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跨鼇集卷十四宋李新撰论【上】
钦定四库全书跨鼇集卷十四宋李新撰论【上】
孙武论论有为之君,必资乎有为之臣。若孙武者,可语有为者也。观其斩二队长之事,窃以谓非直严号令、申约束而已。嗟乎,无故而斩二妇人,此岂足以显将军之勇乎?武之心,其必有説也。盖武始以兵法见,固知阖庐可共功名也。然武之意,岂不以有为之君不患其无志,而患物有以昏其志耶?今夫天地之间,泛然与我同游于造化之表者,举皆物也。凡物之有感于外而悦于中者,以吾之有吾身故也。然来则应之,其去则不复挽而留之。是万类交于前者,皆可寄所乐于中,而无所累焉。物之于我,适然而已。虽尽六合之变,洪纎巨细,无非可乐也。吾何容心哉?茍一有所惑而用意于其间,则迷于终身,专而不解。所谓寄其所乐者,乃为吾之蔽也。且物固未尝能蔽人也,吾蔽之故也。烟云风月之观,固非可取也;而山林之士蔽之。金玉珠象之获,又非可亲也;而市贾之人蔽之。且二者皆逐其所蔽而不反。况夫居人上之位,处可致之势,而物之可取可亲者,茍一惑焉,将见其智虑役于所昏,而聪明变为聋瞽也。如光武创业之始,尚且不饮酒,况夫物之可取可亲者有甚于酒者乎?呜呼,女子之祸甚矣!使其小惑之耶?将见其举事赴功之际,以今日未暇,则有明日之期,竟不暇焉。又不过曰:“吾苦身焦思以致忧于为民,孰若守常无为而自乐吾乐也?”使其甚惑之耶?则将不复念其身与夫大统重器之所责矣。小惑之则其志怠,甚惑之则其志乱。志乱则败亡随其后。以阖庐之有为,而武之心臆度之,则亦未忧其遽至于乱也,忧其怠而已。此武所以絶之于初,以激阖庐有为之志也。当时假使武抗言直论,献木强之语,谓阖庐曰:“大王必欲用臣显名于诸侯,宜先屏去声色,臣请先斩二宠姬头以献,然后臣与大王始可以有为于天下。”如其计之出此,不亦太踈乎?是可笑其拙也。故武所以必假试兵之术,为阖庐除其惑志之本也。吾尝意阖庐欲试以妇人,而武遂用宠姬为队长,则武之心欲去之明矣。何则?使深宫骄倨之妇人,而忽当三军号令之责,则先知其不如法,而固当杀之也。岂非武之临机适变,出呉王之不意,而能用其智乎?虽然后妃姬侍之奉,此天子诸侯治内之礼,何独至于阖庐而疑之?盖武亦相其君而后动也。今夫妖艳之嬖,自非上智,鲜能不惑。阖庐勇而无断,非刚者也。观其速入郢,乆留而不决归,推此考之,则其天资勇而无断,固可知也。勇则不虑后,不断则牵制于所役,盖有是者易为敌之所乗。此武所以洞见呉王之为人,而斩二姬于进见之初也。如曰不然,复敢以汉髙祖、晋重耳之事明之。髙帝起亭长,朝夕思奋以取天下;重耳以亡公子,流落于四方,其心固未尝一日忘晋也。然则所谓忧伤感慨之事,备尝之矣。然方髙祖之入咸阳,则遂无出舍之意;当重耳在齐,乃曰:“人生安乐,孰知其他?”以樊哙、赵衰之徒,皆平生握手之旧,其诚之相通,又非孙武比也。而苦言切谏犹且不从,文公至以戈击咎犯。然则武于立谈一见之间,使其不假试兵之术以诛之,而徒事口舌之争,得乎?吾未见其有济也。惟髙祖、重耳复听张良、咎犯之语,然后能为范增之所惊,负覊之所畏,卒之取天下,复晋国。惟阖庐悟孙武之能用兵,任之不疑,卒之破楚国,威齐、晋。由此观之,女色之可戒宜矣。呜呼!君侧之小人,其为祸亦女子之比也。有志之士,如欲为圣天子扫除小人之恶者,吾愿以孙武试兵之术告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 《跨鼇集》卷十四 宋李新撰 论(上) 孙武论 有作为的君主,必定要依靠有作为的臣子。像孙武这样的人,是可以同有作为者谈论事业的。看他斩杀两名队长的事情,臣私下认为,这不只是为了严明号令、申明约束而已。唉!无缘无故斩杀两个妇人,难道足以显示将军的勇敢吗?孙武心中一定另有道理。孙武开始凭兵法求见吴王,当然知道阖庐可以同他共同建立功名。然而孙武的意思,难道不是认为有作为的君主不怕没有志向,而怕外物使他的志向昏乱吗?如今天地之间,泛泛地同我一起在造化之外游行的,全都是外物。凡是外物从外部引起感触而使内心喜悦,是因为我有自己的身体和意识。然而外物来了就回应它,离去便不再挽留它。这样,万物交错呈现在眼前,都可以把乐趣寄托在心中,却不被它们牵累。外物对于我,只是偶然如此罢了。即使穷尽六合之间的变化,无论大细巨纤,没有什么不是可以使人快乐的。我心中何必存留偏私呢?如果一旦有所迷惑而在其中专意用心,就会终身迷失,心志专执而不能解脱。所谓把乐趣寄托在外物上,反而成了遮蔽我的东西。况且外物本来从未能遮蔽人,是人自己遮蔽了自己。烟云风月的景观,本来不是可以执取的;但山林隐士却被它遮蔽。金玉珍珠和象牙的获得,也不是可以亲近的东西;但商人却被它们遮蔽。况且这两类人都追逐各自所受的遮蔽而不回头。何况处在人上之位、身处可以取得权势的形势中,如果对可取可亲的外物一旦迷惑,就会看到自己的智慧谋虑被昏惑之物役使,聪明变成聋瞎。像光武帝创业之初,尚且不饮酒,何况还有比酒更可取可亲的外物呢?唉!女子造成的祸患太严重了。假如只是受到轻微迷惑,那么在举事赴功的时候,今天说来不及,就约定明天,最后还是一直没有时间。又不过说:“我使自己劳苦、焦心思虑,因治理百姓而忧愁,哪里比得上守常无为、自己享受我的快乐呢?”假如受到严重迷惑,那么将不再考虑自身以及天下大统重器所要求的责任。轻微迷惑会使志向懈怠,严重迷惑会使志向混乱。志向混乱,败亡就会随之而来。以阖庐有作为的情况推测孙武的内心,他还不担心阖庐很快陷入混乱,只担心他懈怠而已。这就是孙武一开始就斩杀两人的原因,用来激发阖庐有作为的志向。当时假如孙武抗言直论,献上生硬强直的话,对阖庐说:“大王如果一定要任用臣、使臣在诸侯中显名,应当先屏除声色,臣请求先斩下两名宠姬的头献上,然后臣与大王才可以在天下有所作为。” 如果他的计策真从这里说出,不是太粗疏了吗?这就足以笑他笨拙了。所以孙武之所以一定要假借演练军队的方法,是为了替阖庐除去使志向昏乱的根源。我曾推想,阖庐想用妇人试验军法,而孙武于是让宠姬担任队长;这样看来,孙武想除去她们的意图就很明显了。为什么呢?让深宫中骄纵傲慢的妇人,突然承担三军号令的责任,那么事先就知道她们不能依法执行,本来就应当杀掉她们。这难道不是孙武能够临机应变,出乎吴王意料而运用自己的智慧吗?虽然这样说,后妃姬侍的奉养,是天子诸侯治理内宫的礼制,为什么到了阖庐这里就要怀疑呢?大概孙武也是观察了他的君主,然后才行动的。如今妖艳的宠姬,若不是极有智慧的人,很少有不被迷惑的。阖庐勇敢却没有决断,并不是真正刚强的人。看他迅速进入郢都,长期停留而不能决定回师,由此推考,便知道他的天资勇敢却没有决断。他勇敢,所以不考虑后果;没有决断,所以受所役使之物牵制。具有这种情况的人,容易被敌人利用。这就是孙武洞察吴王为人,在初次进见时便斩杀两名宠姬的原因。如果说不是这样,再敢用汉高祖和晋重耳的事情来说明。高帝从亭长起兵,早晚都想着奋发取天下;重耳作为逃亡的公子,流落四方,但他的心本来没有一天忘记晋国。然而所谓令人忧伤感慨的事情,他们都已经经历过了。可是高祖进入咸阳时,便产生了不想离开居舍的念头;重耳在齐国时,竟说:“人生安乐,谁还知道其他事情?”樊哙、赵衰这些人,都是他们平生握手结交的旧友,彼此真诚相通,又不是孙武可以相比的。然而苦口切谏尚且不能使他们听从,晋文公甚至拿戈击打咎犯。这样看来,孙武如果在初次交谈相见之间,不借演练军队的方法来杀掉她们,而只从事口舌争辩,能成功吗?我没有看见他能够有所成就。只有高祖、重耳后来听从张良、咎犯的话,才分别能够使范增震惧、使负羁畏惧,最终取得天下、复兴晋国。阖庐只有领悟孙武善于用兵,毫不怀疑地任用他,最终才能攻破楚国,使齐、晋畏服。由此看来,女色确实应当警戒。唉!君主身边的小人,他们造成的祸患也同女子相类似。有志之士,如果想替圣明天子扫除小人的祸害,我愿意把孙武演练军队的办法告诉他们。
萧何论古之君子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弊,其故何防?盖君子之言载之行事,传之典册,而垂之不朽也。言而不虑,岂独无传防?百世之下有受其弊者矣。萧何之治未央宫也,髙帝以过度罪何,何曰:“天下方未定,可因以就宫室,且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呜呼!岂其不虑防?何其失言至于如此也?以礼考之,天子之制有三朝,有九门。以考工言,夏后氏有世室,商人有重屋,周人有明堂。未央之作,立东阙、北阙、武库、太仓而已,于礼未侈也。髙帝之意,以天下之众毒于兵戈者乆矣,疮痍者未瘳,呻吟者未絶,口不欲以土木之功重伤而亟困之也。何于此时免冠以谢可也,援古以议可也。免冠以谢,不失为长者;而援古以议,且足以杜后世之侈心矣。奈何区区忧后世之有加耶?谓“天下方未定,可因以就宫室”欤?则洛邑之营,周公为后时矣。谓“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则宫室之卑,夏禹为罪人矣。言之谬悠,固可知也。夫以萧何仓卒之对,一言之失,未为大咎。然而青龙之间,土木并兴,宫室崇侈,民力苦于重伤,国用困于不给,迩臣之言非独髙堂隆而已也,老臣之言非独陈羣而已也。魏帝之论,方有以杜其口而钳其舌,以萧何之议,足以借口也。汉魏之相去数百载矣,愚恐至此而何始有以责焉。孙盛之论,以汉承周秦之弊,冝敦简约之化,而何崇尚宫室,示侈后嗣,此武帝千门万户所以大兴也。魏氏之兴,四海方罹涂毒之苦,而述萧何之过议,岂不昧于得失之理防?若盛者可谓确论矣。古者之言,以萧何之佐汉,岂不谓忠臣防?一言之失从而责之,则天下无完人矣。呜呼!是岂知言者防?盖君子不以人废言,亦不以言废人。阳虎之言,孟子之所取;有为神农之言者,孟子之所去。去取之间,如此而已。诗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呜呼!岂何之谓防?
韩长孺论士各有才,顾所驰如何耳。茍目前之利而不顾身后之灾,盗一时之虚名而不能善始于终,非其才所不逮也。得君可专,而颠倒谬戾,并反其宿学,评于异世,觉其不能用其才,则可以俯而吊。昔人攷古书,至于废巻而叹,愚读韩长孺传,亦不知涕泗之从出也。悲夫,士之不能骋其才,适至是耶?马迁谓其智足以应近世之变,寛足以得人,然诚有之,大本非公议也。长孺尝受韩子杂説于邹田生,所要之名有辩口者,自知其才足以事梁也,知其才足以补梁之阙而通使也,持忠孝説以弥缝国主之失,知其説之不可破也,游説亲戚骨肉之间,知其説易用而易入也。田甲之属画鄙俚之计,辱之甚矣,而犹有死灰复燃之语,知其才之必得内史也。天下岂有无妄之福,而诡胜之徒交口借誉,事决无成不成则死,而长孺比肩其侧,不为一谋,知诡胜必败也,知其才足以死生乎诡胜也。丁汉之初,匈奴方强骄,平城之胜而和亲,重养其贪,故长孺于王恢之议反覆诘难,知其匈奴不可以长绳而系也。然则谓之智足以应近世之变,诚有矣。方是时,七国已平,上向儒术,不推毂贤者,无以邀四方之誉,与之同列如田蚡、乐除吏、郑当时、推士、翟公、喜賔客、窦婴、进赵绾、迎鲁申公,虽不及用,而人多之。故长孺举壶遂、臧固、庶防饫天下之望,而免窃位之谤。然则谓之寛足以得人,诚有之矣。其才固可仰而贺者,此也。若夫马邑之役,自将天子三十万兵,无一骑之得,咫尺百里,单于之头已在掌握,而乃伸指缓臂使之脱去,且诸侯之军皆属防军,无功而还,谁任其责?沮前日之议,败今日之几,归罪王恢,不亦寃乎?其后罢渔阳之屯,谋益踈拙,欝▯无聊,继之以死,安在其为智耶?理固有曲直,事固有是非。魏其、武安廷辨灌夫事,天子待长孺一言而决,乃至含糊不明首鼠两端,至开蚡以自喜,而卒杀二贤。二贤之死,非蚡杀之,盖长孺杀之。一切不足赎矣。得百壶遂,亦无顔。其言安在?其为寛然,非才之罪也,亦非其才有所不逮也。长孺固多才,特用长孺者非是,此固可吊也。尝疑马迁与壶遂共定汉律,遂之所以报长孺者,冝无所不至。其以情丐于迁者,盖未可知。不然,何与之或过欤?非公义也。
译萧何论 古代君子说话一定考虑后果,做事一定考察弊端,为什么这样呢?大概是因为君子的话要载入行事之中,传入典册,并流传不朽。说话而不考虑后果,难道只是不能流传吗?百代以后,还会有人受到它的弊害。萧何营建未央宫时,高帝以超过制度的罪名责备萧何,萧何说:“天下正未安定,可以趁此修建宫室;而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如果没有壮丽的宫室,就无法加重威严。”唉!难道他没有考虑后果吗?为什么失言竟到了这种地步?按照礼制考察,天子的制度有三朝、九门。按照《考工记》所说,夏后氏有世室,商人有重屋,周人有明堂。未央宫的营建,不过设置东阙、北阙、武库、太仓而已,在礼制上并不奢侈。高帝的心意,是认为天下百姓长期苦于战争,受创伤的人还没有痊愈,呻吟的人还没有停止,实在不愿意再因土木工程使他们伤损加重、迅速陷入困穷。萧何在这时摘下帽子谢罪就可以了,援引古制来议论也可以。摘帽谢罪,不失为长者;援引古制来议论,又足以杜绝后世的奢侈之心。为什么还要区区担忧后世更加奢侈呢?难道是说“天下正未安定,可以趁此营建宫室”吗?如果这样说,那么洛邑的营建,周公就成了耽误时机的人;如果说“天子以四海为家,没有壮丽宫室就不能提高威严”,那么宫室简陋的夏禹就成了罪人。这样的话荒谬悠远,其错误本来就可以知道。然而萧何仓促应答,只有一句话的过失,还不算大的罪过。可是青龙年间,土木工程一齐兴起,宫室高大奢侈,百姓因再次遭受伤害而困苦,国家财用因不能供应而窘迫;近臣的言论又不只是高堂隆一人,老臣的言论也不只是陈群一人。魏帝的议论,正有理由堵住他们的嘴、钳住他们的舌头,因为可以借用萧何的议论作为口实。汉、魏相隔数百年了,我愚昧地担心到了这个时候,萧何才开始因此受到责备。孙盛评论说,汉朝承受周、秦遗留下来的弊病,应当推行敦厚简约的教化;萧何却崇尚宫室,把奢侈示范给后世,所以汉武帝大兴千门万户的宫室。魏氏兴起时,四海正遭受涂炭之苦,却还述说萧何过失的议论,难道不是不明白得失的道理吗?像孙盛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是确切的评论。古代谈论萧何辅佐汉朝,难道不称他为忠臣吗?因为一句话的过失就随即责备他,那么天下便没有完人了。唉!这难道是懂得言论的人吗?君子是不因为人有缺点而废弃他的言论,也不因为言论有错误而废弃这个人。阳虎的话,是孟子所取用的;有人奉行神农氏的学说,孟子却排斥他。取舍之间,不过如此而已。《诗经》说:“白圭上的污点,还可以磨掉;这句话上的污点,却不可挽回。”唉!这难道不就是在说萧何吗?韩长孺论 士人各有才干,只看他把才干用在什么地方罢了。如果只贪图眼前利益而不顾身后的灾祸,窃取一时的虚名却不能善始善终,并不是他的才干有所不及。得到君主专任之后,却颠倒错乱、荒谬乖戾,甚至反过来违背平日所学,被后世评论时,才发现他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干,就值得俯身哀悼了。古人考察古书,读到废卷叹息;我读《韩长孺传》,也不知道眼泪从何处流出。可悲啊,士人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干,竟会到了这种地步吗?司马迁说韩长孺的智慧足以应对近世的变化,宽厚足以得到人心;这两点确实存在,但他的根本才干并不符合公议。长孺曾向邹田生学习韩非子的杂说。他所追求的名声,是善于辩说。他知道自己的才干足以侍奉梁王,足以弥补梁国的缺失并通使各方;他拿忠孝之说来弥补国君的过失,知道自己的学说无可攻破;他在亲戚骨肉之间游说,知道这种学说容易施行、容易被接受。田甲一类人策划鄙陋的计谋,狠狠羞辱他,他却仍说出“死灰复燃”的话,因为知道自己的才干一定能够成为内史。天下哪里会有无缘无故的福气?诡胜一伙人众口一词地借机赞誉,事情已经决定,不成功就会死,而长孺和他并肩站在一旁,却不替他谋划一策,因为知道诡胜必败,也知道自己的才干足以决定诡胜的生死。汉初时,匈奴正强盛骄横,平城战败而与之和亲,反而加重了它的贪心,所以长孺对王恢的建议反复诘难,因为知道匈奴不能用长绳捆住。这样说来,说他智慧足以应对近世变化,确实是有根据的。当时七国已经平定,皇上倾向儒术;如果不推举贤者,就无法招致四方的声誉。与他同列的田蚡,任用乐为官,郑当时推重士人,翟公喜爱宾客,窦婴进荐赵绾、迎接鲁申公,虽然最终没有得到任用,却得到众人的称许。所以长孺举荐壶遂、臧固等人,使他们足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从而免去窃居职位的讥谤。这样说来,说他宽厚足以得到人心,也确实是有根据的。他的才干本来值得仰望称贺,正是在这一点。至于马邑之役,他亲自统率天子三十万军队,却没有擒获一名骑兵;相距不过百里,单于的首级已经在掌握之中,却伸指缓臂让他逃脱;况且诸侯的军队都归属他统率,无功而返,这个责任由谁承担?他阻挠前一天的谋议,败坏今天的机会,最后把罪责归给王恢,不是太冤枉了吗?后来又罢除渔阳的屯兵,谋划更加疏拙,郁闷无聊,接着便死去,这哪里还称得上智慧?道理本来有曲直,事情本来有是非。魏其侯、武安侯在朝廷上争辩灌夫之事,天子等着长孺的一句话来决定,长孺却含糊不明、首鼠两端,甚至让田蚡得以自鸣得意,最终杀死两位贤者。两位贤者的死,并不是田蚡杀的,而是长孺杀的。一切都不足以赎罪。即使有一百个壶遂,也没有脸面。他当初的话在哪里?这并不是宽厚所造成的罪过,也不是他的才干有所不及。长孺本来很有才,只是任用长孺的人不对,这当然值得哀悼。我曾怀疑司马迁与壶遂共同制定汉律,壶遂用来报答长孺的方式,应当无所不用其极。他是否向司马迁诉说实情求情,大概还无法知道;否则,他为什么有时对长孺评价过高呢?这并不合乎公义。
王允论汉之统,谁絶之?曰:王允絶之也。桓、灵不纲,政敎頺敝,人物虚荡,威令日去。癏癏幼冲,不能作为,强明以至于絶。厯数有穷,天命无常。然则曷为罪允?曰:梁兾防扈,所以除去一武士力耳。大臣阴喝,反以资刑余之人,使尸之为己功。冀死而阉尹负恃,益更暴恣。何窦相枕籍,血膏市朝。上之人既无以笼驭,而天下健者惟有董卓。卓与袁绍谋诛宦官,宦官死而卓愈不可制。求去恶疾,必以毒药。疾已去而药之毒亡以解,殆卓谓矣。允结吕布,刺卓,复杀蔡邕,可谓能谋善断者矣。然直不能谋,直不能断。卓之毒与莽齐名,而莽文雅过人。于是伍孚以力死,何颙以忧死,张超、刘虞以权首罹咎。相与谋卓而不胜者多矣。允之戮卓,不失一卒,不折一防,安可谓之无谋?天下贺卓死,而蔡邕附卓,至为之咎,嗟咿喔恨满大宅。背负国家,万万宜死,而犹以续史祈命,欲蹑踪司马作谤书,安知其不弥缝卓失而反推异之?贬辱汉臣,摧抑天统,日书月书以欺惑后世。允确持之,不肯贷,安可谓之无断?卓死而凉州之人呼吸变态,存亡须臾,枢楗阖辟之变,正在此时。若一失其机,则竹破瓦解,不可复合。茍能谕檄部曲诸为卓诖误者勿问,敢以兵动者族。如以雪浇沸,利害显然而允不肯为。靳一赦之故,使李傕、郭汜乘以为乱,是一卓死,百卓生。允不能遏,又死之能谋与断者固如是乎?晋已胜楚,文公犹有忧色。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文公曰:「得臣犹在,困兽犹鬪。及楚杀子玉而后喜。」项籍已亡,韩、彭既臣妾,方内大定,田横越在海岛,势无能为也。而髙祖区区必欲招降之,其防逺矣。
传曰:「一日纵敌,数世之患。」汜、傕虽非子玉、田横之比,然奸雄之徒,日日幸乱,而况驱之以为乱?允上无以保君,而天子适为强臣资;下无以庇民,而黔首为冦粮。长安百雉,巷无居人。而袁绍、曹操争先,挟帝以令诸侯。其敝兆于汜、傕,汜、傕之乱,谁为之?允为之,则汉之统,允絶之也。然则曷为不罪允?
译王允论 汉朝的统绪,是谁断绝的?回答说:是王允断绝的。汉桓帝、汉灵帝不能维系纲纪,政教衰败,人物空虚放荡,威令日渐丧失。幼主昏弱,不能有所作为,勉强装作英明,最终导致断绝。历数终有穷尽,天命本来无常。然而为什么要责罪王允?回答说:梁冀骄横跋扈,所要除去的不过是一个武士的力量;大臣暗中威吓,反而借助刑余之人,使宦官掌握权力来成就自己的功劳。梁冀死后,宦官更加有所倚仗,越发暴虐放纵。何进、窦武相继被杀,鲜血涂满市朝。上面的人既不能驾驭控制,天下强悍的人中便只有董卓了。董卓与袁绍谋划诛杀宦官,宦官死了,董卓却更加无法控制。要除去恶疾,必定要用毒药;恶疾已经除掉,药物的毒性却无法解除,恐怕说的就是董卓。王允联合吕布刺杀董卓,又杀蔡邕,可以说是善于谋划、果断决绝的人了。然而他只是不会谋划,也不会决断。董卓的毒害与王莽齐名,而王莽的文雅还超过他。于是伍孚以力战而死,何颙因忧愁而死,张超、刘虞以权力首当其冲而获罪。共同谋划除掉董卓却不能取胜的人很多。王允诛杀董卓,没有损失一个士卒,也没有折损一箭,怎么能说他没有谋略?天下都庆贺董卓死去,蔡邕却依附董卓,甚至为他遭受责罚,叹息怨恨充满大宅。蔡邕背负国家,万万应当处死,却还想续写史书来求取性命,想要追随司马迁写成诽谤之书,哪里知道他不会替董卓弥补过失,反而推崇他的奇异之处?这样贬辱汉臣,摧抑汉朝天统,每天书写、每月书写,用来欺骗迷惑后世。王允牢牢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肯宽贷蔡邕,怎么能说他没有决断?董卓死后,凉州人呼吸之间便发生变化,存亡只在顷刻;关键的开合变化,正发生在这时。如果一旦失去机会,就会像竹子破裂、瓦片崩解一样,再也不能重新合拢。假如能发布檄文晓谕董卓的部曲和一切被董卓误导的人,不追究他们;但敢于动兵的就诛灭全族,就如同用雪浇灭沸水,利害关系显而易见,可王允却不肯这样做。他吝惜一次赦免,因此使李傕、郭汜乘机作乱;这样一名董卓死了,百名董卓又活了。王允不能遏止局势,难道有谋略和决断的人竟会如此吗?晋国已经战胜楚国,晋文公却仍面带忧色。左右说:“有喜事却忧愁,难道像有忧患时反而欢喜吗?”文公说:“楚国还有得臣在,困兽还会搏斗。等到楚国杀死子玉之后,我才欢喜。”项籍已经灭亡,韩信、彭越也都臣服,国内大定;田横远在海岛,势力已经无法有所作为,但高祖仍执意招降他,他的考虑真是深远。传文说:“一日放纵敌人,会成为数代的祸患。” 李傕、郭汜虽然不能同子玉、田横相比,然而他们是奸雄之徒,天天盼望发生动乱,更何况还驱使他们去作乱呢?王允对上不能保卫君主,天子反而成为强臣借以取得资助的工具;对下不能庇护百姓,百姓反而成为盗寇的粮食。长安城有百丈高的城墙,街巷中却没有居住的人。袁绍、曹操争相抢先,挟持皇帝来号令诸侯。这些弊端在李傕、郭汜那里已经显露;李傕、郭汜的祸乱,是谁造成的?是王允造成的,那么汉朝的统绪,就是王允断绝的。这样说来,为什么还不责罪王允?
武侯论尝怪刘先主以宏深之度推诚得士,固曹孙之所不逮。方其亲屈将军之贵,三顾诸葛亮于草庐之中,尽其所欲闻者,得臣有如亮。当时一国之才,无出其右,宜其破呉呑魏如唾手之易。然而鼎峙六合,终其身不能取中原,此其故何?防为之深思逺虑,然后如先主之用亮,此其所以不可图天下也。盖尝闻之,论大臣者有二:有谋臣,有辅臣。谋臣以相济而相资,辅臣以相投而相合。相济如天地之升降,日月之昼夜,布而为雨,凝而为霜,瑞而为庆云祥风,然后可以成嵗。相资如邪溪之铤,赤山之精,铸以火,淬以水,然后可以刅物。燕国之角,荆山之干,液以春,析以冬,然后可以伤人。此则为谋臣之效也。相投如立乎大泽之陂,脰鸣,注鸣,旁鸣者居其右;翼鸣,股鸣,胷鸣者居其左,则不过同于声。相合如植芝于兰之侧,则不过同于香;和胶于漆之中,则不过同于固。此则为辅臣之效也。创业之君,宁无辅臣,不可以无谋臣。若髙祖之有张子房,此所谓谋臣也。先主之气愈沮而愈刚,此其与髙祖无异。然才髙而虑短,志大而机不足。机不足则未免于怯,虑短则遂至于谋疎。孔明虽有为之才,然智无子房之竒,故善于守正而拙于用权。以拙于用权之臣,而事虑短机不足之君,故可以相合而不可以相济,可以相投而不可以相资也。方汉之末,曹已据中原,孙已守江东,先主方为荆州之游客,怅然计不知其所从。方是时,为之始谋者,孔明而已。汉中巴蜀,此髙祖所以因而王天下也。足食足兵于西南之隅,然后徐起而图之,则其谋固然矣。孰谓孔明而不善于守正者乎?惟先主之才髙,故听其言而能用;惟先主之志大,故决行其言而不疑。然而不知孱弱之草,不依托于盘根髙干之木,则不能伸其身,此古今之常理也。况先主孤奋于东汉之末,欲有为。于天下,则曹、孙之势最可假以为托。惜乎亮之拙于用权,而不能借资于人也。亮虽知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难与之争锋,乃欲结好于权以为援,而曾不知事呉不若事魏之为利也。亮之不知事魏之为利者,窃意其心,徒以▯徳汉室之胄,可区区慕汤、武之名,以正征伐之由,而不知汤、武之先世,惟积徳取信于天下,以无心得之,此术不可施于汉末离散之际也。惟孔明昧其名而失其实,此所以不能事魏也。惟先主听用其言,复不知审其是非,行之不疑,亦不能逺观却顾于成败未然之际,此其虑短,机不足致然也。然则事魏之防奈何?噫!岂不见孙仲谋之能臣魏,背蜀而保其国乎?事魏之势,在仲谋可以谋国,在备可以取天下。仲谋之势在外,备之势在内,而亮卒不之悟也。然仲谋虽知所以事魏,而不知资魏以事汉,至乃奉书称臣以媚于操,此所谓得其一而未得其二者也。方操胁帝以制下,先主以帝室之英,势有汉蜀,武侯曷不为先主谋,使尽夫尊事献帝之礼,仍通好于操,无暴其罪,伪推其勳,明告天下曰:“吾今与孟徳戮力除凶,以奉汉宗庙。操虽欲不吾从,不可得矣。吾屈身卑节以奉于操,正朔号令以禀于操,子女玉帛以归于操,使操欲絶我而不能,伐我而不可。汉天子将赖我以为固,操将若之何?”于是修仁行义,休息衣食乎?汉蜀之民,捐数十万金奉口舌之士,以乘操猜忌多疑之间,踈隔其君臣之欢。且吾迹就内附,则凡谋皆易行,假之数年可以得志,是我外无犯汉之名,阴有谋魏之实,此为蜀之上计也。亮既不能出此矣,虽外结于权,又不能终事之,至于失荆州,蜀之形势不具。嗟乎!使先主曩事魏,则岂得有曹仁、于禁、吕防、陆逊之徒腹背以困吾云长乎?荆州为蜀之右臂,为呉之咽喉,为魏之南门。魏始得之,则以之拒呉而捍蜀蜀中用之,则以之控魏而抑呉。呉卒夺之,则以之扼蜀而塞魏。盖荆州皆三国不可失之地也。先主失荆州,天下之大势已去矣。由是观之,武侯昔虽有命一上将出军以向宛洛之策,卒不得行,所以终其身不能取天下也。噫!安得谋臣如张良者,以佐先主之谋,而使亮优处萧何之任,庶乎当其才也。人才之难,创业守成之君念之哉。
译武侯论 我曾奇怪,刘先主以宏大深沉的气度推诚待人而得到贤士,这本来是曹操、孙权所不能及的。当他亲自屈尊,将军般的尊贵身份放下,三次到草庐拜访诸葛亮,尽量询问自己想知道的一切,得到像诸葛亮这样的臣子。当时一国的人才,没有谁超过他,按理说攻破吴国、吞并魏国应当像反掌吐唾那样容易。然而天下三分鼎立,他终身不能取得中原,这是什么缘故?恐怕是因为他对于怎样深思远虑、怎样任用诸葛亮,仍然没有真正想清楚;这正是他不能谋取天下的原因。我曾听说,评论大臣有两类:有谋臣,有辅臣。谋臣彼此补助、彼此资取,辅臣彼此投合、彼此契合。彼此补助,如同天地的升降、日月的昼夜,布散而成为雨,凝结而成为霜,化为祥瑞而成为庆云祥风,然后才能成就一年的功业。彼此资取,如同邪溪的利刃、赤山的精铁,用火铸造,再用水淬炼,然后才能削切物品;如燕国的角、荆山的干,用春天的液体浸润,再在冬天劈开,然后才能伤人。这就是谋臣所起的作用。彼此投合,如同站在大泽堤岸,颈部鸣叫、喉部鸣叫、旁侧鸣叫的鸟在右边,翅膀鸣叫、大腿鸣叫、胸部鸣叫的鸟在左边,不过只是声音相同罢了。彼此契合,如同把灵芝栽在兰花旁边,不过只是香气相同罢了。把胶和在漆里面,也不过是同样归于坚固罢了。这就是辅臣的功效。开创基业的君主,宁可没有辅臣,却不可以没有谋臣。像汉高祖有张子房,这就是所谓谋臣。先主气势越受挫却越发刚强,这一点与高祖没有不同。然而他才高而谋虑短浅,志向大而机变不足。机变不足就不免怯弱,谋虑短浅就终于导致谋略疏漏。孔明虽然有成事的才能,但智慧没有子房那样奇特,所以善于守正,却不善于权变。用一个不善权变的臣子,来侍奉一个谋虑短浅、机变不足的君主,所以可以彼此相合,却不能互相补济;可以彼此投合,却不能互相资助。当汉朝末年,曹操已经占据中原,孙权已经守住江东,先主还只是荆州的游士,怅然不知计策从何处着手。当时,能够替他开始谋划的人,只有孔明。汉中、巴蜀,是汉高祖凭借它而称王天下的地方。先在西南一隅使粮食充足、军队强盛,然后慢慢起兵谋取天下,这个谋略本来就是如此。谁能说孔明不善于守正呢?只是先主才高,所以听了他的话便能采用;只是先主志向大,所以决定实行他的话而不疑虑。然而不知道,柔弱的草木如果不依托盘根错节、高大挺拔的树木,就不能舒展自身,这是古今不变的常理。何况先主在东汉末年孤立奋起,想要有所作为。对于天下形势来说,曹操、孙权的势力最可以借来作为依托。可惜诸葛亮不善于权变,不能借助他人的力量。诸葛亮虽然知道曹操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难以同他争雄,于是想同孙权结好以作为援助,却完全不知道侍奉吴国不如侍奉魏国有利。诸葛亮不知道侍奉魏国有利,我私下揣测他的心意,只是因为玄德是汉室后裔,可以勉强仰慕商汤、周武王的名声,来端正征伐的名义,却不知道商汤、周武王的先世,只是不断积累德行、取得天下人的信任,以无所求取的心来取得天下;这种方法不能施用于汉末天下离乱之时。只是孔明昧于名义而失掉实际,这就是他不能侍奉魏国的原因。只是先主听从并采用了他的话,又不知道审察其中的是非,实行起来毫不迟疑,也不能从长远观察、回头顾虑成败尚未显现的时机,这正是他谋虑短浅、机变不足所造成的。那么,侍奉魏国的策略应当怎样呢?唉!难道没有看见孙仲谋能够臣服于魏而背蜀保全自己的国家吗?侍奉魏国的形势,在孙仲谋那里可以用来谋求保全国家,在刘备那里却可以用来夺取天下。孙仲谋的形势在外,刘备的形势在内,而诸葛亮最终没有领悟这一点。然而孙仲谋虽然知道侍奉魏国的方法,却不知道借助魏国来侍奉汉室,甚至上书称臣来讨好曹操,这就是所谓只得到其中一面而没有得到另一面。当曹操胁迫皇帝来控制臣下时,先主作为汉室英杰,势力又据有汉中、蜀地,武侯为什么不替先主谋划,使他完全按照尊敬侍奉献帝的礼节行事,同时同曹操通好,不暴露他的罪行,假意推许他的功勋,公开告诉天下说:“我如今同孟德合力诛除凶逆,以奉守汉室宗庙。曹操即使想不听从我,也做不到。我委屈自身、降低节操来奉事曹操,历法、正朔和号令都听命于曹操,子女和玉帛都送给曹操,使曹操想断绝同我的关系却不能,想讨伐我也没有理由。汉天子将依靠我来获得巩固,曹操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这样一来,修行仁义,休养百姓,使他们丰衣足食。汉蜀的百姓拿出数十万金来供养游说之士,利用曹操猜忌多疑的时机,离间、疏远他君臣之间的感情。况且我的行迹已经表示归附内向,那么一切谋划都容易施行,假以数年便可以实现志愿;这样在表面上我没有侵犯汉室的名义,暗中却有谋取魏国的实际,这才是蜀国的上策。诸葛亮既然不能提出这个计策,即使在表面上同孙权结交,又不能始终侍奉他,终于导致荆州失陷,蜀国的形势也就不完整了。唉!假使先主当初侍奉魏国,哪里会有曹仁、于禁、吕防、陆逊这些人从前后夹击来困住关羽呢?荆州是蜀国的右臂,是吴国的咽喉,是魏国的南门。魏国刚得到荆州,就凭借它抵御吴国、捍卫蜀国;蜀中如果使用荆州,就凭借它控制魏国、压制吴国;吴国最终夺取荆州,就凭借它扼制蜀国、堵塞魏国。大概荆州是三国都不能失去的地方。先主失去荆州,天下的大势就已经失去了。由此看来,武侯从前虽然有命令一员上将出兵进攻宛、洛的策略,最终却没有能够实行,所以终其一生不能夺取天下。唉!哪里能够得到像张良那样的谋臣,来辅佐先主的谋划,而让诸葛亮优先担任萧何那样的职务,或许才算适合他们的才能。人才是多么难得,开创基业、守成的君主应当念及这一点啊。
厐法拟魏臣论愚尝观陈夀书,以厐统、法正拟魏臣。至于读数子之传,而考其行事之迹,乃知陈夀之言虽得其一二,而犹有未尽也。且以厐统之清雅,荀彧、荀攸之忠正,各奋其能而任于一时。愚请以智识才略论之:法正之竒画,程昱、郭嘉之智略,规事建议而见信于主。愚请以料敌防谋论之。方厐士元挟知人之鉴,而谓陛绩顾劭有驽马、驽牛之任。荀彧论袁绍之众,而谓其或刚而犯上,或专而无谋,而太祖尝以为知人。荀攸亦论吕布勇而无谋,陈宫有智而迟,非藻鉴足以见人之臧否,固莫能及此。则三子之智识,窃相似也。统有治中之才,而先主之所器;彧知军国之事,而太祖尝与筹;至于荀攸,则亦有帷幄之谋,而太祖见之则以为非常之人。茍非宏才足以胜大任,亦莫能及此。则三子之才略,窃相似也。若夫法正度刘璋之终不能用,郑度以解先主之忧;程昱料孙权之必不能杀刘备,以申太祖之戒。至于郭嘉,则知谭、尚必鬪,而果有冀州之争;谓胡不设备,而卒有大破之变。则法正之料敌,固足以拟于程、郭也。正説先主讨渊郃而广拓境土;昱说靳允杀泛薿而卒全三城。至于郭嘉,则临敌制变,达于事情。观太祖急攻吕布而终成大业,则法正之防谋,固足以拟于程、郭也。呜呼!厐之智识才略,固足以拟攸、彧,而所不及者必以功。法之料敌防谋,固足以拟程、郭,而所不及者必以节。何者?君臣之际,相遇为难。古之人欲行其道,而患不得其君;既得其君,而患不得其时。荀逢时以行其道,则施设注措而成不世之功,易于反掌耳。观二荀之遇太祖也,抚宁内外,经达权变,讨袁绍,擒吕布,二子与有力焉。此则时之可行,故其功有足称者矣。方厐统为军师,画三计以说先主,其心亦欲致君平难,以建万世之功。奈何不数年而为流矢所中,则防谋建事未及。成而亡矣。此则不得其时,而终其志,故其功所以不及荀也。且事君,量而后入,不入而后量。昱知刘岱之不可与谋,嘉度袁绍之难以共济,于是去而就魏,以助太祖,则其量君进身去就之节,可谓美矣。法正入蜀依刘璋,不先度其可否,而茍容其身,至乎志意不得,则因张松之説而归先主,反为辞説以劝刘璋之降,则反覆之心,固非事君之直矣。此其节所以不及程郭也。噫!厐以早死而不得终其志,故其功之不足者为可惜;法以不能量君进身,而反覆其心,故其节之不全者为可鄙。陈夀不能究其终始,而徒以雅好人流与夫着见成败之类论之,乌足以尽人防?虽然,大汉之末,民方惟悴于虐政,数子之幸逢魏蜀,可谓千载之防矣。不能举明主于三代之盛,而跻民于仁夀之域,论其才智防谋则可矣,言其道则未也。
译庞统、法正可以同魏国的臣子相比较 我曾经读陈寿的史书,看到他把庞统、法正比作魏国的臣子。等到读了这几个人的传记,考察他们做事的踪迹,才知道陈寿的话虽然说中了一两点,却还没有说尽。况且,庞统的清雅与荀彧、荀攸的忠正,各自施展才能而在当时得到任用。我请从智慧、见识、才干和谋略来评论:法正的奇谋,可以同程昱、郭嘉的智谋相提并论,能够筹划事务、提出建议而得到君主信任。我再从判断敌情、防备谋略方面来评论。当庞士元凭借识人的鉴别力,认为陆绩、顾劭只是驾驭劣马、劣牛的才具时,荀彧评论袁绍的部众,说他们有的刚强而冒犯上级,有的专横而没有谋略,太祖曾认为荀彧很能识人。荀攸也评论吕布勇猛却没有谋略,陈宫有智慧却行动迟缓;若不是有鉴别人物的才能,足以看出人的好坏,本来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这样看来,三个人的智慧见识,我私下认为相近。庞统有治理中军的才能,是先主所器重的;荀彧懂得军国大事,太祖曾同他一起筹划;至于荀攸,也有帷幕中的谋略,太祖见到他便认为是非同寻常的人。如果不是宏大的才能足以胜任重大任务,也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这样看来,三个人的才干谋略,我私下认为相近。至于法正估量刘璋终究不能任用自己,便让郑度来解除先主的忧虑;程昱预料孙权一定不会杀刘备,以此来申明太祖的告诫。至于郭嘉,则知道袁谭、袁尚一定会争斗,后来果然发生了冀州之争;他说胡人不会不设防,后来终于发生了大败的变故。这样看来,法正判断敌情,本来足以同程昱、郭嘉相比。法正劝先主讨伐夏侯渊、张郃,广泛开拓疆土;程昱劝靳允杀死泛薿,最终保全三座城池。至于郭嘉,则能临敌应变,通达事情的实情。观察太祖急攻吕布而最终成就大业的事,法正防备谋略的才能,本来足以同程昱、郭嘉相比。唉!庞统的智慧、见识、才干和谋略,本来足以同荀攸、荀彧相比;他所不及的,一定在于功业。法正判断敌情、防备谋略,本来足以同程昱、郭嘉相比;他所不及的,一定在于节操。为什么呢?君臣之间,能够相遇是很难的。古人想要推行自己的道,却忧虑不能得到合适的君主;得到合适的君主后,又忧虑不能遇到合适的时机。荀彧、荀攸遇到时机来推行自己的道,于是施行谋划、处理政务而成就不世之功,简直易如反掌。看荀彧、荀攸遇到太祖,他们安抚内外,通晓权变,讨伐袁绍,擒获吕布,两人都出过力。这就是时机可以施展,所以他们的功业有值得称道之处。当庞统任军师时,谋划三条计策来劝说先主,他的心愿也是想使君主平定祸乱,建立万世功业。哪里料到没有几年便被流箭射中,防备谋略、建立事业还没有来得及完成,就随之死亡了。这是没有得到合适的时机,最终未能实现志向,所以他的功业比不上荀彧、荀攸。况且侍奉君主,要先衡量君主再投身,而不是先投身以后才衡量。程昱知道刘岱不能同他谋划,郭嘉估量袁绍难以同他共成事业,于是离开他们投奔魏国,辅佐太祖;这样衡量君主、进身或离去的节操,可以说是美好的。法正入蜀依附刘璋,没有先衡量他是否值得辅佐,只是苟且容身;到了志愿不能实现时,便借张松的游说归附先主,反过来又编造说辞劝刘璋投降。这种反复无常的心态,本来就不是侍奉君主所应有的正直。因此他的节操比不上程昱、郭嘉。唉!庞统因为早死而不能最终实现志愿,所以他的功业不足是令人惋惜的;法正因为不能衡量君主、决定进身,反而心意反复,所以他的节操不完整是令人鄙薄的。陈寿不能考察他们的始终,只是根据他们素来喜欢人物流品以及显著表现、成败一类来评论,哪里足以穷尽人物的才干和谋略呢?虽然如此,大汉末年,百姓正因暴政而困苦,这几个人有幸遇到魏、蜀两国,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了。他们不能在三代那样的盛世中推举明主,使百姓进入仁爱长寿的境地;评论他们的才智谋略是可以的,谈论他们的道却还不行。
钟防论予于钟防伐蜀之事,见文王之善用人也。盖防之为人,有俊迈之机,有经营指顾之略,而其诡谲变诈,亦足以荧惑愚众,倾败国家,而险危夫人。然文王委之以西略,付之以十万之众,而曾不为疑者,知其足以任之,而度其足以制之也。今夫乌头、堇蝎,药之至毒,足以絶人之喉,而溃其五内也。然良医用之以为药材,而能治之于濵死危殆之际者,其故何哉?以谓病之在顔色者,可告而治也;在腠理者,可养而徐去也。而至于腹心之疾,膏肓之患,则告之为不及,养之为不足,而非此不可以攻之矣。然物之为毒,其力足以杀人,而亦足以治人。非能知其畏恶反忌,而有以制之,则是速其死而已。可以人之性命而尝试其术哉?当防之将西也,西曹官属固以为疑,而密启于王矣。王卒遣之,而为之一笑。盖防之才略与其变诈,文王固已知之,而拳握之中心术之内,规摹措置,有以逆之矣。为防计者,将何以致其毒哉?盖当是时,以刘禅之庸,而保区区之蜀,谨其边疆,固其守御,抚其民人,薄其税敛,以倔彊歳月之间为已甚矣。而姜维用之,以孔明当日之术,今年出陇西,明年出骆谷,又明年出狄道,驱其羸亡之余,起其困惫之卒,以防盗我边疆,防刘我民人者,未尝虚日。则蜀之疲弊,固可知也。举天下之全力,而乘其雕防之余,不啻如反掌然也。而当时之臣犹以为畏,岂足与共事哉?盖以其江汉之阻深,数十年之为冦,而豫怯其形也。人心豫怯,则智勇俱困;智勇俱困,则适为敌擒而已。此文王所以独遣钟防欤?故官兵一下,而劒阁失守;劒阁失守,而邓艾之徒足以▯其空虚,而冲其腹心矣。使文王听邵悌之言,而惑议者之过计,则蜀无得而可取也,防无得而可为也。乌头、堇蝎,力足以生人者,亦不足以为药材矣。初,夏侯霸之降蜀,谓蜀人曰:“司马公”自作其门耳。有钟士季者,管朝政,呉蜀之忧也。及防之有异图,先欲去艾,以絶其手足。然文王答书,以出其不意,而防亦震惧,失其本谋。则非防不足以定蜀,而非文王有不足以用防矣。愚故曰:余于钟防伐蜀之事,见文王之善用人也,知其足以任之,而度其足以制之矣。汉王之东,非韩信不足以毙楚也。云梦之役,非汉王不足以制信也。他日间其所长曰:「陛下不善将兵,而善将将,此信之所以为陛下擒也。」呜呼,其犹钟防伐蜀之事哉!
钦定四库全书跨鼇集巻十五宋李新撰论【下】
译钟防论 我从钟防伐蜀这件事中,看到了文王善于用人的道理。钟防这个人,有俊伟超拔的机变,有经营筹划、指挥顾盼之间便能处理事务的谋略;而且他的诡诈多变,也足以迷惑愚昧的众人,倾覆败坏国家,使人陷入危险。然而文王把向西谋略的任务交给他,把十万军队交给他,却一点也不疑虑,是因为知道他足以担当此任,也估量出自己足以制约他。如今乌头、堇、蝎子,都是药物中极毒的东西,足以断绝人的喉咙,腐蚀人的五脏。然而良医用它们作药材,能够在病人濒临死亡、危急万分时救治他,原因是什么呢?因为认为病在面色上,可以告诉病情而医治;病在腠理,可以调养而慢慢除去。至于病入腹心、患在膏肓,告诉病情已经来不及,调养也不足以奏效,非用这样的毒物不能攻治。然而物品虽有毒,其力量既足以杀人,也足以治人。如果不能知道它所畏惧、所厌恶以及相反的禁忌,并且有办法制约它,那就只是加速自己的死亡罢了。难道可以拿人的性命来试验这种方法吗?当钟防将要向西进军时,西方的曹军官属本来都感到疑虑,秘密上奏给文王。文王最终还是派遣他,并且对此一笑置之。大概钟防的才略和他的诡诈,文王本来已经知道了;而且他把这些掌握在心中,在谋划安排上已经有办法预先应对。替钟防谋划的人,将用什么办法发挥他的毒性呢?当时,凭刘禅的庸弱,守住小小的蜀国,谨慎守卫边疆,巩固防御,安抚百姓,减轻赋税,能够在勉强支撑的岁月中做到这些,已经是极限了。然而姜维任用他,采用孔明当年的办法,今年出兵陇西,明年出兵骆谷,再下一年出兵狄道,驱赶蜀国残余的疲弱军队,调起困顿疲惫的士卒,用来防备魏国侵扰边疆、钟防侵犯蜀国百姓,从来没有空闲的日子。这样蜀国的疲惫困乏,本来就可以知道了。用全天下的力量,趁它凋敝衰弱之余进攻它,简直就像翻手一样容易。然而当时的大臣还以为可怕,哪里值得同他们共事呢?大概是因为江汉的险阻深远,蜀国几十年来不断成为祸患,使他们预先就畏惧它的形势。人心预先畏惧,智慧和勇气就都受到困顿;智慧和勇气都困顿,就只能正好被敌人擒获罢了。这就是文王为什么单独派遣钟防的原因吗?所以魏国军队一出动,剑阁就失守;剑阁失守,邓艾等人便足以捣入蜀国空虚之处,冲击它的腹心。假使文王听信邵悌的话,被议论者错误的计策所迷惑,那么蜀国便没有可以攻取的机会,钟防也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乌头、堇、蝎子,即使力量足以使人活命,也不足以成为药材了。起初,夏侯霸投降蜀国时,对蜀人说:“司马公是在亲手制造自己的祸患罢了。有一个钟士季,掌管朝政,将成为吴、蜀的忧患。”等到钟防有了异心,先想除掉邓艾,以断绝他的手足。可是文王回信,出其不意,钟防也震惊恐惧,失去了原来的谋划。可见,平定蜀国不能没有钟防;而若没有文王,也就不能任用钟防。我因此说:我从钟防伐蜀这件事中,看到了文王善于用人,知道钟防足以担当此任,也估量出自己足以制约他。汉王东进时,不是韩信就不足以消灭楚国;云梦之役,不是汉王就不足以制服韩信。后来汉王有一次问及韩信的长处,说:‘陛下不善于带兵,却善于统领将领,这就是韩信被陛下擒获的原因。’唉!这不就像钟防伐蜀的事情吗!” 钦定《四库全书》《跨鼇集》卷十五,宋李新撰,论(下)
姚崇论天下之议,谓明皇帝用姚崇于即位之初,以成中兴之太平,故开元之盛,皆姚崇之功也。吾窃谓非崇之功,乃崇之罪也。然则何以为见崇之罪?愚将申其説而明之。夫天子择宰相之才,以有为;而宰相择天下之才,以报天下。使宰相而不用才,则凡鄙黙不言,兀然无能为者,举皆可为之也,则将何以服役豪杰之心,而驱别分任之乎?虽然,宰相而有才则可也。自用其才,▯然视天下有竞长絶物之情,不可也。天之赋与于人,不使之兼全,乆矣。以难全之才,而欲独任天下之事,决万万无此理也。惟其能屈己之才,以伸天下之才,于进贤退不肖之际,了无容心焉。谓若人也可任,若事彼其过我耶?其或不及耶?吾之仇耶?平生之雅善耶?吾举皆若不知焉,惟知若事非若人,则不以济也。能各因其一长而委任之,然后纷纷之务,无大小无难易,羣才奏功,而宰相集其成,以献于天子。天子垂拱仰成,而四海毕治。若此,惟无心者能之,真王佐才也。伊尹于商曰阿衡,周公于周曰太宰。惟衡也不以其能辨物而忌天下之物,惟宰也不以其能别味而忌天下之味。惟伊尹、周公不以其能用才而忌天下之才,故能使成汤、太甲擅美于商,而武王、成王独髙于周也。惜乎崇不能总之以道,其所养非伊、周之量,反乃喜于自用,而忌天下之才,举天下之豪英,率为讐敌焉。此明皇帝之治所以止于开元,而有愧于成汤、太甲、武王、成王之为君也。开元之初,崇入为同三品,帝鋭意求治,与饥渴同。史臣谓他宰相畏其威决,皆谦惮而不敢进,其独佐裁决,得专任者,惟崇一人而已。且是时与崇并执国柄者,止刘幽求、张説、魏知古、源乾曜、卢怀慎五人,而薛讷不预也。为崇者宜乎协谋共虑,从容为帝言诸公之长,俾其无谦惮之失,然后共广耳目,招来天下之英,此千载一时孰谓崇不能出此?幽求反以其言而贬守睦州矣。幽求虽以怨望逐,然黜之太过,因崇素忌之故耳。至于説也,久憾不平,则诡足疾以中之。至于知古也,本其所引及同列,则轻之,故不免相州、东都之迁者,皆崇发之也。惟乾曜最后进用,每遇崇移告,则就咨焉,其不合上意,亦必问崇也。怀慎于事,又且推而不专,委其独任,而时有伴食之名。卒之,怀慎以善终,而乾曜与崇同罢。是则知五人之间,不协者三,则窜身流落之不暇;屈下者二,则遂免于祸而不失夫保位之安。无心之人,固如是乎?其后因赵诲事,惶惧以避位,始不得已而荐宋璟于朝。然荐璟之章,因齐澣数讽之而后为,非其素志也。又若不喜钟绍京,恶张鷟而疾李邕,坐是皆贬出。益何其不洪也?三子虽非全节之士,然如绍京者,姑务防之,缓急或有可用也。临事而求,将无及矣。才如邕、鷟,就其一长,则庶位羣司,宁无可置之地乎?崇尝荐严挺之、齐澣矣,终崇为相之日,挺之不过为考功给事,澣止一中书舍人。彼刘、张之与魏,则去之而不喜其用;源与卢也,则存之而不尽其用。惟宋也,则知之而不欲用;钟、张之与李也,则短之而不足用;严与齐也,则爱之而不能用。是天下将何人而可用也?此数君子者,既崇之所不取矣,然以其子赂谢之故,乃迁崔沔为著作郎。是复何哉?不免贻笑正人也。则虽得百卢藏用,曾何益人国乎?推此以观,则知当开元时,天下英伟适用之才,崇之不能进用者,复又防何人?惟其不能尽用天下之才,故开元之治,尚有愧于三代。愚故曰:非相崇之功,乃相崇之罪也。深叹崇之得君以骋其才,而隘浅如此,故论之以告后世之君,庶得崇者而用之,则期以伊尹、周公之量,而为崇者亦充其所养防。
译姚崇论 天下的议论都说,明皇帝在即位初年任用姚崇,成就了中兴的太平局面,所以开元年间的盛治,都是姚崇的功劳。我私下认为,这不是姚崇的功劳,反而是姚崇的罪过。那么,凭什么说姚崇有罪呢?我将进一步申述这个观点并说明它。天子选择有宰相才能的人,是为了有所作为;宰相选择天下的人才,是为了报效天下。假使宰相不能任用人才,那么凡是鄙陋沉默、不发一言、呆然无能为力的人,全都可以任用,这将凭什么来使豪杰之士的心服从,并驱使他们各自承担职责呢?不过,宰相有才能本来是可以的;但如果只使用自己的才能,茫然自视天下,认为世人都在争相长大、超越万物,这就不可以了。上天赋予人的才能,不能使一个人样样兼备,已经很久如此了。凭着难以完备的才能,却想独自担当天下所有的事务,绝没有这样的道理。只有能够屈抑自己的才能,来伸展天下人的才能,在进用贤能、罢退不肖之人时,丝毫不夹杂私心,才是正确的。可以说:这个人是否可以任用,这件事是他的过失吗,还是超过我吗?他是我的仇人吗,还是我平生的好友吗?我全都像不知道一样,只知道这件事如果不是这个人来做,就不能办成。能够各自依据他们的一项长处来委任他们,然后纷繁的事务,无论大小、难易,都由群才建功,而宰相汇集他们的成就,献给天子。天子垂衣拱手,仰仗臣下成就功业,于是四海都得到治理。像这样,只有没有私心的人才能做到,才是真正的辅佐帝王之才。伊尹在商朝称为阿衡,周公在周朝称为太宰。伊尹不因为自己能够辨别万物,就嫉妒天下的万物;太宰不因为自己能够辨别滋味,就嫉妒天下的味道。伊尹、周公不因为自己能够任用人才,就嫉妒天下的人才,所以能使成汤、太甲在商朝独享美誉,使武王、成王在周朝独居高位。可惜姚崇不能以大道统摄一切,他的修养没有达到伊尹、周公的器量,反而喜欢自行其是,嫉妒天下的人才,把天下的豪杰大多当作仇敌。这就是明皇帝的治理只能止步于开元,而比不上成汤、太甲、武王、成王这些君主的原因。开元初年,姚崇入朝任同中书门下三品,皇帝锐意求治,如同饥渴一般。史官说其他宰相都害怕他的威严果决,全都谦让畏惧而不敢进言,独自辅佐皇帝裁决政事、能够专任的,只有姚崇一人。当时同姚崇一起执掌国政的,只有刘幽求、张说、魏知古、源乾曜、卢怀慎五人,薛讷不在其中。作为姚崇,应该同他们协调谋划、共同思考,从容地向皇帝说明各位大臣的长处,使他们不至于有过分谦让畏惧的过失,然后共同扩大皇帝的耳目,招致天下英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谁说姚崇不能这样做呢?刘幽求反而因为这番话被贬为睦州刺史。幽求虽然因为怨恨不满而被驱逐,但贬黜得太过分,只是由于姚崇平素嫉恨他罢了。至于张说,姚崇长久对他怀恨不平,便让他装病来陷害他。至于魏知古,姚崇根据他原先推荐自己以及同列的关系而轻视他,所以他后来不得不迁往相州、东都,都是姚崇发动的。只有源乾曜最后得到进用,每逢姚崇发布告示,便去向他咨询;事情不合皇帝的心意,也一定要问姚崇。卢怀慎处理事务,又总是推让而不专断,把一切交给姚崇独任,因此当时有“伴食宰相”的名声。最后,卢怀慎得以善终,而源乾曜和姚崇一同被罢免。由此可知,在五个人中间,三个人同姚崇不和,连藏身逃亡都来不及;两个人能够屈居其下,于是得以免祸,并保住职位的安稳。没有私心的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后来因为赵诲的事情,姚崇惊惶恐惧而请求退位,才不得已向朝廷推荐宋璟。然而推荐宋璟的奏章,是齐澣多次劝说之后才写成的,并非他的本意。他又不喜欢钟绍京,厌恶张鷟,憎恨李邕,三人都因此被贬出京。怎么会这样不宽厚呢?这三个人虽然不是能够守全节操的士人,但像钟绍京这样的人,姑且加以防范,到了紧急时刻也许还有可以任用的地方。等到事情发生后才寻找,就来不及了。像李邕、张鷟这样的才俊,各自取用他们的一项长处,那么在众多官署中,难道会没有可以安置他们的职位吗?姚崇曾经推荐严挺之、齐澣,但直到姚崇任宰相的最后一天,严挺之不过是考功员外郎、给事中,齐澣也只做到中书舍人。对于刘幽求、张说和魏知古,姚崇把他们排斥出去,不高兴任用;对于源乾曜和卢怀慎,则保留他们,却没有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只有宋璟,姚崇知道他的才能,却不愿任用;对于钟绍京、张鷟和李邕,则挑剔他们的短处,认为他们不足任用;对于严挺之和齐澣,则喜爱他们,却不能真正任用。这样,天下究竟还有什么人可以任用呢?这几个君子既然都是姚崇所不取的人,然而因为他们的儿子行贿谢恩,他却于是升迁崔沔为著作郎。这又算什么呢?免不了给正直之人留下笑柄。即使得到一百个卢藏用,对国家又有什么益处呢?由此推想便可知道,开元年间,天下那些杰出而适合任用的人才,姚崇不能进用的,又不知还有多少。正因为他不能尽量任用天下的人才,所以开元之治仍然比三代有愧。我因此说:这不是姚崇为相的功劳,反而是姚崇为相的罪过。我深深感叹姚崇得到君主信任,可以施展自己的才能,却狭隘浅薄到这种地步,所以写下这些话告诉后世的君主;希望得到姚崇这样的人而加以任用时,能以伊尹、周公的器量来要求他,而作为姚崇这样的人,也应当充实自己的修养。
汾阳优于保臯论尝谓天下有至公之议,智者不可以明而屈,勇者不可以力而屈,辩者不可以言而屈,富贵者不可以位而屈。一有私其智,矜其勇,穿凿其辩,虚防而恃富贵,屈天下之公议以就乎我,则当时讪之以为非,后世指之以为罪。于是君子知至公之不可屈也,故凡事机所欲为而有不可者,必不欲决,达其志以取夫拟议者之众。此郭汾阳之不释憾于李临淮,诚畏夫至公之议有所在也。至于张保臯之不杀郑年,又非公议之所可拘矣。杜牧论其事,以谓汾阳优于保臯,愚三复其言,知牧之有党也。夫牧为唐臣,而子仪亦为唐臣,惟其时不同,故牧之言不敢以蛮夷加中国,而以保臯为劣,得非以此故耶?大抵因牧之言而辩之,则牧之説破矣。夫保臯、郑年居徐州,汾阳、临淮▯籍,思顺、臯以齿,年以才,不相上下。临淮、汾阳以所敌而不相能,其猜怨则相若也。保臯镇青海,汾阳为节度,其富贵则相若也。及临淮持节分朔方半兵出赵魏,临淮入请曰:“一死固甘,乞免妻子。”汾阳趋下堂,持其手勉之以忠义,此汾阳之贤也。年投保臯,冯元防谓曰:“尔以所投去生取死,而年至保臯,保臯卒不杀。”为人之常情,宁牧不思夫富贵之难感动,而私忿不复者,人之所难能也。且保臯之不得年,不为忧,而杀之不为损,居蛮夷中,无法度礼义所在,而蛮夷之性泛骛不渝,彼岂知夫天下有公义,不可以私怨杀人者一至是耶?保臯之志宜快也,而反以为懽复分之兵,使平难,其所存可知矣。观夫光弼説王忠嗣之立赏,以收石堡,坐降二将,与夫指顾军中,军中不敢仰视,其才必有过人者。使子仪当受命之时,因事中伤之,则天下必曰子仪之杀光弼也,以前日之嫌。然则子仪岂人也?防而又光弼之材诚有可用,其不杀也宜矣。故曰子仪诚畏天下公议而不杀之,非不能。也势有不可而不敢也。若是则保臯为优矣。且牧之讥居易为文作纎艳不逞,而称宁陵之围昌杀其甥为当。史既评其非是,然则牧之论兵愚,不敢不与至于去取乎人。牧之未免乎有党也。
译汾阳优于保臯论 我曾说,天下有最公正的议论,智者不能凭聪明使它屈服,勇者不能凭武力使它屈服,善辩者不能凭言辞使它屈服,富贵者不能凭地位使它屈服。一个人如果偏爱自己的智慧,夸耀自己的勇力,穿凿附会地炫耀辩才,虚伪应付却仗恃富贵,想使天下公论屈服来迁就自己,那么当时人会讥笑他是错误的,后世会指斥他是罪过。于是君子知道最公正的议论不可屈服,所以凡是事情在形势上想做而又有不能做的地方,便不愿仓促决定,而是伸张自己的志向,以取得众多议论者的认可。郭汾阳没有消除对李临淮的怨恨,正是因为确实畏惧公论有所归向。至于张保臯不杀郑年,却不是公论所能拘束的。杜牧评论这件事,认为郭汾阳优于张保臯;我把他的话反复读了三遍,知道杜牧是有所偏袒的。杜牧是唐朝臣子,郭子仪也是唐朝臣子,只是所处时代不同,所以杜牧不敢把蛮夷的标准加在中原人身上,而认为张保臯低劣,难道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大体上,只要依据杜牧的话来辨析,他的说法就被驳倒了。张保臯、郑年居住在徐州,郭汾阳、李临淮同属唐朝将帅;论年齿,思顺、张保臯相近,论才能,郑年同他们不相上下。李临淮、郭汾阳因为彼此是敌手而不能相容,他们的猜疑怨恨也相差不多。张保臯镇守青海,郭汾阳任节度使,他们的富贵地位相当。等到李临淮持节统领朔方一半兵力、出兵赵魏时,李临淮入朝请求说:“即使死我也心甘情愿,只求免去妻子儿女的罪。”郭汾阳快步走下堂来,握着他的手,用忠义勉励他;这是郭汾阳的贤德。郑年投奔张保臯,冯元防对他说:“你因为投奔的对象而舍生取死;郑年到了张保臯那里,张保臯最终没有杀他。”按照人的常情,难道杜牧没有想到富贵很难使人感动,而不再计较私怨是人很难做到的吗?况且张保臯失去郑年,并不值得忧虑;杀死郑年,也并没有损失。他居住在蛮夷之地,那里没有礼法所在,而蛮夷的性情轻浮放纵、反复无常,他哪里知道天下有公义,不能因为私怨杀人竟到了这种程度呢?张保臯本来应当感到痛快,却反而认为应当和解,重新分配军队,使他们平定祸乱;他的内心存有怎样的想法,由此可知。观察李光弼劝王忠嗣设立赏赐来攻取石堡城,使两名将领因罪降职,以及他在军中指挥顾盼、军中将士都不敢抬头仰视的情形,他的才能一定有过人之处。假使郭子仪在接受命令时,借机中伤李光弼,那么天下一定会说郭子仪杀李光弼,是因为先前的嫌隙。这样看来,郭子仪难道还是普通人吗?何况李光弼的才能确实有可以任用的地方,不杀他是应该的。所以说,郭子仪确实是畏惧天下公论而不杀他,并不是不能杀,而是形势不允许,所以不敢杀。若是这样,那么张保臯就胜过郭子仪了。况且杜牧讥讽白居易作文纤细艳丽、放纵失度,却称赞宁陵之围中杀死外甥的做法是正确的。史书既然已经评定那件事是不对的,那么杜牧评论军事,我不敢不连同他取舍人物的态度一起加以考察。杜牧终究免不了有所偏袒。
唐李晟论提金鼓,总军师,喑呜叱咤以示威武。僄悍贼祸,惟在杀戮。如是而为将耶?是王翦、白起之徒,舆尸血刄,以草菅视其民者也。其为将则暴矣。惟务招怀,曾无制御。抚妪姑息,不忍一物之伤。防防屑屑于私恩小惠。如是而为将耶?是宋襄公之小仁,成安君之懦计。始欲保民,而卒为敌人所乘者,其为将则失之弱矣。失于暴则残贼而少恩,非仁也。失于弱则委靡而不振,非义也。古之善为将者,异乎此。仗忠义之节,负英果之气。武足以定乱,而不扰乎物。勇足以胜敌,而不烦乎民。严而不暴,威而不猛。其终归于安社稷、保人民为事,则义矣,而有仁焉。仁虽足以怀柔,而敌人莫敢犯。志虽在于招纳,而奸雄无所容。终于伐叛诛恶,奋疾如鹰隼之击,则仁矣,而有义焉。后之人得是道而功名赫然见于世者,其唐之李良器乎?史臣所以称为仁义将者,固不妄矣。唐当徳宗之世,天下可谓多故矣。朱泚以泾原叛卒窃据京师,乘舆出狩奉天。当是时,李怀光则虎视于咸阳,李希烈则鸱张于宣武,魏少游则狼顾于淮南,王武俊则蚁聚于真定,朱滔桀傲于范阳,李纳睥睨于山东,田悦跳梁于魏博,李楚琳防扈于鳯翔。叛帅悍将,所在有之。所以为朝廷用者,惟上党李抱真、河东马燧与夫韩游瓌、戴休顔数人而已。然皆错愕眙骇,莫敢先发。则其事可谓急矣,其势可谓危矣。惟李晟毅然特立,奋不顾难,提孤军,横贯贼锋。内无积赀,外无输粮。其所恃以胜敌者,特区区忠谊耳。故英贤感慨而乐为之死,士卒雪涕而乐用其命。遂至逐朱泚,毙令言,荡夷凶憝,克清宫阙。若有余勇,不亦义乎?及师入长安,而市不易防,宗庙不震,逺坊之人宿夕方知,不亦仁乎?夫总军旅之众,举杀伐之威,诛暴讨奸,而民皆按堵,非仁而何?保全所居之人,而不失乎元恶大憝,非义而何?且用众而不哗,伐国而有礼,以寡胜众,以徳保民者,惟三王之师能之。晟以孤军之寡而胜朱泚十万之众,则与尚父牧野之战何异乎?师入长安而人不识旗皷,则与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何殊乎?军既胜而先表着节不屈者,则得先王轼闾表墓之义矣。诛其元恶而胁汚诖误,一切释而不问,则得先王胁从罔治之意矣。诸将之兵多肆掳掠,而惟晟军樵苏无所犯,及师入长安,分慰居人,而秋毫无所扰,则其武得先王安民和众之义矣。故当时羣臣亦称其三代行师不能加之,而史臣亦谓其三王之佐无进其能,果其为仁义将也,岂诬我哉?虽然,马燧、浑瑊亦当时之名将也,平泚之功不出于二子,而独成于晟者,何哉?盖二子虽各负猛志,而才智谋略实不逮于李夫。仁义者徳也,才智谋略者术也,以其至善之术而辅成其至善之徳,斯可矣。窃观李良器裁处三军,实有不穷之竒,当奉天之难,常以天子暴露为念,言輙流涕,则忠谊足以感人矣。请驻跸梁益以系天下望,则其谋可谓有主矣。先击苑中以披贼之腹心,徙屯东渭以防贼之呑并,则其智足以见机矣。秉义挺忠而志不可夺,身系安危而气不少衰,则其勇足以无敌矣。斥荧惑之退舍,则知其善于达权;与下同苦而士无擕怨,则知其善于用众。其才智谋略卓然见于所为者如此,此所以辅成仁义而为三王之佐欤?乃若马燧、浑瑊则不能及此也,力能得田恱而不取,结赞不可信而輙信之,故河北之盗卒不臣,而平凉大臣奔辱,皆燧之所致。及浑瑊则不能料结赞之诈,但以如诏为恭,又无足取,彼安能为晟所为而成其仁义哉?非特此也,观晟之在朝,蹇蹇以尽大臣之节,常慨然慕魏郑公之直言,有致君尧舜之志,而深诮李叔度之失辞,则防其所存欲置天下于仁义者,惜乎居无事。时为防人所间,不克施其一二。使夫仁义之功,止见于行军用师之际,是亦不幸也。呜呼!以愚考之,晟也诚异乎武夫矣。
译唐李晟论 手提金鼓,统领军队,沉声怒喝,以显示威武;对待凶悍贼寇,只知道杀戮。这样可以做将领吗?这是王翦、白起一类的人,车载尸体、刀刃染血,把百姓视作草芥;作为将领,这就太暴虐了。只一味招抚怀柔,完全没有控制约束;慈爱姑息,不忍心伤害任何事物,琐琐屑屑地拘泥于私人的恩惠小利。这样可以做将领吗?这是宋襄公的小仁,是成安君的懦弱计策。起初想保全百姓,最后却被敌人乘隙利用;作为将领,这就失之于软弱。失之于暴虐,就残害人民而少有恩德,不是仁;失之于软弱,就委靡不振,也不是义。古代善于做将领的人,不同于此。他们依靠忠义的节操,具备英明果断的气概;武力足以平定祸乱,却不扰害万物;勇气足以战胜敌人,却不烦扰百姓;严厉而不暴虐,有威势而不凶猛。他们最终以安定国家、保全人民为目标,这就是义,其中也有仁。他们的仁足以使人归附怀柔,却使敌人不敢侵犯;志在招纳,却使奸雄没有容身之处;最终讨伐叛乱、诛除邪恶,像鹰隼扑击一样迅疾,这就是仁,其中也有义。后世得到这种道理,功名显赫而见于世的人,大概就是唐朝的李良器吧。史官称他为仁义之将,本来不是妄言。唐朝到了德宗时期,天下可以说是多灾多难了。朱泚凭借泾原叛卒,偷偷占据京城,天子出京巡幸奉天。当时,李怀光在咸阳虎视眈眈,李希烈在宣武像鸱鸟一样张狂,魏少游在淮南狼顾窥伺,王武俊在真定如蚂蚁聚集,朱滔在范阳桀骜不驯,李纳在山东侧目窥视,田悦在魏博跳梁,李楚琳在凤翔骄横跋扈。叛乱的将帅和凶悍的武将,到处都是。能够为朝廷所用的,只有上党李抱真、河东马燧以及韩游瓌、戴休颜几个人。然而他们全都惊愕畏惧,没有人敢首先出兵。事情可以说十分危急,形势可以说十分危险。只有李晟毅然独立,奋勇而不顾艰难,带领孤军横穿敌军锋线。内部没有积蓄的钱财,外部没有运输来的粮食。他用来战胜敌人的,只有一点忠义罢了。因此英贤之士感慨激昂,乐意为他效死;士卒擦着眼泪,乐意献出生命。于是终于驱逐朱泚,杀死李令言,荡平凶恶之徒,彻底清扫宫阙;即使还有余勇,不也是义吗?等到军队进入长安,市场没有改变常态,宗庙没有受到震动,远处坊里的人到第二天早晨才知道,不也是仁吗?统率众多军队,施展杀伐的威势,诛除暴徒、讨伐奸邪,却使百姓都安居不受扰乱,不是仁又是什么?保全所居之地的百姓,又不放过首恶大奸,不是义又是什么?况且使用众多军队而不喧扰,讨伐国家而合乎礼,以少胜多、以德保民,只有三王的军队能够做到。李晟用孤军少数兵力战胜朱泚十万大军,同尚父在牧野作战有什么不同?军队进入长安而百姓认不出旗鼓声色,同军队经过市场而商贩不停业、农夫不改变耕作有什么不同?军队获胜后,首先表彰节操坚定、不屈服的人,就得到了先王扶轼慰问闾里、表彰墓地的意义;诛杀首恶,而对被胁迫、受玷污、受牵连误及的人一概释放,不加追问,就得到了先王“胁从不问罪”的精神;各将领的军队大多放纵抢掠,只有李晟的军队砍柴取草而不侵犯百姓,等到进入长安,又分别安抚居民,丝毫没有骚扰;他的武功得到了先王安民和众的道义。因此当时的群臣也称赞说,即使三代用兵也不能超过他;史官也说,三王的辅佐之臣没有谁能超过他的才能。他果真是仁义之将,难道是我诬蔑他吗?虽然如此,马燧、浑瑊也是当时的名将,平定朱泚的功劳没有超出这两个人,却唯独由李晟成就,为什么呢?大概这两个人虽然各自怀有勇猛的志向,但才智谋略实际上都比不上李晟。仁义是德,才智谋略是术;用最好的术来辅助成就最好的德,这就可以了。我私下观察李晟裁决处理三军事务,确实有无穷的奇谋。当奉天发生危难时,他常常把天子在外流亡、风餐露宿放在心上,一开口就流泪,因此忠义足以感动人。请天子驻跸梁益以维系天下人的希望,可见他的谋略有主见。先攻苑中,来攻破敌人的腹心;迁移军队驻扎东渭,防止敌人吞并各地,可见他的智慧足以洞察时机。坚持正义、挺立忠诚,意志不可动摇;自身关系到国家安危,气概却丝毫不衰,可见他的勇气足以无敌。斥退迷惑人心、劝他退守的人,可见他善于通达权变;同部下共同吃苦,士卒没有携怨,可见他善于统率众人。他的才智谋略这样卓然表现在行动中,这就是他能够辅成仁义、成为三王辅佐之臣的原因吗?至于马燧、浑瑊,就不能达到这一点。马燧有力量擒获田悦却不擒取,明知吐蕃赞普结赞不可信却轻易相信他,所以河北的叛军最终不肯臣服,平凉大臣逃奔受辱,也都是马燧造成的。至于浑瑊,不能料知结赞的欺诈,只把依照诏令行事当作恭敬,也没有值得取法之处;他们怎么能做李晟所做的事,成就仁义之名呢?不只是这些。看李晟在朝廷时,正直不阿,竭尽大臣的节操,常常慨然仰慕魏征的直言,有使君主达到尧舜境界的志向;他又深深责备李叔度言辞失当,可见他心中所存的,是想把天下置于仁义之中的愿望。可惜他居于无事之时,常常被小人从中离间,不能施展其中一二。假使他的仁义功业只表现在行军用兵之际,那也算是不幸。唉!依我考察,李晟确实不同于普通武夫。
西晋论治古之时,君臣之间以情相亲,以道相示而已。故朝廷之臣,济济相先者,其和出于心,其言出于诚,同寅协恭,以循典礼,而天下之事,森然举矣。后世之士,恶直丑正,相与比周,睊睊而胥防,歙歙而相是,而天下之事,日以败矣。武帝之于晋,以太康之盛,书同文,车同轨,传之孝惠,不数年间,天下之患,杂然而起,天下分裂而为南北。盖非特虚无之祸,礼法之弃,如弁髦土梗而已也。其源盖有自矣。春秋之时,秦伯之弟鍼如晋,修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子朱曰:「朱也,当御三云。」叔向不应。子朱怒曰:「班爵同,何以黜朱于朝?」抚劒从之。叔向曰:「今日之事,幸而集,晋国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子员道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平公曰:「晋国其庶矣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曰:「公室惧卑,臣不心竞而力争。」西晋之君,岂特此防?征伐者争功,居朝者争权,否则争侈。以王浑、王濬之事观之,则争功者甚矣;以贾充、庾纯之事观之,则争权者甚矣;以石崇、王恺之事观之,则争侈者甚矣。争功者甚矣,而上无以定之,则立功者沮;争权者甚矣,而上无以制之,则务徳者惰;争侈者甚矣,而上无以禁之,则殚天下之财,不足以继。又况武帝有以助之?防武帝之平呉也,使贾充节制矣。又诏王濬下建平,受杜预节制;至秣陵,又受王浑节制。为濬计者,一于受诏,则无立功之期;一于立功,则有违制之罪。故争功者不已也。充以倾险居朝,而任恺、庾纯以忠义裁之。充欲夺恺权,恺欲夺充政,朋党纷然,帝不能制,召之宴饮而已。故争权者不已也。崇以豪侈夸天下,而王恺、羊琇以贵戚竞之。恺以▯沃釡,崇以蜡代薪;恺为紫丝障,崇为锦歩幛。帝不能抑私,助恺焉。故争侈者不已也。羣臣皆争矣,故王衍之徒,以清谈为髙,以旷礼为任,达示其心泊然无所起,而于世淡然无所嗜也。世之君子,求于彼而不得,则祈向于此矣。岂不误天下?防愚,读史至此,未尝不废书而悼痛也。
译西晋论 治理古代天下的时候,君臣之间只是以真情相亲,以正道相示而已。因此朝廷中的臣子济济一堂、彼此争先,他们的和谐出于内心,言语出于真诚,同心敬业、协调恭敬,遵循典章礼制,于是天下的事务就井然有序地办成了。后世的士人厌恶正直、鄙视正道,彼此结党营私,互相嫉视而共同防范,迎合附和而彼此称是,于是天下的事情一天比一天败坏。晋武帝治理晋朝,凭借太康年间的盛况,统一文字,统一车轨,把基业传给晋惠帝;没有几年,天下的祸患纷纷兴起,天下分裂成为南北。大概这不只是虚无之学造成的祸害,也不只是抛弃礼法、把它们看成帽子和土偶而已;它的根源大概另有所在。春秋时期,秦伯的弟弟针到晋国,晋国修成叔向命令使者子员、子朱说:‘子朱,应该负责迎接三国来使。’叔向没有回应。子朱发怒说:‘爵位等级相同,为什么在朝廷上贬低我子朱?’便按着剑跟随他。叔向说:‘今天这件事,幸好能够成功,晋国还可以依赖;如果不成功,三军将士都要暴尸荒野。’子员传达两国的言辞,没有偏私。子常改变了他的话,说:‘用奸邪手段侍奉君主的人,是我所能抵御的。’便拂袖跟随他。晋平公说:‘晋国大概有希望了吧!’ 我的臣子所争执的,是这样的大事。”大师旷说:“公室恐怕要衰微了,因为臣子不是用心竞争,而是用力争斗。”西晋的君主,难道只是这一点问题吗?出征作战的争功,居于朝廷的争权,否则就是争奢侈。看王浑、王濬的事情,争功非常严重;看贾充、庾纯的事情,争权非常严重;看石崇、王恺的事情,争奢侈非常严重。争功很严重,而君上没有办法裁定,立功的人就会受挫;争权很严重,而君上没有办法制止,致力于修德的人就会懈怠;争奢侈很严重,而君上没有办法禁止,就会耗尽天下的财富,也不够继续支撑。何况晋武帝又在帮助他们呢?晋武帝平定吴国时,让贾充负责节制军队;又下诏令王濬攻下建平,接受杜预的节制;到了秣陵,又接受王浑的节制。替王濬考虑,如果完全接受诏令,就没有建立功劳的机会;如果一心建立功劳,就有违背军令的罪过。所以争功不止。贾充以阴险狠毒的手段居于朝廷,任恺、庾纯用忠义来裁制他。贾充想夺取任恺的权力,任恺想夺取贾充的政权,朋党纷纷形成,皇帝不能制止,只是召他们来饮宴罢了。所以争权不止。石崇凭借豪华奢侈向天下夸耀,王恺、羊琇又凭借贵戚身份同他竞逐。王恺用白蜡煮饭,石崇用蜡烛代替柴薪;王恺设置紫丝屏障,石崇设置锦缎步障。皇帝不能抑制私情,反而帮助王恺。因此争奢侈不止。群臣都在争斗,所以王衍一类人便把清谈看作高尚,把旷达无礼当作责任,故意表现出内心淡泊、没有什么欲求,对世俗事务也淡然无所嗜好。世上的君子在那一方面求取不到,于是转而仰望这一方面。难道不是误导天下吗?我读史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放下书而感到悲痛。
唐治不过两汉论三代而下言治者不过曰汉曰唐,而史臣之论以为唐治不能过两汉。愚尝三复其言,深求其意,且谓秦地既失,而项兵愈强,陈渉王陈,武臣王赵,张耳陈余并驱中原,而天下卒授之汉。隋防其鹿,英雄并逐,李密据黎阳,萧铣起江陵,建徳世充相与抗衡,而天下卒授之唐。其创业之难易,窃相近也。班固称武帝雄材,呉武陵亦谓宪宗英武,章帝重儒术,而明皇好儒雅,明帝察慧,而徳宗强明,其君臣之贤否,窃相近也。汉以封建强,亦以封建弱;唐以藩镇昌,亦以藩镇亡。其制治之得失,固相近也。外戚专权,大臣防扈,未易絶刘氏之业,而东西京之传世二十四,卜年四百。吐蕃入冦,奸臣棊处,未易遽易李氏之祚,而唐之传世十八,卜年三百。其厯数之长短,固相近也。如是,则汉不容先,唐不容后,汉不容优,唐不容劣,而汉唐可以一槩论。史臣遂以为唐不过汉,所贬多矣。何者?三代之治寓兵于农,而六卿在军国;太宗之治寄兵于府,宿将于衞,凡有事而总师操戈,皆昔之谈笑躬耕之人。三代之治役民有三日之期,取民有什一之法;而太宗之治有田始有租,有身始有庸,有家始有调。如是,则其谋谟已复古矣。三代之时以徳化民,而太宗专行仁义;三代之时刑期无刑,而太宗几至刑措。时祭月祀,歳贡终王,不幸而至于征诛文告,此三代之所以服四夷也。而太宗坐制突厥,逺臣延陁铁勒置州县,髙昌抵俘馘,西旅贡其獒,越裳献其雉,带刀宿衞皆氊裘君长,岂非太平时欤?后之言贞观者,谓与夏商周同风。夫与三代同风,则其过两汉也明矣。且两汉所可称者,七制之主,愚谓不能敌一太宗。何以知其然?髙祖新造区夏,兵无完刄,士无坚气,伤痛未瘳,遽有平城之役,其不死而免者幸也。使陈平不运竒,阏氏不解围,索为泗上亭长,不可得,殆非爱。民重己之意,是可与言治耶?孝文丁承平之际,府库已充,器械已备,可以坐鞭匈奴,雪先王之衂。出都门之钱以募士,开太仓之粟以飞挽,何敌不克?然犹卑辞下气,袭奉春之过,为后世羞。是可与言治耶?孝武録冒顿之害,探平城之防,穷兵黩武,财用氷解,国家罄空。司农之钱既殚,少府之钱又竭,▯酤之利作,舟车之税行,百孔千疮,比户愁痛。末年始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亦已暮矣。是可与言治耶?孝宣可侔商之髙宗,周之宣王。不于是时强勉行道,使着事者笔焉,而为汉之粹王。奈何谓韶濩淡而郑卫美,谓酒醴薄而汚潦醇?以诸儒生好是古非今,而以徳敎为不足,任言汉家自有制度,乃以伯王道杂之,亦自废矣。是可与言治耶?光武责三公以事,绳臣下以峻法,在位之士持禄养恩,虽欲立非常之功,终无日也。此可与言治耶?明帝深惑金人之梦,推尊异域之敎。所谓佛书者,始入中国,使百世以至千世,根株蔓衍,其弊莫能斥去,良可悲也。此可与言治耶?章帝承永平之政,委任宦官,使其后因循不易,而桓灵之衰,曹节侯览之恣,未始不由乎此。此可与言治耶?噫!六七君之所为,乃不能敌一太宗。则唐之过汉,不攻而遂破矣。吁!使太宗而有圣子神孙,引车驾马,不改其辙,若永徽善其政,开元竟其治,元和之法度,卒于修理,则唐始终之治,固不可掩也。已尝观王仲淹最慎许可,而其言多称两汉,惜乎不及见唐,使通尚在,必以唐而加汉也。
钦定四库全书跨鼇集巻十六宋李新撰记【上】
译唐朝的治理不过胜过两汉论 三代以后谈论治理天下的人,不过说汉朝、唐朝;史官评论认为唐朝的治理不能超过两汉。我曾把这番话反复读了三遍,深深探求其中的意义,并且认为秦国失去关中之地以后,项羽的军队越来越强,陈涉在陈地称王,武臣在赵地称王,张耳、陈余并驾争逐于中原,而天下最终归于汉。唐朝创业时,隋朝失去天下,英雄一起争逐,李密占据黎阳,萧铣在江陵起兵,窦建德、王世充彼此抗衡,而天下最终归于唐。两者创业的难易,我私下认为相近。班固称赞汉武帝才华雄伟,吴武陵也说唐宪宗英明勇武;汉章帝重视儒术,唐明皇喜爱儒雅;汉明帝明察聪慧,唐德宗刚强明断。他们君臣的贤能与否,我私下认为相近。汉朝因为封建诸侯而强盛,也因为封建诸侯而衰弱;唐朝因为藩镇而昌盛,也因为藩镇而灭亡。他们治理制度的得失,本来相近。外戚专权,大臣跋扈,并不容易断绝刘氏的基业,而东西两京相传二十四帝,预定国运四百年。吐蕃入侵,奸臣遍布,也不容易立即改变李氏的国运,而唐朝传世十八帝,预定国运三百年。他们国运长短,本来相近。这样看来,汉朝不应排在前面,唐朝不应排在后面;汉朝不应优越,唐朝不应低劣,汉唐可以一概而论。史官于是认为唐朝不如汉朝,这样贬低唐朝的地方太多了。为什么呢?三代的治理把军队寓于农民之中,六卿平时也掌管军国事务;唐太宗的治理把军队寄托在折冲府,把宿将安置在禁卫军中,凡是有事而统率军队、拿起武器的,都是过去谈笑自若、亲自耕作的人。三代治理天下,役使百姓有三日的期限,征取百姓有十分之一的法定数额;唐太宗治理天下,有田地才征租,有人身才征庸,有家庭才征调。这样看来,他的谋划已经恢复古制了。三代用道德教化百姓,唐太宗专门推行仁义;三代刑罚的目标是达到无刑,唐太宗几乎达到刑罚不用。按时祭祀,按月祭告,每年进贡、终年朝见;即使不得已到了征伐诛讨、发布文告的地步,这也是三代用来使四方夷狄服从的方法。唐太宗坐镇而制服突厥,使远方的臣属延陀、铁勒设置州县,俘获高昌人,西方旅国进贡獒犬,越裳进献白雉,带刀宿卫的都是穿毡裘的部落君长,这难道不是太平时代吗?后世谈论贞观年间的人,说它同夏、商、周有相同的风气。既然同三代风气相同,那么超过两汉也就很明显了。况且两汉值得称道的,不过是七位实行良法的君主;我认为他们不能同一个唐太宗相比。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汉高祖刚刚创建华夏,兵器没有完整的刀刃,士卒没有坚强的气势,伤痛尚未痊愈,突然就有平城之役;没有战死而得以逃脱,只能说是幸运。假使陈平没有施展奇谋,冒顿的阏氏没有解除包围,汉高祖连做泗水亭长也不可能,这大概不是爱护百姓、体恤民力的意思。这样的人可以同他谈论治理天下吗?汉文帝正处在太平时期,府库已经充实,武器装备也已齐备,完全可以坐镇京城、鞭挞匈奴,为先王雪耻。打开都城的钱库来招募士卒,打开太仓的粮食来迅速运输,什么敌人不能战胜?然而他还要放低言辞、屈身示弱,沿袭奉春君的错误,成为后世的羞耻。这样的人可以同他谈论治理天下吗?汉武帝追究冒顿造成的祸害,探寻平城失败的原因,穷兵黩武,财用像冰一样消融,国家耗尽空虚。大司农的钱用尽了,少府的钱又枯竭了,于是兴起酒类专卖的利益,实行舟车税,百孔千疮,家家户户都忧愁痛苦。到了晚年才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也已经太迟了。这样的人可以同他谈论治理天下吗?汉宣帝可以比得上商朝的高宗、周朝的宣王。如果不在这时努力强行推行治道,使记载功业的人把它写下来,成为汉朝最纯粹的贤王,为什么反而说《韶》《濩》之乐平淡,而郑声卫乐美好;说酒醴淡薄,而污水浊水醇厚呢?他听从诸儒生喜爱古代、非难当今的说法,认为德教不足,采用“汉家自有制度”的主张,于是把霸道、王道混杂起来,也就自行废弃了。这样的人可以同他谈论治理天下吗?汉光武帝以政事责求三公,以严峻法律约束臣下;在位的士人只求保持俸禄、享受恩宠,即使想建立非凡的功业,最终也没有机会。这还可以同他谈论治理国家吗?明帝深深迷信金人入梦的故事,推崇尊奉异域的教法。所谓佛书,正是从这时开始传入中国;使它流传百世乃至千世,根株蔓延,弊害便没有谁能排斥清除,实在可悲。这还可以同他谈论治理国家吗?章帝承袭永平年间的政事,却把宦官委以重任,使他的后代因循旧制而不改;桓帝、灵帝的衰败,曹节、侯览的恣意妄为,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这还可以同他谈论治理国家吗?唉!六七位君主的作为,竟然抵不过一个唐太宗。这样看来,唐朝超过汉朝,根本不必攻打汉朝就已经取胜了。唉!假如唐太宗有圣明的儿子、神异的孙子,能够驾车驭马,沿袭而不改变他的治国道路;像永徽年间使政治完善,开元年间使治理最终完成,元和年间整顿法度,那么唐朝始终的治绩,本来就是无法掩盖的。我曾经读过王仲淹的文章,他最慎重地表示赞许,所说的多称道两汉;可惜没有来得及看到唐朝。假如王仲淹还活着,一定会以唐朝来增加对汉朝的赞美。钦定《四库全书》《跨鼇集》卷十六,宋李新撰写的记(上)
潼川府修城记潼川城废圯久不治,守土吏未尝过而问焉。元丰中,呉几复茍完之。又四十年矣,风雨剥蚀,土漫浡不收,断裂洼凹,癯瘠骨立。其存者数板,若长蛇蜿蜒折脊,异首尾。封豕病惫,莫能兴。云屯阵马,破碎离坎,不复合。人超逾不知有限,禁负贩小盗出入犹阡陌。廉访使者林公按视之,喟然叹曰:“是可以保民乎?”楼橹无欂栌,在者岁以虚籍报上。使者曰:“是尝以此欺朝廷乎?”且皇华遣使臣之意,以忠信为本。天阍九重,蜀道万里,任视听之寄,攻将明之防。一字大礭,不敢通囊封。一言传疑,其肯就造膝马与尾而五阙一?犹惧谴死,况虚籍乎?他日状其事防于上前,上美其奏,特隆宸谕。诏帅臣徽猷阁学士泸南安抚使庞公选官括其役。庞公啓画便宜,诠吏度费,条具以闻。上命转运使卢公提防刑狱蒲公都大提举修筑,命廉访使者林公、王公检察之,俾漕司资财,用有司无得吝其出。圣训旦下,卢公趣至潼川,与蒲公计议协比无间,得之于心,决防如神。庀徒三千人,度财百万,章发某庾之红粟,给某帑之腐贯。分职就列者四十余员。城纵广二千六百九十武,高二十五尺,役四十六万。工程其工为十。蒲公呼十邑长戒之曰:“顺天之道而天道左旋,分地之利而地形有差。始于甲,终于癸,请为子典筹焉。”于是射洪令古洵直得甲,安泰尉蒲中立得乙,郪县令郭信老得丙,东关令李颙得丁,盐亭令李瑑得戊,中江令周嵩得已,飞乌令孙垣得庚,通泉令卞洪得辛,铜山丞邓防得壬,涪城令张宗愈得癸。百堵皆兴,而李颙最先成。建城楼八,古洵直为东,张宗愈为南,周嵩为西,郭信老为北。轮奂宏丽,而周嵩最先成。创团敌四,卞洪为西南隅,张宗愈为东南隅,郭信老为西北隅,古洵直为东北隅。而郭信老最先成为敌楼一百六十有八,女头一千七百七十有。一疏荷渠,磩城顔,皆以防表里。护城趾,皆有台蔽;险有墙,登降有蛾眉道。浚池有泉,覆堤有杨卞。洪郭信老古洵直,又新东南北三梁焉。以驻泊郭谠同谋,环总役事,听三四公之节制。以今诸邑之长,林公、王公朝省暮察,周游四顾。凡负运畚筑之勤,土木瓦石之用,高卑厚薄,长短曲直,委曲缕缦,细入无间,靡有不经意者。诲人以规矩,士夫争劝,匠石无所遗其巧。考元丰法式,无一芒之误。制作之妙,几为天下第一。卢公尝曰:“某坐见城于前,食见城于羮。精神之运,心术之动,无适而非城也。”若等勉赴事功,寒燠良苦,说以使人,故人乐为之用。数公乘城,未始空晷刻。役起于十月壬寅,休役于二月丙午。楼观飞惊,干靡云霄。蓬莱方壶,突起平陆。是役也,天气清净,日景晏温,士不告劳,民不加扰。数公忠于国事,智有余矣。以有余之智,而行体国之忠,此城之所以易成也。传曰:“惟圣人为能内外无患。自非圣人,内宁必有外忧。”今四夷来王,拓地无际,三代之所不能臣妾者,胥州县之矣。是岂有外忧乎?然于豫必思患,于萃必除器,亦欲其内外无患尔。潼川弁冕,三蜀方率十八州,山川形胜,衣冠人物,贡赋织组,民庶繁伙。望成都不肯低一线,气城郭雄峙,乃今过之。比进府号,择重臣临镇,板筑就绪,耳目咸新。天子所以宠光潼上之民,恩至渥矣。诸公成城之绩,不可揜也。已后人宣寛大之令,布中和恺悌之政,以其余时时加葺焉。毋穴我垣墉,毁伤其材木。则城于春为熙台也,于夏为风观也,秋登高足以赋也,冬讲武足以临阅也。游于斯,燕于斯,使潼上之民奠枕以安,倚肆而逸,外戸可以不闭,商旅藏于市,桴鼓勿惊,而鸡犬杵臼之声相闻,安业乐生,不知帝力之加于我,歌歈舜琴之阜,偃仰化日之舒,兹仁寿之域也耶?正古华胥氏之国也。若欲安求哉?年月日记「
译潼川府修城记 潼川城荒废坍塌已经很久,没有得到修治,守土的官吏从未过问。元丰年间,吴几复姑且把它修补完整。又过了四十年,风雨剥蚀,泥土漫溢而不能收束,城墙断裂、低洼、凹陷,瘦削得只剩骨架。保存下来的只有几块城板,像长蛇蜿蜒而折断了脊梁,首尾参差;又像疲惫不堪的野猪,病弱得无法站立;又像云气聚集、战马列阵,却破碎分离、坎坷不平,再也不能合拢。人们任意越过,不知界限;即使禁止挑担贩运的小盗,也仍可从中出入,仿佛行走在田间小路上。廉访使林公巡视察看后,叹息说:“这样能够保护百姓吗?”城楼、望楼没有栋梁,现存的也年年只以空虚的簿籍报给上级。使者说:“这是曾经用来欺骗朝廷的吗?”况且皇帝派遣使臣出巡,根本以忠信为本。宫门深重,蜀道万里,接受皇帝寄托的视听之责,正要攻破将要明白的防备;一个字有重大疑点,都不敢把密封的奏章送入;一句话传播而来,含有疑问,难道肯亲自到皇帝面前陈说,却只说五分之一吗?即使如此还害怕获罪而死,何况提交虚假的簿籍呢?后来他把这件事写成奏状上报,皇帝赞美他的奏章,特意发布隆重的诏谕。诏令帅臣、徽猷阁学士、泸南安抚使庞公选派官员,清查并办理修城之事。庞公启奏谋划便宜措施,选定官吏、估计费用,分条详细奏报。皇帝命转运使卢公提举刑狱蒲公总管修筑,又命廉访使林公、王公检察此事,使漕司提供财物,有关官署不得吝惜支出。圣上的训令一早下达,卢公催促赶到潼川,与蒲公商议,彼此协调,没有一点隔阂,心中已经筹划妥当,决定修筑的谋略神妙如神。于是调集工徒三千人,估计费用一百万,奏请发给某仓的红色粟米,支取某库的旧钱。分任职务、各就其位的官员有四十多人。城墙东西南北长宽共二千六百九十武,高二十五尺,用工四十六万。工程把各项劳役分成十段。蒲公召集十个县的长官告诫说:“顺应天道,天道向左旋转;分配地利,地形却各有不同。从甲开始,到癸结束,请为你们分别掌管筹划。”于是射洪县令古洵直负责甲段,安泰县尉蒲中立负责乙段,郪县令郭信老负责丙段,东关县令李颙负责丁段,盐亭县令李瑑负责戊段,中江县令周嵩负责己段,飞乌县令孙垣负责庚段,通泉县令卞洪负责辛段,铜山县丞邓防负责壬段,涪城县令张宗愈负责癸段。各段城墙都兴工修筑,其中李颙最先完工。修建城楼八座,古洵直负责东楼,张宗愈负责南楼,周嵩负责西楼,郭信老负责北楼。楼阁高大华美,其中周嵩最先完工。新建敌楼四座,卞洪负责西南角,张宗愈负责东南角,郭信老负责西北角,古洵直负责东北角。郭信老最先完成敌楼一座,共建敌楼一百六十八座,女墙垛口一千七百七十多个。又疏浚了一道荷渠,修整了城墙的外表,都用来防备城内外。护卫城脚,都修有台地遮蔽;险要处修筑墙壁,上下设置蛾眉道。疏浚护城池,使泉水流入;在堤上种植杨树。卞洪、郭信老、古洵直又新修了东、南、北三座桥。让驻泊官郭谠共同谋划,统管全部工程,听从三四位官员的节制。如今各县的长官,在林公、王公的带领下,早晚巡察,周遍巡视四方。凡是搬运、挑土、筑墙的辛劳,土木瓦石的使用,高低厚薄、长短曲直,以及各种曲折细密之处,都细致到没有一点遗漏,没有一项不是用心办理的。他们用规矩教导工人,士大夫争相劝勉,工匠把自己的技巧全都施展出来。考察元丰年间的法式,没有一丝一毫的错误。工程制作的精妙,几乎可以称为天下第一。卢公曾说:“我坐着看见城墙在眼前建成,吃饭时看见城墙映在羹中。精神的运转、心思的发动,无论到哪里都离不开这座城。”你们这些人努力完成工程,寒暑劳苦,都把这些话告诉给工人,所以人们乐意为此出力。几位官员登上城墙巡视,从来没有空过一时一刻。工程起于十月壬寅日,停止于二月丙午日。楼阁高耸欲飞,檐角直入云霄;仿佛蓬莱、方壶,突兀地从平地升起。这项工程进行时,天气清朗,阳光温暖,士卒不诉劳苦,百姓也没有增加扰累。几位官员忠于国事,才智也有余裕。凭借有余的才智,实行体察国家的忠诚,所以这座城能够很快建成。传说说:“只有圣人才能使内外没有忧患。不是圣人的人,内部安宁了,必然会有外部忧患。”如今四方夷族前来归附,拓展的土地没有边际,夏、商、周三代不能使之臣服的地方,如今全都成为州县了。这难道还有外部忧患吗?然而在安逸时也要想到忧患,在聚集时也要准备器械,不过是希望内外都没有忧患罢了。潼川在三蜀中居于显要地位,统率十八州;山川形势优越,衣冠人物众多,贡赋织品丰富,百姓繁盛。它遥望成都而不肯低下一线,气势上城郭雄伟挺立,如今已经超过成都。等到潼川进升为府号,选择重臣来镇守,城墙的版筑又已完成,耳目所见所闻都焕然一新。天子用来宠幸光耀潼川百姓的恩典,实在深厚。诸公修成城池的功绩,不能被掩盖。以后希望有人宣布宽大的法令,施行中和、仁厚、和乐的政事,并且常常用余力加以修葺。不要挖穿我们的城墙,也不要毁伤它的木材。这样,这座城春天可以成为游赏的熙台,夏天可以成为纳凉的风观,秋天登高足以作赋,冬天讲习武事足以登临检阅。人们在这里游玩,在这里宴饮,使潼川百姓安稳得可以安睡,倚着店铺就能安逸生活;外门可以不关闭,商旅把货物藏在市中,鼓声和警报不使人惊慌,鸡犬声、舂米声彼此相闻,安居乐业而不知皇帝的力量施加于自己,歌唱舜帝琴瑟般的丰盛,安享教化阳光的舒展,这不正是仁厚长寿的境域吗?这正是古代华胥氏的国家。还用得着另求安宁吗?年月日记。
成都后溪记大皁之水,由羌域中来,裂地擘山,下合岷水,东分为沱,西北注成都,离为内外二江。其一自小桥入都市,有笃渊、建昌、安乐、龟化等八桥跨水上。高骈广罗城,徙内江绕浮笮南之万里桥,回内江自洛阳门至大东郭,俱汇于合水尾。其后沟洫湮塞,圃亡灌溉,人多疵疠,天灾流行,万井皆涸,不舒不泄,物无精华。太师鲁公曩镇全蜀,使治水者循大皁之源,得防仁、濯锦二乡,使余之水自曹翁堰导小渠,承以木樽,环武库至西楼。独府第有水,而城中无水。太师鲁公曰:「城皆吾家,民皆吾子,一草一木皆国中之利,而清流不及,何示不广?」复凿水溪于阅武堂后,入诸部使者之寺,与凡帑藏所在,园无衡官,支分派决,均受漏泉之赐,逭前日桔橰抱瓮之苦。月堕清泚,无浊泾数斗之泥;风回漪涟,过灵河九里之润。公相既归,从帝舜游,岩廊垂三十余年矣。后人简▯溪亦不治。今龙学王公下车布政,谘诹父老,不作新奇,尽循太师鲁公之治,数月而政成,濬开后溪故道,水行如昔,邦人惊喜,再还旧观。且楚蒍掩为司马,鸠薮泽数疆潦,视堰潴町防原,以授子木,君子犹以为礼。是溪之成,忌者恶修,怠者不修,乃指为燕游张本。夫不知光泽一方,备预后世,前人自有妙意。某江山褫魄,老不能书,事槩论始终,以待久远考究云。
年月日记
三瑞堂记崇宁大观之政,垂休薄海。真人统天槖籥,二气珠璧,三辰十日。五日一风,一雨,神鱼龙马,鼓舞呈露。喭我河伯,干宁同蹄,每见涟漪。此千载之期,非可坐而俟者也。庆云翔鹤,上下天宇;嘉禾异花,陆离地轴。此一徳之报,非人力所能致。玉关碛石,已廓提封;防牱夜郎,率归舆地。此何以诏之?彼何自而然?天道人事,唱予和汝。自昔仁政之所不及,困穷无告,疾病勿问,骼腐不收,今皆抚息保养,泽漏九泉。自昔邦诬作朋,紊我法度,今国是已定,罔敢作慝。刑罚中而囹圄空,庠序兴而俊造得。九鼎着方物之象,八宝隆受命之符。由仪万物,保合太和。多士秉文,辑睦无间。制作大成,以导人声之和,而天地之和应之。一尘不扬,六合弭净,万里之远。慈父孝子,合为一家,若吹埙箎。穷诸典册,羲轩而来,莫盛于此。故普虽僻陋,往岁生瑞竹,今夏生灵芝,岐麦载秀,士以为郡政之格,而太守任公以为盛徳之事,归美君相,图其状以上礼部。作诗以载赓,且朝廷惠利,求所以加民者,无所不至。推而广之,在守令耳。公恺悌出于性天,吏治本于家法。凡守诏寛恤,若书生穷经,尽其意而后已,使普人寔被惠利。宫祠庙社,一日必葺;山川鬼神,罔不拜赐。地不爱宝,三瑞荐臻。緑竹以歌武公,来麰以贻后稷,芝草以寿商丘之老。公所得多矣。珠旋虎往,鳯集蝗飞,时去时来,正若鳬雁。彼安足道哉!普地最瘠,其人服田,士最贫而向学者众。后日之瑞,将发诸人,以光昭太平,岂直竹麦芝草而已哉!
遗爱堂记崇宁初,予济九节入遂宁境,川原膴膴,行者谢畦馌,耕者相待如賔,童稚见人輙拱立有礼法。砥路云梁,蓄古气象,市区官寺有伟观,苫庐小家亦嘈嘈闻颂声。胥史皁▯歩武合绳律,不辀张虚恃,抱程案辨治,朱墨洒洒可理。筦库谨严,无一丝一线错纷。掲楼鼔白,早晚令尊若神。既衙退,庭下虚肃,犹乌台冰防。此所谓乐土,真右蜀道家三山。是时,横海王着仲晦为令,予问其由,曰:"仆安能致之?此前贤中散李公之政,垂四十年而风俗不变,规矩歴落如李公在时。"后七年,予以节度賔属,数至县,县令蹇昂元直,合阳人,其治率髣李,一字一事不敢异。自言后人强项不肯师古。李公立政大有远意,前无能声,后无来者。吁嗟乎,为治如李公足矣!往昔土豪几溺儒冠,公首兴学校,士接武登科。今天子以八行厉天下,九州万邑堪賔贡才二三人,而邑子刘震行义第一,大司成以名闻上,趣命以官。刘君达固晚升堂,游夏亲闻道于公者也。狱市不扰,览公遗记,想见当时清净。诏民条约,皆耐久近厚,用周孔道徳仁义以縁立训,使民不犯。司空城旦书,田妇野老能口公听断以驩遗子孙。指某木,公时所植;某社,公时所兴,相与保守不废。古循吏有如是者乎?公不充有为,未老而死。一抔之土,民力脆弱,且又去朝廷逺,未能上其事日歴以授太史。柰何然?高门已有具车,阿阁已生鵕防。大观四年,公之第五子出镇是邦,为政大抵用家法,恢疎无心,靖重有体,胷中吞几,云梦未尝见喜愠。天将以福寰宇,岂特为武信千里?赐遂宁一邑,父子兄弟旧所游歴。月屏水寺,清题妙语,蹇令临而集之。绘二公像于堂,记所憩茇处,使后人指碑以堕泪。自蹇君泽而明之,年月日记。
译成都后溪记 大皂山的水从羌地中流来,冲裂土地、劈开山岭,向下与岷水汇合;向东分为沱江,向西北流入成都,分开成为内江、外江。其中一条从小桥进入都市,有笃渊、建昌、安乐、龟化等八座桥横跨水面。高骈扩建罗城,把内江迁移到浮笮桥以南的万里桥一带,又使内江从洛阳门流到大东郭,两条水流都汇聚在合水尾。后来沟渠淤塞,园圃失去灌溉,人们多生疾病,天灾流行,万家水井全都干涸;水不能舒展也不能排泄,万物都失去精华。太师鲁公以前镇守全蜀,派治水的人沿着大皂山水源寻找,找到防仁、濯锦二乡,使多余的水从曹翁堰引入小渠,接着用木槽承接,绕过武库到达西楼。只有府第有水,城中却没有水。太师鲁公说:“城池都是我的家,百姓都是我的孩子,一草一木都是国家的利益;清流却不能流到他们那里,这怎么能显示恩惠广泛呢?”于是又在阅武堂后开凿水溪,使水流入诸部使者的寺院以及凡是储藏财物的地方;园圃没有得到官府的平均分配,水流分支疏导,各处都同样受到清泉的恩赐,免除了从前用桔槔汲水、抱瓮灌溉的苦处。月影落在清澈的水面上,没有浑浊的泾水那样数斗泥浆;风吹回旋,水面泛起涟漪,带来如灵河九里那样的润泽。鲁公相已经离任归去,跟随帝舜遨游,居于朝廷岩廊三十多年了。后来人们把后溪疏简荒废,也没有修治。如今龙学王公到任施政,询问父老,不标新立异,完全遵循太师鲁公的治理办法,几个月政事便有成效,疏浚并开通后溪旧道,水流像从前一样,百姓惊喜,旧日景象重新恢复。况且楚国的蒍掩担任司马时,聚集薮泽中的水,治理几处积水泛滥,察看堤堰、蓄水池、田町和防水的原野,把这些交给子木,君子还认为这是合乎礼制的。后溪的修成,嫉妒的人厌恶修建,懒惰的人不愿修治,竟指责它是宴游的开端。他们不知道,光泽一方、为后世预先准备,前人自有精妙的用意。我因江山之事而心神受创,年老不能写得详细,只概略论述事情的始末,留待后世长久考察。年月日记。三瑞堂记 崇宁、大观年间的政治,恩泽遍及四海。真人统领上天,掌握阴阳二气、日月星辰。五日一阵风,五日一场雨,神异的鱼、龙、神马都鼓舞显现。连我这个河伯也安宁了,每次都能看见水面泛起涟漪。这是千年难逢的时期,不是可以坐等而来的。祥云飞翔,仙鹤上下于天空;嘉禾、奇异花卉,灿烂地布满大地。这是圣德的报应,不是人的力量所能招致的。玉门关的沙碛之地,已经扩展了疆域;防牱、夜郎等地,都归入版图。这是用什么来昭示的?它又因什么而自然发生?这是天道与人事一唱一和。从前仁政不能达到的地方,贫困无告、疾病无人过问、暴骨腐尸无人收葬,如今全都得到抚恤、休养和保全,恩泽甚至渗入九泉。从前各地诬罔之人结党成朋,扰乱我们的法度,如今国是已经确定,没有人敢作恶。刑罚适中而监狱空虚,学校兴盛而贤俊得到选拔。九鼎上刻着各地物产的形象,八宝彰显受命的祥符。礼仪施行于万物,天下保全而合于太和。众多士人秉持文德,和睦相处没有间隔。礼乐制作大为完成,用来引导人声的和谐,于是天地的和谐也相应而来。没有一粒尘土飞扬,天地四方都清平安静,万里之内如此。慈父孝子合为一家,像吹奏埙箎一样和谐。穷尽典籍考察,从伏羲、轩辕以来,没有比这里更盛大的时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所以普州虽然偏僻鄙陋,往年却生出瑞竹,今年夏天又生出灵芝,岐麦也成行抽穗;士人认为这是郡政得到规范的表现,而太守任公认为这是盛大德行的结果,把美名归于君主和宰相,并画出瑞应的形状上报礼部。又作诗来记载唱和;况且朝廷施惠于百姓、设法增加百姓利益的事情,没有不到达的地方。把这些推广开来,关键就在守令。任公的和乐仁厚出于天性,治理官府以家法为根本。凡是遵照诏令宽缓救济百姓,就像书生钻研经书一样,必定尽其心意才停止,使普州百姓确实受到恩惠。宫观、祠庙、社坛,每天一定修葺;山川鬼神,没有不拜谢恩赐的。土地不吝惜宝物,三种祥瑞接连到来。绿竹可以用来歌颂武公,来麰可以用来赠予后稷,灵芝可以用来祝商丘老人长寿。任公所得到的祥瑞已经很多了。明珠回旋、猛虎往来、凤凰聚集、蝗虫飞舞,不过随时来去,正如野鸭大雁一样;那些哪里值得一提!普州土地最贫瘠,百姓亲自耕田;士人最贫困,但向学的人很多。将来出现的祥瑞,将从这些人身上发出,用来光明昭示太平,难道只会是竹子、麦子和灵芝而已吗?遗爱堂记 崇宁初年,我持节经过九节,进入遂宁境内,只见田野肥美,行路的人向田间送饭,耕田的人彼此像宾客一样相待;儿童看见人便拱手站立,很有礼法。平坦的道路、高大的桥梁,都保有古朴的气象;市区和官署寺院有宏伟的景观,草屋小户中也到处听见歌颂声。胥吏皂隶举步都合乎绳墨法度,不虚张声势,而是抱着文书案卷辨理处理,朱笔墨笔清楚分明,事情都能办妥。库藏管理谨慎严格,没有一丝一线错乱。登楼击鼓,早晚的号令尊严如神。退衙以后,庭院空旷肃静,仍如御史台的冰霜禁令。这就是所谓的乐土,确实是蜀道上的三山胜地。当时横海王著仲晦担任县令,我问他原因,他说:“我哪里能造成这些?这是前任贤能的中散大夫李公的政绩,流传了将近四十年,风俗仍然没有改变,规矩清楚整齐,就像李公还在世时一样。”后来七年,我以节度使宾客的身份,多次到这个县,县令蹇昂元直是合阳人,他的治理大体仿效李公,一字一句、一件一事都不敢不同。他自己说,后来的县令刚强自用,不肯师法古人。李公建立政事有长远的用意,前面没有超过他的声望,后面也没有后来者。唉,治理政事做到像李公这样就足够了!过去当地豪强几乎淹没了儒生的冠帽,李公首先兴办学校,士人接踵登科。如今天子用八行勉励天下,九州万邑中足以作为宾贡的人才不过二三人,而县中子弟刘震的品行义行第一,大司成把他的名字上报皇帝,皇帝催促任命他为官。刘君达后来才进入学堂,是亲自从公那里听闻道理的子游、子夏一类的人。监狱和市场都没有受到扰乱,读到李公留下的记载,便可以想见当时清静的治理。诏令百姓遵守的条约,全都能够长久实行而且近厚,用周公、孔子的道德仁义来建立教训,使百姓不犯法。司空城旦的文书中,田妇野老都能口述李公审理案件的情形,把这作为欢乐传给子孙。哪一棵树是李公当时栽种的,哪一个社是李公当时兴办的,人们都共同保护,使它们不至废弃。古代奉行循吏之道的人,有这样的吗?李公没有充分施展他的作为,未老便死去。只是一个土坟,百姓力量微弱,而且又远离朝廷,不能把他的事迹逐日记录下来交给太史。为什么会这样呢?高门之家已经备好了车,宫门楼阁也已经生出了鵕鸟。大观四年,李公的第五个儿子出任此地镇守,治理大体采用家法,宽疏而没有机心,安静庄重而有体统,胸中如吞纳几座山、云梦泽也未曾使他显露喜怒。上天将要用他造福天下,难道只是为了武信军千里之地吗?还把遂宁一州赐给他,使父子兄弟旧日游历的地方重新得到恩泽。月屏、水寺等处的清丽题咏和精妙文字,蹇县令登临后将它们汇集起来。在堂上绘制两位公的画像,记下他们休息过的草舍之处,使后人指着碑文落泪。由蹇君泽写明此事。年月日记。
潼川二顾相公祠重画记更大观嵗号,某摄梓司冦绾组二日,伏谒二顾祠,周览四阿,循墙而趋,粉垩图绘皆作伶官弄臣像。予叹曰:「兹野人丛社中物,前史称顾公有儒者风,风马云车,其郁郁居此乎?」夕梦二吏召某造府,府潭而幽,兵衞祗肃。堂上有东西向而坐者,予问吏,吏曰:「此二丞相也。」谒入,主人降阶以逆,某上西阶,先右足歴阶及席,坐云,则坐其西向者曰:「旦辱经临,君亦与我合礼乐以俟君子。试与儒生鲁璠议之。」后数日,璠来以所梦质之,相对忪忪若作寝语。璠抵掌曰:「神哉灵哉!璠病此久矣,愿因以倡相与考唐冠服制度,参以天圣令文。凡节度使相所得衙官从吏巾韝櫜鞬冕弁袴褶及功臣卤部鼔吹行军铿铙钟鸣防鼓革车诞马,分别队伍啓殿森次,命工师以笔墨从事。十日一士,五日一马,丹砂曽青熠燿于庑,行者俯者植,立者若贯鱼字雁,无敢乱行者如云屯月阵,俛听师律者如三令五申,无一敢哗者。」呜呼!二公以忠义死,自政和甲午逆数至唐大顺,凡二百二十年而后得庙号。邦伯王公吉甫一新宫宇,宫宇成而画画成,而祠事大备矣。风流有余,典刑具在。二公以享将游歌而安乐之也。愿请疥痨賔以断伶官弄臣像可乎?尝省郡牒叩之父老,具言祠地正昔镜堂,公尝表杨景安为监军,以高祀蔡,然明张希范为賔友,李孟宣、胡守章、唐友通为爪牙,雍容啸呼,置酒高防,雅歌投壶,想见一时胜快。镜堂春归,撷翠帐花,涪上女子弄丝吹竹,顾影婆娑,其乐无涯。镜堂秋归,凉飚洒衣,清露濡席,登高以赋,感▯而悲,四座歔欷,涕泗注颐。送暑迎寒,一乐一悲,或借箸而筹,或举觞而画。酒酣气振,蔑视四境。今高台已为池,深池已为丘,歌舞窈窕之区,化为城市,永巷连欐,民以为廐库。千秋百歳后,大率多若此,骨为土矣,为尘而扬矣。二公独以英风梗槩。血食此土,梓人事二公如生。歳时食饮,不敢先其祖祢,而先公。公非有实惠加梓人,而忠义所在,非特梓人能伶而尊事之也。鲁璠索记,予并书之。年月日记。
普州铁山福济庙记大观二年八月,诏书祀典之神,命在处长吏营贲祠貌。洛阳任公适守此土,数登西山,欵隋姚镇戎之祠。顾祠陋甚,右杙左义,玉貌风埃,苍胡古惫,兵衞跛倚,祀事不防,负我神君。任公乃遵诏书,卜于神卜吉。三年春,彻而新之。麾工徒,悦殿构,方梯而上,烈风怒号,人披靡不得进。衙官杜之奇,酌酒酹地曰:「神之攸栖,局蹐寒窭,若妥灵重迁,郡朝何苦与闻?必许从革,则收还丰隆,使庀徒任事。惟神择所宜。」语既,风止。逾月,殿成。防某从赵使者城纯兹来归。任公竟以西山之役,属某与安岳令马观。是役未尝费于公上,不敛于民。为寝为庑,为楼观为斋堂,为更衣室为厨,为祠吏之屋,凡八十楹。此固末边事,小家编戸,岂无茅茨庇风雨?镇戎君曩殄蛮獠,力铁山之战,有功于民。土人徳之,春秋享祀不忒。祠貌之新理当然尔。但隋史逸其事,他传不复见。而姚氏居普者,皆自谓神君后也。普地千里,屺崦走伏,率无良畴。大田若箕,三日不雨,地裂龟坼。无长江大河以涤洗烦疠,恶气中人,死者十三。国之生灵,托神为天,朝夕之所以祈报者,宜无不至。非若官守者凴几视岁而已,亡可柰何。即谨荒政,幸安隐以去。若是则土人之望于神者常重,而官守之望于神者常轻也。任公能倾家藏,倡先土人,字字行天子诏书,以祠貌为意。比其成也,人与神咸喜。某因人神之喜,作迎神送神二曲,以遗祠吏,俾歌以祀云:「夜郎北兮云苍苍,辛夷落兮木叶黄。兵佖路兮凯歌阕,渡泸归兮马汗血。宅灵安所兮岭之西,鼔角隐地兮乌夜啼。倐而来兮鼔舞迎,将苾芬兰羞兮泠泠桂浆。罗拜兮堂皇,神之乐兮未央。」右迎神曲伐鼔兮▯▯,风雨时兮歳丰。刲羊炰羔兮防酒,清洁相与答神兮,继日以月。肉掩豆兮中礼,醆斚酢兮告终。神之福汝兮,百室攸同。神欢以留兮,尘嚣而防。灵旂云马兮,或时返乎离宫。右送神曲
译潼川二顾相公祠重画记 大观年号更改之时,我代理梓州司寇,佩绶任职才两天,便恭敬拜谒二顾祠。我遍览四周,沿着墙快步走去,只见粉刷的墙壁和图画全都画成伶官、弄臣的形象。我叹息说:“这是乡野人群聚集的社祠中的东西;前史称顾公有儒者风范,难道乘着风马云车的他们,竟郁郁地居住在这里吗?”晚上梦见两个官吏召我到府中,府第深潭般幽暗,兵卫恭敬肃穆。堂上有两人东西相向而坐,我问官吏,官吏说:“这是两位丞相。”我入内拜谒,主人下阶迎接。我登西阶,先迈右脚,走完台阶到席位,说“坐吧”,于是坐在西向位置的那位说:“早晨承蒙你前来,你也同我一起整备礼乐,等待君子。试着同儒生鲁璠商议此事。”几天后,鲁璠来,我把梦境拿给他核对,我们相对惶惶,仿佛在说梦话。鲁璠拍掌说:“神奇啊,灵异啊!这件事困扰我很久了,愿借此倡议我们共同考察唐代冠服制度,参照天圣年间的法令。凡节度使、宰相所拥有的衙官、从吏的巾帽、韝衣、弓箭囊、冠弁、袴褶,以及功臣仪仗中的卤簿、鼓吹、行军时的铿锵锣鼓、钟鸣、鼙鼓、革车、骏马,都分别编排队伍,打开殿门,森然有序;命令工师依此绘画。十天画成一个士人,五天画成一匹马;丹砂、曾青在廊下闪耀。行走者俯身者各有位置,站立者像鱼贯而行、雁字排列一样,没有谁敢扰乱队伍;如云聚、月列;低头听从军令,就像三令五申一样,没有一人敢喧哗。” 唉!二公因忠义而死,从政和甲午年逆推到唐大顺年间,共二百二十年后才得到庙号。邦伯王公吉甫把祠宫完全翻新,宫宇建成,壁画也画成,祠祀之事就完备了。二公的风流遗韵仍然有余,典范和法式都保存着。二公凭此享受祭祀,将要在这里游玩歌唱而安乐。希望请把衰病的宾客赶走,砍掉伶官弄臣的画像,可以吗?我曾查阅郡府文书并询问父老,他们都说祠地正是从前的镜堂。顾公曾表彰杨景安为监军,以高祀蔡为宾友,李孟宣、胡守章、唐友通为爪牙;他们从容长啸,置酒高台,雅歌投壶,可以想见当时的畅快。春日回到镜堂,采摘翠帐间的花朵;涪水岸上的女子吹笙弄竹,顾影婆娑,欢乐没有边际。秋日回到镜堂,凉风吹拂衣裳,清露沾湿坐席;登高作赋,感叹时序而悲伤,四座抽泣,眼泪直流到面颊。送走暑气、迎来寒气,一时欢乐、一时悲伤;有时借筷筹划,有时举杯作画。酒喝到兴浓气盛,便轻视四境。如今高台已经变成池塘,深池已经成为土丘,歌舞妖娆的地方化作城市,长巷连着屋檐,百姓把它当作马厩和仓库。千秋百年以后,大多都会如此,骨头化作泥土,尘土随风飞扬。唯独二公凭借英烈的风骨和气概,享受这片土地的祭祀;木工们侍奉二公如同他们仍然活着。逢年过节饮食祭祀,不敢先祭自己的祖先父亲,而先祭二公。二公并没有实际的恩惠施加给梓州人,但忠义所在,不只是梓州人能够理解并尊敬侍奉他们。鲁璠索要记文,我便一并写下。年月日记。普州铁山福济庙记 大观二年八月,诏令祭祀典籍所规定的神灵,命令各地长官营建修饰神祠。洛阳人任公恰好镇守此地,多次登上西山,拜访隋代姚镇戎的祠庙。只见祠庙十分简陋,右边的木柱、左边的义理都已残破,玉石般的神像蒙受风尘,苍老的胡须显得古旧疲惫,兵卫跛立倚靠,祭祀之事也不整肃,实在辜负了我们的神君。任公于是遵照诏书,向神占卜,得到吉兆。大观三年春天,拆除旧祠而重新修建。他指挥工徒,欣然营造殿宇,正要搭梯上去时,狂风怒号,人被吹得东倒西歪,无法前进。衙官杜之奇斟酒洒在地上说:“神灵所居的地方局促贫寒;如果要安置神灵而重新迁移,郡府何苦参与此事?如果神灵一定允许改建,就请收回狂风,使我们能够调集工徒办理事务。只有神灵自己选择合宜的地方。”话说完,风就停止了。过了一个月,殿宇建成。我从赵使者那里办完城事回来。任公最终因为西山工程,把此事交给我和安岳县令马观办理。这项工程从未耗费公家钱财,也没有向百姓征敛。建有寝殿、廊庑、楼观、斋堂、更衣室、厨房以及祠吏的房屋,共八十楹。这本来是边地的小事,难道编户小民没有茅屋来遮蔽风雨吗?镇戎君过去消灭蛮獠,在铁山之战中出力,对百姓有功。当地人感念他,春秋两季的祭祀从不缺失。重新修整祠庙的形貌,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隋史遗漏了他的事迹,其他传记中也再没有见到。而姚氏居住在普州的人,都自称是神君的后代。普州土地方圆千里,山冈丘陵起伏,大都没有良田。大田形如簸箕,三天不下雨,土地便裂开,像龟甲一样。这里没有长江大河可以洗涤瘴疠,恶气侵入人体,死亡的人有十分之三。国家的百姓把希望寄托在神灵身上,早晚祈祷和报谢的事情,应该没有不到位的。不能像某些官吏那样凭着几案只看年成,遇到灾害便说没有办法;即使谨慎办理荒政,也只是侥幸安抚百姓、安然离去。这样一来,当地人对神灵的期待总是很重,而官吏对神灵的期待却总是很轻。任公能够倾尽家中财物,倡导并先于当地人行事,字字句句都实行天子的诏书,把修饰祠庙作为自己的心意。等到祠庙建成,人与神都很欢喜。我因人神的欢喜,作了迎神、送神两支曲子,送给祠吏,让他们歌唱来祭祀,说:“夜郎以北啊云色苍苍,辛夷花落啊树叶枯黄。兵卫充塞道路啊凯歌已经唱罢,渡过泸水归来啊战马汗如血。神灵安居在什么地方啊在山岭西面,鼓角声隐约传到地上啊乌鸦在夜里啼叫。神灵忽然降临啊鼓舞着人们前来迎接,将芬芳的兰草和美味的祭品献上啊捧来清冷的桂浆。众人列队拜于正堂,神灵的欢乐啊没有尽头。” 右边是迎神曲。击鼓啊声声震响,风调雨顺啊年成丰收。宰羊烤羔啊献上美酒,洁净地共同报答神灵啊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肉覆盖在豆器上啊合乎礼仪,酒杯互相酬酢啊祭礼告终。神灵赐福给你们啊百家同享。神灵欢悦而留下啊尘世喧嚣都远去。灵旗云马啊有时返回离宫。右边是送神曲。
泗洲堂记千百亿身灵光端能普照二十五门行业独获圆通僧伽大师来自西方示现不一万回饶舌唤作观音大士李老师知这大士以慈悲愿力遍满虚空周流恒沙国土捄度一切苦恼我昔在灵山防中听佛说法受佛顶记歴刼脩行一念差别堕入生灭灭生乃至于今大士曩坐法席首愍我是防下人疾病堕溺拂以杨枝洒以香泉从死籍中几夺其名今复往震旦老师未尝有一香一花恭礼大士但不作魔见不颠倒妄想不绮语两舌于贪嗔痴拟诸众生事事减半行住坐卧知有大士静虑不起普慈何知方寸一移观音在目若道昏花幻见梦觉不分彼无求而来我无求而见则人非人等当共证知平时防念如人饮水冷暖自觉而况世人尊之如严父者爱之如慈母者事之如君师者布种收成姜不变芋吾乡仙山其南有古聚落名始建有大檀越姓陈氏父兄子弟奉佛愈于奉父母君师者自广政到今二百余年由周至谦凡七世兴筑松峯院于頼耦镇得提刑张逸御为之记谦等又建泗洲堂绘大士像堂就而柱生芝芝岂人力能致之哉开祥呈异以着陈氏笃向佛事之勤意大士安肯揑怪山神亦何所知不像不堂则芝无自而出芝出有因则陈氏之果行且熟矣我今为子结缘舍财与成文皆得成佛道谨皈依而词之曰供天花于云空结宝绘之层重孰若自然玉芝之秀重乎金鼎之出圣像之俨瞻乎古佛之容天地人如粟云何获圆通共作龟山山下梦莫知身在玉华宫
徐子玉畵像记循三终星,须富贵,何时抱九回肠?开口而笑者,几日一生?强项兹膝,不屈坐是穷困,自谓无双,何物?徐君亦复尔尔。客宦播远,相见以晚为恨。归来逾年,而乡校之议,委巷之謡,类称子玉之贤,同一气,此予所不逮。且具言子玉持军严,部曲不敢仰视,足一跌便胆落。予意者,暴武少文,及见之,雍容雅洽,如国子生,如修敬子弟。其言子玉熟格令,口刑书如建瓴。予意者,坚忍不通,及见之,疎敏和厚可人也。其仁义知勇,庄子目为有道之士;梁上俊游,陈寔目为君子;莫夜不速,士文目为异客。自子玉来,彼有道之士高蹈幽隐,君子异客回车而他聘,故厚藏之家辟外戸以寝。日者火延民廪,不可向迩,前导呼徐君来,朴灭如浸祝融回禄,岂引车而避之?申令之明,使人赴水火如是。郡古亡城,有城自子玉始。其所以左右保我民者,非一。盖山谷气象,丹碧飞惊,防而晶之,付霹雳手。今子玉受代以去,文学士相与诏工徒,垩佛宫垣,图子玉像,约为后日甘棠。来请居士记之。居士戏谓曰:「诸郎如南山白额,平时噬人,口中雌黄,不可调一反勤谊如此,徐子槩可知矣。」作一段旷典,某幸不贾谨,以十数语侑醵。子玉姓徐,讳璹,广陵人,方图试改,未可量也。居士赞之曰:「兵家者流,悍盭寡能,子玉雅详山之豹文;法家者流,坚持少通,子玉巻舒天之云容。曷为图形?冦亡声沦,雉堞袤延,用保我民,爱之思之,惟士为深。宁防千金,无失士心。」
译泗洲堂记 千百亿化身的灵光,真正能够普遍照耀二十五门;行业中独自获得圆通的僧伽大师来自西方,显现的形迹不止一次,万次地说法。人们称他为观音大士。李老师知道,这位大士凭慈悲的愿力遍满虚空,流布于恒河沙数的国土,救度一切苦恼。我过去在灵山法会中听佛说法,承受佛的授记,经历劫数修行;因一念差别而堕入生灭,生灭相续直到今天。大士过去登临法席,首先怜悯我是法会下方的人;我疾病、堕落、溺水时,大士用杨枝拂我,以香泉洒我,几乎从死亡名册中夺回我的姓名。如今又来到震旦,老师从未用一炷香、一朵花恭敬礼拜大士,只要不产生魔见,不作颠倒妄想,不说绮语、两舌;对于贪、嗔、痴以及对待众生的各种事情,一概减轻一半。无论行住坐卧,都知道有大士;静虑不起,普遍的慈悲怎会知道?心念一转,观音便在眼前。若说这是眼花、幻见,梦和觉又有什么区别?大士无所求而来,我无所求而见,那么人和非人等都应共同证明知道。平时观照心念,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何况世人尊敬他如严父,爱他如慈母,侍奉他如君主和老师?播种便有收成,姜不会变成芋头。我乡仙山的南面有一座古老聚落,名叫始建,有一位大施主姓陈。其父兄子弟侍奉佛,比侍奉父母、君主、老师还虔诚,从广政年间直到今天已有二百多年。周至谦等共七代人在赖耦镇兴建松峰院,请提刑张逸御为它作记。至谦等又建造泗洲堂,绘制大士像。堂建成后,柱子上生出灵芝,灵芝难道是人力能够招致的吗?它以显现祥异来表明陈氏虔诚信佛的功劳。大士怎么肯故意作怪?山神又知道什么?如果没有画像、没有堂宇,灵芝便无从出现;灵芝既然因缘而生,陈氏的善果将要成熟了。我现在替你结下善缘,捐舍财物,帮助完成文章,使一切都能成就佛道;谨归依佛,以词咏叹:“在云空供奉天花,结成层层宝绘,哪里比得上自然生出的美玉般灵芝?哪里比得上金鼎中出现的祥瑞?圣像庄严,仿佛古佛的容貌。天地人都如粟粒,怎样才能获得圆通?共同作一场龟山山下的梦,却不知道身在玉华宫。” 徐子玉画像记 沿着三终星运行,想求富贵,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抱着九曲回肠?能够开口大笑的,一生又能有几天?强硬不屈,膝盖也不肯弯曲,因此坐受穷困;自以为天下无双,究竟算是什么人?徐君也不过如此。我们都是客居在外的官员,相见得晚,实在遗憾。回来一年多后,乡学中的议论、街巷里的歌谣,大都称赞子玉贤能,说他与众人同心同气;这是我所比不上的。而且他们都说,子玉统领军队严厉,部下不敢抬头仰视,脚只要一跌,胆便落了。我的本意以为他勇猛有余而文雅不足,等到见到他,却见他雍容雅正、和洽可亲,像国子学生,像修敬守礼的子弟。他们说子玉熟悉法令,口述刑书如从高处倾水般流利。我的本意又以为他坚忍固执、不通情理,见到他却发现他疏朗敏捷、和厚可亲。他的仁义智勇,庄子会把他看作有道之士;梁上的俊游之士,陈寔会把他看作君子;夜晚不请自来的人,士文会把他看作奇异的宾客。自从子玉到来,那些有道之士高蹈隐居,君子和奇客回车而去、改投别处,所以富厚之家反而关闭外门安睡。有一天火灾蔓延到百姓的粮仓,火势不能靠近,前导呼喊徐君到来;他扑灭大火,仿佛把祝融、回禄浸灭一样,难道他会引车躲避吗?号令明确,能使人这样赴汤蹈火。这个郡古来没有城,建城从子玉开始。他保护、扶助百姓的事情,不止这一件。大概山谷间的气象,红绿光彩飞动惊人;把它们收藏并使之晶莹,交给霹雳般的能手。如今子玉任期届满离去,文人学士共同请工匠粉刷佛寺墙壁,绘制子玉的画像,约定作为后日的甘棠遗爱。于是来请居士为此作记。居士开玩笑说:“各位年轻人像南山白额虎,平时会咬人,口中还会任意褒贬;如今却不能调动一人,反而这样勤恳有情义,那么徐子的品格也就可以知道了。”我写下一篇不寻常的文章,幸而没有卖弄谨慎,只用十多句话助兴集资。子玉姓徐,名璹,是广陵人;正准备参加改试,前途还不可限量。居士赞他说:“武人这一流,强悍暴戾而少有才能;子玉却雅正详和,像山中豹子的斑纹。法家这一流,坚持己见而少通达;子玉却能卷舒自如,像天上的云彩。为什么要为他画像?寇盗已经消亡,城墙绵延;为了保护我们的百姓,人们爱他、思念他,尤其是士人情意最深。宁可防止失去千金,也不要失去士人的心。”
更生阁记政和丁酉正月辛亥,静涂诸羌叛,火折博市杀居民千,掠妇数百,屠汶山聚落殆尽。羌媪竞掠财货,辇负而归。适民有春酿,贼纵饮至漏泽园昭惠祠,朋醉莫能兴。时郡阙守,司戸曹杜掌摄事,乳臭不知兵。民号求捄,争趋城闉。掌急阖扉,婴城以守。城中尚有戍兵百,土丁三十人,皆扣头愿袭战。掌不许,趣收城钥。土丁健者十辈,至夜请缒城而下。掌曰:“城禁严重,贼已醉杀之不武。士皆切齿,傥纵之往,如刘菅茅耳。儿曹不识机防,以吾民饵敌,曾不之恤也。”癸丑,复引生羌来攻,城矢石如雨。人负板以行,决絶新谷三谿水道,赡军池涸,人无樵苏,撤屋以防援兵至,贼始解去。朝廷命成都帅周寿节制军事,钤辖张永铎统制军马,廉访使者丁弼监其军。三月庚子至相公岭,羌贼六百迎战士气锐甚。左右马军翼卷夷贼,居中东兵千,蜀兵三千余,欲接战。永铎一麾兵,贼无遗类矣。乃下令仆旗鼔,问贼何来,答云:“来取尔曹首级。”日昃,贼稍依山长啸而去。王师入城,永铎闇愔无谋。四月己未,旺烈空碉囤率其族六十七人降。监军丁弼以为诈,因命囚之,取防不报。是时数其罪而戮之,则诸羌胆落,不即受而降之,遂可班师。优柔不断,酝养边患以遗后人。五月癸丑,西将丘永寿及张永铎议宵攻静州堡,而夷贼先刻知,漏下二鼓,师行扣贼垒,贼鸣角相应。王师皆防,凡偏裨将十一人,不战而死,无一骑一卒逃者。时丘永寿为大将,当行日晏矣,永寿犹卧营中不知师败。比闻报,乃行至故州基,导以胡部乐,谓之奏凯而还,士皆窃笑。永铎居帐中,股栗不能言。大槩静涂羌种类不满二百,其胜兵者才七八十人耳。掩捕殄灭,一廵尉之职,而帅司张鼓其事,至烦枢府发虎符兵,他路铨将飞挽馈运,一方震骚,凡费国用四百万缗,两蜀由是困矣。上遣中官何伯通。究其役,条具五事以闻。焘左迁,张永铎、丘永寿、丁弼窜岭表。复命孙羲叟节制绵茂军,种友直将中军,以施黔义军为先锋,首破赤土山,深入板舍源部族。凡射伤贼,贼视其疮沸,谓箭有神,如耿恭时。夷人奔遁,搜山抉谷,至湿山背去。茂无两舍,静涂诸羌吻草牵牛,抱茂州将贾宗范足,投哀丐命,愿平夷碉囤,远徙幽隂,以田授宋,世世不敢犯边防。孙羲叟传令抽大军回。是时军若达茂,则诸羌束手就死矣。贾宗范即受旺烈等降,反慰安之,奏诸朝,赐守领官月给茶防。緜茂分屯后,静涂羌益骄,时时跳梁,谓法非我制,数出为冦。予昔以书记从戎,目击其事,数进议不合,毎从傍观。同列咋舌,以杖扣地曰:「何乖缪若此!」一切诞谩,公肆欺天,是当有隂责。且外夷盛衰各有时,然一日縦敌,数世之患。是役也,三月丁未,强嶂十二族投降。次水西三日不肯济。庚戌,声言愿得二郎中来盟,乃可济。永铎属成都仪曹赵滂副某,入不测之地,乗桴至中流,浪激桴桴覆,同行八人而七人溺死,独某脱蛟涎免葬鱼腹中,是所谓更生者此也。四月己卯,永铎又迫某与犍为丞陈益臣环视兵夫病,给药剂。翌日疠毒作,某、益臣皆仆牀死,数日不知人,是所谓再更生者也。其溺也,屈原居汨罗;其病也,童子在膏肓。岂念见今天日已矣,谁堪追咎者?宣和癸卯八月,误恩贰郡,恍惚疑若经行梦中,不知是觉。予之更生止是而已乎?嗟嗟!茂才三里之城,如方砥如棊楸,士民勃蹊半庐野外。羌人动輙十五为羣,日夜舞持弓刀,躏我市肆,夺我糇粮,剽伤其孳畜。前守王彦卿病之,慨然召将佐父老告之曰:「城无以保汝,汝不可无城为汝保也。」旦起具畚筑百堵,兴矣。大帅厐徽猷恶其专,彦卿饮恨以罢役。后二年有静涂之祸,且折柳樊圃何足御狂,丸泥封关未能拒敌,然为之犹贤乎?已蚁为垤,蜂为户,▯三其穴,狗两其窦,鹿环角以戒害,猿为域以全生,巢高窒深,埘鸡槛畜,各欲知所畏避。若等不幸,生长荒服,安于下贱,且无城以保聚,故熈宁、政和再罹西羌兵火。嗟嗟!燐光夜晶,游魂亡招,往者已远,来者未知。仁人有言,其利必溥。阁在杨灵祠下,非燕乐地也。因以书事,待野史之询采。某年月日记。
钦定四库全书跨鼇集巻十七宋李新撰记【下】
译更生阁记 政和丁酉年正月辛亥日,静涂各羌部落叛乱,焚烧折博市场,杀死居民一千人,掠走妇女数百人,把汶山的聚落几乎屠杀殆尽。羌族老妇争相抢掠财物,装车背负而归。恰好百姓中有人酿了春酒,贼人纵情饮酒,直到醉倒在漏泽园昭惠祠,成群醉倒不能起身。当时郡中缺少守臣,司户曹杜掌代理政事,乳臭未干,根本不懂军事。百姓号哭求救,争相奔向城门。杜掌急忙关闭城门,登城防守。城中还有戍兵一百人、土丁三十人,都叩头请求出兵迎战。杜掌不答应,催促收起城门钥匙。十名勇健的土丁到夜里请求用绳索缒城而下。杜掌说:“城门禁令森严,贼人已经醉倒,杀他们不算武勇。士兵个个咬牙切齿,假如放他们出去,就像刘菅茅草一样送死。年轻人不懂得时机和防备,拿我们的百姓去给敌人作诱饵,却一点也不顾惜。”癸丑日,贼人又带着生羌来攻城,箭石像雨一样落下。百姓背着木板行走,决开新谷三谿的水道,供给军队的水池于是干涸;人们没有柴薪,只得拆屋作为防御,直到援军到来,贼人才解围离去。朝廷命成都帅周寿节制军事,钤辖张永铎统领军马,廉访使丁弼监督军队。三月庚子日,军队到达相公岭,六百名羌贼迎战,士气非常锐利。左右两翼的骑兵席卷夷贼,中央有东兵一千人、蜀兵三千多人,准备接战。张永铎一挥军旗,贼人便没有留下一个。于是下令放下旗帜、停止击鼓,询问贼人从哪里来。贼人回答:“来取你们这些人的首级。”太阳偏西时,贼人渐渐依靠山势长声呼啸离去。王师进入城中,张永铎昏暗糊涂,没有谋略。四月己未日,旺烈空碉囤率领族人六十七人投降。监军丁弼认为这是欺诈,于是下令囚禁他们,把情况压下不报。当时如果数说他们的罪行并杀掉,众羌必然胆寒;不马上接受他们的投降,就可以班师。可是优柔寡断,反而酝酿滋养边患,留给后人。五月癸丑日,西路将领丘永寿与张永铎商议夜袭静州堡,夷贼却预先得知;二更漏尽,军队行进到贼垒,贼人鸣角相互应和。王师全都惊恐,偏将、副将等十一人不战而死,没有一名骑兵、一名士卒逃脱。当时丘永寿是大将,出发那天已经很晚了,永寿还躺在营中,不知道军队已经失败。等听到报告,才走到旧州城的遗址,命胡部乐队引导,称这是奏凯归来,士兵都暗自发笑。张永铎坐在帐中,两腿发抖,不能说话。大体说来,静涂羌族总数不满二百人,其中能作战的才七八十人罢了。掩捕消灭他们,本来只是一个巡尉的职务;可是帅司张大其事,竟至于烦劳枢府发出虎符调兵,其他道路还要铨选将领、飞速转运馈饷,使一方震动骚扰,总共耗费国库四百万缗,两蜀也因此困乏。皇帝派遣中官何伯通调查这次战事,分条列出五件事上报。焘被贬官,张永铎、丘永寿、丁弼被流放到岭南。又命孙羲叟节制绵州、茂州军队,种友直统领中军,以施黔义军为先锋,首先攻破赤土山,深入板舍源部族。凡是被箭射伤的贼人,看到伤口溃烂流脓,就说箭上有神力,像耿恭当年一样。夷人奔逃,官军搜山掘谷,一直追到湿山背。不到两舍路程,静涂各羌人亲吻青草、牵着牛,抱住茂州将领贾宗范的脚,悲哭哀求保命,愿意铲平夷人的碉堡,远迁到幽暗偏远之地,把田地交给宋朝,世世代代不敢侵犯边防。孙羲叟却传令撤回大军。当时军队如果到达茂州,各羌就只能束手待死了。贾宗范反而接受旺烈等人的投降,安慰抚恤他们,奏报朝廷,赐给守领官每月茶钱。绵州、茂州分兵驻屯以后,静涂羌更加骄横,时时跳梁作乱,说法令不能约束他们,多次出兵为寇。我过去以书记身份随军,亲眼看到这些事情,多次进言却不合意,只能从旁观看。同僚们惊讶得咋舌,用杖敲地说:“怎么荒谬到这种地步!”一切都是荒诞欺骗,公然欺瞒上天,这必定会受到冥冥中的责罚。况且外族的盛衰各有时势,但一旦放纵敌人,就会成为数世的祸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这次战事中,三月丁未日,强嶂十二族投降。军队驻扎在水西,三天不肯渡水。庚戌日,他们声称希望得到两位郎中来会盟,才可以渡水。张永铎嘱咐成都仪曹赵滂作为我的副手,进入不可测知的地方;我们乘木筏到水流中央,浪头冲击,木筏翻覆,同去的八人中有七人溺死,唯独我从蛟龙的涎沫中逃脱,免于葬身鱼腹,这就是所谓第一次更生。四月己卯日,张永铎又逼迫我和犍为县丞陈益臣巡视生病的士兵,发放药剂。第二天瘟疫毒气发作,我和陈益臣都倒在床上,昏死数日不省人事,这就是所谓再次更生。我们溺水,像屈原身处汨罗;我们患病,像童子处在膏肓。难道还想着能够看见今天的太阳吗?又有谁能追究罪责?宣和癸卯年八月,我承受错误的恩典,担任二郡长官,恍惚疑心自己是在梦中行走,不知道究竟是醒着还是做梦。我的更生难道只有这些吗?唉,茂州才有三里的城,平整得像磨刀石和棋盘;士人百姓的房屋半数散布在城外。羌人动辄十五人结成一群,日夜舞弄弓刀,践踏我们的店铺,夺取我们的粮食,掠伤牲畜。前任太守王彦卿以此为忧,慨然召集将佐和父老告诉他们:“城池没有办法保护你们,你们却不能没有一座城来保护你们。” 第二天早晨,他准备好畚箕和筑具,修筑百堵城墙,工程已经兴起。大帅庞徽猷厌恶他专擅行事,王彦卿含恨停止了工程。两年后发生静涂之祸;即使折断柳枝来篱护园圃,哪里足以抵御狂暴之敌?用一团泥封闭关口,也不能拒敌;但即使如此去做,难道不仍然胜过完全不做吗?蚂蚁尚且筑土堆,蜜蜂尚且造巢,兔子有三个洞穴,狗有两个窟窿,鹿用环绕的角来防备祸害,猿猴建造领地来保全生命;鸟巢筑得高,洞穴挖得深,鸡有窝、牲畜有栏,各自都想知道该畏惧和躲避什么。你们这些人不幸生长在荒远的服外之地,安于卑贱,又没有城池来保护聚居之处,所以熙宁、政和年间两次遭受西羌的兵火。唉!磷火在夜里闪烁,游魂无人招引;过去的人已经远去,后来的人还不可知。仁人有话说:有利于百姓的事,利益必定广大。阁在杨灵祠下,并不是宴饮游乐之地。因此写下这件事,等待野史采录询问。某年某月某日记。钦定《四库全书》《跨鼇集》卷十七,宋李新撰写的记(下)
引素轩记宝台寺濒江,茂师即佛舍为轩。吾友民极名之曰「引素」,因讽沈郎「长烟引轻素」之句,导茂师丐予文以记焉。予客洪川一再旬,轩前之景目力百穷,乃今得之。民极时一来,不逮殚观,且为休文所误矣。将以夸景耶?而未尽也。日出而临,朝氛四开,波光万顷,筚橹未揺,断縚繂已有解意,舟中之忧耿然犹在。午漏乍交,墙隂初转,荒芜嘉墅,隐隐落眉睫间,浪华激而顽鳣舞,蛟风起而孤鸟没,惊滩鸣碛,自有嘉致。至若残照半竿,向晦而夕,渔火百星,方易曲移湾以济之人,俛首掉臂而不顾,重峰青嶂,咫尺遗恨耳。兹轩前之景,而亦未尽也。茂师曰:「此一日之得,独不见夫四时者耶?」予谓茂师曰:「食肉不必马肝而知味,饮堇不必焦断而知苦,四时之景可以逆推,试为子槩言之。」春风鼔衣,江山一新,气象争出,草根木芽洒然,犹得意少年登轩者,岂不知把酒而迎欢?夏日如赭,大雨暴作,汹为狂流,惊涛迅澜逆走而横击,龙鬛差收,障隄渐复,南山之云稍稍卷去,试取琴而歌,则泗濵汾阳之美亦畧具矣。若夫远碧涵江,暮景萧条,叶黄而陨,霜沍而坚,悲哉秋冬之气,仰视俯瞰,嗟冻羽而哀寒鳞,徙倚回瞬,不有感慨,即土木偶然,则果有是哉?茂师曰:「有是哉!」而亦未有尽也。且滕予之舌不足以言景,钩民极之思不足以命名,是必有诗人之词,明意所未到,如是则尽矣,无以进矣。
即心堂记以何名心?心无所住。若欲即之,了不可得。包含太虚,周遍沙界。一沙之中,有无量国土。乃至须弥高山,亿万由旬,东西南北,四维上下,一心摄授,无有增损。若欲即之,心居何所?譬如明镜,应物现形。形从何来?镜外无象,中亦不虚,实岂能应物?不即镜,形无从生。是镜自生,形未即之间,形复安在?物离形亡,寂然不动。我欲以身为镜,以应为心,以物为即,去道逾近,不假外求。诸佛即我,我即诸佛。六通妙用,三十二相,舌至梵天,光照阿鼻,非非想天,人非人等,皆可为说法。一念若起,火齐为城,黄金为地,身居兜率,宝盖珠网,幡幢花香,百宝异音,导前拥后,受种种快乐。汝不即心,去佛转远。葆大师若于此返照内观,便成佛道。輙莫生疑。寂子佛法不变,黄梅熟矣。何日出山?
年月日记
卧云亭记南山之隂多喻姓有公辩者处而不出。▯君蹈高筑卧云亭,老于其上。四时有花,夕有月,旦暮有杯酒。岭上有白云,簪花起舞,弄影月明中。醉则登亭,倒着接防,仆牀以寝。日出而方寤,旰而醒,醒而饮,饮而复醉,日以为常。云骎骎入戸牖,挂屋壁,覆琴几杖屦,散漫图书笔砚间。处士毎以此自怡,不费一个钱,而富于云若此。故其接肘腋作筦簟者,皆云也。予始疑之,且处士之于云,览之不得,蓄之不可,招而友之亦不可。奚以命亭哉?油然在天,翼翼然在岫,去而不返,飘风暴雨消磨破裂,去而不知归者,盖以无数。奚得而卧之也?处士质之曰:「市有狡狯,世有党与,朝乗华轩,暮役泥涂,吾不与之比肩。龙断揣摩,斤钧掉弄,豆龠以穷逐锥刀,又不与之分部哗謡,佩劒相笑,隂扇鬼构以挤报仇怨。吾无得防忧患,而长有此云可也。况以命亭哉?」夫云无心,处士亦无心,举天下之士皆有心者也。终日见云,知其为无用,而不知其为无用之用,有如此者耶?今而后予将曷疑,歌以遗之曰:「幽人居真兮,山之隂。愿言孔招兮,山云深。闲庭除兮,驯禽垂。湘箔兮,幽沉沉。既觉兮,复梦。酌樽酒兮,鸣琴。彼美幽人兮,隔云无处寻。」
译引素轩记 宝台寺靠近江边,茂师把佛舍改作轩。我的朋友民极给它命名为“引素”,是因为引用沈郎“长烟引轻素”的诗句,于是引导茂师请我作记。我客居洪川一两旬,轩前景色用眼力怎么也看不尽,如今才有机会说起。民极偶尔来一次,不能把景色看完,而且还被休文的诗句误导了。难道只是为了夸耀景色吗?其实仍未说尽。太阳出来照临江面,早晨的雾气四处散开,万顷波光闪耀;竹篙和橹还没有摇动,断裂的缆绳已经显出要解开的样子,船中的忧虑仍然清楚存在。中午时刻刚到,墙边的阴影开始转移;荒芜的美好园墅隐隐落入眉睫之间,浪花激起,顽皮的鳣鱼跳舞;蛟龙般的风兴起,孤鸟隐没;惊险的滩声、鸣响的沙石,自有美妙的情趣。至于夕阳只剩半竿,天色将暗,渔火如百颗星星;船只才改变航道,转弯渡过水面,行船的人低头摇臂,不再回顾,重重青峰翠岭近在咫尺,却只留下未能尽览的遗憾。这是轩前的景色,却也仍然没有说尽。茂师说:“这只是一天的收获,难道还没有看见四季的景色吗?”我对茂师说:“吃肉不必吃马肝也能知道味道,饮堇毒不必等到焦断也能知道苦味;四季的景色可以由此推知,试让我大略为你说说。”春风吹动衣裳,江山焕然一新,景象争相显露;草根发芽、树木萌芽,清新舒展。若有得意少年登上轩来,难道不知道举酒迎接欢乐吗?夏日的阳光像赭石一样炽热,大雨突然降下,水势汹涌成为狂流;惊涛急浪逆向奔走,横冲猛击;龙须般的水势渐渐收敛,堤防逐渐恢复;南山的云层也一点点卷走。此时如果取琴而歌,那么泗水之滨、汾阳一带的美景也大略具备了。至于远处的碧色映含在江水中,暮色萧条,树叶变黄而飘落,霜寒凝结而坚硬;秋冬之气多么令人悲伤!仰视俯瞰,怜惜冻僵的羽毛和寒冷的鱼鳞;来回徘徊,转眼之间,若没有感慨,便只是偶然存在的草木土石,那么果真会有这样的景象吗?茂师说:“确实有这样的景象!”但仍然没有说尽。况且我的舌头不足以说尽景色,牵引民极的思绪也不足以为景色命名;一定要有诗人的辞句,阐明语言尚未达到的意境,这样才算尽了,再也没有可以增添的了。即心堂记 用什么来命名“心”?心没有固定的所在。若想直接把握它,终究不可得到。它包容广大虚空,周遍恒河沙世界。一粒沙中,包含无量国土。甚至须弥高山,高达亿万由旬,东、西、南、北,四维、上下,一心都能摄受,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若想直接把握它,心又处在什么地方?譬如明镜,遇到事物便显现形象。形象从哪里来?镜外没有形象,镜中也不是空无;如果镜子本来不能应物,怎么会有形象?不直接依托镜子,形象便无从产生。假如说形象由镜子自己产生,在形象尚未直接显现的间隙,形象又在哪里?事物离开形象,形象便消亡,寂静不动。我想把身体当作镜子,把应物显现当作心,把万物当作直接体悟心性的对象,这样离道就更近了,不必向外寻求。诸佛就是我,我就是诸佛。六种神通的妙用、三十二种相好,舌头伸展到梵天,光明照耀阿鼻地狱;非非想天、人、非人等,都可以成为说法的对象。一念如果生起,火齐便成为城郭,黄金成为大地;身体居于兜率天,宝盖、珠网、幡幢、花香、百宝发出奇异声音,前后引导簇拥,享受种种快乐。你若不能直接体悟自己的心,就离佛越来越远。葆大师若能在这里返观内照,便能成就佛道。千万不要产生疑惑。寂子,佛法不会改变,黄梅已经成熟了。什么时候出山?年月日记。卧云亭记 南山的北面有许多姓喻的人,其中有位名叫公辩的,居住在那里而不出仕。▯君建造了蹈高筑卧云亭,老年便住在亭上。四季都有花,早晚都有月,还有一杯杯的酒。山岭上有白云,他仿佛簪花起舞,在明月中拨弄自己的影子。醉了就登亭,倒戴着接篱,倒在床上睡觉。太阳出来才醒,日已过中才清醒;醒了就饮酒,饮后又醉,天天如此。云气渐渐飘入门窗,挂在屋壁上,覆盖琴几、杖履,散漫在图书、笔砚之间。处士常以此自得,不花一个钱,却像这样富有云气。因此,他肘腋之间所接触、所铺垫的,全都是云。我起初对此感到疑惑:处士对于云,看得见却不能把它拿在手中,想蓄积也不可能,想招来与它交友也不可能,为什么要用它来命名亭子呢?云气油然升在天空,轻轻停留在山谷,离去便不回来;被狂风暴雨消磨破裂,离去而不知归来的,不知有多少,怎么能把它当作卧具呢?处士回答我说:“市井中有狡猾欺诈的人,世上有结党营私的人;早晨乘坐华丽的车,晚上却在泥涂中服役,我不愿同他们并肩。又有人在断木独桥处揣摩谋算,把持斤钧,玩弄权术,靠极少的财物穷逐锥刀般的微利;我也不愿同他们分居一处、喧哗讥诮,佩剑互相嘲笑,暗中煽动鬼蜮般的构陷来排挤报复、结怨报仇。我不必因此防备忧患,而长久拥有这样的云气,难道不可以吗?” 何况还要用它来命名亭子呢?”云是无心的,处士也是无心的;举天下之士,却都是有心的人。整天看着云,只知道它没有实际用途,却不知道它“无用”之中的作用,难道竟有这样的人吗?从今以后,我还要疑惑什么呢?于是作歌赠给他:“幽居的人住在那里啊,在山的北面。真希望能诚心招请啊,山中云气深深。庭院清闲啊,驯鸟低垂。湘妃竹帘啊,幽静而深沉。既已醒来啊,又重新入梦。斟一樽酒啊,弹响琴弦。那位美好的幽居之人啊,隔着云气无处寻找。”
市隐堂记腒防箪壶斗粟方布,无必与者藏,不为啬;荆玉隋珠,路车乗马,无必取者予,不为惠。散发佣书于风尘俗士间者,无害为隐。避世金马,著书漆园吏,可隐朝,可隐故,曰无害于为隐。凡坐市区践市令,与其魁老游,掉臂杂唱编行人以为伍,纷纷混嚣放,而知归则道实在我。所以指山林之癯瘠,若囚;江湖之憔悴,若病;钓徒散人,若游手。嵩少为捷径,衡门盘谷为怨歌之地。使人徴之不来,就之不得见,乃至招以诗,遗以文,贲帛旌田于冥鸿云岭之下,而隐者益自傲倨。白衣乗金根,举足加帝腹,睨冠冕犹桎梏,顾朝廷如樊笼。作为接防,犊鼻草葛,襜褕而人不敢衣,曰兹隐者服。椎髻防垢,熊经虎踞而人不敢效,曰兹隐者容。啸鸾鳯而侣麋鹿,擅松菊而癖泉石,而人不敢议,曰兹隐者居。瓢巹瓦缶以示质,緑葵紫蓼以示泊,素琴白鹤以示野,而后不之继。高风中絶,嗣子莫传,务为孤峭以取笑于释家佛士,而长往之辙,丘垅茂草,豹文雾障,寥寥其音声。号山鬼而泣狐狸,于是所谓隐者,亦不能世其家矣。咄咄隐者,人生朝露耳,曷为远引?曷自苦而然?族友子俊之宅近市,踊贵屦贱,未尝不知争锥刀者正在戸限外,大不妨子俊作乐。堂有图书,有棊可弹五木卢雉,且有防酒以娯賔客。賔客罢休,主人阖关键,便谓一丘一壑同羲皇上人,此市不废隐者也。予生穷岫闭伏有年,畏远声迹,一行作吏,屑屑不惮烦重,为故人羞然。渴思浆,热思濯,编皁之马不敢舞,牛背之铎不改音。要赋归与,请俟明日年月日记。
长江三圣禅寺记唐景福中有异僧洪谨,由福建来,结庐此山,驱虫蛇,刈榛莽,稍稍增佛观,土人久而敬之。龚重庆捐田以基寺,又益田以赡僧,为耐久传远事。目寺为新兴,时唐已衰弱,凡三蜀有邦冢君,各萌僭伪,盗贼蠭起,四郊屯啸。洪谨一囊不得着身,今览官府,想见草间乞命,防畊发三铁佛于閟藏中,鼔铸精妙。当时谨师定未有见处,若到居士靣前,将烈火渡过,不问覔一粒舍利,提起钤锤,看他三身铁汉作甚伎俩,相与存防,乃至于今,时时放出种种光,明白毫属天,彩晕缭体,灯炬圆镜,离合上下,散岩谷间,揑出怪奇,疑信父老。继无良徳寺坏不振,得今可辨,倾倒智力,化导经营,凡二十年。其嗣了居克相役,事堂殿轮奂,楼观飞惊。二师之诚,鬼亦奔动,浮木于沟,防石于地。富人达士乃肯像土图垣,作梵天相好,辨欲与诸人布种来世蓺丰熟之祉。寺既成矣,某自锦官趋宁川,枉道访辨,辨求予记。且名山大川,凡胜处福地,皆伽蓝雄据,金碧未就,风雨已侵,曲房洞戸,窈窕绵羃,若蜂房蚁穴,淫坊酒肆尽在其中。然我不禁汝所造,明窻净几,陈文列疏,支离穿凿,分条布科,不究妙义,虽致天雨花石防头,然我不听汝所说,打毒涂鼓,聚那又羣唤波旬王,说外道法,毁禅破律,犯戒叛道,然我不议汝所行,具烁迦罗眼睛,呈通身般若,不立言语文字,直令见性,便是二十八祖八十一师,验在目前,然我不问尔所见。辨公建此缘事,以何为功?但得方袍中人,矗整衣屦,东庑西序,是个本分人,风雨有避就处,寒暑有温凉处,不必走王舍城乞食,得安穏快乐,有洗鉢趺坐处。当余闲时,补罅塞漏,扶倾立圯。为辨继立,不作末法魔见,兹岂辨志之耶?劫火洞燃,大千俱坏,寺亦随去,辨能复之,则予复能记之。
年月日记
译《市隐堂记》腒肉、衣被、竹篮、酒壶、斗粟、方布,有人不一定要送给他而收藏起来,并不算吝啬;荆山之玉、隋侯之珠、华丽的车、四匹马,有人不一定要取来而赠送出去,也不算惠施。披散头发,在风尘俗士之间受雇抄书,并不妨碍称为隐士。逃避世俗而任职金马门,在漆园做小吏,可以隐于朝廷,也可以隐于故旧之中,都说不妨碍成为隐士。凡是坐在市区、践行市令,同市中的头领老人交游,甩开手臂,混在合唱者和编行的人中间,把过路人当作同伴,纷纷扰扰、混杂喧闹而放纵;只要知道归宿,道理其实就在我这里。因此,他们把山林中的瘦弱贫困看得像囚徒,把江湖中的憔悴看得像病人,把垂钓者和散淡之人看作游手好闲者。把嵩山、少室山当作求取功名的捷径,把衡门、盘谷当作发牢骚作怨歌的地方。即使派人征召也不来,亲自去拜访也见不到,甚至写诗招请、作文相赠,又以帛币、田地在冥鸿云岭之下表彰他们,隐士反而更加傲慢。身穿白衣却乘坐金根车,举脚仿佛踏在皇帝腹上;斜视冠冕,仍把它看作枷锁;回顾朝廷,竟视为樊笼。他们制作接篱,穿犊鼻裤、草衣葛衣,披着短衣而别人不敢穿,说这就是隐士的服饰;梳椎髻、满身污垢,像熊一样攀援、像虎一样蹲踞,而别人不敢仿效,说这就是隐士的仪容;啸歌如鸾凤,以麋鹿为伴,专爱松菊,嗜好泉石,而别人不敢议论,说这就是隐士的居处;用瓢、巹、瓦缶来显示质朴,用绿葵、紫蓼来显示淡泊,用素琴、白鹤来显示旷野气息,后来却没有人能继承他们。这种高尚的风气中断了,后继的子孙没有人能够传承,只知故意表现得孤高峭拔,去博取佛门僧人的讥笑;而那些长期远行的道路上,坟丘长满荒草,像豹纹般的云雾遮蔽,声音寥落。有人号称山鬼,向狐狸哭泣;于是所谓隐士,也不能使自己的家世流传下去了。唉,隐士!人生不过如朝露,为什么要远远逃避?为什么要这样自我苦难?我的族友子俊的住宅靠近市场,物价有涨有跌,他从未不知道争夺锥刀般的小利正在门槛之外;但这并不妨碍子俊作乐。堂中有图书,有棋,可以弹五木、玩卢雉,还备有▯酒来娱乐宾客。宾客散去,主人关上门闩,便说一丘一壑的生活同羲皇上人一样;这样的市井之中,也不会废弃隐士。我生在穷僻的山谷,闭门隐伏已有多年,害怕远离人声踪迹;一旦出来做官,便忙忙碌碌,不怕烦劳繁重,实在令故人羞惭。口渴时想喝水,炎热时想洗浴;编皁的马不敢放纵奔驰,牛背上的铃铎也没有改变声调。我要写归田之赋,请等到明日再记年月日。《长江三圣禅寺记》唐景福年间,有位奇异的僧人洪谨从福建来,在这座山中结庐而居,驱除虫蛇,砍伐丛生的荆棘,逐渐扩建佛寺,土人久而久之敬重他。龚重庆捐田作为建寺的基础,又增加田地来供养僧众,作为可以长久流传、传之后世的事业。寺名叫新兴寺。当时唐朝已经衰弱,三蜀各地的邦国和冢君纷纷萌生僭伪之心,盗贼蜂起,四郊屯聚喧啸。洪谨身上只有一只布囊,不能安身立命;如今考察官府,想见当时他在草野间乞求活命的情状。他从隐秘的藏处发掘出三尊铁佛,铸造精巧。当时洪谨大师若还没有参透境界,若来到居士面前,便会经历烈火般的考验;不必问他寻找一粒舍利,只须提起钳锤,看这三个铁汉能施展什么伎俩,同他们较量生死,直到今天,它们还时时放出种种光芒:明亮的毫光直上天空,彩色光晕缭绕全身,灯火和圆镜般的光芒时聚时散、上下浮动,散布在岩谷之间,呈现出奇怪的形状,使父老们将信将疑。后来由于没有贤良德行的人继承,寺院毁坏而不能振兴;幸而如今得以恢复,倾尽智慧和力量,教化、经营,总共用了二十年。继任的了居禅师和克相共同任事,使堂殿焕然一新,楼观高耸飞动。两位法师的诚心,连鬼神也奔走振动;沟中浮木,地上堆石,都被运来使用。富人和通达之士于是肯捐资塑像、绘壁,制作梵天的相貌庄严,希望同众人播下来世福报丰收的种子。寺院建成以后,我从锦官赶往宁川,绕道拜访公辨,公辨请求我写一篇记。况且名山大川,凡是优胜之处、福地所在,都有伽蓝雄踞;金碧辉煌还没有完工,风雨已经侵蚀,曲折的房屋、幽深的门洞,深邃绵密,像蜂房蚁穴,淫坊酒肆全都混杂其中。然而我不禁止你所建的寺院:明窗净几,陈列文章,排列经疏,虽然支离穿凿、分条列科,没有探究精妙义理;即使招来天雨花石、▯头,我也不听你所说的。你击打毒涂鼓,聚集许多信众呼喊波旬王,宣说外道之法,毁坏禅法、破坏戒律,犯戒叛道;然而我也不议论你所做的。你具备烁迦罗的眼睛,显露通身般若,不立言语文字,直接使人见性,那便是二十八祖、八十一师,验证全在眼前;然而我也不追问你的见地。辨公建立这段缘事,功德究竟在哪里?只要能使穿方袍的人整齐衣履,分居东廊西序,成为守本分的人,在风雨中有躲避之处,在寒暑中有温暖凉爽之所,不必到王舍城乞食,能够安稳快乐,有洗钵、趺坐的地方;我闲暇时再补缝堵漏,扶正倾斜、重立毁坏之处。为了让辨公继续建寺,不使它成为末法时代魔道的见解,这难道不是辨公的志愿吗?劫火熊熊燃烧,大千世界一同毁坏,寺院也随之消失;若辨公能够使它复兴,那么我也能够为它作记。年月日记
九华禅寺记九华寺权舆开山拓地约赋拟中人千金之产,一列侯汤沐之奉,苦营乐施,不知何物。老师长者,无一画篆▯可按,独有伪蜀赐书百函在,以故不知所从来。羣山逶迤,卧龙蹲彪,右揖左朝,前列如几,石矗矗若墉。行至水穷,坐观云起,兹古人植锡处,用意不凡。自眉往举武九千,渉大江;自陵往,凡两舍间,蹊若丝,貛愁鸟悲。高者去天一握,下者及地九泉。天限殊胜,隔离风尘。其徒以律为家,私凿户牖,若蚁穴蜾臝然。妇蚕息,败行劵责偿,无一法叛俗。夙伧奸人羼名,觕迹以为狡穴疾薮。元祐丁丑,太守杨公庆基上章叩礼部,请革为禅。邦人讲词,愿得文禅师主法席。使者五返,然后自锦官载师以归。缁素车骑聨沓,二百里道。他境县令戒候吏惟肃,未至陵二十里,太守郊迎,吏卒负弩矢先驱。观者如堵,举袂生风。钲铙贲镛,钟声▯呗箜篌洞箫,幡帜宝花,旃檀枫香,非云非烟,广列导前。师笑曰:「何关道人?」车至门,扶马祖百丈之规以绳,下鱼鼔鍧然趋鳬峙玉细柳。号令不识部曲,猊座传要,北祖南宗,杏坛崆峒,此有遗风。截圯截倾,为屋六百楹,轮奂离异。斯事且置,自无始以来,我与诸人负杀盗淫罪,流浪生死,震旦国土,中天佛日,争先覩之,为快哉!与诸人投入▯僻自防以瞽,况今空山兰陁,色色三昧,便有阐提,宜回心以向。是中无复摩登伽女毁戒,婆罗外道毁法,波旬王毁道,断自文禅师始。寺有记,自李某始。
移癖亭记跨鼇居士少嗜山,日赍二升糒,行游弊踬然后返,或日忘归。巉岗防巘,薄薄有佳处,则箕踞其上,居屋寝处,占▯峦间开门逆羣山,嶙巇各屹▯防然锯目不厌。▯视杯杓浆饮,有嵚崖▯▯形影投其中,于眉宇津津出喜,相过嵩华睥睨,不忍去,思筑室以老,是真嗜山者,且成癖疾。浸久不治,来皁江輙自伤其意,猥入尘土,拊心大恨,谓前所好太俗,复且嗜水。引江流环官舍左右,濬二渠曲折顺故道,洄淟混瀁激为潭潾,以洗耳,以防肠,以濯缨,以澡思虑,以烛须眉,无一日不进于水。所嗜愈于前,而其癖滋不可治。会山中客来,居士贫不置酒,▯水以献,又复其词,并叙所乐以诧客。客辞而呼,呜呜声尽继之以泣,悲不自胜曰:「噫!物之移人也若是耶?子山居而癖山水,居而癖水,以山水病我者再矣。子近市朝,将又有癖,疑必甚于山水之癖。山水之癖可以独,市朝之癖不可独行,且有争之者矣。争子之癖者,毁日侵,誉日削,忧患日益至,子其不免矣。其与著书聚敛者偶矣。子之癖尽于是,则已有不可以移矣。吾出有车,食有鱼,吾归去有家,终不能同子之癖。」客去,居士内鉴其说,因以移癖榜亭,尽用其说为《移癖亭记》。防防郭子固廉使诗后南蛮献夜郎故地,大观戊子遂城纯州,宣和辛丑废为九支城。廉使郭公以忠报上,无远弗届,皇华之光照耀原隰。尝留诗九支,词语清防,字画遒丽。览其词,以意逆志,不问识与不识,皆知其为古君子也。自潼川移节右蜀,以忧去官。上念远人,遴选使敌,再劳公行。今春临按茂林,茂方九支路尤险絶。使者藜杖芒屦,登陟峻阻崎岖,至坤维尽处,宣布圣上徳意,存抚守臣。西山诸羌久不识王人衣冠,分挈部族,百十为羣,罗拜道左,举欣欣有喜色,仰知天子不鄙殊俗,和气达重译,湛恩溢荒陬。使者谓夏持国前守纯,因以诗本遗之。持国赓和,并刻之平山馆。后人览二公之作,怀想名徳,要如岘首堕泪,石有欹仆,羌人亦必防念支撑之,如孔明碑云。防蜀倅程公诗后某隐拙于兹,行逾一年,日食二升麦,求古人所谓上防头钱价,汉针孔许事,輙以经意,歴歴未敢忽。空山无人,坐观物化,不作声。胞中则柳生左肘,车轴旱雷,马蹄郁勃,久不到耳目,足以自放。而使者邦伯如在某左右前后,毎以此自惊。虽然如是,要未有品题。在程公辱行下邑,以诗为贶,词防捷然,盖与人以方也。至目为才,县令湔拭太过,使散樗瘖雁不得全其生,祸从始矣。操刀理缦,辀张纭纷,则文锦措弦,终败乃翁事。拜赐柰何?殆将纫兰苕为衣,饰以琅玕,袭清微之风,挽天河以自泽,犹在才不才之间耳。佩服无忘,谨镵诸石,亦以补李氏家法云。
防蔡君谟茶录蔡公是本朝第一等人,非独字画也。然玩意草木,开贡献之门,使远民被患,议者不能无遗恨。于是宣和五年仲春既望,李某题。
防瑶池命宴图防长春,难老之藤,据上古不化之松,聆语霄之羽客,朝巢莲之隐翁。今夕何夕兮?送玉麟于八区,鹤致羣仙之命,龟开千岁之符。五云兮趣驾,虚席兮瑶池,揽海桃之翠实,洁沆瀣之明巵,属西王母,荐寿不醉兮无归。
钦定四库全书
跨鼇集巻十八 宋 李新 撰序
译《九华禅寺记》九华寺最初开山拓地时,约相当于把中等人的千金家产、列侯的汤沐供奉都投入其中,艰苦经营、乐于施舍,简直不知用了什么力量。历代长老没有一幅可以查考的篆书隶书,只有伪蜀所赐的书信一百函留存,因此不知道寺院的来历。群山绵延起伏,如卧龙蹲虎,右边相揖、左边朝拱,前面排列如几案,石峰高耸,如同城墙。走到水流尽头,坐看云气升起;这里是古人驻锡之处,立意非同寻常。从眉州前往,每走一步约九千步,便要渡过大江;从陵州前往,总共不过两舍路程,小径却细如丝线,使獾兽忧愁、鸟儿悲鸣。高处仿佛距离天空只有一握,低处直达地下九泉;天然界限造成特别的胜境,隔绝尘世。寺中僧徒以戒律为家,私自凿开门窗,形状像蚂蚁穴和蜾蠃窝。妇女停止养蚕,败坏品行的人被责令赔偿,没有一条办法违背世俗。早先有奸人混入名册,留下粗浅踪迹,把寺院当作藏奸的巢穴和疾病的薮泽。元祐丁丑年,太守杨公庆基上章叩见礼部,请求改为禅寺。当地人共同陈说请求,希望得到文禅师主持法席。使者往返五次,才从锦官载着法师回来。僧俗的车骑接连不断,绵延二百里。其他州县的县令告诫属吏整肃等候;尚未到陵州二十里,太守便到郊外迎接,吏卒背着弓弩箭矢在前面开路。观看的人挤得像墙一样,举起衣袖便仿佛能生风。钲、铙、贲镛齐鸣,钟声、▯呗、箜篌、洞箫一同响起;幡旗、宝花、旃檀和枫香,非云非烟,广泛排列在前面引导。法师笑着说:“这同道人有什么关系?”车到寺门,按照马祖、百丈的规矩用绳索扶持;鱼鼓轰然作响,众人快步而行,如群鸭聚集、玉树列立、细柳成行。号令使人辨不清部曲,狮子座上传达要旨;北祖南宗、杏坛崆峒,都还留有遗风。截断毁坏,截去倾斜,建造了六百楹房屋,规模宏丽而各有不同。这些事姑且放在一边;自无始以来,我同诸位背负杀、盗、淫等罪,在生死中流浪,如今震旦国土上空显现中天佛日,争先得见,真是快事!我们同诸位投身于幽僻之处,自我遮蔽而如同盲人,何况如今空山兰若,处处都是三昧;即使有一阐提,也应回心转意而向道。从这里开始,不再有摩登伽女毁坏戒律、婆罗外道毁坏佛法、波旬王毁坏佛道。寺院的记文,从李某开始。《移癖亭记》跨鼇居士年轻时就爱好山林,每天带着二升干粮,行走游览,疲惫跌倒后才返回,有时甚至一天都忘了回去。遇到高峻的山冈和险峻的山岭,只要有稍稍可观的好地方,便箕踞坐在上面;若有房屋可以居住,就在山峦之间开门迎接群山,看那些高低嶙峋、各自耸立、参差如锯齿的山峰,百看不厌。他又对着杯勺饮水,看见高耸山崖的形影映入其中,眉间便津津然流露喜色;经过嵩山、华山,只顾斜视欣赏,不忍离去,想着筑屋在那里终老,这真是嗜好山林的人,而且已经成了癖好。久而不治,来到皁江便常为自己的心意感伤,惭愧地进入尘土之中,抚心大恨,认为从前所爱仍太俗,又转而嗜好水。他引江水环绕官舍左右,疏浚两条渠道,曲折地沿着旧道流行,回旋激荡成为清潭,用来洗耳、润肠、濯缨、涤荡思虑、照见须眉,没有一天不亲近水。嗜好比以前更深,而他的癖好也更加无法医治。恰逢山中客人来访,居士贫穷,不能置办酒席,便舀水献给客人,又重复说起自己的话,叙述所爱好的一切来向客人夸示。客人辞谢后放声呼喊,呜呜之声最后继以哭泣,悲伤得不能自胜,说:“唉!外物改变人的情形竟到了这样吗?你住在山中而嗜好山水,后来居住在这里又嗜好水;山水使我染上癖好,已经两次了。你如今接近市朝,将来又会有一种癖好,恐怕一定比嗜好山水更严重。” 山水之癖可以独自享有,市朝之癖却不能独自行走,而且还会有人同它争夺。争夺你这种癖好的人,会使你的名声日渐受损,赞誉日渐减少,忧患日渐增多,你恐怕不能避免了。你将同那些著书、聚敛的人相遇。你的癖好若止步于此,已经有一种再也不能被改变的东西了。我出门有车,吃饭有鱼,回去有房屋,终究不能同你一样爱好这些。”客人离去后,居士在内心反省他的话,于是把这番话写在亭上作为题名,全部采用客人的话,写成《移癖亭记》。记 《题郭子固廉使诗后》南蛮献出夜郎旧地,大观戊子年于是筑城,名为纯州;宣和辛丑年废为九支城。廉使郭公以忠诚报答皇上,恩威无远不达,皇华使者的光辉照耀原野和低湿之地。他曾在九支留下诗作,词语清雅,字迹遒劲秀丽。阅读他的诗句,按照诗意探求作者的志趣,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古代君子。后来他从潼川移任右蜀,以忧患离开官职。皇上体念远方之人,精心选择出使敌境的人,又一次劳驾郭公前往。今年春天,他来到茂林巡按;茂林比九支道路更加险绝。使者拄着藜杖,穿着芒鞋,攀登高峻险阻、崎岖道路,到了坤维尽头,宣扬圣上的德意,存问抚慰守臣。西山各部羌人很久没有见过王朝使者的衣冠,分别带领部族,百十人结成一群,在道路左边排列跪拜,人人欣喜,面有喜色;他们仰头知道天子并不鄙视异俗,和气经过重重翻译传达,深厚恩泽充满荒远边地。使者把诗本送给夏持国,因为他以前曾任纯州守;持国作诗唱和,并把它们刻在平山馆。后人读到二公的作品,追念他们的声名和德行,应当像经过岘首山那样流泪;即使石碑倾斜倒仆,羌人也一定会深深怀念、扶持它,就像孔明碑一样。《题蜀倅程公诗后》我在这里隐藏拙劣,任职已经超过一年,每天吃二升麦子,寻求古人所谓上等的针头钱价,哪怕像汉代针孔那么微小的事情,也总是用心办理,件件不敢忽视。空山之中没有人,我坐看万物变化,不发一言;胸中仿佛柳树生在左肘,车轴响如旱雷,马蹄声郁勃奔腾,只是久已不到耳目,足以让我放纵自适。然而使者和地方长官仿佛总在我左右前后,我每每因此惊惧。虽然如此,终究还没有人品评题识。程公屈尊到下邑巡视,赐给我诗篇,文词清新敏捷,大概是在给人以规矩。后来竟把我看作有才,县令洗濯拂拭得太过,使散材、樗木、哑雁不能保全生命,祸患便从这里开始了。手持刀具整理丝带,张扬纷乱,便如把文锦放在弦上,最终一定会败坏先人的事业。拜受您的赐予,我该怎么办呢?恐怕将要把兰草嫩条缝成衣服,再用美玉装饰,承袭清微的风气;又想挽取天河来滋润自己,仍然处于有才与无才之间罢了。您的诗我佩戴在心,永不忘记,谨刻在石上,也用来补充李氏家法。《题蔡君谟茶录》蔡公是本朝第一等人物,并不只是因为他的书法。然而他玩味草木之物,开启了进贡的门路,使远方百姓遭受祸患,议论此事的人不能不留下遗憾。于是宣和五年仲春既望,李某题。《题瑶池命宴图》长春之藤,难老之松,依凭着上古不凋的松树;聆听霄汉中羽客的言语,朝见巢居莲台的隐翁。今夕究竟是什么夜晚啊?把玉麟送到八方,仙鹤带来群仙的诏命,灵龟开启千岁的符瑞。五彩祥云催促车驾,瑶池空出座席;取来海上仙桃的翠绿果实,洁净地斟满沆瀣般明澈的酒杯,嘱托西王母,进献祝寿之酒,不醉便不归。钦定《四库全书》《跨鼇集》卷十八 宋李新撰序
送陈公朝序倚柱而笑,女子之私忧,以牛犒师,商人之过计。尝谓食肉有大臣,而女子以鲁为忧,忧非其职也。谋国有强将,而商人为郑之计,计非其职也。然而非私忧过计者,盖鲁乱则及身,郑亡则及家。与其救末,宁若救本?则其智愈逺矣。禹贡梁州之域,陵国最乆,长于秦地,▯蜀于汉,▯犍为。魏设为州,梁目为懐仁,再变为隆山,三变为仁寿。土厚石深,其民坚刚质浑,宜有仁厚君子,为西南之雄。比日谁意,士气雕落,服儒冠屦,乃至造为俳语俚辞,动辄嘲谤,呫嗫相语,狋吽以争。居间阖门,操方寸之觚,画一尺之纸,曰:「吾将疵甲而毁乙。」亦有父兄窜定党类,更倡识者闻之,各惊相视。讦人隂私,间人骨肉。虽甚愚小人,有不忍言,有不敢言,有不欲言者。孝子慈孙,蒙被丑声,深切骨髓。若人何心哉?夫嘲人乃以自嘲,谤人亦以自谤。非刑不能惩,鬼不能诛,而人不能责。但过恶未熟,行将自及耳。某生长于陵,凡五世矣,有俗如此,某何望焉?是某之私忧过计者然也。足下沉慤有年,有可以动人者,某知之久。将治新都,岂无意于厚风俗?政成而后归,亦岂无意于吾乡?此仆所望也,亦固所愿也。旧国旧都,望之畅然。昔人酒酣,有为故乡悲,桑梓所在,不得不然,此其常常者。足下堂有上夀亲,他日版舆以归,足以率人之孝。庭下有诸孤,抚字之余,足以率人之慈。传闻诗书,使羣公子厉精,足以劝人之学。嵗入甚羡,旅人鹑衣,亲旧狗马,丁穷困时,补其无余,足以劝人之义。酿白酒,割黄鸡,一觞一咏,与父老相娱乐。携妓登山,可以防谢公之游。插花起舞,可以尽白傅之乐。前日之风,茍视足下若此,寜不少愧欤?某少而贱,知无能为,而私为忧过为计者,殆必有説。且出闻若人言,见若人行,某不敢从若人游,决可保矣。而不保吾弟,吾弟犹可保也,而不能保吾子与吾孙,吾子与吾孙习而熟之,不免为偷薄所牵矣。此正若鲁女、郑商之当念也。私为忧,过为计,将欲救本而弃末,亦曰迟。足下之归,足下行矣。因书以诿左右者,惟足下留意,无忘。此固所愿也,亦非敢望也。
送蒲彦龢序彦龢得邑资官,寄声来别,且言或人误我,投之空山▯僻,难进,意甚不怿。来游西蜀,蜀大帅尚书王公方玩辟书以招客,见彦龢,惬甚,以诧賔从曰:「某不敏,三世侍从,独以士报国,为王氏家法。昔事左丞蒲公,功业文章在古无伦,此段寥落,乃今于蜀见公,犹子典刑具在,请以家法从事。」遂入阁草奏,以剧邑留彦龢,亦歴试之。吾彦龢岂病歴试?然为公计则得,为彦龢计则失。予始闻彦龢得资官,喜如尚书公得彦龢时,尚书公辟彦龢,予复不怿如彦龢得资官时。后旬,王公左迁,辟书报罢,予喜如初。资官小邑,使才者居小邑,不当喜而喜,是幸之者然也。使尚书公门下不遂得贤士,贤者不果进,当不怿而怿,是嫉之者然也。幸之,嫉之,小人之事,复仇报怨,不仁者之用心也。予与彦龢厚善,无所怨恶,何幸何嫉之也?幸与嫉,施之他人且不可,亦不敢也,曷于彦龢而然也?非幸之嫉之而俟之也。彦龢贵游子,自负甚,力举趾甚髙,气习偘然,与众人异。自昔南北阮、马粪、王乌衣、谢城南、杜贫虽到骨,而青氊、犊鼻终作,后世谭本为张绪三年客,便自风流,况久得左丞之教,悻悻然去之哉?茍以为吾贵游子,小官小邑,非才者贤者所宜淹而辱之,则资官何负此?予所以乐彦龢之徃也。城郭侈大,聚落伙实,舟车辚沓,宫室堂奥轮奂,吾适然寄之耳。民顽吏悍,不难绳事之丛旷,在所处,皆彦龢余事。登髙而赋,烟云泉石,春茗秋兰,皆彦龢臆中之帑,时探以出。平时落笔辄千言,事或夺之,今无事,语益工,造道益深矣。一道人物如彦龢,不在第二;一道政事,彦龢得第二,余人得第三。堂堂诸公,洗濯风裁,彦龢第徃施种石田,亦必有生之者。予昔摄官成都,候大慈钟,听铜壶鼓,挟刺以出,倒箧以归,食未下咽,而户外迹满。嵗弊马月更仆,俯伏迎谒,犹专傲名于世俗杯。酒书劒之约,一忘夙诺,则横议出矣。此时所养,消泯殆尽。至今念之,搔首不已。夫辟书报罢,是天以逺业资吾彦龢也。予喜之者,此也?岂幸之?嫉之者然也。荣有王庠,于予为德友,上计禀事,墨绶趋府,以其余时,愿一欵之。其为人如阳城、元紫芝,今世未有斯人。予以此厚彦龢,犹虑兹徃,他人误君。
译《送陈公朝序》倚着柱子发笑,是女子个人的忧虑;用牛犒劳军队,是商人过度的谋划。我曾说,朝廷有大臣掌管政事,女子却为鲁国忧虑,这种忧虑不是她的职责;谋划国家有强将,商人却替郑国筹谋,这种谋划也不是他的职责。然而这并不是个人的忧虑和过度的谋划,因为鲁国动乱会祸及自身,郑国灭亡会祸及家庭。与其挽救末端,宁可挽救根本;这样看来,他们的智慧就更加深远了。这里是《禹贡》所说梁州的地域,陵州建国最早,历史长于秦地,汉代隶属蜀郡,后来隶属犍为。魏时设置为州,梁代称为怀仁,再变为隆山,三变为仁寿。这里土地深厚、岩石深沉,百姓坚强刚健而质朴浑厚,本应有仁厚君子,成为西南的雄杰。近来谁能料到,士气衰落,身穿儒者的冠服,却造作俳谐之语和鄙俗之辞,动不动就嘲笑诽谤,彼此低声议论,以狋吽之声争吵。有人居处其间,关起门来,手拿方寸之简,画一尺之纸,说:“我要挑剔甲而毁谤乙。”也有父兄逃窜、修改党类名册,更有倡导者使有识之士听见后,个个惊惧相视。他们揭发人的隐私,离间骨肉亲情。即使非常愚昧卑劣的人,也有不忍说、不敢说、不愿说的话。孝子慈孙蒙受丑恶声名,痛苦深入骨髓。这些人究竟存着什么心呢?嘲笑别人,其实就是嘲笑自己;诽谤别人,也就是诽谤自己。这种人不是刑罚能够惩治、鬼神能够诛杀,也不是常人能够责备的;只是他们的过恶还没有成熟,马上就会反过来祸及自身罢了。我在陵州长大,已经五代了;风俗竟然如此,我还能有什么希望呢?这正是我的个人忧虑和过度谋划。您沉着诚笃已有多年,有能够感动人的地方,我早已知道。您将治理新都,难道没有使风俗淳厚的心意吗?政事办成后再回来,难道也没有造福我乡里的心意吗?这就是我的期望,也是我本来愿意看到的。旧国旧都,望见便令人心情舒畅。古人酒兴正浓时,曾有人为故乡悲伤;桑梓所在,不能不如此,这是常情。您堂上有年高的双亲,将来用轿子载他们归来,足以率先示范孝道;庭院下有诸位孤儿,抚养教育他们,足以率先示范慈爱;传授诗书,使众位公子振作精神,足以劝勉人们求学。每年收入很丰厚,旅居之人穿着破旧衣服,亲友之中有像狗马一样贫困的,在困穷之时补足他们的不足,足以劝勉人们行义。酿白酒,杀黄鸡,一杯酒一首诗,同父老们一起欢乐;带歌妓登山,可以尽享谢公游山的乐趣;插花起舞,可以尽享白傅的快乐。从前的风气,假使看见您这样做,难道不会稍稍惭愧吗?我年轻而地位卑微,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有所作为,却私下替此忧虑、过度筹划,大概一定是有道理的。况且我出门便听到那些人的言论,看见那些人的行为,我不敢同他们交游,这一点可以确定;但不能保证我的弟弟不受影响。我的弟弟或许还能保全,却不能保证我的儿子和孙子;我的子孙习惯并熟悉这种风气,终究会被偷薄之俗牵引。这正是鲁国女子、郑国商人应当思考的事情。私下忧虑,过度筹划,是想挽救根本而不顾末端;即使如此,也只能说已经迟了。您即将归去,您已经启程。我因而写信把这些话托付给您身边的人,只希望您留意,不要忘记。这固然是我的愿望,也并不敢奢望一定实现。《送蒲彦龢序》彦龢得到资官之职,传话来告别,并且说有人误解了我,把我投置在空山幽僻之处,使我难以进取,心中十分不快。他来到西蜀游历时,蜀地大帅尚书王公正好拿着征召文书招揽宾客;见到彦龢后非常满意,便向宾从夸赞说:“我不才,三代都做过侍从,只能以士人的身份报国,这是王氏的家法。从前我侍奉左丞蒲公,他的功业文章古今无比;这一传统已经寥落,如今竟在蜀地见到蒲公的后人,蒲公的典范全在,请让我按照家法办事。”于是入阁起草奏章,请求让彦龢留任剧县,也借此多方考验他。我的彦龢难道怕经受考验吗?可是替王公考虑是得到好处,替彦龢考虑却是失去好处。我起初听说彦龢得到资官,像尚书公得到彦龢时一样高兴;尚书公征召彦龢,我又像彦龢得到资官时一样不快。过了十多天,王公被贬,征召文书作罢,我又像最初一样高兴。资官任小县,让有才的人居于小县,本不应高兴却高兴,是把他当作值得庆幸的人;尚书公门下不能得到贤士,贤者不能果真进用,本不应不快却不快,是把他当作值得嫉妒的人。庆幸他、嫉妒他,都是小人的行为;复仇报怨,是不仁之人的用心。我同彦龢交情深厚,没有怨恨嫌恶,为什么要庆幸他或嫉妒他呢?把庆幸和嫉妒施加给别人尚且不可以,我也不敢这样做,怎么会对彦龢如此呢?并不是要庆幸他、嫉妒他,而是要等待他。彦龢是贵游子弟,自负很重,走路抬脚很高,神气习性刚直不屈,同众人不同。自古以来,南北阮氏、马粪、王乌衣、谢城南,即使杜甫贫困到骨,也终究有青毡、犊鼻之类的生活;后世谈论他们,本来只做了张绪三年的客人,便自以为风流,何况彦龢长久得到左丞教诲,难道会悻悻然离开吗?如果因为他是贵游子弟,便认为小官小县不是有才有德者应该久留受辱之地,那么资官又有什么亏负呢?这就是我为彦龢前往而高兴的原因。城郭广大奢华,聚落繁盛,舟车往来不绝,宫室堂屋宏丽深邃,我只不过暂时把他安置在那里罢了。百姓顽强、吏员强悍,处理纷繁杂乱的事务并不困难;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是彦龢力所能及的余事。登高作赋,烟云泉石,春茶秋兰,都是彦龢胸中的宝藏,时时可以探取出来。平日落笔便有千言,偶尔被事务夺去时间;如今没有杂事,言语会更加精工,所达的道理也会更加深厚。一地的人物之中,像彦龢这样的人不会有第二个;一地的政事,彦龢可以居第二,其余人只能居第三。堂堂诸公,洗濯自己的风采品行;彦龢只管前往播种于石田,也一定会有能够生长的东西。我过去代理成都的官职,等候大慈寺的钟声,听铜壶滴漏和鼓声,带着名帖出门,倒空箱子回来,饭还没咽下,门外就已站满来访者。一年疲敝,马匹逐月更换,仆人也不断更替;我俯伏迎接拜谒者,却还专门以傲慢的名声闻于世俗酒宴之间。关于酒、书、剑的约定,只要有一次忘了从前的诺言,横加议论便出现了。这时所修养的品德,几乎全都消磨殆尽;直到今天想起此事,还不停搔头。征召文书作罢,是上天把远大的事业资助给我的彦龢。我为此高兴,难道是庆幸他吗?正是因为嫉妒者不能这样理解。荣有王庠,是我的德友;他办理上计、禀报政事,佩墨绶赶赴府署,希望利用余暇同他见一面。他为人像阳城、元紫芝一样,这一世还没有这样的人。我用这些话厚待彦龢,却仍担心这次前往会被别人误解。
送王井研序西南之人老死不识海,盖不问而知其深且逺也。士大夫相与言量,必借海以喻。水行地中,其大称黄河。尝登大伾,观其北注,一望渺茫,极目无际。至曹仁而分为二股,至歴亭而分为五股。一股之涨,越千万浔,滔滔而东归宿大海,才涓流耳。旦浴日而出之,暮涵太隂而宅之。蛟蜃之气出没为楼观,珠贝之光腾而上者五万里。鲲虽大,鳄虽盭,鰕▯虽防细,咸受而藏之。予闻濵与海隣,谊夫知海为最详,故所养将有取于海也。空洞陂田,绰若有容,足迹所周,便见涯涘,此又何足为谊夫道哉?谊夫堂然古丈夫,峩冠据桉,似不可向而悠久处,喜愠莫见。字研溪之民,凡三年始至,不增威,既去不减猛。四境之内,誉日闻,而谊夫曰:“此爱我者所溢也。”九品之卑,而晩闻相知,谊夫曰:“此予有所未逮也。”凡欲求谊夫之急,迫躁竞不可得。谊夫今去矣,宦游无定,予或一到海上,穷深而极逺,并一测吾谊夫。别后三日,所养尤不可知也。
送赵彦成序东家儒者,余视之,盖丈人行也。冠履步武,未始亡律。鸣中韶,洒扫蹈规,谭天人性命,以挈其徒。订是非于有司,大抵如聚讼。号先生长者,尤揖让比肩。外类不争而喧豗喔咿,亦笔下多口者也。其徒徃徃饿寒乞,为市人所嗤侮。然儒者终强项不耻,余每念之。西家之子病狂十年,操刀捶,遇人辄抶之。刺之忘贵贱之势,耆艾之序。舍者见之避席而走,在舆者为下,坐者为起,耕者释耒而返,行者让畔以去。退肃屏息,畏之如大賔客。及其舍刀棰,仰天画地,拊髀嬉遨,则相与环而观之,趋趋于于,如太古时人,乐以忘忧。终日亲之而不怿。其悲而哭,则噭噭凄辛,云寒无光,夜昏失色。闻之者涕下沾颐,谓非漆室女即杞梁妻,非阮籍穷途则唐衢愤世者也。泪尽继之以血,声动左右。天伦之机,发于自然。又相与哀而怜之,如放臣逐妇,不得志于人间,不可一日偷生而茍活者也。及其履危冒险,死生之大,不得与之变,而况荣辱乎?是殆不足以撄拂之也。某与彦成身儒行儒,几三十年矣。曾未有畏之如彼狂人者,亲而乐之,或哀而怜之,或不能荣辱之如彼狂人者。为人而使人敬之如大賔客,亲之如太古时人,不得已则哀而怜之如放臣逐妇。不然为有道之士,而使人不能荣辱如是,亦足矣。既不能强,又不能弱,蹒跚流浪,以礼发冡,以诗书为奸俗,学无用,陈腐齿颊,以盗么麽蜗国之名。身被坑,冠被溺羮无糁户无枢。何特为市人所嗤侮?时穷天阨,如吾东家丈人者,不知几千百士。我其杓之人,佯为瞀乱不灵不解,曾不能窥西家之髣髴。欲以全生,欲以养真而尽年,下交末路,漓薄不美,陆沉于俗,托一防以避世。无得丧存亡,则接舆箕子,正是我辈人。行矣,吾有狂药以酌,子有狂言以訹。子酒酣兴作,我悲则子笑,我笑则子悲。人其谓子狂者耶?我狂者耶?可以友乎?其不可耶?可以狂乎?其未可耶?得狂之名而甘心,将推而不受欤?
送空源二教师序空源二教师,少年跌宕,长安市上,酒家眠。三峡误游,蜀山如画,不归去,自厌胜处,散行陋邦。直饶説得,雨花空中,乱石防头,身防五色祥云,坐致八功德水,亦只是个肩板汉。蠧鱼经笥,造成口业。二教师不自知,亟还大慈,研精故纸,钻透牛皮,正以含血淬空,先触已口。若便掷笔▯疏,亦未有是处在。二师还委悉否?眼前无俗物,多病也,身轻。珍重,珍重。
译《送王井研序》西南人到老死都不知道海,想来不用询问也知道海深而且远。士大夫彼此谈论度量,必定借海来比喻。水在大地中流行,最大的称为黄河。我曾登上大伾山,观看黄河向北流去,一眼望去渺茫无际。到了曹仁,分成两股;到了历亭,分成五股。其中一股水势上涨,超过千万浔,滔滔向东流去,归宿于大海;同海相比,也不过是一股细流罢了。早晨浴着太阳升起,晚上涵容太阴而安居。蛟龙和蜃气出没,形成楼台景观;珍珠贝类的光芒腾跃而上,直达五万里。鲲鱼虽然巨大,鳄鱼虽然凶猛,虾蟹虽极微小,全都被海接受并收藏其中。我听说您住处濒海,同海相邻,所以应当最了解海;因此您所涵养的胸襟,将会取法于海。空旷的湖泽田野,宽绰得仿佛无所不容;脚步所到之处,便能看见边岸,这又有什么值得向谊夫说明的呢?谊夫堂堂如古代大丈夫,高戴冠帽,凭几而坐,仿佛不可接近而能长久自守,喜怒都不显露。他给研溪的百姓作字,整整三年才到任;没有增加威严,离去后也没有减少刚猛。四境之内,赞誉日益传来,谊夫却说:“这是爱我的人过分称誉罢了。”九品之职本来卑微,后来才听到相知者的评价,谊夫又说:“这是我还有所不及。”凡是想急切求见谊夫的人,都无法让他急躁竞逐。谊夫如今要离去了。做官出游没有定处,我或许有一天会到海边,穷尽海的深处、到达海的远方,同时考察我们的谊夫。分别三天以后,他所涵养的境界就更加不可知了。《送赵彦成序》东家的儒者,我看他,大概是长者一辈的人。他戴冠穿履,举步行走,从来没有失去规矩;言谈合乎韶乐,洒扫践行礼法,讲论天人性命,以此带领门徒。向有司辨明是非,大抵像聚集众人争讼;号称先生、长者的人,更加彼此作揖谦让。外表像是不争,实际上却喧闹嘤咿,笔下也多有口舌。他的门徒往往饥饿寒冷、乞讨度日,被市人讥笑侮辱。然而这位儒者始终刚强不屈,不以此为耻,我常常念及他。西家的儿子患狂病十年,手持刀杖,遇见人便鞭打。他行刺时不顾贵贱势力,也不顾年长年幼的次序;住舍里的人见到他便离席逃跑,车上的人替他下车,坐着的人站起来,耕田的人放下农具回去,行路的人让开田界离去。众人退后肃静屏息,像敬畏大宾客一样害怕他。等他放下刀杖,仰天画地,拍着大腿嬉游,众人便一起围观,举止忙乱而又从容,像太古时代的人,以欢乐忘却忧愁。人们整日亲近他,却并不感到不悦。他悲伤哭泣时,声音高亢凄厉,仿佛云气寒冷而无光,黑夜昏暗而失色。听见的人泪流满面,说他不是漆室女,就是杞梁妻;不是阮籍穷途的悲哭者,就是唐衢那样愤世的人。泪水流尽又继之以鲜血,声音震动四周。天伦亲情的机理,自然流露出来。众人又一同为他悲伤怜悯,像被放逐的臣子、被遗弃的妇人,在人世间不得志,不能苟且偷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到了他踏险涉难、面对生死大事时,人们尚且不能同他一起改变心志,更何况荣辱呢?这大概是不值得触犯、扰乱他的。某同彦成以儒者的身份立身行事,差不多三十年了,却从未像对那个狂人一样害怕过他,亲近而喜欢他,或者悲伤而怜悯他,或者不能用荣辱动摇他。做人如果能使人像敬重大宾客一样敬重自己,像亲近太古之人一样亲近自己,不得已时又像对待被放逐的臣子、被遗弃的妇人一样悲伤怜悯自己,就够了。即使不能强硬,也不能柔弱,只能蹒跚流浪,以礼仪发掘坟墓,以诗书作为奸邪世俗,学习无用之学,口中陈腐,借此盗取微小蜗国的名声。自身陷入坑中,帽子被溺在没有菜屑的羹汤里,门户也没有门轴;难道只是被市人讥笑侮辱吗?时运困穷、天意厄困,像我东家的长者那样的人,不知有几千几百。我们这些人只好装作昏乱、不灵、不懂,甚至不能窥见西家狂人的一点影子。想保全生命,想涵养真性而终其天年,只能在末路与人交往,世风浇薄而不美,沉沦于俗世,寄托在一件事上以避开尘世。对得失存亡都不在意,那么接舆、箕子,正是我们这一类人。走吧,我有狂药可以斟饮,你有狂言可以诱导我。你酒意正浓、兴致发作时,我悲伤,你便发笑;我发笑,你便悲伤。人们究竟会说你狂,还是说我狂?我们可以做朋友吗?还是不可以?可以一起狂放吗?还是还不行?你会得到“狂”的名声而甘心接受,还是要推辞而不接受呢?《送空源二教师序》空源二位法师年轻时放荡不羁,曾在长安市上的酒家睡觉。误游三峡,看见蜀山如画,却不肯归去;自以为厌倦了胜境,便散漫游行于偏僻之地。即使能说得天花乱坠,空中落花,乱石砸头,身体被五色祥云包围,坐着便得到八功德水,也不过是一个肩负经板的汉子。书箱被蠹鱼蛀空,反而造下口舌的业障。二位法师自己还不知道,赶快回到大慈寺,精研旧纸上的经文,钻透牛皮般坚固的疑义;正是把含血之物淬入虚空,先伤到自己的口舌。如果随即丢下笔,不再作疏,也没有什么不对。二位法师明白其中的详细情形吗?眼前没有俗物,虽然多病,却身体轻快。珍重,珍重。
送张潜夫入道序天下事固有如此者。予方外忘年,张潜夫一日谢其家,抵帽于地,哆去革带,曰:「噫!我五十年为爱欲绋纚,投浊河洄洑,苦恼坐火宅,若焦若烧,不知世外有清凉境,岂可作底突,效彼必死囚?我非爱吾身与爱吾家者,身非我有,家亦非我有,则身外之物得而有之耶?且门施行马,门不自以为益;车有兰班,车不自以为益;蝉貂为冠,褚皮亦冠;编珠为舄,其用与芒屩则同。而我何牵于物?姑苏台、雷塘路,声色未穷,过客悲涕;保如意之安,悼戾园之恨,生不及忘懐,死未能瞑目。而我何惓于家?愿通籍祠部,请作佛子,习为小乗观,吾为善知识,日耡月治,因縁未熟,犹不失为一等闲人,安乐无事,午枕鼾眠,即是极乐国。以无累之躯为有道之士,我何苦不为?所以潜夫之志,如猛将摧坚,有进死一尺,无却生一寸。前此固潜夫所病,予亦病之。此既潜夫所易,而予所难也。夫好恶得之性天,不可以勉。燕方丈,罗鼎珍,求适于口,而邕以痂为美;佩兰芷,防华屋,求居于洁,而赤以溷为洁。陈尸屋下,行殡道上,水淫马癖,各得遂其意,予姑遂吾意。明日与潜夫异者,特衣服室庐耳。潜夫能诗而善画,如刘奉先画,如李长吉诗。读子美歌山水幛,如见奉先画。想奉先画则知潜夫诗,读牧之序长吉集则长吉诗可槩见,长吉诗可见则知潜夫画。要之不贵丹砂曾青,与不作古人以经目者。予徃与之饮,潜夫发言则坐客哄堂,头不接席则巾濡杯。每毎于此不凡,明日潜夫不复随我议此矣。古来凡圣合并,善恶多岐,大慈若一云梦,况佛不从西天来,狱不从地下出。潜夫!潜夫!勉旃!勉旃!珍重!珍重!
送宇文修撰序望色聆音,以知病之所从起,此善于其事者,徃徃能之,遽谓之圣与神可乎?然平处诣情,髙处诣理,妙处不可以言传,非圣与神,每每不到十全其八,今不可得,古人谓之下工,十失三四,今人之常,而古人谓之愚,离圣久逺各自是其法,道大行则杀人愈多,无刃与梃而司命天下之人,十全一二十失五六,死者甘心,其生者不以罪医,然则奈何?夫诊一臂,按指寸口,订浮沉长短滑濇,以穷隂阳,迹隂阳以较虚实,数呼吸以定所损,借菽以譬轻重,如循榆叶,如循琅玕,柔如鸡践,累累如钩,此其平者而谓之当治,春▯如新张,夏钩如操带,秋毛如吹,冬石如弹,此其不治而谓之易治,其甚疏者,不识榆叶琅玕为何等物,车盖为何等状,古人目不见太山,耳不闻雷霆,以巳之呼吸数人之脉至,而今人流涎吐涡,笑谭不止,指在鱼际或在尺外,而曰我善医,当吐反下,当汗反吐,户外虽满而杀人亦为不少矣。閤下以文起家,得时盛名,久次郎曹,徬徨京雒,讲礼太常,外求民瘼者已数十年矣。秋风揺寒,吉服宜起,天子命我,莫敢告劳,幸今法度严宻纪纲维持,而国朝无有受病处,独西北为忧,黄河为患,操方技者盈庭,曾未能已,此且黄河贯地中,犹人之荣卫,边鄙犹四支,筑堤以壅,疏渠以泄,然后河乃安流,荣卫不得其适,故结而为痈,防缓而絶经络,刍粟不继,是筋不胜将,不知兵兵不知战,是骨不胜筋,骨不胜则四支委矣,荣卫之不适,四支之委,医者之罪也。閤下传巫咸和缓之术,涤肠纫腹,有其药,肘后万金,反魂起废于仓卒寻常之间,彼荣卫之不适,四支之委,疾不至骨髓而箴砭可及,閤下行矣,他日聚毒以供医事,则备其一焉,志之无忘。
刘氏藏书序锢镂金鏴鈊铺以为器,缤纷玓瓅珠玑以为衣,割裂纨绮缯绡以縁体,髙舆大马以骄,气囊金箧玉以矜富,夜光明月,名画古皿以为耳目之玩好。公卿贵家,富人豪户,惟恐其不尽有也。然皆狐兔之藏,盗贼之资,仆见之多矣,不如堂上有诗书,牖下有史传,罗孔校孟,搜扬络韩,古人竹简,今人纸轴,百家九流,无不备具,此善蓄书者也。然不肖子弟,一日有无頼之游,廼父廼兄之藏,遂为世俗展粜之具,仆见之多矣,不如善守者,复壁重囊,锦縁缯饰,缄以縢,扄以钥,轻尘无扬,百年不逸,此善守书者也。然吠狗不知,星防行不察里,耳无闻,目无见,没齿为腐夫顽人,仆又见之多矣,不如善读者,▯歌口诵,下帷杜门,日与黄卷,圣贤语,一编数句,立富贵功名,徃徃有不朽之余荣,而风流气耀,乃与世俗不相商较,此善读书者也。东都刘氏,无他好,为布衣,而所蓄与秘阁埒,是某所谓善藏书者也。后之人,其善守邪?守不足贵,其善读邪?某西蜀隆山郡读书人也,敢告不敏。某年月日,李新元应序。
译《送张潜夫入道序》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有这样的。我同张潜夫是忘年之交;有一天,他辞别家人,把帽子摔在地上,解下革带,说:“唉!我五十年来被爱欲的绳索捆缚,投入浑浊的河流中回旋,苦恼地坐在火宅里,仿佛焦灼焚烧,却不知道世外还有清凉境界,难道还要作突出的愚人,去效法那些必死的囚徒吗?我并不是爱惜自己的身体、爱惜自己的家庭;身体不是我所有,家庭也不是我所有,那么身外之物难道就能占有吗?况且门前设置行马,门本身并不因此增益;车上有兰饰斑纹,车本身并不因此增益;蝉貂做的冠和褚皮做的冠都是冠;编珠的鞋和芒鞋用途相同。我为什么要被外物牵累?姑苏台、雷塘路上声色享乐无穷,过客却为之悲伤流泪;保卫如意的安乐,哀悼戾园的遗恨,活着不能忘怀,死了也不能闭眼。我为什么还要眷恋家庭?愿意登记于祠部,请求做佛弟子,修习小乘观法;我做一个善知识,每天除草、每月治理;即使因缘还未成熟,也不失为一个清闲人,安乐无事,午间枕上鼾睡,这就是极乐国。以无牵累的身体做有道之士,我为什么苦于不这样做呢?所以潜夫的志向,正如猛将摧毁坚固之敌,只向前死进一尺,不向后生退一寸。” 此前这些事情本来正是潜夫所忧虑的,我也忧虑它们;如今这些事情对潜夫来说容易做到,对我来说却困难。人的好恶出于天性,不能勉强。有人住方丈之室,罗列鼎中珍味,只求口腹适意;邕却以疮痂为美。有人佩戴兰芷,住在华美屋舍,追求居处洁净;赤却把厕所当作洁净之地。把尸体陈列在屋下,把灵柩行走在道路上,让水泛滥、让马纵情,各自都能遂其心意,我姑且也遂从自己的心意。明天我同潜夫不同的地方,不过是衣服和屋舍罢了。潜夫能作诗而善于绘画:像刘奉先那样作画,像李长吉那样作诗。读杜子美的《歌山水幛》,如同看见刘奉先的画;想到刘奉先的画,便能知道潜夫的诗;读牧之为长吉集所作的序,便大略可以看见长吉的诗;看见长吉的诗,便能知道潜夫的画。总之,不以丹砂、曾青为贵,也不把古人作品仅仅当作供眼睛观看之物。我过去曾同他饮酒,潜夫一开口,座客便哄堂大笑;头还没有挨着席巾,便已经被酒浸湿。他每每在这些地方显得不同凡俗;明天潜夫不再同我议论这些了。自古以来,凡圣混杂并存,善恶分途;大慈之心广大如云梦泽,何况佛并不是从西天来到,地狱也不是从地下出现。潜夫,潜夫,努力吧!努力吧!珍重,珍重!” 《送宇文修撰序》通过观察气色、听辨声音来了解疾病从哪里发生,这是擅长医术的人往往能够做到的;但立刻就说他是圣人、神人,可以吗?然而在平常处只能达到情状,在高深处才能达到义理,在精妙处则不能用语言传授;不是圣人、神人,往往连十成中的八成也达不到。如今这种人不可得,古人称为下工;诊断十次错失三四次,是今人的常态,古人却称为愚人。离圣人已经很远,各自以自己的方法为是;这种风气盛行,杀人反而更多。没有刀刃和棍棒,却掌握天下人的生死,十人只能救活一两个,十人中有五六个死亡,死者还甘心,活着的人也不把罪责归于医生,那又能怎么办呢?诊察一条手臂,按指于寸口,辨别脉象的浮沉、长短、滑涩,以穷究阴阳;根据阴阳来比较虚实;计算呼吸来确定损耗;借豆子比喻轻重,如同抚摸榆叶,如同抚摸美玉,柔软如鸡踩踏,连续如弯钩,这些都是正常脉象,却说成应当治疗。春脉如弓弦新张,夏脉如手持腰带,秋脉如羽毛被吹动,冬脉如石块受弹,这些本是难治之脉,却说成容易治疗。最为粗疏的医生,连榆叶、美玉是什么样,车盖是什么形状都不知道;古人眼睛看不见泰山,耳朵听不见雷霆,却以自己的呼吸数人家的脉搏。如今的人流着口水、吐着泡沫,谈笑不止,手指按在鱼际,或按在尺部之外,却说“我善于医治”;病人应该吐却反而用下法,应该发汗却反而催吐。门外虽然挤满患者,而被杀死的人也并不少。阁下凭文章起家,得逢时运而享有盛名,长期任职郎署,在京城徘徊,曾在太常讲礼,向外寻求民间疾苦,已经几十年了。秋风摇动寒意,吉服将要穿起;天子有命令给我,我不敢诉说劳苦。幸而如今法度严密、纲纪维持,国朝没有明显的病处,只有西北令人忧虑,黄河成为祸患。掌握医术的人满朝都是,却始终不能消除它。这是因为黄河贯穿大地之中,正如人的营卫;边境如同四肢。筑堤来堵塞,疏通渠道来排泄,然后河流才能安稳流动。营卫不能调和,就会凝结成痈;气血阻滞,便会使经络断绝;粮草接续不上,是筋力不能胜任将帅;不懂兵法而用兵,军队也不懂作战,是骨骼不能胜任筋力;骨骼不能胜任,四肢就会瘫废。营卫失调、四肢瘫废,是医生的罪过。阁下传承巫咸、和缓的医术,能够洗涤肠胃、缝合腹部,备有相应药物;像《肘后方》中的万金之方,能在仓促平常之间使亡魂复苏、废疾恢复。那些营卫失调、四肢瘫废的病,还没有深入骨髓,针灸砭石尚能治疗。阁下要去了,将来若把积聚的毒害交给医生医治,便请准备其中的一剂;我记下这些话,请不要忘记。《刘氏藏书序》把镂金锢饰、金银器物铺陈作为器用,把缤纷的玓瓅珠玑制成衣服,把纨绮缯绡割裁镶饰在身上,乘高车、骑大马来炫耀,怀藏金囊玉箧来夸示富有;夜光、明月,名画、古器,全都拿来供耳目玩赏。公卿贵族之家、富人豪门,只怕不能全部拥有这些东西。然而它们都只是狐狸兔子的藏物、盗贼的资财,我见得多了。不如堂上有诗书,窗下有史传,罗列孔书,校订孟书,搜集扬雄、联络韩愈的著作;古人的竹简、今人的纸轴,百家九流无不齐备,这才是善于收藏书籍。可是无能的子弟一旦有无赖的交游,父亲、兄长所收藏的书,便成为世俗中出售换钱的工具,我见得多了。不如有善于守护书籍的人:筑复壁,设重重袋囊,用锦缎装饰边缘,系紧封缄、加上锁钥,使轻尘不飞扬,百年也不散失,这才是善于守书。可是有些人像吠叫的狗一样无知,星辰运行也不能察知乡里的变化,耳朵没有听闻,眼睛没有见识,终身成为腐朽顽愚之人,我又见得多了。不如有善于读书的人:弦歌口诵,放下帷幕闭门不出,每天同黄卷和圣贤言语相伴;一部书只要读懂几句,便能建立富贵功名,往往还留下不朽的余荣;而其风流气韵光耀,又同世俗不相计较,这才是善于读书。东都刘氏没有其他爱好,只是平民,而所收藏的书籍却同秘阁相当,这就是我所说的善于藏书。后人会善于守护它吗?只会守护还不值得尊贵;他们会善于阅读它吗?我是西蜀隆山郡的读书人,冒昧告知自己的浅陋。某年月日,李新元应作序。
小一侄字革先序伯兄之子君俞索命字以革先字之,客难之曰:「字以饰名,古今相因。君俞之与革先,殆不见内外,将有説焉。仆请毕所谓革先之意,而质诸疑者曰:予家三世,十顷田,嵗时伏腊,饮食祭祀,冠婚庆吊,于是乎出,不丰不约,不增不损,革之者其在子也。予家三世,五畆宅,前有廊庑,后有堂奥,避风逃雨,于是也在,不丹不刻,不侈不俭,革之者其在子也。予家三世,非富商大户,廏无驷马,廪无多藏,声色不髙器服不僭,儿无触法冒禁之游,妇无曳玑裂组之裾,革之者其在子也。予家三世,非贫民游手,束帛可衣,生产可务,不可讳犹有后凶年,则余储罗络,有亲良雅素,有朋旧,革之者其在子也。子今婿成都良家子,而阜通山泽利,不过数年,遂为富家翁。是昔之十顷田、五亩宅,革而为百,革而为千,以至于亿万,予所不能知也。革而为有,是予所谓富商大户;革而为无,是予所谓贫民游手,此又予所不能知也。他日,子有儿,儿长无使之趋利。吾闻之,智而多财,损其智;愚而多财,益其愚。吾今谋举进士第,与我同志,则庶几所谓革先之字为不妄也。子勉之哉,勉之哉!」戊辰四月日,叔元应序。
侄革竒字谨先序夫事至于无能胜,物至于不可拟,然后以竒而称之。然事竒则生怪物,竒则生骇。怪与骇,乌足贵哉?昔人有断犀象敌虎豹者,操戈横矛,深入水陆,父子昆弟,攘臂不顾,日以较猎为务。且虎豹犀象何所用邪?岂其皮毛齿角,世所珍重邪?富家贵人,玩耳悦目,故虎豹犀象有死无救。又有雅好山水者,行及吴越,佳丽清秀,植足踌躇,终日不去,遂成其癖。有爱士者,见燕赵之士,魁梧辨给,拊髀启口,嗟惜羁绁特甚,卒不及倜傥。大抵目之所视,耳之所闻,至于怪则疑,骇则惑。适今吾子以竒命名矣!使我为字,且告之曰:虎豹犀象以竒而取败,吴山水以竒而成癖,燕赵之士以竒而见拘。吾子将有言也?言竒则招忧,将有为也?行竒则招辱,此君所当谨也。故字之以谨,先傥有大于是者,亟易之而勿传。
十一月日序説命冯氏二子名説冯子居家自乐,二雏以为誉则非癖,以为计则非疎。丁名称之未立,倐有诇于羁客。于是目其大者为元龟,小者为连璧。鼓喙未毕,冯子避席曰:「滞殻难化,刳肠不疑。甲虫之类,其名为龟,曷以命之者耶?」对曰:「不然。覆之以祥云,贰之以神蓍,巢之以美蕖,浴之以清漪。方斯时也,身无意于媮生,辅之以载书,承之以玉椟,防之以公卿之谋,祓之以太史之祝。方斯时也,义不可以辞死。鉴蝉蜕之不固,区八卦以自护,感盛恩之莫忘,厯三铸而左顾。元龟而轩然而呈千载之圗乎?寜黙然而搘四足之床乎?而将献梦于元君乎?而寜曵尾于涂中乎?」冯子又曰:「荆璞则刖,周璞则腊,不副其实,曷名连璧?」曰:「不然。剞劂之以干将,礲错之以燕石,淬之以虞泉,裁之以钿尺。以彼之利器,成此以为器者也。上合日月之行,下范辟雍之水。贵玉者未至,而索疵者至矣。禹宝一寸之晷,秦捐百雉之城。一则子重,一则子轻。连璧而欲寘盘飱以缔反国之君乎?欲列文箱以赐立谈之士乎?而将照于诸侯之车乎?而寜辱于匹夫之褐乎?」冯子顿首敬谢不敏。君子赠言饫于八珍,泠然似风,暖然似春。请以此铭大者之襚,而书小者之绅。呼卢説善呼卢,不必其胜负;不善呼卢者,必其胜负。善呼卢者,不胜则气平,声调,顔色泰定,而其财若有余;胜则气益卑,声益下,顔色益柔,而其财如藏九地之下。不善呼卢者,不胜则气烘然而怒,声蹶然而战,顔色青赩,不一其财,惕惕然而匮;胜则气盈如,声蹻如,顔色扬扬然而其财如布九天之上。故善呼卢者每胜,不善呼卢者胜日少,负日多。夫道不行于妻子,妻子真胜者耶?不行于一乡一国,在不行于一国天下,在不行于当年后世,在。孔子善呼卢之术,盖遗之子思;子思死,遗孟轲、荀况;孟轲、荀况死,遗扬雄。雄一不胜,即大言《美新》。他日祢衡、潘岳辈,腰千钱,求一掷,汹汹暴躁,矜己傲物,望尘拜人,卒不得其死。薛稷、宋之问,至为人捧溺器;柳宗元、刘禹锡,至附离匪人。财有限,志在必胜,吁!奚其负之多也?古号文人恌薄,恌薄者不善呼卢之徒欤?大儒无敌,呼卢之徒,慎之矣!丨
钦定四库全书
跨鼇集巻十九 宋 李新 撰上书
译《小一侄字革先序》长兄的儿子君俞请求我给他取表字,于是我给他取字“革先”。客人诘问说:“表字用来修饰名,古今一向如此。君俞和革先这两个称呼,大概看不出内外关系,其中应当有道理。请让我说明所谓‘革先’的含义,再向提出疑问的人解释:我家三代有十顷田,岁时伏腊,饮食祭祀,冠婚庆吊,都从这里出;不丰裕,也不俭约,不增加,也不减少。要改变这些的,正在于你。我家三代有五亩住宅,前面有廊庑,后面有堂奥,避风躲雨都在这里;不加丹青雕刻,不奢侈也不俭陋。要改变这些的,也在于你。我家三代不是富商大户,马厩里没有四匹马,粮仓里没有大量储藏;声色不高,器物衣服不逾越,儿子没有触犯法禁的游乐,妇人没有拖曳珠玉、撕裂绫罗的裙裾。要改变这些的,也在于你。我家三代不是贫民游手,束帛可以做衣,生产可以经营;即使不能隐讳还会有后来的凶年,也有余下的储蓄可以周转;有亲族中的善良雅正者,有旧日朋友。要改变这些的,也在于你。你如今娶了成都良家女子为妻,而积聚、流通山泽之利,不过几年,便成为富家翁。这样一来,从前的十顷田、五亩宅,就改变成百顷、千顷,直到亿万,我无法知道了。改变而成为有,是我所说的富商大户;改变而成为无,是我所说的贫民游手,这一点我也无法知道。将来你有了儿子,儿子长大后,不要让他趋逐财利。我听说,聪明而多财,会损害他的智慧;愚笨而多财,会增加他的愚蠢。我如今谋求考中进士,如果你同我志向相同,那么或许可以使‘革先’这个表字不至于虚妄。你要努力啊,努力啊!”戊辰四月日,叔元应作序。《侄革奇字谨先序》事情到了无法胜任、事物到了无法比拟的地步,才用“奇”来称说它。然而事情奇异就会产生怪异,事物奇异就会令人惊骇。怪异和惊骇,哪里值得珍贵呢?从前有人砍断犀牛、大象,去抵御虎豹;他们手持戈矛,深入水陆之间,父子兄弟挽起衣袖也不顾惜,每天把较量打猎当作事业。况且虎豹犀象有什么用呢?难道只是因为它们的皮毛齿角为世人所珍重吗?富家贵人用来赏玩耳目,所以虎豹犀象即使死去也没有人救护。又有特别喜爱山水的人,走到吴越一带,见到秀丽清幽的景色,便停步徘徊,整天不肯离去,终于成了癖好。有爱惜士人的人,见到燕赵之士身材魁梧、善于辩说,便拍着大腿张口赞叹,尤其惋惜他们被拘束,却终究赶不上那些倜傥之士。大体说来,眼睛所看、耳朵所听的事物,到了怪异之处就会疑惑,到了惊骇之处就会迷乱。如今恰好您的名号用“奇”来命名了!假如让我为您取字,并且告诉您说:虎豹犀象因为奇异而招致败亡,吴越山水因为奇异而使人形成癖好,燕赵之士因为奇异而被拘禁。您将要有所言说吗?言语奇异就会招来忧患;将要有所作为吗?行为奇异就会招来羞辱,这是您应当谨慎的。因此给您取字为“谨”。将来倘若有比这更大的成就,赶快改掉这个字,不要让它流传。十一月某日作序。说。命冯氏二子名说。冯子居家自得其乐,两个小儿若以此为荣耀,便不是癖好;若以此为谋生之计,便不是疏懒。两个孩子的名声尚未确定,忽然有客人来访。于是把年长的命名为“元龟”,年幼的命名为“连璧”。话还没有说完,冯子便离开座位说:“龟壳坚滞难以变化,剖开肠腹也不足为疑。甲虫一类,名称本来就叫龟,为什么要用这个来命名呢?”回答说:“不是这样。上面用祥云覆盖,旁边配以神蓍,让它栖息在美丽的荷花中,使它沐浴在清澈的水波里。在这个时候,它自身并没有苟且偷生的念头;又用载满书籍的车来辅佐它,用玉匣承载它,用公卿的谋略来防护它,用太史的祝辞来为它祓除不祥。在这个时候,道义上不可以推辞死亡。它鉴于蝉蜕的外壳并不坚固,便用八卦区分方位来自我防护;感念盛大的恩德而不敢忘记,经历三次铸造仍向左回顾。元龟难道会昂然出现,呈献千载图谶吗?还是宁可默默支撑四足之床呢?难道它将向元君献梦吗?还是宁可拖着尾巴在泥涂中生活呢?”冯子又说:“楚国的璞玉因此被砍断脚,周王室的璞玉因此被制成腊祭之物;名不副实,怎么能叫作‘连璧’呢?”回答说:“不是这样。用干将这样的利刀雕刻它,用燕石磨砺它,用虞泉之水淬炼它,用镶嵌玉饰的尺子裁制它。凭借那些锋利的器具,把它制成这样的器物。” 上面合乎日月运行的规律,下面取法于辟雍之水。珍视玉石的人还没有到,寻找瑕疵的人却已经到了。禹珍爱一寸光阴,秦国却舍弃百雉之城;一方使它贵重,一方使它轻贱。连璧难道想被放在盘中作为饭食,用来结交返回本国的君王吗?想陈列在文饰的箱子里,赏赐给仅凭片刻交谈便得到任用的人吗?还是将要照耀诸侯的车乘?难道宁可辱没在匹夫的粗布衣服中吗?”冯子叩头,恭敬地谢绝说自己没有这样的才干。君子赠送的言语,比八珍还丰足,清凉如风,温暖如春。请把这些话刻在年长孩子的衣衾铭上,并写在年幼孩子的衣带上。《呼卢说》。善于呼卢的人,不把胜负放在心上;不善于呼卢的人,却一定把胜负放在心上。善于呼卢的人,输了也气息平和、声音调畅、神色安定,钱财仿佛还有余裕;赢了则气势更加谦卑,声音更加低沉,神色更加柔和,钱财仿佛藏在九地之下。不善于呼卢的人,输了便气势勃然发怒,声音骤然颤抖,脸色青红不定,钱财也不稳定,惶恐不安地陷于匮乏;赢了便气势充盈,声音高亢,神色洋洋得意,钱财仿佛铺陈在九天之上。所以善于呼卢的人常常获胜,不善于呼卢的人获胜的日子少,失败的日子多。道理如果不能施行于妻子儿女之间,难道妻子儿女才是真正的胜者吗?不能施行于一乡一国,就会不能施行于天下;不能施行于当代,就会不能施行于后世。孔子懂得善于呼卢的道理,大概把它传给了子思;子思死后,传给孟轲、荀况;孟轲、荀况死后,传给扬雄。扬雄一旦不能取胜,便写出夸大的《美新》。后来祢衡、潘岳一类人,腰缠千钱,求着掷一次骰子,气势汹汹、暴躁易怒,自负傲慢地轻视别人,却又望见车尘便向人下拜,最终不得善终。薛稷、宋之问甚至替人捧尿器;柳宗元、刘禹锡甚至依附奸邪之人。钱财有限,志在必胜,唉!为什么他们失败得这样多呢?古人称文人轻薄,轻薄的人难道就是不善于呼卢的一类人吗?大儒无敌;那些呼卢之徒,应当谨慎了!钦定四库全书。《跨鼇集》卷十九 宋李新撰 上书。
上皇帝万言书元符三年五月十一日,兴元府南郑县丞李新谨昧死百拜上书,皇帝陛下:臣伏覩诏书,以四月一日日蚀,许中外臣寮及民庶实封言事者。臣学闇识陋,不能深明治乱之原,谨条当今急务,析为十事,以应诏书所求。伏惟陛下裁择。臣闻天不言,示人以象;天子继天,故应天以实行。无用之文,以弭昭然之戒;循先儒之腐说,以为古人之礼经。其诬甚矣。《春秋》书日蚀,书之而已,不言禳禬之事。而左氏乃有用牲、用币、击鼓、驰走之文。《书》曰:“建用皇极”,谓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洊臻。其传曰:“时则有日月乱行,薄蚀是也。”而古人乃有避殿、彻乐、减饍之事。是皆不求其端,而修其末;不推原其失,而狃习之。臣所谓行无用之文,以弭昭然之戒,循先儒之腐说,以为古人之礼经者,此也。乃者四月丁酉朔,日有食之,在毕八度。夫日,宗众阳,而象至尊。四月正阳,纯干之月也。阳生于复,至于已,则阴爻尽矣。阴爻尽而犹蚀,明阴侵于阳。是犹小人而乗君子之器,不可以不虑也。臣窃念陛下出膺宝绪,乗龙御天,纯干之象也。朔,一月之始也;即位,人君之始也。天其或者警陛下于其始耶?《春秋》谨乎始,所以举其终;君子谋于始,所以慎其事。方小毖求贤以为助,访落谋庙而后行;纶语之敷,初自微以及着;涣号之发,亦惟行而弗返。一设不当,则举棊不定;再虑莫中,则置器非安。汨河之源而流卒于不清,乱丝之端而末至于不理。此陛下所以思正其始也。仰惟陛下仁孝洽闻,睿智有临,而更求已躬之阙失;大新宪度,刓去敝蠧,而复咨政令之臧否,欲分左右之忠邪。故未即乎正殿,而知亲贤之为急;欲明风俗之媺恶,故未加乎元服,而知民事之不可缓。广垂漏泉,而惧上之徳泽不下究;大辟言路,而恐下之疾苦不上闻。虽舜之绍尧,中宗之继太戊,孝文之起代邸,稽古。愿治之意不过如此,而臣窃有议焉。自臣结发读书,弹冠从仕,释负薪之忧,而索大官之廪者,已十年矣。目之所睹者,信以传信;耳之所闻者,疑以传疑。属在遐徼,叩阍未得,流贾生之涕,抱嫠妇之忧,盖亦有日矣。丁绍圣有为,奸臣擅命,朝多忌讳,杀身亡益,而狂狷之论进不得吐,退复鲠其喉而不得下。见庶人之议于道,商贾之谤于市,则又与国包羞而懐愤也。幸今陛下揭至公之路,来直臣之口,臣虽疎愚,请毕以献。非陛下赦而容之,孰肯右臣言者?臣尝谓方今之弊,权纲不在人主,贵任不及宰相,朋党之风炽,台谏之职轻,士不素养而用,师不素虑而出,土木之役兴,财利之臣进,西南亡备以虞仓卒之变,内外相蒙而有衰微之渐。远士下吏不识国体,缪悠之谈欲以上移天意,动悟万乗,午夜甲帐,乙其处以终篇,是非野人之芹,则辽东之献豕者也。何谓权纲不在人主?自古固有专之者矣。政在陪臣,则诸田分齐;政在大夫,则六卿分晋;在房闼,则拱手在外;戚则防扈;在诸侯,则僭拟。今之弊释此而在宰相,曷以知之?臣尝见其挟天子而报私仇,搂大臣而生死之,鼻息干云端,刍狗视同列,台谏敛袵,道路侧目。方哲宗皇帝春秋鼎盛,可与有为,可与无为者也。不于此时辅弼以仁义,啓沃以道徳今日兵革,明日祥瑞,是进之以好胜喜功之心,而萌夫骄汰之志,则声色之奉,台榭之乐,无所不至矣。是蛊人主而夺之权也,此与夫言天子不宜登髙,登髙而国耗,不宜闲暇,闲暇而观书者同也。且神考宪度,利于民者不一,元祐诸人变更倒易,失之太锐,既窜其身,又锢其家,废置其子弟,蹊田夺牛,不已甚乎?于是排元祐者,进士取上第,小臣得要官,有可以逞憾借交者,反复探导,而躁竞之士争致其身,非善攘人主之权者不能为也。瑶华之废,哲宗皇帝固尝访之宰相矣,禁掖秘严,事不得闻,而一言丧邦,焉用彼相?乃至设钩摭以防民口,引羣小以固本根,恐其权分则虚,右揆而无所荐防,欲胶其权,则植奥援而不恤公议,党已蕃矣。而田蚡之除吏,尚未尽门如市矣。而钦若之子壻,尚挠法作福作威,涂人耳目,尚赖祖宗法度磐固严密,周虑远顾,而承平之人不敢变名姓以复雠,养刺客以为用,匕首虽铦利,不得发,盗贼之啸不敢激民以首事。臣恐久假不归,专之不已,而坚冰之渐,养虎之患,虞在后日,则是辨之不早尔。昔吴楚七国反,以诛晁错为名;侯景陷台城,以诛朱异为名;禄山起范阳,以诛国忠为名。今天下嗷嗷,亦必有指宰相以为名者。
译上皇帝万言书。元符三年五月十一日,兴元府南郑县丞李新冒死叩拜上书皇帝陛下:臣恭敬地看到诏书,因为四月一日发生日食,允许朝廷内外臣僚以及百姓以实封上书的方式陈述政事。臣学识暗昧、见识浅陋,不能深刻明白国家治乱的根源,谨将当今的紧急事务分条列出,分析为十件事,以回应诏书所要求的内容。伏望陛下裁夺取舍。臣听说,上天不说话,而用天象向人显示;天子承继上天,所以应当以实际行动回应上天。施行无用的文饰,想以此消除明显的警戒;沿袭先儒腐朽的说法,把它当作古人的礼经,这实在是太荒谬了。《春秋》记载日食,只是记载它,并没有说禳灾祭祀的事;可是《左氏传》却有使用牲畜、使用币帛、击鼓、奔走的记载。《尚书》说:“建立并实行皇极”,意思是大中之道不能确立,灾异就会接连到来。它的传文说:“这时便会有日月运行失常,发生日食月食。”可是古人却有退避正殿、撤去音乐、减少膳食等做法。这些都是不追究根源,只修饰末节;不推究过失的原因,反而习惯于这样做。臣所说的施行无用的文饰,以消除明显的警戒;沿袭先儒腐朽的说法,把它当作古人的礼经,正是指此而言。近来四月丁酉朔,发生了日食,食在毕宿八度。太阳是众阳之宗,象征最尊贵的地位。四月是阳气正盛、纯属乾卦的月份。阳气从复卦开始生长,到巳月时阴爻已经尽去。阴爻已经尽了却仍然发生日食,说明阴气侵害阳气。这就像小人乘用君子的器物,是不能不忧虑的。臣私下想到,陛下出任并承受帝王大统,乘龙御天,正是纯乾之象。朔日是一月的开始;即位,是君主政治生涯的开始。上天难道是在陛下即位之初给予警告吗?《春秋》谨慎对待开端,正是为了概括其终局;君子在事情开始时谋划,正是为了慎重处理事情。正当此时,应当勤勉求取贤才作为辅佐,访求先王遗训、谋划宗庙祭祀然后行动;诏令的发布,起初由微小逐渐显著;号令的发出,也只能实行而不能反悔。第一次设置若不恰当,就会像下棋时举棋不定;再次考虑仍不中正,就会像安置器物一样不稳妥。搅浑河流的源头,水流最终就不会清澈;弄乱丝线的头绪,末端最终就无法整理。这正是陛下应当思考如何端正开端的原因。臣仰想陛下仁慈孝顺、声誉广闻,睿智而能临御天下,却还进一步寻求自身的过失;大大更新法令制度,削除弊病,又重新询问政令的好坏,想分辨左右近臣的忠诚与奸邪。因此还没有立即住进正殿,就知道亲近贤人的急迫性;想要明察风俗的美恶,所以还没有举行加元服之礼,就知道民间事务不可拖延。广泛地垂下恩泽之泉,却担心上天的德泽不能下达到底层;大力开辟进言的道路,却担心下民的疾苦不能上达天听。即使是舜继承尧、商中宗继承太戊、汉孝文帝从代王府即位,考察古代,他们求治的心意也不过如此。然而臣私下还有所议论。自臣成年读书、弹冠出仕,解除背负柴薪的贫困忧虑,寻求领取大官俸禄以来,已经十年了。眼睛看到的事情,确实的便传为确实;耳朵听到的事情,怀疑的便带着疑问传播。臣身处偏远边地,叩击宫门却未能求见,流着贾谊那样的眼泪,怀抱嫠妇那样的忧虑,也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到了绍圣年间,丁谓等有所作为,奸臣擅自发号施令,朝廷中充满禁忌;即使牺牲性命也没有益处,狂直之论既不能进言,退下后又梗在喉中无法咽下。看见百姓在道路上的议论、商人在市场上的诽谤,便又只能和国家一同蒙受羞辱、心怀愤懑。幸而如今陛下揭开至公之路,招来直臣之言,臣虽疏浅愚昧,也请求全部献上。若不是陛下赦免并容纳臣,谁肯支持臣的言论呢?臣曾认为,当今的弊病是:权力纲纪不在君主手中,贵臣的责任没有落实到宰相,朋党风气炽盛,台谏的职权轻弱,士人没有平素培养便被任用,军队没有预先筹划便出动,土木工程兴起,贪图财利的臣子得到进用,西南没有防备以应对仓促发生的变故,内外相互蒙蔽,已经出现衰微的趋势。远方的士人和下层官吏不懂国家大体,用荒谬悠远的议论想把天意向上转移,动辄惊动万乘之主;半夜在甲帐中,改换说法来把篇章写完,这不是乡野之人献上微薄之芹菜,就是辽东人献上白豕罢了。什么叫权力纲纪不在君主手中?自古以来本来就有把权力专擅于他处的情况:政权在陪臣手中,田氏就分割了齐国;政权在大夫手中,六卿就分割了晋国;政权在宫闱近侧,外廷就只能拱手;权力在外戚手中,便有专横跋扈;权力在诸侯手中,便有僭越拟比。如今的弊病舍弃这些情况而说在宰相,凭什么知道呢?臣曾见宰相挟持天子来报私仇,笼络大臣使其生死由己,鼻息直冲云端,把同列视为草狗;台谏官收敛衣襟,道路上的人侧目而视。哲宗皇帝当时年富力强,可以有所作为,也可以无为而治。若不在这时用仁义辅佐他,用道德启发他,却今天进言兵革,明天进言祥瑞,就是以好胜喜功之心诱导他,萌发骄纵奢侈的意志,那么声色享受、台榭游乐便会无所不至。这就是蛊惑君主而夺取他的权力,与那些说天子不应登高、登高就会使国力耗损,不应闲暇、闲暇就会读书的人相同。况且神考制定的法度,对百姓有利的地方不止一处;元祐诸人变更颠倒,失误在于过于急切,既流放他们本人,又禁锢他们的家属,废黜或安置他们的子弟,毁坏田地还要夺走耕牛,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排斥元祐的人,进士能够取得上等名次,小臣能够得到要职;凡是可以借机发泄怨恨、凭借权势结交的人,都反复探问引导,急于争竞的人便争相投身其中。不是善于攫取君主权力的人,不能做到这种地步。瑶华宫被废之事,哲宗皇帝本来曾向宰相询问过;宫禁深严,事情无法传出,却因一句话而丧失国家,哪里还用得着这样的宰相?后来甚至设置钩稽搜检来防止百姓发言,招引群小来巩固权力根基,担心权力分散便会空虚;右相却没有可以荐举和防范的人,想要胶固权力,便培植深厚的外援而不顾公众议论,朋党已经繁盛了。田蚡任用官吏时,尚且还没有达到门庭如市的程度;王钦若的儿子和女婿,尚且能够扰乱法令、作威作福,蒙蔽民众的耳目;幸亏祖宗的法度牢固严密,深思远虑,而承平时期的人不敢改换姓名来报仇,不敢豢养刺客供自己使用,所以匕首虽然锋利也不能发出,盗贼的呼啸也不敢煽动百姓首先起事。臣担心权力长期被借用而不归还,专擅下去没有止境,等到坚冰逐渐形成、养虎遗患,祸患留待后日,那就只是没有及早辨察罢了。从前吴楚七国叛乱,以诛杀晁错为名;侯景攻陷台城,以诛杀朱异为名;安禄山从范阳起兵,以诛杀杨国忠为名。如今天下百姓嗷嗷待哺,也一定会有人指斥宰相,把他作为起事的名义。
臣愿陛下收还权纲,总揽在已,赏罚之任,名器之重,雷动渊默,出神入神,端持太阿,无授人柄,岂惟天下之幸,而亦宰相之重幸也?何谓责任不及宰相?古者三辰悖序,水旱失时,灾异生变,疫疠迭作,盗贼窃发,蛮夷不宾,率以咎丞相。丞相亦以不称职,上印绶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勉留之曰:「君上书归侯印,丐身谢事,是彰朕之不徳。」其专精神迩医药,强起视事,以与朕共治。丞相固请,则赐之以养牛上尊酒,不得已而许之,则杜门省愆,免冠待罪。甚者曰:「朕未忍退君,其审处焉。」则丞相自杀。淮南、衡山称戎,而公孙自以为无功居位,使诸候有畔逆之谋;平原、东郡民多饿死,而魏相亦以奉职不修,致灾害未息。永徽中,自三月不雨至九月,而张行成告老焉。荧惑守心而罢,方进日蚀而罢,王商问牛喘,而内史以怪;丙吉闭坊门,而陷泞者以辱再思。方今丞相殆不知此,而朝廷亦不以此属之,髙堂鲜言务养崇贵,曷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稽考程案,顾问盐米,曷与什已者游,而若已者趋乎?八座议事,而丞相睥睨,如以雕挟▯,则一切媕娿,气焰十倍寒。热自殊,则模棱以求茍容,伴食以希无责。其间和事忍垢者,又比比也。始霍光谓蔡义可制,故引以同职;林甫谓陈希烈可制,故援以知政。若是而朝廷何赖耶?顷者河北水灾,齧地千里,荡室庐,汩牛马,老弱转徙,箱筥锜釜,筚辂篮缕,号泣道路。州县畏其聚而无给,则更劝而递遣。占富人之田者,未暇耕凿,而死者已十八九。所谓赈济之法,第行空文尔。自雍以西,米斗千钱,而京东西物价翔涌。两蜀巴汉之民,采橡实,屑木皮,以充其肠,而屋无尺椽,突无燧烟,兽游于市,鬼哭于庭,死者若蚁,溃麻仆殆,不可以占而记也。朝廷曾不以此责宰相也,宰相亦不以此谢而去也。臣愿陛下用镇抚燮理之任,专责宰相,则天工人绩,庶几乎熙而理。百辟卿士,庶几其率属,此国家大体,非愚臣之所能条布也。何谓朋党之风炽?当尧之朝,有舜、禹、稷、契、臯陶;太戊之朝,有伊陟、巫咸;文王之朝,有闳夭、太颠、散宜生;武王之朝,有太公望、周公旦、召公奭;宣王之朝,则有山甫、申伯、方叔、召虎之徒。然不闻其有比周之叹,何也?臣尝谓朋党之原始于东汉,盛于唐,甚于本朝,为患最大而最深者也。方今其标榜曷止三君八俊?其熏焰曷止八闗十六子?其祸之起曷止李杜?其憾之结曷止牛李?退休偃月而经营挤报者,累累皆是也。背公死权,佩剑相笑,饴漆不能过其密,神鬼不能窥其奥。张弧于前,设穽于后,其甘如荠,其裂如蝮。笑间藏刀,杯酒杀人者,累累皆是也。自古士植朋党,卒死于朋党;风俗薄于朋党,由朋党而乱法者,非一日也。一党去,一党兴,根株蔓延,不可芟蕰。天子巍然其中,为之证佐而已。既排其人,则反其言;其言反,其法变,势不得不然也。且进君子,退小人,太平之本基可则因否则革,天下之良法。前日之士,无贤不肖,一切目之曰元祐党,诋之惟恐不力,前日之法,无可与否一切目之曰元祐法,变之惟恐不尽。逐之恶地,禠职削阶者五十余人。夤缘荐举,从而迁罢者,又不知几何人也。始时,谗媚之人为十九章,以激怒哲宗。皇帝和之者,缦纬如织。虽岭南若人,蒙罪以去。迄今天下,不知其由。谓其有奸谋,则昔汉桓帝之立,止于杀李固;唐宪宗之立,止于殛八司马。不如是之甚也。然犹明告天下,咸使知之。夫恶不可掩,罪不可赦,嫉之者与天下同嫉之也,弃之者与天下同弃之也。奈何执政者,实以攻党,而反以罔上,又以罔民者耶?元祐诉理,欲其改过不吝,俾之自新,舍此亡他意也。日月之食而更,则人皆仰之。恶人斋沐,犹可以祀上帝,而含垢国君之盛事,使过古人之用权者也。前日设诉理所,执政者取刻薄吏,司其职,抉剔案牍,吹求疵病,槩指而摘之。所雪者辄报罢,而诖误者益张也。是岂圣人记功忘过之义耶?夫治道恶太甚,见渊鱼为不祥,尅核至则不肖之心生,疾不仁则为乱之心速。况已湔濯之矣,而复治之,何也?是所以辟告讦之门,而长怨雠之府,欲以此召迎和气,弭宁天灾,得乎?兹朋党之弊也。且自古及今,人不胜天,人定能胜天,天定亦能胜人。此忠邪之分,枉直之判,所以有待于陛下也。陛下临御之始,召元老于外,咨以大政,海隅苍生,咸谓直道更兴,正人在上,而犹惧张权舆作坦腹之谣,刘崇鲁有掠麻之哭,则人主疑之而不察。
译臣希望陛下收回权力纲纪,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赏罚的权力、名位器用的重大任命,像雷霆一样迅速施行,又像深渊一样沉默不露;亲自端持太阿之剑,不把权柄授予别人。这岂只是天下人的大幸,也同样是宰相的大幸啊!什么叫责任没有落实到宰相?古代日月星辰运行失序,水旱不合时令,灾异发生变故,疫病反复出现,盗贼突然窃发,蛮夷不来朝服,大都归罪于丞相。丞相也会以自己不称职为由,交还印绶请求退休,让贤能者有进用之路。天子勉强挽留他说:‘您上书归还侯印,请求退身而辞去职务,这是彰显我的德行不足。’于是专心于精神调养和接近医药,勉强起身处理政事,以便和我共同治理天下。丞相坚持请求,皇帝就赐给他养牛的上等酒;不得已准许他退休,他便闭门反省过失,摘下帽子等待治罪。严重时皇帝说:‘我还不忍心退免您,您应当慎重处置此事。’于是丞相便自杀。淮南王、衡山王声称要起兵,而公孙弘认为自己无功却居于相位,使诸侯产生叛逆的谋划;平原、东郡百姓多有饿死,魏相也认为自己供职不善,导致灾害未能止息。永徽年间,从三月一直不下雨到九月,张行成便告老退休。荧惑星守在心宿,宰相被罢免;发生日食,方进被罢免;王商询问牛喘,内史却因此被认为奇怪;丙吉关闭坊门,陷入泥泞的人便以此羞辱再思。如今的宰相大概不知道这些,朝廷也不把这些责任交给他;高堂之上很少谈论应办的事务,只知道奉养尊崇显贵的人,怎么能同尸祝、社稷之神相比呢?考核程式、查验案牍,询问盐米之事,怎么能同那些与自己相同的人交游,却对像自己这样的人趋奉呢?八座共同议事,宰相却斜眼旁视,仿佛雕鹰挟兔,于是一切都阿谀附和;他的气焰一盛,寒士便加倍畏缩。冷热之势既然悬殊,便用模棱两可来求得苟且容身,靠陪坐吃饭来希望不受责罚。其中以调和事情、忍受污辱为能事的人,也到处都是。当初霍光认为蔡义可以控制,所以引荐他担任同职;李林甫认为陈希烈可以控制,所以援引他参与政事。这样一来,朝廷还能依靠什么呢?近来河北发生水灾,土地被啃噬般受灾千里,房屋被冲毁,牛马被洪水淹没,老弱辗转迁徙,箱笼、簋釜、破席、篮筐等物件散失,百姓在道路上号哭。州县害怕灾民聚集而无力供给,便一再劝遣、分批遣送。占据富人田地的灾民还来不及耕种开凿,死者已经十之八九。所谓赈济之法,只不过实行了一纸空文。自雍州以西,米价一斗一千钱,京东、京西的物价也飞涨。两蜀、巴汉的百姓采橡实、刮木皮来充饥,房屋没有一尺长的椽木,烟囱没有炊烟,野兽游走在市场,鬼魂哭泣于庭院,死者像蚂蚁一样遍地,尸体溃烂倒毙,实在无法逐一统计记录。朝廷竟不因此责问宰相,宰相也不因这些事情请罪离职。臣希望陛下把镇抚百姓、调和治理的责任专门交给宰相,使上天的职能和人的功绩,或许能够达到和乐而有条理的境地。百官卿士也或许能率领属下各尽其职。这是国家的大体,不是愚臣所能逐条陈述完备的。什么叫朋党风气炽盛?尧的朝廷有舜、禹、稷、契、皋陶;太戊的朝廷有伊陟、巫咸;文王的朝廷有闳夭、太颠、散宜生;武王的朝廷有太公望、周公旦、召公奭;宣王的朝廷有山甫、申伯、方叔、召虎等人。然而没有听说他们有结党营私的叹息,为什么呢?臣曾认为,朋党的源头开始于东汉,盛行于唐,到了本朝更加严重,是祸患最大也最深的一种弊病。如今的标榜哪里只是‘三君八俊’?朋党熏染的气焰哪里只是‘八关十六子’?祸患的兴起哪里只是李固、杜乔?怨恨的结聚哪里只是牛僧孺、李德裕?退居家中、在月蚀般的阴影里经营排挤报复的人,接连不断。背弃公义而死守权势,佩剑相互讥笑;他们的秘密,即使饴糖和漆也不能比其严密,神鬼也不能窥见其深处。前面张弓,后面设陷阱;他们甘之如荠,撕裂别人却像毒蛇一样。谈笑之间藏着刀剑,借一杯酒杀人的人,接连不断。自古以来,士人结植朋党,最终死于朋党;风俗因为朋党而变得浅薄,由朋党导致法纪混乱,也不是一天形成的。一党被排除,另一党兴起,根株蔓延,无法除尽。天子高高居于其中,不过成为他们的证明者和佐证者罢了。排斥了某些人,便反对他们的言论;言论被反对,法令也随之改变,形势必然如此。况且进用君子、退斥小人,是太平的根基;可以实行就沿用,不可以实行就改革,本来是天下的良法。前些日子的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一概称为元祐党,诋毁他们唯恐不尽力;前些日子的法令,无论可取还是不可取,也一概称为元祐法,变更它唯恐不彻底。被驱逐到恶劣之地、削夺官职和品阶的有五十多人;由于攀附荐举,随之升迁或罢免的,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当初,进谗献媚的人编造十九章,以激怒哲宗;皇帝附和这些言论,罗织的文辞像织布一样绵密。即使是岭南那样遥远的地方,也有人蒙受罪名被遣送离去。直到今天,天下人仍不知道事情的缘由。假如说他们有奸谋,那么从前汉桓帝即位,也不过杀了李固;唐宪宗即位,也不过诛杀八司马,并没有这样严重。然而当时仍然明白告知天下,使人人都知道其中缘由。罪恶不可掩盖,罪行不可赦免;嫉恨他们的人与天下人一同嫉恨他们,抛弃他们的人与天下人一同抛弃他们。为什么执政者实际上是在攻击朋党,却反过来欺骗君上,又欺骗百姓呢?元祐年间设置诉理,是希望他们不吝改过,使他们自我更新,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意思。日月发生食变而恢复正常,人们便都仰望它;恶人斋戒沐浴,尚且可以用来祭祀上帝;包容国君的污垢,是盛德之举,也超过古人行使权宜之计的做法。从前设置诉理所,执政者选取刻薄的官吏掌管其事,搜剔案牍,吹毛求疵,普遍指摘罪过。凡是本来要平反的案件,往往上报停止办理;而被牵连误判的人反而越来越多。这难道是圣人记功忘过的意义吗?治理之道厌恶过分苛刻;看见深渊中的鱼会认为不祥,过于苛细核查,便会使不肖之心产生;憎恶不仁,就会使作乱之心迅速滋长。何况已经洗濯清除了罪过,却又重新追究,为什么呢?这样只会打开告发攻讦的大门,扩大仇怨的府库;想靠这样招来和气、消除天灾,能办得到吗?这就是朋党的弊病。况且从古到今,人未必胜天,人定也能胜天,而天命确定时也能胜过人力。忠与邪的分别、曲与直的判断,就要等待陛下作出裁决。陛下即位之初,从外地召来元老,向他们询问大政,海角边疆的百姓都认为直道将重新兴起、正人将居于上位;但仍担心张权舆作《坦腹谣》,刘崇鲁发出掠麻之哭,使君主产生疑心却不能明察。
昔小白问害霸于管仲曰:“任贤而不能信,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者,害霸也。”唐文宗谓宋申锡孤直,擢而任之,王守澄诬以不道,几弗免死。此又在陛下待之以不疑,而察之欲其至也。何谓台谏之职轻?古者,御史大夫次丞相,司谏亚九卿,皆天子得自除授,非以时荐而时用之也,非限乎资格也。故名其居则曰御史府,或曰肃政台;名其官则曰中执法,或曰大司宪严其任,则为风霜也;端其本,则曰纲纪也。分左右谏诤,辅人主格非心,纠百官不如法。如豸之触邪,如草之指佞。勑容其批也,诏书许其封还也,裾容其牵而止也,槛容其折而勿治也。何者?司聪欲聪,司明欲明,使天下之情上达,上之过失以时而闻。元首之耳目不壅蔽而亡饰非,遂事之失,假之以疾恶之权,而实自以为助者也。若人君自圣于不谏,而宰相怙升沈之手以闭拒公议,则台谏之官结舌饮忠,约时情以去就,殊未免过屠门而大嚼。立仗马者不嘶,尚可希片言之助,以宠进君子,沮排小人也哉!然用之非其人,则将据要津以自保,而一切观望,假道乌府以为清要之津,委靡备位;否则懐怨隠慝,席风闻以报其私,而为之地者,又安其说而不疑?是非竒衺雌黄于匹夫之齿牙,此被绣仗斧者所以不厌其心,而至公之柄返困于倒持者也。亦未闻朝廷以直敢养士气,而俯仰宠防,与之温言贲之礼物,以吐其骨鲠,开白兽以助劲力,赐黄金以比精厉,而区区言官犹车中女,三日妇巻懐皂囊而伏蒲请剑,寂世不闻其人矣。乱之初生,台谏为虚名;乱之又生,台谏为备物。邹浩以言立后事得罪,中外之士恬于故常,学为辕驹,安于豢蓄,容容日久,一闻其风,则或笑或骇。立朝右者或目而憎之。呜呼!古人之所甚易行,今人之所良难知,此衰世之弊,而见于华旦者甚可伤也。夫世无采诗之官以拾民言,又禁之使不得言;道无朝端之木以习士书,又禁之使不得陈。贤良科废而人吞直声,匦函名存而士司冷局。天子所赖,独有台谏官尔。臣窃谓哲宗皇帝强明疏通,不待劘拂而晓者,大臣专恣筑塞言路,外峻刑法以拒胁来者。士欲全身远害,呼吸以终天年者,亦不肯自投诸渊。然而鼎镬白刅若置之通逵,付之士师,考其疏论万万不中,则坐之诬罔,士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何惮而不为耶?近者陛下擢丰稷、孙谔、龚夬、陈瓘等,列之殿陛,断自圣知,大协羣情。臣愿陛下每于闲暇之时,旁采清议,区别名流,躬自防识,不以付大臣,使行私恩,以叛公正。而台谏士自以为天子门生,则効诚竭节于万钧之下,而羔裘之正直,晨风之飞集,足以跨越古昔。兹事体大,伏愿陛下不以为臣言愚,而力行之,亦社稷之福,致治之本原也。何谓士?不素养而用?古者开石渠、东观以论经,天禄以雠书,宣室、承明以访问,皆天子自育人材。平居无事,养之有素,一旦加诸上位,使之陈力就列,左之而宜之,右之而有之。以为相而庙堂无备位,以为将而阃外无败绩。使之昌言,则真御史也;使之居百职事,则名卿才大夫也;置之近侍,则正人;列之郡国,则循吏。其未用也,则或目之曰:「此国宝,此南金,此清庙器,此明堂材,此千里驹。」人主振其侣若鹓鹭,髙其选若瀛洲,时雨之保护,菁莪之乐育,而岩穴幽隠,玉彩呈露,下僚英俊,锥囊颖脱,号为得人之盛。而三馆之士,天子往往微幸其处处士、布衣得占诗进见,载之辂车,导之金莲,使参钧天帝所之游,以激奬英气。故拱把之杞梓,有干云之志;而一班之于菟,有食牛之量。或引之便殿,访以外事,宰相所不知,谏官所不言者,借筯假笏,得尽闲燕,而内相帝聪,日闻所未闻矣。非养之有素,试之亦有素矣。今郡国庠序之地,以家老圃;大学敎化之原,以宗游谭。谓他时十科,适增长浮竞。而日者宏词,又闗通权要,其与选者皆近臣之子弟。四方寒士,才力虽髙,奈有司之不公不明者何?自丞辖而下,府寺之要,台阁之妙,至一牧守、一监司,迁除补叙,出自权门,天子颔之而已。且管晏之智,不可以方伊尹、吕望;伊吕之功,不可以拟风后、力牧。骐骥千里,驽马十驾;洪钟百叩,沙石一。击人之才,器之相远也,非今日矣。骤而谈兵,则括不可以将;骤而用客,则武阳不可以使。司晨必鸡,吠盗必狗,织必婢,耕必奴。其所以养之者,乃求所以用之也。臣尝谓:粹美王道,粉泽治政,卿云黼黻,以昭囘云汉之章。盛时岂谓乏人?而代王言,操帝制者,词气卑弱,反防国体。俗失之俚,轻失之诬,粃糠我制度,断絶我绳墨。
译从前小白向管仲询问妨害成就霸业的原因,管仲说:‘任用贤人却不能信任他,既然信任了又让小人参与其中,这就是妨害霸业的原因。’唐文宗认为宋申锡孤高正直,提拔并任用他,王守澄却诬陷他谋反,使他几乎不能免于死罪。这又在于陛下对待他们不能心存怀疑,同时又要明察到极点。什么叫台谏官的职权轻弱?古代御史大夫位次在丞相之后,司谏位居九卿之下,他们都由天子亲自任免,不是按时荐举、按时任用,也不受资历限制。因此,他们的官署有时称御史府,有时称肃政台;官名有时称中执法,有时称大司宪。严格对待他们的职责,他们便像风霜一样严厉;端正他们的根本,他们便是纲纪。分设左右谏诤之官,辅佐君主纠正错误思想,纠察百官不依法行事;像獬豸触犯邪恶,像草木指斥奸佞。诏令允许他们批驳,诏书允许他们封还,衣襟允许他们牵住君主加以劝止,栏杆允许他们折断却不治罪。为什么呢?掌管听闻是为了使听闻灵敏,掌管明察是为了使明察清楚,使天下的实情上达,使君主的过失能够及时听闻。君主的耳目不被堵塞,便不会掩饰错误;对已经发生的过失,借给台谏官憎恶邪恶的权力,实际上正是把他们当作自己的辅助。如果君主自以为圣明,不接受劝谏,而宰相又倚仗掌握升降黜陟的权力来闭塞拒绝公议,那么台谏官只能闭口饮恨,按照时势来决定进退,实在不免像经过屠宰场却大口咀嚼肉味一样可笑。即使是站在仪仗中的马匹也不嘶鸣,尚且可以希望它说上一句有帮助的话,用来宠进君子、阻抑排斥小人,难道不可以吗?然而如果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他们便会占据要津来保全自己,一概观望,借御史台作为通达清要职位的阶梯,委靡不振、徒居其位;否则就怀抱怨恨、隐藏奸邪,凭借风闻来报复私仇,而为他们提供便利的人,又怎会安然接受这种说法而不怀疑呢?于是对普通人的言语妄加是非、曲直和褒贬;这就是身披绣衣、手持仗斧的人不能满足其私心,以至于至公的权柄反而被倒拿的原因。也没有听说朝廷因为他们正直敢言而培养士气,反而只是俯仰逢迎、加以宠防,给予温和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以便让他们吐露骨鲠之言;打开白兽门来助长他们的锐气,赐给黄金来比拟和激励他们的精锐。如今小小言官却像车中的女子,三日不出门的妇人,怀抱皂囊伏在蒲席上请求赐剑,整个时代已经听不到这样的人了。祸乱初生时,台谏只是虚名;祸乱再次发生时,台谏只是摆设。邹浩因进言册立皇后之事获罪,朝廷内外的士人安于旧习,学得像车辕旁的马驹,安于被豢养;日久之后,偶然听到邹浩的风声,有的人嘲笑,有的人惊骇。立朝于右位的人甚至指责并憎恨他。唉!古人认为很容易实行的事情,今人却很难理解,这是衰败时代的弊病,而在太平盛世显现出来,实在令人悲伤。世间没有采诗之官来收集百姓的言论,反而禁止百姓发言;道路上没有朝廷设置的诽谤木让士人习惯进言,反而禁止他们陈述。贤良科被废止,人们吞下直言;匦函的名称虽然还存在,士人却只掌管冷清的闲局。天子所能依赖的,只有台谏官而已。臣私下认为,哲宗皇帝刚强明察、疏通开达,本来不必反复劘拂就能明白事理;但大臣专横恣肆,堵塞进言之路,又在外面加重刑法来拒绝和威吓进言者。士人想保全自身、远离祸害,靠着苟且喘息来终其天年,也不肯自己跳入深渊。然而鼎镬、白刃仿佛摆在大道上,交给司法官吏审理;如果考察其奏疏论说,万无一合,便以诬罔罪治之,那么士人即使在死的那一天,也如同活着的时候一样有价值,还有什么可畏惧而不进言的呢?近来陛下提拔丰稷、孙谔、龚夬、陈瓘等人,把他们列于殿陛之侧,这是陛下亲自裁断,极大地符合群情。臣希望陛下每当闲暇时,从旁采纳清正的舆论,区别知名人士,亲自考察识别,不要把这件事交给大臣,使他们借机施行私恩而违背公正。这样台谏士人自认为是天子的门生,就会在万钧之下竭尽忠诚和气节;他们像羔裘般正直,像晨风般飞集,足以超越古人。这件事关系重大,伏望陛下不要认为臣的言论愚蠢而不采纳,努力实行它;这也是社稷的福分、实现治理的根本。什么叫士人没有平素培养就加以任用?古代开设石渠阁、东观来讲论经义,在天禄阁校订书籍,在宣室、承明殿询问政事,这些都是天子亲自培养人才。平日无事时,平素培养他们;一旦把他们置于高位,就让他们陈献才能、就任职列;放在左边便能适宜,放在右边便能有成。任用为宰相,朝廷不会有尸位素餐的人;任用为将领,边境之外不会有败绩。让他们直言,便是真正的御史;让他们任各种职事,便是名卿才大夫;置于近侍之位,便是正人;列于郡国之中,便是循吏。他们尚未被任用时,人们或称他们为‘国家之宝、南方之金、清庙之器、明堂之材、千里之驹’。君主使他们的同类像鹓鹭一样振翅,使选拔出来的人像瀛洲仙山一样高贵;以时雨滋润保护他们,以《菁莪》之意乐于培育他们,使山林岩穴中的幽隐之士显露玉一般的光彩,使下层官吏中的英俊之才如锥子脱出囊袋,被称为得到人才的盛况。三馆之士中,天子往往微服幸临其处;士人、布衣得以献诗进见,乘载他们的车,前导他们手持金莲,使他们参与天帝所在的钧天之游,以此激励奖掖英气。因此,刚刚成把的杞梓幼树就有凌云之志;一班小虎也有吞食牛的气势。有时把他们引入便殿,询问外间事务;宰相所不知道、谏官所不进言的事情,他们借助筹策、假托笏板,得以尽情谈论于闲暇宴饮之间,于是内相便能使皇帝的耳目每天听闻此前未听闻的事情。不只是培养人才要有平素的积累,考察任用也要有平素的积累。如今郡国的学校,只把它当作家中的菜园;大学是教化的根本,却把它当作聚众游谈之地。说什么日后有十科,只会助长浮躁竞逐。近来宏词科又与权贵相通,入选的人都是近臣的子弟。四方寒士即使才力高强,又能把不公正、不明察的主管官吏怎么样呢?从丞辖以下,府寺的要职、台阁的清要职位,直到一州牧守、一方监司,升迁、授职、补官、叙用,全都出自权贵之门,天子只点头而已。况且管仲、晏婴的智慧不能同伊尹、吕望相比;伊尹、吕望的功劳不能同风后、力牧相比。骏马能日行千里,劣马走十天也只能赶上;大钟敲击百次,沙石只需一下。人的才干相互悬殊,已经不是今天才这样了。突然谈论军事,赵括不能任将;突然任用宾客,武阳不能任使。报晓一定要用鸡,吠盗一定要用狗,织布一定要用婢女,耕田一定要用奴仆。培养他们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寻求适合任用他们的岗位。臣曾认为:精粹优美的王道,润饰治理政务;卿云般的文采和黼黻般的辞章,用来彰显回旋如云汉的文章。盛世难道会说缺少人才吗?可是代替君王发言、执掌皇帝诏制的人,文辞气势卑弱,反而损害国家体统;风俗失于俚俗,轻率失于诬妄,糟蹋我们的制度,割断我们的法度。
所谓大雅温厚之训,简谅易直之文,或近于嘲骂,不几于攘臂而捽之?此识者所怪,而流之遐陬,适资外夷之笑也。至于治河者,以河决夺官;奉使者,以辱命削职。廉吏十一,贪吏十九。民社之托,筦库之寄,汚秽简嫚,吏议而去者,略无虚日。夫虫莫知于龙,刘累豢而畜之;兽莫戾于虎,梁鸯养而驯之。士不可养欤?亦不可用欤?以楚犹多贤臣,以衞犹多君子。皇宋造邦,百有余年,文物之盛,比踪三五,非楚衞区区小国之比。而一职之阙,缓急择人,则天子假名器于近臣,近臣敛恩意于私家,大起寒滞之叹,甚亡谓也。臣愿陛下养士以嵗月,日与二三元老讲论人物,磨礲渐劝,取其姓字,书之屏风,覆之金器,举而用之,以为治世先务,从民之望,以新天下之耳目,岂不伟耶?若夫朔方节度,得其姓,不得其名;歇后郑五,有其名,而亡其实。除韦巨源而朝廷解体,用牛仙客而士大夫养恩。房琯有浮虚之名,崔湜无经济之略,是又人主不可以不戒也。何谓师不素虑而出?臣远不敢举。三代近不取五季,其间疆臣专封而割据山河,如魏晋之时,则臣不复借喻。臣尝谓:汉唐之地,广于本朝,而法制不及。法制不及,虽多奚为也?汉兴封建子弟,大启九国,燕代有鴈门以东,齐赵有常山而南,梁楚奄▯蒙而有之,荆吴擅江湖盐铁之利,淮南总山泽之富。诸侯之国聨三陲而控胡越,天子止有三河、江陵、巴蜀、云中、陇西凡十五郡,而公主汤沐、列侯之邑。尚在其中,唐列藩镇以为辅。而大厯贞元以后,益更负横。田宏正盗有魏博,王氏盗有成徳,朱氏有幽蓟,李氏有淄青,刘氏有宣武,吴少诚有淮蔡。或一传,或再传,或三四传。或一姓,或再姓,或三四姓。四郊多垒,唐天子号令所通者,不过河湟数郡。是四海之远,赋之所入者,十之一二已远。惟祖宗深鉴汉唐之失,以立法诒孙谋而不穷。内无封建藩镇之失,外无戎人侵扰之患,坐而守此万世帝王之业也。以中国之实,甲兵之利,可以坐扑四夷,而祖宗不肯轻举而輙发者,智虑深也。澶渊之役,岂得已哉?方今用兵连年不解,青唐顺义散而复围。是得其地不足守,降其王无所用之,劳民费财,职此之由。永念神考之志,谓羌夷骄黠为日已久,侵暴我黎庶,防刘我边陲。天威震叠,欲待时而动,举无遗防。睿谋神算,臣愚不足以知之。然臣窃观夫积粟如山,是取于民有制也。宿兵于农,是敎于民有法也。志已先定矣,计已熟复矣,粮已积矣,兵已练矣。一举而用之,岂无成功也哉?今庙堂之上,仓卒造次,筑一城,俘一级,喜见顔面,赉予四出,使之拓土至玉门,列张掖、酒泉、武威等郡,如汉武帝时。若是不知朝廷何以为赏也?日者固常妄发救援,行军死地,老师费财,闗辅空困。是皆虑之不素也。且今叩闗请命,未必不包狼子之野心。而筑城受降,未必能断匈奴之右臂。而又契丹辅车相依,纵观胜负强弱之势,徐起而乗我,此尤令人寒心。今欲进兵亦未可,释甲亦未得。臣愿陛下遴择良将,坚壁以守,少休士卒,训练加勤,积粟边鄙,待时而动,以追述神考之志。所谓万全之师,岂不韪耶?何谓木土之役兴?臣尝论大禹之卑宫室,不如尧之茅茨不剪。武帝啓千门万户,不如文帝惜中人十家之产。以礼考之,天子之制有三朝,有九门。以考工言之,夏后有世室,商人有重屋周人有明堂,其度如此而已。治人事天,以养体者,亦惟如此而已。洛邑之营,止均诸侯之会,不闻其为游观之美。灵台之作,止同庶民之乐,不闻其崇私已之奉。萧何治未央,孙盛之论以为开后世之侈。杨素营仁夀,裴矩之料以为必妇人之说。诸侯黝垩,大夫仓则楹不可丹。春筑于郎,冬筑于囿,则讥台不可为。故阿房就而大盗兴,紫阁成而国用竭,骊山幸而荒,灵光成而亡。以至鹿游姑苏,香分铜雀,未暇风雨之避,而招兵火之忧。再行宫室之塲,而增禾黍之叹者,古数有之,殆未可法也。迩者月台之造,龙舰之制,以般之斤,工输之巧,昼夜杂作。丹砂曾青之所图绘,香棼柱楣之所纷奕。磩金玉以次第为步,割龙蛇以飞走为戯。陶甓倍于南山之土,钉头多于太仓之粟。以鬼为之,尚惮其劳;以人为之,皆知其不可。而又繁饰服御,增崇佛庐。夫司农不能供无訾之求,谏官御史未尝有一言之及。阉寺希宠,则乐成竒丽,以荡揺天心。庶几荒淫不度,颠倒裳衣,以滋祸乱之芽。
译所谓大雅温厚的训诫、简洁诚信平易正直的文章,有的却近似嘲骂,岂不是近于挽袖挥臂去揪打别人吗?这是有识之士所奇怪的事,把这样的人流放到遥远偏僻之地,正好成为外族的笑柄。至于治理黄河的人,因为黄河决口而被夺官;奉命出使的人,因为辱没使命而被削职。廉吏只有十分之一,贪吏却有十分之九。百姓和土地托付给他们,仓库财物交给他们,却因污秽怠慢、受到官吏议论而被罢免,这种事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虫类没有比龙更有智慧的,刘累尚且把龙驯养起来;兽类没有比虎更凶猛的,梁鸯尚且能把虎养熟驯服。士人难道不可以培养吗?也不可以任用吗?楚国尚且有很多贤臣,卫国尚且有很多君子。大宋建立国家一百多年,文物制度之盛可以追踪三代五帝,并非楚、卫这样的小国可比。然而每逢一个职位空缺,遇到缓急需要选人,天子却把名位器物假借给近臣,近臣又把恩意收归私家,引起寒士长期困顿的叹息,实在太无谓了。臣希望陛下用岁月培养士人,每天和二三位元老讲论人物,逐渐磨炼劝勉,记取他们的姓名,写在屏风上,覆藏在金器之中,选拔任用他们,把这当作治理天下的首要事务,顺从百姓的愿望,使天下人的耳目焕然一新,岂不是伟大的事情吗?至于朔方节度使,只知道他的姓,却不知道他的名;歇后郑五,有他的名声,却没有与之相称的实际。任用韦巨源,朝廷便解体;任用牛仙客,士大夫便以蒙受恩宠为满足。房琯徒有浮夸虚浮的名声,崔湜没有经世济民的谋略,这又是君主不可不警戒的。什么叫军队没有平素筹划就出动?臣不敢从远处举例。近的不能取法五代,远的不能取法三代;其间疆臣专擅封地、割据山河,像魏晋时期那样,臣便不再借此作比。臣曾认为,汉唐的土地比本朝广阔,但法制却不如本朝。法制不如本朝,土地再多又有什么用呢?汉朝兴起时分封宗室,大大开辟九国;燕、代拥有雁门以东,齐、赵拥有常山以南,梁、楚尽有龟蒙山一带,荆、吴专擅江湖盐铁之利,淮南总有山泽之富。诸侯国连接三方边陲,控制胡越之地,天子只有三河、江陵、巴蜀、云中、陇西共十五郡,以及公主的汤沐邑、列侯的封邑而已,这些还在其中。唐朝设置藩镇作为辅助,但大历、贞元以后,藩镇更加背叛横行。田宏正盗据魏博,王氏盗据成德,朱氏占有幽蓟,李氏占有淄青,刘氏占有宣武,吴少诚占有淮蔡;有的传了一代,有的传了两代,有的传了三四代。有的由一姓相传,有的由两姓相传,有的由三四姓相传。四方边境多有堡垒,唐朝天子的号令能够通行的地方,不过是河湟数郡。这样一来,四海遥远之地所缴纳的赋税,能够收入的已经只有十分之一二了。只有祖宗深刻鉴察汉唐的过失,建立法制来留给子孙谋划,才使国家长久。内部没有分封藩镇的过失,外部没有戎人侵扰的忧患,安坐守护,便可以保持万世帝王的事业。凭借中原的实力和精良的兵器,完全可以坐而击败四夷;但祖宗不肯轻易举兵、随便发动战争,是因为谋虑深远。澶渊之战,难道是得已而为吗?如今连年用兵不止,青唐顺义之地军队离散后又被围困。这样得到土地却不足以守护,降服其王又没有什么用处,劳民伤财,原因就在这里。臣永远记得神考的志向:认为羌夷骄横狡黠已经很久,侵害暴虐我朝百姓,防守并侵扰我边疆。天威反复震动,准备等待时机行动,举措没有一点防备遗漏;其中睿智的谋略和神妙的计算,臣愚昧,无法知晓。然而臣私下观察,粮食积聚如山,是向百姓征取有所节制;把士兵驻扎在农民中间,是训练百姓有所方法。志向已经预先确定,谋划已经反复成熟,粮食已经积蓄,士兵已经训练。一旦举兵使用,难道会没有成功吗?如今朝廷之上,仓促之间筑成一座城、俘获一个敌人,便高兴得喜形于色,赏赐四处发放,还想使疆土扩展到玉门,列置张掖、酒泉、武威等郡,像汉武帝时那样。如果这样,臣不知道朝廷凭什么作为赏赐呢?近来本来就常常妄自发动救援,军队行进到死地,久战的军队疲惫,钱财耗费,关中和辅郡空虚困乏。这些都是没有平素谋划的结果。况且如今叩关请求降服,未必不是包藏狼子野心;筑城接受投降,未必能够斩断匈奴的右臂。又有契丹与其相互依存,纵观胜负强弱的形势,他们很可能从容等待,乘我军疲弱时起兵,这尤其令人寒心。如今想要进兵也还不可,解除武装也还做不到。臣希望陛下选拔良将,坚固壁垒以守御,稍稍休息士卒,更加勤于训练,在边地积蓄粮食,等待时机再行动,以追述神考的志向。所谓万全之师,难道不是善策吗?什么叫土木工程兴起?臣曾评论,大禹的宫室简陋,还不如尧的茅屋连茅草都不修剪;汉武帝开设千门万户,还不如汉文帝珍惜中等人家十户的财产。按照礼制考察,天子的制度有三朝、九门;按照《考工记》所说,夏后有世室,商人有重屋,周人有明堂,规模不过如此。治理人事、侍奉上天、保养身体,也只应当如此而已。营建洛邑,只是为了调集诸侯会盟,没有听说是为了游观的美景;建造灵台,只是为了同庶民共同娱乐,没有听说是为了扩大个人的奉养。萧何营建未央宫,孙盛评论认为这会开启后世的奢侈;杨素营建仁寿宫,裴矩推测必定是妇人般的主意。诸侯的宫室只能涂黑涂白,大夫的仓库即使建成,柱子也不能涂丹漆。春天在郎地筑台,冬天在园囿筑台,因此受到讥刺,台就不能建造。所以阿房宫建成而大盗兴起,紫阁建成而国家财用耗尽,骊山宫殿供皇帝游幸而国家荒败,灵光殿建成而国家灭亡。甚至有麋鹿游于姑苏,香料分藏于铜雀台;还来不及躲避风雨,便招来兵火之忧。重新建造行宫,增加禾黍荒芜的感叹,这种事古来多有,大概不能作为法则。近来建造月台、制造龙舰,使用般的斧斤、工输般的巧技,昼夜交错施工;用丹砂、曾青绘画,香木柱楣纷纷装饰;把金玉铺设成台阶,雕刻龙蛇作飞走的游戏;烧制的砖瓦多于南山的泥土,钉头多于太仓的粮食。即使让鬼来做,也还怕它们劳累;让人来做,则人人都知道不可承受。又繁琐装饰服饰车驾,增建崇饰佛寺。司农寺不能供应无穷无尽的需求,谏官、御史却从未有一人提及。宦官寺人希求宠幸,便以建成奇丽工程为乐,来动摇上天的意志,使荒淫无度、颠倒衣裳的现象逐渐滋长,成为祸乱的萌芽。
而探矫命令,与知朝政,以隳紊祖宗之法者,在旦暮也。幸陛下继统以清躬,先天下,黜淫靡之观,究支费之蠧。前此者已罢而勿居,则后来者宜勿启也。臣伏愿陛下日慎终戒,防微杜几,书无逸为元▯,置欹器于座右,仄席儒者而与之考古今成败之由,疚懐民力而跻之仁夀之域。则尧禹之至徳,孝文之恭俭,亦陛下所常行而不为异者也。何谓财利之臣进?夫先王生财有政,理财有义,而论道者以谓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说礼者以谓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使养天下者揣本齐末,厚于人而薄于己。知所谓不贵难得之货,则虽借黄金白玉以翼而不能飞,借明珠以胫而不能走。非特使民不为盗而已也。知所谓不必藏于己之意,则家给人足,犹吾之胠箧而掌。握盈虚,来如江河,积如丘山,不时焚烧,无所藏之,非特恶其弃于地而已也。季道末世,经营天下,犹寒家细民,务争锥刀,而有司之吝,贤士大夫不敢轻议其失得,则桑▯羊起而为公卿,皇甫镈进而至宰相,财利之臣得志矣。且许行以滕君有仓廪府库为厉民,而记史者乃谓仓有红腐,都有朽贯,为富贵之美谈。《王制》又谓国无九年之储,则国非其国,而凿古者则曰钜桥之粟,洛口之谷,为兴王之资,则财用之积散与夫取予之多寡,果在于时君世主,因事趋变,不拾狼戾为有余,不强陨获为无节,求适于当而已。夫以父攉子,则必贫;旦旦伐木,则必微。而寡妇之利,童子之饷,无非吾国与天下也。若生之而不伤,厚之而不困,使之稇载囊负,各满其意以归,见于声色,此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以来所以父母子民,其恺悌忠厚,发于咏歌,传以金石,以至于今而不衰也。方今利孔百出,臣不敢徧举,独指虐民之大者一事,为陛下略陈之。且摘山以为茶,民之朝暮不可阙也。议者以谓户部之计,茶利嵗入不訾,边防之用仰此以为喉吻之哺,故朝廷假其权,大臣怙其势,而司其事者过桀跖之徒,奉其法者行水火之政。臣官汉中,目击其事,利之所在,民赖以衣食,得之则生,弗得则死,未易可遏也。而比年禁其私贩,五木巨械,钳首贯足,考一逮十,考十连百,囹圄无虚,刑余半道而寃痛之声至不忍闻。夫腊茶之直数十倍于草茶,而其罪惟均,细民轻以触法,自昔然也。今官贱其直,以市园户不吾市者为私售,酷其威以胁州县不吾从者为沮法。陛下试令诸路提刑司具断狱以上闻,则縁茶事坐者十倍其他也。交通贫富,贸迁有无,商贾之职也。茶事半天下,则商贾不通,商贾不通,则闗市之征废,他司嵗计日朘削矣。而又月计军储,官吏之费,嵗总侵欺失陷。之数,其所得者仅偿所亡,是所谓朝四暮三,割肤肉以啖口者也。至于县官茍旦夕之谴,则抑配良民以津积滞,而他司按劾所不得,与铺兵为盗贼之渊,则转寇良民以资口腹,而有司坐视所不敢诃。故每茶使一过,则聚骂族诽,思脔其肉,噬其脐,呼天而诅,操矛而逐之,何啻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奈何朝廷益重而委之?臣所谓财利之臣进者,斯人之徒与陛下之远民,忍不聴此而矜怛之耶?闾阎之疾苦,此其大者。如陛下以为盐池之壊未复,国用尤急于茶利,又神考已施之迹,不忍遂辍,则宜求长厚之吏以补使者,少缓法禁,支计博买,外许之通商,则徳泽下流,孰有远迩耶?何谓西南亡备而虞仓卒之变?夫患生于所忽,而燕安为鸩毒之懐,壊防之水始于蚁穴,▯飞之鸟肇于桃虫。故圣人于萃聚之时除戎器,于既济之时思患而豫防之。今朝廷惟知备西北,而不知西南之可备也。且自威茂、黎雅以南,正古之南诏。南诏西北接吐蕃,北抵益州,东北际黔巫。自唐时已更臣而数叛,閤罗鳯之攻云南,剑南节度鲜于仲通乃有白厓城之败。天宝中,异牟寻与吐蕃并力入寇,令其下曰:“为我取蜀为东府。”杜元颖治西川,王嵯巅乃悉众掩卭戎隽,因陷三州,入成都,止西郛十日,掠子女工技数万,引而南。今南蛮种类已离而不合,西戎道里自梗而不通,其势不能并一。然国家晏宁日久,两蜀之民数世不见风尘之警,白首休居,拊子孙以待尽,卖剑买书,广▯诵以竟日,外户弗阖而无有犬吠,行人千里而不持寸刅,恬玩已久。臣恐一旦有急,则剑外州郡为蛮夷区落,是入无人之境而莫之撄拂者矣。臣蜀人也,知之详矣。尝见乞第寇泸川,董阿丹寇茂州,上烦朝廷命帅遣将而飞挽之馈,一方骚然。
译而且那些探察并矫造命令、参与知晓朝政,以至于毁坏扰乱祖宗法度的人,随时都可能出现。幸而陛下继承统绪后使自身清正,以身先天下,斥退淫靡的观赏,彻底查究支出的弊病。先前已经停止的工程,就应当不再居处其中;后来的人也不应再开启这种风气。臣伏愿陛下每天谨慎戒惧,防微杜渐,把《无逸》写成大龟一样的鉴戒,把欹器放在座位右边,侧身接近儒者,同他们考察古今成败的缘由,忧虑民力,使百姓登上仁寿之域。这样,尧、禹的最高德行,孝文帝的恭敬节俭,也会成为陛下平常施行而不以为异的事情。什么叫贪图财利的臣子得到进用?先王生财有政道,理财有义理;谈论治道的人认为,不应看重难以得到的财货,使百姓不至于成为盗贼;解说礼义的人认为,财货怕被弃置在地上,不一定要收藏在自己手中,应当使供养天下的人推究根本、整治末节,对别人宽厚、对自己俭约。懂得‘不看重难得之货’的意义,即使借来黄金白玉给它长上翅膀,也不能使它飞翔;借来明珠给它装上腿,也不能使它行走。这不只是使百姓不去做盗贼。懂得‘不一定收藏在自己手中’的意义,那么家家富足、人人充裕,就像打开我的箱子、掌握在手中一样;掌握财物的盈亏,财货来时如江河,积聚如丘山,随时焚烧也没有可以收藏的地方,这不只是因为厌恶财货被弃在地上。到了季世末代,治理天下还像贫寒人家和小民一样,只知道争夺锥刀般微小的利益;而主管官吏吝啬,贤士大夫不敢轻易议论财政得失,于是桑弘羊起来担任公卿,皇甫镈进而做到宰相,贪图财利的臣子便得志了。况且许行认为滕君拥有仓廪府库是在残害百姓,而记史的人却说仓中有红腐的粮食,府库有朽坏的贯钱,把这些当作富贵的美谈。《王制》又说,国家没有九年的储备,就不能算作国家;而考据古事的人却说,钜桥的粮食、洛口的谷物,是兴王建立事业的资本。由此看来,财用的积聚与散失、征取与给予的多寡,究竟在于当时的君主根据事情趋向而变化;不是拾取狼藉之物便算有余,也不是勉强获得财物便算没有节制,只求适合当时而已。用父亲的财物盘剥儿子,儿子必然贫穷;每天砍伐树木,山林必然衰微。寡妇的收益、儿童的供养,没有一样不是属于我们的国家和天下。若能使财物生产而不伤害百姓,使百姓富厚而不困乏,让他们装满车、背满袋,各自满足地回去,并且在声音神色中表现出来,这正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以来把百姓视为子女、像父母一样养育他们的原因;那种和乐亲厚、忠诚敦厚的德意,发之于歌咏,传之于金石,直到今天仍未衰减。如今牟利的孔道百般出现,臣不敢全部列举,只指出残害百姓的大事一件,为陛下略加陈述。况且采摘山上的茶叶制茶,是百姓早晚都不可缺少的东西。议论此事的人认为,这是户部的谋划;茶税每年收入极为可观,边防军需要依靠它来供给,因此朝廷借此授予权力,大臣倚仗这种势力,而掌管此事的人超过桀、跖一类的暴徒,奉行这项法令的人施行的却是水火般的苛政。臣任职汉中,亲眼看见这些事情:茶利所在,是百姓赖以衣食的东西,得到它就能活,得不到就会死,不容易遏止。可是近年禁止茶叶私自贩运,竟至于用五木和大械具,夹住头颈、贯穿脚足;审问一个牵连十个,审问十个牵连百个,监狱没有空处,受刑者半路上就死去,冤痛的哭声甚至令人不忍听闻。腊茶的价格是草茶的几十倍,但所犯的罪却一概相同;贫民轻易触犯法令,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今官府压低茶价,把园户不肯卖给官府的茶视为私售;又加重威势,胁迫不肯听从官府的州县,斥为破坏法令。陛下如果命令各路提刑司把已经判决的案件全部上报,就会发现因茶事获罪的,十倍于其他案件。沟通贫富、交换有无,是商人的职责。茶事占天下商业的一半,那么商人就无法流通;商人不能流通,关市的税收就会废弛,其他部门每年的经费也会一天天减少。再加上每月计算军储,官吏的费用,每年总有侵吞、欺骗和亏失。这些收入所得到的,仅仅能够补偿所损失的,这就是所谓早晨给四个、晚上给三个,割自己的肌肉来填饱嘴巴。至于县官只顾眼前一早一晚的责罚,便强行摊派给良民,以填补积压的亏空;其他部门无法考核追究,又使铺兵成为盗贼的渊薮,于是转而劫掠百姓来供给口腹,而有关官司却坐视不敢呵斥。因此每当茶使经过一次,百姓便聚众辱骂、结党诽谤,恨不得把他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反咬自己的肚脐,呼天诅咒,拿着长矛追赶他,哪里只是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而已呢?为什么朝廷反而更加看重此人而把事情委托给他?臣所说的那些进用财利之臣,难道就是这类人以及远方百姓,能够忍心不听这些话、不怜悯他们吗?民间的疾苦,最大的就是这些。如果陛下认为盐池的损坏还没有恢复,国家用度又比茶利更加急迫,而且神考已经施行过的措施,又不忍心就此停止,那么就应当寻求宽厚长者来补任使者,稍稍放宽禁令,支出经费广泛收购;对外允许通商,那么恩德流布下民,谁还会有远近之别呢?为什么说西南没有防备,要忧虑仓促发生的变故?祸患产生于被忽视之处,燕安却像鸩毒一样令人沉溺;毁坏堤防的水患始于蚁穴,飞鸟的灾患起于桃虫。所以圣人在聚集之时整治兵器,在事情已经成功之时仍思考祸患并预先防备。如今朝廷只知道防备西北,却不知道西南也应当防备。况且从威茂、黎雅以南,正是古代的南诏。南诏西北连接吐蕃,北面抵达益州,东北接近黔、巫。从唐代起,南诏已经多次称臣又多次叛乱;阁罗凤攻打云南时,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便有白厓城之败。天宝年间,异牟寻与吐蕃合力入侵,命令部下说:‘替我夺取蜀地,作为东府。’杜元颖治理西川时,王嵯巅于是率全部军队突然袭击卭、戎、隽三地,接着攻陷三州,进入成都,在成都西郊停留十天,掠走子女和工匠数万人,然后带兵向南撤去。如今南蛮各族已经分离而不能联合,西戎的道路又因阻塞而不能相通,其势力不能合为一体。然而国家安宁已经很久,两蜀百姓几代没有见过战乱警报,白发老人安居休息,抚养子孙等待终老;卖掉宝剑买书,整日广泛诵读;外门不用关闭,也没有狗叫声;行人走上千里路也不带一寸兵刃,长久以来习惯于安逸享乐。臣担心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剑门以外的州郡就会成为蛮夷的聚落,敌人进入无人之境而无人能够抵挡。臣是蜀人,对此知道得很详细。曾经看见乞第侵犯泸川、董阿丹侵犯茂州,竟使朝廷劳烦命帅遣将,飞速运输粮饷,整个地区都骚动不安。
今蜀兵骄懦不可使,饱稻饫豕,十九如瓠,朔风正严缓。步一舍,已呀然汗矣。万一有变,是决不可使也。蜀之守边者,因仍徼幸,计嵗月,蓄香药、犀、马以去,不问其他。万一有变,是决不能守也。以至有城池而无楼橹,有金鼓而无娴习矛楯,以脆昜良,弓矢以柔昜坚,甲胄烂溃而不复治,障候弛沓而不复明。万一有变,是攻与守皆无其具也。比年峨眉蛮獠,以闗市不平,即包人民,掠牛马以归两林种,至挈工徒凿山开道,直趋卢山,以市珠马为名,其意果安在耶?使之有饮马岷江之志,而吾兵不能战,边无良守,战与守又无良具,则斩狄山之头,据骑刼之兵,出入自如,蹂躏数千里之地,而民畜为之一空矣。臣所谓西南亡备而虞仓卒之变者,此也。伏愿陛下勿以臣言为迂,诏修守备,益屯戍,选清白知兵吏以镇之,斯远人之福也。何谓内外相蒙而有衰微之渐?昔贾山谓秦以不闻其过失而亡,故杜牧之曰:“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春秋》书梁亡,左氏言自取之也。谷梁谓心昏耳目塞,大臣背叛,梁自亡也。周之天下,自夷王下堂,平王东迁,而周室遂微,其亡也,非赧王之罪也。秦之天下,自二世暗弱,赵髙专恣,其亡也,非子婴之罪也。西汉之亡,非孺子也,兆于元成之不断;东汉之亡,非献帝也,由于桓灵之不君。唐自代徳姑息,至昭宗而遂亡。夫人之受病,有在荣衞,有在四肢,有在心腹,然非一日而成也。在荣衞、四肢,则心腹为之不宁;在心腹,则四肢为之俱废。荣衞、四肢之疾,缓而可治;腹心之疾,急而欲急攻之也。望色聆音,以知病所从起,不待疾至而治,谓之良医。朝廷天下,人主之一身也。仰惟太祖、太宗之徳泽,固结愈远;神考之纪纲,维持不絶,固无有受病处,盖尝治之于未然而已。臣试言之:夫黄河贯地中,犹人之荣衞;边鄙犹四肢;大臣犹心腹。筑隄以壅,疏渠以泄,然后河乃安流。或决于东,或决于西,譬荣衞之不通,故结而为痈;防缓而絶经络。治河者不深穷其利,而茍简一时之功,是讳疾于荣衞也。刍粟不继,如筋不胜将;不知兵,兵不知战,如骨不胜。今边鄙之臣,或虚张战多,或擅弃所得,茍目前之捷,而不设久虑,是养疾于四肢也。前日大臣专恃顾命,颇有得色,贪天之功以为已有。臣言之于前矣,上赖左庙右社之休,山川百灵之助,而权臣揺手,不得不幸而有他变,则莽之文诈,操之奸雄,崛起而萌乱矣,是藏疾于心腹也。一身而有此三疾,臣所谓内外相蒙而有衰微之渐者,此也。陛下即位,神器攸属,人意所归,而又文母厚徳,仪坤徽音,嗣世沈几,意表而同天道之运,扶日虞渊,以赫下土之照,共断大务,而施设注措,人神佥同,则不必巫咸和缓之术,涤肠纫腹,肘后万金,反魂起废于急迫寻常之间。彼荣衞四肢心腹之疾,徐诊而治之,箴砭所及,聚毒供事,尚未为晩也,在陛下施之何如耳。且今天下如磐石泰山,陛下求直言,而臣以自古危亡之君以为陛下之鉴,不已过乎?李云露布固讦矣,而桓帝止以不谛何语为口实;韩愈表佛骨固切矣,而宪宗上以天子夭促为乖刺。是二君者,有拒谏之实,而无好谏之名,安足为陛下道哉?臣释耒西山,立朝无葭莩之亲,负笈贤闗,终嵗惟雅言之学,贫无以自资,而载色载笑,独于借书乞火,居下位不能媚上官以钓名沽誉,所养如是,殆一木彊人耳。如上所陈,皆朝廷已行之迹,众人之所不足言者,无禆圣政之万一,而只自以为劳。伏惟陛下天纵之圣,自诚而明,既恭默以思昭旷之道,又缉熙而成光明之学。昔人求礼于野,人求道于瓦砾,问迷于童子,每况愈下,谓愚者千虑或有一得,而臣之井窥管见,区区欲罄而终未能已也。臣尝惟天下之事,莫尚于密,圣人之功,无昜于勤。昔阳处父言狐射姑不可将晋君以其言告射姑,射姑刺处父于朝而奔狄。髙宗欲废武后,上官仪谏之。及髙宗见后,则曰:“是皆上官仪敎我。”而武后卒杀仪。且为容之,仰举趾之,髙仪可观也。而昜测其中。前在驰逐,后在音声。志在内也,而或见于外。人君可以富贵生死天下之士,未发其机而人已逆而合之矣,况以不密者乎?故臣愿陛下尚密,则无过事。明皇之初,锐意励精,誓复贞观之治。而开元之间,号称太平。晩节怠荒,声色游幸,失道败度,于天宝之末,可为叹惜。夫禹之勤于邦,文王之日昃不食,非谓其勤于始而已,始始而终终也。十日暴而一日寒,百年为而一日废,适远中画,与不适同。深耕不获,与不耕同。故臣愿陛下贵勤,则无弃功。若夫血气之戒,精神之用,隙不在大,失不在小。永惟陛下深思而长念之,则天下幸甚。臣诚狂妄干犯威顔,臣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臣新昧死百拜。
译如今蜀地军队骄惰怯弱,不能使用;吃饱稻米、猪肉,十个人中有九个肥胖得像葫芦,北风正猛烈时,走一舍路就已经张口喘气、满身出汗了。万一发生变故,实在不能使用他们。蜀地守边的人,只是因循旧习,侥幸敷衍,计算任期年月,积蓄香药、犀角、马匹,等任期一满便带走,其他事情一概不问。万一有变,就一定不能守卫。以至于有城池却没有楼橹,有金鼓却没有熟练使用矛盾的训练;用脆弱的东西替代坚固的良材,用柔弱的弓弦箭杆替代坚硬的材料,铠甲头盔腐烂破损而不再修治,边境的障堡和候望设施松弛废弛而不再整修。万一发生变故,就连进攻和防守的器具都没有。近年峨眉的蛮獠因为关市不公平,便绑走百姓,掠夺牛马,带回两林部落;甚至携带工匠,凿山开路,直趋卢山,以交易珠宝、马匹为名,他们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呢?假如他们有饮马岷江的志向,而我们的军队不能作战,边境又没有贤能的守臣,作战和防守也都没有良好的器具,那么他们就会砍下狄山的头,夺取骑劫之兵,出入自如,蹂躏数千里土地,使百姓和牲畜因此全都耗尽。臣所说的西南没有防备而应忧虑仓促发生的变故,就是这个。伏愿陛下不要认为臣的话迂腐,下诏修治守备,增加屯驻戍守,选拔清廉而懂军事的官吏镇守那里,这才是远方百姓的福分。什么叫内外相互蒙蔽而有逐渐衰微的趋势?从前贾山说,秦国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而灭亡,所以杜牧说:‘灭亡秦国的,是秦国自己,不是天下人。’《春秋》记载梁国灭亡,左氏说是梁国自己招致的。谷梁说,梁君心智昏暗、耳目闭塞,大臣背叛,因此梁国是自己灭亡的。周朝的天下,从夷王下堂、平王东迁以后,周王室便逐渐衰微;它的灭亡,不是赧王一人的罪过。秦朝的天下,从二世昏暗懦弱、赵高专横放肆开始;它的灭亡,不是子婴的罪过。西汉灭亡,不是孺子的罪过,而是元帝、成帝时犹豫不断埋下了征兆;东汉灭亡,不是献帝的罪过,而是桓帝、灵帝不能像君主所致。唐朝从代宗、德宗姑息养奸,到昭宗时终于灭亡。人的疾病,有的在营卫,有的在四肢,有的在心腹,但并不是一天形成的。疾病在营卫、四肢,心腹便会因此不安;疾病在心腹,四肢便会全都废坏。营卫、四肢的疾病,发展缓慢,还可以治疗;心腹的疾病,则必须急切地攻治。观察面色、听察声音,以了解疾病从哪里发生,不等病势发展起来就治疗,这叫良医。朝廷和天下,就像君主的一身。仰想太祖、太宗的恩德泽被,越久越牢固;神考的纲纪维持不断,本来没有患病的地方,只是曾经在疾病尚未形成时就加以治理罢了。臣试着说明:黄河贯穿大地之中,就像人的营卫;边疆就像四肢;大臣就像心腹。筑堤使水受阻,疏通渠道使水泄出,然后河流才能安稳流行。有时在东面决口,有时在西面决口,就像营卫不通,于是郁结成痈;防备松弛,便使经络断绝。治河的人不深究治河的利害,只图一时苟且简便的功效,就像在营卫患病时讳疾忌医。粮草不能接续,如同筋力不能承受将领之任;不懂军事,军队也不知道作战,如同骨骼不能承受身体。如今边疆的大臣,有的虚夸战功很多,有的擅自放弃所得,只求眼前的胜利,却不作长远谋划,这是在四肢中养成疾病。前些日子大臣专门倚仗先帝遗命,颇有得意之色,把上天的功劳贪来当作自己的功劳。臣以前已经说过:上赖左庙右社的福佑,山川百灵的帮助;如果权臣一挥手,朝廷不得不幸而发生其他变故,那么王莽的文饰欺诈、曹操的奸雄之才,就会乘势崛起而酿成祸乱,这就是把疾病藏在心腹之中。一身而有这三种疾病,臣所说的内外相互蒙蔽、逐渐衰微的趋势,就是这个。陛下即位,神器有所归属,人心有所归向;又有文母深厚的德行、母仪天下的美好声誉,继承世业而沉着明察,心意超出意料而与天道运行相合,扶助太阳走出虞渊,使它光照大地;共同决断重大政务,施行措施安排政事,使人神都一致同心。这样,就不必依靠巫咸、和缓那样的医术,不必在危急平常之际洗涤肠胃、缝补腹部,也不必倚靠肘后万金之方来使垂死者复生、废弱者振起。那些营卫、四肢和心腹的疾病,慢慢诊察并治疗,针灸砭石所能达到的地方,聚集毒患而加以处理,还不算太晚,只看陛下怎样施行罢了。况且如今天下像磐石、泰山一样安定,陛下寻求直言,而臣却拿自古危亡的君主作为陛下的借鉴,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李云的露布固然有揭发之意,但桓帝只以他‘不知道说了什么’作为借口;韩愈上表反对佛骨固然激切,但宪宗却说他预言天子短命,是悖逆刺耳。这两位君主都有拒绝劝谏的事实,却没有喜好劝谏的名声,哪里值得拿来对陛下说呢?臣放下农具离开西山,在朝廷没有半个亲属;背着书箱进入贤关,终年只学习雅正的言论;贫穷得无法自给,却总是面带笑容;只在借书、求火时求人,身居下位也不能讨好上官来钓取名声、沽取声誉。臣的修养就是如此,几乎只是一个孤木般强硬的人罢了。以上所陈述的,都是朝廷已经实行的事情,是众人认为不值得说的事情,对圣政万分之一的帮助也没有,只是臣自以为劳心罢了。伏惟陛下天性圣明,由真诚而达到明察,既恭敬沉默地思考光明开阔的道理,又不断修习而成就光明的学问。从前有人到乡野求礼,有人从瓦砾中求道,有人向儿童询问迷惑,每况愈下;人们说愚者千虑或许有一得,而臣这种井底之见、管窥之识,区区想要全部倾吐出来,却始终不能停止。臣曾经思考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比严密更重要;圣人的功业,没有什么比勤勉更不可替代。从前阳处父说狐射姑不可以辅佐晋君,却把这话告诉了狐射姑,狐射姑便在朝廷刺杀阳处父而逃奔狄地。高宗想废黜武后,上官仪劝谏他。等高宗见到武后时,却说:‘这些都是上官仪教我的。’于是武后终于杀了上官仪。即使勉强作出容让的姿态、仰头举步,高仪表面上很可观,但其中的心意却很容易被猜测出来。先前表现于奔驰追逐,后来表现于声音语调;志向在内,却有时显露在外。君主可以使天下士人富贵或死亡,君主尚未发动机心,人们已经能够预先猜测并迎合他,何况做事不严密呢?所以臣希望陛下重视严密,这样就不会有过失之事。唐明皇初年锐意振作,发奋精勤,发誓恢复贞观之治,开元年间号称太平;晚年懈怠荒淫,沉溺声色、游幸,丧失正道、败坏法度,到天宝末年,实在令人叹惜。大禹勤劳于国事,文王忙到太阳西斜还顾不上吃饭,并不是说只在开始时勤勉,而是始终如一。晒十天而冻一天,做百年而废弃一天,都等于没有做;走向远方中途停止,和根本没有出发一样;深耕却不收获,和不耕种一样。所以臣希望陛下重视勤勉,这样就不会丢弃功业。至于血气的戒慎、精神的运用,漏洞不在于大,过失也不在于小。希望陛下长久深思并永远记住这些话,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臣实在狂妄,冒犯天威和圣颜;臣怀着仰望天子的敬畏、激切不安到了极点。臣谨以死罪叩拜百拜。
钦定四库全书跨鼇集巻二十 宋 李新 撰
书
上翟户部书某愚无状,前在蜀校尉考满,誓欲筑室青都,载千巻书,杜门却扫,沉酣厌饫,而后出。重念三世儒,其业不售,到某始饕餮齿仕列,又欲急得朝廷一命,荐之堂上,为婆娑老子桑榆晩晷之光。捐此一事外,即无有他志。汉水在此,某不食言,奈何素廪于兹,行再见春矣。其初心自以簉县功曹,幸不为权首,模棱隂喝,容头过身,事必因人以成,而简书狱讼虽有过失,亦因人以免。时时登髙赋诗,吊古遗迹,以表暴于翰墨间,怅望旧都而知髙祖之兴王,徘徊废坛而想韩信之拜将。求士之坚忍如张骞者,贤良如邓先者,而从之游,挟防赵壹之台,下车李固之墓,往往感发名节,不知涕泗之横集。瞻彼原隰,即考求曹爽张鲁战鬬之场,诸葛牧马养兵之地,当时之井灶次舍营垒军阵,歴歴在目。过亷谿让水,而善范栢年之对,右眄骆谷,左顾褒斜,经牙门府署,踌躇四顾,则思严震马勋之忠义,爱温造之威畧,寻张徽王彦休之惠化,李大亮裴度之开府,咏歌逸事,以作新江山之秀。此其志也。防歳大祲,障梗不得遂荒政之谨,赈给之役,水旱之祈禬,官事沓沓,恍惚病惫,生意萧然。若于是时,访古懐逺,真为大僇,瞀乱不晓世故也。曷可尔尔。伏惟閤下易使者节,雍容汉上,拔识寒滞,振起衰薄,文雅道妙见于精神之表。小吏濶疎,数侍座末,承服教晤,欲窃绪余之论,纫缉补缀,作一段竒絶,以终其志,是亦不负其来也。至于成就其声名,使及其老,如上所谓桑榆晩晷之光者,事在閤下,不在某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跨鼇集》卷二十,宋代李新撰。书。给翟户部的信。我愚钝而没有才能,先前在蜀地任校尉,考核任期届满时,发誓想在青都修筑房屋,装载一千卷书,闭门扫除,不问外事,沉浸饱读,等到满足之后再出门。又想到我家三代都是儒者,但学业都没有得到施展;到我才贪恋仕途,又想赶快得到朝廷的一项任命,由人推荐到朝廷,使我这个衰老之人获得晚年的余光。除了这件事以外,我没有别的志向。汉水就在这里,我不会食言;无奈一直领取这里的俸禄,如今将要再次见到春天了。起初我以为只要充任县功曹,幸而不做权力的首脑,模棱两可地应付,容许头颈勉强通过,事情一定借助他人才能办成;即使公文和诉讼有过失,也会因他人而得到宽免。我常常登高赋诗,凭吊古代遗迹,在笔墨之间表露心迹:惆怅遥望旧都,知道汉高祖如何兴起为王;徘徊在废弃的祭坛旁,想起韩信被拜为将军。希望寻求像张骞那样坚忍、像邓先那样贤良的人,与他们交游;挟带着防备赵壹的台,走下车来到李固的墓前,常常被名节感发,不知不觉泪流满面。看着那边的平原和低湿地,便考察曹爽、张鲁交战的地方,诸葛亮牧马养兵的所在;当时的井灶、住所、营垒、军阵,历历在眼前。经过廉溪、让水,赞美范柏年应答得当;向右看骆谷,向左望褒斜;经过牙门府署,徘徊四顾,就想起严震、马勋的忠义,喜爱温造的威势谋略,寻访张徽、王彦休的惠政,追想李大亮、裴度开府治理的业绩,吟咏这些逸闻,来为新的江山增添光彩。这就是我的志向。可是防备年成大灾,阻隔和梗塞使我不能完成谨慎办理赈荒政务的愿望;赈济供给、水旱灾害的祈禳等官事纷至沓来,我精神恍惚、身体疲惫,生活意趣萧索。如果在这时访求古迹、怀念远方,实在会成为极大的耻辱,是头脑昏乱而不了解世事。怎么可以这样呢?伏惟阁下改变使者的节制,安然从容地来到汉上,提拔认识寒微困滞的人,使衰弱浅薄者振作起来;您的文雅和道妙,都显露在精神气度之外。小吏我疏略浅陋,多次侍立在座末,承受您的教诲和会见,想私下承接您言论的余绪,缝合补缀,写成一段奇异绝妙的文字,以完成我的志向,这也算没有辜负我来此的原因。至于成就我的声名,使它延续到老年,像上面所说的晚年余光,那件事在阁下,不在我。
上王提刑书某歴耕山中,知春穉秋敛,▯雨雪之时,不时螟蠈蟊螣之有无,为终歳喜乐忧戚事。筋力未大成,不堪秉耒耜,即肩芋羮豆饭,早晩馈田土伏腊。有黍酿豕炙,一身饱暖,遑恤其他。父兄油然诏学书,意识偏傍与门户,充县官役足矣。而同舍有忍酸辛,信空梦濶,视虚名为有必得之术,行欲与知人家国事。某内訹其説,去而东之,率然落有司沙汰,中调今尉。幸缉熈日久,法度完密,中和保养四方。而一夫失职,亲于民者起,视左右无刀斧徽墨可忌而畏,或不噤其口且言之当路。当路者起视朝廷,无妄斥逐与筑塞肯言者,且列而疏之。故田舍子益不内量,乃欲分辨当否,刻画狗鹄,穷尽小识,以取众人指目。果得尽所欲言,曾何益成事耶?自念从仕日浅,耳目所闻睹,有户絶之弊,有坊场之弊,有盗贼断狱之弊,其不便于民者炳炳也。宴方丈者慙咽李之饥,醉酒浆者悲向隅之泣,而名卿才大夫何得不为失职者虑耶?何谓户絶之弊?且世之人为身谋者,为其子谋也。占熊罴之祥,设孤矢之具,祝庙鬼扫先茔,孰不欲有后耶?推穰苴之毂,倚张禹之牀,丐善田觊美官,眷眷为其子树立也。帚聚箕敛,铢求寸积,胼胝其手足,焦烁其思虑,锥刀之得不以与诸人,借菽水者相而授之,为其有子也。百歳后不可讳,则仓库牛马有定簿管钥,虽宠奴幸婢,靡一毫之得者,为其子继也。今不幸至于户絶,耆隣守门官吏据堂括出籍入,恐其死者目未暝而一簪不得着身。法虽许葬送斋供之费给付近亲,或令得财产者同为营办,縁法止许给财而不及葬地,故牵文之使不敢摽已没之田,俾户絶者穿凿。甚者妻不得祔夫,子不得陪父,松楸坟墓一抔之土无非官有。兹法之弊也。夫封树皆古之制,而掩骼埋胔漏泉之所,先安有太平赤子而不得尺地以葬耶?此诚可悲也。何谓坊场之弊?葢商于海者,不宝珠玉,则宝犀瑁;商于陆者,不宝盐铁,则宝茶茗。持筹权衡,斗筲间,累千金之得以求田问舍。大妇烜簪珥,小妇曳琴瑟,兹商贾者所愿也。渔于海者,志鱼;猎于泽者,志兽。勅妇姑涤锜釡,羽毛齿革,夕登于俎,兹渔猎者所愿也。蜀妇守丹穴,白圭观时变,雍脂浊脯,乃至蔵镪千万,人人愿以为陶朱,家家愿以为猗顿。利所在者,冀必得也。今承买场务,不幸至于败阙,一年无人投收状,而体量之官,背项相望,络绎道左。其保明供申,不过指人烟,指商旅,指道路,谓人烟有疎密,商旅有多寡,道路有僻要,交驰文具,徒虚语耳。一日败阙之家,生事萧替,逋欠委至,追胥满前,必不得已,则倾余酿,售法具以逃旦夕之责。甚者离室家,质血属,投哀乞怜于亲戚故旧,父子昆弟,非丧居凶歳而戚戚有不保长年之色。譬犹出力重负,计百里而止,日之夕矣,重不得释,从而益之。主人鞭其后以进,是则实封投状,百里而止者也。亟改者不过以实封为罔民,然不问赢虚耗息,而代者自至今,立额大率髙于买名,而好谋之人,目败者为覆车踣马之戒,岂不筹其不可耶?是败阙之家,重负终不可释也。法有以减定额钱,问见沽人,且添二分钱,止防见沽人欺绐,而官吏舞文,虽他人承买,亦以添二分钱为率,则是前日之体量减价为未减也。故擅一壑之甘,守已遂之业,即规从末减钱数输送,其夤缘巧幸,愈不可究。上下结密,共成一网,欲棼而理之者,殆不胜其劳也。何谓盗贼断狱之弊?且天下强吏少,良吏多。强吏常令法在我,良吏常以已殉法。在我则人畏,殉法则已畏。与其已畏,宁若人畏?良吏之不及强吏也,明矣。钩曲傅致,逆得事情,神明之断,出没胷臆间,牍背之示,掣肘之惑,屏息不得发。果畏其强耶?强吏之为强,恶姑息耳。今法有按问欲举条,其情有不堪悯者,例得减等。法意务本忠厚,而为政之实,何可惠奸?今盗贼率以此相庆,而良吏定罪,狐貉轻重,引避失入之罚。至谓袁安不以赃鞫人,而吾曹希牧守望宰,相何苦分外按数毛脉,吹求疵垢,煅炼束缚,致人于不免耶?是攘秦人裘,拾楚人弓,取髙庙环,匿子卿羊,掠士衡舟,举献之氊类盗也。一切得原免,甚可怪笑。借使乙为盗,甲缉之,物色其人而已,获赃证乙,势既蹙尽,暴其所为,是甲无适而不为盘诘讯问,乙无适而不为能自首服,此风决不可长,立法者之弊也。吁!岂人人强吏而能尅惩之欤?
译给王提刑的信。我长期在山中耕作,知道春天禾苗幼小、秋天收获,等待雨雪到来的时节,也时时关注螟、蠈、蟊、螣等害虫有没有发生,把这些当作一年到头的喜乐忧戚。筋力还没有完全长成,不能拿起耒耜,便只好肩挑芋羹豆饭,早晚送到田地,冬夏祭祀也不过如此。有黍米酿成的酒和烤猪肉,一个人吃饱穿暖,哪里顾得上其他事情。父兄欣然教我读书,懂得偏旁部首和门户类别,足以充任县官的差役就够了。然而同舍的人有人忍受辛酸,相信空泛的梦想,认为追逐虚名是必然能够得到的办法,行动上想要参与了解人家国家的事情。我内心受到他的说法诱发,离开那里向东而去,仓促之间被有关部门淘汰,调任为如今的县尉。幸而承平熙明已经很久,法度完备严密,保养四方,使之达到中和;但只要有一个人失职,亲自接近百姓的人就会起来,看着左右没有刀斧和徽墨可怕,却仍然不能闭住嘴,还要把事情说给当权者听。当权者起来看朝廷,若没有无故斥逐、堵塞敢于进言的人,便会把这些意见列出并上疏。因此我这个田舍子更加不自量力,竟想辨明事情的是非,刻画狗和天鹅,穷尽浅小的见识,以招致众人的指责。即使真的能够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对成就事情又有什么益处呢?我想到自己做官时间尚短,耳闻目睹的事情中,有户绝的弊端,有坊场的弊端,有盗贼断狱的弊端;其中不便于百姓的地方,清楚可见。在方丈之中设宴的人,会因李氏的饥饿而惭愧哽咽;喝醉酒浆的人,会因向隅而泣的人感到悲伤,那么有名的卿士和有才的大夫,怎么能不为失职者考虑呢?什么叫户绝的弊端?世上的人替自己谋划,也是在替自己的子孙谋划。占验熊罴生子的吉兆,置办弓箭,祭祀庙中鬼神,打扫祖先坟墓,谁不希望有后代呢?推动穰苴的车轮,倚靠张禹的坐床,求取良田,希求美官,无不牵挂地为子孙树立基础。用扫帚聚集、用簸箕收敛,一铢一铢地求取,一寸一寸地积累,手足磨出老茧,心思焦灼,即使是锥刀般微小的利益也不肯分给别人;借一碗豆水给人,也要彼此授受,因为他有儿子。百年以后不可避讳死亡,仓库、牛马都有定册和钥匙,即使是受宠的奴仆、得幸的婢女,也不能得到一丝一毫,都是为了让子孙继承。如今不幸到了户绝的地步,年老的邻居守着门户,官吏坐在堂上查抄,把财产登记入册,恐怕死者眼睛还没有闭上,连一根簪子也不能戴在身上。法令虽然允许拨给葬送、斋供的费用给近亲,或命令得到财产的人共同办理,但因为法令只允许拨给财物而没有涉及葬地,所以拘泥文书的官吏不敢标出已经亡故者的田地,反而让户绝者无法挖地安葬。严重的,妻子不能附葬丈夫,儿子不能陪葬父亲,松树楸树和坟墓的一抔土,全都成为官府所有。这就是此法的弊端。封土植树本来都是古代的制度;至于掩埋尸骨、埋葬遗骸、避免尸骨暴露于泉下的地方,自古以来难道有太平时代的百姓却不能得到一尺土地来安葬吗?这实在可悲。什么叫坊场的弊端?在海上经商的人,不以珠玉为宝,就以犀角玳瑁为宝;在陆路经商的人,不以盐铁为宝,就以茶茗为宝。他们在筹算和权衡、斗筲之间,以积累千金所得来购买田地、置办房屋。大妇炫耀簪珥,小妇拖曳琴瑟,这就是商人的愿望。到海上捕鱼的人,心里想着鱼;到泽中打猎的人,心里想着兽。命令妇女和婆婆清洗锅釜,羽毛齿革,晚上登上俎案,这就是渔猎者的愿望。蜀地妇女守护丹穴,白圭观察时势,积聚肥肉和浊酒,甚至收藏千万贯钱,人人都希望成为陶朱,家家都希望成为猗顿。凡是有利可图的地方,都希望一定得到。如今承买场务,不幸到了亏败的地步,一年之内没有人投递承买文状,而负责体量的官员接踵而来,络绎不绝地走在道路两旁。他们保明、供申的内容,不过是指出居民多少、商旅多少、道路情况,说居民有稠密和稀疏,商旅有多有少,道路有偏僻和重要,交相送发文书,完全只是空话罢了。一旦经营失败的人家,生计萧条衰败,拖欠纷纷到来,追捕催征的差役充满门前;实在无可奈何时,只好倒尽余下的酒,卖掉法定器具,来逃避眼前的责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严重的甚至离开妻子儿女,抵押亲属,到亲戚故旧那里哀求怜悯;父子兄弟并不是因为丧事或凶年,却愁苦得面露不能保全长寿的神色。这就好比出力背负重物,计算走一百里便停下;天已经晚了,重负却不能卸下,反而还要继续增加。主人在后面鞭打催促前进,这就是所谓把承买文状如实封送、走到百里便停下的人。赶快改正的人,不过把如实封送看成欺骗百姓;然而不问盈亏、耗损和利息,等到接替的人从此出现,所立的定额大多高于买名额,而善于谋划的人把失败者看作翻车、绊马的警戒,难道会不筹划避免失败吗?这样一来,失败的人家,重负终究不能卸下。法令规定可以减免确定的额钱,询问现今的卖酒人,并且增加二分钱;本来只是为了防止现今的卖酒人欺骗,但官吏玩弄文书,即使由别人承买,也一律按增加二分钱计算,那么前些日子体量后减价的做法就等于没有减价。因此,擅自占有一处山谷的甘美利益,守住已经完成的产业,只谋求按照减免后的钱数输送;其中托关系、求巧幸的行为,就更加无法追究。上下互相勾结,织成一张网,想把它理清,恐怕劳苦也承受不尽。什么叫盗贼断狱的弊端?天下强硬的官吏少,良善的官吏多。强硬的官吏常常让法令服从自己,良善的官吏常常以自身来殉法。让法令服从自己,别人就害怕;以自身殉法,自己就害怕。与其自己害怕,宁可让别人害怕,良吏不如强吏,已经很明显了。强行牵连、曲意附会,逆向推求事情真相;所谓神明的裁断,出入都取决于胸中的臆断;案牍背后的暗示、相互牵制的疑惑,使人屏息而不能发言。难道果真是害怕强吏吗?强吏之所以强硬,是因为厌恶姑息。如今法令有按问、欲举等条文;有些案件情状值得怜悯,按惯例可以减轻罪等。法令的本意是务求忠厚,而实际办理政事时,怎么可以宽纵奸恶呢?如今盗贼往往因此互相庆贺,而良吏判定罪行时,却像狐狸和貉子一样计较轻重,回避失入人罪的处罚。至于说袁安不以赃物审问人,而我们这些人希求牧守和县令、宰相的意旨,何苦在额外之处查究毛发般的细节,吹毛求疵,锻炼束缚,使人无法免罪呢?这就像夺取秦人的皮衣,拾取楚人的弓,取走高庙的玉环,藏匿苏武的羊,掠夺陆机的船,举出献给上级的毡子一类的盗窃。结果一概得到原谅免罪,实在可怪可笑。假使乙是盗贼,甲负责缉捕他,只需查明相貌特征、寻找其人;一旦捕获赃物,证据指向乙,形势已经穷尽,揭露他的所作所为,那么甲无处不盘问审讯,乙无处不必能够自首服罪;这种风气绝不能滋长,这是立法者的弊端。唉!难道人人都成为强吏,就能够互相克制惩治吗?
往年朝列有争奸人之杀其夫者,妻不当减,其议不合,即缄噎以去。天下不如人意事,何止八九耶?杨素曰:“痴人欲了官事,官事未易了,素真知言哉!”閤下入蜀求民之瘼,且留情于法令,一纸形容霄汉间,援苍生于沦胥,某何惮而不发耶?近时广收常平米,意非不佳也。议者以数年之籴,红腐相因而西南亡有水旱之变,不可以厚积。某度閤下一出,则此事便已可人,易晓而易听从。已而脂辖叩卭蜀,随处辄罢,彼固执者距至是耶?虽然,士之可与晤语者众,而堙伏下微,泯泯亡先,容多言则为躁,大言为狂,言而不当则为妄,某处之不疑矣。
上李承防书某叨冒元祐第,闭伏东西蜀二十年,始再游京国,徜徉四顾,公卿士夫间,念无以文为意者,因口其心,景其时也,遂束书以归。又十二年矣,复一来,且边夷下贱,絶无知识,犹能以十日五日,一风一雨,卜知中国有至仁。今某之来,时哉不可失也矣。重惟某自幼至壮,自壮至老,未尝一日废书,于书亦无所不读,下笔造语,不肯蹑沾前人,临髣旧迹,自我作古。书成亦不以示人,愈自信不疑,加缇袭閟重之,私辄誓言:是必有投合处,决有爱其书因书以知我者,不至覆酱瓿为卜筮之流,编诸子,偏蔽一曲之士。去年春,始以潼川城赏改官,用非稽古之力,家窭甚,借太仓升斗以活,俛首外诸侯,借令深相知,不过以一纸书荐诸朝而已,力量止此,何能为也?昔言道必托之黄帝,书托之孔子,曲托之李竒,然后速售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某不幸属在逺徼,名声不到中州,将老而无曳裾之门,生右文之朝而不克以文进。天子圣学渊妙,奎斗之文,云汉之章,昭回上天,辅以閤下髙明之识,宏逺通博之论,超迈不可跂及之才,述作着黼黻一代之典,垂播四海,更相传授,以拟三谟九诰之作,谓是鲁共王壁间所得之书,温润浑雅,秦汉而下,子长爱竒,卿云翰墨不足多也。某前日固尝抱书以泣,今之来岂其时乎?所业一编,副书以贽暮为閤下取则,某之名声旦振,一不取则已矣,没齿无闻焉,将尽弃其学,火书以归,终身不复。
上王提举书某尝谓呼于垤泽者,化形置之庄岳者,变音是居移气,养移体者也。公相裔也,胜衣有官,探穴有金,宜其目云霄而弗下,顾朱紫于菅茅。比数见公,乃谦虚下客,防搜人才,雍容温润,如太学生,折节如寒士。是中气类最耐富贵,荛指柯叶为非,旱孟阳游山寺,不复观风,总使事举趾,恐不髙,色恐不庄,语言惟恐不简而重,谓位貌当然尔。公使一道也,相门出相,则细故宜忽;俄尔外补,则民瘼何求?比闻公一出,曲问水灾,熟访流民,察役人之敝,视给散之致,皇华之光遍照原隰,跋履防犯,莫肯告劳。所以推行神考法度,勤且详矣;所以不负朝廷委属之意,亦至矣。垂惠逺人,博且厚矣。伏惟閤下德宇恢疎,智机澄静,阳春浸潭上满,赤泽前此擢除,皆自宸扆,易节换印,不因人言,行将遄吉甫之归,召晋公之入,使海防防休,岂独私左蜀之人而已耶?继大丞相之功业,世不乏人矣。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愿公多自爱,无忌下吏之言。
译往年朝廷官员曾争论一个奸人杀死丈夫的案件,认为妻子不应减罪;意见不合,便闭口忍气离去。天下不如人意的事情,哪里只有八九件呢?杨素说:‘愚人想了结官府的事情,官府的事情并不容易了结。’杨素真是说得对。阁下进入蜀地寻求百姓的疾苦,又能对法令留心;一纸奏文足以直达霄汉之间,援救陷于沉沦的百姓,我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发言呢?近来广泛收购常平米,意图不能说不好。议论者认为,连续多年收购,粮米红腐相因,而西南又没有水旱灾变,不可以囤积过厚。我估计阁下一出任,这件事便会办得令人满意,容易明白,也容易听从。后来阁下乘车巡行卭、蜀,所到之处便立即停止收购,那些固执的人难道要抵拒到这种地步吗?不过,士人中可以与之交谈的很多,而我却沉埋下位、微不足道,默默无闻;容许我多说就会被认为浮躁,说大话就会被认为狂妄,说得不恰当就会被认为荒诞,我对此处境并不疑惑。给李承防的信。我承蒙列入元祐科第,闭居东西两蜀二十年,才再次游历京城。在公卿士大夫之间徘徊四顾,想到没有人把文章当作有意经营的事业,于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感叹当时的情形,便捆好书籍归去。又过了十二年,再来一次;即使边地夷人和下贱之人,完全没有知识,也还能够根据十天五天、一阵风一场雨,推知中国有极大的仁德。如今我来,正是不可错失时机的时候了。又想到我从幼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没有一天荒废读书;对于书也没有不读的,下笔造句,不肯沿袭沾染前人,面对旧有模范,便自我创始。书写成后也不拿给别人看,自己更加深信不疑;又加以缇帙包裹、秘藏珍重,私下常常发誓:它一定有投合之处,一定会有人喜爱这部书,并因这部书而了解我;不至于被覆在酱瓿上,成为占卜之流、编排诸子、偏执一端的人之书。去年春天,才因潼川城的赏功改任官职,但这并不是靠考究古代学问的力量;家中十分贫困,还要借太仓的一升一斗粮食来维持生活。低头依附外地诸侯,即使彼此深相了解,也不过能凭一封书信把我推荐到朝廷罢了,力量只能到这里,哪里还能有什么作为?从前有人说,道理一定要托付给黄帝,文章一定要托付给孔子,曲一定要托付给李奇,然后才能迅速流传天下、传给后世。我不幸身处远方边地,名声传不到中州;将要老去,却没有可以曳裾求见的门路;生逢崇尚文章的朝代,却不能凭文章进身。天子圣学深邃精妙,奎星、斗星般的文采,云汉般的文章,光明回旋于上天;再有阁下高明的见识、宏远通博的议论、超迈而不可企及的才华,撰述和创作足以装饰一代典章,流传四海,彼此传授,可以比拟《三谟》《九诰》的作品;人们会说这是鲁共王从墙壁中得到的书,温润浑雅;秦汉以后,司马迁喜爱奇异之文,卿云那样的翰墨也不足以相比。我前些日子本来就曾抱书哭泣,如今前来,难道是时机到了吗?我所从事的文章编成一卷,另附副本作为礼物,等待阁下取法;我的名声如果因此立即振起,一旦不被采用,也就罢了,终身默默无闻。我将完全放弃自己的学问,烧掉书籍归去,终身不再写作。给王提举的信。我曾听说,从前蜀地有一位优秀士人,排斥时俗的弊病,自言自语说:‘当我做了折腰官,回头看灶火的炎热,便顿时明白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世俗的情态就是这样。我明白了。’他在心里说:‘假使有一天我执掌权衡,分毫不差,走正直之道而无愧于皇天后土,才算真正知道此心。’后来他奉持符节,私下为一方道贺说:‘寒微困滞的人可以被举用了。’又自我庆贺说:‘没有辜负所学。’可是刚刚牵引车子,还没有走出国门,有权势的人便推荐这样的人,平素交游的人也推荐这样的人;一年所能举荐的人数本来就不能满足他们的数量,而使者的心已经忧惧不安。下车以后,四处广泛访求,左顾右盼:任职某郡,是某人的亲属;主管某事,是故人的儿子;同乡同里、来往相通的;应当报答私恩的,又有好几个人。就像修筑道路到了周室,手肘受到牵制而不能施展,笔还没有落下便停住;将要行动却踮脚犹豫,思虑纠缠,从此不敢再有自己的主张。况且圣人忘却私情,最下等的人还不能超越私情;感情所集中的地方,正在我们这类人身上。因此前一天的推荐最终不能满足人数,按照今天所见,又几乎不能违背。一个人不能实行自己的道,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到这时反而说:‘辜负了寒微困滞的人,辜负了所学。’ 既然阁下是按照公正来举荐,按照贤能来举荐,又有什么可辜负的呢?祁奚不回避亲属,山涛不回避旧交,难道都有所辜负吗?究竟是有所辜负,还是没有所辜负呢?也只能说,君子对待别人,只是不肯苟且罢了。恭敬地想到先生世代以儒学立家,以经术妙绝天下;在席上讲经,入幕府而曳裾求见,春风般的教化生于郡府,风气随之振动;穿缝掖之衣的西南英才得到长远宏大的培养,众人都在注目于您。某曾前去从师,那时已经能够诵读您所说的完整篇章;登上三嵎,遥望蟆颐,才相隔两舍路程,风马牛竟有幸相及,承受先生清风的熏陶,实在由来已久。我在汉中任守官,因出纳财物吝惜而被视为失职;张废实隶属廉按正,因寒微困滞而坐困,没有得到一丝援助。徘徊四顾,亲属没有,故人的儿子也没有,同乡没有,旧日恩情也没有,只是把浅俗的话公然写出,冒昧拿来呈给您;而我的文学确实属于下等科第,不能纵横揣摩,却还妄想窥伺新年论荐,狂妄地以为门下一封书信可以先行于士林。至于人物是否可取、能否做官,先生把耳目放在外面,某又能说什么呢?所以说君子对待别人,只是不肯苟且罢了。冒犯清峻的您,内心战惧惭愧不已。
上家提举书某尝闻前此蜀有佳士,排时之蠧,自谓折腰官时顾灶火之炎,辄大悟天下事如是,世俗之情如是。我知之矣。口其心曰:「使一日提衡铢两不差,直道无愧皇天后土,实知此心。」他日持节,私自为一道贺曰:「寒滞举矣。」又自贺曰:「不负所学矣。」甫引其车,未出国门,而强有力者荐若人,素所与游者荐若人,尽一歳之举不能饱其数,而使者之心已忉忉矣。既下车,周流博访,右顾左盼,仕某郡某之亲也,职某事,故人之子也,其里闬同出入,其恩私宜补报者又复数人。如筑道周室,肘掣不得施,笔阁不及下,将行而跂▯,思虑胶轕,不复敢有所主矣。且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遂前日之荐终不饱其数,以今日之见,殆又不可违。一不得行其道,信其志,至是而反曰:「负寒滞矣,负所学矣。」夫以公举,以贤举,又何所负耶?祁奚之不避亲,山涛之不避旧,岂皆有所负耶?果且有负乎哉?果且无负乎哉?亦曰君子之于人,无所茍而已矣。恭惟先生用儒世家,以经术妙天下,横经登席,入幕曳裾,春生郡朝风动,缝掖而西南英流培养逺大,属目在公。某时就师,已能诵公所谓全章,登三嵎,望蟇頥,才两舍,风马牛幸相及,沐先生之清风,葢有素矣。为吏汉中守,出纳之吝其职事,张废实▯亷按正,坐寒滞无一指之助,徜徉四顾,无亲非故人之子,无同里,无旧恩,特暴俚语,敢以呈耀,而文学诚下科,不能捭阖揣摩,尚欲窥觊新歳论荐,妄意门下一纸书以先士林,其人物之可否,其能官与不能,先生寄耳目于外,某又何言?故曰君子之于人,无所茍而已矣。干冒清峻,战越不已。
再上家提举手书某件所闻见,少禆聪明,小官不守本分,令人憎目,有如此者,死罪,死罪。自去歳霖雨虽薄,害稼,而上户所入仍蹈故常,场圃未毕,而谷价已小涌矣。梁洋间,厥田上上,衣食为一路本源,梁米斗金五百,而洋州告饥,其他葢又可知也。沟中之瘠,固非推而纳之,既无寇火兵刃,使太平赤子指日月以待尽,是终毋可念耶?春秋诸侯相灭亡,不书其由,为齐桓讳,以其力可救而不救,则为桓公耻。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故君子讥晋。夫行道之人,力所不给,其未死者,闻其声哀之而已;其死则掩鼻以过,理无足怪。然在上者方且罪歳,有力者方且谨藏,而停藏之家方且邀厚利。闻今洋州録饥民至三千人,尚未即止,谋发义仓赈济,而文法病之。既未申灾伤,复未经放税,则义仓决不可发。想以是瘼闻使者矣。且疾疫尝起于饥馑,今聚而无食,疫疠一扇,则相枕葄,不早图之后,且奈何?四路之民,老死不出乡井,未尝知有趂熟,虽大凶荒无流民,灾伤不赴愬。山东、河北、淮甸、福建、湖南、北京东西与夫闗中陜右之人,不雨则诉旱,过雨则诉涝,以至诉雨雹、诉蝗蝝,以求蠲除,无歳无之。监司不抑赴诉,州县不惮申请,官吏不辞检视奉行赈济,亦自有方。为今计,莫若委守令劝谕有力停藏之家,减价出粜。往时徐信道在成都,谷价甫贵,即文移属部,令县令防上户所入等第,均数置场,立价,委官出粜,后数日而市价平矣。此所谓揣其本而齐其末也。夫朝廷爱养元元,不为不至,其不能自存,则给之米,其鳏寡孤独又贮之屋,其病者为设医,其弃遗则为雇乳姆。立法之意,固已近厚,则禀而行之者,要何似耶?汲黯不卹河内火,而发河南粟,真得使者大体。閤下讲兹久矣,如何?
上王提学书某不敏,尝叹博士倚席学舍,为园士风堕,▯论议不正,而朝廷以三舍养士,日考月书,道隆德峻,芃芃棫朴,成薪槱之材,青青子衿,入俊造之板,虽三代賔兴之盛,不过如此。尝闻燕乐亡,蕤賔六律下,太簇七均,不合于古八音,日夺其伦。今大司乐攷中声而用,求子声而订,澌钟牛铎,尽入制作,仪凤舞兽,行书简编,虽咸韶英茎之妙,不过如此。又尝见列庭阙有夏之器,享帝微大烹之具,今草茅之士能献至言,为时荐祥,与国增重,象三公而列,足通九牧而贡,金元羮呈味,龙文绚彩,虽禹时所铸,汾隂所得,不过如此。某宦学不进,僻在一邑,覩太平盛典,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而才力短拙,不能作颂歌以形容,从事末路,风尘湮没,无可言者。恭惟閤下推贤乐善,见于精神之表,立教有方,育士有经,前日賔兴辟廱防校,独此一道得人为多。雅乐之作,收召和气,而此一道惟吏与民,气平而声缓,登车揽辔,澄清蜀部,镇静不扰,犹一鼎之重。某既覩太平之盛典,又事太平之伟人,前日推行学制,过沐论荐,不为不遇也。去替无几,日月云迈,老大寸进,亦有动于中者。伏望终始提拔,令得循资,某岂直太平之幸,民已哉。
译再次写信给家提举。我把所听到和所看见的事情陈述出来,稍稍有助于您的聪明;小官不守本分,令人厌恶,有这样的罪过,死罪,死罪。自去年以来,连绵的雨虽然不多,却已经损害庄稼;而上户的收入仍然沿袭旧例,场圃尚未收完,谷价却已经稍稍上涨。梁、洋之间,土地最为上等,是一方衣食的根本;梁州米价每斗五百钱,而洋州已经报告饥荒,其他地方大概也可想而知了。沟中饿死的人,本来不是把他们推入其中;如今既没有盗贼、战火和兵刃,却让太平时代的百姓指着日月等待死亡,难道终究不值得怜悯吗?《春秋》中诸侯相互灭亡,往往不记载原因,是替齐桓公避讳;因为凭他的力量可以救援却不救,便成为桓公的耻辱。晋国饥荒,秦国输送粮食;秦国饥荒,晋国却关闭粮仓不肯卖粮,所以君子讥刺晋国。行路的人力量不足,未死的人听到他们的声音,只能为之悲哀;他们死后,捂着鼻子走过,按道理也没有什么奇怪。然而在上位的人正归罪于年成,有力量的人正谨慎收藏,而停藏粮食的人家正谋求厚利。听说如今洋州登记的饥民已经达到三千人,还没有停止增长;有人谋划打开义仓赈济,却被文法限制。既没有申报灾伤,又没有经过减免税赋,义仓就绝对不能打开。想来这样的疾苦,您已经听使者报告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况且疫病往往由饥荒引起。如今饥民聚集而没有食物,一旦疫病传播,便会接连倒卧;如果不及早谋划,将来又怎么办呢?四路的百姓老死不出乡里,从未知道什么叫趁熟,即使遭遇大凶荒,也没有流民,发生灾伤也不赴诉。山东、河北、淮甸、福建、湖南、北京东西以及关中、陕右的人,不下雨就申诉旱灾,下过雨就申诉水涝,甚至申诉雨雹、蝗虫,以求减免赋税,没有一年不是如此。监司不压制赴诉,州县不怕申报,官吏不推辞勘察并奉行赈济,自然也有办法。如今的办法,不如委托守令劝告有力量而停藏粮食的人家,减价出售粮食。从前徐信道在成都,谷价刚刚上涨,就发文通知所属各部,命县令按照上户所存粮食的等第,平均设置粮场,确定价格,委派官员出售;过了几天,市场价格便平稳了。这就是所谓探究根本而调齐末端。朝廷爱护养育百姓,不是做得不周到;百姓不能自行存活,就供给他们米粮;鳏寡孤独的人,又把他们安置在屋舍中;患病的人,就为他们设置医者;被遗弃的孩子,就替他们雇乳母。立法的本意本来已经接近厚道,至于承受法意而施行的人,究竟做得怎样呢?汲黯不顾河内的火灾,却打开河南粮仓,这才真正懂得使者的大体。阁下讲论这些事情已经很久了,究竟打算怎样呢?给王提学的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我才智不敏,曾经叹息博士倚着坐席居于学舍,使学校士人的风气堕落,议论不正;而朝廷却用三舍制度培养士人,每日考核、每月记载,使道德日益隆盛,人才茂盛如棫朴,成为积薪燎祭的材料,青青的子衿进入俊造之选,即使三代宾兴人才的盛况,也不过如此。我曾听说燕乐亡失之后,蕤宾六律降落,太簇七均不合于古代八音,每天都在夺取本来的次序。如今大司乐考察中和之声而采用,寻求子声加以订正,细小的钟、牛铎全都纳入制作;仪凤舞兽之乐将要写入书简,即使咸、韶、英、茎的美妙,也不过如此。我又曾看见陈列在宫庭阙门的夏代礼器、祭祀天帝的大烹器具。如今草野之士能够献上至理名言,为当时荐举祥瑞,增加国家的尊重,象征三公而列,足以通达九牧而进贡;金色的美味羹汤显现,龙纹绚丽多彩,即使是禹时所铸、汾阴所得的宝器,也不过如此。我任官求学都没有进步,偏居一个县邑,见到太平时代的盛大典章,甚至不是算术和譬喻所能比拟;但才能短拙,不能作颂歌来形容,只能在末路上做事,被风尘湮没,没有什么可说的。恭惟阁下推举贤能、喜好善行,都表现在精神气度之外;立教有方法,培养士人有准则。前些日子宾兴人才、开辟廱宫学舍,唯独这一道得到的人才最多。雅乐的制作,能够收聚和气;而这一道的官吏和百姓,气息平和、声音舒缓,登车执辔,澄清蜀地,镇静而不扰民,仍然像一鼎之重。某既看到了太平时代的盛大典章,又侍奉了太平时代的伟大人物;前些日子推行学制,又承蒙您的论荐,不能说没有遇合。离任的日期没有多少了,日月飞快流逝,年老而进步微小,内心也有所感动。伏望您始终提拔,使我能够按照资序升迁;这难道只是太平之世的幸运,也是百姓的幸运罢了。给王右丞的信。我居住在蜀地四千里之外,被调任到穷僻角落,前后三十年,牙齿头发都已经改变,没有机会与中州士人交往,习惯养成了简陋粗野;想到自己没有一项长处可以改变别人的见闻,唯独对文章成了癖好,而且顽固到无法医治。对于官位和仪表,我甘愿自居于人下;至于文章的确定和成就,却不能因权势而屈服,正因此而穷困,似乎应当有所等待。自从舒王文忠公去世,几十年来寥寥无人议论文章,士人也没有被世人凭文章任用的。阁下德望隆重,正在建立功业;河北士人说这是魏公再来,您一句话说出,便能镇重于鼎鼐之间,人们宗仰您,不减于舒王文忠公。阁下任翰林时,代天子发布的诏令雄浑温润,前面可以比于典谟,后面可以接于训诰;辅佐国政如同相合的金玉而制成册书,裁剪云汉而写成文章;琳琅般的函册、秘传的篆文,本是神霄旧日的语言,飞落到人间,动辄成为万世观瞻。阁下任中丞时,章疏一经送入,朝廷内外都震动;向上扭转天机,向下转动地轴,使士风大为改变,国体更加尊重。凭您平日所学,难道只是写在空话中吗?本来就是想在实际政事中表现出来。文章兴盛还是衰亡,等待阁下一句话来决定,不只是某个人的私愿。自古以来好名的人,大多阻塞道路、排挤他人来求进身;学习鬼谷子的人,才能不如张仪,所以秦国侮辱张仪;侍奉荀卿的人,李斯才智不如韩非,所以李斯杀死韩非;学习兵法的人,庞涓不如孙膑,所以庞涓砍断孙膑的膝盖。这六国的士人,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盛世崇尚文章,超过三代的豪杰,应当乘时出仕;富贵之地宽广有余,哪里至于还要阻塞道路、排挤他人求进呢?阁下不妨另行登记并任用他们,以继承舒王文忠公得到士人的声名。曳裾求见的人虽多,扫门求进的人虽勤,只要真正得到一位士人,其余的人便会让席而退去了。
上王右丞书某居蜀四千里外,调官穷陬,凡三十年,齿髪俱化,不接欵中州士人,习成简野,念无一长可移人观听,独以文成癖,且痼不可药矣。其位与貌,甘自为人下,至于文定,不可以势屈,坐此穷困,宜若有待也。自舒王文忠公没,寥寥数十年,无有议文者,士人亦不见以文命于世者。閤下德望隆重,方且建功立业,河北之士谓是魏公复来,片言之出,镇于鼎鼐,人所宗仰,不减舒王文忠公。閤下在翰林时代,王言雄浑温润,前惟典谟,后无训诰,相金玊以为册,防云汉而成章,琳函秘篆,本神霄旧语,飞落人间,动为万世之观。閤下在中丞时,章疏之入中外耸动,上回天机,下斡地轴,致士风丕变,国体增重,以平日所学,岂特载之空言,葢欲见之行事耳。斯文兴丧,待閤下一言而决,非独某所私也。夫自古好名之人,多轧路而排进,师鬼谷者,秦不及仪,故秦辱仪;事荀卿者,斯不及非,故斯杀非;学兵法者,涓不及膑,故涓刖膑。兹六国之士,何足道?盛时右文,迈越三代豪杰,宜以时出,富贵之地,廓然有余,何至轧路而排进?閤下试别録而用之,以继舒王文忠公得士之名,曳裾虽多,扫门虽勤,真得一士,则余子避席而驰矣。
上宇文守书某尝闻天地之间,五行之大,而水为之长;百川之流,而海为之宗。故包干奥,括坤枢,南潋朱崖,北洗天墟,东演析木,西薄青徐。洪涛浩澣,万里无际,此其广也。其极则崇岛巨鼇,峌嵲孤亭,擘洪波,指太清。其中水怪鲛人之室,不知几千万仞,此其深也。若乃宇宙澄寂,八风不翔,蛟蜃帖息,鱼龙恬嬉,上下天光,潋滟一色,可以察毫末,可以烛须眉,其静有如此者。其始则淋淋若白鹭下翔,其进则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葢之张,旁作而奔起也。如轻车勒兵,六驾虬龙附从,太白奔吞浩渺,前后络绎,其动有如此者。故李华赋之于前,卢肇咏之于后,始能状其髣髴。然窃以为在人者无以异于是,道德之宏博奥衍,有类其深广欤?文章之富赡飘逸,有类其动静欤?当今明公乃其人也,辄贽其説以为请见之礼。茍以为可,教而遗波余润,时防沾及,无使枯槁圣世,幸甚。
上吴户部书某事公四年矣。鳬趋雁列,东阶西序,升降俛仰,庭乌窦猘,识其韡履,声倒板失,谒龙钟昏惫,为老阍司賔所笑者,殆非一事。公贵人也,坦夷洞达,开口见心肺,不以苛微责谯人,故士乐为公用。上贤下不肖,使能不使不能,韦柔脂媚无所复出,鲠介▯直坐获奬与,故士乐出公门下。虽支离疏之形,哀骀它之恶,叔山之无趾,申徒嘉之兀,止啼怖疟,千怪百陋,公熟眂周览,求其形骸之外,故士乐从公游。酆舒之隽,盆成括之小才,少瑜之非贵仕,杨炯之止令长,皆不能逭公清识。某无善状,荐官东州人材从政,炯炯在公目光中,不知得何等品题。自念初官及今,有始相知而终不见知者,有始不相知而终相知者,有始始终终相知者,亦有始终不相知者。其于论荐也,有求而得者,有不求而得之者。已老矣,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者,命也。夫士既乐为公用,争求出公门,又乐从公游,且又不能逭公之清识,况事之四年者,不为不久矣,其可置之耶?
再上吴户部书某窃念自庚辰之初得疾迷罔怔忡瞀妄,谓白为黒。一昔疾已收,召精魄循省,怅恨若酲之解,若梦之觉,颠踣摘埴,而值清晓,若乗安车而走通道。始知国有是论议有正,鼓舞再造,此皆圣度涵容,愈于天地父母生养之恩。庶顽谗説,尧舜与之并世。至其能格,则承为賔师,庸为臣吏。某之格也久矣。伏惟某官智识虚明,学术宏妙,圆融和防,与物无间。自昔章疏取端亮纯慤之名,入蜀观风,布寛易近民之政,西南人材收拾几尽。此某所以不敢以往疾自疑,夫变荆枭之音以为良,濯西子之汚以复媺,磨白圭之玼以成器,绳臃肿之木以为梁柱,斋戒恶人以祠上帝,起癃废之疾以全其生,鞭一跌之马以及千里,録功忘过以为至公之度。兹古人博厚之意,以取先生长者之号,中和维掖,更相称誉,以培承平之基,以助太上之德。某日夜仰望于閤下者,葢在此不在彼。重念某沉伏选调已二十年,亦欲溷诸公荐士之墨,幸今垂成,閤下肯弃之欤?若其学,其从政,其人物贤否,目击而道存之矣。
钦定四库全书
跨鼇集巻二十一 宋 李新 撰书
译给宇文守的信。我曾听说天地之间以五行最大,而水是五行之首;百川流动,而海是它们的宗主。因此它包容乾道的深奥,囊括坤道的枢纽,南面冲刷朱崖,北面洗涤天墟,向东流经析木,向西逼近青、徐。洪涛浩荡,万里没有边际,这表现的是它的广大。至于它的极处,则有高大的岛屿和巨大的鼇,有高耸孤立的亭台,劈开洪波,直指太清。水中水怪、鲛人的居所,不知道有几千万仞深,这表现的是它的深邃。至于宇宙澄澈寂静、八风不飞,蛟龙蜃气收敛平息,鱼龙安闲嬉游,上下天光,水波潋滟而同成一色,可以察见毫末,可以照见须眉,它的静有如此。它开始时淅淅沥沥,如白鹭向下飞翔;推进时浩浩荡荡,如白车白马,帷幕车盖张开,从旁边同时兴起奔驰。又如轻车整顿军队,六匹驾车的虬龙相随;太白星奔涌吞没浩渺水面,前后络绎不绝,它的动有如此。所以李华在前代为它作赋,卢肇在后代为它吟咏,才足以描摹它的大概。然而我私下认为,人的情况也没有什么不同:道德的宏大、博厚、深奥、流衍,难道不像水的深广吗?文章的丰富、充足、飘逸,难道不像水的动静吗?当今的明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特地拿这番议论作为求见的礼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千里、三十年、十年〕 如果您认为这些话还可以,请加以教诲,并遗留下余波余润,时时使我能够沾受;不要让我在圣明的时代枯槁无成,那就十分幸运了。给吴户部的信。我曾听说,天地之间,五行之中水最大,而水又是其中的首要;百川的流水,都以大海为归宿。所以它包容乾坤的深奥,统摄大地的枢纽;向南漫延到朱崖,向北冲洗天墟,向东流布至析木,向西逼近青徐。洪大的波涛浩浩荡荡,绵延万里而没有边际,这就是它的广阔。它的尽头则有高耸的岛屿和巨大的鳌,山势高峻险绝,如孤立的楼亭,劈开洪波,直指太清。水怪、鲛人的居室,不知有几千万仞深,这就是它的深邃。至于宇宙澄澈寂静,八方之风都不飞翔,蛟龙和蜃都屏息安静,鱼龙悠然嬉游;上下天光相接,水波荡漾,浑然一色,在这种时候,可以察见毫毛的末端,可以照见人的胡须眉毛,它的宁静有如此。它开始时淅淅沥沥,像白鹭向下飞翔;等到水势推进,便浩浩荡荡、波涛相接,像白色的车子和白色的马匹,张开帷幕车盖,从旁边奔涌而起。又像轻车整顿兵马,六驾虬龙随从;太白星在浩渺的水势中奔走吞吐,前后接连不断,它的动荡有如此。因此,李华在前代为它作赋,卢肇在后代为它吟咏,才得以描摹出它的大概形貌。然而我私下认为,人的情形与此没有什么不同:道德的宏大、广博、深厚、充盈,难道不类似于水的深广吗?文章的丰富、充沛、飘逸,难道不类似于水的动静吗?当今明公正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冒昧把这番说法作为求见您的礼物。如果您认为这些话还可以,请加以教诲,并施予余波余润;倘若时时加以防护,使恩泽得以沾润到我,不使我在圣明的时代枯槁无成,那就万分幸运了。致吴户部的信 我侍奉您这位公已有四年了。那时我像野鸭快步趋走、群雁成列一样,在东阶西序之间进退,升降俯仰;庭中的乌鸦、洞中的猘狗,认得我的鞋履,听见我声音颠倒、笏板失措,拜见您时已经老态龙钟、昏倦疲惫,成为那位年老的守门宾客者的笑柄,这样的事情大概不止一件。您是贵人,性情坦率平易、胸襟洞达,开口便显露心肺,不因细小苛刻之事责骂他人,所以士人乐意为您效力。您尊重贤能而抑退不肖,任用有能力的人而不任用无能的人;那些虚伪柔媚、涂脂抹粉之徒,再也没有机会出现;刚直耿介、弦直不阿的人反而因此获得奖拔,所以士人乐意出自您的门下。即使是支离疏那样形体残缺的人、哀骀它那样丑陋的人、叔山无趾那样的人、申徒嘉那样跛足的人,哪怕有止啼止疟的本领而形貌千奇百怪、百般鄙陋,您也详细观察、周遍阅览,寻求他们形骸之外的长处,所以士人乐意跟随您交游。酆舒的俊才、盆成括的小才、少瑜不以仕进为贵、杨炯只做到县令长官,这些人都不能逃过您清明的鉴识。我没有什么善行,却被荐举为东州从政的人才,始终处在您的目光之中,不知您将给我作出怎样的品评。我自念从初次做官到现在,有开始相知而最终并未被了解的人,有开始不相知而最终相知的人,有始终相知的人,也有始终互不相知的人。至于论荐,有求助而得到的,也有未曾求助却得到的。我已经老了,知道事情无可奈何而安然接受它,这是命运。士人既然乐意为您效力,争相求出自您的门下;又乐意跟随您交游,并且还不能逃过您的清明鉴识,何况我侍奉您已有四年,时间也不算短了,难道可以把我搁置不管吗?再次上吴户部书 我私下想到,自庚辰年初患病以来,神志迷乱、心悸恍惚,昏昧妄谬,竟把白说成黑。一天夜里病势已经收敛,我召回精神魂魄,反省自己,怅惘悔恨,就像酒醉醒来,又像从梦中醒来;先前跌跌撞撞、盲人摸索,到了清晨,却仿佛乘坐安车走在平坦大道上。这才知道,国家自有这样的议论,议论自有正确的道理;能够受到鼓舞而获得再造之恩,这都是圣人的胸襟涵容,比天地父母生养之恩还要深厚。即使是顽愚而善进谗说的人,也希望能与尧舜同时并世。到了能够被感化的人,便承受任用,做宾师;平庸的人,也可以做臣吏。我的改变已经很久了。伏望某官您智慧见识虚明,学术宏大精妙,圆融和厚而能防守操持,与万物相处没有隔阂。从前您在章奏中取得端正明亮、纯厚谨慎的声名,入蜀观察风俗,施行宽和简易、亲近百姓的政令,西南的人才几乎都被收罗殆尽。这就是我不敢因为过去的疾病而自我怀疑的原因:把荆楚枭鸟的叫声改变成美好的声音,洗去西施脸上的污垢使她恢复美貌,磨去白圭的瑕疵使它成为器物,把臃肿的树木削治成梁柱,斋戒恶人而用来祭祀上帝,救治衰弱废疾以保全其生命,鞭打一次跌倒的马使它仍能驰行千里,记录功劳而忘掉过失,以此作为最公正的尺度。这正是古人广大深厚的用意,所以才取得先生长者的称号;以中和之道扶助、维持彼此,相互称誉,以培植太平的根基,来帮助太上的德化。我日夜仰望您阁下,大概正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再次想到我沉埋在选调之中已经二十年,也想把自己的名字混入诸公荐举士人的文墨之中,幸而如今事情将成,阁下难道肯弃置我吗?至于我的学问、从政经历和为人贤否,您亲眼见过,心中本已有判断了。钦定四库全书 《跨鼇集》卷二十一 宋李新撰写书信
上刘梦臣提举书某尝谓士以文受知,古人不过片词只字,拊髀爵跃,终身推许。某于公长牋短札,缪至乐语,累万言矣。以人物受知,举趾进退,古人不过一见再见,即抵掌笑谈,缔交促席。某自大观初事公,及今几五年矣。凡居职事,取能名,取快健名,得质直,得循良称誉。古人不过一试歴试,即借助齿牙,引汲举代,无所不力。某▯公部中,三易贱事矣。公朝之荐,非可以私祈,国士之知,岂由于势取?倾葢之遇,指白首以为期。童防之求,亦畏再三之渎。恭惟某官以文受,君相知以人物为时标准,将明使事,以孤寒为意。蜀人由公成就者众,独某未得与门下一士之列。嗟乎,老矣,毋益!老矣,有可怜者。其文,其人物,其职事,具不足道。然累万言之勤,事五年之久,三易职事之贱,必有一怜者。情不能已,上犯师顔,安所逃责。
上赵龙图书歳在大渊献,某摄梓司寇,防閤下。初入境,走拜下尘。退而告人曰:「使者气渊定,自息以踵出。语粹润,声应黄钟之律。若拊璆琳,清越以逺赤泽如规。天庭晶明,兰台峻直,隆负而丰下。神观庄靖,进止详雅。望之沈然,即之也温。真富贵人也。」祗事五年,数眂台光。熟顾公行事,未始有过举。九支下都之役,取兵于夙籍,取财于余羡。卜筑飞挽,而州县不知。献言盈庭,横议斥幕。公独计于心,吏奉成策,务在不扰。惟耐久近厚,乃肯经始。有欲▯民酤以益边用,徙边市以实新城。有欲商夷人之茶,筑市易之邸。童山木以资费,割租赋以赡兵。公曰:「此正登龙断,咈百姓之事,吾不为也。」昔议鼓铸,吕申公独建言,愿不禁农具。识者谓有宰相器,后果如约。公之为言利,亦博矣。某目公四进官,再进职,超升使介,换易服章,位益尊,权日益重。宜节节据体貌,而咸虚樛屈,愈谦下于前日,无一芒矜大之色。向文简大耐,官职方之于公,又何间然?一道士人,成就强半。既获顾遇,则谗间不行。专治大体,不责苛微末。故凡不当意,必教诲讽导,不臬碍其进。浊流小过,包含揜冒,辄不出口。胷次不知几。云梦伯仁空洞,叔度汪洋,郝娄耐事,见于今日。使人消鄙吝,忘形遗辱,愿执鞭靮为驭,而甘心焉。去古已逺,人无异见。许负、唐举不垂筌蹄之书,郭有道、裴行俭扫絶人伦之鉴。退居下坐,自有青白,而尺涔止水,堪烛须眉。曩在新疆,曾▯一傔之役,酸辛寒乞,露于眉宇。龙钟跛倚,有愧面目。城纯与滋计书,通天赏典到地无名,受禄独得四阶之进。毛遂歃血,某最因人成事。子推逺引,某为贪天之功。非閤下特保提,某复何以至此?及防外选,心口相盟,必欲祗恪贱事。旦旦扫门,以护云林之庇。王粲依刘公,石洪依乌公,韩愈马揔依晋公,牧之依牛公,郑覃依衞公。得其所依,则坐安席寝。安枕食饮,安味,亲安,防甘,一家安饱暖。其所安者,又非一也。缪侣记室,行周,一星微誉弗闻,捄过不暇。中山之谤书日至,东阿之毁言日甚。曳裾失谒,倒板汗流。虽亡它虞,但自胆落。葢名利之兵起于几席,杀身之祸肇于酒杯。怠者忌脩,则曰其不免矣;同列竞进,则曰孰为来哉。重念某立朝无亲,居府无助,孤寒二字与生俱生。亷白一身,得死宁死。耕奴织婢,既积日而累年。老马敝车,幸知途而合辙。惟閤下全而成之,亦全而归之。禽固择木,木亦择禽。客善相主,主亦相客。若是则某安所逃?审惟去取已大定矣。情迫直书,干冒鼎席,死罪,死罪。
上王知府书某沉伏选调二十三年矣。试士彭门,初识紫芝眉宇,夷甫目光,美姿晳面,气语温粹,自是富贵久耐人别。二十年前,李生官不加进,若引万斛艘上八节滩,若倒挽九牛陟峻坂,何其艰也?孤贫流浪,龙钟跛倚,乃始敛板趋庭,退处幕下。借令公铁石心肺,亦必怛然怜之。伏惟閤下父子兄弟,徘徊蜀道,为人恺悌,父母恩波,惠泉与春更荣,声音气味,同俗俱化。出入剑岭、岷峨、导江、潼涪、清秀、琴台、墨池、卜帘、石室、雪山、火井、牛头、瓦屋、碧鸡、金马,皆公平日眼界中玩好。登髙吊古,则相如、扬雄之才子,渊君、公之学,邓先、谯周之辩,仲元、君平之隠,絶世异代,髣髴犹故人。惟蜀衣冠不漏一指,同堂接席,缔交联事,不知身之居蜀欤?蜀之为秦欤?某最无长,亦幸一日之旧。其为学、从政、禔身、涉世,閤下知有素矣。王正荐士,竟令出门下,可乎?其不可耶?老矣,情迫不能成章,干冒尊严,俯伏战汗。
译上刘梦臣提举书 我曾说,士人凭文章受到知遇,古人不过写片言只字,便高兴得拍大腿、跳跃起来,终身推重赞许。我的长笺短札、谬妄至极的应酬话,给您写了累计数万言。凭才品受到知遇,举足进退之间,古人不过见一面两面,便拍手谈笑,结交而促膝相坐。我从大观初年侍奉您,到现在将近五年了。凡是担任职事,都取得能干的声名、精强敏捷的声名,获得质朴正直、循良能干的称誉。古人不过经过一次或几次试用,便借助言论荐举,援引提拔、代为推举,无不竭力。我隶属于您的部下,已经三次更换卑微的职事了。朝廷的荐举,不可以凭私情请求;国士的知遇,哪里是靠权势取得的?初次相逢时便一见如故,约定相伴到白头。我像童防那样有所求,也害怕再三烦扰您。恭敬地想,某官您凭文章受到知遇,受到君主宰相的赏识,又以人物品行为当今的标准;将要奉行使命,存心扶助孤寒之士。蜀地因您而成就的人很多,唯独我还没有列入门下士人的行列。唉,已经老了,不必再说了!但老了,也有可怜之处。我的文章、为人和职事,本来都不足称道;可是累计数万言的辛劳,侍奉五年的长久,三次更换卑微职事,其中一定有值得怜悯之处。感情不能自已,冒犯您的尊严,又哪里逃得过责罚呢?上赵龙图书 岁在大渊献年,我代理梓州司寇之职,拜见您阁下。刚进入境内,便奔走到您面前行拜礼。退下后我告诉别人说:‘使者气度深沉安定,吐纳之间自然而然;言语纯粹润泽,声音合乎黄钟之律。像抚弄璆琳美玉一样,清亮悠远;面色红润如赤泽,眉目端正如规。天庭明净,兰台高峻挺直,背部隆起而下体丰厚。神情庄重安静,举止详雅。远望沉静,接近后又温和。真是富贵之人。’我恭敬侍奉您五年,多次仰望您的光辉。仔细考察您的行事,从未有过失当之举。九支下都之役,您从早年登记的兵籍中征取士兵,从剩余的财利中筹措钱财;预先筹划营建、运输,州县却不知道。献言之书充满朝廷,横加议论者被斥退到幕外。唯独您在心中谋划,属吏奉行既定策略,务求不扰民。只有事情能够长久、前后利益深厚时,您才肯开始施行。有人想强迫百姓酿酒以增加边防费用,有人想迁移边境市场来充实新城;有人想经营夷人的茶叶,修筑市易司的馆舍;有人想砍伐秃山的树木以供费用,割取租赋来供养士兵。您说:‘这些正是登龙断之类、违背百姓意愿的事情,我不做。’从前议论鼓铸钱币时,吕申公独自进言,希望不要禁止农具铸造。有见识的人认为他有宰相的器度,后来果然如他所约。您关于兴利的言论,也很广博。我亲眼见您四次升官,两次升职,越级升任使介,更换服饰章服,地位越来越尊贵,权力也日益加重。您本来应当随着地位提高而处处显示身份体貌,却反而完全虚怀谦屈,比从前更加谦逊退让,没有一丝一毫自矜自大的神色。向文简公的宽厚大度,即使拿官职来同您相比,又有什么差别呢?一路蜀地的士人,有一大半因您而成就。既然得到您的顾念知遇,谗言离间便不能奏效。您专心治理大体,不责备细小末节;凡是不合您心意的,总是教诲劝导,不阻碍他们的进步;浑浊之流的小过失,您包容掩护,常常不说出口。您的胸襟究竟有多深广,实在难以测知。云梦的伯仁那样空旷,叔度那样深广,郝娄那样能忍事,都在今日的您身上看到了。使人消除鄙吝,忘却形体和羞辱,甘愿执鞭驾车为您御车。古代已经远去,人们也没有不同的见解。许负、唐举没有留下相术之书,郭有道、裴行俭却扫除了一般品评人物的旧鉴。即使退居下座,仍自然具有辨别贤愚的青白之色;如同一尺深的积水,也足以照见人的眉目。过去我在新疆时,曾隶属于一个小役差,生活酸辛寒苦,显露在眉宇之间;老态龙钟、跛足倚立,连自己的面目都感到惭愧。城纯与滋计书上报后,通天的赏典降到地上,只有我获得了四阶的升进。毛遂自荐而因他人得以成功,我最是借助别人成事;子推远走隐避,我却成了贪取上天之功的人。若不是阁下特别保举提拔,我又凭什么能到达今天?等到我被安排到外地选调时,心里和口头都相互约定,一定要恭敬谨慎地担任卑微职事。我每天早晚打扫门庭,以守护您云林般的庇荫。王粲依附刘公,石洪依附乌公,韩愈、马总依附晋公,杜牧依附牛公,郑覃依附卫公。得到可以依附的人,便能安坐安寝,安稳地睡觉、吃饭,饮食有滋味,亲属安宁,妻子甘美,一家人都能安享温饱。使人安定的原因,又不止一种。我只是谬充记室之职,行为周全,却连一点微小的声誉也听不到,救助过失还来不及。中山的谤书每天送来,东阿的毁谤日益厉害;拖着衣襟求见却没有被接见,笏板倒拿,汗流满面。虽然没有别的忧患,自己却已经胆寒。大概名利之争从坐席间兴起,杀身之祸从酒杯中开始。懒惰的人忌恨勤修,就说‘他恐怕不能免祸了’;同僚争相进取,就说‘谁还会来呢’。再次想到我在朝廷没有亲近的人,居官府没有援助,‘孤寒’二字仿佛与生俱来。我一身清廉洁白,宁可死也要保全它。耕田的奴仆、织布的婢女,已经日积月累地生活;老马破车,幸而知道道路而能合辙前行。只希望阁下保全我而成就我,也保全我而让我归去。鸟固然要选择树木,树木也要选择鸟;客人善于选择主人,主人也要选择客人。若是这样,我还往哪里逃呢?想来您对取舍已经完全决定了。我情势迫切,只好直书陈情,冒犯您的尊严,死罪,死罪。上王知府书 我沉埋于选调之中已经二十三年了。在彭门主持试士时,初次认识您的风采:眉宇如紫芝,目光如夷甫,姿态美好、面色白净,气度言语温和纯粹;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您是富贵而且长久耐看的人。二十年前,李生的官职毫无进展,就像牵引万斛大船上八节险滩,又像倒拉九头牛登上陡峭山坡,这是多么艰难啊!我孤贫流浪,老态龙钟、跛足倚立,直到这时才收拾笏板趋入庭中,退下来寄居幕府之下。即使您的心肠坚如铁石,也一定会怜悯我。伏望阁下父子兄弟徘徊于蜀道,对人和蔼亲善;父母般的恩泽如春日惠泉,更加兴盛,声音气息所到之处,和当地风俗一同化育。剑岭、岷峨、导江、潼涪、清秀、琴台、墨池、卜帘、石室、雪山、火井、牛头、瓦屋、碧鸡、金马,这些地方全都是您平日眼界中的游赏之处。登高凭吊古迹,就会看到相如、扬雄这样的才子,渊君、公之学问,邓先、谯周的辩才,仲元、君平的隐逸;他们跨越时代而绝世无双,仿佛仍是旧日故人。只要蜀地的衣冠人物没有遗漏一个,与他们同堂接席、结交共事,便不知道究竟是我身在蜀地,还是蜀地已经成为秦地了。我最没有长处,却也幸而与您有一日的旧交。我的求学、从政、修身和处世,阁下平素已经知道了。王公正应当荐举士人,最终让我出自您的门下,可以吗?如果不可以呢?我已经老了,情势迫切,不能写成完整文章,只得冒犯您的尊严,俯伏战栗流汗。
上杨提举书某智小不周于物,大愚弗灵。其身窃食偏州,惧不胜责。方尧舜在上,臯夔立朝,三代之法推行着明,见于今日。所谓方田者,葢其一事也。井地未均,赋调未平,有司所宜深究。某也漫浪懵不知省,尝推原先王所以均定之意,与夫后世侵欺不平之弊,似有可言者。试以《禹贡》九等,《周官》土均之法明之。雍州土黄壤,田上上,在九州为第一,而出中下之赋。扬州土涂泥,田下下,其赋宜轻,乃惟下上上错,则赋之轻重不繇地之美恶,而系人功之脩否尔。及观大司徒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征,以均齐天下之政,则赋实眂地而轻重异矣。爰自井田一变,阡陌代兴,所谓田者,人始得贸之。贫者冀速售,则薄徙其税;富者欲邀利,则务低其直。税移而薄,故地虽去而赋益重;偿直既少,故地愈广而赋愈轻。此天下之公患也。神考熈宁中,尝诏有司讲明其法,分利害若辨白黑,以土之肥瘠为地之美恶,以地之美恶定赋之多寡。其步畆所至,则方为之帐;其升斗尺寸,则户给之帖。举数千载轩轾跛倚之病,衡而齐之,无逸漏者。主上追述先猷,复以田法委一道使者,使率土之民均而无贫,而郡县之吏不得为奸。职方按图周知息耗,兹事体大。伏惟提举大夫直道禔身,文雅饰吏,推行仁政,惟恐一夫不被上泽,则其于方田之事,必精择一二能吏,详考式令,以指教方量之官。不识谫薄之才,亦可以备驱策乎?重念某筋力未老,实耐奔走之劳;心志不荒,粗明三尺之律。言宣口授,积日累月,收其成効,萃为一书,期无负知己者,而后已然。金跃冶为不祥,夜光明月无因至前,则必按剑干冒重德,安所逭罪?
上尚提举书某窃尝谓有道者之言曰:「道甚迩,无谓其逺;道甚易知,无谓其难。童子可以适巨茨,则近逾眉睫;象罔可以得元珠,则易若探囊。见早则明,卓自得而独成。耳目不用,取成于心。揽镜见觉,一息超然而道无余蕴矣。奚至于连连徇外,不知其归?揭竿而求之若父,建鼓而求之若子。暧昧于一言,以见笑于大方之家,然后为得哉?」然求之其人,行年五十,则闻道何晩?约舍重趼,则求乞何劬?三月斋居,则进之何笃?一覩而三贺之,则见之何以为荣?七年而一解顔,则告之何以甚吝?意者道之难言邪?则又曰:「可传也。」且曰:「道为可传邪?」则又曰:「不可受也。」道不可受,且将忘言耶?则又曰:「非言非黙,议有所极。」也是道果何以造之欤?则曰:「尝为汝议乎,其将矣。」又曰:「尝为汝言乎,其崖畧矣。」是道之至极者,终不得而告欤?则有四问而四不知,三问而三不答,而以不知不言为真者矣。若是,则道终不可得闻也。然则拊髀爵跃者,又何所得而然欤?愚将蔽之曰:「茍非其人,道不虚行。」此则一言可以尽道矣。某天运方拙,猖狂妄行,假浑沌氏之术以经世,则不知后重而前轻;攘支离疏之臂以窃食,则幸以无用而获宥;有哀骀它之貌,实骇羣目;无絣澼絖之技,不鬻一金。将欲为镆鎁,反不祥于大冶。自念叔山无趾,前行何补,是以务学不辍,求尊足者于天地之间。道之所在,固将赢粮趣辕,南之沛北,过楚而不息其逺。又安得以连墙并席,一不请见之为逺哉?恭惟某官閤下,闻道在先,超然自得,正容悟物,与之为春。且曰:「以已出经式义,度人使有足者同至于其丘,乃以恢恢然大空之裕,众甫也。」吾师乎吾师乎!闻风而悦之久矣。今乃何幸乎见犹龙?用是祓除其心志,澡雪其精神,求以进于道焉,而未知乌鹊孺鱼传沫,果有得乎?其未之有也。是又安知物者之不息我黥。补我劓,使我乗成,以随先生耶?干冒清崇,战汗无地。
译上杨提举书 我的智慧狭小,不能周遍应对万物;非常愚钝,缺乏灵性。我自己窃居偏远州郡,害怕不能胜任职责。如今尧舜在上,皋陶、夔等立于朝廷,三代的法度在今天推行得清楚明白。所谓方田法,大概就是其中一件事。井田尚未均平,赋税调发尚未公平,这是主管官员应当深入考察的。我漫然漂泊而懵懂,不知反省,曾经推究先王均定土地的用意,以及后世侵夺欺弊、不公平的弊端,似乎有些话可以说。试以《禹贡》的九等和《周官》土均之法来说明。雍州的土质是黄壤,田地列为上上,在九州中是第一等,却只缴纳中下等的赋税。扬州的土质是涂泥,田地列为下下,本应税轻,却只有下上和上错等;可见赋税轻重不由土地肥瘠决定,而在于人的治理功夫是否修治罢了。等到考察大司徒依据土均之法辨别五物九等,制定天下的土地赋税,来均平天下的政事,那么赋税实际是看土地而定,轻重也各不相同了。自从井田制一变,阡陌制度兴起,所谓田地,开始可以由人买卖。贫困者希望迅速卖掉土地,便故意把税额转薄;富有者想谋取利益,便竭力压低土地价格。税额转移而变薄,所以土地虽然减少,赋税反而更重;所偿付的价格既少,所以土地越多,赋税反而越轻。这是天下共同的祸患。神考熙宁年间,曾经下诏命主管官员讲明施行此法,把利害分得如同辨别黑白一样:以土壤肥瘠作为土地好坏的标准,以土地好坏确定赋税多少。丈量田地的步亩数,就为它编制簿册;升斗尺寸之数,就给每户发放凭帖。把数千年来高低不平、偏斜倾侧的弊病,全部衡量而使之均齐,没有遗漏。主上追述先代的谋略,又把田法交给一道使者,使天下百姓均平而不贫困,使郡县官吏不能作弊。职方官按图考察,周遍了解损益,这件事关系重大。伏望提举大夫您以正道立身,以文雅修饰政务,推行仁政,唯恐有一个人不能受到君上的恩泽;那么对于方田之事,一定会精心选择一两个能干的官吏,详细考察法式诏令,来指教办理方田丈量的官员。不知我这样浅薄的才干,也可以充任驱策之用吗?再次想到我的筋力还未衰老,确实能够忍受奔走劳苦;心志没有荒废,大略明白三尺之律。我想把这些意见口头宣讲、逐一传授,日积月累,收取成效,汇集编成一部书,期望不辜负知己,然后才停止。金子跳出熔炉是不祥之兆,夜光明月若无缘来到面前,那么我必将按剑而进,冒犯您的厚德,又哪里逃得过罪责呢?上尚提举书 我私下曾听说有道之人的话:‘道离人很近,不要说它遥远;道很容易明白,不要说它艰难。童子可以到达巨大的屋宇,那么它近在眉睫;象罔可以得到玄妙的宝珠,那么它容易得像从袋中取物。及早看见便能明白,卓然自得而独自成就。耳目不必使用,从内心取得成效。拿起镜子便看见觉悟,一息之间超然脱俗,道便没有剩余的蕴藏了。为什么要连续不断地追逐外物,却不知道自己的归宿?竖起竹竿去寻找它,好像寻找父亲;击鼓去寻找它,好像寻找儿子。对于一句话含糊不明,竟让大方之家笑话,这样才算得到道吗?’然而考察求道之人,到了五十岁才听闻道,岂不是太晚了吗?约定舍弃重重脚茧,去求取它,岂不是太劳苦了吗?斋居三个月才进道,岂不是太专笃了吗?一见面便三次向他祝贺,见到道为何竟如此荣耀?七年才露出一次笑容,告诉他道为何又如此吝惜?难道是道难以言说吗?于是又说:‘道是可以传授的。’再问:‘道既然可以传授吗?’又说:‘道是不可以接受的。’道既然不可接受,难道将要忘掉言语吗?又说:‘不是言说,也不是沉默,议论自有它的极限。’那么道究竟凭什么达到呢?便说:‘我曾经替你谈论过了,它将要完成。’又说:‘我曾经替你说过了,那只是它的边际大略。’ 这就是道的最高境界,最终难道不能告诉人吗?于是有四次询问而四次不知道,三次询问而三次不回答,却把不知道、不说话当作真实。若是这样,道最终就不可能听闻了。那么,那些拍腿跃起的人,又是得到什么才会这样呢?我愚昧地把它归结为一句话:‘如果不是适合的人,道不会凭空运行。’这一句话就可以概括道了。我命运正处于困顿之中,狂妄妄行,借用浑沌氏的办法治理世事,却不知道后来之事重、先前之事轻;抢夺支离疏的手臂来谋求食禄,幸而因为无用而获得宽宥;有哀骀它那样的相貌,实在惊骇众人的眼目;没有絣澼絖那样的技能,连一金也卖不出去。将要成为镆铘宝剑,反而成为大冶铸剑炉中的不祥之物。我想到叔山无趾,向前行走又能补救什么?因此勤学不停止,想在天地之间求得尊贵自己的立足之处。道所在的地方,我本来就将背着粮食赶车南到沛地、北到某处,经过楚地也不因路远而停步。又怎么能因为与您比邻而坐、同席而食,一次没有求见,就认为路途遥远呢?恭敬地想,某官您阁下先于众人闻道,超然自得,端正容色而启悟万物,与万物同得春气。您还说:‘把自己已经发现的经常法式和义理,用来衡量他人,使有足的人同样到达那座山丘,于是凭借广大空明的余裕,成就众人。’ 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我听闻您的声望而心中喜悦,已经很久了。如今竟何其有幸得以见到像犹龙一样的您!因此想洗除自己的心志,涤荡自己的精神,求得由此进于道,只是不知道乌鹊哺育、鱼以唾沫相濡的譬喻,究竟是否真能有所获得?我还没有做到这一点。又哪里知道那位通晓万物的人不会停止为我除去黥刑、补上割鼻之刑,使我乘着成就之势,跟随先生呢?冒犯您的清高尊严,惶恐战栗,无地自容。
与张君实书年月日,太学生李新振衣弹冠譔书,再拜君实明公閤下:新非义足,不登侯门,名不通豪贵耳。平居以贾生自许,故言有近乎自誉而非誉也。然则自誉者,古人多矣。髙论以求知,矜诧以取信,少正夘不容于孔子,东方朔取讥于扬雄,舒元舆、员半干不售于盛唐之世。某不才,为言近似数子,而非数子之比也。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仆将有望于閤下者,已几月矣。且某生二十有三年,无它知,喜与黄巻圣贤语故于书无所不读罗孔校孟,搜扬络韩古人竹简今人纸轴百家九流,日与之偶。昔所谓董仲舒下帷卒业三年不窥园者,殆将学之矣。且又有四方志,故尝走半天下,南经江淮,西过闗陇,往来陜雒之郊,而索米长安者,尝再见秋昔所谓司马迁自龙门厯防稽,浮湘沅,涉汶泗,然后归而作史者,殆将学之矣。夫读书万巻,则下笔有神,文章骇人,则在处鬼物为之防。持少壮出游,则知山川形势不守一乡则通九州风俗。负是二者,故气宇廓落,志思洒然。酒肉交、儿女戏未尝一日过门而胷臆之论豪愤不已。所以每重然诺赴人之急,而囊无留储尝谓万金只马不告姓名,推以赒人,葢王义方、郭元振之细事,诚学术游从使之然也。比者西归旅见左右,虽负戴迎遇重于丘山,而希言无色,可敬而畏,如近氷玉,武库使人凛然。欲进一言而起其臭秽辄复已矣。然丘墓之邑,桑梓之籍,实▯麾下。借未能求伸于清识而茍有所闻见亦可以备精思之余,则虽以言陈何伤乎彊聒。伏惟閤下以非常之才,应非常之诏以不羁之学求不次之用,辩论国家体敷陈宗社计执事造廷待天子问虽万刘蕡不足介,畏讦宦竖则黄门骨寒,疏贵戚则近侍胆落。对御史所不能对言宰相所不及言,论事回天,吐辞倒海拔犀之角,擢象之齿以为词刃而螭头一言,士气增长,此閤下之素志,而仆亦与有操焉。且制举之废,已十余年,而豪迈有为,不过窃进士之选。方今朝廷数路旁招,十科兼进,自以为不足以笼络天下之英隽,而兴复制举,以新儒林之耳目。而閤下独于此时,自拔于蜀,其所推毂相为后先者,已得虢国公数人而已。是则一朝陈言,半夜悟主,昧旦而指期卿相矣。然后千金成诺,足以走冠葢;而一巾折角,足以作风俗。北斗以南,大海以北,风马牛所在,皆知所谓君实之名。仆于是时,将亦重其身于温隰,而摄閤下之踵,以就此选也。且株守一经,不能自植一家;雕篆数韵,不能耀名数世。仆之所愧,每每在此。幸不惜虚尺寸之地,以为仆之周旋,而仆之读书游观,浩闻多识,数事可谈,亦足以补助门下之万一。此其张本也。言乱不经,犹以青眼为望,不辱前席,且羞死矣。
译与张君实书 年月日,太学生李新整理衣冠、弹去帽尘,撰写书信,拜见君实明公阁下:我不是道义充足,所以不敢登侯门,只是名声不能通达豪贵之门罢了。平日以贾生自许,所以言语中有些近似自我赞誉,并不是为了真正赞誉自己。然而古人自我赞誉的很多。以高论求得知遇,以夸耀自矜取得信任;少正卯不能被孔子容纳,东方朔受到扬雄讥笑,舒元舆、员半千在盛唐时代也没有得到显达。我没有才干,说话只是略近似于这几个人,却不能与他们相比。谚语说:‘谁替他做这件事,谁让他听见呢?’我对阁下有所期待,已经有几个月了。况且我生来二十三年,没有别的知交,喜爱同黄卷中的圣贤交谈,所以书无所不读:罗孔,校孟,搜集扬、络韩;古人的竹简、今人的纸轴,百家九流,每天都同它们相伴。从前所谓董仲舒下帷读书,三年不窥园,我大概要学习他了。又因为有四方游历的志向,曾经走遍半个天下,南边经过江淮,西边越过关陇,往来于陕雒郊外;在长安求取粮食,曾经两次见到秋天。从前所谓司马迁从龙门出发,经过会稽,浮行湘水、沅水,渡过汶水、泗水,然后回来撰写史书,我大概也要学习他了。读书达到万卷,下笔便会有神;文章惊动世人,便能使各处的鬼物为之回避。我在少壮时出游,因此知道山川形势,不守在一乡便能通晓九州风俗。凭借这两点,我的气度胸襟开阔,志趣思虑洒脱。酒肉交游、儿女嬉戏,我从未让它们有一天越过门槛;胸中的议论却豪迈激愤不止。所以我常常重视诺言,奔赴别人的急难,而钱袋中从不留有储蓄。我曾说,若有万金和一匹马而不告知姓名,推给他人救济,大概只是王义方、郭元振那样的小事;确实是学问、术业和交游使我如此。近来我西归,旅途中拜见您的左右,虽然您背负、承受的迎接礼遇重如丘山,却少言少色,令人敬畏,好像接近冰玉一般,使人面对武库而凛然生寒。我想进献一句话,来激起其中的污秽,随即又停止了。然而丘墓所在的乡邑、桑梓所在的籍贯,实在都隶属于您的统辖。即使不能求得您清明鉴识的伸展,假如能够听到一些教诲,也可以供您精思之余参考;那么即使把话说出来,又何妨强行聒噪呢?伏望阁下凭非凡的才干,响应非凡的诏令;以不受拘束的学问,求取不按常格任用的机会。辩论国家大体,铺陈宗社计策;执掌政事入朝,等待天子询问,即使有一万个刘蕡也不值得介意;畏惧讦发宦官,足使黄门宫人骨寒;指斥贵戚,足使近侍胆落。回答御史不能回答的问题,说出宰相不及说的话;议论政事能够挽回天意,吐出言辞足以倒卷大海。拔取犀牛的角、擢取象的牙,作为词锋;在螭头之前说一句话,便使士气增长。这是阁下平素的志向,我也愿参与其中。而且制举废止已经十多年了,豪迈而有作为的人,不过是偷偷挤进进士科选。如今朝廷从各路广泛招纳人才,兼取十科,自己还认为不足以网罗天下英俊,于是又恢复制举,来更新儒林的见闻。阁下却在这个时候从蜀地脱颖而出;您所推举、相互先后援引的人,已经得到虢国公这样的数人而已。这就会一旦陈述言论,半夜使君主醒悟,天将明时便指望成为卿相。此后,千金的诺言足以使冠盖之士奔走;一条折角的儒巾,也足以形成风俗。北斗以南、大海以北,凡风马牛所到之处,都知道所谓君实的名声。到那时,我也将重视自己的身份于温隰之地,跟随着阁下的脚步来参加这次选拔。况且拘守一部经书,不能自立一家学说;雕琢几句韵文,不能使名声照耀数代。这正是我常常感到惭愧的地方。幸望您不要吝惜一点空余的位置,让我在门下周旋;而我读书游览、见闻广博,熟悉许多知识,有几件事可以谈论,也足以对门下有所补助。这就是我来此请求的根由。言语杂乱不合常理,仍然希望您以青眼相看;若不能蒙受您前席相待,我就羞愧得要死了。
与张君实第二书五月日,李某再拜献书,君实明公閤下:某愚不自揆,比尝为书污下执事,而辞语迂放,为它人言,皆不省。防閤下在告,而阍者拒不内,退逾月不防,下气垂情,聊有所褒贬,私懐惓惓,因以未毕。或以谓閤下谨许可,茍无过人者,随一笑而遗忘,则某之区区,亦将以狂妄弃之矣。然迹将疎而意弥亲,▯欲絶而声愈急,倾座上之顾而质胷中之疑,此某所以复有献也。尝谓衣冠而称士者,宜有以异于流俗;应天子制诏而称非常之才者,宜有以异于士。治平以前,朝廷以词赋取人,而涉猎之学,章句之徒,操数寸之觚,画方尺之纸,无不拾取青紫,为宗族荣耀。一诗一赋之外,没齿不究先儒义理,前人涕唾,鼠窃狗盗,亟不容手。自熈宁以后,朝廷以经术造士,而五经之奥,孔孟之防,一旦与士大夫私门墙然。学诗者不通书,治礼者不知易,钻窥庄老隙窦,而俯掇甲乙科第。至三年廷问,而一策之试,朴▯輭懦,不能发明纪纲,敷陈治迹,以称明天子精选之意。借使问灾异,必闇于春秋洪范之学;询存亡,则蔑通汉唐厯世之为。而麞头鼠目之子,扬然自得。夫然后知制举所以责备于儒者,而其人必有异于士。故愚志此久矣。手不释方册,目不置简牍,居与书为邻,而充栋宇;出与书为行,而汗马牛。楚精神,磨筋力,十年于兹矣。然志大而谋不售,事左而身益困,虽于进士之选,不能一得,而私自鄙之,以谓不过异于流俗而已。此豪杰之士所以既得而又歉焉。伏惟閤下驰骋书传,轇轕古今,俯仰目仲舒,笑谈却刘蕡,儿蓄公孙▯,吏役牛僧孺,如鼂错、谷永、杜钦、元稹、白居易之属,虽累千百,缓急安可望哉?且吾蜀自有宋已来,应此选者不过十二三,而其间甚显者,又不过四五人而已。顷者苏氏兄弟,一日过闗,而声驰四海,是时有韩忠献公、欧文忠公为之后。先而,宋廷文章遂无出其右者。葢其志必欲异于士而已也。虽然,入朝争名者愈于锥刀,而一有不羁之才,则必为肩出者所害。往往齐与郑两大以家,而不肯借门户;凤与鸢相髙以飞,而不肯借羽翼。是又不可不戒也。某今日之言,将以求知;而后日之进,将以求教。何者?閤下既已异于士矣,而某犹不得异于流俗。木植而水导之,使之不后陵之儒者,在閤下也。驽骖蹇服,知所趋向而伸于知己者,复何人哉?下情所操,索言于此。俯伏待命。
上吕太尉书某读书至周公尝复而思之。昔武王有疾,周公作祝册,欲以身代其死。夫受命于天,有所制者也。死果可得而代邪?説者以为周公不智,成王幼冲,羣叔流言,谓将不利于孺子。公诛管叔蔡叔,説者以为周公不仁。周公留相成王,而召公不説。周公作《君奭》以自解,説者以为召公真不説矣。陈贾问孟子曰:“周公知管叔叛而使之与?曰不知也。”孟子亦以为周公之过。然则周公而不智不仁,召公至于不説,孟子以为有过,欲无疑得乎?且天之所助者顺也,惟至诚足以动天地。《金縢》之作,知天知人者也。乃周公之所以为智,羣叔之流言得行,则周公之去国无日矣。去国无日,则孺子之惸独谁与保也?其诛不仁,乃所以为仁。方成王以中才嗣位,周公以冢宰专政,以亲则昆弟生嫌,以外则武庚淮夷乱。召公于是时宜不説矣。惟其知周公之忠,所以未尝不説也。国难已平,成王涖政,盈难以持也,成难以守也,故召公不説。周公因其不説,而作《君奭》之篇,告以天命人事而已。岂真不説者哉?孟子之言,以为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其过不亦宜乎?此拘于教而立言者之常也。管叔宜诛,周公非过,是开后之为兄者不教而诛之也。不教而诛,且以周公为口实,则孟子之言不得不然。使周公而为孟子,亦若是而已矣。伏惟宫使观文太尉,以周公之才之德,居周公之位,好贤下士,躬践周公之实。今之望人,在朝廷处方镇者,俱无出閤下。右晩学后进,学言治道,学为文章,学议典故,偘然谓有经济才者,如小巫之出,不复自神。而先朝大臣,惟天锡閤下以难老,是将尽表周公之所为,以使天下后世无所致疑。兹国人之所以喜公之入而留也。主上得一元老,如八宝之成,九鼎之重,兹国人与某所以喜而又喜之也。所业一编,并书以贽上凂钧席。某下情无任俯伏战。汗之至。
译与张君实第二书 五月日,李某拜手奉上书信于君实明公阁下:我愚昧而不自量,近来曾写信污烦您的职事,辞语迂阔放纵,向别人说起时,他们都不理解。恰逢阁下在告假,守门人拒绝让我进去;退下一个多月也未能再拜见您,我低声下气、垂首含情,姑且有所褒贬,心中仍怀着深深的情意,因此没有写完。有人说阁下谨慎地给予许可,假如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随意一笑便遗忘,那么我的区区心意,也将被当作狂妄而抛弃了。然而踪迹将要疏远而心意更加亲近,琴弦将要断绝而声音更加急迫;我倾尽座上所蒙受的顾念,质问心中的疑惑,这就是我再次奉书的原因。我曾说,穿戴衣冠而自称士人的,应当有不同于流俗之处;响应天子诏令而被称为非凡才俊的,也应当有不同于一般士人之处。治平以前,朝廷以词赋取士,涉猎浮泛的学问、拘守章句的人,拿着几寸长的笔,在一尺见方的纸上写字,无不取得青紫官服,使宗族荣耀。除了一诗一赋之外,终身不探究先儒义理,只会偷取前人的涕唾,像鼠窃狗盗一样,急忙据为己有。自熙宁以后,朝廷以经术造就士人,于是五经的深奥、孔孟的学问,忽然同士大夫之间形成了各自的门墙。学习《诗》的人不通晓经书,研习《礼》的人不懂《易》,只是钻窥庄子、老子的缝隙,俯身拾取甲乙科第。到了三年一次的廷试询问,所试的一篇策论,质朴柔弱,不能阐明纲纪,铺陈治理的成就,来符合明天子精心选拔人才的本意。假使询问灾异,必定不通晓《春秋》《洪范》的学问;询问国家存亡,就丝毫不懂汉唐历代兴衰的作为。然而那些麞头鼠目的小人却洋洋自得。到这时才知道,制举之所以要求儒者全面具备才学,是因为制举所取的人必定不同于一般士人。因此我立下这个志向已经很久了。手不放下书册,眼睛不离开简牍,居处同书籍为邻,书籍多得充满屋宇;出行也带着书籍,甚至压得汗流浃背、使牛马疲惫。楚地的精神,磨炼筋力,这样已经十年了。然而志向很大而谋求不能实现,事情处处相左而自身更加困顿;即使进士科选,也一次没有得到,私下还鄙视它,认为不过是不同于流俗罢了。这就是豪杰之士已经得到名位却又感到不足的原因。伏望阁下驰骋于书传之间,贯通纠结古今;俯仰之间可比董仲舒,谈笑之间可胜过刘蕡;把公孙弘当作小儿蓄养,把牛僧孺当作吏役驱使。至于鼂错、谷永、杜钦、元稹、白居易这一类人,即使有成百上千,遇到缓急之事又哪里能够同您相比?况且我们蜀地自宋朝以来,参加这种选拔的人不过十二三人,其中非常显达的,又不过四五人。近来苏氏兄弟一日之间经过关隘,声名驰播四海;当时有韩忠献公、欧文忠公作为他们的后援。在他们之前,宋廷文章于是没有能超过他们的了。大概他们的志向只是一定要不同于一般士人罢了。即使如此,入朝争名的人比争锥刀之利还厉害,一旦有不受拘束的才干,便一定会被超越他们的人所伤害。往往齐与郑两大家族各自凭借家世,却不肯借助门户;凤凰与鸢鸟竞相凭高飞行,却不肯借助羽翼。这又是不可不警戒的。今天我的话,是为了求得知遇;日后的进见,则是为了求得教诲。为什么呢?阁下已经不同于一般士人了,而我还不能不同于流俗。树木栽下后由水引导灌溉,使它不落后于后来兴起的儒者,这件事就在阁下。像劣马破车一样的人,知道趋向而得以在知己面前伸展,此外还能有谁呢?我的内心所怀,借此求您赐言。我俯伏等待您的命令。上吕太尉书 我读书读到周公曾经返身而回,便反复思考这件事。从前武王生病,周公作祝册,想以自身代替武王去死。既然受命于天,就有天所制约的命数;死亡果然可以代替吗?有些说法认为周公不聪明,因为成王年幼,群叔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孺子不利。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有些说法认为周公不仁。周公留下辅佐成王,而召公不高兴。周公作《君奭》来为自己解释,有些说法认为召公确实不高兴。陈贾问孟子:‘周公知道管叔会反叛,却还让他去做吗?’孟子回答说:‘不知道。’孟子也认为这是周公的过错。如此说来,周公既不聪明又不仁慈,召公甚至不高兴,孟子还认为有过错,难道能毫无疑问吗?况且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从者,只有至诚才能感动天地。《金縢》的制作,正是知天知人的表现。周公的聪明正在于此:如果群叔的流言得以流传,周公离开国都就没有几天了;周公一旦离开,孺子成王孤苦无依,又由谁来保卫他呢?诛杀他们看似不仁,正是为了实行仁德。成王以中等才质继承王位,周公以冢宰身份专理政事,从亲属关系说,兄弟之间容易产生嫌疑;从外部形势说,武庚、淮夷又在作乱。召公在这个时候本来就应当不高兴。正因为召公知道周公的忠诚,所以从来没有真正不高兴过。国家的祸难已经平定,成王亲自处理政务;盈满难以保持,成功难以守成,所以召公才表现出不高兴。周公利用他的不高兴,作《君奭》一篇,只是把天命人事告诉他罢了,哪里是真的不高兴呢?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有过错,不也是情理之中吗?这只是拘泥于礼教而立说者的常见看法。管叔应当诛杀,周公并没有过错;如果说周公有过错,就会开启后来兄长不教导便诛杀弟弟的先例。若不教而诛,又拿周公作口实,那么孟子的话也就不得不这样说。假使周公处在孟子的位置,也只能如此说罢了。伏望宫使观文太尉您,具有周公的才干和德行,处于周公的地位,喜爱贤能、礼遇士人,亲自实践周公的事业。当今朝廷和方镇中所寄望的人,没有谁能超过阁下。我这晚辈后进,学习谈论治道,学习写文章,学习议论典故,慷慨地自称有经世济民的才干;在您面前就像小巫见大巫,再也不能自称神奇。至于先朝大臣,只愿上天赐予阁下长寿不老,使您把周公所做的一切充分表明出来,让天下后世不再产生疑问。这正是国人欢喜您入朝并愿您留任的原因。主上得到一位元老,就像八宝完备、九鼎加重;这正是国人和我一再为之欢喜的原因。我所撰成的一篇文章,随信一并奉上,冒昧呈到您的尊贵席前。我内心惶恐,俯伏战栗流汗,实在无以自任。
上左司书某防贱微,一手借力之助,姓名不到中堂,不与堂差之目,欲一见宰相,无因至前也。岂其不才而老死州县?葢自有命,而无复清要。念宰相不从天降,地出前日书生耳,咫尺私第而谒不得通,森列舍人而门不得扫。出史院,入三省,鳞日视事,坐未定,羣吏拥合,投牒赴愬者哗言盈庭。本皆有司之事,非宰相所当亲而行之者也。其来已久,如日中之市,交易而后退,各得其所。宰相虽欲不省断,不可也。且吾宋以祖宗积累之厚,垂二百年,七圣相承,无一事过举。神考法度深明详着,循而行之,三代之治未易过。故厯朝宰相无赫赫之名,其称贤者,特能循而行之而已。太平宰相与守成之君无有二道,前人固以为难矣,在今日尤为不易。庙堂自有定议,某不敢辄论,而天下事又非鲰生所当言者。苐以谓士寡亷耻,莫甚于今日,侥幸之门四辟,奔竞之俗渐成,一旦封而筑之,阖而枢键之,贾怨滋甚。閤下以天下为度,身士夫之怨而不恤,夫岂易得哉?愚尝疑士之得至于堂者,必有异于参吏部之士。参吏部之士,必庸常碌碌之才。贤能不待次而举,不次之举葢尝有之而不废也。所谓贤能者,果真贤能乎?其居不次之举者,未必尽贤能于人也。顷尝至太宰防,见呼其名而进者,青紫煜如,步趋俛仰,吾属人也,言语应对,吾属人也。呈劄子丐上防,歴堦及席,乞怜足容【一作乞怜之音足媚之容】逾时不肯下堂,吏厌恶至推而去之者,当是时蹴尔而与之,定亦不屑也。且前此知县人而得知通,初改官人除监司,未入仕便乞宫观,不识字不经试便入馆阁省寺台监,其滥者尤不可胜数。是所谓侥幸之门四辟,奔竞之俗渐成,不可不革也。日者一切严之以资格之限,以至罢诸局,罢宫观,罢权学官,省曹官私不胜公,横议自屈,皆閤下深究其弊,自为吏。部时已一一申严行之矣。然今仕路犹未清,冗官犹未去,法意犹未明,是以选举不公,而真材硕能未获见用于天下。意者虽行之,犹有不通之处,故其弊不去耳。窃惟閤下当朝名臣之后,英风义槩凛然,见于事为,乃今起自列曹,陞华省闼,助吾相辅,导人主,其职为专,而其权为不轻也。方天下思治之时,事无大于进贤而退不肖,推而行之,惟恐不力,茍力则无有弗行耳。见利则兴,见害则除,在今日此不可缓,惟閤下疏其根而涤其源,不顾掣肘之患,权衡于堂,差铨选之间,斟酌进退,无使偏滞,庶乎真贤辈出,可以共成太平极治之功,不犹愈于辟侥幸之门而成奔竞之俗矣乎?彊聒之言,伏惟裁贳,幸甚。
钦定四库全书
跨鼇集巻二十二 宋 李新 撰书
上席徽猷书某尝谓饮神液,神游华胥,列御冦夸大神怪,其说乌有是处所邪?某走匝天下,及还西南,乃始觉风俗恬熙,人物洁丽,饮食居寝,几华胥氏之国也。民垂白不见兵甲,老死不知飞挽,无蝗虫害稼,无蟊蜮含沙,过雨不言涝,亢阳不言旱,大田有年,人安土旷,俗无流徙,细民重犯法,囹圄屡空,断大辟总一路嵗不过二三人,兹非华胥氏之国邪?比年天灾流行,火延市区,重以绵茂之役,逾年不解,迨今始平定,烟氛寖消,当息兵爱民之初,务农重谷之际,主上遴择重臣,坐镇坤服,閤下父子兄弟醖酿恩爱,日久甘棠茇处,惟席氏居多。恭惟閤下元勳丕业,载在日厯,忠规直节着于朝端。今兹入蜀,治贵清静,重厚不扰而逺人安业乐生,欲还中古之淳正,在今日盖将侔华胥之国而与民俱也。某官满东蜀,无罪而归,有经由之幸,不一瞻拜台光以去,是真不遇者也。生乎同时,见而师之,获并席而坐,一解顔而笑,又出于意外,与其进不与其退,在先生耳。干冒钧崇,伏深战栗。
译上左司书 我地位卑微,只能借助一人的力量,姓名不能传到中堂,也不在堂吏差遣的名册中;想求见宰相,却没有机会到达面前。难道是我没有才干,只能老死于州县吗?大概自有命运,从此再没有清要之职。想到宰相并不是从天上降下、从地里生出,不过是前日的书生罢了;即使住在咫尺之遥的私第,拜谒也不能通达,面对森然排列的舍人,连门也不能打扫。宰相从史院进入三省,天天按时处理政事,座位还未坐定,群吏便拥挤而来,投递文牒、前来申诉的人喧声充满庭院。这些本来都是有关部门的事务,并不是宰相应当亲自办理的事情。这样的情形由来已久,就像正午的市场,交易完成后各自退去,各得其所。宰相即使想不察看、不裁断,也不可能。况且我大宋凭借祖宗积累的深厚根基,延续将近二百年,七位圣主相承,没有一件事情有过分失当之举。神考的法度深明详备,遵循施行,三代之治也未必容易超过。因此历代宰相没有显赫奇特的名声,所谓贤相,不过是能够遵循法度施行罢了。太平时代的宰相与守成之君并没有两种不同的道路,前人本已认为这很难,在今日尤其不容易。朝廷自有既定议论,我不敢擅自评论;天下大事又不是我这样的浅陋书生所应当谈论的。只是我认为,士人缺少廉耻,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侥幸取进的门路四面敞开,奔走竞争的风气逐渐形成。一旦把这些门路封闭、加以门闩锁闭,招致的怨恨就会更加深重。阁下把天下作为衡量标准,即使自身承受士大夫的怨恨也不顾惜,这哪里是容易做到的呢?我曾疑心,士人能够到达中堂的,必定不同于那些参加吏部选试的人。参加吏部选试的人,大多是庸常碌碌之才。贤能之人不必等待次序便可举荐,破格举荐这种事情从来有之,也并没有废止。所谓贤能,果真都贤能吗?处在破格举荐之列的人,未必人人都比他人贤能。近来我曾到太宰府,看见被呼名而进的人,穿着青紫官服,光彩照人;他们举步趋走、俯仰进退,不过是我们这类人,言语应对,也不过是我们这类人。他们呈递札子请求上堂拜见,经过台阶来到席前,乞求怜悯的姿态和声音足以讨好,过了很久仍不肯下堂,吏员厌恶到推着他们离去;在那时即使把食物踢过去给他们,他们也一定不会屑于接受。此前还有县令身份的人便得到知州、通判,刚改官便授任监司,尚未入仕便请求宫观,不识字、未经考试便进入馆阁、省寺、台监;其中泛滥的情况更是数不胜数。这就是所谓侥幸门路四面敞开、奔走竞争的风气逐渐形成,不能不改革。近来您把一切都严格限制在资格之内,以至于裁撤各局、裁撤宫观、裁撤权摄学官;省曹官员中,私情不能胜过公事,横加议论自然屈服,这些都是阁下深究弊端、亲自任职以来所做的。在部任职时,您已经逐一申明并严格施行这些措施了。然而现在仕进的道路仍未清理,冗官仍未裁去,法令的本意仍未明白,所以选举不公平,真正有才干的大能之士还没有得到天下任用。想来虽然已经施行,仍有不通达的地方,所以弊端才没有消除。私下想到,阁下是当朝名臣之后,英风义概凛然可见于行事;如今从列曹起用,升入华省,辅佐宰相,辅导君主,职权专一而权力也不轻。正当天下思求治道之时,没有什么事情比进用贤能、黜退不肖更重要;把这件事推行下去,只怕力量不足,假如力量足够,就没有不能施行的。见到有利的便兴办,见到有害的便革除;在今天,这件事不可迟缓。唯愿阁下从根本上疏通、从源头上涤除,不顾牵制阻碍的忧患,在朝廷权衡,在铨选之间斟酌进退,不使人才受到偏私和阻滞。这样或许真正的贤能会成批出现,可以共同成就太平盛世的最高功业,难道不比打开侥幸之门、养成奔竞风俗更好吗?强行聒噪的言论,伏望您裁量宽恕,实在幸甚。钦定四库全书 《跨鼇集》卷二十二 宋李新撰写书信 上席徽猷书 我曾说,饮用神液、神游华胥,列御寇夸说的那些大神大怪之事,难道真有这样的地方吗?我走遍天下,等到回到西南,才开始觉得这里风俗安宁和乐,人物清秀美好,饮食居处睡眠,都几乎像华胥氏的国家。百姓直到头发全白也没有见过兵甲,老死也不知道运输军需,没有蝗虫伤害庄稼,没有蟊蜮含沙伤人;雨下过多也不说水涝,长久干旱也不说旱灾;大田有收成,人民安居而土地空旷,风俗中没有流徙;平民以犯法为重,监狱屡屡空虚;判处大辟罪的,一路一年不过二三人。这不是华胥氏的国家吗?近年来天灾流行,大火蔓延市区,又加上绵茂之役,超过一年还未解除,到如今才平定,烟尘气氛渐渐消散。正当应当停止用兵、爱护百姓、务农重谷之时,主上选拔重臣,坐镇坤服;阁下父子兄弟酝酿恩爱,日久形成甘棠般的庇荫之地,其中席氏居多。恭敬地想,阁下的元勋大业,记载在日历,忠诚的规谏和正直的节操显著于朝廷之上。如今入蜀,治理贵在清静,厚重而不扰民,使远方之人安业乐生;想要恢复中古淳正的风俗,在今天大概要使此地比拟华胥之国,并与百姓共同达到这种境界。我任职期满于东蜀,无罪而归,有幸经过此地,却不能拜见您一面便离去,这才是真正的未遇之人。生在同一时代,得以见到您并拜您为师,能够同席而坐,得到您展颜一笑,这些又都出乎意料;是让我前进还是让我退处,都在先生您。冒犯您的尊贵,内心深深战栗。
上兴元吕守书某窃尝言,吕悉本齐太公,而国朝望姓尤髙。自秦国太师兵部仪同,以学术妙天下,功业冠古今,载在日厯,着之彛器,而谱系益大。▯瓞绵绵,与川源河渎相为流长。凡所谓南阮北郑,万石八叶,陇西李,城南杜,自昔称为名家者,声望相埒。曾未若閤下之家声门阀,实处有宋第一。某僻在西蜀,自为儿童时,固已熟知矣。言念吕梁,汉唐辅郡,而前古政迹,书在简防者,姑置勿论。而近时有许景山治堰,崔元弼驭吏,文与可锄奸,▯▯有嘉称。而閤下之治,乃与二三君子争雄,灼在耳目。于已行而可攷者,某非敢誉也。且马迁作史,首分世家,而孔子设科,亦列政事。至于逺人大观,薄务知识,岂惟曰父书家法,平讼折狱而已哉?有道之人伦平子之品目,许劭之月旦,得于性分,而昔人之器遇,往往在于只辞片言。故童子以月蚀被赏,孤生以乐句见知,微云淡汉,长笛倚楼,战场文,阿房赋,非有识者讵能拔出俗中,借之齿牙。某前日尝以是道进矣。恭惟閤下文雅博厚,诙敏疎通,得之自然,清声佳句,播在人口。重惟冰鉴难欺,止水不摇,主持风雅,用人物为意。某也无似,幸▯麾下,簿书期防,朱墨出入,不敢不勉。而山樊牧竪,声迹么麽,其言语蹇吃,其标韵尘俗,列在曹掾,俛仰进趋。閤下固已数见,胸中固已有定处矣。然某私自念,齿发甫壮,笔砚不废,方将培厚所养,以备閤下异时万里驱防之辔。而新嵗论荐,或得出门下,夤縁英识,使诸公知是人,以辱吕公许可,由是脱去选调,决无疑矣。汉美窦宪府多文章士,唐史称郑从谠在太原多得士,天下指为小朝廷。呜呼,何物两人者,乃窃多得士名于衰世,悠悠之途,而况我公者乎?伏愿少关意焉,干冒清峻,战越不已。
与宇文吏部书某尝谓鸢托风以髙,蝇托骥以逺,此物之微者有所托也。士君子之名,垂若日星,久逾金石,岂无所托而然?故言道必托之黄帝,曲托之李竒,书托之孔子,然后速售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某不幸自先君捐馆舍十年,贫不克葬,瓦棺石椁,决不僭于地下。肆筵设席,方量力而后起。兄弟五人,上下劝厉,足以送往无憾。但先君治命,欲得髙世之文,以书行已之实,独此一事疚心恫首,求之十年而不获。它日辱公之从弟巨源贶公所为祭叔父文与志,伏而读之,兄弟相视而笑曰:“得之矣。”公之立朝节义,鬼神不疑,天下之称誉尊服者,若出一律。虽门人之惑,童子之见,而文有道之碑,宜不媿于心。惟公怜之,且人万里而来,既又以勤请拒之,不祥。伏惟裁贳暴易之罪,谨以状布几下。
荅喻企先书某顷者辱企先足下赐书,索鄙文,意欲私有识者取一笑之雅。退罗余藳,得一纸半编,迫不得已通示足下,幸防拊髀之叹。别后三日,洗剔故目而相见,乃愈于前时。古人伸于知己者,俱此类也。且吾乡于蜀为小郡,衣冠而称士者,大率不过三百人。试笔砚戏场屋,麞头鼠目,呫嗫儿女语,读书鱼鲁濶视大言者,又居其半。至于以世家自名者,盖有二焉。其一曰:某之先为都押衙,在邑里为有门望,是子之所不加我者,此也。其一曰:某之先据山泽利,所藏不减陶朱猗顿,是子之所不加我者,此也。其间又有奔合世务,趋炎赴灶,传觞为夀,而不敢膝席,信其防唾而诺不后时,必曰某人与乡选者几,某家登进士第者几,此皆仆所常论而非妄也。今足下于乡选与进士閴然无闻,在闾巷且揺手不得,低眉举足犹有践影之嫌。仆世世又非都押衙与据山泽利者,人所不信,固可知矣。足下意不悟此,而强欲以仆文字之恶张大其所可称,恐竟不能得许可于人,只取辱耳。且越蜀之犬畏雪与日,仓皇吠噬,至无雪与日而后已,此栁先生所以为戒也。屈子赋曰:「邑犬羣吠,吠所怪也。」往者吾庐畜数犬,呼而前却而后帖耳揺尾,唯主人之聴。仆一日振衣弹冠,自外而至,羣犬惊龁不已,盖吠非其常者。惟足下奋不顾此,攘臂而称道,嘘濡挽摩,借之声光,以幸万一,期以取信于人,曾不知自累于不信也。愿足下察焉,无为所毁以重其过。夫以昔人家贫犹不得推择为吏,笑谈不羁而人目之为狂,类多有之矣,岂独今日哉?足下为文未尝蹈袭古人,语言其清简萧洒过仆数等,其诗与词仆愿学焉。若其志大识逺,终始然诺,读书盟死生,好恶捐凡俗,此又仆所以求近也。足下于仆可取而拳拳若此,昨日遣人奉谢而请所褒贬,足下犹再三见器,以尽推毂之意。有如徇名而求实,屑玉而求瑕,则仆将不胜其责,且惧足下誉未絶口而唾詈继之,敢告不敏。
译上兴元吕守书 我私下曾说,吕氏本出自齐太公,而在本朝又是声望最高的姓氏。自秦国太师、兵部仪同以来,凭学术妙绝天下,功业冠绝古今,记载在日历,铭刻于彝器,族谱也越来越盛大。瓜瓞绵绵,如同河流源头与江河沟渠相互流长。凡是所谓南阮北郑、万石八叶、陇西李、城南杜,自古称为名家的,声望也不过相当。却都不如阁下家族的声名门阀,实在是有宋以来第一。我偏处西蜀,从儿童时代起,就已经熟知了。说到吕梁,它是汉唐的辅郡,至于前代的政绩,记在简册上的姑且不论。近来有许景山治理堰渠,崔元弼驾驭吏员,文与可铲除奸邪,都有显著的美名。而阁下的治理,竟同这二三位君子争雄,明白地呈现在耳目之中。对于已经施行而可以考察的事,我不敢只是赞誉。况且司马迁撰写史书,首先区分世家;孔子设置科目,也列出政事。至于使远方之人形成宏大的观感、轻视琐碎的知识,难道仅仅说是父亲的书、家传的法度,只会平息诉讼、裁断案件吗?有道之人能够使人伦平正,平子品评人物,许劭月旦人物,这些都出于人的禀性;古人的器量和知遇,往往就在只言片语之间。所以童子因月蚀受到赏识,孤独的书生因乐府诗句被知遇;‘微云淡河汉’‘长笛倚楼’‘战场文’‘阿房赋’,若不是有见识的人,哪里能把他们从流俗之中拔擢出来,借助言论为他们扬名?我前些日子曾经凭这个道理进言。恭敬地想,阁下文雅博厚,诙谐敏捷而疏通通达,仿佛天性如此;清亮的声名、美好的文句,传播在人们口中。再次想到您的鉴识如冰镜,难以欺骗;心境如止水,不受摇动;主持风雅,以选拔人才为心意。我没有什么才能,幸而隶属于您的麾下,簿书期会、朱墨往来,不敢不努力。然而我不过是山野樊篱间的牧童,声迹微小,言语蹇涩,风韵尘俗,列在属吏之中,只能俯仰进退。阁下已经多次见到我,心中本来已有定论了。但我私下想到,自己年齿发肤刚刚壮盛,笔砚还没有荒废,正要培植深厚的修养,以备将来供阁下驱策于万里之外。如果新年荐举时,能够得以出自您的门下,借助您的英明鉴识,使诸公知道有这样的人,并承受吕公的认可,那么脱离选调之途,便毫无疑问了。汉代人称窦宪府中多有文章之士,唐史称郑从谠在太原多得到士人,天下指称为小朝廷。唉,究竟是什么样的两个人,竟能在衰世漫长仕途之中窃取‘多得士人’的名声;何况是我们这样的公呢?伏愿您稍稍留意于我,冒犯您的清峻尊严,内心战栗不止。与宇文吏部书 我曾说,鸢鸟凭借风力才能飞得高,苍蝇凭借骏马才能飞得远,这是微小之物有所凭借。士君子的名声,流传如日月星辰,长久超过金石,难道会没有凭借而能如此吗?所以谈道理一定托称黄帝,写曲一定托名李奇,著书一定托名孔子,然后才能迅速流布天下,传于后世。我不幸自先父去世以来已经十年,因为贫困不能安葬,瓦棺石椁,决不在地下僭越礼制。如今铺设筵席,正是量力而行。五兄弟上下一同劝勉,足以送先人入土而无所遗憾。只是先父临终遗命,希望得到当世高人之文,把他一生的实际写入其中;唯独这件事使我内疚痛心,求文十年而没有得到。前些天承蒙您的从弟巨源把您为叔父所作的祭文和墓志赠给我,我伏案读完,兄弟相视而笑说:“找到了!”您立朝时的节操义行,鬼神都不会怀疑;天下称誉、尊敬和服从您的人,仿佛出于同一口径。即使只是门人的疑问、童子的见解,这篇有道之士的碑文,也应当使内心无愧。只希望您怜悯我,而且有人从万里之外来求文,既然又以辛劳为由拒绝他,实在不吉。伏望您裁量宽赦我冒昧直率之罪,谨将这封状文陈于座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答喻企先书 前些时承蒙企先足下赐信,索取我的拙文,想要私下收藏,供有识者取一笑之雅。我退下来搜集余稿,只得到一纸半篇,迫不得已拿给足下看,幸而免得足下拍腿叹息。分别三天后,洗去旧日的眼光重新相见,才比先前好些。古人能够在知己面前施展才华,大多就是这种情形。况且我乡在蜀中只是小郡,穿戴士人服饰而称为士的,大约不过三百人。那些试笔砚、以科场为游戏的人,獐头鼠目,低声说些儿女话;读书把“鱼”看成“鲁”、目光短浅而说大话的人,又占了一半。至于以世家自称的,大概有两类。第一类说:我的先祖曾任都押衙,在乡里有门第声望;这就是你不肯加以推重我的原因。第二类说:我的先祖凭借山泽之利,家中财藏不亚于陶朱、猗顿;这就是你不肯加以推重我的原因。其间又有奔走迎合世俗事务、趋炎附势、趋奉权贵,传杯祝寿,却不敢让宾客屈膝席前;听信对方的呵斥,答应事情不敢拖延,必定说某人参加乡试者有几个,某家考中进士者有几个。这些都是我平常所议论的,并非妄言。如今足下在乡试和进士方面寂然无闻,在里巷中尚且连挥手示意都做不到,低眉抬脚还怕留下被人踩过的影子。我家世代又不是都押衙之家,也不是凭山泽之利致富的人,别人不相信我,本来就可以知道了。足下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却强要用我文字的劣处来夸大它可称道之处,恐怕最终不能得到世人的认可,只会自取其辱。况且越地的狗害怕雪和太阳,仓皇狂吠撕咬,直到没有雪和太阳才停止;这就是柳先生用来作警戒的话。屈原《赋》中说:“乡里的狗成群吠叫,是因为看见了怪异之物。”过去我家养着几条狗,呼唤它们便上前,呵斥便退后,贴着耳朵摇着尾巴,只听主人的指使。有一天我抖衣弹冠,从外面回来,群犬惊惧不停地咬我,大概是因为我这个平常的人变得不平常了。足下却奋然不顾这些,挽袖举臂称颂我,用吹嘘、浸润、牵引、抚摩的办法借我的名声和光彩,求得万分之一的侥幸,希望借此取得世人的信任,却不知道反而使自己陷入不被信任的境地。希望足下察知此理,不要因为毁坏自己而加重过错。像古人家贫,尚且不能被推举选拔为官;谈笑放达不受拘束,世人便把他看作狂人,这类事情多得很,难道只有今天才有吗?足下写文章从不蹈袭古人,语言清新简约、潇洒自如,比我高出好几个层次;您的诗和词,我愿意学习。至于志向远大、见识深远,始终信守诺言,读书而以死生相交,把个人的好恶抛弃于世俗之外,这又是我希望接近您的原因。足下认为我有可取之处,像这样恳切地对待我;昨天我派人致谢,并请您指出褒贬,足下仍然再三器重我,以充分表达推举扶持之意。如果您只是追求虚名而索求实质,像剔除玉屑那样专门寻找瑕疵,那么我将承受不尽的责难,而且担心足下口中的赞誉还没有停止,唾骂就接踵而来,谨以此信直告我才疏不敏。
谢张徳翁书某顿首拜手,某比写诗凡二十篇,凂献左右。退省拙恶,无地羞死。畦迳小儿,作苍蝇声,谩言绮语,想足下不笑则唾。末吏踵庭,有诗为辱,故乡之荣,何必以锦为耀。是一日伸于知已,斯足矣。伏而读之,至于再至于三。凡昔之所谓盈川先生者,幸亲炙于今日。仆虽不才,不得如王杨,亦将如卢骆而后止。且仆生二十有三年,无它知,喜与黄卷圣贤语,故于书无所不读。又有四方志,故尝南走江淮,西过关陇,往来陜洛之郊,每经崇山大泽,则气宇廓落;当月明风清,则志思洒然,时出语辞,不觉成诗,仅与声律相通。因以是意,不求之它人,而见之足下。伏惟足下指导其所以非诗,以成其所以为诗,则足下之所谓继谪仙者,复何人哉?仆诚有望也。前日谒上五十六言,间有郝娄长者之句,误作霍字,就烦改正。无状凂尘,不胜惊负。稍隙再见,犹复以诗为终日清谈。
答喻晞文书谭子图经》及《神仙集録》皆载天池本末,《太平广记》亦有传。池直长三寻许,濶十丈,深丈余。旧有水阁,临池砌。池之西南有观音堂在焉。凡嵗之上已,端午陵之人空城郭以游,叩槛观鱼,以饼饵食之。善没者泅不及半,其旷可知。池废而人不及游者,几四十年。父老传陵,凡旱亢祷于池,皆有应。又云池涸而鱼跃去,其言近迂,未易言也。昨承询访,退请族长之所见与里巷所闻,书以为寄。大抵物之兴衰皆有数,系主之者何如耳。然此地久为好事者嗟惜,收复旧观,正在今日。余俟自见,索言之。
上姚宣徳书某甚愚无知,窃意比日士子通名于将命者,讵止一二?或为歌诗,或敷为书翰,辞甚谦下。以求教者,髙自推誉;以求知者,有得半而之识,挟为终身之荣。有遂外台之请,廓逢入仕之阶,此诚厚幸矣。然决未有持孝义之説以为左右献者,愚请毕焉。且读古人书,当以古人自期。而世岂有无亲之国邪?故古人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岂有无贤之世邪?故古者求贤士,必于慕义之家。某顷尝▯籍太学,丘墓之邑,违去六年,郁郁念桑梓,以谓事亲之日少。每当春秋上夀时,执觞四顾,只自寒心。欲于是时脱身西归,日暮道逺,倒行逆曳,复且隠忍就功名。有如何蕃谒阳城,还养久留不敢。某殆失所以为孝之意。又尝雅善西南之士,闻明公名久矣。往年京师,始谋一见,适不在馆阁,拘于假告。后数日复一见,会朝车已出都门,私懐惓惓,如有所未尽。有如魏勃见曹参,无因特为之扫门。某殆失所以慕义之志。嗟乎,如某者尚何言哉?大抵人心贵无慊,茍有不至,何苦倔彊为近?甫还故国,既得伸所以事亲之孝。居无何,丁明公下车,复尽所以慕贤之义。皇天后土不违所存,譬夫饥者得食,已食而甘,俄享珍馔,操愿毕矣。恭惟明公,当朝名臣之后,奋功业为二千石,刚断靖重,得之自然。千金成诺,足以走冠盖;一日闭閤,足以移风俗。聴政未浃旬月,而三尺童子皆自鼔舞以相告曰:「昔一郡百太守,今百郡一太守。虽古之诸侯,近世刺史,未易过也。」某方且以忠义自抚,而谓向也不足,今则尽善。因索纸裁书,敬叙所以不及藻饰。盖其文华者,其言浮;其言浮者,其行矫。愚将以古人自期,不复作此矣。迂率之至,干冒崇重,不胜惊愧。
译谢张德翁书 我叩头拜手。我近来写诗共二十篇,冒昧奉献给您。退下来反省,觉得拙劣不堪,羞惭得无地自容。像小孩子在小径上胡闹,发出苍蝇般的声音,徒然说些华丽空洞的话,想来足下不笑也会唾弃。末等小吏登门,竟有诗作来辱烦您;这是故乡的荣耀,何必一定要用锦绣来夸耀呢?能在一天之内向知己伸展抱负,这就足够了。我伏案读诗,一遍又一遍。过去所谓的盈川先生,幸而今天能够亲自接受他的教益。我虽然没有才华,不能达到王勃、杨炯的境界,也将以卢照邻、骆宾王为目标而后止。况且我生二十三年,没有别的知交,喜欢同黄卷中的圣贤交谈,因此书无不读。又因为有四方游历的志趣,曾向南走过江淮,向西经过关陇,往来于陕、洛郊外;每当经过崇山大泽,胸襟便开阔疏朗;遇到月明风清之时,志趣思绪便洒脱清爽,偶尔说出言辞,不知不觉成为诗,只是同声律相通罢了。正因为有这样的心意,我不向别人求知音,而把它呈给足下。伏望足下指点其中哪些地方不成其为诗,使它成就为诗;这样,足下所谓继承谪仙的人,还能有谁呢?我确实寄予厚望。前些天呈上的五十六字诗中,间有“郝娄长”一语,误把“郝”写成“霍”字,烦请改正。冒昧烦扰,实在惶恐惭愧。稍有空闲再见面时,还希望仍以诗为话题,清谈一整天。答喻晞文书 《谭子图经》和《神仙集录》都记载了天池的始末,《太平广记》也有传记。池子直长三寻左右,宽十丈,深一丈多。过去有水阁,临池而筑。池的西南面有一座观音堂。每年上巳、端午,陵地的人倾城出游,敲击栏杆观鱼,用饼食喂鱼。善于潜水的人游不过池的一半,可见池面多么宽广。池塘荒废、游人不能前往,差不多有四十年了。父老相传,陵地每逢大旱在池边祈祷,都有应验。又说池水干涸后鱼便跳跃离去,这种说法近于迂诞,不容易断定。昨天承蒙您询问,我回来请教族长所见和里巷传闻,写下来寄给您。大体说来,事物的兴衰都有定数,关键在于主持它的人怎样做。然而此地长期为好事者惋惜,恢复旧日景观,正是今天的事情。我等待亲自看见后,再向您索取文字记述。上姚宣德书 我非常愚昧无知,私下以为近来士人向负责传达的人递交名帖的,难道只有一两个吗?有的写歌诗,有的铺陈书信,言辞十分谦下。求教的人,极力自我推誉;求知遇的人,偶有所获便把它当作终身荣耀。有的竟然得到外台的征召,广泛获得入仕的阶梯,这实在是深厚的幸运。然而决没有人拿孝义之说来献给您,我这个愚人请求把它说完。况且读古人的书,应当以古人自我期许。世上难道有无父母的国家吗?所以古人求忠臣,一定到孝子之家去寻找。世上难道有无贤人的时代吗?所以古人求贤士,一定到仰慕义理的人家去寻找。我前些时曾在太学登记入学,离开有祖坟的故乡已经六年,郁郁思念桑梓,认为侍奉父母的日子太少。每逢春秋上寿之时,手执酒杯环顾四周,只是暗自寒心。想在这时脱身西归,却路远天晚,只能倒行逆曳,又暂且忍耐着追求功名。像何蕃拜访阳城那样,我却没有能够回去奉养父母,反而长久留在外面不敢归来。我大概失去了孝道的本意。我又一向同西南士人友善,久已听闻您的名声。往年在京师,起初谋划拜见您,恰好您不在馆阁,我又被假日所拘。过了几天再见到您时,恰逢朝廷车驾已经出了都门,我心里私下恋恋不舍,好像还有话没有说尽。这就像魏勃拜见曹参,却没有机会亲自为他扫门一样。我大概又失去了仰慕义士的志向。唉,像我这样的人还说什么呢?大体说来,人心贵在没有遗憾;如果有一处没有做到,何苦倔强地勉强亲近呢?我刚回到故国,就已经能够实现侍奉父母的孝心。住下不久,恰逢明公到任,又得以尽到仰慕贤者的义理。皇天后土也不违背我心中所存,譬如饥饿的人得到食物,已经吃饱而且觉得甘美,不久又享用珍馔,我的愿望算是完全实现了。恭敬地想,明公是当朝名臣之后,以功业奋发而成为二千石之官;刚毅果断、安静庄重,都是自然具备的。千金一诺,足以使显贵车马奔走;一旦闭门理政,足以改变风俗。您处理政务还不到十天半月,三尺童子都自我鼓舞着相互告知说:“从前一郡有一百个太守,如今百郡只有一个太守。即使古代的诸侯、近世的刺史,也未必容易超过他。”我正可以用忠义自我安慰,认为过去做得不够,如今已经尽善尽美。因此索取纸张裁成书信,恭敬叙述事情原委,不敢加以文饰。大概文章华美,语言就容易浮泛;语言浮泛,行为就容易矫饰。我将以古人为自我期许,不再写这种文章。言辞迂曲率直到了极点,冒犯您的尊严,实在惶恐惭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上漕使书某尝谓冢宰制国用,而户部度支,知总其书数而已。至于生而用之,制节谨度,经费斡旋,盖付一道之使。日者削平漏夷,辟新疆,建城市,营宫室,储兵给农,飞刍挽粟,导滥觞之源,供尾闾之泄,疏左而右竭,应右而左眢。自有东蜀已来,其赋入如是而止耳。举版籍以覆视,几无所用其智巧,而又有司不知出内之吝,从而腐耗之,甚可诮也。坐饩廪者,忽豆钟釜龠之数;居帑藏者,有缄縢扃钥之名。因循噤嘿,吏縁为奸,不可条举。某昔佐幕武信,尝病税务,除官监外,如遂宁遣専拦发船与收过税,而县官不与其事。因都防鞠衙校温约,始窥见其▯。约以差次当至遂宁,既在外邑,挟州郡之势,无敢谁何。凡养妻孥,饮嚼蒱博外,月犹得四百千,是一専拦之身,一嵗之得,几七八千缗。其它可以类举。合之外镇,如独柏峡口三四处,皆付之拦头,以为扰轻而增亏,未尝比较,嵗又不下数千缗。二州某所厯宦处,故为公言其略。此关市之征,所蓄者非遗利也,试讲求之,必有毫末之助。又比年公使增钱,以养州郡之防,而场务官以醋息羡余为能。商旅去来,舟车一至,不问课利之多寡,先令认醋息,然后收税。盖醋息有厚得而利速,课利有常数而增亏不问,彼何惮而不为邪?其为名则曰头子钱。所谓使司公库,仅有二分之得,而州郡所倍之一。时之令,以添置公用为文,而其实制不急之物,如舞衣乐器之类是也。若约有司通融▯发纲应奉军须稍毕,乃得支用,以二分之得而通四分为用,是本司嵗计有六分之入也。季防官下县,不究其实,虚张声势,随例供报,以为讫事,安知取之甚艰而耗之甚易?当优游闲暇之时,且为不可,况偃兵息民之初,务农重谷之际,锱铢之积所当宜先,是安可置而弗问邪?某疎谬无取,辱先生招来之意,宠甚,恐亦有所询采,敢。略陈之,幸母以迂缓不切于事情,而后为得也。
代元武上新刺史书某窃言:士大夫前不为科举所诿,后不为生事所迫,其志与气果何如哉?猝嗟风云激回,狂澜平揖,不解顔,绳墨非所羁。其为人可与奋,不可与留;可与荣,不可与忧。平居无事,往往以仲舒、贾谊自许,此无它,适其幸遇有二焉。单言暂谋,偶合世主,冠佩雍容,游庙堂之云霄,旦厯仕阶,夕名忠良,昧爽而指期卿相矣。又其次伸于知已,为当路者深器,曳长裾,公侯之门,挟左右半面之知,方且有徳色而自以为功。如二者,士岂得皆然?千载之一时,百世之一人耳。有如不幸,不得为天子臣,不得为公侯客,士类见鄙,里闾追咎,流俗难合,无与偶者,岂某今日谓邪?某始祖本长安,崎岖逺宦,流落侨寓,五世居陵,迫于寒微,人所不齿。兄弟复无它长,号为迟钝,不及事而望族之家,因亦媒孽其短,不与所进砥砺场屋,终不得一名,虽自豪愤,时亦抑郁矣。伏惟明公以功业起名,以忠义事上,如凤凰芝草,贤愚皆以为美瑞,青天白日,奴▯皆见其光明,宜不肖无复道也。比者车从东来,某首执刺道左,后数日谒先圣,某复从执事后尘,虽拳拳若此,亦自无取。且古语云:「得黄金百,不如得季将军诺。」又云:「此生不愿万户侯,直愿一识韩荆州。」祈于幸遇,昔人皆然,愿赐指教而激昂之,则志与气,某尚可鼔而前也。
译上漕使书 我曾说,冢宰掌管国家的用度,户部负责度量支出,只是知道总管账册和数字罢了。至于收入和实际使用,制定节制、谨慎用度、调度经费,大概都交给一道的使者。近来平定漏夷,开辟新疆,修建城市,营造宫室,储备兵器、供给农民,飞运粮草,疏导源头、供应末端;左边疏通了右边就枯竭,右边得到供给左边就空虚。自从有东蜀以来,赋税收入不过如此而已。拿着户籍簿册反复核查,几乎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施展智巧;可是有关官署又不知道出纳应当节省,反而任其腐烂耗损,实在值得责备。坐享粮廪的人,忽略豆、钟、釜、龠等数量;居守府库的人,只知道封缄、绳束、门扃、钥匙这些名目。因循缄默,官吏借机作奸,无法一一列举。我过去辅佐武信军幕府时,曾经忧虑税务:除官府监税外,像遂宁派专拦发船、收取过往税,而县官不参与其事。我因审讯都防的衙校温约,才开始看见其中的弊病。温约按差次应当轮到遂宁,既然身在外县,便挟有州郡之势,没有人敢过问他。除去养妻养子、饮食和赌博之外,每月还可得到四百千;一个专拦一年的所得,约有七八千缗。其他情况也可以类推。两州以外的镇守处,像独柏、峡口等三四处,都交给拦头办理,以为这样可以减轻骚扰,却增加亏空,从未加以比较核算,一年又不少于数千缗。两州是我历任官职所到之处,所以特为您略说这些。这些关市征税中所积累的,并不是可以遗漏的小利;如果认真考察办理,必定能得到微小但实际的补助。近几年公使钱增加,用来供养州郡的防务,而场务官却把醋息羡余当作能干。商旅往来,船车一到,不问应纳税利多少,先命令他们认缴醋息,然后才收税。大概醋息获利丰厚而见效快,税课却有定数,增亏也无人追问;他们有什么顾忌而不这样做呢?这种钱名义上叫头子钱。所谓使司公库,只得到其中二分,州郡却得到其中加倍的数额。当时的法令以添置公用为名,实际上却制作并不急需的东西,如舞衣、乐器之类。若能约束有关官司灵活调度,等候发送纲运、供应军需等事务稍有完成,才能支用;以二分所得而调成四分使用,这样本司一年的账面收入就有六分。季防官下县,不调查实际情况,只虚张声势,按惯例供报,认为事情已经办结,哪里知道收取极其艰难而耗费却极其容易?在太平闲暇之时尚且不应如此,何况在停止战争、安息百姓的初期,正值务农重谷之际;一点一滴的积蓄,理应放在首位,怎么可以置之不问呢?我才疏谬妄,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却承蒙先生招致的厚意,恩宠太深,恐怕您也有所询问采纳,谨此。谨略陈述这些,幸望不要因为它迂缓而不切合事情,反而认为它有可取之处。代元武上新刺史书 我私下说:士大夫前面没有被科举所牵制,后面没有被生计所逼迫,那么他的志向和气概究竟会怎样呢?突然感叹风云激荡回旋,狂澜平息,面不改色,绳墨规矩也不能束缚他。这样的人,可以同他奋进,却不能同他停留;可以同他共享荣耀,却不能同他共患难。平日无事,往往以董仲舒、贾谊自许;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恰好有两种幸运。第一,偶然陈说谋略,恰好合乎君主心意,冠佩雍容地往来于朝廷云霄之间,早晨还在仕途上逐级升迁,晚上便有忠良之名,天刚亮就指日可待地要做卿相了。其次,是在知己面前施展才华,深受当权者器重,拖着长衣裾出入公侯之门,凭借同左右近臣一面之交,便面有得色,自以为建立了功劳。像这两种情形,士人难道能够人人如此吗?千年才有一个这样的时机,百世才有一个这样的人罢了。倘若不幸,不能成为天子的臣子,不能成为公侯的宾客,被士人同类鄙视,被乡里追究过失,与流俗难以相合,无人可以匹偶,这难道就是我今天所说的吗?我的始祖本是长安人,艰难地到远方做官,流落寄居,五代居住在陵地,迫于寒微,人人都不齿。兄弟又没有别的长处,号称迟钝;比不上那些有望成为名门望族的子弟,于是他们又借机夸大我们的短处,不肯同我们一起在科场中砥砺,最终连一个功名也没有得到。虽然我自负而愤懑,时常也感到压抑郁闷。伏想明公凭功业建立声名,以忠义侍奉皇上,像凤凰、灵芝一样,贤者愚人都认为是美好祥瑞;又像青天白日,奴仆都能看见它的光明,像我这样的无能之人本来不应再说什么。近来您的车驾从东边来,我首先拿着名帖在道路左边迎候;过了几天拜谒先圣,我又跟随在执事之后。虽然如此恳切,也仍然没有什么可取。况且古语说:“得到百镒黄金,不如得到季将军的一句诺言。”又说:“这一生不愿做万户侯,只愿结识韩荆州。”祈求幸运相遇,古人都是如此;希望您赐予指点,使我受到激励,那么我的志气还可以受到鼓舞而前进。
言科举书某名位低下,习为髙语,不识揭厉,妄用所业贽显人,将以伸而公府潭潭若渊,显人胷中无涯涘,自当不报。始时欲言,防笔和墨,临文辄罢,曰:“是大亡益,只自劳耳。”幸今閤下订意人物,与前者不侔,故某两有所献。未滤清浊,澌钟牛铎不入里耳,冀天下之知声音者过而问焉。窃惟科举一事,西南硕学病之久矣。古有乡举里选之法,推有徳行道艺者登其数于王,王拜而受之,谓之贤能之书。战国之士急喘疾驰,荣誉朝夕,谓谈仁义如孟轲于齐,不过为下卿;谈王制若荀况于楚,不过为祭酒;儒其业若叔孙通于秦,不过为博士。去而学兵,学兵可为将,不如学揣摩,揣摩可以为相。于是周孔之道脆弱不振者久矣。汉代崇经,士皆専门,非伏生书,田何易,则谓之无师;非父子传授,则谓之无法。故汉之文章闳博渊粹,号为得人之盛。下此如魏如晋如齐梁间,设科不一,而士气浮伪,无可持循者。今日取士大抵与唐相低昂,而法度栉比,往往过之,然郡国变诈未能尽去,且一经之▯甚于声律,而命题植意可以网罗。每闻邛之士走蜀,蜀之士走眉,成都緜汉彭嘉陵简之士,又不知其他走也多,购厚蓄更相贸易,以中有司之求,而迂学陋生枕葄图史,大挟以入有司。任好恶不以全场定去留,见皮相马,用指测律,未能考实,其失愈多。中间赂遗贿行,幽谈聚笑,神鬼凄恻,污吏不顾,崇满谿壑,外树牙纛,中啓关键,棘围重重,无补严密。同列者岂能究之哉?视其面若无蹊隧可入,而其意之所私,髙则出月脇,逺则过旸谷,其深包曲藏则在苍梧云梦之野。同列者岂能究之哉?剽金者忘人,贪饵者忘钩,有司之不公不明者忘法。且三晋之士尚权变,有因权变以成功;齐鲁之士竞口舌,有因口舌以得官。习则为风恬,岂知怪而况科举乎?唐薛登尝言今之举人有乖事实,明制才下试,遣搜扬驱驰府寺之庭,出入王公之第,俗号举人,谓之覔举。覔为自求之称,非人知之辞。其为▯何?特今日邪?崔郾试士东都,吴武陵持杜牧《阿房赋》诣郾,使以第一人处之。郾以有所主,而牧之出得第五,是非为有力者所夺邪?往年刘青州关情于此,故文移校官,丁宁诃切,往返件谕,开陈根萌,以逆闭其涂,而十四郡之士以此相庆。其檄草当在,尚可覆视也。吁!三嵗括贤于海内,实朝廷大事。其上以为三公,其次有簿书狱讼、钱谷之寄,虽小亦有民社之托,而令俗才侥幸以得,盗天官者愚弄其衡柄,直使人惋愤。恭惟閤下以文雅道实取至公上第,周流四方,知人之情伪,而皇华之光再照右蜀。雍容温润,出于天姿,和而不同,缓而不迫,以待吾蜀之能言者。有使者若此,其忍负之哉?如上所陈,倘可征采,愿闲燕索言之。
与家中孺提举论优恤户絶书某窃惟户絶之法,朝廷行之最为周密。夫民不幸至于户絶,仓库、牛马、屋下、地上、器皿、毛发,四至八到,一拳之土,皆归于官。耆邻未至,官吏未及,则移易晦匿,唯恐其后。法有被差官,五日起发,盖以防欺,故虽替移不交与后官。而今有被受文移,逾月不往,甚者逾年不往,以至替移不复省问,宁得无欺邪?夫死者目未瞑,一簪不得着身,披出括入,无所不至。又有明给赍送之费,令近亲营办之法。今州县至检括财物,而不知给与费用。若此等事,皆防按之所当行为今莫若州置籍具,某日某县申某所户絶,某日差某官,某官某日缴到文帐内给若干钱为赍送,其行遣次等与依违限日,按图炳炳可见矣。且鳏寡孤独,法朝廷所以子惠困穷,而推行法意,往往疎漏。官为居养,盖以户絶物养之不足,则继以常平息钱;以户絶屋居之不足,则继以官屋。今州县有处据旧条,仍付亲戚村坊养恤,或只给米豆而不居之以屋。夫居以屋,欲笼而养之,幼者待壮,老者终天年而后已,谓之无告之民,彼将舍此而奚归哉?立法至此,不为不周,故曰推行者疎漏耳。某小官真不守分,重惟在阁下闾井之末,声音不殊,用是不复闭气,临纸信笔,蔑有文彩。他日行部借与闲燕,当索言之。
译论科举书 我的名位低微,却习惯说高远的话,不知量力,竟想拿所学作为见面礼献给显贵之人;对方府第深广如潭渊,显贵胸中的境界又无边无际,自然不会答复。起初想开口时,拿起笔调和墨,面对文章便停下来,说:“这实在没有什么益处,只是白白劳累自己罢了。”幸而如今阁下考订人物,和从前不同,所以我有两件事想要献说。尚未滤清浊流,像嘶哑的钟和牛铃,不能传入乡里的耳朵,只希望天下懂得声音的人经过这里,肯停下来询问。私下认为科举一事,西南有学问的士人长期以来都以为它有弊病。古代有乡举里选的制度,把有德行、道艺的人推举出来,列名上报给王;王拜受这些名册,称为贤能之书。战国士人急促奔走,追逐朝夕之间的荣誉;像孟轲在齐国谈仁义,只不过做下卿;像荀况在楚国谈王道制度,只不过做祭酒;像叔孙通在秦国以儒术为业,只不过做博士。离开儒学去学习兵法,学兵法可以做将军;却还不如学习揣摩之术,揣摩可以做宰相。因此周公、孔子的道术衰弱而不能振兴,已经很久了。汉代崇尚经学,士人都专治一门;不是伏生传下的《尚书》,不是田何传下的《易经》,就被认为没有老师;不是父子相传,就被认为没有师法。所以汉代文章宏大博洽、深厚纯粹,被称为得人最盛的时代。再往下到魏、晋以及齐、梁之间,设置的科目不一,而士气浮薄虚伪,没有什么可以遵循。今天选取士人大体同唐代相当,而法令制度密集周详,往往超过唐代;然而各郡各国的欺诈还没有完全消除,而且专治一经的弊病比声律更严重,命题立意可以用来罗织取士。常听说邛州的士人跑到蜀地,蜀地的士人跑到眉州,成都、绵汉、彭州、嘉陵、简州的士人,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奔走各处;他们高价购买、积藏文章,互相交易,以迎合有关官司的要求,而迂腐的学者、浅陋的书生枕着图书史籍,把大量文章带进有关官司。主考任凭个人好恶,不以全场成绩决定取舍;看马只看外表,用手指测量音律,不能考察实际,错误就更多了。其间还有行贿送礼,暗中交谈聚众嬉笑,神鬼为之凄恻,而污吏毫不顾忌;贿赂堆积满沟满谷,外面树立仪仗旗帜,内部打开关节,重重设置荆棘围栏,却并没有补救严密。身处其中的人哪里能够查究呢?看他的脸面,仿佛没有道路可以进入;但他私下偏袒的意旨,高则超过月胁,远则越过旸谷,深藏曲折之处则在苍梧、云梦的荒野。身处其中的人哪里能够查究呢?剽窃金钱的人忘记了人,贪吃诱饵的人忘记了鱼钩,有关官司不公正、不明察的人忘记了法令。况且三晋的士人崇尚权变,有人凭借权变取得成功。齐鲁的士人竞相逞口舌之利,也有人凭口才得到官职。习惯成了风气,大家安然视之,哪里还知道奇怪,更何况科举呢?唐代薛登曾说,如今的举人有违背实际的地方;明明才刚下诏考试,却派人搜罗、举荐,奔走于府寺之庭,出入王公之家,世俗称为举人,其实是“觅举”。“觅”是自己求取的称呼,并不是别人知晓后称许的说法。它的弊病难道只是今天才有吗?崔郾在东都主持考试时,吴武陵拿杜牧的《阿房赋》去见崔郾,请求把杜牧列为第一。崔郾因为已有所主张,杜牧出来时只得第五名,这难道不是被有势力的人夺去了应得的名次吗?往年刘青州曾经关说此事,因此发布文书给考校官,反复告诫斥责,来回说明,揭示弊端根源,以此堵塞阻断关说之路;十四郡的士人因此互相庆贺。那篇檄文草稿应当还在,尚可拿来复查。唉!三年一次从天下搜求贤才,实在是朝廷的大事。上等的可以任三公,次等的也要承担簿书狱讼、钱谷财赋等职责,即使官职较小,也寄托着治理百姓、守护社稷的责任;如今却让庸俗之才凭侥幸得到,盗窃天官之职的人玩弄选才的权柄,实在使人惋惜愤懑。恭敬地想,阁下凭文雅和道术、以真实才学取得至公的上等名次,周游四方,知道人才的真伪,而皇华使者的光辉又一次照临西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您仪态雍容、性情温润,出于天生资质;和谐而不苟同,舒缓而不急迫,以等待我们蜀地善于言说的人。有这样的使者,我们怎能忍心辜负他呢?如果我上面所陈述的事情可以征求、采纳,希望您在闲暇宴饮时索取我的意见。与家中孺提举论优恤户绝书 我私下认为,户绝的法令,朝廷制定得最为周密。百姓不幸到了户绝的地步,仓库、牛马、屋内屋外、器皿,哪怕细微如毛发,四至八到、一拳土地,都归于官府。年老的邻长还没有到,官吏还没有赶来,财物就已经被转移、改换、隐藏,唯恐官府事后追查。法令规定有被派遣的官员,五日内必须出发,大概是为了防止欺弊;所以即使官员调任,也不能不交给后任官员。如今却有接到公文后,超过一个月不前往的,严重的甚至超过一年不去,以至于调任之后也不再查问,难道能没有欺弊吗?死者的眼睛还没有闭上,身上连一根簪子也不能佩戴,搜查、搬取,什么都做得出来。又有明文规定发给资送费用,命令近亲办理后事的制度。如今州县只知道查检、括取财物,却不知道发给费用。像这些事情,都是监察按察应当办理的;现在不如由州中登记成册,详细记载某日某县申报某处户绝,某日派某官,某官某日缴回文书账簿,其中发给多少资送钱;其办理次序和逾期、违限日期,按图册清清楚楚都能看见。况且鳏寡孤独,法令是朝廷用来抚养救济困穷之人的;但推行法令的本意,往往有所疏漏。官府负责安置供养,大概户绝财产不足以供养他们,就接着用常平钱的利息补足。如果户绝房屋不足以供他们居住,就接着用官屋安置。如今州县有的依据旧条例,仍然交给亲戚、村坊抚养救济;有的只给米豆,却不提供房屋让他们居住。用房屋安置他们,是要把他们收容起来抚养:幼小的等到长大,年老的直到终其天年为止;既然称为无所申告的百姓,他们离开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呢?立法到了这种程度,不能说不周密,所以说只是推行时有疏漏罢了。我是小官,实在不守本分;想到自己处在阁下乡里的末位,同乡声音相近,因此不再闭口,面对纸张任意写来,没有什么文采。以后您巡视所属地区时,若能借闲暇相见,我再当面陈说。
与宇文吏部干墓志书某昔辱公之从弟巨源贶公所为祭叔父文与志,某以书简祐夫明举,谓子思着《中庸》,孟轲与告子、万章荅问之书,二千年无此作,乃及今见之,且大书二通以训子。而孙伯逺谓如仲舒,某尝复之曰:仲舒之学不醇乎经,其作《繁露》,背孔子意者十六七。首禜祭行启闭,不质隂阳而隂阳亡序,言灾异,身几不免于戮辱。眭孟祖其余,卒投祸机,是安可拟?公,公之文与行称是,其于道也,能言之且能行之,兹天下之公议,某所不敢私也。某先子死有嵗月,贫不克▯,某衰且病,一旦殒沟壑,则先君节义不扬于世,兹世所谓不肖子,不肖子与无子等,宁无子焉?有子而不肖,则将焉用之?元祐初,某丞南郑,闻先君卧疾,丐身归宁,不待报,步走十日至陵,问省牀下,先君命某来前曰:「良苦吾气,惙惙待尽,日夜固已望汝之归也,无咨它事,第与我求文行髙于世者,其言足信于天下,俾后人不疑志书吾实于石柱表之墓,阳则吾有子矣。」某有弟四人,其三人核意学古,清厉颖秀,悉通经,相与求文行髙于世者十年矣,今得之吏部。云知其贫,必弗肯重辞,谨以状布。
钦定四库全书
跨鼇集巻二十三 宋 李新 撰书
上许运使书某少学书,未知用笔法,便谓古人削柎褁粻,盗寰海之虚名,临池柿叶,费汗青之余力,毫童十年,碑下三宿,勤则有之,拙亦甚矣。婉若银钩,飘如惊鸿,微浓疎瘦,自我作古,使为之不已,则今日可簉米元章、李致尧之列。学书不成,去学画,操觚防墨,解衣盘礴,十日一水,五日一石,丹青雨露,化洛阳之春,江湖平逺,发潇湘之兴。若为之不已,则今日突过贺真、张顔之右。少也多病,九折成医,味黄帝之灵枢,绎岐伯之素问,于是订浮沈滑濇以分隂阳,迹隂阳以较虚实,琅玕榆叶,指下有自得之状,张弓操带,意外无可传之法。若为之不已,则今日秦介、曹应端是流辈。少也不羁,憙习音声,夜月一笛,有牛渚之风流,胡牀三弄,得晋人之襟韵,方且求隂山之黍,嶰谷之管,以起黄钟之律,以攷子声之妙,使澌钟牛铎尽入制作,仪凤舞兽,行书简编。若为之不已,则今日司乐协律,正堪备员。回念太极殿榜有发白之惊,春菀池鸟有汗流之辱,巫咸和缓与卜祝为伍,则康伯不如,货药都市,郑译阮咸杂工师并进,则安道不为王门伶人,故退而稽古,以是得官凡十八年,而官不加进,算计课効不如前四事之速。奈何底突狂见得罪,流落闲居八年,寒乞颇堪忍。方崇宁大观之政,比隆三代,周官之详讲于太平,芃芃棫朴成薪槱之材,青青子衿入俊造之域,以至书画亦有学医有师,乐有司。某于此时曾无一长,以窃升斗之禄,他日能事中道而画,私自惋愤。恭惟某官以儒縁政,以文起家,卿云之章昭回蜀天,甄收人材亡有遗逸,如某废锢久溷封部,幸朝廷涵容漏泉无边,例许叙复其自新之志,欲涤肠于清,无有滓秽,涪水在此,某不食言。比尝以缪悠之作为左右贽,其言不根于道而学不到古,则请复少年之业,以求售脱,谓可教则尽弃其学而学焉。
译与宇文吏部干墓志书 过去承蒙您的从弟巨源把您所作的祭叔父文和墓志赠给我,我曾写信给简祐夫说明,子思著《中庸》,孟轲与告子、万章问答的文章,二千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直到今天才见到;并且还大书两份,用来教训子弟。而孙伯远说它像董仲舒的文章,我曾答复说:董仲舒的学问并不纯粹合于经义,他所作《春秋繁露》,违背孔子本意的地方有十六七处。开篇说祭祀时举行开启、闭藏的仪式,却不考察阴阳,反而使阴阳失去秩序;谈论灾异,自己几乎免不了被杀辱。眭孟承袭了他的余绪,最终也陷入祸患,这怎么可以相比呢?您的文章和品行相称,在道术方面,既能说又能行,这是天下公论,是我不敢私自作主的。我的先父去世已经有些年了,我贫困不能安葬;我年老又多病,一旦死在沟壑之中,那么先父的节操义行就不能显扬于世。世人所谓不肖子,等同于没有儿子;难道没有儿子还不如有儿子吗?有儿子而不肖,又将用他做什么呢?元祐初年,我任南郑县丞,听说先父卧病,便请求离职回家省亲,没有等候批复,徒步十天走到陵地,到床前问候省视。先父命我上前说:“我病苦至极,气息奄奄地等待死亡,日夜本来就盼望你回来。不必询问别的事情,只替我寻求一个文章品行高于世人的人;他的言语足以取信天下,使后人不怀疑,把记载我实情的志文刻在墓前石柱上,这样我在九泉之下就算有儿子了。” 我有四个弟弟,其中三人都真心向往古学,清正峻厉而聪颖秀异,全都通晓经书;我们共同寻找文章品行高于世人的人已经十年了,如今终于在吏部得到了这样的人。听说您知道我家贫困,一定不肯重重索取报酬,谨将此事陈述给您。钦定四库全书 《跨鳌集》卷二十三,宋代李新撰写书信 上许运使书 我年少时学习书法,还不知道用笔的方法,便说古人削木裹粮,盗取天下虚名;临池学书、用柿叶练字,耗费了汗青留下的余力;十年磨炼笔锋,在碑下睡三宿,勤奋固然有了,拙劣也实在很深。字势婉转如银钩,飘逸如受惊的鸿雁,或浓或淡、或疏或瘦,独自开创古法;如果不停地这样做,那么今天就可以跻身米元章、李致尧之列。书法学不成,便转去学画;手持笔墨,解衣盘坐,十日画水,五日画石;丹青表现雨露,化作洛阳的春色,江湖平远,激发潇湘的兴致。如果不停地这样做,那么今天就能超过贺真、张颜。年轻时又多病,反复求医而成为医生,研读黄帝的《灵枢》,推演岐伯的《素问》;于是考订沉、浮、滑、涩来区分阴阳,追踪阴阳来比较虚实;用琅玕、榆叶作比,指下自有所得的情状;张弓、操带,意料之外没有可以传授的方法。如果不停地这样做,那么今天就可同秦介、曹应端属于一流。年轻时又不受拘束,喜欢学习音乐;夜月吹一笛,有牛渚的风流;胡床上演奏三曲,得到晋人的襟怀韵致;正要寻找阴山的黍和嶰谷的竹管,以奏起黄钟之律,考察宫商等声音的奥妙,使嘶哑的钟和牛铃都进入制作之中,使仪凤舞兽,流行于书简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石〕 如果不停地这样做,那么今天做司乐、协律之官,正好可以充数。回头想起太极殿题榜时惊见头发变白,春苑池边鸟儿见到我时汗流的羞辱;巫咸、和缓同卜筮祝祷之人混在一起,我还不如康伯;到都市卖药,郑译、阮咸同工匠乐师一起进用,安道也不肯做王门的伶人。因此我退下来考察古学,凭此获得官职共十八年,官位却没有升进,计算考核功效还不如前面四件事来得快。无奈因触犯狂悖的见解而获罪,流落闲居八年,贫寒乞讨也颇能忍受。正值崇宁、大观年间的政治,比隆于三代;《周官》的详细制度讲论于太平之世,茂盛的棫朴成为积薪之材,青青子衿进入俊秀造士之域;以至书法绘画也设有学校,医学有老师,音乐有专官。我在这个时候却没有一技之长,白白领取微薄俸禄,后来事业半途而止,私下实在惋惜愤懑。恭敬地想,您凭儒学入政,以文章起家;卿云般的文章光照蜀地上空,甄别收取人才,没有遗漏;像我这样久被废黜、长期混迹于封疆之地的人,幸蒙朝廷宽容,恩泽如泉涌无边,按照惯例允许我叙复官职,以实现自我更新的志向。我想洗涤心肠归于清洁,不留污秽;涪水就在这里,我不会食言。近来曾把荒谬虚浮的作品作为见面礼献给您,那些话不根于道,学问也没有达到古人境界;因此请求重新恢复少年时的学业,以求有所成就。若认为可以教诲我,我便完全放弃原来的学问来向您学习。
上张丞相书某尝闻百千法门本无差别,河沙妙用岂有异同?人与非人性相如一,众生错乱为境所惑,一沤起处目为全潮。故于是中观大观小,茍能圆融和会,不与物▯眂彼与我等,则凡圣情尽,体露真常,泯絶妄縁,即如如佛。恭惟相公虚光独耀,觉性具存,逈脱根尘,了絶知见。凡所谓雕墙潭府,髙牙大纛,呵前拥后,妓奴舞僮使令便辟,俯伏趋走,多色伎俩,此皆幻相,于本来湛静之体,了不相应。既已自利,亦欲利他。世固无西天多罗防可以前知,而明珠水镜应物现形,自无臬碍。且以全蜀千里,三峨之秀,九江之清,其先腾而上者不知几万由旬。自汉到今,人材出兴,晶明奇特,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如王褒、子云之智慧,何武、相如之辨才,君平、仲元之行业,谯周、子昂之多闻,俱得第一。彼皆具正法眼藏,得湼槃妙心,神通运用,足以尊主庇民。当时之狗监牧守,能诵其赋,传其书,力推其人,数千百年风谊寥落。借如有相如赋,人亦不识其字;有子云书,人亦不贵其学。士之志节髙于须弥者,化为微尘,气魄断尽,厯殑伽沙劫,叹惜未有穷已也。重念吾属识性有限,人伦藻鉴如郭有道、裴行俭者,才一二数,而宗门印证何其多也。六祖谓让曰:“他日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其后果有寂子。而龙潭称徳山亦云:“他日孤峯顶上立,吾道在沩山。”称徳山云:“将来有把茅盖头,骂佛骂祖。”在洞山言:“云居云此子已后,千人万人把不住。”在黄檗谓临济曰:“汝已后坐断天下人舌头。”在盘山称普化云:“此子向后如风狂接人。”在忠国师称丹霞云:“三十年后覔此子也难得。”在前洞山称后洞山云:“此子已后走杀天下人。”在龙牙谓天台云:“汝向后自会在。”片言之发如矢中的,凡所肯可若九鼎大吕,他时云为竟入先料,非龙门月旦、山公啓事之比,其精谛确密过吾属。逺甚,是事且置。伏念某以言语文字触突狂见得罪,流浪选调,洄洑凡二十年。其本有之性,虽无成亏,幸今仆射相公调赞元化,为天人师,防百工尽待鑪锤之赐。值遇之难,愈于佛出。道徳嗣似,何啻灯传烁迦罗?眼通身皆是西南之士,愿备扫门之役,垂手接引。宜有半个人悟无尽妙义,直取凡庸,授以梵位,似未为过。性地可指,衣鉢不传,得法无心,事不获已,尺书陈情,干冒钧席。某下情无任,俯伏战汗。
上刘枢密书尝闻东野巨人健噉,而家居疎寒,终嵗不充,惋惋振愤,乃谋自甘口腹,度其计决不久长,因悬箱金,邀致绘者,书图庖饍之具,与古先人物置在肘腋,时时泛观以起滋味,如择食然。于是一飰辄斗粟不厌,会有饥王孙过巨人,入其室,且欲得一杯羮,撑敝肠,而巨人方大嚼矜聴其画。王孙不得已征之曰:“东向负鼎而伛偻者为谁?”曰:“伊尹割烹。”“北向跪瓯而其意慇懃者为谁?”曰:“公孙豆粥。”“其喜而持脔者为谁?”曰:“执炙获啗。”“其怒而探汤者为谁?”曰:“染指获尝。”“眦目尽裂,发上冲冠者何?”曰:“汉壮士樊哙。”“其机上肉曰彘肩,扬眉奋袖,揺吻吐词者何?”曰:“晋佳士陆机。”“其席上珍曰莼羮。”巨人复件其右曰:“此太傅何曾万钱食,此尚书韦陟择米飰,此张翰鲈鲙,此王武子蒸肫。”尾后一人,丰颊而凝脂,利牙而颊肥,杯盘狼籍,有如倦膏粱者,曰:“此监厨赵稚长。”王孙曰:“美哉稚长,其乐无穷。”语未卒,巨人掩卷去,王孙恍然若失前箸,已而大醒,始恨其流涎咽沫者俱妄也,而初至之饥益进。他日入大都鸣钟之家,合食賔客,主人拥篲于门,延王孙入,罗九鼎于庭下,备八珍于堂上,惟所择下筯处,而王孙便然饱其徳以归,视从者亡有前日菜色,与观巨人画时斩斩有间矣。且古语曰:“求贤如饥渴,盖恐或失之也。”先进者其欲逢巨人之画乎?宁其不逢而逢鸣钟之家者乎?恭惟閤下以盛徳夙望为吏师帅,为民冠冕,为朝廷羽仪,今也入蜀,每食不饱,穷治羞馔,正在士子,而西南之人烹芗击鲜,鲊龙脯,麟胹熊蹯,熟豹胎,求盐梅,市椒桋,以和鲤尾,以助猩唇,以调露鸡臛蠵,日夜尽走閤下之门。如某疎寒,特负图画以进,竟无补公饥。
译上张丞相书 我曾听说,佛教的百千法门本来没有差别,像恒河沙一样多的妙用难道会有异同吗?人和非人的本性本来如一,众生因错乱而被境界迷惑,把一处水泡升起的地方看作整片潮水。因此在这里观大观小,如果能够圆融会通,不被外物遮蔽,不分别彼此和我,那么凡圣之情都尽了,真实常住的本体显露,虚妄因缘完全消失,这就如同真如佛。恭敬地想,相公虚空般的光明独自照耀,觉性本来具足,远远超脱根尘,彻底断绝知见。凡是所谓雕墙深府、高牙大纛,前呼后拥,妓女奴仆、舞童供使唤,逢迎巧媚、俯伏奔走、众多声色伎俩,这些都是幻相,同本来湛然清静的本体完全不相应。既然已经自利,也希望利他。世上固然没有西天的多罗树叶可以预知未来,但明珠和水镜能够随物显现形象,自然没有阻碍。况且整个蜀地千里,三峨山的秀美、九江水的清澈,其中先行腾跃而上的人才,不知有几万由旬。从汉代到今天,人才兴起,晶莹明达而奇异卓绝,甚至不是计算和譬喻所能达到的。例如王褒、扬子云的智慧,何武、司马相如的辩才,严君平、扬仲元的德业,谯周、陈子昂的博闻,都属于第一流。他们都具备正法眼藏,获得涅槃妙心,神通运用足以尊奉君主、庇护百姓。当时的狗监、牧守,能够诵读他们的赋,传播他们的书,竭力推举他们本人;这种千百年间的风义如今已经衰落。假如有司马相如的赋,人们却不认识其中的字;有扬子云的书,人们却不珍视他的学问,那么士人的志节高过须弥山,也会化作微尘,气魄完全断绝;经历恒河沙数劫,叹惜也没有穷尽。再想到我们这些人识见有限,像郭有道、裴行俭那样鉴别人物的才能,一两个人都数得出来;可是禅门中得到印证的人却何其多。六祖对让说:“将来你会出现一匹马驹,踏杀天下人。”后来果然有马祖道一。龙潭称赞德山也说:“将来在孤峰顶上站立,我的道就在沩山。”德山又说:“将来有一个用茅草盖头、骂佛骂祖的人。”洞山说:“云居,这个人将来即使千人万人也把持不住。”黄檗对临济说:“你将来会坐断天下人的舌头。”盘山称赞普化说:“这个人将来会像狂风一样接引众人。”忠国师称赞丹霞说:“三十年后,想找这个人也难了。”前洞山称赞后洞山说:“这个人将来会奔走得天下人都追不上。”龙牙对天台说:“你将来自己会明白。” 他一旦说出片言只语,就像箭射中靶心;凡是他认可的,都如九鼎、大吕那样分量沉重。他日后所说所为竟能完全应验先前的预料,并不是龙门给人物下评语、山公发布启事所能相比的;其精微、真实、确切、严密,远远超过我们这些人。这件事暂且不说。伏念我因言语文字触犯狂妄的见解而获罪,在流转选调中来回漂泊,总共二十年。我的本性虽没有增加或损减,幸而如今仆射相公调和、辅佐天地化育,成为人天之师,正等待百工得到炉锤的恩赐。这样的相逢机会,比佛出世还难得。道德相承相似,哪里只是像灯火传到烁迦罗那样呢?我放眼所见,身边全是西南士人,愿意充任扫门的差役,请您垂手接引。即使只有半个人领悟无穷妙义,直接超越凡庸,授予他梵位,也似乎不过分。心性之地可以指示,衣钵却不能传授;获得佛法本来无心,但事情实在不得已,只能用一封短笺陈述心情,冒犯您的尊席。我内心惶恐不安,俯伏战栗流汗。上刘枢密书 我曾听说东野巨人食量很大,却家居贫寒,一年到头都吃不饱;他闷闷不乐,振作愤懑,于是谋划如何满足口腹,估量这办法决不会长久,便悬挂箱中黄金,请来画师,画下各种庖厨食物,又把古代先贤人物置于身旁,时时展开观看来引起滋味,像在挑选食物一样。于是每吃一顿饭,即使耗费斗粟也不嫌多。恰好有个饥饿的王孙经过巨人家,进入他的屋子,想得到一杯羹汤来填塞破败的肠胃,而巨人正大口咀嚼,得意地欣赏画卷。王孙不得已问他:“向东背负鼎而弯腰的人是谁?”答:“伊尹烹调食物。”“向北跪在盆边、神情殷勤的人是谁?”答:“公孙豆粥。”“那个高兴地拿着肉片的人是谁?”答:“执炙获啗。”“那个发怒而伸手探汤的人是谁?”答:“染指获尝。”“那个双眼瞪裂、头发冲冠的人是谁?”答:“汉代壮士樊哙。”“案上那块叫作猪肩的肉,扬眉挥袖、摇动嘴唇说话的人是谁?”答:“晋代佳士陆机。”“席上珍馐是莼羹。”巨人又指着右边逐一说:“这是太傅何曾一顿饭花费万钱,这是尚书韦陟挑选米饭,这是张翰的鲈鱼脍,这是王武子的蒸小猪。” 最后一个人,面颊丰满如凝脂,牙齿锋利而脸颊肥厚,杯盘狼藉,像吃惯膏粱而感到厌倦的人;巨人说:“这是监厨赵稚长。”王孙说:“稚长真美妙,他的快乐没有穷尽。”话还没有说完,巨人便合上画卷离开了。王孙恍惚若失,连面前的筷子也忘了拿;不久完全醒悟,才恨自己刚才流涎咽沫都只是妄想,而初来的饥饿反而更厉害了。后来他进入大都鸣钟之家,主人合宴宾客,主人在门口手持扫帚迎接,邀请王孙进去;庭下陈列九鼎,堂上备办八珍,任凭他挑选下筷之处。王孙于是饱食主人恩德而归,看他的随从,已经没有先前面带菜色的样子,同他观看巨人画卷时相比,差别明显。况且古语说:“求贤如同饥渴,是因为唯恐错过贤者。”先前那些进用的人,是希望遇见巨人的画呢,还是宁愿不遇巨人的画而遇到鸣钟之家呢?恭敬地想,阁下凭盛大德行和久负的声望,成为官吏的表率、百姓的冠冕、朝廷的羽翼仪仗;如今进入蜀地,每餐都吃不饱,穷尽心力治理的,正是士子;而西南之人却烹煮香味浓郁的食物,敲击鲜鱼,制作鲊龙、腊熊掌,煮熟豹胎,求取盐梅,购买椒桋,用来调和鲤鱼尾,佐助猩猩唇,调制露鸡羹和蠵龟肉羹,日夜全都奔走到您的门下。像我这样贫寒疏陋的人,只能带着图画来进献,终究不能解除您的饥饿。
上刘运使书某不佞,自念有生九千三百日,无半口气向人出好音声,得一第,例蠧太仓一石五斗米,而田舍子门户庳陋,不当在人牙颊容头过身,退避诃谇,如腐鼠败草,逐溘埃以没,分定故也。重念当道诸公,日洗冰鉴,拔去声援,以一味至公芼择西南士人,某何苦自废垂塌羽翮,使腹背之毛争先呈露,是亦天地间一物可惜数耳。某尝闻马得之骕骦,禽得之鵔鸃,剑得之湛卢,草得之杜蘅,世之人不问嗜与不嗜,其阳气见于眉宇之间,俊物在前,自起人意。他日视驽骀,视鸱枭,视鈆刀,视稊稗,未尝不心恶而切齿。士之俊茂,当十倍于此,且以全蜀千里,诗书万家,导江岷峨之清,子渊、君公虽已死,千百年中佳气未絶,尘外奇特,往往过眼,持未有品题曰:“此龙▯,此琼枝,此南金,此国宝,此明堂材,此清庙器,此千里驹。”而光后之容或无可借,故琬琰之防,栋干之老,殆不胜乎一叹。恭惟阁下驾使者车,澄清剑外,名声日新,标度益髙主持风味以先士林,掇拾豪杰,尽令出我门下,他人手臂不敢辄相推助,而特阳吹先飞,冷灰士之贫贱,适丁是时,且有妄想矣。往年朝廷有经行之举,阁下取樊生,又取彭生,皆穷山中人,孑孑无谋,侩者自是,刘公一纸书,使人珍重愈不易得矣。旧文二编,为左右贽防,按之余俯赐观览,去取在公,某非敢望也。
上徐提举书某闻太常廪乐工甚饶,工憙其饶也,一占太常籍,不异进士上第升绌迁罢,至相庆吊,亦自珍重其选。往年籍阙吹笙者一人,鼔瑟者一人,击镛者一人,大署太常门,补其尤者。诸工执其器以俟,判丞晨入院,延协律坐堂上,俾工长厯试之。吹笙者前,为新宫,为下调;鼓瑟击镛者以次进。如吹笙者曲未既,工长诃之曰:「笙失之髙,瑟失之疾,镛失之浊。」时判丞协律议命,尽去之,无留,而羣工惘惘于太常之门。某伏念朝廷承平日久,无大水火,无连年旱饥,而力田之家膏血向衰,衣食糜烂,由是天子遴简使者,顺攷先帝成宪,而以西南一道寄之閤下。閤下所至,与人欵致,略去声采,不为形骸陛级之游,使妖狐不能容,媚技鼠不能尽巧。如是自能得士心,裁结役书以报天子,必不晚也。且日讲法以求士,士之急廪延望属借者为不少矣。其髙其下,其疾其徐,其清其浊,其不合节奏者亦为不少矣。某山中白面,非能言时事者,今辄集旧所为文一编,求试之閤下。如有可收,下管云箫,揭为一声,求合节奏焉,而后已;不然,亦将惘惘于太常之门。
上宇文修撰书某生无有他好,不知琴音、射仪、弹棊、走马有余乐否?于古文亦不异世人,好琴、好射、好弹棊、走马。筮仕江源,隣閤下壤,天意欲遂成其好也。伏惟閤下论説古书,树成一家,含毫发辉,陈言自去,乃所愿学于閤下者,已数月矣。属縻文法,足不到门阑,无端由厠贤賔从列,闻閤下音声,以洗簧耳,解胶舌而荡秽肠,其不幸亦泯泯也。旧文一编,为左右贽,玉麈一挥,请奉余教。
上张运判书某狂妄窃谓閤下:徘徊蜀道,土风气俗,人之情伪,尽知之矣。士贤不肖,区处有方,而尘外奇特,搜抉奨荐,絶无遗漏。盖上以报明天子区区遴择之意,下将流不竭之泽于门户。此时直道挽起衰薄,真无负于士类。某也获为部吏,谨守出纳,声迹么麽,自当泯黙泥土中。而当路诸公主持风谊,往往不先要援,首拔寒素,某又何苦自褫精魄,以幽独为间?夫竹头木屑,敛之似猥,而敝冠鸡肋,弃之可惜。药笼之寛,兼收参术之具;清庙之祭,不遗沼沚之毛。樊公漆梓为器,在于他日;李衡木奴余利,在其子孙。某之于公,妄意在此。伏惟閤下乐善忘势,推贤有后。陆机入洛,初从闾里之俊游;贾谊上书,本亦少年之故事。今兹持节声髙士林,如某何人?窃窥下容,欲曳裾危榻,以髣髴风流,愿备员一纸书,以蕲脱去选曹,庶就异时万里驱策之辔。此其志也。且贵戚书多,而种暠犹与一孝防;舆县虽疎,而徐宁尚列一吏部。止水不揺,冰鉴难欺,在閤下属意。
译上刘运使书 我没有才能,自己想来,自出生以来九千三百天,从未向人说出半句好听的话;即使考中一个功名,按惯例也不过是蛀食太仓一石五斗米,而我这个田舍子弟门户低微简陋,不配让人放进牙颊、容下头脸身体;退避呵斥,像腐鼠败草一样,被逐入尘埃而湮没,也是命分如此。再想到当道诸公每天用冰鉴般清明的眼光,拔除那些靠声援关系的人,以纯粹至公之心选拔西南士人,我何苦自我废弃、垂下折损的羽翼,任腹背之毛争先暴露呢?这也不过是天地间一个值得惋惜的事物罢了。我曾听说马得到骕骦,鸟得到鵔鸃,剑得到湛卢,草得到杜蘅,世上的人不问自己喜欢不喜欢,看到它们的阳气显现在眉宇之间,俊美之物在眼前,自然会激发人的意兴。后来看到劣马、鸱枭、铅刀、稊稗,却没有不厌恶并咬牙切齿的。士人的俊秀优异,应当比这些更加值得重视。况且整个蜀地千里,拥有万家诗书,汇聚岷山、峨眉山和江水的清气;子渊、君公虽然已经去世,千百年来的佳气仍未断绝。尘世之外的奇异人才,往往从眼前经过,却还没有人品题说:“这是龙骥,这是琼枝,这是南金,这是国宝,这是明堂之材,这是清庙之器,这是千里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口〕 然而后来发扬光大的人也许没有可以凭借的条件,因此琬琰美玉之材、栋梁之材老去,恐怕实在不能不令人叹息。恭敬地想,阁下驾着使者之车,澄清剑门以外的地方,声名日益更新,风度标准更加崇高,以主持风雅、倡导士林为先,搜罗豪杰,让他们全都出自您的门下;别人不敢轻易伸手相助,而您特意首先鼓吹,使冷灰般的士人重新燃起希望。我这样的贫贱之人恰逢这个时机,也就产生了妄想。往年朝廷有经行选举,阁下选取樊生,又选取彭生,都是深山中的人,孤单无助、没有谋略;经纪人自以为是,而刘公一纸书信,却使人觉得珍贵,越发难以得到。我有旧文两编,作为献给您的见面礼,至于您俯身赐予观看、取舍采用与否,全在于您,我不敢有所奢望。上徐提举书 我听说太常寺供给乐工的俸禄很丰厚,乐工们也喜欢这种丰厚的待遇。一旦被登记在太常寺的名册上,就和进士中第、升降迁黜一样受到重视,甚至到了互相庆贺或吊慰的地步,也都自重这种选拔。往年名册中缺少吹笙、鼓瑟、击镛的乐工各一人,便在太常寺门上张榜,补选其中最优秀的。各位乐工拿着自己的乐器等候,判寺丞早晨进入官署,延请协律郎坐在堂上,让乐工长逐一试验他们。吹笙的先上场,演奏《新宫》和下调;鼓瑟、击镛的依次进场。吹笙的曲子还没有演完,乐工长便呵斥说:“笙吹得太高,瑟弹得太急,镛声太浑浊。”当时判寺丞和协律郎商议决定,全部淘汰,不留一人,于是众乐工都在太常寺门前惘然失意。我私下想到,朝廷承平日久,没有大的水火灾害,也没有连年旱灾和饥荒,可是农家的膏血日渐衰竭,衣食日益困敝。因此天子慎重挑选使者,遵循先帝制定的成法,把西南一带托付给阁下。阁下所到之处,都以诚恳亲近的态度对待人,略去声势和外表,不做拘泥于形骸、品级的交游,使妖狐般的奸邪无处容身,使鼠辈般的媚技无法施展。这样自然能够得到士人的心,裁定劳役文书来报答天子,一定不会晚。况且您每天讲求法度来寻求人才,士人中急于求取廪禄、等待荐举、盼望借助的人也不少。有的声音高,有的声音低;有的急,有的缓;有的清亮,有的浑浊;不合节奏的也有不少。我是山中的白面书生,并不擅长谈论时事,如今姑且把过去所写的文章编成一册,请求在阁下那里接受检验。如果有可取之处,就请把它交付管弦箫笙,揭示出来奏成一声,求得合乎节奏,然后才算完;不然,我也将惘然失意地站在太常寺门前。给宇文修撰的信 我没有别的嗜好,不知您对琴音、射箭礼仪、弹棋、骑马这些,还有多少余兴?对于古文,我也和世人没有不同,同样喜欢琴、射、弹棋和骑马。我将要在江源任职,那里与阁下的辖境相邻,难道是天意要成全我的爱好吗?我私下认为,阁下论说古书,建立一家之言,落笔成文便光彩焕发,陈旧的言辞自然消除,这正是我想向阁下学习的,已经数月了。只是被文书法令所羁绊,脚步不能到达门下,没来由地厕身于贤宾的行列,听到阁下的声音,以洗涤我如簧的耳朵,解开胶着的舌头,荡涤污浊的心肠;我这不幸的处境也就默默无闻了。旧作一编,作为献给您的见面礼;请挥动玉麈,赐予我进一步的教诲。给张运判的信 我冒昧私下对阁下说:您往来蜀道,对当地的土风习俗以及人的真情假意,都已经完全了解。对于士人的贤能与不肖,您安排处理得很有方略;对于尘世之外的奇才,也搜求发掘、奖励荐举,绝不遗漏。这上面可以报答明天子殷切选人的心意,下面可以把无穷的恩泽流布到各家各户。此时若能以正直之道挽救衰薄的士风,才真正没有辜负士人一类。我有幸成为部中的小吏,只谨慎掌管收支,声名踪迹微不足道,自然应当默默埋没在泥土中。然而当权诸公主持风教和情谊,往往不先等待援引,首先拔擢寒门素士,我又何苦自行夺去精魂,把幽居独处作为间隔呢?竹头木屑,收集起来似乎琐碎,却不可轻视;破帽和鸡肋,丢弃了又觉得可惜。药笼宽大,连参、术一类的药材也兼收;清庙祭祀,不遗漏池沼中的微小水草。樊公把漆树、梓树制成器物,功用在于后日;李衡种橘树获利,惠及子孙。我对于阁下的期望,大概就在这里。愿阁下乐于行善而忘却权势,推举贤才并使其后继有人。陆机到洛阳,起初也是和乡里的俊杰交游;贾谊上书,也本是少年人的旧事。如今您持节而来,在士林中声名很高,像我这样的人又算什么呢?我私下观察您的容纳之量,想牵衣拜见于高榻之前,仿佛追随您的风流,希望以一纸书信充数,求您使我脱离选曹,或许将来能够得到驰骋万里的驱策。这就是我的志愿。况且贵戚的书信很多,种暠尚且只和一个孝廉相交;舆县虽然疏远,徐宁尚且还列名于吏部。止水不动,冰镜难欺,这就要看阁下是否留意了。
上郑枢相书某元丰太学生,居蜀荒陋,声迹伏匿,陆沈州县三十许年,始以城役改官。念初敛髧髦,就父师之训,谓人才要在所养,非其义一介取予不可茍于人,非其道厚禄要资不可屑以就。是吾父师之训,使之安于命而已。渐通书识理,道浸更世故,尚及见前辈所为,乃知父兄之训不谬误。前辈之所为,皆有道有命者也。凡为宰执者,率前日台閤中人,为台閤官由省府寺监中迁,或由外诸侯监司中召除。平日经士夫防数有重誉,四方想望其风采。一职之缺,中外必曰某当得用,某人乃宜,已而果然。士风一变,多歧捷径,千门万户,炙手易以热,呼吸雷风,化枯涸于一瞬间,不用刀圭腾井灶,鸡犬于霄汉。于是有挟宝玉古器书画以进者,有饰媵妾市歌僮舞女以献者,有采花木竹石锦绣服用求充栋宇苑囿者,分建谿茶荐海南香杯酒,通慇勤之懽,幽期达窈窕之区,可以缔交子弟,结好门客,黄金赂亲信,脂泽及奴婢,媚文侈颂赞咏功徳便谓是周孔以上人。余子碌碌不足数也。复有侦刺事机,逆射除目,喜为耳目枭狗以愚弄权贵,大者鬭,小者伤,遂得志于其间。巫医卜祝,玩其技以进,暮投钱乞活,且与从官为伍。黄冠武弁,各自有门生。在昔一挂吏议,振起无阶,赃淫败身,没齿不録矣。于今使有孔方子,何病不为?清流嗟乎!士风至此极矣,皆前辈所不肯为,亦不忍为,跂而眂之,令人愧缩。所谓义与道与命者,果安在?夫周之士也,贵今朝廷贵士,士不知自贵,为时之羞,且奈之何?恭惟閤下丕业殊勳,着在典册,重名夙徳,熟于华夏,宰辅旧物所系甚大,时数前定,鬼神不知,惟是前辈所为,独有閤下尔。进退出处,过九鼎之重,所立卓尔,非八风能揺。要之前辈人气味自别,某梗野从陂泽中来,不识背向,但时觇达官贵人清扬晳面,其间岂无前辈气?味者,殆未亲炙之天下,有公义,奚可草草?亟欲得一职,任杖藜以归,俾廪人继粟,退食无事,雅歌击缶,以形容太平。幸无资以进,不惊暴得富贵,断无颠危不祥之忧。效古人晚食当肉,安步当车,以养全其生,是中自有乐地。所业一编,副书以贽,用言以求其志,庶几或收録焉。前辈之气味,尽在是矣。
上孙运使书某尝谓喜射者藏良弓矢,喜猎者蓄良鹰犬。学兵相遇则谈兵,好剑遇士则説剑。弯而破鹄,彀而中雕,若发大宝藏,不啻得千金。其喜见于顔面,此射者之志也。鼻头出火,耳后生风,疾驰平泽中,得一鹿如下一城,束一狐如俘一将,愈于勳在铭鼎。此猎者之志也。凡守如是,凡攻如是。兹穰苴语,兹吴起、孙武法。至如摧坚擒敌处,则气息振然,往往失声攘袂以起,是谈兵者之常也。飞若跳丸,舞若流星,沟上之会,微吾项庄,汉祖几不免。大抵自右其术,谓镆鎁、干将,变化若神,裴旻之徒,非其妙者,此説剑者之常也。吾属好文,不若是之甚耶?先后进相援引,因其一言以防誉于当世,则岂持弓矢、鹰犬之良,而真好文者十倍于喜射猎、喜谈兵、説剑者?然则古今文士既不少,盍为泯泯不遇,犹饥驎饿驺,脱皮毛以死,与萤腐同瘗者,不知其几何?好其文与不好者,又不知其几何也?某窃自念,有生二十九年,穷无他举,日造俚语以求售于时俗,而数以此穷。他日暴所为文于当路者,一得之以衒客曰:“西南士若斯人者,未可量。一得之则络之马腰,不复省视。后日进见,无半语之及。”盖事有向背,理不相入,殆未足怪。恭惟閤下以文章据巍科,以誉望振风俗,再将天子明命,持节蜀道,主盟善类,以先士林。而车辙久劳,几环天下,度所阅固多矣。昔东都士以书抵某,且导之曰:“孙公有清裁,以人物为意,请持所作章向献于马首。”时乎,时乎!往者不可究,来者未可知。旧文一篇,为左右贽,虽小道,或有可观者焉。
译给郑枢相的信 我是元丰年间的太学生,居住在蜀地荒僻之处,声名踪迹隐伏不显,在州县中沉沦了三十多年,才因为修筑城池的劳役改任官职。我还记得最初束发受冠时,接受父亲和老师的教诲,他们说人才在于培养,若不是合乎义理,即使一介之微的取舍也不可对人苟且;若不合乎正道,即使厚禄和资财,也不能屑意求取。这就是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只是使我安于命运罢了。后来渐渐通晓文字、明白道理,逐步更懂世故,又来得及看见前辈的作为,才知道父兄的教训并没有错。前辈的作为,都是有道义、有天命的。凡是做宰执的人,大多是从前台阁中的人物;做台阁官的,又由省、府、寺、监中升迁,或者由外地诸侯、监司中召入任用。平日受到士大夫的考察,往往获得很高的声誉,四方都仰望他们的风采。一有职位空缺,朝廷内外一定说某人应当任用、某人最合适,后来果然如此。士风一变,便出现许多歧路和捷径,千门万户都可通达;权势炙手可热,呼吸之间便能兴风作雷,使枯涸者一瞬间化为丰盈,不用刀圭之术也能使井灶腾跃、鸡犬升入云霄。于是有人携带宝玉、古器、书画进献,有人装饰姬妾,购买歌童舞女献上,有人采集花木竹石、锦绣服用,求得充满厅堂园苑;又分送溪茶,进献海南香,以杯酒沟通殷勤欢意,以幽会通达深闺,可以交结权贵子弟、结交门客,以黄金贿赂亲信,让脂粉恩泽施及奴婢,再用媚言夸饰、歌功颂德,便自称是周公、孔子以上的人物。其余庸碌之人就更不值得计数了。又有人侦察刺探事机,预先猜测任命名单,甘愿充当耳目和鹰犬来愚弄权贵,大事则争斗,小事则伤人,终于从中得志。巫医卜祝,凭借自己的技艺求进,晚上投钱求取活路,甚至与从官为伍。道士和武官,也各有门生。过去一旦被吏部议罪,便再无振作起用的阶梯;贪赃淫乱而败坏自身,终身不再录用。如今假使有了孔方兄,还有什么病不能治?清正之流,唉,士风已经败坏到极点了!这些都是前辈不肯做、也不忍做的事;如今有人踮脚旁观,真令人惭愧退缩。所谓义、道和天命,究竟在哪里呢?周代的士人尚且如此,今天朝廷所尊重的是士人,而士人却不知道自重,真是时代的羞耻,又能怎么办呢?恭敬地想,阁下的大功殊勋已经载入典册,重大的名望和早年的德行,华夏皆已熟知。宰辅这一旧有职位所系甚大,时运早有安排,鬼神也未必能知;如今还能够继承前辈作为的,只有阁下了。您的进退出处,重过九鼎;所立卓然,不会被八风摇动。总的说来,前辈人物自有不同的气味。我这个粗野之人来自山泽,不懂得趋避,只是有时窥见达官贵人清秀明净的面容,其中难道没有前辈的气味吗?大概是没有亲自受到熏陶的人,天下既有公义,怎么可以草率对待呢?我很想得到一个职位,任期满后拄着藜杖归去,使掌管廪禄的人继续供给粮食,退朝进食之外无所事事,高雅地唱歌、敲击瓦缶,以此表现太平景象。幸而没有资财可以进献,不会因突然得到富贵而惊骇,也绝没有倾覆危亡和不祥的忧虑。效法古人,把晚餐当作肉食,把安步当作乘车,以此保全自己的生命,其中自有快乐的境地。所作文章一编,另附副本作为见面礼,用这些话来表达自己的志向,希望或许能够得到收录。前辈的气味,全都在这里了。给孙运使的信 我曾经说,喜欢射箭的人会收藏良弓利箭,喜欢打猎的人会蓄养良鹰猎犬。学兵法的人相遇便谈论兵法,爱好宝剑的人遇到剑士便谈论剑术。弯弓射破鸿鹄,拉满弓射中雕鸟,就像打开珍藏的大宝藏,不只是得到千金而已;喜悦显现在脸上,这就是射箭人的志趣。鼻头仿佛喷火,耳后仿佛生风,在平泽中飞驰,捕获一头鹿就像攻下一个城池,捆住一只狐狸就像俘虏一员将领,比功勋刻在鼎上还令人得意;这就是猎人的志趣。凡是防守都像这样,凡是进攻也像这样。这是穰苴的言论,这是吴起、孙武的兵法。至于谈到摧毁坚阵、擒获敌军,便精神振奋,往往失声卷袖而起,这是谈兵者的常态。剑飞如跳丸,剑舞如流星;在鸿门宴上,若不是项庄,汉高祖几乎不能免难。这大抵是自认为剑术高明,认为镆铘、干将变化如神,裴旻一类的人也还不能尽得其妙,这是谈剑者的常态。我们这些喜好文章的人,难道不像这样,甚至更厉害吗?前后辈相互援引,凭一句话便在当世博取声誉,这岂不是因为良弓利箭、鹰犬虽好,而真正喜好文章的人,比喜欢射猎、谈兵、说剑的人多十倍吗?既然如此,古今文士已经不少,为什么仍有那么多像饥饿的麒麟、疲惫的騄骥一样,终身不得志,脱尽皮毛而死,与腐烂的萤火虫一同埋葬呢?喜欢他们文章的和不喜欢他们文章的,又不知有多少呢?我私下想到,自己活到二十九岁,困穷而没有别的出路,每天制作俚俗的文章,想在当时世俗中求售,却屡屡因此陷于困穷。后来有一天把文章拿给当权者看,他偶然取了一篇向宾客夸耀说:“西南士人中像这样的人,才不可估量。”但一得到文章,便把它系在马腰上,不再过问;后来进见,也没有一句提到它。大概事情有顺逆,志趣不能相合,实在不足为怪。恭敬地想,阁下凭文章考取高科,凭声望振兴风俗,如今又奉天子明命,持节巡行蜀道,主持善类,作为士林的表率。您的车辙长久劳顿,几乎走遍天下,料想所见必定很多。从前东都有人写信给我,还引导我说:“孙公有清明的鉴裁,以品评人物为意,请拿您的作品到他的车前献上。”时机啊,时机!过去的事情不能穷究,未来的事情还不可知。旧作一篇,作为献给您的见面礼;虽是小道,其中或许也有可观之处。
上胡运使书某不佞,往日读书穷山槩,观古今治乱废兴之迹,十年一室,千百年事,蝇头鬼名▯▯,方寸间轩眉髙谈,刷去尘土,便谓一日接贵人不防等差,左手持衣袂,右手挥松麈,吐朝野利病,出所著书,要以惊怪入官。二年始悟,所养芒发不可施设,如三日新妇,郁闭气仰视一世贵人,十九器宇潭潭,希言无色,可望而畏,啓齿问士,不过邑里姓氏所从来,士人执板避席曰:「某卿某家子」,此外吞屏不敢发。贵人旦起坐堂,偶賔从攷程案送归迓来,有宴笑,有行乐,有歌舞俎豆之御,有琴音射仪之好,白昼酢酬娓娓不穷,夜火照眉已烂然困矣。孤孑之士,贫无牙颊,独庸翰墨关所长,投贵人几下,真沙粒入沧溟,其相知无几耳。方今西北之患间作,黄河之役不解,法令涣易,财用未殷,士人班班有能谈治道者,是人材可以言语取,而贵人不果赐间燕,虎豹炳于犬马,鸾凤炳于燕雀,足以藻绣治具,光华圣旦,是人材可以文学取,而贵人未遑议。物外风气猥入滓秽,何时而拔此,直某所以为病也。閤下三吴世家,世世区处文武,士持节入蜀,主持风防,以先士林,彊力大援,不能赞一辞,而西南英特多出门下,窃度閤下不以言语取,则以文学取之矣。如此而某又何病焉?旧献所业,已渎清重,一之谓甚,其可再乎?
上楚朝议书某不佞,自闻閤下在东蜀时,以严谨视事,簿书狱讼,大举其条,细入无间,有▯蠧处明者,往往不察,贵重者多忽之,俾前后苞掩以罔主司。閤下一过眼,即披抉其隂翳,窥穷其端倪,使老奸夙恶,汗脊栗股,恍惚无人色,引服而不敢欺。彼非不敢欺,是真不能欺,故州县振慴鋭于从政。未几何,而皇华之光徙按右蜀。前日之任达,矜饰标宇,捐去礼法,务为清虚者,曰「楚公来宁,修举我职事」;尸素败我,贪者约曰「今而后,妖言媚色不敢妄为」。欲摩人之足,防人之痔,畏楚公笑我。夫为一道使者,而部吏无捐去礼法为清虚者,弛废程按为尸素者,贪化为防巧,不逾矩,如是亦足矣。某生二十有八年,耳目有限,所见如此,所闻如彼。既又久畏风棱,不敢辄窜名于傔中,欲借文字以自暴声迹,亦复己已。幸閤下至公无心,不间贱微,何苦闭气郁郁不发,如车中妇?重念不久当去,求试为县。閤下曲有邻爱,足以成就如其人物,可不可其能官与不能?閤下寄聪明于外,某又何言。
译给胡运使的信 我不才,从前在穷山中读书,大略考察古今治乱兴衰的事迹。十年关在一室之中,千百年的事情如蝇头鬼名般密集地写在纸上,我在方寸之间扬眉高谈,拂去尘土,便以为有一天拜见贵人时不至于有等级差别,左手提着衣襟,右手挥动松麈,畅谈朝野的利弊,拿出自己所著的书,一定能使人惊异而获得任用。过了两年才明白,自己所修养的才识细微得无法施展,就像新婚三日的妇人,只能郁闷地闭气,抬头看世上的贵人;其中十九人器宇深沉,少言而无表情,令人仰望而畏惧。即使开口询问士人,也不过问其乡里姓氏和来历,士人手执笏板、离席躲避说:“我是某卿、某家的子弟。”除此之外便噤若寒蝉,不敢发言。贵人早晨起来坐在堂上,偶尔有宾客随从来考核案卷、送行迎接;有宴饮谈笑,有游乐,有歌舞和俎豆器具的享用,有弹琴和射礼的爱好。白天饮酒应酬,言语绵绵不绝;到了夜里灯火照着眉头,已经疲困不堪了。孤单的士人,贫穷得没有口才,只有笔墨是自己的长处,把文章投到贵人的案几上,真如沙粒投入大海,能够被知遇的没有几个人。如今西北的忧患时有发生,黄河的战事没有止息,法令松弛多变,财用还不充足;士人中有不少能够谈论治国之道的,这些人才本可通过言语来选取,但贵人却没有真正赐予闲暇会见他们;虎豹显耀于犬马之上,鸾凤显耀于燕雀之上,足以文饰政事、光耀圣明时代的人才,本可通过文章选取,但贵人又没有时间议论他们。世外的风气却卑陋地混入污秽之中,什么时候才能拔除这种弊病,正是我所忧虑的。阁下是三吴世家,世代都能安排文武事务;如今持节进入蜀地,主持风教,作为士林的表率,有强大的力量和援助。我不能用一句话来赞美您,而西南的英才大多出自您的门下。我私下料想,阁下如果不通过言语选取人才,就一定会通过文章选取人才。这样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从前献上的作品,已经冒犯过您的清重,再来一次就太过分了,哪里还可以再来呢?给楚朝议的信 我不才,自从听说阁下在东蜀任职时,以严谨的态度处理政务,对文书、诉讼,把大条目举列出来,细节也深入考察,无所遗漏。那些有弊病蠹害之处,明明存在却常常无人察觉;受到贵重人物看重的事情,更容易被忽略,使前后有人包庇掩饰来欺骗主管官员。阁下一经过目,便剖析揭开其中的阴翳,查究尽其端绪,使老奸宿恶之徒脊背出汗、大腿发抖,恍惚失去人色,只得引罪服从,不敢欺骗。并非他们不敢欺骗,而是真正不能欺骗,所以州县受到震慑,处理政事更加锐利。不久,您又凭皇帝使者的光荣身份调任巡按右蜀。此前那些任职通达、夸饰仪表、抛弃礼法、专务清谈虚浮的人,说:“楚公来了,正好整顿我的职事。”尸位素餐而败坏职守的人,贪婪者互相告诫说:“从今以后,妖言媚色不敢妄为。”想要摩挲人的脚、顾护人的痔疮,也都害怕楚公笑话自己。作为一道的使者,如果部中官吏没有抛弃礼法、以清虚自饰的,没有弛废考核、尸位素餐的,贪婪者转而收敛机巧、不越法矩,这样也就够了。我活了二十八年,耳目有限,所见如此,所听如彼。后来又长久畏惧您的威严,不敢贸然把名字写入随从之中,想借文字来显露自己的声迹,也就作罢了。幸而阁下最为公正而没有私心,不因我的卑微而疏远,我又何苦闭气郁结,像车中的妇人一样不敢发声呢?又想到我不久就将离去,求您让我试任一县。阁下若曲加邻爱,足以成就像我这样的人才,能不能做官、能不能胜任,也都可以考察。阁下把聪明才智寄托在外任之地,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钦定四库全书跨鼇集巻二十四 宋 李新 撰啓谢厐机宜啓负檄趋梓,操觚渡泸。既叨开府之辟书,又玷清秋之荐墨。吹嘘言重,推挽力多。初求鳯毛,忌讳不识;再见眉宇,鄙吝自销。絶无先容,题品已归于月旦;决有定议,剡词不待于歳终。审当承顔之余,肯借缓颊之助?歆向未始异论,浑戎不妨清谈。方兴九里之城,俾效一夫之役。谓子贡肆无穷之辩,能説大人;致韩琬无不遇之言,可题客舎。脱身选调,结草恩闳。此葢某官智自天开,学惟性妙;气平以定,语粹而文。同门弟子之咏经,劝大将军之荐士。庭下过子鲤,人已多其贤声;军中立左车,士或得而快意。取青箱之旧牒,录跛傔之贱名。顾后日之曳裾,正曩逰之下士。未遑报称,何啻感藏。谢循资啓末路焚舟,在兹一举;青云附骥,俄尔再迁。録蜀客之防劳,防尧天之睿泽。光生蔀屋,愧入汗顔。伏念某学非无师,力弗逮命。困值防伯退编,逋翁虚驰璧水之名,误玷龙门之赏。志荒求仕,若倒挽于九牛;老至为文,近退飞之六鹢。碑顔没字,鼓腹无肠。妄投北阙之书,久作南冠之系。罪将溢贯,智不满囊。辱吾老子之龙文,来自司空之城旦。三日新妇,宜闭气于车中;百年枯桐,輙扬声于爨下。誓言投笔,乐赋从军。防将命以恢疆,许开府而求士。陈力就列,不足使于前;与趋事劝功,有以贱为贵者,怜其勤匮,试以剧难。馈粮以供师行,制器以前民用,悉禀坐帷之画,推而行之,载加伏枥之鞭。与其进也,直道为屈,谗言孔多,终成贝锦之章,逓肆燃灰之溺。和戎自绛草奏,非汤削竹简之春秋。化云天之雨露,祐甫防内八百吏无亲旧之嫌;子仪帐中六十人皆将相之举。静思濶遇,端出腆恩。此葢某官学殖根深,徳机深湛,独运潜神之计,兼收辟国之功。歴六诏之故封,穷三代之荒服,不必解降王之缚,益能得面内之心。来则安之,屡布相如之檄;召则行矣,将遄吉甫之归。某滥被荐论,猥叨升进。拜细书之一札,载厚赐于五云。媿在卢前,重腼顔于躐等。请从隗始,形雅意于好贤,感无穷恩,尽未来际。到任谢二走马啓仰奉除音,外移使指,上副圣人之钦恤,俯惭器业之空疎。郭伋重来,第见儿童之慕;令威复至,稍惊城郭之非。托庇云初,量情备喜。伏惟某官忠嘉许国,直亮秉躬,立清凖于朝端,播徽声于士论。下车解衽,方劳望履之思;拭目扬眉,行有趋风之便。谢黄都大启埋轮当道,不问狐狸;爝火▯光,何伤日月?行迷途而不返,堕眢井以谁尤?且法本贵于持平,事或容于脱误。不循三尺,殆以私而胜公;虽有二天,肯转祸而为福?猖狂固无大恶,踈畧岂有他肠?不平谓何?或失而已,告者过也。难明窃斧之疑问,以辨之,寜无投杼之感?况摘山之谋,以强兵富国,岂折腰之贱能隳事沮功?誓无此心,偶褫其魄,譬尹何之为邑,未能操刀如扬干之乱,行无所逃。命如某者,才不周变,学非适时,因人而成为鬼所笑。属同列之竞进,忌寸步之或前;先张之弧,又下之石。内自讼者,何当呕出肺肝?人必知之,盍亦有腼面目?尚希哀顾,许以自新。此葢某官徳浃神明,性全忠厚,垂惠于不报,推恩于无知,矜其地寒,与免吏对。仰天呼救,忍坐视其困乎?摇尾乞怜,必有动于中者。愿引车而改辙,不忘终身,将洗心而事公,请自今日。谢改官啓筑斯城而凿斯池,蔑无勤绩。言如纶而出如綍,误玷优恩。念昔第功,全归化力;及今祗命,独后众人。脱半生选调之卑,激百口愚衷之感。窃以穴居避患,巢木安栖。天造域以分疆,王设险而保国。折栁樊圃,智未有余;丸泥封关,愚不可及。国家闲暇,常恢道徳之威;日月照临,絶无内外之患。曩置漳川于剑限,实为右属之喉襟。岂其雉堞之隳,无复蛇形之壮?总兹重任,断自宏规。人心均和,天意甚恱。奬词温厚,谓可威于百蛮;立制精详,固宜垂之万世。实墉实壑,非徒壮观;自西自东,特为雄冠。毛锥子已投地上,寜力之劳。王先生虽在役中,奚功之有?伏念某钝不及事,拙无取才。初伸已知,犹耻人役;骤叨换爵,获出汚涂。不因汗马之劳,尚得桑榆之景。行三十年之空限,险阻备尝;遇五百载之贤人,推挽加进。欲求报徳之所,曷在他人之门?此葢某官髙义薄云,至诚格物。易以事而难以説,望之畏而即之温。哲夫成城,已懋金汤之绩;君子蹈道,能踈雨露之私。致此么防,亦获陞改。毛遂恶因人成事,齐人多以口得官。是何永废之流,如假再生之路?生育长养,惟父母喜于就任;饮食教诲,约儿孙以卢为名。庻不忘卵翼之恩,姑以尽犬马之报。到任谢刘梦臣啓
译钦定四库全书 《跨鼇集》卷二十四,宋李新撰,启 谢厐机宜启 我奉檄文赶往梓州,执笔渡过泸水。既承蒙您用开府的辟书征召,又有幸玷列于清秋荐举的文书之中。您的吹嘘赞誉言重意深,推举援引之力很多。初次求见时,只求见到如凤凰般的才华,却不知您的忌讳;再次拜见您的容貌,自己的鄙陋吝惜便自然消除了。您完全没有预先替我引荐,却已经在月旦评中品评了我;决定已经明确,荐举文书不用等到岁末便可写成。我想,等到承受您的接见之后,您是否肯借我一点婉转进言的帮助?荀歆、刘向父子从来没有异议,浑戎也不妨碍清谈。如今正在兴建九里之城,请让我效一人之力。有人说子贡有无穷的辩才,能够游说大人;又使韩琬有了无人不遇的言论,可以题写在客舍上。如今我得以脱离选调,实在是结草衔环般的大恩。这都是因为阁下智慧仿佛由上天开启,学问全凭天性精妙;气度平和而坚定,言语精粹而文章华美。正如同门弟子歌咏经义,劝说大将军荐举士人;孔鲤经过庭下,人们都称赞他的贤名;左车在军中站立,士人或许因此能够称快。您取出青箱中旧日的名册,录取我这个跛足随从般的卑贱姓名。至于日后我来牵衣求见,正是回报昔日您礼贤下士之举。尚未有闲暇报答,感激之情何止藏在心中。谢循资启 走到仕途末路而焚舟破釜,这一次就是最后一举;攀附青云、依附骏马,转眼间又升迁两级。您记录蜀地客人的微小劳绩,承受尧天般的睿泽,使光明照进蓬屋,使我惭愧得汗流满面。我想到自己并非没有老师,然而力量赶不上命运;困顿之中正遇到范伯退居编户,像逋翁一样徒有游学璧水的名声,反而错误地玷污了龙门的赏识。志向荒废而求取仕进,仿佛九头牛倒拉也无法挽回;年老才作文,近似六鹢退飞。碑面空白没有文字,鼓腹却没有肠胃。妄自把书信投向北阙,长久如南冠之囚被拘系。罪过将要装满贯绳,智谋却装不满囊袋。辱没了我家老子的龙文之才,又遭到司空城旦般的劳役。像新婚三日的妇人,本应在车中闭气;像百年枯桐,却偏偏在灶下发声。曾发誓放下笔,乐意赋诗从军。适逢将要奉命开拓疆土,您答应开府求士。我陈列才力而就列任职,本不足以在前面供驱使;但参与办事、劝勉功业,其中也有把卑贱者当作贵人来对待的地方,怜悯我的勤苦匮乏,试让我承担艰难繁剧的事务。运输粮食供军队出征,制作器械供百姓使用,全都遵照帷幕中的筹划,推行实施,又加以鞭策我这个伏在槽边的老马。要说我的进用,正直之道反而受了委屈,谗言很多,终于形成贝锦般的诬陷文章,又接连遭受焚灰沉溺之祸。和戎之事由绛侯起草奏章,并不是商汤削竹简记载春秋。您把云天般的雨露化为恩泽,像祐甫一样,即使统领内府八百官吏,也没有亲旧之嫌;像子仪帐中六十人都得以被举荐为将相。静静想来,这样罕见的知遇,实在完全出于深厚的恩德。这是因为阁下学问根基深厚,德行机要深沉,独自运用潜心谋划的计策,又兼有开拓国家疆土的功劳。历经六道诏书所封的旧地,穷尽三代以来的荒远服属之地,不必解开投降君王的束缚,却更能取得内向归附者的心。来者便使他安定,多次发布相如式的檄文;一旦召见便立即行动,将很快像吉甫一样归朝。我滥受您的荐举议论,惭愧地承受升迁进用。拜读您一札细书,承载着五云般的厚赐。我惭愧列在卢前,更因越级受用而再次羞红了脸。请您从我这个魏公孙始,借此表现爱贤的雅意。我将感激无穷,直到未来一切时日。到任谢二走马启 我仰承任命的诏音,调任外地担任使者,向上符合圣人钦恤百姓的心意,向下却惭愧于自己的器识和学业空疏。郭伋再次到任,只能看见儿童爱慕;令威再次归来,也稍稍惊叹城郭已经不同。托庇于您的恩泽,姑且量度自己的情意表达喜悦。恭敬地想,阁下忠诚而嘉美,能够以国事为重,正直明亮而持守自身,在朝廷首端树立清正的准则,在士人舆论中传播美好的声名。我下车解衣,正为思望拜见您的足迹而劳心;如今拭目扬眉,很快就有机会趋谒您的门下。谢黄都大启 在道路中间埋轮驻车,应当不问狐狸般的奸邪;微弱的火光即使光芒有限,又哪里会伤害日月?走上迷途却不回头,掉进枯井又能责怪谁呢?况且法律本来贵在持平,事情有时也可以容许疏脱误失。不遵循三尺法令,大概就是私情胜过公义;即使有二天之德的人,难道肯把祸患转成福分吗?猖狂之举本来没有什么大恶,疏略之处难道另有坏心?所谓不平,不过是偶有过失罢了,告发的人反而过分。窃斧之疑难以明辨,若加以辩解,难道不会有投杼之忧吗?何况采山铸钱、强兵富国的谋划,岂能因卑微之人弯腰办事就毁坏功业、阻挠成功?我绝无这种心思,只是偶然失去魂魄,譬如尹何治理一个邑,还不能像扬干乱军时那样亲自执刀,行动起来便无处可逃。命运使像我这样的人,才智不能周全应变,学问也不合时宜,借助他人而成事,反而被鬼神嘲笑。正值同列争相进取,嫉妒有人哪怕前进一寸;先张弓射我,又从上面投石。内心自我责问,什么时候才能把肺腑呕吐出来?别人一定知道这些,难道还不觉得羞惭吗?仍希望您哀怜顾念,允许我改过自新。这都是因为阁下德泽及于神明,性情完全忠厚,把恩惠施给不能报答的人,把恩德推及无知之人,怜悯我地位寒微,使我免于与吏员对质。我仰天呼救,您难道忍心坐视我的困顿吗?我摇尾乞怜,必定能够感动您的内心。愿意掉转车头、改走道路,终身不忘;从今天起洗心革面,为您效力。谢改官启 修筑这座城、开凿这道池,实在没有懈怠功劳。您的言语如纶诰般郑重,任命如綍绳般发布,我却错误地玷污了优厚的恩典。回想过去考核功劳,全都归于教化之力;到了今天奉命任职,却独自落在众人之后。脱离半生选调小官的卑微处境,激发了我一家百口愚拙而真挚的感激。我私下认为,穴居是为了躲避祸患,巢居树上是为了安稳栖息。上天制造疆域来划分边界,君王设置险要来保卫国家。折柳作篱笆围住园圃,智慧尚且不算多;用一丸泥封住关隘,愚人也做不到。国家太平安闲时,常常扩张道德威势;日月照临之下,绝没有内外的忧患。从前把漳川设置在剑门关的险限之处,实在是西部属地的咽喉。难道城墙已经毁坏,不再有蛇形盘绕般的雄壮了吗?如今把这一重任总揽起来,完全出自宏大的规划。人心均和平顺,天意也十分喜悦。奖谕之词温厚,说可以威服百蛮;制度安排精密详尽,确实应当流传万世。城墙高耸,壕沟深广,并不只是壮观;自西至东,尤其成为雄伟的冠冕。毛锥子已经丢在地上,哪里还值得费力?王先生虽然身在役中,又有什么功劳可说?我想到自己迟钝而不能办事,笨拙而没有可取的才能。最初施展一点已知的本领,尚且以替人服役为耻;突然承蒙更换爵位,才得以走出污泥。不是凭借汗马之劳,却还能得到桑榆晚景。走过三十年的空虚仕途,艰险困阻全都尝遍;又遇到五百年才有的贤人,推挽我使我进用。想要寻求报答恩德的地方,哪里还在别人的门下呢?这都是因为阁下高尚的义气直薄云天,至诚能够感通万物。您容易用实际行动使人信服,却难以用言辞说尽;远望令人敬畏,亲近却温和可亲。贤哲能够成就城防,已经建立了金汤般的功绩;君子践行正道,能够疏远雨露般的私恩。由于这些微小的功劳,我也得以升迁改任。毛遂以借助他人成事为耻,齐人却多靠言辞得到官职。我这种长久被废弃的流离之人,哪里像获得了再生的道路?生育、抚养、培植,只有父母为我将要赴任而欢喜;饮食、教诲,也嘱咐儿孙把我记作卢先生的名义。希望不要忘记蒙受卵翼的恩德,姑且尽力报答如犬马般的恩情。到任谢刘梦臣启
占星蜀部,昔来何迟?望气关中,今见恨晩。将交一臂,坐阔十年。实每懐于好音,矧难雕于朽木。回虽不敏,误防卓尔之称。枨焉得刚,初学浩然之养。念在官均,将母之乐。爰当时慕稽古之荣,顾萱草以涕零,指具茨而云隔。雉介意以无匹,雁孤飞而底哀。操缪悠而吊战场,禀生硕以事儒。将河润九里,知未易于忘情。鹩巢一枝,幸有余于乐地。固其求旧,方赖作新。恭惟某官,以道为宗,惟刑之防。言可观而行可法,望之畏而即之温。忠臣必求孝子之门,大夫正行古人之事。曩依函丈,获教书绅。数勤倒屣之迎,尝布顺风之请。世怜其困,料黄祖不能容祢衡。士择所归,主侍人何以为?孔子未始见几而作,固当慕义而留。傥因醴酒以置疑,竟巻绶章而投劾。茂州到任谢啓郡守承宣,虽资辅佐,雪山轻重,不系去来,越岷峨深入于不毛,古松防强,名之曰郡。矧石纽,大禹之所宅,本冉駹,西汉而后通贡赋,无三品之金,羁縻仅十州之獠。虎狼充路,桥阁缘云,陨石飞空,冒险岂千金之子凌霄?置戍当关,宜一夫之雄。在昔从戎,迫令使敌,书生事俎豆,乃乘桴笮以迎降。士林肃衣冠,俾扣兵夫而问疾。溺深救至,防河伯之不收,病极更生,无扁鹊而小愈。言犹尚在,志不复来,或叨误恩,诚出非意。鬭惊涛犹过,覆车之辙,视旧榻如不共天之讐。楚些重招,哀同济有三闾之作,药笼预备,念此生成九折之医,所居而安,何陋之有?恭惟某官清净以治,顺巽而行,以尧事君,与蜀为福。歆向父子考论议之同归,机云弟兄见文章之相亚。比从下座,诲以至言,一尘不扬,请举安平之燧。九河已润,更濡枯涸之鳞。再谢循资啓朶云再上,名玷囊封,阅嵗四迁,恩归台府,功亡可记,感不待言。伏念某学迷圣徒,愚自天性,政事载饧,以冒人材,沐猴而冠,非法家流,尝忍议文之愧,本儒者服,絶无稽古之荣。书成蠧鱼,传养癖疾,老虀盐于太学,程朱墨以功曹,多言数穷,殆取投荒之讁,强项不屈,姑叅起废之游。时操毛锥,务出月脇,形第怖疟,气将食牛,而曹虽类于郭尖,无处可逃于鲍五,识一丁字,那胜挽于彊弓。相万里侯,岂容分于纵理?日者辟士,与之开疆,获请命而与行,非因人而借誉。晋公幕下,本求韩愈文章,昆邪奏中,惟许李广材气。大道最嫌拣择,至公不论孤寒,伯乐能空冀北之羣,刘安尽化淮南之石。燕公大手笔,迭回雨露之私,太原小朝廷,终许衣冠之盛。受赏乃尔,顾徳何堪?此葢某官克己于仁,见几以独,体贤者之蹈道,得哲夫而成城。万歳仆碑已极,夜郎之地,相如传檄尚虚,邛笮之君。图书初总于道山,鸡犬亦遵于云路。致兹嵬琐,荐被超陞,凡毕循选人之阶,是误乘君子之器。侏儒易饱,爰增粟于一囊,伛偻过恭,式循墙于三命。▯蝇遽集,水镜肯摇,既越等以叨恩,敢兴言而觖望。感遇二字,愿勒铭于山阿,图报一心,不食言于河水。谢王亷访筑城毕工啓修役事之至重,不亦劳乎?尅期防之太严,非敢后也。既免瘝官之责,遂叨粹语之褒。设险拟于金汤,保民必先城郭。百年弗治,一旦惟新。墉壑髙深,楼橹华焕。五月而息,岂杇粪土之墙?百堵皆兴,又复他山之石。执殳朴而从车右,挟法式而问规程制而用之,古未有也。凡经台视之过,曲尽精防,虽资人力之为,深藏知巧,而况书生田野,俗学童防,颇疎拙无取。才号迟钝,不及事焉。知制作在俎豆,则尝闻试使经营,本斗筲何足算?荐防驱防,复赐指踪。长裾化畚锸之尘,重趼困梯冲之舞。暴身既久,宣力为多。果有功而见知,借余论而不惜。傥离选调,全出异恩。此葢伏遇某官,徳宇恢疎,智机颖利,以道自任,与物为春。説使人而忘劳,善用才而无弃。非一夫成百雉之制,出片言愈九鼎之安。致兹凡下之流,最荷提携之重。功名难际,恐英公恶命薄之人,富贵无忘。推傅説在版筑之列,誓言九泯,图报一生。贺王观察到任啓
译您如星辰照临蜀部,过去为何来得这样迟?我在关中仰望您的气象,如今见到您,却只恨相逢太晚。将要交臂相逢,却白白相隔十年。我实在常常怀念您的佳音,何况朽木本来难以雕琢。回某虽然不敏,却误蒙卓异的称誉。心中惊动而得刚强,开始学习养成浩然之气。想到我们同在官府,能够奉养母亲,实在是快乐。如今正逢仰慕您稽古之荣的时候,想到萱草便流泪,指望具茨山却被云雾隔开。孤雉因没有匹偶而忧伤,孤雁独飞又怎能不悲哀?我操持悠远的哀思来凭吊战场,承受天生的大才来侍奉儒学。将来恩泽如河水润及九里,知道自己不容易忘情;像鹪鹩占据一枝,幸而仍有足以安乐的地方。本来就应当寻求旧日的交情,如今正依赖您作新的成全。恭敬地想,阁下以道为宗旨,唯以刑法为防范。您的言语值得观赏,行为可以效法;远望令人敬畏,亲近却温和。忠臣一定出自孝子之家,大夫正在践行古人的事业。从前我依靠在您的席前,有幸得到您教诲并记在衣带上。您多次勤劳地倒屣相迎,我也曾请求承受顺风般的教益。世人怜悯我的困顿,料想黄祖不能容纳祢衡。士人选择归依之处,主人若只侍奉他人,又能把我当作什么呢?孔子从来不是见到一点苗头便立即行动的人,本来应当仰慕您的义而留下。倘若您因醴酒而心生疑虑,我最终便卷起绶带、投递弹劾,辞官离去。茂州到任谢启 郡守承受宣命,虽说需要资助辅佐,但雪山的轻重并不取决于去留;越过岷山、峨眉山,深入不毛之地,古松高大强劲,才命名为郡。何况石纽是大禹居住的地方,本为冉駹之地,西汉以后才通贡赋;没有三品官的金印,只羁縻着十州的獠人。虎狼充斥道路,桥阁沿着云端修建,陨石从空中飞落;冒险而来,难道是千金之子能够凌空而上的吗?设置戍守、扼住关隘,正适合一夫当关的雄势。从前有人从军,被迫命令出使敌境;书生本来掌管俎豆礼仪,于是乘桴筏顺着笮道迎接投降者。士林整肃衣冠,让我去慰问兵士的疾病。沉溺很深而救援才到,幸免于河伯不肯收取;病势危急而重新获得生命,没有扁鹊也稍稍痊愈。您的话还在耳边,我的志向却不能再回来;偶然承受错误的恩典,实在出乎意料。曾经在惊涛中渡过,像覆车之辙一样,把旧日床榻看作不共戴天的仇敌。重新招魂的楚辞哀歌,使我悲哀如同屈原的作品;药笼预先备好,想到这正是救治九折坂般险难人生的医者。既然居住在这里便可以安定,又有什么简陋可说呢?恭敬地想,阁下以清净之道治理,顺应谦逊之德而行,以尧舜之道侍奉君主,使蜀地蒙福。荀歆、刘向父子考论经义而归于一致,陆机、陆云兄弟的文章也相互媲美。近来我跟随在您的下座,承蒙您用至理教诲;四周一尘不扬,请允许我举起安平之燧。九条河流已经得到滋润,更使枯涸的鱼鳞受到浸润。再次谢循资启 再次呈上朵云般的书信,姓名有幸玷列在封囊之中;一年之间四次升迁,恩典都归于台府。我的功劳没有什么值得记载,感激之情却不用言说。我想到自己迷失于圣贤门徒之道,天性愚钝,政事上只会徒然消耗,竟冒充人才,像沐猴而冠,根本不是法家一流;曾经忍受议文方面的惭愧,本来穿的是儒者衣服,却完全没有稽古的荣誉。书籍写成后任虫鱼蛀食,流传下去反而养成癖疾;在太学中老于虀盐,以程朱的墨迹充任功曹;多言而屡遭困厄,几乎招来投荒的贬谪;强项不屈,姑且参加起用废官的行列。时时握着毛笔,务求写出惊人的文章;外形只是害怕疟疾,气势却将要吞牛。我的才具虽类似郭尖,却无处可以躲避鲍五;认识一个“丁”字,哪里胜得过挽动强弓呢?面对万里侯,岂能在纵横的纹理中分得一份功劳?日前您征召士人,要与他们共同开疆拓土;我得以请求奉命同行,并不是靠他人借给我声誉。晋公幕府本来求取韩愈的文章,昆邪的奏书中只承认李广的才气。大道最忌讳挑选分别,至公之道不论孤寒;伯乐能够使冀北的群马空无一匹,刘安却能把淮南的石头全部点化。燕公的大手笔,接连回转雨露般的私恩;太原的小朝廷,终于允许衣冠人物盛集。受到这样的赏赐,回头看自己的德行,哪里承受得起?这都是因为阁下在仁德上克制自己,见到时机便独自担当,能够体现贤者践行正道的品格,得到哲人来成就城防。万岁仆碑已经达到极点,夜郎之地,相如传檄还只是空想,何况邛笮的君长。图书刚刚总汇于道山,连鸡犬也遵循云路而上。由于我这样卑微琐碎的人,竟屡次承受超常升迁;凡是走完循资选人的阶梯,都是我错误地乘坐君子的车乘。侏儒容易吃饱,于是给我一袋粮食;弯腰过分恭敬,于是按三次任命的规矩沿墙而行。苍蝇忽然聚集,水镜却肯摇动吗?既然越级承受恩典,哪里敢发言而有所不满?“感遇”二字,愿意刻在山边石上;图报的一片心,至死也不会对河水发誓后食言。谢王廉访筑城毕工启 修治军役事务极其重要,难道不劳苦吗?限定日期又如此严格,我不敢落后。既免除了失职误事的责任,又承蒙您用精粹的言辞褒奖。设置险要可以比拟金城汤池,保护百姓必先修筑城郭。百年没有治理,一旦便焕然更新。城墙高、壕沟深,楼橹华美鲜明。五个月便停工,难道是把粪土墙当作可以涂抹的东西吗?各处城墙都兴建起来,又借用了别的山上的石料。手执殳杖,跟随车右;携带法式,询问规程,制定制度而加以使用,自古以来未曾有过这样的事。凡是经过台府察看之处,都详尽精密;即使凭借人力完成,也深藏着您的智慧和技巧,更何况我是田野书生、浅俗学童,实在粗疏笨拙,没有什么可取。才能一向被称为迟钝,赶不上办事。知道制作之事属于俎豆礼仪之类,过去曾听说试着让人经营;我的本领不过斗筲之量,哪里值得计算?您多次驱策我,又赐下指示和踪迹。长衣沾满畚箕铁锹的尘土,厚厚的脚茧疲困于云梯冲车的操作。暴露身体已经很久,竭尽力量也很多。如果确有功劳而被您知晓,希望您借着余论不吝称许。倘若能够脱离选调,全都出于特别恩典。这都是因为恭逢阁下德量广大疏朗,智慧机敏锐利,以道自任,待人如春。善于劝说使人忘记劳苦,善于任用人才而不弃置。并非只靠一人便能筑成百雉之城,却凭一句话胜过九鼎般的安定;使我这样的凡下之人,最深地承受了您的提携厚恩。功名难以相遇,恐怕英公会厌恶命薄之人;但即使富贵,也不会忘记旧人。您把傅说从版筑之间推举出来,我发誓即使九死也要图报一生。贺王观察到任启
鳯厯推刚,▯文顾左,已谐礼上,倍切懽愉,稍移蜀使之星,迭拜周家之命,雪山增重,金马开祥,当易于请腰笏之濵,正李邕求识面之地,念昔提文衡于汉上,顾予执贱事于礼闱,肉眼未识,贵人步吏固宜革带,蔡见鄂岳,曾晚学之莫知,枫落吴江,亦前人之误听,别一阅世,共两秃翁,巴子国穷,闻太史起滞留之叹,河图职妙,谓刘公知取予之方,惟摘山市骏之谋,实富国强兵之本,肇自神考,精求伟人,俾兴至利之源,待以不次之举,数政之后,奉法不防,比年以来为▯滋甚,明珠异贝,既交走于贵权,空籍绐书,又肆谩于公上,于今所受任责不轻,必待先见之明,乃救末流之▯,虽望之在外,终雅意于本朝,使宋璟居中,肯容心于私谒,莅事伊始,着声何高,载道之谣,若碑落笔之观如堵,恭惟某官因时以出,载道而行,才超世而非师,学到古而自我,擢从他部,简在帝心,乌衣马粪之游,典刑具在,西清延阁之防,几席久虚,伫聼受厘之恩,端有追风之召,某投荒逺裔,卧疾余生,未瞻双舄之飞,初托九河之润,犹叨五斗,粗明投劾之几,止有一天,断无挟故之虑,参承尚阻,倾陷良深。谢谢转运判官啓初驰囊皂,岂虞罪戾之加?再服官箴,犹起功名之念。敬仰陶成之赐,敢忘湔拂之恩?喜与幸并,感非言尽。伏念某陇西末裔,鼇岭寒生,素无倚马之才,夙负屠龙之学。再飞秋鹗,继捷春闱,岂期跃冶之不祥,遂失夀陵之故步。多言贾傅,自取间疎;挑战李陵,竟成囚虏。狂图至此,薄命奈何?丹阙春风,未信淄川之对;山城夜月,来观梅尉之碑。反求诸身,未为不遇。此葢伏遇运判奉议先生,氷壶雅望,水镜清标,絶代风流,逺嗣东山之逰屐,惊人事业,近追淝水之殊勳。文采不羣,已先明月;诗篇独到,何但澄江。萃奕世之殊能,作一时之伟望。茂膺宸眷,夙董漕权,千里运粮,谁识帐中之心计?九年足用,人惊地上之钱流。顾惟驽材,实依鷰厦。曩尝披雾,幸获拜尘,脱畧崇髙,骤止循墙之走;屏捐名分,遽防倒屣之迎。载聆玊麈之谈,复侍兽樽之饮。岸中陪燕,清兴固不凡;接膝论文,幸遇亦何有?曾是鸾栖之局,倍叨龙坂之光。喜溢顔间,祥生户外。某敢不俯勤官守,仰法吏师,佩谷熟之遗风,鉴韩城之旧训。朞年考绩,觊随严助之计偕;余论吹枯,愿借山公之啓事。李转运判官逺迎啓显奉芝书,荣持玉节,凡叨临莅,倍切欣愉。恭惟某官,学造渊防,气存刚大,仰被圣神之眷,深明道徳之归,移孝于忠,处仁以义,防教胄子,知学为贤士之关。帝耕籍田,谓农乃天下之本,久居妙选,数近清光,肯辞蜀道之难,益见雪山之重,乃得御矣。顾瞻接士之容,其犹龙耶?姑候出关之气。某垂老不调,至愚无知,侣令绰以分曹,参韦嵩而决事,畏风以遁,未明投劾之几,慕义而留,行即望尘之拜。赵转运判官逺迎啓光膺宸命,荣领使权,方劳望履之思,已听畏途之戒。伏惟某官器资宏逺,政术疏通,深潜富国之谋,丕着立朝之绩。江淮转漕,大被刘晏之功;巴蜀观风,行布相如之檄。既渊衷之简在,宜温诏以遄归。某将命叨恩,指期觌徳,虽出坤维之逺,幸分河润之余。参奉匪遥,欣愉尤切。谢张待制啓不逺千里仰瞻少防之光,无有二心,恭受杏坛之诲。与适未可与立,所见不逮所闻,过勤倒屣之迎,获布顺风之请。士皆惊目,孰为来哉?师独解顔。与其进也,葢丹鳯于飞,则率羣羽以皆集;拔茅连茹,则思引类以同升。特亲玉麈之谭,迭奉兽樽之饮。燕公大手笔,数窥翰墨之飞;太原小朝廷,真见衣冠之盛。伏念某小智易测,大愚不灵。书成蠧鱼,传养癖疾。回虽不敏,或可使于前与枨焉。得刚宜有动于中者,久闭其声而弗出。力尊所行以为明,身虽不容,气未稍下。以寒蛙当两部,非尔所知。谓莲花似六郎,则余岂敢?进值防伯退呼漫郎,彼臧氏焉?能使鲁侯主侍人,何以为孔子?晋公幕下初求韩愈之文章,严武帐中惟纵杜陵之诗酒。言叨望重,恩辱已知。此葢某官至论回天,妙文华国,得古人之大体,乐天下之英才。不可亲疎,曷其简易?得季将军诺,讵肯易以千金?扫曹相国门,愿首先于百执。遽违鼎席,还守版曹,聴指日以造朝,更甘心于执驭。既多佩徳,良切驰情。贺秦州陆待制啓
译凤历推演刚日,龟文又显示吉兆,已经合乎礼制而上奏,喜悦更加深切。您稍稍调任蜀地使者,接连接受周家般的任命;雪山因而增重,金马山也开启祥瑞。这里应当容易成为请您佩带腰笏的地方,正是李邕求得相识的所在。我回想从前,您在汉水一带主持文章的衡鉴,而我只在礼部从事卑贱事务;肉眼没有认出您,贵人行至小吏之处,本来就应当系上革带。蔡邕见到鄂岳,曾经晚年求学而无人知晓;枫叶飘落吴江,也只是前人的误听。分别之后又经历一世,我们都成了两个秃头老人。巴子国穷困,听说太史发出困滞留连的叹息;河图之职精妙,人们说刘公知道取舍人才的方法。您只谋划采山铸钱,实在是富国强兵的根本;这是神考开始的事业,精心求取伟人,使其兴起最大利益的源头,等待着破格举用。经过几任政事之后,奉行法令还不算有害;可是近年来弊病越来越严重,明珠异贝纷纷奔走于权贵之间,空有名籍的欺骗文书,又肆意欺蒙上级。如今您所承担的任责并不轻,必须依靠先见之明,才能挽救末流的弊病。您虽身在外任,终究还是心系本朝;假使宋璟居于中枢,难道肯容忍私下请托吗?您刚一到任,声名为何这样高?道路上流传的歌谣,仿佛碑文刚落笔便有众人围观。恭敬地想,阁下因应时势而出,载着大道而行;才华超越当世而不依师承,学问达到古人境界而自成一家。您由其他部门擢升,早已为皇帝所知。乌衣巷和马粪街的交游,前代典范都还存在;西清延阁的职位,也已有很久空缺。期待听到您承受福祥的恩命,必定有追风般的召命。像我这样投身荒远之地、余生又卧病的人,还没有见到您双舄飞来,刚刚托受九河之润,仍然贪恋五斗俸禄,粗略明白投劾辞官的时机。世上只有一个苍天,绝没有挟持旧故以求私利的打算;只是参见奉承的机会还被阻隔,倾慕陷入更深。谢谢转运判官启 起初奔驰在皂囊文书之间,哪里料到会加上罪责?再次接受官箴,仍然生起求取功名的念头。敬仰您陶铸成全的恩赐,哪里敢忘记您洗涤拂拭的恩德?喜悦和幸运一同到来,感激之情不是言语所能说尽。我想到自己是陇西的末裔、鼇岭的寒生,素来没有倚马立成文章的才华,早年却自负屠龙之学。两次像秋鹗一样飞翔,又接连在春闱得捷,哪里料到跃入熔炉反成不祥,于是失去了寿陵人原有的步法。言语太多像贾谊,自取疏远;向李陵挑战,终于成为囚虏。狂妄的谋划到了这种地步,命运浅薄又能怎么办?丹阙春风之中,还未曾相信淄川的对策;山城夜月之下,却来观看梅尉的碑文。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也不能说没有遇到知己。这都是因为恭逢运判奉议先生,具有冰壶般的雅望、水镜般的清誉,风流冠绝一代,远承谢安东山游屐的遗风;惊人的事业,近可追及淝水之战的殊勋。文章才华不群,已经先于明月;诗篇独到,哪里只是澄江般清丽?汇聚几代人的特殊才能,成为一时的伟大声望。深受宸恩,早日总领漕运大权;千里运送粮食,谁知道您帐中的心计?九年之间使财用充足,令人惊叹钱财如在地上流动。只是我这匹劣马,实在依托于燕巢高厦。从前曾拨开云雾,有幸拜见您的门下;您不拘泥于尊卑,我突然停止了沿墙而行的谦退;您屏弃名分等级,急忙倒屣相迎。我还听到玉麈清谈,又侍奉您饮用兽樽中的酒。在岸中陪同宴饮,清雅兴致本来就非同寻常;促膝谈论文事,能够遇到这样的机会又是何等幸运?曾经身处鸾鸟栖止的环境,更加承受龙坂般的光耀。喜悦溢于脸上,祥瑞生在门外。我怎敢不俯身勤勉守职,仰头效法执法之师,遵循谷熟的遗风,借鉴韩城的旧训?一年考核功绩时,希望能随严助一同计偕入朝;也愿借山公启事的余论,使枯槁之才得到吹拂。李转运判官远迎启 显赫地奉到您的芝书,荣幸地持有玉节,凡是承蒙您莅临,都格外感到欣喜。恭敬地想,阁下学问达到深厚境界,气概具有刚大之质,仰承圣明神武的眷顾,深明道德的归宿;把孝移用于忠,以仁处世而合乎义,教育贵胄子弟,使他们知道学习是成为贤士的关键。皇帝亲耕籍田,说农事是天下的根本;您久居精选五的职位,多次接近清明的天光,肯不辞蜀道艰难,更显出雪山的厚重,如今终于能够驾临。回头看您接见士人的容貌,难道不如龙一般吗?姑且等待您出关时的气象。我年老而久不得调任,愚钝而无知,只能像令绰一样分掌部门,参与韦嵩那样裁决事务;畏惧威严而退避,还没有明白投劾辞官的时机;但仰慕您的义,愿意留下,很快就要拜倒在您的尘埃之前。赵转运判官远迎启 光荣地承受皇帝的诏命,荣幸地总领使者之权。正为盼望拜见您的足迹而劳心,已经听到前路艰险的告诫。恭敬地想,阁下器识宏大深远,政术通达疏朗,深藏着富国之谋,大大显露出立朝的功绩。江淮转运受到刘晏般的功劳,巴蜀巡行将要发布相如式的檄文。既然深受圣心简拔,理应有温诏催促您迅速归朝。我奉命而来,承受恩典,约定日期拜见您的德行;虽身在坤维极远之地,幸而还能分得河水润泽的一点余惠。参拜奉承的日子并不遥远,欣喜更加深切。谢张待制启 不远千里仰望您的少微星之光,没有二心,恭敬接受杏坛的教诲。我与适还不能做到有所立,所见也赶不上所闻,却过分承蒙您倒屣相迎,获得您顺风般的教益。士人无不惊讶注目,谁能想到您会亲自来呢?唯独老师展开笑颜。既然进用人才,就像丹凤飞翔,率领群鸟一同聚集;又像拔茅连茹,想着牵引同类一同升进。特别承蒙您亲自挥动玉麈清谈,接连侍奉兽樽之饮。燕公的大手笔,我多次得窥您飞动的翰墨;太原的小朝廷,也真正见到了衣冠人物的盛集。我想到自己小智容易测量,大愚而不灵;书写成了便被蠹虫蛀食,流传下去反而养成癖病。回某虽然不敏,也或许可以在您面前效力;枨焉能够得刚强之气,心中本来就应有所触动,只是长久闭塞声音而没有发出。竭力尊重您所施行的道理,把它作为明鉴;即使自身不被容纳,气节也没有稍稍低下。把寒蛙的声音当作两部鼓乐,这不是您所知道的;说莲花像六郎,那我哪里敢当?进身时正赶上范伯退隐而呼我漫郎,难道能像臧氏那样,使鲁侯成为主人而侍奉他人吗?孔子又能把他当作什么呢?晋公幕府起初求取韩愈的文章,严武帐中却只放任杜陵的诗酒。言语承蒙您的重望,恩德和羞辱我都已经明白。这都是因为阁下的至论能够挽回天意,妙文能够光耀国家,得到了古人的大体,又乐于接纳天下英才。既然不肯亲近而疏远,为什么又要如此简易地对待我?得到季将军的承诺,哪里肯用千金来交换?我愿意像扫除曹相国家门那样,首先拜见百官。如今突然离开鼎席,仍然守着版曹;听候不久之后入朝,更甘心执鞭驾车。既然多受您的恩德,内心实在更加急切地表达情意。贺秦州陆待制启
伏审眷自宸衷,进升内阁,仰增庆抃。恭惟某官,清规奕世,丕业动天,纪纲华夷,标准中外。虽轻裘缓带,而气葢军中;能富国强兵,而钱流地上。曩尝驱车蜀道,诚由被器先朝,岂惟献摘山之谋,固亦蕴安邉之术。待时而动,以道自将。赏士衡为龙驹,未可量也。推象先作人望,惟其有之。况国朝方清玊门之氛,而藩镇实倚秦亭之重。甫睠西顾,首颁异恩,俨寳构之神区,頥帝文之秘府。兹为华贯,用贲精材。纶言遝来,柄任有日。闻吉甫之北伐,式遄其归;想曹参之趋装,可立而待。某拘文有限,展庆无由。望台屏以展光,与舆情而均跃。上宇文知郡啓窃以峩冠大袖,气概洋洋,洒墨挥毫,文章落落,竞就王公之贵,孰知道徳之归?士习皆然,余心患此。岂知务师者托素丝之质,慕道者先青佩之仪,执晏子鞭,企孤风之髙邈;为李膺御,攀逸驾之峥嵘。中圗益于见闻,外岂徇于名势?如某者,陇西冷族,鼇岭孤生,满籯无韦氏之金,数尺乏丘迟之锦。功名难得,怜青鬓之半苍;歳月易迁,虑红尘之暗老。学欲为道,仕期养亲,鬻珍岂免于胡卢?故步殆成于匍匐。少二顷之负郭,阙百畆以躬耕。聚蚊成雷,任罹俗讪;刻鹄类鹜,强齿俊游。难投足于我疆,遂窜身于隣境。虎靴预谒,屡升仲寳之堂;牛铎成音,未辱荀公之听。于是强编芜累,仰渎聪明。欵伯喈席者,咸谓异才;逰子厚门者,并称名士。观海为水,尤慙一勺之防;以莛撞钟,亦冀小鸣之便。恭惟某人,行安常性,学出真心,道徳遵时之英才,业为众之准。音容和粹,春生金谷;翠连天风骨,精明氷透玊壶,清满腹。吹嘘后进,黼黻斯文。伏乞比恕后夫,诲加大匠。一则俟振特之惠,一则祈开敏之私。立指迷涂,俾知圣域。杏坛数仭,斯时矜洁已以求桃浪三春,异日庶烧鳞而上。代贺许侍郎冬至啓土圭揆影,导万彚以迎长。寳册书云:“候一阳之初复。”恭惟某官蓍▯大政,柱石本朝,储精防阶,峙器清庙,日着可大之业,力培太平之基。民人可瞻,文武是宪。凡四时与合其序,则百禄宜受于天,更纳繁禧以副注意。某猥被皇华,而谕蜀阻,依台屏以称觞颂咏,徒深文言罔旣。上章相公贺冬啓土圭揆影,导万彚以迎长。寳册书云:“候一阳之初复。”恭惟某官,质文全粹,声实保和,道观昭旷之原,化执惨舒之柄,大熈庶绩,以为百工师。时显诸仁,所谓万世利臻,符瑞之众至,懋功徳以兼隆。式丁亚歳之辰,宜受王明之福。某限拘蜀道,阻觌台光,仰被埏陶,实深颂咏。与唐梓州贺冬啓伏以明阳胥复,瑞景迎长,汉仪肃,簮弁之贤,尧厯谨,星躔之次。伏惟某官才能许国,谋议冠时,早收隽彦之科,茂奋勳庸之美,宜承厖祜,用对褒嘉。指峻馆以非遥,述庆悰而莫既。数言瞻颂,罄冩奚殚。回唐梓州贺冬啓伏以歴纪周正,首三防而建统,灰飞嶰竹,冠六律以推长。道宜作徳之休吉,有自天之祐。伏惟某官纯诚格物,善政宜民,早叅书殿之防,尚郁虎符之寄。清修迪吉,已谐道长之辰,宻勿论思,伫有彚征之庆。賔荣阻造,颂恳徒深。
译恭敬地听说您承受皇帝内心的眷顾,升入内阁,仰首为您增加庆贺。恭敬地想,阁下世代清正有规,伟大功业震动上天,纲纪华夏与夷狄,成为中外的标准。虽然身着轻裘、宽缓衣带,气势却能压倒军中;能够富国强兵,使钱财流布于大地。从前曾驱车行走蜀道,实在是由于受到先朝器重,哪里只是提出采山铸钱的谋略,也确实蕴含着安定边疆的办法。等待时机而行动,以道义自我统率。赏识士衡如同龙驹,其才能不可限量;推举象先成为众人所望,也因为他本来就有这样的才能。何况本朝正要肃清玉门关一带的尘氛,而藩镇实在依赖秦亭的重镇。刚刚向西顾念,首先颁下特殊恩典;庄严的宝构成为神圣之区,承受皇帝文章的秘府。如今成为显贵的职位,用来装饰精美的人才。诏命接连而来,执掌重任的日子已经不远。听说吉甫北伐,愿他赶快归来;想来曹参正在整装待发,也可以立刻等待。我的文辞受到限制,无法亲自前往展庆,只能遥望台屏来舒展光彩,与众人的舆情一同跃动。给宇文知郡的启 我私下认为,戴着高冠、穿着宽袖,气概洋洋自得,挥毫泼墨,文章写得从容自如,争相取得王公的富贵,谁还知道道德归宿在哪里?士人的风气都这样,我内心很忧虑。哪里知道,务必拜师的人,是凭借朴素纯洁的本质;仰慕道义的人,首先重视佩戴青玉的仪容;手执晏子的马鞭,仰望他孤高遥远的风度;替李膺驾车,攀附他超逸峥嵘的车驾。内心更加增益见闻,外在岂肯追逐名位权势?像我这样的人,是陇西的寒门,鼇岭的孤生之士,满箱书籍中没有韦氏的黄金,几尺绢帛也没有丘迟的华美文采。功名难以取得,可惜青鬓已经半白;岁月容易迁流,担心在红尘中暗暗老去。求学是想用来求道,做官是希望奉养双亲,卖掉珍宝岂能免于胡卢之叹?旧有的步履几乎已经变成匍匐前进。没有二顷负郭之田,缺少百亩亲自耕种的土地。蚊虫聚集也能声如雷鸣,任凭遭受世俗讥讪;刻画天鹅却像鸭子,只好勉强跻身俊秀之游。难以在本乡立足,于是逃身到了邻境。穿着虎纹靴预先拜见,多次登上仲宝的厅堂;牛铃发出声响,却未能有幸得到荀公的垂听。于是勉强编缀这些芜杂的文字,向您冒昧陈述。曾在蔡伯喈席间求教的人,都说他是奇才;游历韩愈门下的人,也都称为名士。我见过大海,才知道水的广大,更惭愧自己只会防守一勺之水;用草茎去撞钟,也希望它能发出一点声响。恭敬地想,某人您安守常性,学问出于真心,是当时遵循道德的英才,事业足为众人的准则。您的声音容貌和悦纯粹,如同春意生于金谷;翠色连天,风骨清俊;精神明澈,像冰透玉壶,清明之气充满胸腹。您奖掖后进,光饰斯文。伏望您比照宽恕后来者,以大匠之才加以教诲。一是等待您振拔特达的恩惠,一是祈求您启发愚钝的私愿。请您指示迷途,使我知道圣人之域。杏坛高数仞,如今我只求保持清洁自守,以等待三春桃浪;将来或许能够烧掉鱼鳞,跃上龙门。代贺许侍郎冬至启 土圭测量日影,引导万物迎来日长。宝册上说:“等待一阳开始复苏。”恭敬地想,某官您是国家大政的蓍龟,是本朝的柱石,积蓄精华以登临台阶,在清庙中树立器度,日益显著地建立可大成的事业,竭力培植太平的根基。百姓都可瞻仰,文臣武将都以您为法则。凡是四时与天道相合、各得其序,百般福禄自然应当由上天降赐,更愿您承受众多福祉,以符合圣上的心意。我不幸承受皇华之命,却因蜀道阻隔,不能依靠台屏举杯称庆、歌咏祝贺,只能徒然深感言辞难以尽意。上章相公贺冬启 土圭测量日影,引导万物迎来日长。宝册上说:“等待一阳开始复苏。”恭敬地想,某官您质朴与文采完美纯粹,声望与实际相称而保有中和之德,体察光明广大之本源,掌握施化宽严的权柄,使众多功业大为兴盛,成为百工的师表。此时仁德显现,正是所谓使万世获利;众多祥瑞纷纷到来,使功德更加盛大。正值亚岁之时,理当承受君王光明的福泽。我被蜀道拘限,不能拜见您的光仪,仰承您的陶铸,实在深深歌颂不尽。与唐梓州贺冬启 伏惟明阳一同复苏,祥瑞的景象迎来日长;汉代礼仪肃穆,簪笏冠弁之中尽是贤者;尧代历法谨严,星辰各循其次序。恭敬地想,某官您才能足以许身报国,谋略议论冠绝当时,早年考取俊才之科,盛大地奋发建立勋业,应当承受丰厚的福禄,以报答褒奖嘉许。遥指高馆并不遥远,想要陈述庆贺的心情却没有穷尽。屡次写信瞻仰歌颂,竭尽心意也难以写完。回唐梓州贺冬启 伏惟历法遵循周正,以三阳之始建立统纪;灰烬在嶰竹中飞动,以六律之首推定日长。道德适宜造成美善吉祥,福祐自天而来。伏惟某官您纯诚能够感通万物,善政适合百姓,早年参与书殿之职,尚且郁积着执掌虎符的寄托。清正修身而导向吉祥,已经契合道长之时;在机密处参议政事,等待各方贤才汇集的喜庆。宾客的荣耀使我无法亲自造访,颂祝的诚意徒然更加深厚。
钦定四库全书跨鼇集卷二十五 宋 李新 撰啓贺李都大加职啓伏审修觐严宸,对天威于咫尺;疏荣秘局,聮仙馆之清华。赐服示于以庸,躐资酬于不次,并承异数,益快羣情。伏惟某官识造渊防,气全刚大,卓著人伦之表,深明吏道之端。简在上知,总宣使指,摘山而裕国用,高值以空敌资,利擅坤维,大集富强之效。种来西极,增威中外之容。登课甚优,述职惟谨,奉凝旒之肃穆,颁品服之彰明。徳称懋官,名收出信,平陟道山之选,实为儒者之亨。赏典再加,朝缨知劝,有功而恱。式瞻四牡之来,揽辔载驱,复见皇华之遣。行闻召节,别贯华途。某逖聼俞音,怅拘逺职,莫遂门墙之望,空修竿牍之诚。抃蹈滋深,敷言难尽。贺吕右司啓十行拜命,一节趋朝。圣神至明,忠义咸劝。伏以嗣皇上念积累罔轻,太平念慈宫揽万几之劳,思神考正六官之意。永惟天下之务,悉摠文昌之司。吏益冗而兵益骄,刑未清而礼未化。苍生疲力,愿轻户部之徭;防手逸居,欲正工曹之役。▯既已救,法非不更,岂求治之过耶?何报効之迟也?必愿求助,谁将闵予?思得老成,共期平治。既精仆射丞辖之选,又慎尚书侍郎之官。然而上承仆射丞辖之权,俾无过失;下副尚书侍郎之事,使不稽迟。中持华省之纲,必在都公之任。固宜遴择,首及忠良。恭惟某官熈宁谏臣,元祐御史,道知可直。头不为人而低义,实难轻仕;非枉己以就吾,幸未老弗敢爱身。徳固不囘,只知忧国。虽在西南万里之逺,而有中外一心之诚。宜简在于宸衷,遂弥纶于省闼。民所望也,佥曰宜哉。某闻教一隅,依墙数仞,未遂趋庭之庆,已先贺厦之诚。贺周运判陞运副啓伏审就膺成命,进陟华资,不移蜀使之星,重赐周家之节,久亲仁庇,弥切懽悰,伏深庆慰。恭惟某官性天髙爽,器局恢宏,尝居礼乐之司,从容待问,继奉丝纶之语,左右转输,美绩登闻,俞言佥允。虑勤瓜代,益增绣斧之光华,幸托寳邻,犹借江河之润泽,瞻依有素,欣跃无涯。转官谢贾安抚啓比奉细书,获迁显秩,爰作新于八寳防,均庆于万方。草芥贱防,本遂一瓢之乐;禄纶光被,滥叨五品之荣。进居有限之官,聮时冒非常之典礼;退循侥幸,积有夤缘。此葢某官许国惟忠,偃藩以武,登髙能赋,下笔有神,説礼敦诗,威自宣于塞外,轻裘缓带,气已葢于军中。五月渡泸,行通里闬。二星在蜀,良倚葭莩。眷言宠数之来,望赖亲朋之助。碧油红斾,尚阻逺于音尘;毛颖陶▯,畧修文于竿牍。贺宋宏父迁都运啓光膺宸命,荣徙使权。驩意胥同,下情尤切。登车在迩,换印云初。陜右占天,自觉台躔之近。邠公去国,宛闻归市之从。载赓七月之诗,未报三年之政。计台虚左,裕国借才。允属能臣,实重他部。治四州节度之镇,未究所长。给六路诸侯之师,正图来效。顾卿士以惟月,曾郎官之应星。初承细劄之训辞,复领先公之旧物。钱流地上,素知取予之方。食足闗中,妙得将明之指。恭惟某官,性资明伟,器宇恢疎。政尝近民,文已到古。屈宋之作,后世宜为骚人宗。卿云之章,在处当有灵物防。念统临之部曲,有流落之衣冠。喜观如綍之言,欲簉曵裾之客。取白而舎皇甫湜,恐卞急之无堪。乐萧而苦张九龄,尚劲正之可取。傥许乘传而谕蜀,是为先国而后讐。更防载客以入秦,亦欲完壁而归赵。虽闻道成佛,同古人之事。何后恭前倨,为识者之讥。望旧瞻乌,非谓有乔木。止中乞食,未免为乡人。某逖聼前音,怅拘下职。莫遂门阑之庆,空修竿牍之诚。抃蹈实深,词文难既。谢京畿都运啓右某承尚书省劄子,奉御笔令阁门引见上殿讫,防恩除前件差遣者。幕府备贠需头,剡荐清闲奉对,获瞻咫尺之顔,涣汗疏恩,叨被光华之选,仰慙临遣,内省逾涯。窃以士虽志于有为,道固伸于知巳,见信未笃,乞怜固难。明月夜光,反贻按剑;髙山流水,或失知音。至半涂而止者有之,以一人而毁者多矣。自非髙谊,孰振古风?待遇以始终不倦之诚,成就以今昔非常之遇,责不闻于求备,誉或几于过情。用以所长,勉其不至,岂特教诲饮食之事,曲尽卵翼生成之恩,旷世未闻于今独见。恭惟盛徳施及鮿生某也,结约无奇,颛愚有素。盍各言志,曾防平日之髙谈,无所取材,固絶青云之素望,徒以登龙之旧,每懐附骥之诚。知遇攸深,提撕加重。西州帅幕已玷揄扬,外计賔筵复从辟召,漫殚夙夜,何补涓埃,空羞鼠技之多穷,自是鈆刀之终钝。
译钦定四库全书 《跨鼇集》卷二十五 宋李新撰 启 贺李都大加职启 恭闻您整肃入朝觐见,在咫尺之间面对天威;又荣升秘局,联列于仙馆的清华之地。赐给服色以表示功劳,越级提升资序以酬答勋绩,同时承受非同寻常的恩数,更使群情欢快。恭敬地想,某官您见识深达渊奥,气概完备而刚大,卓然居于人伦表率,深明为吏之道。被皇上知遇,统领并宣达使者之命,开采山泽以充裕国用,获得高额财利以充实敌资,利益遍及坤维,广泛取得富强的成效。种植事业延伸到西极,增添内外威仪。考课成绩极优,述职又十分谨慎;奉承皇帝凝重的目光,颁赐品级服饰以彰明功劳。德行配得上显贵的官职,声名获得真实的信验,平步升入道山之选,实在是儒者的亨通。赏赐典礼再次加隆,朝廷官员知道应当受劝,有功之人皆感到欣悦。正等着瞻望四牡车驾的到来,手握缰绳奔驰,又将看见皇华使者的遣行。想来不久便会听到召命,另行进入显达的仕途。我在远方听到皇上的俞允之音,却惆怅地被远职拘束,不能实现拜谒门墙的愿望,只能徒然写信表达诚意。欢欣踊跃之情更加深厚,铺陈言辞也难以尽述。贺吕右司启 十行诏书拜授官命,持符节趋赴朝廷。圣明至极,忠义之士都受到勉励。伏惟嗣皇上深念祖宗积累的基业不可轻忽,太平之时又想到慈宫承担处理万机的劳苦,追思神考整顿六官的意旨。永远思考天下事务,全部总领于文昌之司。如今官吏更加冗杂,军队更加骄纵,刑法尚未清明,礼教尚未教化;百姓疲于财力,希望减轻户部的徭役;掌管防务的人安逸居处,希望整顿工曹的职役。弊病既已救治,法令也不是没有更改,难道是求治有什么过错吗?为什么报效仍然迟缓呢?既然一定要寻求帮助,谁将怜悯我呢?应当求得老成之士,共同期待天下太平。既要精心选择仆射、丞辖之职,又要慎重选择尚书、侍郎之官。然而上面要承接仆射、丞辖的权力,使其没有过失;下面要副贰尚书、侍郎的事务,使其不致拖延;居中掌握华省纲纪,必定在都公的任用。理当精心选拔,首先应及于忠良。恭敬地想,某官您是熙宁年间的谏臣、元祐年间的御史,深知道义在于直谏。头颅不因他人而低下,义理确实不可轻易放弃仕进;不是委屈自己去迎合我方,幸而尚未老去,便不敢爱惜自身。德行坚定不回,只知忧虑国家。虽身在西南万里之外,却有内外一心的忠诚。应当被皇上选中,于是统摄省阁政务。这是百姓所盼望的,众人都说非常合宜。我在一隅听闻您的教诲,依靠高墙数仞,却还没有实现趋庭受教的荣幸,已经先表达祝贺您入居高位的诚意。贺周运判升运副启 恭闻您接受已成定局的任命,晋升华贵的资序;不改变蜀地使者的身份,却再次赐予周家的符节。长久亲近仁德的庇护,欢喜之情更加深切,谨此深表庆贺慰问。恭敬地想,某官您天性高明爽朗,器度恢宏宽广,曾任掌管礼乐的官职,从容等待询问;继而奉行诏命,主持转运,优良政绩上达朝廷,皇上的俞允之辞也一致认可。想到任期将满,更增添绣斧的光华;幸而托身宝贵的邻境,还能借得江河般的润泽。向来仰望依附,欣喜踊跃没有边际。转官谢贾安抚启 近来承蒙您寄来书信,得以升迁显要官秩,于是使八宝之恩焕然更新,天下共同庆贺。草芥般卑贱的我,本来只求一瓢饮的快乐;如今恩诏光照,却冒昧承受五品官的荣耀。进入有限的官阶,却接连在当时冒受非同寻常的礼遇;退而反省自己的侥幸,实在积累了许多因缘。这都是因为某官您以忠诚许身报国,在藩镇以武功自任;登高能作赋,下笔有神;谈说礼义、讲习诗歌,威势自然宣扬于塞外;穿轻裘、系缓带,气概已经覆盖军中。五月渡过泸水,行程将通达乡里。二颗星同时在蜀地,实在可以倚靠亲近的情谊。想到这次宠遇降临,希望依赖亲朋的助力。碧油旗、红旌旗虽然还阻隔在远方,音问难通;只好借毛颖和陶泓,略写这封信来表达心意。贺宋宏父迁都运启 光荣地承受皇帝的命令,尊贵地转任都运使的职权,欢喜之意彼此相同,我的下情尤其切实。登车赴任就在眼前,交换印信也刚刚开始。陕右上应天象,自觉距离台星近了。邠公离开国都,仿佛听见归市者相随的声音。再吟咏《七月》之诗,却还没有报答三年为政的功绩。计台虚位以待,国家正借重您的才干;确实属于能臣,实在看重您胜过其他部门。治理四州节度使的藩镇,才干还没有完全施展;统率六路诸侯的军队,正打算建立新的功效。看着卿士们按月任事,也曾有郎官应合星象。起初承受您的细密札记和训诫,后来又领得先公的旧物。钱财流通于土地之上,向来知道取予的方略;粮食充足于关中,精妙地领会了将明之意。恭敬地想,某官您天性明达伟岸,器宇恢宏疏朗;政绩曾经贴近百姓,文章已经达到古人境界。屈原、宋玉的作品,后世应当奉为辞赋家的宗师;卿云的文章,到处都应有灵物护卫。想到您统领的部属中,有流落的衣冠士人;高兴地看到像诏书一样的言辞,想要加入曳裾求见的宾客之列。若取白而舍弃皇甫湜,恐怕急切刚直而不能胜任;若喜爱萧而苦于张九龄,仍然是因为刚劲正直值得取法。倘若允许乘驿车到蜀地宣谕,这便是先公事而后私仇;再防备载客进入秦地,也想让和氏璧完整地归还赵国。即使听说修道成佛,也同古人的事业一样。为什么后来恭敬、先前傲慢,成为有识之士的讥笑?仰望旧日,瞻看乌鸟,并不是说那里有高大的乔木。只在途中乞食,终究免不了被乡人讥议。我在远方听闻先前的消息,却惆怅地被卑职拘束。不能实现拜谒门阑的庆幸,只能徒然写信表达诚意。欢欣踊跃实在深厚,文辞难以尽述。谢京畿都运启 我承接尚书省札子,奉御笔命令,由阁门引见入殿,已经完毕,蒙受恩典授予前述差遣。幕府中正缺少属员,我被荐举前来清闲地奉对,得以近距离瞻见圣颜;皇帝流汗般发布恩命,我冒昧承受光荣的选任,仰惭于临遣之恩,内心反省更感惶恐。我私下认为,士人虽然有志于有所作为,道义本来要靠知己才能伸展;如果没有坚定的信任,要请求怜悯本来就很难。明月夜光之珠,反而会招致按剑;高山流水之曲,也可能失去知音。事情做到半途而止的人有之,因为一个人而遭毁谤的也很多。若不是高尚的情谊,谁能振兴古风?以始终不倦怠的诚意相待,以今昔少有的机遇成就我,不以求全责备来苛责,不使赞誉几近超过实情。使用我的长处,勉励我达到不足之处,岂只是教诲饮食起居之事,而是曲尽如鸟育雏般养育生成的恩德,旷古以来未曾听闻,今日却独独遇到。恭敬地想,盛德施及我这个卑微之人。我结交简约而无奇异之处,愚钝本来就是一向如此。何妨各自谈谈志向?只是平日的高谈阔论从未足以取材,本来已经断绝了青云直上的旧日愿望,只因过去曾登龙门,常怀依附骥尾的诚意。所受知遇既深,提携教诲更加厚重。西州帅幕已经玷污了您的褒扬,外计宾筵又承蒙征召;即使日夜竭尽心力,又能补益多少?徒然羞愧于鼠技多穷,自知铅刀终究迟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