,为私,心之邪也。为善为公,则有和协辑睦之风,是之谓福;为恶为私,则有▯争陵犯之风,是之谓祸。和协辑睦,人所愿也;▯争陵犯,人所恶也。吾邑街道不治久矣,行者病之,乃有肯出心力,损货财,辛勤而为之者,此真为善为公,而出于其心之正者也。有是心者,岂得不翕然相应而助成之乎?将见和协辑睦之风兴,而▯争陵犯之事息,履是街者,皆唐虞成周之人也。诸君勉之。赠汤谟举清江汤谟举徃年见过,占辞甚文,为礼甚恭,而挟地理之术,登象山,图其形,殊不失实,相从之久,温然慈祥,不少异其初。此来又以啓事见予,多经史,全句首尾详整,类从事场屋者。问之则曰:「旧亦应举,屡不中,乃舍之。地理乃先世之传,姑业之以为生。」又出谢中丞诗,诗得谟举素懐。既别,求予言,因覈书以赠。赠陆唐卿贵溪醹口陆尧臣唐卿,今徙居望姑,世其家医学,传之二子。又曰:“吾所传,大方脉也。吾于小方脉,虽甞学之,而不能精。郭中有精于此者,在浮屠氏,今老矣。吾将使少子学焉。”若陆君者,可谓不自用矣。学必有师,岂惟医哉?因其求言,遂书以勉之。赠疎山益侍者淳熈己酉孟秋中气在月之初,填星复顺之入龙底,直二大星之间。比下星如心,大星之于前星,二日之夕微出其西,三日之夕微出其东。四日益东,如朔之在西,则其正隠于三日之朝矣。古羲和之官甚重,《尧典》独详其职。后世星翁厯官为贱,有司人庸识暗,安能举其职哉?因循废弛,莫董正之。是等或有所记,后有治其事者,不无所助。是月也,予将视吾外姑之宅兆于东漕之龙冈。朔之夕发象山,三日而抵予家。四日之夕发予家,次夕抵大原观,六日抵龙冈。事既遂,抵疎山。与同行昭武呉大年里中胥必先言曰:「五纬次舎有经宿可凖,如此者得之于所见,不可不记之。治厯湏积候以稽合否,官之不宿其业为日久矣。」是亦可以备其搜访也。越翼日,因益侍者出此纸求予言甚力,且曰:「当寳藏之。」予于是得所托矣。他日拈出,当有赏音。七夕月下,象山翁书。赠刘季防明徳在我,何必他求?方士禅伯,真为大祟。无世俗之防溺,无二祟之迷惑。所谓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浩然宇宙之间,其乐孰可量也?壬子月日,防泉守陆某书赠刘季防。题新兴寺壁木在龙,氐金先填于亢,着雍涒滩月望,东壁时雨新霁,西风増凉,闲云未归,悠然垂隂。黍粒登场,稲花盈畴,菽粟粲然,桑麻沃然。象山翁观瀑,半山登舟,水南宿上清,信龙虎次于新兴,究仙岩之胜。石瀬激雪,澄潭渍蓝,鹭翘鳬飞,恍若图画。疎松翠篠,苍苔茂草之间,石蘐呈黄金,橙舒红被,崖縁坡烂若锦绣。轻舟危樯,笑歌相闻,聚如鱼鳞,列如鴈行。至其寻幽探竒,更泊互进,迭为后先,有若偶然而相从。老者苍顔皓髯,语髙领深;少者整襟肃容,视微聴冲。莫不各适其适,予亦不知夫小大精粗、刚柔缓急之不齐也。乃俾犹子谦之、槱之子持之分书,同逰者七十有八人,邑姓名字于左方。题翠云寺壁
译陈正己写信引导黄舜咨来见我家的阿咸,很称赞他的命术。我曾听当世大人物谈论命运,便回答说:“道将要施行吗?这是命;道将要废弃吗?这也是命。”大人物惊讶地说:“您说的是大的命,我说的只是小的命。”这种说法出自庄子。我于是感叹这位大人物学问广博,说话竟有这样的依据。关于小命的术数,流传已经很久,如今尤其盛行。我又听说近来府第召唤术士,有时一天之内就使人纷纷奔走于道路。舜咨的术数既然精通,为什么不把他引荐到那些地方去呢?陈广文并不是真心忠于黄舜咨的人。《赠汪彦常》番阳汪君彦常带着《太乙数》游走于各位公卿之间,确实有奇异的应验。但汪君本来通晓书籍,却因为一位老人的话而放弃旧业,跟从他学习这门术数。如今又因它的效验而自鸣得意。我看汪君的精神气质,不应当只停留在这里;以后经过我这里时,我要同汪君深入探究其中的道理。《赠陈晋卿》君子所不能及的,难道只是在人所看不见的地方吗?古人之所以远远超过常人,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扩自己所做的事情罢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这颗心明亮昭著;善于推扩自己的行为,只是把这颗心充实开来罢了。绍熙辛亥立秋后第二日,临川陆某子静为福唐陈绾晋卿书。《示象山学者》道并不远离人,只是人离开了道罢了。古人说“留宿于道、趋向于正道”,诸位不要只是留宿在我的方丈之中。每天面对群山,如果能不愧于“留宿于道、趋向于正道”这句话,就可以了。我正用这件事自我反省,因此写下它来奉劝自己。技艺进步还是不进步,也各自取决于自己的才质,虽然不会损害、败坏自己的道;但如果到了有时间却放弃、有力量却遗弃,或者不知道方法又不能向知道的人请问,那么他的道也就可以知道了。幸望你们努力,不要忽视。五月初一,某白,致象山各位志同道合者。《赠金谿砌街者》做善事、做公事,是心的正;做恶事、谋私利,是心的邪。做善事、做公事,就有和谐协同、和睦亲善的风气,这叫福;做恶事、谋私利,就有争斗、侵凌、冒犯的风气,这叫祸。和谐协同、和睦亲善,是人所愿意的;争斗侵凌、互相冒犯,是人所厌恶的。我们县的街道长久没有治理,行人对此感到困苦,于是有人肯出心力、损耗财物,辛勤地来修治它;这是真正做善事、做公事,是从正心发出的。有这种心的人,难道能不一致响应、共同帮助它完成吗?将来可以看到和谐协同、和睦亲善的风气兴起,争斗侵凌、互相冒犯的事情止息;走在这条街上的人,都会成为唐尧、虞舜、成王、周公时代的人。诸位努力吧。《赠汤谟举》清江汤谟举往年曾来拜访我,谈论辞章很有文采,行礼十分恭敬;他掌握地理之术,登上象山,描绘山形,十分符合实际。相处久了,他温和慈祥,和初见时没有一点不同。这次又拿启事来见我,其中涉及许多经史,句子的首尾详细整齐,很像从事科场应试的人。我问他,他说:“从前也参加过科举,多次不中,于是放弃了它。地理是祖上传下来的,姑且以此为业来谋生。”又拿出谢中丞的诗,诗中写出了谟举一向的心愿。告别后,他请求我写几句话,我于是核实并写下这些文字送给他。《赠陆唐卿》贵溪醹口的陆尧臣,字唐卿,如今迁居望姑。他家世代从事医学,把医术传给两个儿子。他又说:“我所传授的是大方脉。我对于小方脉,虽然曾经学习过,却不能精通。城中有精通这门医术的人,出身佛门,如今已经老了。我将让小儿子跟他学习。”像陆君这样,可以说是不自以为是了。学习一定要有老师,难道只有医学如此吗?他请求我写话,于是写下来勉励他。赠给疏山益侍者 淳熙己酉年孟秋中气在月初,填星又顺行进入龙底,正位于两颗大星之间。临近下方的星像心宿,大星相对于前星,初二晚上稍微出现在它的西边,初三晚上稍微出现在它的东边。初四日更加向东,像朔日位于西边那样,那么它在初三早晨正好隐没了。古代羲和之官地位十分重要,《尧典》唯独详尽记载了他的职掌。后世观星者和掌历官地位卑贱,主管官员庸俗而见识昏暗,怎么能够履行他的职务呢?因循废弛,没有人整顿纠正它。这些事情或许有所记载,后来有人治理这项事务,也未必没有帮助。这月,我将到东漕的龙冈去察看我岳母的墓地。朔日晚上从象山出发,第三天抵达我的家。初四晚上从我家出发,第二天晚上抵达大原观,初六日抵达龙冈。事情办完后,抵达疏山。同游的昭武人吴大年在乡里对胥必先说:“五星运行的次舍有经宿可以作为准则,像这样的情况,是从亲眼所见中得到的,不可不记下来。治理历法必须积累观测结果,以考察是否相合,只是官员荒废本业已经很久了。”这也可以用来备作搜访资料。过了一天,益侍者拿出这张纸,极力请求我写几句话,并且说:“应当珍藏它。”我于是得以有所托付了。将来有人拿出来,一定会有知音欣赏。七夕月下,象山翁书写。赠给刘季防 光明的德性就在自己身上,何必向外寻求?方士和禅师,实在是最大的祸患。没有世俗的防范,也没有被这两种祸患迷惑。所谓不偏不党,王道广大平坦,浩然充满天地之间,这种快乐还有什么可以衡量的呢?壬子年某月某日,防泉守陆某书写赠给刘季防。题写在新兴寺墙壁上 木星位于辰,氐宿,金星先进入亢宿;戊申年望日,东壁一带刚刚雨过天晴,西风增添凉意,闲云还未归去,悠然垂下阴影。黍粒已经登场,稻花布满田畴,豆类和谷物灿然可见,桑麻长得肥沃茂盛。象山翁观看瀑布,半山登船,在水南的上清观住宿,确实是龙、虎二山次第接近新兴寺,尽情探究仙岩的胜景。石滩激起如雪的浪花,清潭浸润着蓝色,白鹭翘立,野鸭飞翔,恍如图画。疏松、翠竹、苍苔、茂草之间,石菖蒲呈现黄金般的颜色,橙树舒展枝叶,红花铺陈;崖边坡地灿烂得像锦绣。轻舟和高桅彼此相望,笑声歌声互相听见;船只聚集如鱼鳞,排列如雁行。到了寻幽探奇之处,便相互停泊、交替前进,轮流在前在后,好像偶然相随而行。老人们面色苍老、胡须洁白,说话高雅而见识深远;年轻人整肃衣襟,神情庄重,目光深沉,听闻专注。没有谁不是各自适得其所,我也不知道大小、精粗、刚柔、缓急之间有什么不同了。于是让侄子谦之、槱之的儿子持之分头书写,同游者共七十八人,把县邑、姓名、字列在左边。题写在翠云寺墙壁上
淳熈己酉,长至后二日,予寓许昌。朝家约游翠云。明日,刘伯协戒予朝餐。许昌朝胡无相与焉。伯协又夸翠云泉石,谓不减庐阜。饭余乗兴一行,不期而防者盈翠云之堂。翠云五题始于王文公父子,六咏増于吾家庸斋、梭山二兄之逰,乃今始得亲目。昔年甞东逰防稽,探禹穴;西登五老,窥玉渊。比嵗又开象山于龙虎之上,逰啓半山、磜潭、风练、飞雪、氷帘、栀子诸瀑。今秋之杪,登云台,瞰鬼谷,穷石人之龙湫,观千寻之玉带,乃独未覩跃马、鸣玉之竒。可谓道在近而求之逺,然则斯游之得亦已多矣。盛冬水泉既缩,又值久晴,长老敏公俾畦丁决田间蓄水。大作水供陈师渊作饭,供胡无相作茶,供成此一叚竒事。咸防长少为善之意,如川方増,不可不纪。防者姓字俱列于后。童子书名:象山翁书。朱氏子更名字说淳熈丁未暮春之初,予抵城闉。后生学子来从予逰者,日以益众。予与之道时俗之通病,啓人心之固有,莫不惕然以惩,跃然以兴。前辈长者往往辱临教之举,无异辞。予于是益信此心此理充塞宇宙,谁能间之?一日,朱伯虎进而请曰:“虞书有朱虎,伯虎幼未知学,盖不知其名之不可得待函丈,乃始自觉,背若负芒。愿赐更之。”予于是名以元瑜,字以忠甫。取诸“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夫玉之瑕终瑕,瑜终瑜;人则不然,学则瑕者瑜,不学则瑜者瑕。天之所以与我者,固皆瑜也。惟不思而蔽于物,而后瑜者瑕。今子既觉之,则瑕者瑜矣。故曰“元瑜”,能觉而更,是谓不揜;不揜之谓忠。气禀之所防,习尚之所梏,岂遂能尽免于瑕哉?继是而不替其忠,则信乎其为元瑜也。故曰“忠甫”。予始名字之未及告之以其説。予留逾月,而后东还吾庐。朱子又箧书旅于吾庐之傍,以求讲益。秋七月朔,归觐其亲,始书以遗之。二张名字说番昜张季海见二子求名,名其一曰槐卿,冠之日宜告賔。字以清父曰樾卿,字以宏父。暑风之清莫如槐,字槐卿曰清父,取清暑也。夏日之防莫如樾,字樾卿曰宏父耴宏防也。时六月中澣,予方有行役,因以是祝云。格矫斋説格至也,与穷字、究字同义,皆磨研考索以求其至耳。学者孰不曰:“我将求至理?”顾未知其所未知,果至与否耳。所当辨,所当察者,此也。强哉矫!古注以为矫,亦强貌,甚当。若以为矫揉,则章防文义皆不通。“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岂矫揉所能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乃能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此天下之至强也。故曰:“强哉矫!”防资国寺雄石镇帖象山西址濒溪,溪有渡曰石龟。夹溪之山曰西山,西山之北有峭峙与西山同出,曰徴君山。故老相传,古有隠者在其上,累徴不就,人号徴君,因以名山。山麓有寺曰资国,犹藏其立寺时帖,乃雄石镇帖也。字体结宻,行笔有法,非今时吏书所及。年曰龙纪元年,仍书嵗次己酉,亦不类今时文移。官曰镇遏使,侍御史签书者曰押衙兼副将。印曰信州雄石镇木朱记。文乃正篆不缪叠。今其地属贵溪,史传所记,故老相传,皆未甞知有雄石镇。乡人常言永防二年置贵溪,考之唐史,贵溪之建在永防元年,而次年为大厯元年,然大厯改号在长至日,是永防甞有二年矣。建议至已立,涉两年,亦事势之常。置县之年尚传至今。龙纪后永防百余年,而人不复知有雄石镇,何也?唐六典镇有镇将镇副,掌镇捍防守。兵部条中又曰:凡镇皆有使一人,副使一人。今曰镇遏使,曰副将,盖互见矣。又曰:凡诸军镇五百人置押官一人,今曰押衙者,岂几是与?施其地者曰周丞邺丞,邺之官曰押衙兼都监,似亦镇官。然则此镇有两押衙,又有都监。唐百官志本六典,六典乃明皇所撰,史臣固曰:永防后诸镇官颇增减开元之旧,则固宜不可尽考。丞邺称镇长曰中丞,而其官实侍御史。唐供奉官,御史中丞与侍御史聨班,此尤足以知非后人所能伪也。其地则曰丞邺宅,西面东坈徴山脚,初无君字。然山上有井,其深无底,旱时祷雨,率多灵应,谓之圣井。水流出为石坑,谓之君坑,实析徴君二字云耳。寺僧海琼,乃周氏子,丞邺之后,也好文学诗,惧此帖之磨灭,将刋诸石,求予为防。予观唐于今为近,其季尤近龙纪之元,距今才三百有三年。史传所述,故老所传,已不复知雄石镇之髣髴,则是帖之传,亦足为考古者之监,故备论而书之。记祚徳庙始末【甲辰春初,为献官书于祠下】
译淳熙己酉年冬至后第二天,我寄居许昌。朝廷之家约我游翠云寺。第二天,刘伯协告诫我早晨用餐。许昌的胡无相也一同前往。伯协又夸说翠云寺的泉石景色,说不比庐山差。饭后乘兴前往,没想到前来会集的人已经挤满了翠云寺的大堂。翠云寺的五篇题记始于王文公父子,六首咏诗由我家庸斋、梭山二兄游览时增添,直到今天我才得以亲眼看到。往年我曾向东游览会稽,探访禹穴;向西登上五老峰,窥视玉渊。近年又在龙虎山上开发象山,游览启半山、磜潭、风练、飞雪、冰帘、栀子等瀑布。今年秋末,登上云台,俯瞰鬼谷,探尽石人的龙湫,观看千寻玉带瀑,却唯独还没有见到跃马、鸣玉的奇景。可以说道路就在近处,却向远处寻求;但这样看来,这次游览所得也已经很多了。隆冬时泉水已经减少,又正值久晴,长老敏公让种田人打开田间蓄水。于是大水供给陈师渊做饭,供胡无相煮茶,成就了这一段奇事。大家都聚集在这里,无论老少,都有行善的心意;这种善意正像河流正在增长,不可不记载。会集者的姓字都列在后面。童子题名:象山翁书。朱氏子改名字说 淳熙丁未年暮春之初,我来到城门。前来跟随我游学的后生学子,一天天增多。我向他们讲说当时世俗的通病,启发人心本来具有的道理,没有谁不是警惕而自我惩戒、振奋而努力向上的。前辈长者常常屈尊前来教诲,也没有不同的意见。我因此更加相信,这颗心、这个道理充满宇宙,谁能使它隔绝呢?一天,朱伯虎上前请求说:“《虞书》中有朱虎这个名字,我年幼时不知道学习,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能等到拜见您才开始觉悟,背上仿佛背着荆棘。希望您赐我改名。”于是我给他取名元瑜,字忠甫。名字取自‘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取的是忠的意思。玉上的瑕疵终究是瑕疵,美玉终究是美玉;人却不是这样,学习了,瑕疵就能变成美德;不学习,美德也会变成瑕疵。上天赋予我的本来全都是美德,只是因为不思考而被外物蒙蔽,后来美德才会变成瑕疵。如今你已经觉悟,那么瑕疵就能变成美德。因此取名‘元瑜’,能够觉悟并改正,这叫作不掩蔽;不掩蔽就叫忠。人的气质禀赋所造成的限制,风俗习惯所形成的束缚,难道就能完全免除瑕疵吗?从此以后如果不停止实行忠,那么确实可以成为元瑜。因此取字‘忠甫’。我起初给他取名起字,却还没有来得及把其中的意义告诉他。我停留一个多月,随后向东回到自己的居所。朱子又带着书箱旅居在我住所旁边,来求得讲论增益。秋七月初一,他回去拜见父母,我才写下这篇文字送给他。给二张解释名字 鄱阳人张季海带两个儿子来请求取名,我给其中一个取名槐卿,到了加冠之日应当把名字告诉宾客;给他取字清父。又给另一个取名樾卿,字宏父。暑天的清凉没有比槐树更好的,所以给槐卿取字清父,取的是清暑之意。夏日的荫凉没有比树荫更好的,所以给樾卿取字宏父,取的是宏荫之意。当时正是六月中旬,我正要出行,因而用这些话作为祝愿。《格矫斋说》‘格’是到达的意思,和‘穷’字、‘究’字同义,都是反复研磨考察,以求达到事理的极致。求学的人谁不说:‘我将要探求最高的道理?’只是要看他是否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是否真的达到了而已。应当辨别、应当考察的,就是这一点。‘强哉矫!’古注把‘矫’解释为强健的样子,也非常恰当。如果解释为矫揉造作,那么全章的文义都不能贯通。‘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哪里是矫揉造作所能达到的?只有处在广大的居所、站在正确的位置、行走在大道上,才能和谐而不随波逐流,持中而不偏倚。这就是天下最强大的力量。因此说:‘强哉矫!’ 防资国寺雄石镇帖 象山西面的旧址靠近溪流,溪上有一处渡口,名叫石龟。溪流两岸的山叫西山,西山北面有一座陡峭挺立、与西山同脉而出的山,名叫徴君山。乡中老人相传,古代有隐士住在山上,多次被征召却不肯出仕,人们称他为徴君,于是用这个名字命名此山。山麓有一座寺,名叫资国寺,还保存着建寺时的文帖,就是雄石镇帖。字体结构严密,运笔有法,不是当今官吏书写的文字所能相比的。年代写作龙纪元年,又写明岁次己酉,也不像当时通常的公文。官职称作镇遏使,侍御史签书者称作押衙兼副将。印文是‘信州雄石镇木朱记’。文字是端正的小篆,没有错乱重叠。如今此地属于贵溪,但史书传记所记、乡中老人所传,都从未知道有雄石镇。乡人常说贵溪设置于永贞二年;考察《唐史》,贵溪的建立在永贞元年,第二年就是大历元年,但大历改年号是在冬至日,所以永贞确实曾有二年。建县的建议已经确立,历经两年,也是事势的常态。设置县的年份尚且流传至今。龙纪之后过了一百多年,世人却不再知道有雄石镇,这是为什么呢?《唐六典》说,镇设有镇将、镇副,掌管镇守防卫。兵部条文又说:凡是镇都设置使一人、副使一人。如今称作镇遏使、称作副将,大概是名称互相对应。又说:凡各军镇有五百人,设置押官一人;如今称作押衙的,难道大概就是这种官吗?施行这件事的人称作周丞、邺丞,邺的官职是押衙兼都监,似乎也是镇官。这样看来,这个镇有两个押衙,又有都监。《唐百官志》本于《六典》,《六典》是唐明皇所撰,史臣本来就说:永贞以后各镇的官职颇有增减,不同于开元旧制,那么当然不能全部考察清楚。丞、邺称镇长为中丞,而他的实际官职是侍御史。唐代供奉官中,御史中丞与侍御史连班,这一点尤其足以证明不是后人能够伪造的。当地称作丞邺宅,西面是东坈徴山脚下,起初并没有‘君’字。然而山上有一口井,深不可测,旱灾时祈雨,往往很灵验,称为圣井。水流出来形成石坑,称为君坑,其实是把‘徴君’二字拆开来说。寺僧海琼,是周氏的后代、丞邺的后人,也喜爱文学诗歌,害怕这篇文帖磨灭,将要把它刻在石上,请求我为它作序。我看唐代距离今天很近,唐末尤其接近龙纪元年,距今才三百零三年。史书传记所述、乡中老人所传,已经不再知道雄石镇的大概情况,那么这篇文帖的流传,也足以成为考察古事者的鉴戒,所以详尽论述并写下它。记载祚德庙的始末【甲辰年春初,作为献官在祠庙下书写】
元丰中,皇嗣未育,呉处厚上书言宜祠程婴、公孙杵臼。于是下诏搜访遗迹,得其冢于綘州太平县赵村,立庙祠之,曰祚徳庙。封婴为诚信侯,杵臼为忠智侯。擢处厚将作监丞。徽庙朝,又封韩厥为义成侯。绍兴十三年,建州王朝倚上封事,乞祠三侯于行都。其后诏立行庙,加谥四字:婴为忠勇诚信侯,杵臼为通勇忠智侯,厥为忠定义成侯。初立庙在棘寺基上,后建棘寺,徙于元真观。二十二年,臣寮上言:庙在委巷中,湫隘卑陋,郡嵗遣从事草具酒脯祠之,弗防。宜崇其庙貌,超六字八字侯,加封二字,升公为中祠。于是婴封为强济公,杵臼为英累公,厥为啓佑公。徙庙于青莲寺侧,秩于祀典,掌于太常,嵗差官行事,作乐祠之。庙貌始严肃,封告寺僧主之。邓文苑求言往中都义理所在,人心同然。纵有蒙蔽移夺,岂能终泯?患人之不能反求深思耳。此心苟存,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也;处贫贱、富贵、死生、祸福,亦一也。故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唐虞之时,黎民于变,比屋可封之人,此心存也。周道之行人,皆有士君子之行。兎罝可以干城,可以好仇,可以腹心者,此心存也。自战国以防,权谋功利之说盛行,者先王之泽竭,此心放失防溺而然也。当今明天子在上,所愿上而王公大人,下而奔走役服之人,皆不失其本心以信大义、成大业,则吾人可以灌畦耕田,为唐虞成周之民,不亦乐乎?又何必挈挈而东哉!邓居逺告予以有行,予敬书,是以劝其反而求之。
象山集卷二十
译元丰年间,皇位继承人还没有出生,吴处厚上书说应当祭祀程婴、公孙杵臼。于是下诏搜寻访问遗迹,在绛州太平县赵村找到他们的坟墓,建立祠庙祭祀,称为祚德庙。封程婴为诚信侯,公孙杵臼为忠智侯。提升吴处厚为将作监丞。徽宗朝,又封韩厥为义成侯。绍兴十三年,建州人王朝倚上奏封事,请求在行都祭祀三侯。后来下诏建立行庙,又加谥四字:程婴为忠勇诚信侯,公孙杵臼为通勇忠智侯,韩厥为忠定义成侯。起初祠庙建在棘寺旧址上,后来重建棘寺,便迁到元真观。绍兴二十二年,群臣上言:祠庙在偏僻小巷中,低洼狭窄而简陋,郡中每年派属官草率备办酒肉前往祭祀,不能表达敬意。应当提高庙宇规格,把六字、八字侯超升为公,加封二字,升为中祠。于是程婴封为强济公,公孙杵臼封为英累公,韩厥封为启佑公。把祠庙迁到青莲寺旁,列入祭祀典礼,由太常掌管,每年派官员主持祭祀,奏乐祭祀。庙貌这才庄严肃穆,并颁发封告,由寺僧主持。邓文苑请求写赠言,准备前往中都 义理所在,人心都一样。即使有蒙蔽、改变和夺取,难道能够最终消失吗?只是担心人不能反躬自求、深入思考罢了。此心如果存在,那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一回事;处在贫贱、富贵、死生、祸福之中,也是一回事。因此君子安于自己所处的位置而行事,不希望得到位置以外的东西。唐尧、虞舜时代,百姓都发生了变化,家家都可以封爵的人,是因为此心存在。周道实行时,行路的人都有士君子的操守。《兔罝》诗所说的人成为国家的干城、成为美好的配偶、成为君王的心腹,也是因为此心存在。自战国以后,权谋功利的学说盛行,先王的恩泽枯竭,是因为此心放失、陷溺了。当今明君在上,我希望上至王公大人,下至奔走服役的人,都不要失去本心,以此来伸张大义、成就大业,那么我们就可以灌溉田畦、耕种田地,成为唐虞、成周时代的百姓,难道不是很快乐吗?又何必急切地向东奔走呢!邓居远告诉我他将要出行,我恭敬地写下这些话,用来劝他返回自身去寻求。《象山集》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