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卷一卷二卷三卷四
岁丙申,浙右大乱,南金所居,悉婴兵燹,乃扁舟载妻子还泖上其门人曹幼文,辟室馆之。一见握手问劳外,南金曰“偃蹇之踪,青毡去我乆矣。琴尊书卷,亦复无几,彼皆身外物耳。今幸见故人。故人固知予胸中所存者不失也,斯为无慨。既得一室以御寒暑,日夕起居其间,动焉而运;黙焉而静;慨然而啸歌,幽然而沉绎,何适非吾名教之乐耶?若然,则天地万物、阴阳造化皆在吾一室中具。当此之时,又岂念夫先庐之乔木、江湖之萍寓焉。子其为我名之,以识吾心所适。”予应之曰“吾子既知夫一室之可安,与天地万化相为表里,将无适不安矣,予复何言。虽然杜子美当天寳之末,奔走乱离,至无所容其迹,往往形于歌诗,今皆宛然在目。若所谓强移栖息一枝安者,岂非君子居安虑危之道乎?今之出处,殆类是也。姑取斯言,名子之居。子居之,以无忘四郊之多垒,而以道自安,当危之中所安者存,斯与圣人所谓『君子居无求,安者合矣。』庻几无所往而不得其安也。”南金作而曰“子之言是矣。取南华鹪鹩之喻,以一枝为安而忘吾先庐之乔木者,人之情也。今子复以圣人之言励予,予益不敢以一枝自安,以忘其身之惰者,此天下之言也。敢不服膺。”
遂书以揭诸室中云。
○仙鹤观记
凡可以请命上帝以致下土之情者,惟国家有圜丘明禋之礼,至于方伯、连率,则祷于山川而已,况其下者乎?有虞氏絶地天通,后世欲交于鬼神,且弗可得。又岂能导其心于髙逺哉!以是求之于人,惟黄冠师为能,然其道盖出于黄帝老子也。故歴代,自京师至于郡邑山林之间,皆设老子之宫,以栖其徒,讲其道。若官守之不可阙者。凡祯祥孽厉,有闗于国与民,必于是乎祈禳禬禜焉。葢其行纯,其心一,斯得以通于神明也。
松江府治以南二百步有观曰“仙鹤”,为一郡道家之总会。其始建岁月葢不可考。迹其可知者:宋绍兴年间,处州天真观道士叶大直,来为之主,始克充广之。叶有道行,善役鬼神,尝奏章与蜀某道士,胥会天阙事,闻于朝邦,人为之兴起。干道间进士陈箎、朱飞卿、郑澭、通判李杓等实归其资,叶乃朴斵梓材于其乡,浮之瀛海,以至为寥阳殿于中,前设三门,旁立两庑,翼以经钟二楼,后建昊天寳阁。又后为主者之居,学者讲习栖息之所。以至庖藏湢溷,一一完美。请于朝赐东晋废观旧额,始以仙鹤称。仍给省符,定为甲乙,传歴年二百余,其徒继志如一日。
国朝以来,继嗣失守。泰定间,有攘为十方,若传舍视之者,观至是大壊。至正四年,掌教天师择于方士“道行纯一,置事公勤”者,得赤城吴大亨,使居之。让者再,教檄屡下,乃始承命。惟吴之诚,夙有通于鬼神,水旱疾疫,有祷辄验,尤善祓致魂爽,得其教中所谓济生度死。法者每盛服事帝,必有鸾鹤翔舞而至,益能感于人心。既事惕然,以昔人成立之难,今而废坠之乆,思有以兴复之。自是凡衣食、自奉之具,一不以干其恒产所得,施予财币,又以资匠石圬镘之费,邦人复相与兴起,巨细各输其力,若昔之赞于叶者然。乃益其旧址,崇其檐楹,彻朽腐而易以坚完,去故陋而即诸爽垲。不数年,殿阁、门庑、二楼、翼室,旧所有者,一皆就新。视昔(益)加髙广壮丽。増置雷霆之殿,将卫之居,逮祖师、施主而下,皆列栖两庑天人之象。金碧焕耀,端俨雍穆,君臣礼仪,各适其序,凛乎有生气也。落成之明年,芝草生殿楹间,人益嘉其诚慎所致。月旦,望郡道士与守臣吏民咸集庭下,朝拜尽礼,祈天永命。吴复虑十方不克安于乆逺,仍请命掌教二所,闻于有司,复甲乙,故,事期无负前人初志,戒其徒。项天裕来求文。记颠末。
予谓黄帝老子之道,载诸阴符道徳等书。其言葢可用于治世,故汉用黄老之学者累代,而天下以安,非徒祈禳禬禜之为也。今是观为斯郡之甲,籍为都道场。又得有道之士以居之,其有裨于国与民者,将垂于无穷矣。遂不辞而为之记。观旧有田若干顷,自宋至今,官特蠲其赋役,尊道教也。
○本一善应院记
佛法入中国,歴汉、六朝、隋唐、五代、宋,以至有元,千有余年,乆而益盛。塔庙殆遍天下。松江当三吴之东,为濒海下郡,招提兰若附郭者,至二十余区。作始于数十年间者,实居其半,亦可谓盛矣。本一在城西北隅。其初为真浮道院,宋干道中,邦人沈氏所建也。岁乆且荡析。至元间,主者月麓子赵公汝昌,始克起废,自殿堂而外,为屋二十楹有竒。既乃请命帝师,更以为佛宇而已。祝髪为浮屠以居之,定为甲乙,派以“本一”,易“真净”名,葢有见于佛老之道,其出其归,有不二者焉尔。
译丙申年,浙右发生大乱,南金居住的地方全都遭受兵火,于是他乘小船载着妻子儿女回到三泖,在他的门人曹幼文那里。曹幼文为他腾出房屋接待他。两人一见面,握手慰问之后,南金说:“我困顿失意的踪迹,使祖传的青毡早已离我而去。琴、酒、书卷也没有多少了;那些都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如今有幸见到故人。故人当然知道我胸中所保存的东西没有丧失,这就没有什么可感慨的了。既然得到一间房屋来抵御寒暑,早晚起居都在其中,活动时便运动身体,默然时便安静沉思;慨然长啸歌唱,幽静时深思推究,无论怎样做,哪一样不是我名教中的乐趣呢?这样一来,天地万物、阴阳造化,全都具备在我的一室之中。正在这种时候,又哪里还会想到故居高大的树木和江湖上漂泊寄居的生活呢?请你为我的居室命名,用来记下我的心之所适。”我回答说:“您既然知道一室可以使人安适,并能同天地万物的变化表里相通,那么无论到哪里都能安适,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杜子美在天宝末年,奔走于乱离之中,直到没有容身之处,常常把这些遭遇写入歌诗,如今读来仍历历在目。您所说的勉强迁居、以一枝之地求安,难道不是君子居安思危的道理吗?如今出仕或退隐,大概也类似这种情形。” 姑且采用这番话,给您的居室命名。您居住在这里,要永远不忘四郊战乱频仍,并用道义使自己安定;在危难之中仍能保有安定,这就同圣人所说“君子居处不以外物为求,与安适相合”相近了。希望您无论到哪里,都能得到安适。”南金起身说:“您的话是对的。取《南华经》中鹪鹩的比喻,以一枝为安,却忘了我的故居大树,是人的常情。如今您又用圣人的话来勉励我,我更加不敢只以一枝之地自求安逸而忘掉自身的懒惰,这正是天下公正之言,我怎敢不牢记在心。” 于是我写下这些话,张贴在他的居室中。○仙鹤观记 凡是可以替上帝传达下民情状、向上天请命的,只有国家才有圜丘明禋之礼;至于方伯、连率,只能向山川祈祷,何况更低一级的呢?有虞氏使天地隔绝、神人不相通,后世想要同鬼神交通,尚且不能做到,又怎么能把人的心引向高远之处呢?因此在人间寻求这种沟通,只有黄冠道士能够做到。不过他们的道法大概出自黄帝、老子。所以历代从京师到郡邑、山林之间,都设置老子的宫观,供他的门徒居住,讲习他的道,如同官府守职一样不可缺少。凡是祥瑞、灾祸、疫厉,只要关系到国家和百姓,就一定在这里祈祷、禳解、修会、祭祀。大概是因为他们操行纯正、心志专一,所以能够通达神明。松江府治南面二百步有一座道观,名叫“仙鹤观”,是全郡道教的总会。它最初建于何年,大概无法考知。可以考知的是:宋绍兴年间,处州天真观道士叶大直前来主持,才得以扩建。叶大直有道行,善于役使鬼神,曾经上奏章,与蜀地某位道士共同在天阙举行法事,事情传到朝廷,世人因此受到激励。乾道年间,进士陈箎、朱飞卿、郑澭以及通判李杓等人实际捐资,叶大直便在家乡砍伐加工梓木,漂运过海,建成寥阳殿,前面设置三座门,旁边建两廊,又以经楼、钟楼两座楼翼护其侧,后面建昊天宝阁。再后面是主持者的住所,以及学道者讲习、居住的地方。厨房、仓库、浴室、厕所等也一一完备。向朝廷请求赐予东晋废观的旧匾额,从此开始称为仙鹤观。又得到尚书省的符牒,定为甲乙道观,传承二百多年,门徒始终如一地继承前人的志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本朝以来,继承主持的人失职。泰定年间,有人把它侵占为十方丛林,把它当作旅舍一样看待,观宇到了这时大为毁坏。至正四年,掌教天师从方士中选择道行纯一、办事公正勤勉的人,选中了赤城人吴大亨,让他居住主持。吴大亨两次推辞,教令多次下达,才开始接受任命。吴大亨诚心深厚,早就能与鬼神相通,水旱、疾病、疫灾,只要祈祷就应验;尤其擅长为亡魂祓除、招致神魂,获得其教中所谓救济生者、超度死者的法术。每当他穿着盛服侍奉上帝,常有鸾鸟、仙鹤飞舞而来,更能感动人心。法事结束后,他警醒地想到前人建成此观的艰难,以及如今废坏已久,便思考如何使它复兴。从此衣食和日常供养等物资,都不拿观中固定产业的收入来支取;至于施舍的钱财,又用来支付工匠、石工、泥瓦匠的费用,乡人也相继受到感召,大小各尽自己的力量,就像当年赞助叶大直一样。于是扩充旧址,加高屋檐栋梁,拆除腐朽之物而换成坚固完整的材料,去掉旧日的简陋,使建筑坐落在开阔高爽之处。不到几年,殿阁、门廊、两楼、翼室,原有建筑全都焕然一新,比过去更加高大、宽广、雄壮、华丽。又增建雷霆殿和将卫之居,直到祖师、施主以下的神像,全都排列在两廊,作为天人之象。建筑金碧辉煌,端庄严整而和谐肃穆,君臣的礼仪各自符合秩序,令人凛然感到其中仿佛充满生气。落成的第二年,殿堂栋梁之间长出灵芝草,人们更加赞叹这是吴大亨诚敬谨慎所带来的祥瑞。每月初一和十五,郡中道士以及守臣、官吏、百姓都聚集在庭院中,依礼完成朝拜,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吴大亨又担心十方道众不能长久安居,仍请求掌教任命两人主持此观,并把事情报告有关官府,重新确定甲乙次序。因此他告诫门徒:一定要使事务不辜负前人最初的志愿。项天裕来请求我写文章,记载事情的始末。我认为黄帝、老子的道理,载在《阴符经》《道德经》等书中。它们的言论大概可以用于治理天下,所以汉代采用黄老之学,历代相承,天下因此安定,并不只是用来祈祷、禳解、修会、祭祀而已。如今这座观是本郡的第一道观,又登记为都道场,并且有得道之士居住其中,它对国家和百姓的帮助,将流传无穷。于是我没有推辞,为它写下这篇记。观中旧有田地若干顷,从宋代直到现在,官府特意免除它的赋税徭役,是为了尊崇道教。○本一善应院记 佛法传入中国,经历汉、六朝、隋、唐、五代、宋,直到元代,已有一千多年,时间越久越兴盛。佛塔寺庙几乎遍布天下。松江处在三吴东部,是靠海的下等郡,附着城郭的寺院多达二十余处。其中创建于几十年间的,实在占了一半,也可以说是兴盛了。本一院在城西北角。最初是真浮道院,是宋乾道年间乡人沈氏所建,年代久远后逐渐倾圮离散。至元年间,主持月麓子赵汝昌开始兴废修建,除殿堂之外,建屋二十余楹。后来又请求帝师下令,改作佛寺。削发为僧的人居住其中,定为甲乙寺院,派名为“本一”,改去“真净”的旧名,大概是看出佛、老二道在根源和归宿上并无二致。
延佑初,昌示寂,其徒存礼,继领是事,慨然负廓充之志。会里有禅居曰“善应”,主僧滋果,教行一方,于是倾身延致,推使主席而以已次之,若昆弟然。果亦率其弟子净开,以师事礼,时至正癸未也。逺近禅衲,闻礼之能让贤,果之有道行,皆接踵。以至郡士大夫,亦喜与往还,问道之屦,常满户外。所居不能容,乃悉撤其旧而经营之。中为大雄殿。东序西向,为大士殿。前设山门。后为法堂。西序东向,禅栖。稍北为玄武祠,示不忘真净所自也。又后为方丈室、肃客之寮、香积之舍。以至祖祠、储藏、井湢,咸称位置。邦人皆乐资之不懈,凡越三年而功既。髙深宏敞,视昔有径庭矣。且以善应益其名,未几,果与礼相继观化,开乃率职竣事,其徒善誉、善实,又终始竭力,以底于成。仍疏其事,请记于予。予尝闻,浮屠人以师弟子为叙,非若世之父兄子弟,出于同气者,其相与授而演迤之,葢一本于义耳。今观昌之创业于前,礼又能致果,以振其道,而开与誉实辈,皆服劳不弛。师弟子之设心,先后若出一律,顾不优于同气者,与所以恢弘祖道,导化方来者,不外是矣。宜其居之日以广,法之日以盛也。
昌,前宋宗室子,越人蚤业,儒游宦矣。既为道士,终为浮屠。尝掌书记净慈禅寺,世称三教遗逸,其人也。果,号空林,云间人,得法天目,本禅师之门,戒律甚严,乡人推之。
凡是皆宜书,且为之颂曰:
我观佛法心,本一无有二。一切世间法,皆从自心生。不为外物间,万法即归一。是故此兰若,昔为真净居。昌能会三教,了性命宗旨。始建立刹幢,以淑于后人。乃获滋果师,善应出世法。说法及修造,廓充大乗境。台殿诸宫室,诸佛菩萨像。旛幢大寳葢,锺鼓鲸鱼音。香花供具等,种种无不备。逺近修学人,闻风自倾向。因敬生解悟,悉明诸佛心。于一弹指顷,各证三摩地。如是二师力,虽寂而常应。洞彻十方界,歴刼无穷尽。
○玄元道院记
老者之徒清逸先生,吴公先君子之友人也。自亨贞为稺子时识之,今垂八袠矣。道行深逺,有古髙士风度,治鬼神,制风雨旱涝疾,殄如影响。其所居曰“玄元院”,当华亭县南城下。一日造焉。忽引至前庑,指楹间,有碑石偃仆在地,曰“是予师仁寿先生陈公所琢也。尝欲识是院事,不果而逝,今予将丐子一文,刻之以成先志。”予以先生父友,不能辞。既又命其弟子项君,具颠末来请,益虔。按,院始自宋咸淳间,县诸寓公鸠财为之,中像玄武帝君。延致仁寿主祠事。岁时率郡士,披阅道书,以祝厘介福焉。此院所由始也。人因其地称曰“南城道院”。前至元间,仁寿告老,其徒兰隠先生陈公嗣居之。始克买洪氏地于后,以广其址。至大间,兰隐没而清逸又嗣之。室屋,岁乆且壊,乃悉力缮治。凡木植朽蠧者、瓦砖破缺者、像设剥落者,皆撤而新。之后,至元间,始命“玄元”名。又建祠宇于后,奉其师而祀焉。未几,清逸迁主仙鹤观事,乃俾项君职是,复逾十稔矣。院旧无恒产,今有土田若干畆。悉仁寿以来积累而致者。自前至元,逮今,凡所修为充廓与师弟子交承之事,易以今古,皆请于嗣汉天师,然后行之,而有司亦间与有力焉,故先后被教檄者,六。受公文者再咸戒以师弟子相次,为甲乙,传勿替。乃事,此院所由总也。今,清逸,又以着之金石,使来者知为前人勤苦所得,上以奉公承先,下以修真述道,其志葢仁矣哉!
予闻道家以玄元始,三气为祖,玄者先天而无极也。元者后天而太极也。始者五行具而万物化生也。今是院之成,于初拓,于中,将以衍于后,其有得于斯道者,名实固相符矣。此院所由乆也。清逸名大亨,号闲云,仁寿名道然,号省翁,于清逸为祖也。兰隐名德,元师也。项君名天裕,号碧泉弟子也。其下徒孙曰“林德玄”。是为记。以复于先生。先生曰“唯”。
○依緑堂记
余之旧馆人,唐君子益,家于三江,南距晋二陆故居、九峯之阴二十里。山明水秀,原隰衍沃,茂树长林,蓊然深宻者,弥望不絶。君有地十余畆,悉树以名木,引三江之流,以为陂池,舁九峯之石,以为岩阜。桐梓繁荫,松栢后凋;竒花丰草,叅错映带。为堂于其间。日以奉父母,娱亲戚宾友为乐。凡登其堂,则緑阴满坐,清气袭人,心神萧爽,世虑俱释,葢三十年于兹矣。子益既殁,其二子景熙、景道,复増治之,封培灌溉,构葺洒埽,有加于昔。凡先世居是堂,日用常行之事,一不敢废,以故四方宾客,至者忘归。又即其中,以从事读书问学,乃取杜老诗中之语,名之曰“依緑”而求予文,以为记。三数请而益勤予。
译延祐初年,赵汝昌圆寂,他的弟子存礼继承主持此事,慨然抱有扩充寺院、使其广大充实的志向。恰逢乡里有一处禅院名叫“善应”,主持僧人滋果,佛法教化盛行一方;存礼于是竭尽心力聘请他来,推让他主持法席,自己则居于其后,如同兄弟。滋果也带领弟子净开,以侍奉老师的礼节事奉存礼,当时是至正癸未年。远近的禅僧听说存礼能够让贤、滋果又有道行,便接踵而来。郡中的士大夫也乐于往来,前来问道的鞋子常常摆满门外。原来的居处容纳不下,于是全部拆除旧建筑重新营造。中间建大雄殿,东边坐东朝西建大士殿,前面设置山门,后面建法堂;西边坐西朝东建禅房,稍北建玄武祠,以表示不忘真净院的来源。后面又建方丈室、接待宾客的房舍、香积厨舍,以及祖师祠堂、储藏室、井、浴室、厕所等,全都安排得当。乡人都乐于不断资助,整整三年才完工。建筑高大深广开敞,与过去相比完全不同。又因善应院扩大了声名,不久滋果、存礼相继示寂,净开便率领僧众完成工程;他的弟子善誉、善实也始终竭尽力量,使工程最终完成。于是把事情条列出来,请我作记。我曾听说,佛门以师徒关系排列次序,不像世俗父兄子弟那样出于同胞血缘;师徒之间相互传授、推广流衍,大概根本在于义。如今看赵汝昌在前面创立寺院,存礼又能招致滋果来振兴佛道,净开、善誉、善实等人也都勤劳不懈。师徒们的用心,前后如出一辙,难道不比同胞亲族更优越吗?他们用来光大祖师之道、引导后来人的方法,也不过如此而已。难怪寺院的居处一天比一天扩大,佛法一天比一天兴盛。赵汝昌是前宋宗室子弟,越地人,早年学习儒业,游学并任官。后来成为道士,最终又成为僧人。曾任净慈禅寺掌书记,世人称他为三教中的遗逸之士。滋果号空林,是云间人,在天目山本禅师门下得法,戒律非常严格,乡人都推重他。这些事情都应该记载下来,并为此作颂说:我观察佛法的根本在于心,本来只有一条,并没有两个。一切世间的法,都从自己的心中产生。不受外物间隔,万法便归于一。正因为如此,这座寺院过去曾是真净居。赵汝昌能够会通三教,明白性命之学的宗旨。开始建立佛寺,使后人得到教化。后来得到滋果禅师,善应寺由此出现出世的佛法。既讲说佛法又营造寺院,扩充成为大乘佛法的境界。台殿和各所宫室中,都供奉着佛、菩萨的圣像。旛幢、大宝盖,钟鼓和鲸鱼形木鱼的声音,香花供具等,各种东西无不齐备。远近修行求学的人,听到声名便纷纷归向。因敬仰而生出理解和觉悟,全都明白诸佛之心。顷刻之间,各自证得三摩地。像这样,两位大师的力量,虽然已经寂灭,却永远起着感应。洞彻十方世界,历经无穷劫数而不尽。○玄元道院记 道教徒中的清逸先生,是吴公先君子的朋友。我从孩童时就认识他,如今将近八十岁了。他道行深厚高远,有古代高士的风度,能够治理鬼神,使风雨、旱涝、疾病消除,如同声音和回响一样迅速。他所居住的地方叫“玄元院”,在华亭县南城下。有一天我到那里去,他忽然把我带到前廊,指着柱子之间一块倒在地上的碑石说:“这是我老师仁寿先生陈公所雕琢的。他曾想为这座院子记述沿革,没有实现就去世了。如今我想求您写一篇文章,刻在碑上,以完成先师的遗志。”因为陈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我不能推辞。后来他又命弟子项君把事情始末准备好来请我,态度更加虔诚。考察得知,道院始建于宋咸淳年间,是县中各位寄居官员集资建造的,中间供奉玄武帝君,并聘请仁寿先生主持祠事。每逢岁时节日,他便率领郡中士人披阅道书,以祈求福泽。这就是此院的起源。人们因其所在地称它为“南城道院”。前至元年间,仁寿先生告老,他的弟子兰隐先生陈公继承主持。兰隐先生开始买下后面的洪氏土地,以扩大道院地基。至大年间,兰隐去世,清逸先生又继承主持。房屋年久而且损坏,于是竭尽力量修缮。凡木材朽坏虫蛀、瓦砖破损残缺、神像剥落的,都拆除更新。后来到了至元年间,才开始命名为“玄元”。又在后面建祠宇,供奉并祭祀他的老师。不久,清逸先生调任主持仙鹤观事务,于是让项君主管此院,到现在又超过十年了。道院过去没有固定产业,如今有田地若干亩,都是仁寿先生以来积累置办的。从前至元年间直到现在,凡是扩建修缮以及师徒交接主持等事,虽时代更替,都必须请示继承汉代天师制度的天师,然后才能实行,有关官府也间或出力相助。因此,前后受到教令的共有六次,接受官府文书两次;文书都告诫要按照师徒次序排列甲乙,代代传承而不可废止。这就是此院沿革的大概。如今清逸先生又把这些事刻在碑石上,使后来的人知道这是前人辛勤劳苦所得:对上奉行公事、承继先人,对下修炼自身、阐述道理。他的志向实在仁厚啊!我听说道家以“玄元”为开端,以三气为祖源;“玄”是先天而无极,“元”是后天而太极,“始”是五行具备、万物化生。如今这座道院,起初开拓,中间扩充,将来还要向后世延续;能够在这套道理上有所获得,名称和实际本来就是相符的。这就是此院能够长久的原因。清逸名大亨,号闲云;仁寿名道然,号省翁,是清逸的祖师。兰隐名德,是元师。项君名天裕,号碧泉,是清逸的弟子。他的下代徒孙叫林德玄。这篇记是这样写成的,用来回复陈先生。陈先生说:“好。” ○依绿堂记 我过去的馆客唐君子益,家住三江,向南距离晋代陆机、陆云二人的故居和九峰北面二十里。那里山明水秀,平原低湿之地广阔肥沃,茂密的树木和长长的树林一望无际。子益有十多亩地,全都种上名贵树木,引三江的水流来作陂池,搬来九峰的石头堆成岩石土丘。梧桐、梓树树荫繁茂,松树、柏树到了后季仍不凋零;奇花丰草交错分布,彼此映衬环绕。他在其中建了一座堂,每天用来侍奉父母,和亲戚宾客欢聚为乐。凡是登上这座堂的人,都会感到绿荫满座,清气扑面,心神清爽,世俗忧虑全都消除,这样已经三十年了。子益去世后,他的两个儿子景熙、景道又加以整治,培土灌溉,修建房屋,洒扫清洁,比过去更加完善。凡是先世居住在这座堂中的日常事务,一件也不敢废弃,因此四方宾客来到这里,常常流连忘返。他们又在堂中读书求学,于是取杜甫诗中的话,把它命名为“依绿”,请求我写文作记。多次请求之后,态度更加恳切。
惟天地之气,流行四时,发于春而盛于夏,生物之功有不息者焉。自其显者而观之,则草木为至矣。今夫仲夏之月时,雨初收。深山大谷,平冈旷野,苍翠沉郁之色,侵肌夺目,衣服器玩,皆若可染。及其秋深日,斜通渠曲,沼绀碧澄,莹锦树屏,列倒影上下,熙然如阳春之妍。此皆造化自然之理,而斯堂之所致者,夫岂少哉?人之生也,寓形气化之中,以为饮食起居之适,犹鱼之在水。微气化,则人将不几于鱼之涸者乎?
今二子之居斯堂也。即其气化之盛者,而依之以追弘其先志,养生以治性,力学而立身,惴惴焉,不忘风霜之有摇落。其所涵育成就者,恒有进而忘止,岂非依緑之所得与。虽然杜老之所谓“依者,水也”,三江之流,不舍昼夜,凡环是堂下者,皆有余浸也。子日俯而临之于,以求圣人观水之术,苟有得焉。则所依緑者,殆不足语矣。以二子尝从予游,故不辞而以勉之。他日来游于是者,不以其境而以其人,始知予言之有征也。
○对菊亭记
曹氏,云间,故家也。上世多文物、慕古人诗酒游览之事,故其所居,皆有园池花木之胜,至今子孙,虽时殊事异,犹以此相尚。岁时,率亲友相与娱乐,追思兰亭竹林之清,东山习池之放,以自异于流俗者,习以为常也。
其诸孙曰克成,能涉猎经史,恬退不事进取,惟以畊桑自给,业既不竞,常怡然自得,无慕羡不足之色,葢其所守,亦有过人者矣。其居之东,小园数畆,花木池沼,前人手泽,犹有存者。中有亭一间,乃上世遗物,始作岁月已不可考。自泰定甲子,其大父居竹翁,徙建于此。厥后二十六年,为至正己丑,克成复加缮治,充广其檐楹,补修其牖户,内外皆饰以白垩,浚流泉,垒竒石,畦以菊数百本,径其中以供览。亭旧无名,始命之曰“对菊”。于是诗酒游览之事,日益不废。又十有四年,为至正壬寅,始来求记于余,以垂后劝。
予知克成之寓意于菊者,有在也。渊明当晋宋风尘之际,澹然不徇时好,退而徘徊晚节,与黄花同傲霜露,其中所存,人莫之见也。至于千载而下,心领意会者,复几何人哉?吁人生,孰能百年富贵!贫贱智愚、贤不肖,皆命之于天矣。营营焉,求其所欲而不得,老死而后止者,人之常情也。苟能素其位而不愿乎其外,则将无往而不得其乐。凡世之荣辱、美恶皆不能间之矣。克成有焉。由是而果能进,进不已也。则又游于物之外矣。
○嘉秀轩记
《禹贡扬州之域》曰“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厥草惟夭。厥木惟乔。”盖三江导震泽之水,东入于海。江之南北,壤地数百里,至今土肥而木茂,民生敦庬,而富庶。地志所载,读书宦达者,歴代皆有人焉。余行江上,每见人物,问其姓字,往往得前代闻人之子孙。访其流风遗俗,未尝不感慨太息也。
始余识杜生嗣荣,今十年矣。杜氏世居吴淞,宗族蕃衍,生今年几三十,能世其业,家于江之南,横泖水上,即其居之东偏,筑室于穹林乔木间,为茅檐土壁,无刻桷甃治之丽,前列场圃,后瞰清流,四荣之外,环以幽花美竹、檐宇髙明、窗户潇洒,蔼然如在深山絶壑,而四时之生意,有循环无穷,顾接不暇者焉。暇日过之,燕坐谈笑,意趣甚适。予固已喜其不羣乎流俗也。生求予名其室。予曰“是宜名嘉秀”,以志夫“草木之向荣,居处之有托”也。生甚喜曰“是室之在林下,人皆知其因草木以胜。今得是名,恍若出色而倍价矣。”予因进之曰“尔知草木之嘉秀,可以相尔之室也。而未知人之能致其嘉秀者,可以大尔之家也。古人之于草木,岂徒植哉?以志逺大者,葢有之矣。若窦氏之桂、王氏之槐、谢氏之所谓芝兰玉树者,不一而已也。盍亦以是而求之,无以予言为夸而自弃也。”生乃作而谢不敏。
○松竹林记
松竹之为林,髙山平野,在在莫不有之,而此乃欲为之记者,何哉?以曹炳幼文筑室,读书其下故也。
自古读书者,不择地,而朝夕可以用其力。今此乃特取于松竹之间者,又何哉?尝疑而问焉。盖有慕于昌黎韩子之言故也。夫松竹之为物,髙标劲节,偃蹇絶特,处暄凛而不为变易,凌霜雪而不为屈挠,苍古之色,毅然无穷,不与众卉之纷红骇緑者,朝荣而夕悴,可谓草木之有恒者矣。以之而固予之志,励予之益,庶有益乎?此众人所可知也。
译天地之气流行于四时,在春天萌发,在夏天旺盛,滋生万物的功用从未停息。从显而易见的方面看,草木最能体现这一点。仲夏时节,雨刚刚停。深山大谷、平冈旷野,到处是苍翠深沉的景色,仿佛侵入肌肤、夺人眼目;衣服器物和玩赏之品,都像可以被染成绿色。到了深秋,夕阳斜照,穿过弯曲的水道,池沼呈深青碧绿而清澄明净,树木像锦绣和屏风,倒影上下相接,和暖明丽如同阳春的美景。这些都是造化自然的规律,而这座堂所造成的景致,难道会少吗?人活着寄托在形体和气化之中,以饮食起居的舒适为满足,就像鱼生活在水里。若没有气化,人岂不就要像干涸的鱼一样了吗?如今二位公子居住在这座堂中,正依靠气化旺盛的环境来继承并弘扬先人的志向,保养身体以修治性情,努力学习以立身处世,时时小心谨慎,不忘风霜会使草木凋落。他们所受到的涵养和所取得的成就,总是不断进步而不知止息,难道不是“依绿”二字所能带来的收获吗?不过,杜甫所谓“依靠的是水”,三江水流昼夜不息,凡是环绕堂下的水,都有余波滋润。二位公子每天俯身临水,借此求取圣人观水的道理,如果真有所领悟,那么所依靠的绿荫,恐怕就不值得一提了。因为二位公子曾跟随我游学,所以我不推辞,借此勉励他们。日后到这里游览的人,不要只看它的景物,还要看居住其中的人,那时才会知道我的话是有应验的。○对菊亭记 曹氏是云间的旧家族。上代多有文化修养,仰慕古人饮酒赋诗、游览山水的事情,所以他们所居住的地方都有园池花木的胜景。直到今天,子孙虽然时代不同、事情变化,仍然以此相互推重。每逢岁时节日,便率领亲友共同娱乐,追想兰亭、竹林的清雅,东山、习池的旷达,以此使自己不同于流俗,久而久之已经成为习惯。他的孙辈中有克成,能够涉猎经史,淡泊退让,不追求仕进,只靠耕田养蚕自给。既然不与人争逐事业,便常常怡然自得,没有羡慕别人、感到不足的神色,可见他的操守也有过人之处。他住宅东面有一座数亩的小园,花木、池沼以及前人遗留下来的痕迹仍有保存。园中有一间亭子,是上代遗物,最初建造的年代已经无法考知。泰定甲子年,他的祖父居竹翁把亭子迁建到这里。二十六年以后,即至正己丑年,克成又加以修缮扩建,加宽屋檐和栋梁,补修门窗,内外都涂饰白垩,疏浚泉流,堆筑奇石,栽种数百株菊花,并在其中开辟小径供人观赏。亭子以前没有名称,这时才命名为“对菊”。从此饮酒赋诗、游览园林的事情更加没有废止。又过十四年,即至正壬寅年,克成才来请求我作记,以此垂示后人并加以劝勉。我知道克成寄托在菊花上的意思,是有所在的。陶渊明处在晋宋之际的动荡风尘中,淡泊自守,不迎合当时的爱好,退居之后徘徊于晚年节操之间,同黄花一起傲视霜露;他内心所保存的东西,没有人能看见。直到千年以后,能够心领神会的人又有几个呢?唉,人生谁能享有百年富贵!贫贱、智愚、贤与不肖,都由天命决定。忙忙碌碌地追求欲望却始终得不到,直到老死才停止,这是人的常情。如果能够安守自己的地位而不羡求本分之外的东西,那么无论到哪里都能得到快乐。世间的荣辱、美丑都不能从中间隔。克成已有这样的境界。如果由此果真能够继续前进,永不停息,那么就又能游心于万物之外了。○嘉秀轩记 《禹贡》说,扬州的地域是:“三江已经入海,震泽已经安定;那里的草木茂盛,树木高大。”大概三江疏导震泽的水,向东流入大海。江水南北数百里的土地,直到今天仍然土壤肥沃、树木茂盛,百姓生活厚实富足。地方志所记载的读书成名、出仕显达的人,历代都有。我的船行走在江上,常常见到人物,询问他们的姓名,往往会遇到前代名人的子孙。访问他们流传下来的风俗遗风,没有一次不感慨叹息的。起初我认识杜嗣荣,至今十年了。杜氏世代居住在吴淞,宗族繁衍。杜生今年将近三十岁,能够继承祖业,家住江南,在横泖水边;就在住宅东侧,在高大树林之间建了一间屋子,使用茅草屋檐和土墙,没有雕刻椽子、砌筑砖瓦的华丽装饰。前面排列着场地和菜圃,后面俯视清流;四周环绕着幽花美竹,屋檐房舍高敞明亮,窗户疏朗潇洒,和在深山绝谷中一样幽静;四季生机循环无穷,令人目不暇接。有空时我到他那里去,安闲地坐着谈笑,心情趣味十分舒适。我本来已经为他不随流俗而高兴。杜生请我为他的屋子命名。我说:“它适合命名为‘嘉秀’,用来记载草木向荣、居处有所依托。”杜生非常高兴,说:“这间屋子在树林下面,人人都知道它因草木而显得优美。如今得到这个名称,仿佛忽然增色而身价加倍了。”我于是进一步劝他说:“你知道草木的美好秀丽可以比拟你的屋子,却不知道人能够使自己的美好秀丽得到成就,才可以光大家族。古人对待草木,难道只是种植而已吗?用它来寄托远大志向,大概是有这种意义的。比如窦氏的桂树、王氏的槐树、谢氏所说的芝兰玉树,这样的例子不止一个。” 你为什么不也由此加以追求,不要认为我的话夸大而自我放弃呢?”杜生于是起身道谢,承认自己才疏不敏。○松竹林记 松竹形成的树林,高山平野到处都有,为什么偏偏要为这一处作记呢?因为曹炳幼文在松竹之下建屋读书的缘故。自古读书的人不选择地点,只要早晚能够用功就行。如今幼文偏偏选择松竹之间,又是为什么呢?我曾经对此感到疑惑而询问他。大概是因为仰慕韩愈韩子的言论。松竹这种植物,品格高峻、节操坚劲,姿态挺拔奇特,处在温暖或严寒中都不改变,经历霜雪也不屈服;苍老古朴的颜色坚毅不尽,不像各种花草那样纷呈红绿,早晨荣盛、晚上凋萎,可以说是草木中有恒常品格的。借此坚定自己的志向,勉励自己不断进步,或许会有所益处吧?这是众人都能明白的。
然,予于是则有见焉。幼文之大父贞素翁,尝为堂曰“求志亭”,曰“遂生皆环以修篁乔木,而读书乐道其中。”卒以行称乡闾,名闻朝野。其先人都博君,修藏于家庭间,有斋在林下曰“古节”。后又能以事业显,皆种学绩文,相继不絶。又得牟赵虞黄诸公,先后所为文辞,以记铭之,至今在人耳目。屋室简编,赖以乆逺。今幼文复能追前武,不废箕裘,其所由来,盖有自矣。此岂众人尽知之哉?自幼文之先世,平日所以为淑,后计者罔有不至此,特其一事耳。幼文之所以树松竹为书室者,亦其继述之一事也。又尝见之云间之地矣,九山之间有曰“读书堂”者,晋二陆之故居也。亭林之阳有曰“读书堆”者,陈野王之遗址也。是邦之望,古今所称,惟陆与顾。千载而下,尚能指顾其处、而嗟叹之、不遂冺灭者,岂非以其读书有道,而贤之。与今曹氏所居与之密迩三世,相传循习不坠,将不得与前修追逐,而流芳后世哉?
室既成,松竹日茂,幼文属予为之记。予亦与其有是善而宜书也。后之来者,复能有感而兴起焉。则予之言得列于牟赵虞黄之后,相与同为不朽,此又不可得而知也。
卷二
◆序
○送族兄安仲还乡序
世之宗族,以服尽亲尽而途人者,乆矣。此老苏氏族谱所由作也。吾宗自东晋居睦,逮唐贞观中,神祖孚惠王以勲德庙食,由是聚族广懋,世次昭著,率世世可考。唐末,乃渐分派散处,各自为族,及今十七八世,积年四百余矣。子孙不逺数千里,一见而昭穆不紊,不以服尽亲尽而途人者,繄神祖是赖。其尤相亲昵者,惟谏村、洒后、汪村为然。三族始祖以兄弟为近,乆而子孙益能不自疎外。岁祀西山庙,必三族合享,率数十百人,所以尊祖睦族,而益乆之也。陵谷屡迁,衣冠气泽,日以微泯。所幸未泯者,此尔。
至元中,先大父处州君,以弗克终仕于宋,晦迹华亭别业。先子遂生华亭,至德间,大父丧归故里,先子弗克举家去,至今为华亭人,间有宗族来者,见之惟恐不亟亲,爱之恒患不至。自以不得见三族合享之盛,此心未尝不介然也。
至正二年冬,洒后兄安仲君来佐松江府幕,一见而昭穆定亲,爱着始而问劳,渠渠中而情文于于,终而感叹凋落,同然而欷歔,兄距洒后始祖为十五世,予距谏村始祖亦十五世。不以服尽亲尽为解,友于之情若出同气。吾宗固自有家法哉!兄弱冠,从事江东列郡,又再入县幕,所至皆有能声。今复佐幕兹郡,郡簿书必由佐始。凡见诸行事,一皆处以忠厚,多得其情,郡长官信从惟至。予固自庆宗族犹有人也。嗟乎,吾宗冠葢相望乆矣。时殊事异,鞠为涂泥,能弹冠自奋者,复几何人。兄一出而宗党出色,先世气泽不遂微泯,可谓求什一于千百矣。顾予生长异乡,衣食于奔走,不得与宗族共处,每南睇松楸,无宁穷已在。庄周谓“去国见似人而喜,”况吾兄哉?今年春,兄以秩满,白郡长“去归乡里”。由是退,自悲“向吾先子之介然者,既不得释今之合,而离者,又乌可己于言耶?”因兄之行,叙夙昔之所感,以识别,又不徒私于兄而已也。
○送画者尹楚皋序
江汉以南,古为楚地,罗浮衡岳,洞庭云梦,潇湘庐阜,世号竒伟秀絶者,咸萃焉。夫楚在三代盛时,殷武之诗,尝抑其强大;春秋书法,不使与中国齿,良有以也。至入秦而国除,更两汉六朝,唐宋之化,而人物乃盛。郡邑之名,亦随时以易。数千百年而下,幽人胜士犹不忘其初名,至今形之文词,取以名其居,名其人,名其物者,往往有之。当时列国,若齐鲁晋郑宋卫,皆不与焉。吾尝意其有取于山川之胜,人物之盛,而舍诗人春秋之所陋也。惟山川之乐,虽王公贵人,有终身慕羡不得,一至其处者而遁世放旷之士,乃居处游,歴其间得以为啸歌术业之资,以娱其生。较之,孰得而孰失也。
覃懐尹安卿,非楚产也,而能慕骚人风度,始援笔写兰蕙,即有成趣。既又歴览江汉胜,槩萃其所,尤以为图画,志可尚也。缙绅之士,嘉其能为诗文,以朂之,有曰“是宜号楚皋,则为无负所学。”及观其画,皆潇洒纵逸可喜。于是益信其于山川竒伟秀絶者,果有得也。今复将逺游,以穷夫平日所未至,而广其学,则斯名岂徒假哉?遂为之歌曰:
楚之山川兮,几千万里。周流而歴览兮,惟适所止。思古之人兮,弗可致。聊延伫于涧谷之间兮,抚遗踪而兴起。揽荃兰兮,萧艾深。援余毫兮,殆将求其苦心。道里绵邈兮,曷从执珪而越吟。悠哉、悠哉、岁将晏兮,其可以穷幽寻。
○进士吴善卿赴黟县教谕醵赆序
译然而,我对此还有更深的见解。幼文的祖父贞素翁曾建一座堂,名为“求志亭”,说:“遂生的住所四周都环绕着修长的竹子和高大的树木,他在其中读书乐道。”最终以品行著称于乡里,名声传遍朝廷和民间。他的先人都博君,在家庭之间修养并积蓄学问,有一间林下书斋名为“古节”。后来又能以事业显达,都是积累学问、成就文章,代代相承而不绝。又有牟、赵、虞、黄诸位先生,先后写下文章,作记作铭,直到今天还在人们耳目之中。屋舍和书籍文献因此得以长久流传。如今幼文又能追继前人的事业,不废弃祖传的家业,他的来由大概是有根源的。这难道是众人都能完全知道的吗?幼文先世平日用来修养品德、为后代谋划的事情,无不做到,只是其中的一件罢了。幼文之所以栽种松竹作为书室,也是继承先人事业的一件事。我又曾见过云间的这种地方:九山之间有一处叫“读书堂”,是晋代陆机、陆云的故居;亭林山南有一处叫“读书堆”,是陈野王的遗址。这个地方古今所称道的望族,只有陆氏和顾氏。千年以后,人们还能指出顾氏旧址,感叹不已而不让它泯灭,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们读书有道,因而受到贤者的推重吗?如今曹氏居处与他们相距很近,三代相传,遵循这种习惯而不衰,难道不能追随前代贤人,使芳名流传后世吗?屋子建成后,松竹一天比一天茂盛,幼文嘱托我为它作记。我也认为这是他的美好事情,应该写下来。后来来这里的人,如果又能有所感发而振作起来,那么我的话能够列在牟、赵、虞、黄诸位之后,与他们一起获得不朽,这也是无法预知的。卷二 ◆序 ○送族兄安仲还乡序 世间宗族因为服丧期限已尽、亲属关系已尽,便彼此成为路人的情况,已经很久了。这就是苏老泉撰写族谱的原因。我们宗族自东晋居住在睦州,到唐贞观年间,神祖孚惠王因功勋德业受到庙祀;从此族人聚集繁盛,世代次序清楚,大都代代可以考查。唐末开始逐渐分支散居,各自成为家族;到现在已经十七八代,累计四百多年。子孙相隔不止数千里,但一见面便能明确长幼尊卑,不因服丧关系和亲属关系终结而成为路人,这都依靠神祖的庇佑。其中特别亲近的,只有谏村、洒后、汪村三族。三族的始祖原本是近亲兄弟,时间久了,子孙仍能不彼此疏远。每年祭祀西山庙,三族必定合祭,常有几十至上百人参加,用来尊敬祖先、亲睦宗族,使这种关系更加长久。山河屡经变迁,衣冠人物留下的风气日渐微薄消失,所幸尚未泯灭的,便是这种亲睦关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至元年间,先祖父处州君因为不能在宋朝做官到最后,便隐居在华亭别业。先父于是出生在华亭。至德年间,祖父去世,灵柩归葬故里;先父不能带全家离开,从此成为华亭人。偶有宗族中人来访,见到他们时只怕不能赶快亲近,爱护他们总担心做得不够。因为自己不能见到三族合祭的盛况,心中从来没有不耿耿在意的。至正二年冬天,洒后兄安仲君来松江府幕府任职。我同他一见面,便确定了宗族中的长幼次序,亲近爱护之情一开始表现为问候慰劳;中间彼此情意和礼节都十分周到;最后感叹宗族日渐凋零,同声抽泣叹息。安仲兄距离洒后始祖是十五世,我距离谏村始祖也是十五世。并没有因为服丧关系和亲属关系已尽而彼此疏远,兄弟友爱的感情就像出自同胞。我们宗族本来就有自己的家法啊!安仲兄二十岁后在江东各郡任职,又两次进入县府幕僚,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誉。如今又在本郡幕府任职,郡中簿书事务一定从佐职开始办理。凡是见到的各项事务,他都以忠厚之心处理,多能取得实情,郡中长官也非常信任听从。我本来就为宗族仍有人才而庆幸。唉,我们宗族过去冠盖相望已经很久了。如今时代不同、事情变迁,旧日家业都变成泥土,能够振作自强的人又有几个?安仲兄一出仕,便使宗族显得光彩,先世遗留的风气没有完全泯灭,可以说是在千百人中求得十分之一了。只是我生长在异乡,靠奔走谋求衣食,不能同宗族共同居住;每次向南遥望祖先坟墓,没有哪一次不感到穷尽悲苦。庄周说“离开自己的国家,看见相貌相似的人便高兴”,何况是我的兄长呢?今年春天,兄长任期届满,向郡长官禀告说“离职回归乡里”。因此我退下来,自己悲叹道:“过去先父心中耿耿在意的事情,既然不能因这次相聚而消释;如今又要离别,怎么能不把这些话说出来呢?” 趁着兄长此行,我叙述往日的感受,用来记下这次分别,也不只是为了私人地表达对兄长的情谊。○送画者尹楚皋序 江汉以南,古代是楚地。罗浮山、衡岳、洞庭、云梦、潇湘、庐阜,世人号称奇伟秀美、绝异非凡的景物,全都集中在那里。楚国处在三代兴盛时期,《殷武》诗曾经贬抑它的强大;《春秋》的书法也不让它同中原诸国并列,其中确实有原因。到了被秦国吞并而灭亡,经历两汉、六朝以及唐宋的教化之后,人物才兴盛起来。郡邑的名称,也随着时代而改变。数千百年以后,幽居之士和贤能之人仍不忘记它最初的名称,直到今天还常常把这些名称写入文章,用来命名居处、人物和事物。当时的齐、鲁、晋、郑、宋、卫等国,却都没有这样的情况。我曾认为,他们之所以选择楚地的名称,是因为取其山川的胜景和人物的兴盛,而舍弃了诗人和《春秋》所轻视的方面。山川游览的快乐,即使王公贵人也有终身羡慕却不能到达的;而那些逃离尘世、放达旷逸的人,却能居住、游历其中,把它作为长啸歌咏、施展才艺的凭借,以此娱乐一生。两相比较,究竟谁得到、谁失去呢?覃怀人尹安卿并非楚地出身,却能够仰慕《离骚》作者的风度,开始提笔描绘兰蕙,便已经很有情趣。后来又遍览江汉的胜景,把所见大都画下来,尤其以此作为图画,志向很值得赞许。士大夫赞赏他能够作诗作文,勉励他,有人说:“你应该号称楚皋,这样才不辜负所学。”等到观看他的画,都觉得潇洒纵逸,令人喜爱。于是更加相信,他对于山川的奇伟秀绝果然有所领会。如今他又将远游,要走遍平日尚未到过的地方,扩充自己的学问,那么这个名号难道只是徒然借用的吗?于是我为他作歌说:楚地的山川啊,绵延几千万里。四处游行、遍览山川啊,只随意选择适合停留的地方。思念古代的人啊,却再也无法招致他们来到。姑且在山涧谷地之间久久伫立啊,抚摸遗留下来的踪迹而奋发兴起。采摘荃草和兰花啊,深处却长满萧艾。拿起我的笔啊,几乎就要探求他们苦心孤诣的内心。道路遥远绵长啊,怎么能从执珪的贵人那里听到越地的吟唱。多么悠远啊,多么悠远啊,岁末将至,难道还可以穷尽幽深之处去寻访吗?○进士吴善卿赴黟县教谕醵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