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江浙省取备榜进士,今岁得吴君善卿。士论相庆,以为得人。善卿,甘肃人,而假馆松江,遂以与荐焉。右牓之士,每举登于江浙者,松江恒多于他郡,而善卿独得称善众论者,何哉?岂非以其尝实力于问学,无待于假人,非以幸而致者也。善卿平日好学而谦识者,莫不以科举许之,今之举或以其不可得在正牓为憾。士论曰“不然,文自己出,虽备牓亦荣也。”岂天将以是为他日正牓之权舆乎?牓出未兼旬,省檄调徽之黟县文学,与善卿争名者曰“黟,陋邑也。若冷官,其何以堪之。”士论曰“仕而优则学,岂天其或者以此小试善卿之才,而玉成之是,邑独不可施教耶?”虽然,善卿,贫士也。孟子曰“仕非为贫而有时乎为贫。”今善卿为百里师,得行其道,志不为贫也。母老矣。居无积仓,行无裹粮,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于其行也。刘君用章为之请,且谓予书之。凡善卿平日常所来往与是邦富而好礼者,必能为善卿谋之,上以赞有司之得真才,下以为力学者劝,固无俟乎?!喋喋也。
○潘炼师松庵序
老子之道以清净无为为宗,凿凿五千言,所以垂世立教者,至矣。当时,虽孔子之圣,犹叹其犹龙也。后世宗其学而得其道者,凡几千百人。其徒叙为列仙、集仙等传,以与太史氏书相乆逺,岂欺世哉?又其后,“饮刀圭,炼形气”之说行,则谓老氏之学,惟长生乆视之趍是,岂知老子者哉?葢凡得其道者谓“止于无为”,然而未始无为也;谓“入于虚无”,然而未始虚无也。
惟周流六虚,出入古始,将无所往而非道,与天地万古相为终始,虽鬼神造化不可端倪矣。岂徒长生乆视之为哉?故自老子以下,五祖七真之绪,相传为尤着。其学盛于北方,乆矣。国朝混一区宇,特设全真掌教宗师,以领袖之,而天下学者无问其源所自出,靡不以“得承七真先绪,逮事当今宗师”为足也。
维扬潘炼师仲华,自幼为仪真瞿老师之门人,掌教大宗师。完颜公嘉其能循道诫,翛翛然,有古髙士风度。期可与入老子之道。号之曰“通真明义静德大师玄中子”,且命主领“益都路峄阳山碧云宫”香火,仍给金縁紫服。仲华曰“是未足以尽吾学道之事。”于是退归维扬,结庐燕坐,以修其道,且以休其徒,众而讲习焉。命曰“碧云庵”,示不忘峄阳之命。还以青松万本,复自号“松庵”,以喻岁寒后(不)凋志,学之乆而弥坚也。予闻炼师弃千金之家而忘其故习,不蕲仕进而甘于恬漠,非真有见乎?老氏大意弗若是也。顾三千之行,有以备于身,其与向之五祖七真,游于无何有之乡,则兹松之植,拱把而合抱,青青者,无穷期。又将不得与真游同一不朽与!
○送傅明学序
徃年,邵武太守汪公国良,与江东傅氏,为通家好。尝闻其言傅氏家世之盛,与初庵先生数(教?)学之善,固敬诸胸中矣。而傅氏之选于乡,擢于朝者,累举,皆不乏人,益知其族之蕃衍有自来矣。至正壬午子初,叅军登第,奉常得其文而诵之,邃然渊深,浑然端厚,有德士也。又六年,叅军以浙闱较文,来游云间,始得相识,以奉周旋。
其从子,明学,实从之来。明学,甫弱冠,气质冲融,言貎两资,傅氏佳子弟也。既乆,见其在伯父旁,油油翼翼,祇服厥事。暇则,沈潜诵读,日益而月广,恬进而勇退。观其文,则锵然成章,能世其家学者也。退自吁,予与明学,皆宋旧家出也。予自弱冠以徭役旱涝,世故相屈,抑堂播之,弗绩弓冶之俱,弃浮湛里闾,所幸气节不遂以冺,今年既四十,视明学之所为,能不愧,且悔悔,且莫及矣。
叅军于稠人中,知遇最厚。明学以前軰相尚,予益不敢以少予岁视之也。而邵武公又予外姻之长,则予与傅氏之契其所由来逺矣。今叅军公上广信有日,明学复侍以往,于其别,执手谓之曰“明学,行且进,于学振而家声矣,抑能遵而伯父之教矣,予复何言?虽然世之人,方惟功利声势是尚,吾党当追念故习,即仁义以自异,无俾流俗能移,则庶乎可逺大矣。”
○送张令尹序
译江浙行省录取作为备榜进士的人,今年有吴善卿。士人舆论互相庆贺,认为这是得到了人才。善卿是甘肃人,借馆舍居住在松江,于是参加推荐而中选。备榜士人每次参加考试,考中江浙籍的常常多于其他郡,而善卿独独受到众人称赞,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他曾经在求学问道上切实用功,不需要借助别人,并不是凭侥幸取得的吗?善卿平日好学而谦逊,认识他的人没有不以科举前程来赞许他的。如今有人因为他不能列入正榜而感到遗憾。士人舆论说:“不是这样。他的文章出自自己,即使列在备榜,也是荣耀。”难道上天将要把这次经历作为他日进入正榜的开端吗?榜单发布还不到十天,行省公文便调他到徽州黟县任文学教谕。同善卿争论名次的人说:“黟县是偏僻小邑,又是冷清的官职,他怎么能够忍受?”士人舆论说:“做官有余力就应当学习,难道上天或许正要用这个职位小试善卿的才干,并成就他吗?这个县难道就不能施行教化吗?”不过,善卿是贫寒士人。孟子说:“做官不是为了贫穷,但有时是为了摆脱贫穷。”如今善卿作为治理百里的教师,可以施行自己的道,志向并不在于贫穷。只是他的母亲年老了,家中没有积存的粮食,出行也没有可以携带的粮食;虽说不至于有离别的忧愁,他心里却不能因这次出行而快乐。刘用章替他请求,并且要我写下这篇文章。凡是善卿平日常来往、富有而又崇尚礼义的本地人,一定能够替善卿谋划:对上可以赞助官府得到真正的人才,对下可以勉励努力学习的人,本来不必等我再多说了。○潘炼师松庵序 老子的道以清静无为为宗旨,明确写在五千言中的、用来垂范后世和建立教化的道理,已经达到极致了。当时,即使圣人孔子,也还感叹老子“犹如龙”一般。后世尊奉他的学说并得到其道的人,总共有几千几百人。他的弟子把这些人编成《列仙传》《集仙传》等传记,与太史氏的著作相互流传久远,难道是在欺骗世人吗?后来,“饮用刀圭、炼养形气”的说法流行起来,便说老氏的学说只是趋求长生久视,这难道是懂得老子的人吗?大凡真正得道的人说“止于无为”,其实未曾真正无为;说“进入虚无”,其实也未曾真正虚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只是周游于六合之间,出入于古今本始之际,达到无论到哪里都无不是道的境界,与天地一同经历万古、相互终始,即使鬼神和造化也无法窥测其端倪。难道仅仅是为了长生久视吗?所以自老子以后,五祖七真的传承尤其显著。他们的学说在北方兴盛,已经很久了。本朝统一天下,特意设置全真掌教宗师来统领他们;于是天下求学的人,无论其师承源流出自何处,没有不以“能够承继七真先人的传绪,能够侍奉当今宗师”为满足的。维扬的潘炼师仲华,自幼拜仪真瞿老师为师,后来成为掌教大宗师。完颜公赞赏他能够遵循道的戒律,潇洒超然,具有古代高士的风度,认为他可以同入老子之道,便赐号“通真明义静德大师玄中子”,并命他主持“益都路峄阳山碧云宫”的香火,仍赐给他金缘紫服。仲华说:“这还不足以完全表达我求道的志业。”于是退回维扬,结庐静坐,以修炼自己的道业,同时让他的弟子们得到休息,并聚集众人讲习。命名为“碧云庵”,表示不忘峄阳山的任命;又因种植了万株青松,便自号“松庵”,用来比喻岁寒之后不凋零的志向,说明求学日久而更加坚定。我听说炼师抛弃千金之家,忘却旧日习惯,不求仕进而甘于恬淡寂寞,难道不是真有所得吗?老氏学说的大意,不正是这样吗?只要三千种修行都完备于自身,那么他同先前的五祖七真一起遨游于无何有之乡时,这些松树从两手合抱到几人合抱,长青不衰,也将没有穷尽的期限。这样一来,他又怎能不与真人们一同达到不朽呢?《送傅明学序》往年,邵武太守汪公国良同江东傅氏结为世交。我曾听他说起傅氏家世的兴盛,以及初庵先生教导学业的长处,早已敬佩在心。傅氏子弟被乡里选拔、又被朝廷擢用的人,接连参加科举,都不乏人才,这更使我知道他们家族的繁盛是有来由的。至正壬午年,子初中进士,参军得到他的文章诵读,只觉深邃渊博、浑厚端正,是有德之士。又过了六年,参军主持浙江乡试阅文,来到云间游历,我才得以同他相识,并承蒙他与我周旋交往。他的侄子明学也随他一同前来。明学刚满弱冠,气质冲和融洽,言谈容貌都很出众,是傅氏优秀的子弟。相处日久,我见他在伯父身旁,温和恭敬、勤谨小心,恭敬地奉行自己的职事。有空便沉潜诵读,学问日益增长、月月扩充;面对进取安然,面对退处勇决。看他的文章,铿锵成篇,确实能够继承家学。我退下来后不禁感叹:我和明学都出自宋代旧家。我自己刚成年时,就因徭役、旱涝和世事牵制,压抑了家学的传承,未能继承祖先弓冶相传的事业,只得在乡里浮沉;所幸气节没有因此磨灭。今年已经四十岁了,看明学的所作所为,怎能不惭愧,而且后悔,然而又来不及了。参军在众人之中最受知遇,明学又以以前辈相待,我更加不敢因为自己年长几岁便轻视他。邵武公又是我的外亲长辈,因此我同傅氏结交的缘分由来已久。如今参军公即将赴广信任职,明学又将侍奉他一同前往;临别时,我拉着他的手说:“明学,你此行将会进步,使学业振兴、家声显扬,也许还能遵循并发扬伯父的教诲,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如今世上的人正只把功名利禄、声势权力当作崇尚之物,我们这些人应当追念旧日的家学,以仁义自树一帜,不要让流俗改变自己,这样或许可以成就远大的事业。” 《送张令尹序》
华亭为百里之县,东与南皆濒于海,厥田下下而厥赋上上,在吴越为壮县,都保广袤,不踰中原之中县。然四境无不食之地,设官不过宰丞、簿尉,洎学校、仓庾、盐税之职而已。以故奉上字下者,咸得充裕焉。国朝升江南军州为路,壮邑为州,好事者乃増益华亭户口粮税之数而上之,于是分其东半置上海县,复设松江府,以总会之地。削于下官,迫于上百里之宰,不得专制而尽其才,今乃共坐一署上。又设长,以兼领其事。丞簿尉,无分职,复得以叅裁可否,专制之令益不行矣。然民心所仰,仍属于宰,而同寮不与焉。是知古法固入人深也。欲直行已志,不为同寮摇夺者,惟不贪而明,明而能干者,为然数十年间,明而干者固不为无人,咸溺于贪而志卒不得逞,亦其理宜也。
邢台张侯来宰是邑,三考之内,终始如一亷干,且明闻于朝野。奉上字下,惟尽吾才。赋役之不等者均之;文教之失宣者振之;豪奢之族、蔑敢干以货贿强梗之徒,无所逃于缧绁。民苏而吏逸,盗弭而讼平,寃者以伸,而戾者以惧。虽郡官之命,弗直不受,乃心所安,一视斯民为命也。直行已志,同僚不得以摇夺者,于侯斯见之矣。故凡侯之善政,载诸册书,纪诸碑碣,形之咏謌,传之朝野者,皆歴歴在人耳目,非倒指立谈可尽。一旦秩满,告去,自郡官至于庶人,罔不嗟叹扼腕,惜其不可留矣。吾既慨寥寥数十年间,贤宰不多得。廉干且明者,侯独专美之矣。又惧继是以来者,尚能若侯之,如是,以惠斯民乎?!故书以识别。
○赠浮屠如月序
学佛之徒,无农商工贾,奔趋负荷,力役重任;惟日端坐,事斋戒持律,讲读其书,然其为道难成,有不可容力者。故必虚其心,使不为毫发世虑污染,歴乆不异,则物我相忘,身心皆空,表里翛然,无所附丽,然后此心湛然虚明,洞瞩万类。凡世人智力所不能穷极之事,无适而不达。其为道,信乎难成矣。又必守于乆逺,使恒明而不昩。斯仅可以言佛之徒也。
云间九山有僧曰“庆”,名其徒曰“如月”,葢取诸此义“月介其乡之老”。人求予言以自广。予因告之曰“天地之间,恒明而不昩者,莫若日月。人身之中恒明而不昩者,有明德焉。故经曰『在明明徳』。使不为物欲所蔽,则其本体之明者,皎然长存,而洞瞩事理,无适非道,譬之日月之光,无时不然,不蕲照物而物皆莫逃其明矣。”此圣贤为学之极功,与学佛者之宗旨若不异也。月能勉之于斯,当有得焉。虽然吾尝闻,得佛之道者,心性虚灵,歴浩劫而不昩,天地日月有坏,而此性常在。窃常疑之而未信,如其果然,则夫“如月”之取喻,又不足以尽之矣。
○送张孟肤移居吴门序
世道之治乱,相仍乆矣。夷考古昔,葢乱之日恒多,而治之日少。士君子不幸身亲乱世,虽有道徳文学可以大过人者,亦将无以保任其父母妻子于斯时也。文王、孔子,圣人也。拘于羑、畏于匡,此岂不徳而致之耶?秦汉以降,至唐天寳——至徳间,惟杜子美奔走乱离。自幼至老,与其身相为终始。竒穷流落之态,可谓至矣。然抱其胸中之道徳文学,以自异于世,终不为造次颠沛所移也。若然者,代皆有之,岂独子美为哉?后世言身亲乱离者,必首称子美,盖以其能着之声诗而可见耳。子美之言一事一物,靡不形于咏歌,以与其身相为终始,道德文学因而传焉。后世称之曰“诗史”。卒无异词。比自十余年来,兵戈之迹遍满山野。江淮吴楚之民,靡遑宁处。
友人张君孟肤,世家江阴,屡婴患难,转徙周流,避地邻里,无宁岁矣。至正己亥秋,奉父母携妻子来三江南,僦编氓之室以居。视孟肤,奔走兵尘,故园风物,衣冠图史,与凡所以奉亲养志之具,皆荡为刼灰、荆棘之墟矣。宜若可忧也。而孟肤日经营之,以奉髙堂菽水之欢,以字闺房彩衣之乐,欣欣然,能忘其忧,惟从事翰墨文雅,扁舟往来吴松幽胜之地,乐交游大人君子之门,长篇短什,靡日无之,未始有羁旅容色。嘻!此岂非胸中有所抱负而然耶?今将卜居吴门市中,以为诸侯宾客。于其行也,朋游咸赋诗载酒,以饯之。予以谓孟肤之志,气槩可见矣。孟肤之孝弟学问,不言而喻矣。所幸者孟肤之齿未也。他日,四海晏然,富贵而归乡里,当以平生履歴,着之诗篇,与此身相为终始,追子美之髙风遗躅,以为今代之诗史云。
○送全真懒云子序
译华亭是方圆百里的县,东面和南面都濒临大海。它的田地属于下下等,赋税却属于上上等,在吴越地区算是大县;都保的地域宽广,却不超过中原的中等县。然而四境没有一处是不可以谋食的地方,所设置的官职不过是县令、县丞、主簿、县尉,以及学校、仓库、盐税等职务。因此,奉事上级、治理百姓的人,都能获得充裕的供给。本朝把江南的军州升为路,把大县升为州,好事者于是增加华亭户口和粮税的数额上报;于是分出它的东半部设置上海县,又设置松江府来总领这一地区。这样,县令受到下级官员的牵制,又受到上级百里之内的压迫,不能专断施政、充分发挥才干;如今大家反而共同坐在同一官署之中。又设置长官兼领其事。县丞、主簿、县尉没有明确分职,又得以共同裁决可否,县令专断的命令就更加难以实行了。然而百姓心中所仰赖的,仍然在县令身上,同僚却不能参与其中。这说明古代的法度确实深入人心。想要直行自己的意志,不被同僚动摇夺取,只有既不贪婪而且明察、既明察而且能干的人才能做到。几十年间,明察而能干的人本来并非没有,但都沉溺于贪婪,最终不能施展志向,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邢台的张侯来担任本县县令,在三年考核期间始终如一,廉洁能干,而且声名传闻于朝廷和民间。他说奉事上级、治理百姓,只求竭尽自己的才能。不公平的赋役,他加以均平;没有得到宣扬的文教,他加以振兴;豪奢的家族,以及不敢不以货贿相干、强横顽梗的人,都无法逃脱刑狱。百姓得到苏息,官吏获得安逸;盗贼止息,诉讼平息;有冤屈的人得以申雪,暴戾的人因此畏惧。即使是郡官的命令,如果不正当,他也不照办;只以自己的内心安定为准,把百姓一视同仁地看作自己的性命。直行自己的志向、不被同僚动摇夺取,在张侯身上可以看到了。因此张侯的各种善政,记载在册书中,刻在碑碣上,写入诗歌,传遍朝廷和民间,件件清楚地在人们耳目之中,不是屈指一数、片刻交谈所能说尽的。任期一满,他告假离去,从郡官到平民,没有不叹息扼腕、惋惜不能留住他的。我感叹几十年间,贤能的县令很难多得;廉洁、能干而且明察的人,只有张侯独自享有这样的美誉。又担心此后继任的人,还能不能像张侯这样惠及百姓呢?所以写下此文以作记别。《赠浮屠如月序》学佛的人没有农民、商人、工匠、贩夫那样奔走负荷、从事繁重劳役,只是每天端坐,奉行斋戒、持守戒律,讲读佛经;然而要成就这种道业十分困难,有些地方不是用力便能达到的。所以必须使心灵虚静,不让一丝一毫的世俗忧虑污染它;长久保持而不改变,便能达到物我两忘、身心皆空、表里都自在无所依附的境界。然后心境澄澈虚明,洞察万物。凡是世人凭智力所不能穷究的事情,都无往而不通达。他们所修的道,确实难以成就。又必须守持长久,使心境永远明亮而不昏昧。这样才仅仅可以称为佛门弟子。云间九山有一位僧人名叫“庆”,给他的弟子取名“如月”,大概就是取自这个含义:“月亮照临他的乡里老人。”有人请我写几句话来使这个名字更加光大。我于是告诉他说:“天地之间,能够永远明亮而不昏昧的,没有比日月更好的了。人的身体之中能够永远明亮而不昏昧的,有明德。因此经书说:‘使光明的德性更加明亮。’如果不被物欲遮蔽,那么本体的光明就会皎洁地长存,洞察事物的道理,无往而不是道;譬如日月的光辉,没有一刻不是这样,不求照耀万物,而万物都无法逃避它的光明。”这是圣贤求学的最高功夫,同学佛者的宗旨似乎没有不同。你若能在这方面努力,应当会有所收获。不过我曾听说,得佛道的人心性虚灵,经历浩劫而不昏昧;即使天地日月毁坏,这种本性仍然长存。我私下常常怀疑而未能相信;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取名“如月”这个比喻,又不足以完全表达它了。” 《送张孟肤移居吴门序》世道的治乱,反复延续很久了。考察古代,大概乱世的日子总是多,太平的日子总是少。士大夫不幸亲身遭逢乱世,即使有足以远远超过常人的道德和文学,也将无法在这种时候保全父母妻子。文王、孔子都是圣人,文王被拘禁于羑里,孔子在匡地受到惊吓,难道是因为他们没有德行才招致这些遭遇吗?秦汉以后,直到唐代天宝、至德年间,只有杜子美奔走于乱离之中,从幼年到老年,始终与这种处境相伴。他的奇异困穷和流落之状,可以说达到极点了。然而他怀抱胸中的道德和文学,以此使自己不同于世俗,始终没有被仓促危急、颠沛流离的处境改变。像这样的人,每个时代都有,难道只有子美一人吗?后世说到亲身经历乱离的人,一定首先称说子美,大概是因为他能够把这些经历写入声诗,使人看得见。子美所经历的一事一物,没有不形诸咏歌的,始终同自身经历相伴,道德和文学也因而流传下来。后世称他为“诗史”,最终没有异议。近十多年来,兵戈的踪迹遍布山野,江淮吴楚的百姓没有片刻安宁。我的友人张君孟肤,世代居于江阴,多次遭逢患难,辗转迁徙、四处奔走,在邻近地区避难,已经没有安宁的年岁了。至正己亥年秋天,他奉养老父母,带着妻子儿女来到三江以南,租借编户百姓的房屋居住。看看孟肤,他奔走于兵尘之中,故园的风物、衣冠图史以及一切用来侍奉双亲、满足心志的东西,都已荡然化为劫灰和荆棘废墟,本来似乎应当忧愁。但孟肤每天操持家事,奉养父母,享受家庭的欢乐,欣喜自得,竟能忘却忧愁;他只从事翰墨文雅之事,驾一叶扁舟往来于吴淞幽美的胜地,乐于同大人君子交游,长篇短诗每天没有停止过,从未显出羁旅中的愁苦神色。唉!这难道不是因为他胸中有抱负才这样吗?如今他将要在吴门城中选择居所,作为诸侯宾客。临行时,朋友们都赋诗携酒为他饯行。我认为,孟肤的志向和气概已经可以看见了;他的孝友和学问,也不用说就可以知道。所幸孟肤年纪还不大。将来四海太平,他富贵之后归还乡里,应当把一生的经历写入诗篇,使之始终同此身相伴,追随子美的高尚风范和遗留足迹,成为当代的“诗史”。《送全真懒云子序》
学老子之道者,必年富力强,血气充盛,加以存养之功,则其神易完守,易固,而心之所操者一,其为道易成也。故昔欧阳公尝问道于石唐隐者,隐者曰“公之屋舍己壊,难复语此。”由是知血气既衰,斯不可以有为矣。惟其逺取诸物,近取诸身,身之屋舍有壊,固不可以语道。至于寄其身之屋舍,益不可以不完也。否则风雨霜露,必摧吾体肤,伐吾筋骨,将窜避之不暇。又岂能佚吾四肢百骸,以固吾精神血气而操存其心耶?故老氏尝谓“身为丹基”,葢谓是也。
嘉禾懒云子懐君仲彬,师事老氏而习其道。兵火之余,屋室荡尽,浮游毕县,寄身故旧而能不废其学,日夕思念,遑遑焉,惟恐业之不精。岁之不我与,而此身之屋舍,亦随以壊也。今将归故里,卜筑于双湖,上为苟简之室,以事老子,而栖其所谓身之屋舍者,其志盖可尚矣。暇日过予,自言其道之难成,而事之不易集如此。予谓“世之知爱其四体,为之宫室以藩蔽之者,人莫不然也。至于,固其精神血气而存养之、求其放心而操存之,非学道之士弗能也。而老氏之徒乃能若是,岂不可尚也哉?”苟有力者,能为。懒云,栖息其身,使不为风雨霜露是惧。神完气充,以全其存养之功。他日得为庄周列御寇之徒,与闻乎老子之道,顾不拜诸贤之惠与?
○题钱素庵所藏《曹云翁手书〈龙眠述古图序文〉》
道在天地间,惟文乃能载之。苟无文,则道将不能以言传。虽传,亦不能乆逺。古先圣贤所贵乎文字者,以其为载道之器也。自三坟五典,群经众史,诸子丛集以降,而为法书墨迹,片言只字,莫非载道者,故歴代寳之,乆则愈贵,以见今之不及于古焉。
贞素翁为乡里典刑,学术优。赡经史百家,罔不造诣。家所蓄书,数千百卷;法书墨迹,数十百卷。非徒藏也。日展诵之,所得者,深广也。翁生太平时,年几九袠,以考,终不可复得矣。晚年目明,手书细字,精致可怜。此卷葢为素庵先生书“宋福唐郑先生所为龙眠述古图叙文”也。追思翁,康强时,幅巾野褐,扶短笻竹,招邀文人胜士,终逍遥于嘉花美木,清泉翠石间,论文赋诗,挥麈谈玄,援琴雅歌,觞咏无算,风流文采,不减古人。其有得于文字间者,未易臆计也。暇日屡从翁游,得所书诗文、小简,凡数十纸,至今寳藏。时出而观以,求翁于髣髴。未尝不致私慕之戚乃已。
今观先生所藏而敬爱,若是保全于兵火者。又若是,其赏识良可尚也。以谓书之在人间,恒得如翁之善藏,则书为不徒辱矣。若翁之能造诣理趣,卒为乡里典刑,则翁为不徒藏矣。先生复能寳,翁遗墨将垂乆逺,则翁之髙风雅度与宋诸贤,同为不朽矣。吁使翁平生所藏之书、所书之迹,尽得如先生者而付托焉,岂非翁之愿也。又岂非书之幸也。郑子产有言曰“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愚亦曰“非无书之患而无赏识力学之难也。”先生求文识卷后,故书以复命焉。
◆说
○李轰字说
天地间声之大者,莫若雷霆。凡状雷霆之声者曰『轰』,而他物不与焉。字书谓『轰』为羣车之声。若然,则车声葢与雷霆等矣。圣人制器车之体用至备,圆其葢以象天方,其舆以象地,两其轮以象日月。任载运行,俯仰周折,具尽物理。斯圣人所服用也。以车声而侔雷霆『轰』字。又专为车声而作,雷霆反借义焉。则车之时,义大矣哉!会稽李生取以为名,岂苟然耶?乃若得之父兄师友,则人之情也。果何异与,今乃得之梦,是得之于神也。得之神,是得之于天也。贞居张炼师以“起之”字之,不亦宜乎?予今年始识起之“质而不野、和而不流”。询其家世,又观贞居所为文,因以得其为人起之未老也。笃志而力行,以自树立其身时,至事起足以有为,岂知其声名不彰彰然于天地间耶?以能不负其先世之泽,与神告之休征,庶斯名之无忝也。
卷三
◆行状
○元故嘉议大夫邵武路总管兼管内劝农事汪公行状
曽祖:镛。宋翰林太医,皇赠中奉大夫、湖南道宣慰使护军,追封平阳郡侯。妣赵氏,平阳郡夫人。
祖:吉。皇任登仕郎、建德路寿昌县尹、赠资善大夫、太医院使、上护军,追封平阳郡公。妣徐氏,平阳郡夫人。
父:斌。皇任昭文馆大学士、资善大夫太、医院使、赠荣禄大夫、司徒柱国,追封徽国公。妣陆氏,徽国夫人。
译学习老子之道的人,必须年富力强、血气充盛,再加上存养功夫,这样精神容易完备而守持,容易稳固,内心所持守的也专一,修道就容易成功。所以从前欧阳公曾向石唐隐者问道,隐者说:“您的屋舍已经毁坏,难以再谈这个道理了。”由此可知,血气一旦衰弱,就不可以有所作为了。无论从远处取譬于万物,还是从近处取譬于自身,身体的屋舍已经毁坏,本来就不能谈道;至于寄托自身的屋舍,更不能不使它完备。否则风雨霜露一定会摧残我的肌肤、损伤我的筋骨,我连逃避它们都来不及,又哪里能够使四肢百骸安逸,以巩固精神血气、守持内心呢?所以老氏曾说“身体是炼丹的根基”,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嘉禾的懒云子怀君仲彬,拜老氏为师,学习他的道术。兵火之后,房屋全都荡尽,他漂泊于各县,寄居在故旧家中,却能够不荒废学业,日日夜夜思考,忧惧不安,只怕学业不能精进;岁月不肯等待我,而身体的屋舍也会随之毁坏。如今他将要回归故里,在双湖选择地方筑屋,上面建造一间简陋的房子,用来奉行老子之道,栖息他所谓身体的屋舍,这种志向实在值得赞许。他闲暇时来拜访我,亲自说起修道难成、事情难以办成竟到了这样的程度。我说:“世上知道爱护自己的四肢,为它建造房屋来遮蔽保护的人,人人都是如此。至于巩固精神血气并加以存养、寻找放失的心并把它守持回来,却不是学习道的人做不到的。老氏门徒竟能这样,难道不值得赞许吗?”如果有力量,就应当去做。懒云,让身体有所栖息,使它不再畏惧风雨霜露;精神完备、气血充盛,以完成他的存养功夫。将来若能成为庄周、列御寇一类的人,得以听闻老子之道,难道不应感谢诸位贤人的恩惠吗?” 题钱素庵所藏《曹云翁手书〈龙眠述古图序文〉》道存在于天地之间,只有文章才能承载它。如果没有文章,道就无法用语言传达;即使传达了,也不能流传久远。古代圣贤所重视文字,是因为文字是承载道的器物。从《三坟》《五典》、群经众史、诸子丛集以来,直到法书墨迹,一片话语、一个字,没有不是承载道的,所以历代都把它们当作珍宝;时间越久就越珍贵,由此可以看出今人不如古人。贞素翁是乡里的典范,学术优长,广泛通晓经史百家,没有不曾深入研究的。他家所收藏的书有数千百卷,法书墨迹有数十百卷,并不只是收藏而已,每天都展开诵读,所得的学问深广无比。翁生于太平时代,年近九十,考察这样的老人,终究再也不可复得了。他晚年眼力明亮,亲手书写小字,精细可爱。这一卷大概是素庵先生书写的“宋代福唐郑先生所作《龙眠述古图叙文》”。追想翁身体康健时,头戴幅巾、身穿野褐,拄着短竹杖,招邀文人雅士,终日逍遥在嘉花美木、清泉翠石之间,谈论文章,赋诗作文,挥麈谈玄,弹琴高歌,饮酒赋诗不计其数;他的风流文采,并不逊于古人。他从文字中所获得的东西,难以凭空估量。我闲暇时多次随翁游玩,得到他所书写的诗文、短札,总共有几十张,至今仍珍藏着。时常拿出来观看,想在依稀的笔迹中寻觅翁的身影,每次都要到私下仰慕而悲伤才停止。如今看见先生所收藏的这些作品,对它们敬重喜爱,就像是把它们从兵火中这样保全下来一样;又像这样重视鉴赏它们,实在值得赞许。我认为,书法留在人间,如果总能像翁这样善于收藏,那么书法就不算徒然蒙受损辱;像翁这样能够深入领会其中的理趣,最终成为乡里的典范,那么翁也不算徒然收藏。先生又能珍藏翁的遗墨,使它们流传久远,那么翁的高尚风度和雅正情操,就将同宋代诸贤一样共同不朽了。唉!假如翁平生收藏的书、亲手书写的墨迹,都能像这样托付给先生,难道不是翁的愿望吗?又难道不是书法的幸运吗?郑子产曾说:“不担心没有财物,担心的是没有美名。”我也说:“不担心没有书,担心的是没有鉴赏并努力学习它的困难。”先生请我为卷后作跋,所以写下这些话来回复使命。说 《李轰字说》天地之间声音最大的,没有比雷霆更大的了。凡是形容雷霆声音的,都说“轰”,其他事物不在此列。字书说“轰”是群车发出的声音。如果这样,那么车声大概就同雷霆相等了。圣人制作车,车体和功用都极为完备:圆形的车盖用来象征天,车厢用来象征地,两只车轮用来象征日月;承载运行、俯仰周折,把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了。这是圣人所乘用的器物。若以车声同雷霆相配,因而造出“轰”字,又专门用来表示车声,反而把雷霆当作借义,那么车的重要性和意义岂不是很大吗?会稽李生取“轰”作为名字,难道是随意的吗?如果是从父兄师友那里得到这个名字,那只是人情常态;究竟有什么不同呢?如今却是在梦中得到它,这是从神那里得到的;从神那里得到,就是从上天那里得到。贞居张炼师用“起之”给他取字,不也很合适吗?我今年才认识起之,见他质朴而不粗野,温和而不随流俗。询问他的家世,又看了贞居所写的文章,因而更加了解起之的为人。起之还没有老,正当专心立志、努力实践以树立自身的时候;等到时机成熟、事业足以有所作为,难道还会不知道他的声名将光明显著于天地之间吗?只愿他能够不辜负先世的恩泽和神灵告示的吉祥征兆,这个名字才可以无愧。卷三 行状 元故嘉议大夫邵武路总管兼管内劝农事汪公行状 曾祖:镛。宋代翰林太医,皇帝追赠中奉大夫、湖南道宣慰使、护军,追封平阳郡侯。曾祖母赵氏,平阳郡夫人。祖父:吉。皇帝任命为登仕郎、建德路寿昌县尹,追赠资善大夫、太医院使、上护军,追封平阳郡公。祖母徐氏,平阳郡夫人。父亲:斌。皇帝任命为昭文馆大学士、资善大夫、太医院使,追赠荣禄大夫、司徒、柱国,追封徽国公。母亲陆氏,徽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