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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铁庐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1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铁庐集》别集类六【国朝】提要

【臣】等谨案《铁庐集》三卷,外集二巻。

国朝潘天成撰。天成字锡畴,溧阳人,寄籍桐城,为安庆府学生。溧阳志载其幼与父母避讐相失,年十五乞食行求,遇于江西界,百计迎归,佣贩以养,备极艰苦。以其间读书讲业,竟为绩学。年七十四,迄穷饿以死。瞿源洙集有《潘孝子传》,与志所言合,盖笃志苦行之士也。是集为其门人许重炎所编,冠以小传、年谱,第一巻为《黙斋训言》,天成述其师汤之锜语也。二巻为杂著,天成诗文也。三卷为语録,重炎与蒋师韩记天成语也。外集一巻为《勿庵训言》,天成记其师梅文鼎语;二卷为杂著,亦天成遗文补刋者。天成学问源出姚江,以养心为体,以经世为用。其诗文皆抒所欲言,不甚入格。然行谊者文章之本,纲常者风教之原。天成出自寒门,终身贫贱,而天性真摰,人品高洁,类古所谓独行者。其精神坚苦足以自传,其文故身没嗣絶,而人至今重之。特録其集,俾天下晓然知。

圣朝立教,在于敦伦纪,厉名节,正人心,厚风俗。固不与操觚之士论文采之优劣,亦不与讲学之儒争议论之醇疵也。乾隆四十三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铁庐集卷首年谱先生讳天成,字锡畴,别号铁庐。溧阳黄墟潘氏,自其髙祖贡贵公以散秩仕云南,卒于其地,宗支单弱。越再世乃得归里,先生寄籍安庆,为郡诸生,晩侨寓江宁,终焉。娶桐城才女盛氏,无出,妾生子开业。先生享年七十四嵗,塟江宁聚宝门外惠应寺侧。顺治十一年甲午五月二十六日,先生生。先生卒于金陵,谱牒神主遗书尽失,姑即幼所闻于父老,暨长所亲见者,约畧志之如左。先生祖某,业儒未遂,恢廓有竒气。当周公蓼洲【讳顺昌】被逮时,为贩防防周公北行,至白沟河,遇孙徴君【讳竒逢】来迎,拥周公授之,乃返。先生六嵗时,父索租归,极言老佃之苦,先生闻之戚然不寐,终夜辗转,问所以恤老佃者,大父喜而抚之曰:“此范文正公志也,儿能志此乎?在多读书耳。”康熙三年甲辰,十一嵗漂落荆溪。大父既卒,父讳某,朴愿无知,牵入命案,为某宦家所愚,遂挈家漂落荆溪。康熙五年丙午,十三嵗,被难,寻亲。先生父陷入某宦家,无计自脱,至是先生乃觉之,常怀不平,见于辞色。先生状貌英伟,颇似虎形,顾盼奕奕有光,宦家惧遗后患,移其父母弟妹于他郡,令人诱先生入山樵牧,挤之深谷,幸其人以实告,劝之逺遁。先生日夜号泣,躶体而行,寻访其父,杳无踪迹。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七 《铁庐集》别集类六【国朝】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铁庐集》三卷,外集二卷。本朝潘天成撰写。潘天成字锡畴,溧阳人,寄籍桐城,是安庆府学生。溧阳志书记载,他幼年时与父母为躲避仇人而失散,十五岁时沿途乞讨寻找,直到江西边界才遇见父母。他想尽办法迎接父母回家,靠做雇工和贩卖来奉养他们,备尝艰苦。在此期间仍读书求学,终于成为学业有成的人。七十四岁时,最终在穷困饥饿中死去。瞿源洙文集中有《潘孝子传》,与地方志所说相合;他大概是一个意志坚定、苦修力行的人。这部集子是他的门人许重炎编纂的,卷首列有小传、年谱。第一卷是《默斋训言》,记载潘天成所述其老师汤之锜的话;第二卷是杂著,是潘天成的诗文;第三卷是语录,是许重炎和蒋师韩记录的潘天成言论。外集第一卷是《勿庵训言》,是潘天成记述其老师梅文鼎的话;第二卷是杂著,也是补刻的潘天成遗文。潘天成的学问源出姚江学派,以修养心性为根本,以经世致用为作用。他的诗文都抒发自己想说的话,不很合乎格调。然而,德行是文章的根本,纲常是教化风俗的根源。潘天成出身寒门,终身贫贱,但天性真挚,人品高洁,类似古人所说的独行之士。他的精神坚苦卓绝,足以使自己流传;所以虽然文章身后无人继承,且本人也已去世,人们至今仍然敬重他。特意收录他的文集,使天下人明白了解这一点。圣朝建立教化,在于敦厚人伦纲纪,砥砺名节,端正人心,淳厚风俗。本来就不是要同执笔作文的人争论文采的优劣,也不是要同讲学的儒者争论议论的醇厚与瑕疵。乾隆四十三年九月,恭敬校订后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铁庐集》卷首。年谱。先生名天成,字锡畴,别号铁庐。溧阳黄墟潘氏一族,自其高祖贡贵公以散秩官职出仕云南,死在那里以后,宗族支派单弱。过了两代才得以回归故里。先生寄籍安庆,是府学诸生,晚年侨居江宁,最终在那里去世。他娶桐城才女盛氏为妻,没有生育,妾生子开业。先生享年七十四岁,葬在江宁聚宝门外惠应寺旁。顺治十一年甲午五月二十六日,先生出生。先生死于金陵,谱牒、神主和遗书全都遗失了,姑且根据幼年时听父老说的,以及长大后亲眼见到的,大略记载如下。先生的祖父某人,读书求仕未能成功,胸襟开阔而有奇异气概。周公蓼洲【名顺昌】被逮捕时,他装作贩夫,护送周公北行;到了白沟河,遇到孙征君【名奇逢】前来迎接,便把周公交给他,自己返回。先生六岁时,父亲收租回来,极力诉说老佃户的困苦。先生听后忧愁得整夜不能入睡,询问应该怎样体恤老佃户。祖父高兴地抚摸他说:“这是范文正公的志向,你能立下这样的志向吗?只要多读书就行。” 康熙三年甲辰,十一岁,流落到荆溪。祖父去世后,父亲名某,朴实老实而没有见识,被牵连进一桩命案,受到某位官宦人家的欺骗,于是带着全家流落荆溪。康熙五年丙午,十三岁,遭逢灾难,寻找亲人。先生的父亲陷入某官宦人家之手,无法设法脱身。到这时,先生才察觉其中缘故,常常心怀不平,流露在言辞和脸色上。先生相貌英俊伟岸,很像老虎,顾盼之间神采奕奕、目光有光彩。那户官宦人家害怕留下后患,便把他的父母和弟妹迁到别的郡,又派人诱骗先生进山砍柴放牧,把他推入深谷;幸亏那人如实告诉他,并劝他远走逃生。先生日夜号哭,赤身步行,寻找父亲,始终杳无踪迹。冬天到了池州青阳县白沙岭,夜里无处栖身,便蹲坐在古庙的断梁上睡觉。寒风凄厉,月色惨白,虎豹在夜间出没,于是悲歌一首:“只因

冬月至池州青阳县白沙岭,夜无所栖,踞古庙坏梁而卧,风凄月白,虎豹夜游,乃悲歌一律:「只为寻亲离故乡,迢遥不惮路途长,昼行孤岭随飞鸟,夜宿穷山伴虎狼,渴饮寒泉饥啮雪,足沾泥水髪披霜,防畨回首无张主,独向西风泪万行。」六年丁未,十四嵗,行游徽宁万山中。去冬访知父母所在,至则又他移矣。叩诸山人,絶无可迹。先生誓不返顾,谈星相,幸多中,借以糊口。闻宣城梅勿庵先生名,振衣上谒。二十年后,梅先生设帐安庆,受业称弟子。七年戊申,十五嵗,遇二亲于徽郡。先生踯躅万山,无可告语。计非遍游穷山絶谷村落女子间,不得遇也。乃为贩防以进,每至一村落,持鼗大呼,作溧阳人语。山中妇孺聚观,大笑。先生母金孺人闻声而出,相持大恸。山人来观者日以百计,悲其幼也,为之泣下【所遇之地,大约近江西界】八年己酉十六嵗客游滇南先生访亲时,遇刘先生,某卜之得吉。刘为前朝诚意伯耳孙,年六十未娶,其所聘妇五十余矣。从其母弟守志,滇南至是始通音问。刘将就婚滇南,欲挈先生作伴。先生亦欲以少壮周览天下名山大川,遂从之。至西南极边,望防苍大雪诸山之胜。九年庚戌十七嵗北游川陜刘先生访旧于陜西,先生从之行。渡泸水,入成都,过劒阁栈道,北行直抵河套。武进许公之渐廵视茶马,先生假其吏衣装文牒,同游塞外。遇中华人张酒肆者,从之痛饮,访知西北情形山川险易。登贺兰山,极目而返。先生之心胸益恢竒,不可窘束矣。十年辛亥,十八嵗,返徽郡,复出游,假贷。辞刘先生归江南,欲迎亲归养,而覊系弗能行也。计其归资,非五十金不可。先生束手无计,乃哭辞其二亲,誓不得归聚,毋相见也。行至某县,手持来麰,假磨作糜屑。适二富商对奕堂上,竒先生貌,仰首问先生曰:“汝识字乎?”曰:“然。”“能对句乎?”曰:“能。”乃曰:“对着牙碁,移动一天星斗。”先生直前对曰:“独捱石磨,推转两象乾坤。”二商惊絶,问所由来,欷歔泣下,各解其囊,赠五十余金。先生持以报二亲,令弟侍父先归,而侍母挈妹,徐徐而发。时大冬严寒,雪深数尺,辗转山谷数百里,先生背负行李置前途,还抱幼妹,扶老母,肤裂血流,涔涔白雪,见者无不流涕。除夕宿髙淳固城湖,氷坚不得达。十一年壬子,十九嵗。春,正月,迎亲归溧阳,负贩养亲。三月,受业于宜兴黙斋汤世调先生。迎二亲归,故业荡然,无以为养,乃市香为业,来往荆溪、濑水间,歌吟之声满于道路,人皆目为狂痴。闻黙斋先生为古人、为己之学,谒拜门下,称弟子。汤先生举行髙忠宪公复七规,令先生静坐观未发气象,三日有得,作诗数章【一首见前卷】十二年癸丑二十嵗市笔养亲

译为寻找亲人而离开故乡,路途遥远也不怕路长;白天独自走过孤岭,随着飞鸟前行;夜晚住在穷山里,和虎狼相伴;口渴喝寒泉,饥饿时咬食白雪;双脚沾满泥水,头发披着霜;防备四处回望,却没有主人可以依靠;独自面对西风,流下无数行眼泪。” 康熙六年丁未,十四岁,在徽州、宁国的群山中行走游历。上一年冬天,他打听到父母所在的地方,赶到那里时父母却又迁走了。他向山民询问,完全找不到踪迹。先生发誓不再回头,便谈论星相,幸而常常说中,借此糊口。他听说宣城梅勿庵先生的名声,便整理衣服前去拜访。二十年后,梅先生在安庆设馆授徒,他拜师求学,成为弟子。康熙七年戊申,十五岁,在徽郡遇到父母。先生在群山间徘徊,没有办法向人诉说。估计如果不走遍深山绝谷、村落妇女之间,就不可能遇到父母。于是他装扮成贩夫前去,每到一个村落,就摇着鼗大声呼喊,讲溧阳口音的话。山中的妇女儿童聚集观看,大笑不止。先生的母亲金孺人听到声音出来,母子相抱,悲痛大哭。山民中前来观看的每天有上百人,怜惜他年幼,都为他流泪【所遇之地,大约在江西边界附近】。康熙八年己酉,十六岁,客游滇南。先生寻找亲人时遇到刘先生,有人替他占卜,得到了吉兆。刘先生是前朝诚意伯的孙子,六十岁还没有娶妻,所聘的妇人已经五十多岁了。他跟随母亲和弟弟守志居住,直到这时滇南才开始与外界通音问。刘先生将要在滇南成婚,想带先生作伴。先生也想趁年轻游览天下名山大川,于是跟随他前往。到达西南最边远的地方,远望防苍大雪诸山的壮丽景色。康熙九年庚戌,十七岁,向北游历四川、陕西。刘先生到陕西拜访旧友,先生跟随他同行。他们渡过泸水,进入成都,经过剑阁栈道,向北一直到达河套。武进许公之渐巡视茶马事务,先生借用他的吏员服装和文书,与他一同游历塞外。遇到一位在酒肆中的汉人张某,便跟随他痛饮,探问西北的情形以及山川险易。登上贺兰山,极目远望后返回。先生的胸襟更加恢宏奇伟,再也不能被拘束了。康熙十年辛亥,十八岁,返回徽郡,又出外游历,靠借贷维持。先生辞别刘先生,回到江南,想迎接父母回来奉养,却被事情牵绊,不能成行。他估算回去的路费,至少需要五十金。先生束手无策,于是哭着辞别双亲,发誓如果不能回去团聚,就再也不相见。走到某县时,他手里拿着麦子,借用磨来磨成糜屑。恰好有两个富商在堂上对弈,见先生相貌奇异,抬头问他:“你识字吗?”先生回答:“识字。”“能对对子吗?”回答:“能。”富商便说:“对着牙棋,移动一天星斗。”先生径直上前对道:“独自推石磨,推转两仪乾坤。”两个富商惊叹不已,询问他的来历,感叹流泪,各自解开钱袋,赠给他五十多金。先生拿这些钱去迎接父母,让弟弟侍奉父亲先回去,自己侍奉母亲并带着妹妹,慢慢出发。当时正值严冬,天气极寒,积雪数尺深,他们辗转跋涉数百里山谷。先生背着行李放在前方,还要抱着幼妹、搀扶老母,皮肤冻裂,鲜血流淌,滴落在白雪上;看见的人没有不流泪的。除夕夜住在高淳固城湖,冰层坚厚,无法通行。康熙十一年壬子,十九岁。春季正月,迎接父母回到溧阳,靠负担贩卖来奉养双亲。三月,拜宜兴默斋汤世调先生为师。迎回双亲后,家中原有的产业已经荡然无存,没有办法奉养父母,于是以贩卖香为业,往来于荆溪、濑水之间,歌吟声充满道路,人们都把他看作狂人痴子。他听说默斋先生研究古人之学,也研究成就自身的学问,便前去拜访,列于门下,自称弟子。汤先生奉行高忠宪公的《复七规》,让先生静坐观察“未发”的气象。三天后有所领悟,作诗数章【其中一首见前卷】。康熙十二年癸丑,二十岁,贩卖毛笔奉养父母。

先生市易细微,又抱疟疾,遇阴雨入卧古庙,拾白金数星,喜曰:“天赐也。”既念此人或如余困者不活矣,坐守之。日将尽,果有踪迹之者,出金还之。是人素张笔肆,乃为先生营笔贸易。于是遍游诸名宿间,得读正希、陶庵诸名人钜笔所憇之地,琅琅端诵,兴不可遏,援笔立就,咏歌所志。嵗丙辰,先生年二十有三,先大人愧庵先生年三十有九。先生负笔至学舎,以文相质。先君一见惊絶,留信宿,叩其所得,至性淋漓,洞辟千古,叹曰:“此振古豪杰也。”遂定交,约为兄弟。时至茫溪里中,两人共宿灶下,卧谈经史,夜半吹薪作糜,谈辨不已,时相诋诃,又相痛哭,哭已大笑。邻人怪之。常自诵曰:“未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其豪于自立也如此。先生自言:“市笔至建平界,傍晩雪甚,山麓有茅舎数家,旧系姻戚,不容宿,遂缘岭而上,风雪益急。山中诸叫啸声隐隐若近,颇生怨嗟。忽忆李仆射雪夜擒吴元济故事,豪兴勃发,歌舞而下,防二鼓矣。有赛神者,门未阖,予僵仆檐下,其家急呼酒相救,扶至浴盆中乃苏,视余服二单衣耳。”屡遇竒阨,全赖千古在胸,乃不为沟中之鬼。又曰:“吾于四书五经之义,得于道涂村落间者多矣。以未发气象为之本源,以人情物理为之疏导,乃知圣贤之言,句句是实,一开卷时意味逈别。”先生尝请于黙斋先生曰:“圣人言忠信笃敬,蛮貊可行。今市笔养亲,恐难以忠信也。”汤子曰:“子母相权,理之常也。汝以本钱盘费明白告人,始虽未信,久则人人悦服,不烦诈饰,而养亲之资自有以处之矣。”行之数月,果然益奉圣人之言为蓍蔡。遇黄九烟先生于荆溪,从游至苏州【年月未详,大约市笔时事】黄先生讳周星,江西浔阳人,寄居江宁,上元籍,崇祯庚辰进士。国变隐居,往吴门访徐昭法【讳枋,前壬午举人】道经吾邑,先生遇之荆南山下。黄先生老矣,携杖独行,买吾邑茗壶二事。先生携笔囊为黄先生负担。至吴门,叩草庐,昭法饿不能出门户,强起揖客。黄先生抱持大哭,解囊买米数升,盐少许,具粥不能具灯。昭法未老,防失明矣。先生侍侧,两人语多不可晓。中夜令先生独卧,两人对语达旦。黄先生素有诗画名,黎明令先生持一扇鬻之,戒勿道名氏。先生持扇入市,顾者辄弃去。先生念昭法防久空矣,售扇可作数日粮,乃言曰:“此黄九烟诗画也。”一富人即持白金数星购之。先生归以实告黄先生暨昭法,大怒曰:“孺子殆不足教,速持去,索扇来还我。”先生惴惴入市,复持扇来。黄先生笑曰:“孺子固当如是。”越日遣先生先归。庚申年以博学宏词徴,黄先生遂投浔阳江死。汤黙斋先生哭之以诗。十六年丁巳,二十四嵗,训防养亲。先君子荐先生于乡塾,塾主疑之。先君子曰:“如负公等,吾任其咎。”先生摄敝衣冠,危坐终日,严寒盛暑,晏如也。邻儿有无礼于其母者,先生正色叱之,其人不服,先生大怒,去曰:“吾仍市笔耳,此地不可居。”主人留行甚苦,先生约以逆子服罪,乃留。于是主人共惩邻儿,惴惴屏息,不敢复肆。二十一年壬戌,二十九嵗,客游桐城。先生尽心色养,艰苦备至。数年来父母继殁,弟妹沦丧防尽,所遗幼弟才二龄。桐城方有怀先生,前学士宻之方公【讳以智】之犹子也,来吊姻丧于溧。访竒士可谈学者,或以先生对方。先生即日来访,见先生茕茕在疚,意貌非常,语之曰:“君何不挈弟逺游吾郡乎?”先生许之。既奔汤黙斋先生丧,葬其二亲已毕,负幼弟逺涉千里。方先生令设帐麴大夫庙,以糊其口,而与先生穷十三经二十一史之奥。先生埋头十年,纂修二十一史纪录传赞数百卷,名曰《蠡测》。方先生曰:“读二十一史无他法,在句句躬行耳。”先生愕然。方先生曰:“天下之治乱,系君子小人之进退。欲治天下之小人,先治吾心之小人。汝且自思,一日之间,念念相续,或为秦李,或为范韩,出此入彼,正不容髪耳。”先生奉诸先生明训,力学教人,皆以反求诸心为要,常自诵曰:“严师容有可欺处,惟有吾心不可欺。平生得力不可诬也。”先生连丁内外艰六年,不饮酒食肉,悲哀过当,耳目防废,彻夜不寐者嵗余。汤先生训之曰:“汝父母死矣,汝在父母不死也。汝死如父母何?立身成名,显于后世,孝子所以不死其亲也。”先生稍节悲泣,专以静坐读书为事。至是方先生提诲赈给,乃得益肆力于明体达用之学。三十年辛未,三十八嵗,补安庆府学生。先生素未与童子试,至是,由望江籍以七艺受知督学时庵许公。望江小邑,不容入籍,攻者汹汹。桐城方氏、张氏、盛氏诸老先生曰:「池沼中岂能蓄此灵物?招入桐城籍,遂为府学弟子。」是嵗娶桐城盛氏

译先生所做的买卖利润微薄,又患疟疾,遇到阴雨便进入古庙躺卧。有一次拾到几星白银,高兴地说:“这是上天赐给我的。”随即想到失主也许和自己一样困苦,若失去这些钱便无法生活,于是坐在那里守候。天将黑时,果然有人来寻找,先生便拿出银子还给他。这个人原来经营笔店,于是替先生经营毛笔买卖。此后先生遍游各位名宿之间,得以阅读正希、陶庵等名人巨笔题咏、休憩过的地方,朗声端正诵读,兴致不可遏止,拿起笔立即写成诗文,歌咏自己的志向。丙辰年,先生二十三岁,先大人愧庵先生三十九岁。先生背着笔来到学舍,以文章请他指正。先君一见便惊叹不已,留他住了两夜,询问他的学问所得。先生天性真挚充沛,洞见并开辟千古未发之理,愧庵先生叹道:“这是振古以来的豪杰!”于是订交,约定结为兄弟。当时两人来到茫溪乡里,一同睡在灶下,躺着谈论经史;半夜烧柴煮粥,谈论辩析不止,时而互相责骂,时而又相对痛哭,哭完又大笑。邻人都感到奇怪。他常常自己诵道:“还没有考中秀才时,便已经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他就是这样豪迈自立。先生自己说:“我贩笔走到建平界,傍晚时雪下得很大,山麓有几间茅屋,那里原来是姻亲,却不让我住宿,于是沿山岭向上走,风雪越来越急。” 山中各种叫喊啸鸣的声音隐隐约约,仿佛就在近处,我很是产生怨叹。忽然想起李仆射雪夜擒获吴元济的故事,豪情顿时勃发,唱着跳着下山,已经到了二更。有一家正在赛神,门还没有关,我僵倒在屋檐下;那家人急忙呼喊拿酒来救我,把我扶到浴盆中才苏醒过来,查看我的衣服,原来只有两件单衣。”我多次遭逢奇异困厄,全靠胸中装着千古之事,才没有成为沟中的死鬼。他又说:“我对于四书五经的义理,很多是在道路村落之间领会到的。以‘未发气象’作为根源,以人情物理作为疏导,于是知道圣贤的话句句都是实理;每次打开书卷,意味都大不相同。”先生曾向默斋先生请教说:“圣人说忠信笃敬,即使到了蛮貊之地也可以实行。如今我靠卖笔养亲,恐怕难以做到忠信吧。”汤先生说:“子女与母亲的关系可以相互权衡,这是常理。你把本钱和费用明白告诉别人,起初他们虽然不相信,时间久了人人都会心悦诚服;不必欺诈装饰,奉养父母的费用自然就有着落了。”实行了几个月,果然更加把圣人的话奉为准则。先生在荆溪遇到黄九烟先生,跟随他游历到苏州【年月不详,大约是卖笔时的事】。黄先生名周星,江西浔阳人,寄居江宁,属上元籍,是崇祯庚辰进士。明朝改朝换代后隐居,前往吴门拜访徐昭法【名枋,前壬午举人】,路过我们县时在荆南山下遇到先生。黄先生已经老了,拄杖独行,买了我们县的茶壶两件。先生背着笔囊替黄先生挑担。到了吴门,敲开草庐的门,昭法因饥饿不能出门,勉强起身作揖迎客。黄先生抱住他放声大哭,解开钱袋买了几升米和少许盐,只能煮粥,连灯也置办不起。昭法还没有老,眼睛却快要失明了。先生侍立在旁,两人的许多话都听不懂。半夜让先生独自睡下,两人相对交谈直到天亮。黄先生素来以诗画著名,天亮时让先生拿一把扇子去卖,并告诫他不要说出姓名。先生拿扇子进市场,旁观者总是避开离去。先生想到昭法已经很久没有粮食了,卖掉扇子可以成为几天的粮食,于是说道:“这是黄九烟的诗画。”一个富人立即拿出几星白银买下。先生回来如实告诉黄先生和昭法,两人大怒,说:“这孩子恐怕不可教了,快拿走,把扇子要回来还给我。” 先生战战兢兢地进城,又把扇子拿了回来。黄先生笑着说:“孩子本来就应该这样。”第二天,让先生先回去。庚申年,朝廷以博学宏词科征召,黄先生于是投浔阳江而死。汤默斋先生作诗哭悼他。康熙十六年丁巳,二十四岁,设馆教书以奉养父母。先君子把先生推荐到乡塾,塾主怀疑他的能力。先君子说:“如果他辜负了你们,我承担责任。”先生穿着破旧衣帽,整天端正危坐,无论严寒酷暑,都安然自若。邻家有个孩子对母亲无礼,先生严肃地斥责他。那人不服,先生大怒,离开时说:“我还是去卖笔罢了,这地方不能住。”主人苦苦挽留,先生要求那个忤逆的孩子认罪服罚,才留下来。于是主人一同惩罚邻家孩子,大家都战战兢兢、屏住呼吸,再也不敢放肆。康熙二十一年壬戌,二十九岁,客游桐城。先生尽心尽力奉养父母,艰苦到了极点。几年间父母相继去世,弟妹也几乎全部丧亡,只留下一个才两岁的幼弟。桐城当时有人思念先生,此人是前学士方以智的侄孙,来到溧阳吊唁姻亲之丧。他寻找可以谈论学问的奇士,有人把先生推荐给他。先生当天便来拜访,方先生见他孤苦伶仃地守丧,神情相貌非同寻常,便对他说:“您为什么不带着弟弟远游到我们桐城去呢?”先生答应了。等到为汤默斋先生奔丧、安葬双亲的事情全部办完,他便背着幼弟跋涉千里。方先生让他在麴大夫庙设馆教书糊口,同时和他一起探究十三经、二十一史的奥秘。先生埋头学习十年,编纂二十一史的纪、录、传、赞数百卷,取名《蠡测》。方先生说:“读二十一史没有别的方法,关键在于句句亲身实行。”先生惊愕不解。方先生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君子和小人的进退。想要治理天下的小人,先要治理我心中的小人。你姑且自己想想,一天之中,念头接连不断,有时成为秦桧、李林甫那样的人,有时又成为范仲淹、韩琦那样的人,出入转换之间,正是丝毫也容不得差错。先生遵奉方先生的明确训诫,努力学习并教导别人,都把反省求诸内心作为要点,常常自己诵道:“严厉的老师也许有可以欺瞒的地方,唯有我自己的心不可欺瞒。” 我一生所得到的真正力量,确实不可诬蔑。”先生接连遭逢父母内外丧事六年,不饮酒、不吃肉,悲哀过度,耳目几乎失去功能,彻夜不能入睡达一年多。汤先生劝导他说:“你的父母已经死了,但你活着就等于父母没有完全死去。你如果死了,对父母又有什么好处?立身成名,使父母显耀于后世,这才是孝子使父母精神不死的办法。”先生渐渐节制悲泣,专心静坐读书。到这时,方先生提携教诲并给予救济,他才得以更加用力于明体达用的学问。康熙三十年辛未,三十八岁,补为安庆府学生。先生一向没有参加童子试,到这时凭望江籍贯,以七艺得到督学时庵许公的赏识。望江是小县,不允许他入籍,攻讦反对的人声势汹汹。桐城方氏、张氏、盛氏的几位老先生说:“池塘里怎么能容纳这样的灵物?应招入桐城籍,于是便成为府学弟子。” 这一年,娶桐城盛氏为妻。

盛故名家女,貌陋,能诗,择壻有年,归先生。一月后,纵谈诗文,敛袵行师弟礼,终身不敢对席。秋中,先生归江南省墓,孺人援古谊,作四诗送之【附见二卷】十年不育,劝先生娶妾,有催妆诗、送房诗。是时,先生馆谷颇丰,不事生产,家从兄曾来居湖防,遇一匠,桐城人,极言先生轻财好施,扶危济困之德【此下二十余年知之不详,不敢妄载】五十五年丙申,六十三嵗,访故友于宜兴。盖自盛孺人之卒,徙居江宁有年矣。江宁当水陆之衡,先生欲周知天下疾苦,当世英豪,而时时放意于石头城、虎踞闗之侧,徜徉潄濯,有终老之志。先生不到宜邑者二十年【炎】丱角时,先君子摩【炎】首叹曰:“未知汝得见竒男子否也?”至是徒步而来,先君子喜极而悲,迎谓曰:“君犹生入此门乎?”先生笑曰:“老兄尚在,小弟安得死也?”先君子年七十有九矣【炎是时年二十嵗】五十七年戊戌,六十五嵗,江南臬司李公麓山访先生论学。李公讳馥,福州人,相国文贞公族子也。甲子举于乡,上公车道金陵,遇先生于座。至是三十五年矣。来官金陵,遣吏遍访先生。先生居小紫竹林隘巷,蓬户罕有识者。李公三造其庐,皆不遇。先生归,持刺入谒,阍人见其老而窭也,问潘相公何在?先生曰:「我是也。」阍人且笑且疑而入。李公叱曰:「此乃潘相公也!」易布衣艸履,迎诸大门,执手恨相见晩。先生愕出不意,李公呼酒相对,具道所以。是时李公掌江苏七府一州,生死之命未防,又转安徽藩司。嵗值大计,各属戚戚,谋所以贿。先生之弟者,先生怒斥其弟,束装去之,遂至吾邑,与门人论学。先是浙人诋毁先儒,激宕驰骤,震动天下,儒生俗士竞言朱陆异同,而性情昩没,名利薰心。先生至宜,大声疾呼,扫除词章训诂之习,抉发本心,开示蕴奥,使人晓然于明体达用,反已自得之学,盖折▯于前辈者多矣。六十年辛丑,六十八嵗,纂录黙斋汤先生训言,又着《未发气象说》以示后学。先生学天官于宜兴吴青可先生【讳学录,明诸生】学厯算于宣城梅勿庵先生【讳文鼎,字定九】学史于桐城方有怀先生【讳中发,号鹿湖】论兵于江西掲子宣先生【讳暄】论道于白鹿洞汤惕庵先生【讳来贺,前庚辰进士,国变后为僧】悦服最深者,无如黙斋汤子。黙斋经纶世务,恢廓周宻而潜深伏隩道气充溢。先生叹曰:“吾奔走数十年,游厯半天下,衡量英雄,推敲学问,终未有驾吾汤师之上者。遯世无闷,德盛礼恭,如吾师者,天下一人而已。”吾老矣,无所成,恐吾师桑梓后生不识大儒正脉,故尔仆仆来此,深以吾师心法有望于贵邑人也。雍正五年丁未,七十四嵗。春正月初六日,先生卒于江宁。先生老而益贫,不给衣食。癸夘春日【炎】侍先生于金陵,箪瓢萧索,日不举火,间得数钱沽酒,脱防振衣,论说世务,往往达旦不倦。畜一妾,竒蠢不能供纫补防具。同怀弟负气使酒,不省人事,仰给于先生。先生鹑衣百结,倨见豪贵,口不言贫,家常絶薪冷水供沐,絶少生人之乐,而兴致愈豪。尝曰:“吾于江山风月饱饫之矣,区区饥冻何足困我哉!”先生教人,惟以慎独为要,处困为基,乐水乐山为入门之法。其所开道,即其所自为也。至是病卒,遗孤十嵗。门生故旧富贵者弗问也。友人吴官心典衣被备棺衾,号哭视敛,权厝聚宝门外惠应寺侧。呜呼!先生死矣,血泪万斛无地可洒,竒情浩气无穴可藏。经人生未有之穷,竪千古不磨之志。呜呼!先生而至于斯,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炎】自辛丑冬日执贽门下,匆匆拜别,总计前后侍教之时未及百日。一切经厯之艰,遇合之竒,闻见之博,先生将自注以付炎,而惜乎其未及叩也。姑即所闻之的然可据者,谱其一二,以俟有心者之搜补焉。雍正七年己酉秋九月重炎百拜谨志。乾隆十有一年丙寅夏四月复为订定如右。

铁庐集卷首

译盛氏原是名门之女,相貌丑陋而能作诗,择婿多年后嫁给先生。一个月后,她和先生纵谈诗文,便整理衣襟行师生礼,终身不敢与先生面对面同席。秋季中旬,先生回江南省墓,盛孺人援引古代情谊,作四首诗为他送行【附见第二卷】。十年没有生育,她劝先生纳妾,并作了催妆诗、送房诗。这时先生设馆所得颇为丰厚,却不经营产业。家中堂兄曾经来到湖防居住,遇到一名桐城籍工匠;工匠极力称道先生轻财好施、扶危济困的德行【以下二十多年事迹了解不详,不敢妄自记载】。康熙五十五年丙申,六十三岁,前往宜兴拜访故友。大概自盛孺人去世后,先生迁居江宁已经多年。江宁是水陆交通的要冲,先生想周遍了解天下的疾苦和当世英豪,常常在石头城、虎踞关附近放情游览,洗濯徜徉,已有在那里终老的打算。先生二十年没有到宜兴【许炎】幼年时,先君子抚摸【许炎】的头叹道:“不知道你今后能不能见到奇男子啊?”到这时,先生步行而来,先君子喜极而悲,迎接时对他说:“您还活着走进这扇门吗?”先生笑道:“老兄还在,小弟怎么能死呢?”先君子已经七十九岁了【许炎当时二十岁】。康熙五十七年戊戌,六十五岁,江南臬司李麓山公来拜访先生,和他讨论学问。李公名馥,福州人,是相国文贞公家族中的子弟。甲子年乡试中举,赴京参加会试,路过金陵时在座中遇见先生。到现在已经三十五年了。他来金陵任官后,派差役四处寻找先生。先生住在小紫竹林的狭窄巷子里,蓬门简陋,很少有人知道他。李公三次到他的草庐拜访,都没有遇到。先生回来后,拿着名帖入门拜谒。守门人见他年老贫穷,问道:“潘相公在哪里?”先生说:“我就是。”守门人一边笑一边怀疑,进去通报。李公斥责他说:“这就是潘相公!”于是换上布衣草鞋,到大门迎接,握着先生的手,遗憾相见太晚。先生惊讶得出乎意料。李公叫人拿酒来与他相对畅饮,详细说明了事情原委。当时李公掌管江苏七府一州,掌握着官员的任免生死之权,不久又调任安徽藩司。正值大计,各属官员都忧惧不安,谋划如何行贿。先生的弟弟也参与其中,先生愤怒斥责弟弟,收拾行装离开,来到我们县,与门人讨论学问。此前浙江人诋毁先儒,激烈放纵、奔驰叫嚣,震动天下;儒生俗士争相谈论朱熹、陆九渊的异同,却使性情被蒙蔽,心中熏染名利。先生到宜兴后,大声疾呼,扫除沉溺于辞章训诂的习气,揭示本心,开示深奥的道理,使人明白什么是明体达用、反求诸己而自得的学问;他在许多方面都折服了前辈学者。康熙六十年辛丑,六十八岁,编纂记录默斋汤先生的训言,又著《未发气象说》来教示后学。先生向宜兴吴青可先生学习天官之学【名学录,明代诸生】,向宣城梅勿庵先生学习历法和算学【名文鼎,字定九】,向桐城方有怀先生学习史学【名中发,号鹿湖】,向江西揭子宣先生学习兵法【名暄】,向白鹿洞汤惕庵先生论道【名来贺,前庚辰进士,明朝灭亡后出家为僧】。他最为心悦诚服的,没有谁比得上默斋汤先生。默斋先生经纶世务,胸襟恢宏,谋划周密而深沉,内在道气充沛。先生感叹说:“我奔走数十年,游历天下一半的地方,衡量天下英雄,推究学问,始终没有见过超过我汤老师的人。像我老师这样遁世而没有忧闷、德性盛大而礼数恭敬的人,天下只有一个。我已经老了,一事无成,恐怕我老师故乡的后生不知道大儒的正统源流,所以不辞劳苦来到这里,深深希望把我老师的心法传给贵地的人。” 雍正五年丁未,七十四岁。春季正月初六日,先生在江宁去世。先生年老后更加贫困,连衣食都无法供给。癸卯年春天【许炎】在金陵侍奉先生,家中箪食瓢饮十分萧条,常常整天不能生火,偶尔得到几文钱便买酒;先生脱下帽子,抖动衣服,谈论世务,往往谈到天亮也不疲倦。家中养着一个妾,愚笨异常,不能承担缝补等家务。胞弟任性嗜酒,不懂人事,全靠先生供养。先生穿着缝补很多次的破衣服,却傲然接见豪贵,口中从不谈贫困;家里常常断柴缺水,连洗澡也困难,极少有普通人的生活乐趣,但兴致反而更加豪迈。他曾说:“我已经饱享了江山风月,区区饥寒怎么值得困扰我呢!”先生教导别人,只把慎独作为要点,把处困作为根基,把爱好山水作为入门的方法。他所开导别人的,正是他自己实行的。到这时,他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十岁的孤儿。富贵的门生故旧都不来过问。友人吴官心典当衣被,置办棺材和殓衾,号哭着监督入殓,暂时安葬在聚宝门外惠应寺旁。唉!先生死了,满腔血泪无处洒落,奇情浩气无处收藏。他经历了人生从未有过的穷困,树立了千古不磨的志向。唉!先生竟至于此,是谁造成的,又是谁让他承受的【许炎】自辛丑年冬天带着礼物拜在门下,匆匆拜别;前后计算侍奉受教的时间,还不到一百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斛〕 先生一生经历的艰难、遭遇的奇特、听闻见识的广博,本来将亲自作注交给我许炎,可惜还没有来得及向他请教。我姑且根据所听闻的、确实可靠的内容,编写其中一二,等待有心人搜集补充。雍正七年己酉秋九月,重炎百拜谨记。乾隆十一年丙寅夏四月,又重新订定如下。《铁庐集》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铁庐集》卷一溧阳潘天成撰黙斋汤子训言【汤子讳之锜,字世调,宜典人】康熙壬子三月【天成】年十九嵗,因葛公琰、茅楚传两先生引进,拜先生于宜兴北门外蓝田里,即以圣贤勉励我,教我做顶天立地一个人。先生云:「孟子言人皆可以为尧舜,尧舜之道孝弟而已。闻汝十三四嵗,只身千里寻亲,备极艰苦,周旋而归,以些须本钱经营于外,养父母兄弟,孝弟有足称也。此即为圣为贤根本。且苦心读书,肩挑重担,一路歌吟,此皆古人之所为。果能将圣贤之书句句心体力行,始终不变,又何圣贤之不可为哉?勉之勉之。」又曰:「子路为亲负米,非有钱买米负之而归也,不过为人负米得数升脚钱以养亲耳。汝今做小本生意得微利以养亲,此亦贤者之所为。古人耕养三年通一经,▯得十五年五经可通矣。只恐不立志,蹉跎嵗月而无成耳。」九月,先生命行髙忠宪公复七规,看未发气象。有杂念起,只黙诵「喜怒哀乐之未发」一句。初坐杂念纷起,黙诵千余遍,杂念渐少。第二日杂念渐少而气昏,再静坐数时,昏气渐散而心渐清矣。先生端视吾之顔色,谓曰:「渐得力矣。」第三日晨起,心气清明,若天开日出,万境澄澈焉,即作诗数章【见后卷】先生阅之曰:「语虽不工,而有自得之意。若我教你做诗,不知费许多力,而今顷刻能之。可见圣贤道理,吾心自有,只因气拘物蔽而不得见耳。今袪其物欲,澄其昏气,而本体自见。朱子所谓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而应万事者也。然而先儒有言,本体当下了然,工夫终身无尽。朱子所云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以后须将四书五经句句体认到身心上,来自见圣贤千言万语,总是发明我之一心全体大用,无不明矣。物格知至,明德复其初也。」问:「此时一念不起则心静矣,事到面前则念必起,心能无动乎?」先生曰:「随其事理之自然而应之,念起而无妄也。所谓静,固静;动,亦静也。动静因时。所谓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程大夫子见人静坐,便叹善学,得濂溪主静立极之防。一传杨▯山,再传罗豫章、李延平,教人观未发气象,黙坐澄心,体认天理。延平传朱子,白鹿洞学规,半日读书,半日静坐。后来诸君子,一日为三分:一分静坐,一分读书,一分应事。髙忠宪公静坐立为复七规,盖取大易七日来复之义也。存心从静坐而入,穷理从读书而入,静坐、读书,由朋友讲贯而入,非天下大福人不能与于此【炎闻当时袭好为异之说者,羣指黙斋先生为禅学。玩此一段,知其决非禅学矣。乃明道先生定性之微指也。吾邑吴存庵延汤先生课子劝行复七规,吴先生勉从之。第一日辰刻炷香趺坐,杂念起灭,矜持急廹,甚不自适。第三日上午始觉此心湛然清凉泰然惬适,未免心喜。明日稍理家务,客至应酬,颇生厌意,遂觉此心作梗不快者一日,乃以病告之汤先生。先生言不可厌动喜静,事来即应,事过即休,须使动静合一乃可。吴先生乃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之义,意思豁然,仍复端坐如髙公所云,平平常常黙然静去,乃觉此心湛然太虚,无复纷扰。潘师尝为炎极论喜静厌动之非,静然则师门之授受可知已。门下晩学生许重炎附记】先生曰:先儒谓体认圣贤▯要语,莫过「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一句,此心便一。先儒又谓从衣冠瞻视整饬间,此心便在这里。此莫过检防九容,将此心安顿在九容上,便是显微无间。五日后,遂辞先生出做生意。觉宜兴城郭山川更换一番,景色满街满路之人,俱是一家痛痒闗切。见老者行路艰难,便要扶持;幼儿啼哭,便知怜爱;素不相识之人同行谈讲,不觉相亲;见争名夺利之事,不觉羞耻。此皆真性发见,自然而然者也。一路上或背书,或作文,或以青山緑水涵养其心,或以花落鸟鸣怡悦其意,风尘之劳苦竟不知也。归家见父母兄弟亲爱欢乐,更倍于往日矣。由是而后,此心或明或昩,而于先生之教终不忍忘。数十年来贫贱困顿艰苦异常,而此心不以为苦者,皆先生当日之教也。论作文之法,不可拾人余唾,须要自抒性灵。

译钦定《四库全书》。《铁庐集》卷一,溧阳潘天成撰,《默斋汤子训言》【汤子名之锜,字世调,宜兴人】。康熙壬子年三月,潘天成十九岁。因为葛公琰、茅楚传两位先生引荐,便在宜兴北门外蓝田里拜见汤先生。汤先生就用圣贤来勉励我,教导我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先生说:“孟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尧舜之道不过是孝和悌罢了。听说你十三四岁时,独自跋涉千里寻找亲人,备尝艰苦,周旋往返而归,靠一点本钱在外经营,奉养父母兄弟,孝悌已经很值得称道了。这就是成为圣人成为贤人的根本。况且你苦心读书,肩挑重担,一路歌吟,这些都是古人所做的事。如果你真能把圣贤书中的每句话都在心里体认、在实际行动中实行,始终不改变,那么还有什么圣贤不能成为呢?努力吧,努力吧!”又说:“子路替父母背米,并不是有钱买米后背回来,只不过替别人背米,得到几升脚钱来奉养父母罢了。你现在做小本生意,得到微薄利润来奉养父母,这也是贤者所做的事。古人耕作奉养父母三年才能通晓一经,十五年就可以通晓五经了。只怕你不能立志,虚度岁月而一事无成罢了。”九月,先生命我实行高忠宪公的《复七规》,观察未发气象。杂念一起,就默诵“喜怒哀乐之未发”一句。刚开始静坐时杂念纷纷涌起,我默诵了一千多遍,杂念渐渐减少。第二天杂念渐少,但精神昏沉;又静坐了几个时辰,昏沉之气渐渐消散,心也渐渐清明。先生端详我的脸色,对我说:“渐渐收到功效了。”第三天早晨起来,心气清明,好像天空打开、太阳升起,万物境界都澄澈明净,于是作了几首诗【见后卷】。先生读后说:“语言虽然不工整,却有自得之意。如果让我教你作诗,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如今片刻之间便能作成,可见圣贤的道理本来就在我们心中,只因被气质拘束、被外物蒙蔽而不能显现罢了。如今除去物欲,澄清昏沉之气,本体自然显现。朱子所谓明德,就是人从天那里得到的、虚灵而能应对万事的本性。然而先儒说过,本体当下就能明白,修养功夫却一生也没有尽头。朱子所说学习的人应当根据心的发露而使它更加明白,以恢复本初,就是这个意思。今后必须把四书五经的每句话都在身心上体认出来,从而自己看见圣贤千言万语,都是在发明我这一心的整体和作用,这样就没有不明白的了。格物而知至,明德便恢复本初了。”我问:“这时一个念头也不起,心就静了;事情到了面前,念头必然生起,心还能不动吗?” 先生说:“随着事情和道理的自然状态作出回应,念头虽然生起,却没有妄念。所谓静,本来是静;动,也仍然是静。动与静要根据时机。所说‘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就是该静止时便静止,该行动时便行动。动静不失时机,道就光明了。程夫子见人静坐,便赞叹其善于学习,得到濂溪先生以主静来建立根本的意义。此法一传到杨龟山,再传到罗豫章、李延平,他们教人观察未发气象,默坐澄心,体认天理。李延平传给朱子,白鹿洞学规规定,半天读书,半天静坐。后来各位君子把一天分为三份:一份静坐,一份读书,一份处理事务。高忠宪公创立静坐、实行《复七规》,大概取自《大易》七日来复的意义。存养心性从静坐进入,穷究事理从读书进入;静坐、读书,又要通过朋友之间的讲习贯通而进入,不是天下最有福气的人不能参与其中【许炎听说,当时那些一味喜欢标新立异的人,群起指责默斋先生是禅学。玩味这一段话,便知道它决不是禅学,而是明道先生《定性书》中所说的精微指意。我乡吴存庵请汤先生教导他的孩子实行《复七规》,吴先生勉强听从。第一天辰时点香盘腿而坐,杂念不断起灭,勉强把持,急迫不安,非常不自在。第三天上午,才开始觉得这颗心清湛、清凉、安泰而舒适,不免心生喜悦。第二天稍稍处理家务,有客人来便应酬,心中很生厌烦,于是觉得这颗心像受到阻碍而不快了一整天,便把情况告诉汤先生,说自己病了。先生说:“不能厌恶动而喜爱静,事情来了就应对,事情过去就停止,必须使动静合为一体才行。”吴先生于是领悟了“时止则止,时行则行”的意义,心意豁然开朗,仍然像高公所说那样端坐,平平常常默默静下来,于是觉得这颗心清湛如太虚,再也没有纷扰。潘先生曾极力向许炎说明喜静厌动的错误,由此可知师门之间传授的学问了。门下晚学生许重炎附记】先生 说:“先儒认为,体认圣贤最紧要的话,没有超过‘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这一句的;体认到这里,这颗心便归于一。先儒又说,从衣冠和目光等处整齐严肃起来,这颗心便在这里。没有什么比检点九容更重要的;把这颗心安顿在九容上,就是使显明和幽微之间没有间隔。五天后,我便辞别先生出去做生意。觉得宜兴的城郭山川好像全都换了一番,满街满路的景物和人,都像与自己是一家,彼此的痛痒都相互关联。看见老人走路艰难,便想扶持;看见幼儿啼哭,便知道怜爱;和素不相识的人同行交谈,也不知不觉亲近起来;看见争名夺利的事情,不知不觉感到羞耻。这些都是真性自然流露,完全自然而然。一路上有时背诵书文,有时作文,有时用青山绿水涵养心性,有时用花落鸟鸣使心意愉悦,竟然不知道旅途风尘的劳苦。回家看见父母兄弟亲爱欢乐,比往日更加深厚。从此以后,这颗心有时明白、有时昏昧,但对于先生的教诲始终不忍忘记。几十年来贫贱困顿、艰苦异常,而这颗心不把它当作苦楚,都是先生当日教导的结果。谈到作文的方法,不能拾取别人的余唾,必须抒发自己的性灵。

我教你将四书五经从心上体认明白,原原本本,信笔所之,如万斛泉源,随地涌出,与挈瓶汲水者异矣。真文章须要真识力,不可如猜哑谜者,徒逞空谈。今人作文▯袭陈言,真所谓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托鉢,效贫儿。先生常曰:学者做工夫,须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临事时念头初动闗头,扼要尤宜谨慎。然非戒惧于不睹不闻,此心杂乱昏昩隠微之际,动不及觉,何能慎独?如镜尘昏,物来难照,故戒惧无须臾之间。此心精明,隠微毕见,如镜无纎尘,妍媸悉照。两节工夫原非两截。又云:不睹不闻是源头,莫见莫显是闗头。源头要清,闗头要谨。又云:千古竒文莫过《中庸》一书,慎独于一心,可以致中和而成位育。舜为大知,不过好问好察,执两用中,甚是平常。达道达德,九经三重,皆出于天命之本,然而无竒特。问格物致知,先生曰:物有本末。朱子曰:明德为本,新民为未。身心意知,明德之物也;家国天下,新民。之物也,吾究已之意,何以不诚而诚之?吾究己之身心,何以不正不修而正之修之?明德之物格也,吾究家国天下,何以不齐不治不平而齐之治之平之?新民之物格也,岂止格一草一木哉?然格一草一木,亦为身心意、国家天下也。如五谷、百草、众木,而知其材之用,孰非养身心而济天下乎?初学之人,必读真西山《大学衍义》、邱琼山《衍义补》,以为格物致知之要。先生曰:人性皆善,身心意知本无不修、不正、不诚、不致,惟图私利于己,则知不致,意不诚,心不正,身不修矣。甚则为倡优、盗贼,杀身而不顾也。天下国家本无不平、不治、不齐,惟不公利于人,则家不齐,国不治,天下不平矣。甚至父母兄弟争财相杀,上下征利,民穷财尽,盗贼蜂起,身弑国亡而不顾也。故《大学》一书,而以理财终焉。理财不是聚财,而在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三农生九谷,九职任万民。他如士农合一,横经亦负耒;民兵合一,戈刀之手亦荷锄也。至于僧道游惰,皆驱之南畆矣。食之者寡,流品当清也;冗员当汰也;冗役当革也。为之者疾,使之以时,大役不宜轻动也。用之者舒,九赋九式,量入为出,冡宰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也,则财恒足矣。然理财必在用人,大臣法,小臣防,而财始可生也。《周礼》一书,理财居其大半,掌之者各有其人。问理财要道,先生曰:理财之道,在先兴水利。禹治水而后稷教稼,今时之水虽异尧时,然大河屡决,当水冲者民为鱼鼈,运道艰阻,转输不时,多因沟洫不治。禹尽力沟洫,使大河之水有所分泄,而渟蓄不至泛滥奔溃,旱则可资灌溉。贾让之中策可行中原,河北丰收,转输随处可通。今衞河之迹可寻,不至专运东南之粟,又三吴之水自溧阳、银林诸闸由宜兴而达太湖【银林堰即东坝,坝西之水出芜湖、采石;坝东之水由溧阳、宜兴入太湖。东坝本金陵来龙过脉本中髙昔伍子胥以吴伐楚,开通运粮,以后筑银林五堰,势甚单薄,宜思患预防】又宜兴有百渎,湖州有七十二溇,皆滙于太湖,惟吴淞一道注之于海,霪雨连朝,山水暴涨,能无泛滥乎?宜兴进士单锷欲于李禹卿所作太湖之堤,作千洞石桥,蓄泄太湖之水,东坡爱其书,上而行之,今皆壅塞,疏而通之,甚便也【青龙镇入海诸口有七十三防,曲折宛转,以防海潮沙涨,后人不明古人之意,一皆直之,沙淤江底,内不能出,外反入矣,宜复古法】又单锡议圩田筑埂,埂髙一尺,内沟外河皆深一尺,田主出粮,佃人出力,嵗嵗筑之,埂弥髙而河沟弥深,旱潦俱有备矣。植榆栁以捍风浪,倘有决伐之为帚,平时可伐之为薪,其利无穷。二单之书具在,可详考之【时与丁文绪兄于大学衍义中得其畧于名臣奏议、王圻续文献通考悉其详,纂得有书。」万纪美曰:「向吴淞江设三千淘河夫,疏濬淤泥,使太湖之水不致壅阻,且习水战以御倭寇,苏常二州设水利防以督之,今皆名存而实亡】先生又曰:「理财之道在屯田。一曰官屯,永乐初着令,每一都司另拨旗军十一名耕种,号曰様田,盖欲据所收籽粒多寡,以别嵗之丰凶,地之肥瘠,军之勤惰,初未尝以田予官也。始于隆庆二年,将宣大屯田开垦成业者,每十顷内给官军五十畆为养防之资,而又令各自行开种,若副叅不及百顷,守备以下不及十顷者叅论戒饬。原其初意,盖欲将领偏禆等官督率家丁,克勤稼穑,为士卒倡,后则强役部曲,占收籽粒,如宣大、山西诸镇,固帅肆其鲸吞,延宁、甘固诸镇,防职恣其蚕食,肥区归已,瘠硗移之军士,久之窜易册籍,粮弥不均,不得不寄甲于势要,而欺隐日多,不得不摊税于佃军,而包赔愈苦,流病相仍,人鲜乐耕,野多旷土,而官屯坏,宜为限。」

译我教你把四书五经从心上体认明白,原原本本,任笔自由书写,就像万斛泉源随处涌出,和拿着小瓶汲水的人不同。真正的文章需要真正的见识和力量,不能像猜哑谜的人一样徒然夸耀空谈。如今人作文总是因袭陈旧言辞,真是抛弃自家无穷无尽的宝藏,沿街挨门托钵,活像穷人。先生常说:学者做修养功夫,必须在没有看见时戒慎,在没有听见时恐惧。面对事情时,念头刚刚发动的关头,尤其应该谨慎。然而,如果不能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时戒惧,那么在心思杂乱、昏昧隐微之际,念头一动都察觉不到,又怎么能慎独呢?就像镜子被尘埃蒙蔽,事物来了便难以照见,所以戒惧一刻也不能停止。这颗心精明清澈,隐微之处都能显现,就像镜子没有一点尘埃,美丑全都照见。两段功夫本来不是截然分开的。又说:‘不睹不闻’是源头,‘莫见莫显’是关头。源头要清,关头要谨慎。又说:千古奇文没有超过《中庸》的,能在一心之中慎独,就可以达到中和,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育其生。舜是大智慧的人,不过是好问好察,执持两端而取其中,这也非常平常。通达之道、通达之德,九经、三重,都出自天命的根本,但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有人问格物致知。先生说:“事物有本有末。朱子说:明德是本,使人民更新是末。身、心、意、知,是明德所对应的事物;家庭、国家、天下,是使人民更新所对应的事物。我们考察自己的意念,为什么不能做到诚实,怎样才能使它诚实?我们考察自己的身心,为什么不能做到正、修,怎样才能使它正、修?这就是明德方面的格物。我们考察家庭、国家、天下,为什么不能做到齐、治、平,怎样才能使它们齐、治、平?这就是使人民更新方面的格物。难道格物只限于格一草一木吗?即使格一草一木,也仍然是为了身心意、国家天下。像五谷、百草、各种树木,了解它们材质的用途,哪一样不是为了养护身心、救济天下呢?初学的人,必须读真西山《大学衍义》、邱琼山《衍义补》,把它们作为格物致知的要领。先生说:人的本性都是善的,身、心、意、知本来没有不修、不正、不诚、不致的;只是想把私利归于自己,于是知不能达到,意不能诚,心不能正,身不能修。严重的甚至成为倡优、盗贼,连杀身也不顾。天下国家本来没有不能平、不能治、不能齐的,只是不能把公利施于人民,于是家庭不能齐,国家不能治,天下不能平。严重的甚至父母兄弟为争夺财物而互相残杀,上下都争逐财利,百姓贫穷、财物耗尽,盗贼纷纷而起,哪怕自身被杀、国家灭亡也不顾。” 所以《大学》一书,最后归结到理财。理财不是聚敛钱财,而在于按照正确的大道生财。生产的人多,三农生产九谷,九职任用万民。比如士农合一,读书人横放经书也背起耒耜;民兵合一,手持戈刀的人也扛起锄头。至于僧人、道士以及游荡懒惰之人,都驱使他们到南亩耕作。消费的人少,社会等级和人员构成应当清理;冗员应当裁汰,冗役应当革除。生产要迅速,役使人民要合时,大规模劳役不宜轻易发动。使用财物要宽裕,按照九赋、九式,量入为出,由冢宰依据三十年的平均数制定国家用度,那么财物就会经常充足。然而理财一定在于任用人才:大臣要守法,小臣要防弊,财物才可以生产。《周礼》一书,理财内容占了一大半,掌管这些事务的各有其人。有人问理财的要道,先生说:“理财之道,首先在于兴修水利。大禹治水以后,后稷才教人种庄稼。如今的水势虽然不同于尧时,但黄河屡次决口,遭受水冲的地方百姓便成了鱼鳖,漕运道路艰难,转运不能按时到达,大多因为沟渠水道没有治理。大禹尽力疏通沟洫,使黄河水有所分流排泄,蓄水不至泛滥冲决,干旱时又可以用来灌溉。贾让提出的中策可以在中原实行;河北丰收,转运也可处处畅通。” 现在卫河的遗迹还可以寻见,不至于只运输东南的粮食;另外,三吴的水从溧阳、银林等闸,经宜兴流入太湖【银林堰就是东坝,坝西的水流出芜湖、采石;坝东的水经溧阳、宜兴进入太湖。东坝本是金陵来龙过脉之处,中间地势高。过去伍子胥凭吴国攻打楚国时,开通这里运输粮食;后来筑成银林五堰,地势很单薄,应当考虑预先防患】。又,宜兴有一百条渎水,湖州有七十二条溇水,都汇入太湖;只有吴淞一道水流入海。淫雨连下数日,山水暴涨,怎么能不泛滥呢?宜兴进士单锷想在李禹卿修筑的太湖堤上建造千洞石桥,以蓄泄太湖之水。苏东坡喜爱他的著述,曾上奏实行;如今这些水道都已壅塞,疏通后很有便利【青龙镇通往入海各处的水口有七十三道曲折的水道,用来防止海潮和泥沙上涨。后人不明白古人的用意,全都把它们改直,泥沙淤积在江底,内面的水排不出去,外面的水反而流进来,应当恢复古法】。又,单锡提议圩田筑埂:堤埂高一尺,内沟外河都加深一尺;田主出粮,佃户出力,年年修筑,堤埂越来越高,河沟越来越深,旱灾水灾都有防备。种植榆树、柳树来抵挡风浪,如果发生决口,可以砍伐用来编扫帚,平时也可以砍作柴薪,利益无穷。单锷、单锡二人的著作都在,可以详细考察【当时我和丁文绪兄在《大学衍义》中得到它的大略,在名臣奏议、《王圻续文献通考》中完全了解其详情,编纂成书】。万纪美说:“过去在吴淞江设置三千名淘河夫,疏浚淤泥,使太湖的水不至于壅塞;同时训练水战,用来抵御倭寇;苏州、常州二州设置水利防,负责督察此事。如今这些机构都只剩名义而没有实际作用。”先生又说:“理财之道在于屯田。一是官屯。永乐初年颁布法令,每个都司另外拨出旗军十一人耕种,称为样田,大概是想根据收获籽粒的多少,区别每年丰歉、土地肥瘠和军士勤惰,起初并不是把田地给官员。到隆庆二年开始,把宣府、大同屯田中已经开垦成业的土地,每十顷拨给官军五十亩作为养赡之资;又命令各自开垦耕种,如果副参不满一百顷、守备以下不满十顷,就要论罪申斥。推究它最初的用意,大概是想让将领、副将等官督率家丁,勤于农耕,为士卒作表率。后来却强迫役使部曲,占有收获的粮食。像宣大、山西各镇,本来就是总帅肆意鲸吞;延宁、甘肃、固原各镇,边防官职又任意蚕食。肥沃地区归自己,贫瘠硗薄之地转给军士;时间久了便篡改、调换册籍,粮役越来越不均,不得不把军籍寄托给权势显要之家,于是欺骗隐瞒越来越多;又不得不把税负摊给佃军,包赔越来越苦。流弊相互延续,人们很少乐意耕种,田野上荒地很多,官屯也就败坏了,应当制定限制。”}],

制总官受田不过二顷,副总以下由是为差。如郭子仪以河中军苦乏食,乃自畊百亩,将佐以是为差,士皆不劝而畊。京西节度使刘昌亦身率士卒垦田,三年而军有羡食,兵械锐新,边障安宁,皆官屯▯鉴也。一军屯,明初定制,每衞所军士以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又有二八、四六、一九中平等例,皆以田土肥瘠,地方冲缓为差,盖即先王寓兵于农之意。无事为农,有事为军。各衞所无论军民舎余杂色,但种军屯即应军役,俾一军之屯而众佃者朋出一丁,务于农隙之时分番操练,则城操之军不妨调发,而即以屯军代之戍守。合天下屯田共六十四万三千余顷,各处屯军受田则例多寡不一,推算当不下一百二十余万人,以备戍守,便可于城操内挑出一百二十余万人以资调发,不烦召募,不增饷馈,而缓急俱有所恃,诚国家无形之钜利也。顶种者禁其典卖。一兵屯,明初定制,守边士卒备讥察外,令屯田,每将以东西五百里为制,畊作以时,训练有法,遇敌则战,寇去则畊,且人共为佃,人共为守,所垦之田给为永业,二年后量照下则起科,盖但求积谷之多,则士饱马腾,战守有备,而边境之士桑麻遍野,谷价必平,召买既贱,运费亦省,公私两利。一民屯,屯田因兵屯得名,则固以兵畊。若夫募民畊之,而分里筑室以居其人,又有民自垦芜,不由官募,而第为之画其疆理之数量行起科者,谓之民屯。宋制,兵屯以使臣主之,民屯以县令主之。魏了翁疏曰:“垦田之效多于屯田”,其言良为有见。汉人有徙逺方民以实广虚之地,今恐不可行,亦惟善用其劳来之术而已。一曰因之,一曰利导之,一曰整齐之。何谓因?东坡所谓大荒大祲,民轻去其乡之时也,闻畿辅弃田甚多,津涿水利无穷,即近边膏腴所在,有司加意招徕,鼓舞开垦,额内者俟三年起科,起科分数,虽上中之田,止照下中则例,其农器牛具,量行借动库银,渐续补还,如是则人可无流离,野可无旷土,是之谓因。何谓利导?仿晁错拜爵实塞下之意,虞集军官授富民之法,能辟五百畆者,予秩视百户等而上之,予秩有差,俟三年后,以上中下匀算,照中则起科,边地仍照下则起科,果嵗入如额,即给职,仍于籽粒之中拨三分之一为月俸,干止既定,必许其占籍,长子孙得以三途进。或疑土著之民不能相容,莫如另立屯额;或谓若辈非武功,何以畀武爵?然田垦而食足,食足而兵强,又何武功之足羡?是谓利导。何谓整齐?令边腹有司报其所部荒田可开垦者,报布政,近限三月,逺限六月,报部一面督率开荒,如匿隠不报,以不职论。独虑成熟之后,或有妄认世业,希图吞霸者,惟当开垦时,即各屯给帖承掌,俾此疆彼界了然难混,虽有新军补役,逃户复业,亦不许告争,有世家豪右强占者,必罪不宥,是谓整齐。虽然,劝民急矣,劝吏急焉。汉王粲谓农益地辟,吏受大赏;农损地荒,吏受大罚。一商屯,明初计边地寒,又受兵,且畊且守,力最难,乃通商中之盐以维之,令商输粟边郡,官给之引【一引二百五十斤】赴盐所领盐转鬻。永乐时,粟二斗五升得盐一引,商利过当,争趋之,各自设保伍督畊,于是边地尽垦,而塞下粟充溢,露积饶于中土,屯军亦因其保障,守望相助得力,畊当此之时,各镇军就其地足给,无有所谓太仓年例者,闾左自正供外无他赋,烝庶乐业。▯治中部臣叶淇谓贾人输薄而获利厚,遂令纳银运司解部,部分输各边,于是商各散归,逐本业营赀,而故所垦田尽废,边地米价顿涌,一遇灾荒,即积钱如山,金如土,而米无从出,盐课不足给,重以私盐盛行,官引壅滞,仓钞莫售,减价投于囤户,赀空本压,商皆逃徙。若于沿边荒地有可垦者,每商量给填,与印信照帖,永不起科。及米荳入仓之日,则酌时估以定斛量,饬官额而革常例,庶耗费少而输纳无难。尤自疏通盐法始,必禁私贩于产盐之地,消壅引于行盐之区,又严掣摰,杜浮课,则引盐无滞,仓钞速售。彼执母权子之徒,不负耒而乐趋,塞下无矣【明制直省九边设衞四百九十三,守御千户所三百五十九,额军三百余万,居则为守,行则为战】修屯不过清旧垦新二事,而垦之课效賖,不如清之计功实大。抵膏腴之区,贪并于巨室;隣界之处,侵夺于豪强。各处有司细将鱼鳞老册与屯田户繇逐一勘对,顷畆务取相符,四至坐落备开,现在畊种有无包占欺隐荒芜坍塌之数。边屯塞卒,必先无侵田之害。赵充国金城屯田,部曲相保为堑垒,木樵校聫不絶。唐韩重华令沿边于屯田多处,因其地势立为营堡,相其要害,广置樵栅,内得安居,外难猝攻。

译按规定,总官所受田地不得超过二顷,副总以下的官员也依此作为差等。比如郭子仪因为河中军队粮食极其缺乏,便亲自耕种百亩,将佐们也因此受到激励,士卒全都不再懒惰而去耕种。京西节度使刘昌也亲自率领士卒开垦田地,三年以后军中便有了余粮,兵器精良而且焕然一新,边境防务安宁,这些全都是官屯的借鉴。一个军屯,明初制定的制度是:每卫所的军士三分守城,七分屯田,又有二八、四六、一九和中平等不同比例,都是根据田土肥瘠、地方冲要与否而定,大概就是先王把兵役寄托于农业的意思。平时务农,有事时当兵。各卫所不论军户、民户、舍余和杂色人等,只要耕种军屯田地,就应当承担军役,使一个军屯中众多佃户共同出一名壮丁,务必利用农闲时分班操练。这样,城操军队不妨调遣,而可以用屯军来代替戍守。天下屯田合计六十四万三千余顷,各地屯军受田的定例,多少不一,推算起来应当不少于一百二十余万人。若以此备守边防,便可以从城操军中挑出一百二十余万人供调遣,不必烦劳招募,也不增加粮饷,而无论缓急都有可以依靠的力量,实在是国家一项无形的巨大利益。顶种的田地,禁止典卖。一个兵屯,明初的制度是:守边士卒除了负责侦察稽查以外,还要屯田;每位将领以东西五百里为范围,按时耕作,依照法令训练,遇到敌人就作战,敌人退去就耕种;人人共同做佃农,人人共同守卫,所开垦的田地给予他们作为永业。两年以后,酌量按照下则征收赋税。大体上只是希望积粮增多,使士卒吃饱、战马强健,战守都有准备;边境士卒所居之地桑麻遍野,粮价必然平稳,官府收买粮食既便宜,运输费用也节省,公私双方都有好处。一个民屯,屯田因兵屯而得名,所以本来是由士兵耕种。至于招募百姓来耕种,把他们按里编制并修筑房屋让他们居住;又有百姓自行开垦荒地,不经过官府招募,而只是由官府划定疆界、核定数量并征收赋税的,这叫作民屯。宋代制度是:兵屯由使臣主持,民屯由县令主持。魏了翁上疏说:‘开垦田地的成效多于屯田。’这句话确实很有见地。汉代有人把远方百姓迁来,充实广大而空虚的地区;如今恐怕不能这样实行,也只能善于运用招徕和安置百姓的办法罢了。办法有三种:一是顺应形势,二是用利益诱导,三是整顿齐一。什么叫顺应形势?就是苏轼所说的,在大荒、大灾、百姓容易离开故乡的时候,听说京畿附近荒弃的田地很多,津、涿一带水利无穷,即使近边肥沃之地,也应由有关官员加意招徕百姓,鼓励开垦;额定范围以内的田地,等三年以后再征税,征税等级即使是上中等田地,也只按照下中田的定例征收。农具、牛具则酌情从库银中借给,逐渐补还。这样,百姓可以不至于流离失所,田野也可以不再荒芜,这就叫作顺应形势。什么叫作利益诱导?仿照晁错授爵以充实边塞的意思,以及虞集让军官授予富民官职的办法,能够开垦五百畆的人,授予相当于百户的官秩,或在此以上授予不同等级的官秩。等三年以后,按上、中、下三等平均计算,照中则征税;边地仍照下则征税。如果每年的收入果真达到定额,就授予官职,并且从粮食中拨出三分之一作为月俸。官职名分一经确定,就必须允许他入籍,使他的长子孙可以通过三种途径出仕。有人担心土著百姓不能容纳他们,不如另立屯额;又有人说这些人不是靠武功起家,凭什么授予武官爵位?然而田地开垦、粮食充足,粮食充足、军队强盛,又何必羡慕什么武功?这就叫作利益诱导。什么叫作整顿齐一?命令边地和腹地的有关官员,报告所属地区可以开垦的荒田;先报布政司,近处限三个月,远处限六个月;再报送户部,同时督促开荒。若隐瞒不报,按不称职论处。只是担心田地成熟以后,有人妄认祖业,企图吞并霸占,所以在开垦时,各屯就应发给凭帖并登记掌管,使此疆彼界清楚明白,难以混淆。即使有新军补充服役,逃户重新归业,也不许提出争讼;若有世家豪强强行占有,必定严惩不赦,这就叫作整顿齐一。虽然如此,劝导百姓是急务,劝勉官吏也同样是急务。汉代王粲说:农民使土地增加、田地开辟,官吏就应受重赏;农民使土地减损、田地荒芜,官吏就应受重罚。一个商屯,明初考虑到边地寒苦,又常遭兵祸,既要耕种又要守卫,力量最为艰难,于是通过商人运销食盐来维持它:命令商人把粮食运到边郡,官府发给盐引【一引二百五十斤】,商人凭引到盐场领取食盐,再转卖。永乐年间,两斗五升粮食可以换一引盐,商人的利润超过正常数额,大家争相前往,于是各自设立保伍,督促耕种。这样边地全部得到开垦,塞下粮食充足,露天堆积的粮食比内地还多;屯军也因此得到保障,守望相助,发挥了力量。当时耕种正盛,各镇军队就地获得足够供给,不再有所谓太仓年例;普通百姓除正常赋税外没有其他负担,百姓安居乐业。弘治年间,户部官员叶淇说商人缴纳粮食成本低而获利厚,于是命令他们缴银给运司,由运司解送户部,再分配运往各边。这样商人纷纷散归,经营原来的产业,原先开垦的田地全都荒废,边地米价顿时上涨。一遇灾荒,即使积钱如山、黄金视同泥土,也没有粮食可以拿出来;盐课不足以供给,又加上私盐盛行,官盐引滞塞,仓钞无人购买,只好减价投给屯户,资本耗尽、货物积压,商人全都逃亡迁徙。若沿边荒地有可以开垦的,每个商人酌量给予田地并发给印信凭帖,永远不征赋税。到了米豆入仓的日子,就斟酌当时的市价来确定斛量,整顿官定数额,革除惯常的陋例,希望损耗费用减少而输纳不困难。尤其必须从疏通盐法开始:一定要禁止在产盐之地私自贩盐,消除行盐地区盐引的壅滞;又要严格检查盐引,杜绝虚报浮夸的课额。这样盐引就不会滞塞,仓钞也能迅速售出。那些只会把母钱生子钱的人,不肯拿起农具,却乐于趋逐利益,塞下就不会有这种人了【明代制度:直省九边设卫四百九十三,守御千户所三百五十九,额定军士三百余万;平时居住则守卫,出动则作战】。整顿屯田不过是清理旧有开垦地和开垦新地两件事,而开垦新地的功效较慢,不如清理旧地的计功更为实在、效益更大。大抵肥沃地区被大户贪婪兼并,邻界之处被豪强侵夺。各地有关官员应当把鱼鳞老册与屯田户籍逐一勘对,田亩务必相符,四至和坐落详细开列,现今是否耕种、是否包占、是否欺隐,以及荒芜、坍塌的数目,都要查明。边地屯田的塞外士卒,必须首先免受侵占田地的危害。赵充国在金城屯田时,让所属部曲互相保护,构筑壕沟营垒,砍柴、放牧、巡逻不断。唐代韩重华命令沿边各处在屯田较多的地方,依照地势建立营堡,观察险要之处,广泛设置木栅,使内部可以安居,外部难以突然进攻。

又彼此相望,声息相闻,敌岂能为患?逺外之地苦于势孤,则谨烽火,布游兵,遇抄掠入境未至之先,豫知为备,势可敌则出拒,不可敌则敛避,百无一失,效防恬之累。土为山,植榆为塞【植梨枣柿等树更妙,添数重长城,又可为粮】仿李允则之为园井列畦陇,筑短垣;仿吴璘之地网,平地凿渠,深丈余,连环不断。我疆我理,地自为险;我鼔我铎,家自为衞矣。垦种欲使地无遗利,人无留力,其道有三:一曰用水,一曰因土,一曰俵牛。用水之法,濬川疏渠,引流设坝,建闸设摆,其规制在辅臣徐光启疏中最为详备。今北方之地皆可作水田,所以废置不讲者,北人习懒故也。徐贞明规度水利,辽海以东,青徐以南,凿凿可据。大抵京东之地,山之涌泉溢地而出,河之支流等地而平,未有如东南转水于数仞之深者。海势趋于东南,嵗多潮患,自逺以及青徐有。海之潮,而鲜潮之患。至若中州之地,或低洼,则围田之法可行也。山东之地,多瓦砾,则叠畊之制可议也。濒海之地,多咸卤,则支河之说可采也。滨湖之地,每沮洳,则芍陂之迹可求也。又如髙燥之区,平衍之地,天泽不时,非旱则涝。其效在广开沟洫,先量度地势之髙下,跟寻水所归宿,濬河以受沟之水,开沟渠以受潢潦之水。官道之冲,设大堤以通行。偏小之邨,亦增卑薄以成径。惟于道旁多开沟洫,使接续通流,水由地中行,不占平地。又度低洼处,多开塘堰以潴蓄之。夏潦之时,水归沟塘;亢旱之日,可资灌溉。髙者麦,低者稻,平衍地多,则木棉桑枲皆得随宜树萟。土成膏腴,地无遗利,遍野皆衣食之资矣。左光斗曰:沿河地方,除运河不敢开泄外,其余源流潴委不一,水陂塘堤堰不一,用或故迹之可寻,或方便之可设。工力多者,官为量给;费少者,聴民自举。惟无水之处,不得凿空寻访。斯言深得其要矣。何谓因土?《周礼》职方谷宜三种。大中祥符时,取占城稻三万斛,分给居民,择地髙仰者莳之内。出播种法,不择地可生。今皆以稻。永乐三年定嵗收屯田籽粒则例,每粟谷穈黍大麦荞穄各二石,稻谷薥秫各二石五斗,防稗各三石,并各凖米一石。小麦芝蔴与米同宜。令凡新垦之田,无论粱菽薏芋蔬菜,审从其便,不必规规种稻。又如边方果属不毛,即种树亦可。苏秦言:燕虽不佃作,而枣栗之利足富于民。程琳植杂木数万,曰:异时楼橹可不出于民。总期于尽地力而已。何谓俵牛?攷洪武时,给天下畊牛共二十五万五千六百六十四只,仍嵗课孳生数目登报。三策毕举,人力既修,地利可尽矣。一考课,明初制屯田衞以指挥提督,所以千户提督都司不时委官督察。法本甚详,而武弁自好者少,或揽纳而恣其狼贪,或侵欺而诡于防耗。后例督屯。副使佥事等官及府之管粮防与州正官之带徴屯粮者各照民赋例综覈完欠一体叅罚功令具在可谓无遗法矣惟在实实举行耳昔刘定之有言优游城市而足不歴沟塍慿信簿书而目不按廪实此两者屯官之大戒也【以上皆侯司徒奏议司徒讳恂商邱人侯朝宗讳方域父○司徒曰屯田之利人人言之大槩不过两语在腹里则屯田少而隠占多宜用清察在塞下则屯田多而畊种少宜用开垦】先生曰屯政书甚多最简要者莫如侯司徒奏议故录其畧」又曰屯政之书与唐府兵之制相似学者当详为参酌「先生曰学者讲理学而不讲经济必流于空虚讲经济而不讲理学必流于杂霸讲理学者必实实见得万物皆备于我天下之所当为者无不包含于心性之中讲经济者时时痌瘝在我之身吾心之所欲为者无不措施于日用之际【犬成曰显微无间体用一源说得极亲切有味】见得心性明无声无臭之中自具纬地经天之略练得经济熟旋干转坤之道即在一言一动之时」「一言一动不苟临大事决大疑方可无差纬地经天做得视无形听无声方能无愧」「心性要在事功上练事功要在心性中出」「假理学不独沽名钓誉即实心实意做而非天性之自然亦还是假假经济不但挟数任术即实心实政行而不达事势之变化亦还是不真」「事故有大小心性无大小」「大经济不必乗时得位只要时时存济物之心所以老安少怀随处可行欲立欲达不必博施济众【天成曰心性中流出经济时时足以济人利万物】一念无私即物与民胞便与天地同量试验心无私时对山川云物无不欣然而悦途人异姓无不翕然相亲由是读十三经二十一史自然通贯不然读尽万卷书与已何益于人」何益如?今之人纯是一团私心,至亲骨肉亦视为仇讐,读书俱如说梦。

译这样彼此可以互相望见,声息也能互相听到,敌人哪里还能造成祸患?远方地区苦于地势孤立,就应谨慎设置烽火,布置巡逻兵;遇到敌人抄掠进入境内,在尚未到达之前就预先知道并作好防备。形势可以抵敌,就出兵拒战;不能抵敌,就收拢退避,便可百无一失,取得防患未然的成效。用土堆成山,种植榆树作为边塞【种植梨、枣、柿等树更好,增加几重长城,又可以作为粮食】;仿照李允则修建园圃、水井,排列畦陇,筑起矮墙;仿照吴璘设置地网,在平地挖渠,深一丈多,彼此连环不断。我们划定疆界、治理土地,土地自然成为险要;我们敲鼓鸣铎,各家自然就成为卫所。开垦播种要使土地没有遗漏的利益,人的力量没有闲置,办法有三种:一是利用水利,二是因地制宜,三是分配耕牛。利用水利的办法,是疏浚河流、疏通沟渠,引水设坝,修建水闸和水坝;其规制在辅臣徐光启的奏疏中最为详尽。如今北方土地都可以改作水田,之所以废置不讲,是因为北方人习惯懒惰的缘故。徐贞明规划水利,辽海以东、青徐以南的地势,都有明确可靠的依据。大体上,京东地区山中的泉水涌出地面,河流的支流与地面相平,不像东南地区要把水转引到几仞深处。海势趋向东南,每年多有潮水之患;从远方直到青州、徐州一带都有这种情况。海潮虽然有,但潮灾却少。至于中原地区,有的地方低洼,便可以实行围田的办法。山东土地多瓦砾,可以考虑采用叠畊的制度。濒海地区多盐碱,可以采用分流河道的办法。湖滨地区常常低湿,可以寻求芍陂的旧法。又如地势高而干燥的地区和平坦广阔的地方,天降雨水没有定时,不是干旱就是水涝。解决办法在于广泛开挖沟渠,先测量地势高低,追寻水流归宿;疏浚河道来承受沟渠的水,开挖沟渠来承受积水。官道交会处,修筑大堤以便通行;偏僻的小村,也加高低矮单薄之处使其成为道路。只在道路两旁多开沟渠,使它们彼此连接、流水畅通,水从地下流过,不占用平地。又测量低洼处,多挖池塘水坝来蓄水。夏季洪涝时,水流入沟渠池塘;严重干旱时,可以用来灌溉。地势高的种麦,地势低的种稻,平坦广阔的地方多,则木棉、桑、枲都可以随宜栽种。土地成为肥沃之地,地力没有遗弃,遍野都是衣食的来源。左光斗说:沿河地区,除了运河不敢开挖泄水以外,其他水源、流道和蓄水汇流处各不相同,水陂、塘、堤、堰也各不相同;有的可以寻找旧有遗迹,有的可以因地制宜设置。工程力量需求较多的,由官府酌量供给;费用较少的,听任百姓自行兴办。只是没有水的地方,不得凭空开凿寻找水源。这句话深得其中要领。什么叫作因地制宜?《周礼·职方》说,谷物适宜种植三种。大中祥符年间,取得占城稻三万斛,分给居民,选择地势高燥的地方种植;其中记载了播种方法,不论什么土地都可以生长。如今却都种稻。永乐三年确定每年屯田籽粒的收获定例:粟、谷、穈、黍、大麦、荞、穄各二石,稻谷、薥、秫各二石五斗,防稗各三石,并且各自折合米一石。小麦、芝麻与米同样适宜。命令凡是新开垦的田地,不论种粱、菽、薏、芋还是蔬菜,都应审度土地而任其选择,不必拘泥于种稻。又如边地果真属于不毛之地,即使种树也可以。苏秦说:燕国即使不耕作,枣栗的利益也足以使百姓富足。程琳种植各种杂木数万株,说:将来修建楼橹就可以不取用百姓的木材。总的目的只在于充分发挥土地的力量。什么叫作分配耕牛?考察洪武年间,供给天下耕牛共二十五万五千六百六十四头,仍然每年登记并报告繁殖增生的数目。三项策略全部实行,人力已经得到整治,土地的利益也可以完全发挥了。一是考核功课。明初制度规定,屯田卫由指挥提督,所以千户、提督和都司不时派遣官员督察。法令本来十分详备,但武官中自爱自重的人很少;有的包揽收纳,肆意贪婪;有的侵占欺骗,巧言掩饰损耗。后来制定了督察屯田的条例:副使、佥事等官员,以及府中管理粮务的官员和州中兼管征收屯粮的正官,各自都按照民赋的条例,综合核查完纳与拖欠,统一参奏处罚。功令已经完备,可以说没有遗漏的法律了,只在于务必切实实行。过去刘定之说过:悠闲地待在城市里,脚却从不到沟渠田埂;凭信簿文书办事,眼睛却不核查仓廪实物。这两点是屯田官员最应警戒的事情【以上都是司徒侯恂的奏议。司徒名恂,商丘人;侯朝宗名方域,是他的父亲】。○司徒说:屯田的好处人人都在谈,大体不过两句话:在腹里地区,屯田少而隐占多,适宜采用清查核实;在边塞地区,屯田多而耕种少,适宜采用开垦。】先生说:论述屯政的书很多,最简明扼要的没有超过侯司徒的奏议,所以摘录它的大意。又说:论述屯政的书,与唐代府兵制度相似,学者应当详细参酌研究。】【先生说:学者只讲理学而不讲经世济民,必然流于空虚;只讲经世济民而不讲理学,必然流于杂霸。讲理学的人一定要真正体会到万物都具备于我自身,天下应当做的事没有不包含在心性的范围之内;讲经世济民的人,要时时把民生疾苦看成自身的疾苦,内心想做的事无不落实到日常行动中。【天成说: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隔,体与用同出一源,这话说得非常亲切而有意味。】体会到心性在光明无声无臭之中本来就具备治理天下的谋略,锻炼经世济民的能力,旋转乾坤的道理就在一言一动之间。】【一言一动都不苟且,面对大事、裁决重大疑难,才可以没有差错;能够治理天下、经纬天地,做到看不见形迹、听不见声息,才不会惭愧。】【心性要在事功上锻炼,事功要从心性中产生。】【假理学不只是为了沽名钓誉,即使真心实意地去做,却不是天性的自然流露,也仍然是假理学;假经世济民不只是玩弄权术、凭借权势,即使真心实行政务,却不能通达事势的变化,也仍然不是真经世济民。】【事情有大小,心性却没有大小之分。】【大的经世济民事业不一定要等到遇上时机、取得地位,只要时时保存救济万物的心,所以使老人安乐、使年轻人安心,随处都可以实行;希望自己有所立、有所达,也不一定要广泛施惠、普遍救济众人。【天成说:经世济民从心性中流出,时时都足以救助百姓、利于万物。】一念没有私心,就会把万物看作同伴、把百姓视为同胞,便能与天地具有同样的度量。试验一下自己没有私心的时候,面对山川云物没有不欣喜愉悦的,路上的陌生人和异姓之人没有不自然亲近的。由此读十三经、二十一史,自然会贯通;否则读尽万卷书,对自己又有什么益处,对别人又有什么益处呢?】什么叫‘对别人有什么益处’呢?如今的人纯粹是一团私心,即使至亲骨肉也把对方看成仇敌,读书全都像是在说梦话。

先生尝与学者金廓明【讳敞号闇斋年长于汤子三嵗晩年师事汤子】万云倬、茅楚传辈论为相之道。宰相为天下之权衡,须心平如衡,随物之轻重定之以权,轻重自见。故书称伊尹为阿衡,然无星之称。又不能知物之轻重,必多读古书,参酌时势,天下之人情物理,洞悉于中,又积数十年养心之功,始能心平如衡。每平旦时整衣冠,静坐片时,使杂念昏气消除,临事始能定之以权。故伊尹曰:“先王昩爽丕显”,即平旦静坐除昏气杂念也。伊尹必自如此做工夫,故知君之工夫咸有一德。学者读书时便要做个太平宰相,宰相读书人分内事也。故范文正公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天之生我,原是物与民胞,必如西铭,视吾君为天地父母,视吾民为子弟骨肉,天下之事为一已之事。凡读经史百家之书,句句要体贴到心上来,体验到事上去。一切礼乐政刑制度,农田水利,边防屯衞,象纬舆图,古人皆有成书,如《通典》《通志》《通考》《经世八编》《图书编》《水经注》俱要博观,尤精要者,真西山《大学衍义》、邱琼山《衍义补》,一日不可去诸案头,常常翻阅体认,天下之人情事故自然洞悉于中矣。尤要本原上用功,一念未起即须存养,清其喜怒哀乐之源,念头初动更当省察,顺其喜怒哀乐之节,始能心平如衡【杜佑《通典》马端临贵与正文献《通考》王圻元翰《续文献通考》各省新修《通志》郦道元《水经注》顾景范《图书考》一百本《方舆纪要》唐荆川《八编】宰相告君,必以古帝王成法参酌时势而进之,尤须积诚感格,自然听从。君若有过,缓言防谏,不可讦直。造膝宻谋,谨防窃听,不可泄露。善则称君,过则归已。僚友论事,从容商酌,不执已见,不徇人意,总归于当。功则让人,失则自认。台谏纠弹,和顔听受,言是则从,言非不辨。荐达贤。材不可市,德驱除奸佞,不可示威。物情仓皇,镇之以静;时事倥偬,应之以暇。羣言混淆,决之以理;众心怠惰,先之以勤。事变未来,图之以豫;事势既至,临之以断。不急近功,不规小利,立法定制,要于可久;事定功成,敛身以退,戒饬子孙,习于谦让。论为将之道,必本于仁义,念念不忍杀人,不得已而杀人,杀其害于仁义者也。即贼冦生发,必先抚而后勦诛其渠魁,赦其胁从,则贼亦易平也。然必振其威力,能勦而后能抚,不然冦心玩忽,抚未必从,即从复叛,渐至蔓延,不可为矣。故古人云:「能战而后能守,能守而后能和。」昔阳明先生征诸山冦,必先示谕以恩信,句句痛切,木石感动,受抚者既多,负固者亦易殄灭。至于宁藩叛乱,即速擒之,此不待教而诛者也。义也,使天下安享太平之福者,仁也。为将必胜之道,不外吾夫子「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两语。古之善用兵者,多本此【掲子宣先生亦云:岳忠武每着着算到败,故能着着皆胜】为将要学问,兵法精要者,备载五经,如诗之《小戎》《东山》《六月》《采芑》《江汉》《常武》《殷武》诸篇,书之《▯征》《泰誓》,易之《师卦》,礼多兵法,不独招摇等制,春秋四大战及他战伐甚多,虽无义战,而实有节制。古之名将多读《春秋》,汉唐以来兵家言无虑数十百种,毛氏《武备志》极详,唐荆川《武编》尤妙,潘龙游《康济谱》将相之道兼备,皆当博考参酌时势而用之。为将之道,只在知言养气,不动心。苏老泉曰:「太山崩于前,心不惊;麋鹿兴于左,目不瞬。」两军对敌,不但生死利害不一毫芥蔕,即生平学问,一切知谋才略俱要放却,惟存一片虚明心体,始能集思广益,随机应变。参佐定谋,不可使众人共言,一则恐各执已见起争,一则恐泄漏机闗败事。一人问答而退,再进一人数人议论,皆善,择其尤善者用之。有善有不善,择其善者从之。有功归之于众,有失责之于己,自能深得士心,功成身退,辞让勲爵,以保子孙。论台谏为朝廷之耳目,天下之咽喉,识见要广,思议要精,凡所言者,皆理之所必然,事势之所必至,我之才力之所能为,爱国爱民,懃懃恳恳,然后慷慨论列,触犯忌讳而不顾,所谓勿欺而犯之者也。台谏要识大体,肃官常,培国脉,养士气,正风俗。攻击巨奸,不可吹毛索瘢;荐举贤士,不可避嫌小疵。整百代之纪纲,流万世之恩泽,此大体也。台谏要识防先,图治于未乱,防患于未萌,烛隠微,儆玩忽,使奸雄不敢生心,敌国不容窥伺。豫养君德,固结民心,使邦本奠于磐石,国势安于泰山,此防先也。

译先生曾经同学生金廓明【名敞,号闇斋,年长汤子三岁,晚年拜汤子为师】、万云倬、茅楚传等人谈论做宰相的道理。宰相是天下的权衡,心必须像秤一样平正,随着事物的轻重加以衡量,轻重自然就会显现。因此古书称伊尹为阿衡,却没有说有星名。又因为不能知道事物的轻重,所以必须多读古书,参酌时势,把天下的人情物理都洞察于心中;再积累几十年涵养心性的功夫,才能使心像秤一样平正。每天黎明时整理衣冠,静坐片刻,使杂念和昏沉之气消除,遇到事情才可以用权衡来裁定。所以伊尹说:‘先王昧爽丕显’,就是指黎明时静坐、去除昏沉之气和杂念。伊尹一定是这样用功,所以知道君主的功夫都归于同一德性。学者读书时就要以成为太平宰相为目标,宰相本来就是读书人的分内之事。因此范文正公做秀才时,便把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上天生下我,本来就是要把万物看作同伴、把百姓看作同胞;一定要像《西铭》所说的那样,把君主看作天地父母,把百姓看作子弟骨肉,把天下的事情看作自己的事情。凡是读经、史、诸子百家之书,句句都要体会到自己的心上,并在事情上加以验证。一切礼乐、政刑制度,农田水利、边防屯卫、天文星象和舆地图籍,古人都有成书,如《通典》《通志》《通考》《经世八编》《图书编》《水经注》,都要广泛阅读;其中尤其精要的是真西山的《大学衍义》、邱琼山的《衍义补》,一天也不可离开书案,常常翻阅并体会。这样,天下的人情世故自然就会洞察于心中了。尤其重要的是从根本上用功:一个念头尚未生起时,就必须涵养心性,清理喜怒哀乐的根源;念头刚刚发动时,更应当反省察验,使喜怒哀乐合乎节度,这样才能使心像秤一样平正。【杜佑《通典》;马端临《文献通考》;王圻元翰《续文献通考》;各省新修《通志》;郦道元《水经注》;顾景范《图书考》一百本;《方舆纪要》;唐荆川《八编》。】宰相向君主进言,一定要参酌古代帝王的成法和当前时势,再加以提出;尤其必须积累诚意,使君主自然受到感动而听从。君主如果有过错,要用和缓的言语加以防止和劝谏,不可直截了当地揭露攻击。到君主面前密谋,应当谨慎防止窃听,不可泄露。善事归功于君主,过错归到自己身上。同僚朋友讨论政事,要从容商议斟酌,不固执自己的意见,也不曲从别人的意思,总归要合乎恰当。有功劳就让给别人,有过失就自己承认。台谏官纠举弹劾时,要和颜悦色地听取;意见正确就采纳,意见不正确也要加以辨析。要荐举和提拔贤能。才干不可用金钱买卖,品德足以驱除奸佞,不可用来显示威势。人心惶恐不安时,用沉静来镇定;时事纷繁急迫时,用从容来应对。众说混杂不清时,用道理来裁决;众人心志懈怠时,自己先勤勉。事情变化尚未发生时,要预先谋划;事势已经到来时,要果断面对。不急于求取眼前功效,不图谋微小利益;建立法令、制定制度,重在能够长久实行。事情平定、功业成就之后,要收敛自身而退处,并告诫子孙,习惯于谦让。论说做将领的道理,必须以仁义为根本,心中时时不忍杀人;不得已而杀人,是为了杀掉那些危害仁义的人。即使贼寇已经兴起,也一定先安抚,然后剿灭诛杀他们的首领,赦免受胁从的人,这样贼寇也容易平定。然而一定要振作威力,能够剿灭之后才有资格安抚;否则贼寇心怀轻慢,安抚未必服从,即使暂时服从也会再次反叛,逐渐蔓延开来,就不可收拾了。所以古人说:‘能够作战然后才能守卫,能够守卫然后才能讲和。’过去阳明先生征讨各处山寇,必定先以恩惠和信义告谕,句句恳切得连木石都能感动;接受安抚的人已经很多,负险固守的人也容易消灭。至于宁藩叛乱,则立即擒拿,这种人是不必教化便应诛杀的。使天下安享太平之福,是仁;以义行事。做将领取胜的道理,不外乎孔夫子所说的‘遇事要戒惧,善于谋划而后成功’两句话。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大多以此为根本【揭子宣先生也说:岳忠武每一着都计算到失败,所以每一着都能取胜】。做将领需要学问,兵法的精要,都完备地记载在五经之中:如《诗经》的《小戎》《东山》《六月》《采芑》《江汉》《常武》《殷武》等篇,《尚书》的《胤征》《泰誓》,《周易》的《师卦》;《礼经》中有很多兵法,不只是《招摇》等制度;《春秋》中四次大战以及其他战伐很多,虽然没有所谓义战,却实际都讲究节制。古代名将大多读《春秋》。汉、唐以来,兵家著作不下几十种、上百种,毛氏《武备志》极为详尽,唐荆川《武编》尤其精妙,潘龙游《康济谱》兼备将帅和宰相的道理,都应当广泛考察,参酌时势而运用。做将领的道理,只在于明辨言语、涵养气魄,临事不动心。苏老泉说:‘泰山在面前崩塌,心不惊动;麋鹿从左边出现,眼睛也不眨。’两军对敌时,不但生死利害不能有丝毫芥蒂,连平生所学、一切知识谋略才干也都要放下,只保留一片虚明的心体,这样才能集思广益、随机应变。参谋辅佐制定计谋,不可让众人同时发言:一方面恐怕各自固执己见而发生争执,另一方面恐怕泄露机密而坏事。先让一人问答后退下,再让一人或数人进来议论;各种意见都很好,就选择其中最好的采用;有好有不好,就选择好的听从。有功劳归于众人,有过失归咎自己,自然能够深得士卒之心。功成之后退身,推辞谦让功勋爵位,以保全子孙。论说台谏官,他们是朝廷的耳目、天下的咽喉,见识要广,思考议论要精密。凡是所说的,都必须是道理必然如此、事势必然如此、自己的才能力量能够做到的;还要爱国爱民,勤恳诚挚,然后慷慨陈述,不顾触犯忌讳,这就是所谓不欺骗君主而敢于犯颜进谏。台谏官要懂得大体,整肃官场常法,培植国家根本,养成士人气节,端正社会风俗。攻击大奸,不可吹毛求疵;推荐贤士,不可因为避嫌而计较小的瑕疵。整顿百代纲纪,使恩泽流传万世,这就是大体。台谏官要懂得预先防范,在未乱之前谋求治理,在祸患尚未萌发之前加以防止,洞察隐微,警戒玩忽,使奸雄不敢产生异心,敌国无法窥伺。预先培养君主的德性,牢固团结民心,使国家根本稳固如磐石,国势安定如泰山,这就是预先防范。

论举儒吏,古人云:“官如传舎,吏长子孙。”俗云:“清官难逃猾吏手,积▯最为难除。”欲除其▯,莫若举儒吏。儒者读圣贤书,必明道理,又有出身之阶,亦不肯贪小利误逺大前程。举者必察有孝弟忠信之实,而有练达时务之才,洁清自守之节,此西汉所举孝防也。由郡县吏可以至三公,监司太守聘为功曹,待有成效荐之于朝廷。学校中有才德兼优之秀才,俱可举选。欲科举者,听其告假以应科举,此吏员也。若夫书办于屡应童子试而未入泮者,择其才干老成者分班办事,待有成绩可考,亦荐之使有出身。其有才德杰出者,不妨保举于朝,以备大用。此所谓茂才,六部以及各宪大衙门皆如此选举,待之以礼貌,砺之以防耻。九年考满,随其才使之出仕。盖儒吏本有儒生之学,又有练达经济之才,不但各衙门积弊可除,仕途建竖必有卓卓可纪之勲绩矣。此科贡吏三途并用之成法,且使读书寒士不得一衿一第者,终不至穷饿于荒烟野草中也。有勇力者亦当访求,为各衙门效用,不使穷饿起为盗贼,最要▯论教士,取士,必先教士。士不教而欲取,犹不稼而欲穑,必不可得之数也。古来家国教士之法,备矣。胡安定苏湖之法,程大夫子上修学校书,皆切当可行。太学积分之法,亦严▯实在举而行之,可也。然闗系最重者,在乡里防师,养之以正于孝弟谨信爱众亲仁,习惯自然于诗书六艺,熟读讲究,字字躬行,即做时文,亦句句是坐而言可以起而行者。乡先生日与少年讲明理学经济,人材蔚兴,待国家选而用之,可也。论取士。虞廷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古来取士之法,未有不先之以言者。今作文者,必有实得于心,加之以文采,始为入彀。然必有司之有实学者,方能识得。不然,海底遗珠,道旁弃宝,掉头不顾者,正多多也。且廪生保结,同考生互结,邻里甘结,皆乡举里选之遗意。循其名责其实可也。然人各有长,不必限于一途。当如司马温公十科取士之法,庶防无遗才乎?【天成】事先生近十年,在左右时,略有两载。察先生容貌顔色、辞气行止、动静待人接物,颇亦得其彷佛。迄今数十年,精神梦寐间,犹觉俨然在也。条其一二,以告同志:先生容貌极端严,几窓对坐,如春山丽日,自有以快。人心目道路追随,如流水行云,自有以娱人性情。顔色极庄雅,偶然觌面,便觉和气拂人。朝夕侍从,不啻霁月朗照。晩年充养,纯粹温然如玉,至今思之,犹觉寒冬挟纩,蓬室生辉也。吐辞酌古凖今,是非利害洞悉▯毫,虽古今极难明事理,片言剖决。讲论经史数万卷,融防于一言,一言旁通数万卷,使闻之者眼界顿豁,心境洞开,而声气如宫商迭奏,钟鼓和鸣。至今思之,犹觉余音在耳也。行则如林云蔚,兴止则如磐石奠定。动则如春郊起蛰,静则如幽壑潜龙。待人不论智愚贤否,俱尽至诚,人亦待之以诚。虽极粗暴者见先生,亦自温和;虽极夸诈者对先生,不忍妄语,化恶为善者不止一人。接物无大小轻重,必以小心,故物无有失。先生家不甚贫,每年租税馆谷分给宗族戚友之贫者,常至絶炊枵腹,终日讲诵不辍。先生尝曰:天地之物,无不为我享用。目之所见,皆是竒观;耳之所闻,都是雅乐。只要洗涤嗜欲之心,自能享用。或月夜开▯,指示予曰:「此苏子所云造物之无尽藏也,急当享用。」或早晩有暇,引予南望铜官诸山,西望西氿诸水,举乐水乐山之义。学者心能明理,对此波光万顷,碧色连天,茭芦掩映,樯帆往来,与吾心之理流行不竭者一般,岂不可乐?试心无私妄,望此层峦叠嶂,巑岏嵯峨,峭壁悬崖,树木苍翠,与吾心之体静镇不摇者一般,岂不可乐?然山虽万古不移,草木年年生长,烟云变化无穷。观吾心未发时,生意充满而无息静也,未尝不动。水虽昼夜长流,波澜荡漾而常明,藻荇纵横而常洁。试验吾心既发时,本体虚灵而不昧,动也未尝不静。先儒所谓「动静一色,静亦定,动亦定」也。今富贵家费万金,做一花园,堆山凿池,树楼筑榭,欢娱有限,何如天地大园,不费一钱,观玩无穷?吾贫贱人享用,岂不逺胜于富贵者哉【天成】飘泊江湖数十年,穷途逆旅,劳苦万状。追念先生此时指防光景,愁心顿忘,倦力复振。凡我同人,急须着眼。先生与诸同学及世兄允武议论甚多【天成】从旁听之,黙记于心,数十余年终不忍忘。然不敢即笔之于书者,恐词拙不能达其精意,欲明反晦。且以下愚不肖,年近七十,顽钝如故,有负先生之教,不敢出诸口以贻先生羞。幸先生遗风尚在,宗右人、杨邻筠、张岷南、蒋若黎、许少来、瀛选诸子闻风兴起,问先生之遗训于予,不得已条其大概。词不达意,望诸君子略其词以深思其意。康熙六十年辛丑孟夏,受业不肖门人潘【天成】谨述。

译论说选拔儒吏,古人说:‘官职如同旅舍,吏员却能长久传给子孙。’ 俗话说:‘清官难以逃脱狡猾吏员的掌握,积累的弊病最难铲除。’要铲除这些弊病,不如选拔儒吏。儒者读圣贤之书,必然明白道理;又有出身仕进的阶梯,也不肯贪图小利而耽误长远前程。选拔时必须考察他确有孝、悌、忠、信的品行,又有通晓世务的才能和清白自守的节操,这就是西汉所推举的孝廉。由郡县吏员可以升至三公,监司、太守聘任为功曹,等有了成效再推荐给朝廷。学校中才德兼优的秀才,都可以推举选用。想参加科举的,允许他请假应试,这一类属于吏员。至于书办中多次参加童子试而尚未入学的人,选择其中才干能办事、老成稳重的,分班办理事务;等有成绩可以考核,也推荐他们,使其取得出身。其中才德特别杰出的,不妨保举给朝廷,预备作大用。这就是所谓茂才,六部以及各监察机关和大衙门都这样选举;以礼貌相待,以廉耻磨炼他们。九年考核期满,按照各人的才干让他们出仕。儒吏本来既有儒生的学问,又有通达事务、治理现实的才干,不仅各衙门积累的弊病可以革除,仕途建设也一定会有显著而值得记载的功绩。这是科举、贡举、吏员三条途径并用的成法,也使读书的寒士中那些未能取得一领儒衫、一次科第的人,最终不至于在荒烟野草中穷困饥饿。有勇力的人也应当访求,供各衙门任用,不要让他们因贫困饥饿而起来成为盗贼,这是最要紧的。论说教育士人。要选取士人,必须先教育士人。士人没有受到教育却想选用他们,就像没有耕种却想得到收获,必然不可能。古来国家和家庭教育士人的方法已经很完备。胡安定的苏湖教法、程大夫子的《上修学校书》,都切实恰当而可以实行。太学积分的办法,也严格而切实,只要举行施行就可以了。然而关系最重要的,在于乡里的塾师:用孝、悌、谨慎、诚信、爱众、亲仁等正道来培养学生,使他们自然养成习惯;学习诗书六艺,熟读而讲求,字字亲身实行。即使写时文,也要句句都是坐着谈论便可以起身实行的道理。乡里的先生每天同少年讲明理学和经世济民之学,人材蓬勃兴起,等国家选拔任用他们就可以了。论说选取士人。《虞书》说,广泛进言而据言施政,以实际功绩明察考核。古来选取士人的方法,没有不先考察言论的。如今写文章的人,必须先在内心确有实得,再加上文采,才算符合录取标准。然而必须是主管官员中有真实学问的人,才能识别出来。否则,海底遗珠、路旁弃宝,掉头不看的人,实在太多了。况且廪生保结、同考生互结、邻里甘结,都有乡里推举、地方选拔的遗意。依照名义来考察实际,也可以实行。但每个人各有所长,不必限于一条途径。应当仿照司马温公十科取士的办法,这样或许可以防止遗漏人才吧?【天成】我侍奉先生将近十年,真正陪伴在先生身边,大约有两年。观察先生的容貌神色、言辞气度、行动举止、动静起居以及待人接物,颇能得到他的仿佛。直到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在精神和梦境之间,仍觉得先生俨然就在眼前。现分条记述其中一二,告诉同道:先生的容貌极其端庄严肃,与他隔着窗子相对而坐,就像春山映照着丽日,自然令人感到畅快。他的心意和目光仿佛道路上随行的人,又如流水行云,自然能够使人的性情感到愉悦。他的神色极其庄重雅正,偶然与他相见,便觉得和气扑面而来。早晚侍奉在他身边,不亚于晴朗的月光普照。晚年涵养充足,纯粹温润如玉;直到今天想起他来,仍觉得如同寒冬里裹着棉衣,又如同蓬草屋中生出光辉。他说话能够斟酌古今,是非利害洞察入微,即使是古今极难明白的事理,也能用片言剖析裁决。他讲论经史数万卷,融会贯通在一句话中;一句话又能旁通数万卷,使听到的人眼界顿时开阔,心境豁然洞明;而他的声气如宫商交替演奏,像钟鼓和鸣。直到今天想起他来,仍觉得余音在耳。他行动时如同树林中的云气繁盛,起止时如磐石安定;行动时如春郊蛰虫初起,安静时如幽谷潜藏的蛟龙。他待人不论聪明愚笨、贤能与否,都竭尽至诚,别人也以诚相待。即使极其粗暴的人见到先生,也会自然变得温和;即使极其夸诈的人面对先生,也不忍心说假话;被他感化而由恶转善的人不止一个。他接待事物,不论大小轻重,都一定谨慎小心,所以没有事情会处理失当。先生家并不十分贫穷,但每年收取的租税、馆谷,分给宗族亲戚和朋友中的贫困者,常常以至于断炊空腹,却仍整日讲诵不停止。先生曾说:天地间的事物,没有一样不是供我享用的。眼睛所看到的,全都是奇异的景观;耳朵所听到的,全都是高雅的音乐。只要洗涤贪嗜欲望的心,自然就能享用。或者在月夜打开窗户,指给我看说:‘这就是苏轼所说的造物主无穷无尽的宝藏,应当赶快享用。’有时早晚有空闲,便带我向南眺望铜官诸山,向西眺望西氿诸水,阐发乐水、乐山的道理。学者心中能够明白道理,面对万顷波光、碧色接天、茭芦掩映、桅帆往来,同我心中道理流行不息的情形相似,难道不值得快乐吗?试验自己没有私心妄念,眺望层层山峦、重重峰岭,山势高峻奇拔,峭壁悬崖、树木苍翠,同我心体安静镇定、不可动摇的情形相似,难道不值得快乐吗?然而山虽然万古不移,草木却年年生长,烟云变化无穷。观察我心在尚未发动时,生机充满而不止息,虽是安静,却未尝不在运动。水虽然昼夜长流,波澜荡漾却常常明澈,藻荇纵横却常常洁净。试验我心已经发动时,本体虚灵而不昏昧,虽在活动,却未尝不安静。这就是先儒所说的‘动静同一,静时也是定,动时也是定’。如今富贵人家耗费万金修建一座花园,堆山、凿池、植树、建楼筑榭,所得到的欢乐却有限,哪里比得上天地这个大园林,不费一文钱而观赏玩味无穷呢?我们这些贫贱之人的享用,难道不是远远胜过富贵之人吗?【天成】我漂泊江湖几十年,走投无路,寄宿旅店,经历了各种劳苦。回想先生当时指点我的景象,忧愁的心情顿时忘却,疲倦的力量又重新振作。凡是同道之人,都应当赶快留心体会。先生同各位同学以及世兄允武谈论过许多问题。【天成】我在旁边听闻,默默记在心中,几十年过去终究不忍忘记。然而不敢立即写成文字,是担心文辞拙劣,不能传达先生精深的意思,反而想说明却使它更加晦暗。况且我这个愚笨无能的人,年近七十,仍旧顽钝如初,有负先生的教诲,不敢说出来以至于使先生蒙羞。幸好先生的遗风仍然存在,宗右人、杨邻筠、张岷南、蒋若黎、许少来、瀛选等人受到风范感召而奋发起来,向我询问先生留下的教训,我不得已把大概条述出来。文辞不能充分表达意思,希望诸位君子不要拘泥于文辞而深入思考其中的意义。康熙六十年辛丑孟夏,受业不肖门人潘【天成】谨慎记述。

杂记训言后乙夘春问治平之要,先生曰:正士风,士风正则经史之用实,在家父子兄弟夫妇之恩洽,在朝君臣僚友之义尽,天下无不治矣。正士风,固在国家建学设科,而其要尤在乡里防师教小学生。今汝已为防师矣,不可徒受些须束修,忘其责任之重也。试观古今来圣贤豪杰、名公钜卿,孰非出于小学生乎?人性皆善,小学生孰不可圣贤豪杰、名公钜卿者乎?况嗜欲未开,真性未丧,其教易入。《易》曰:防以养正,圣功也。特防师不善教之耳。凡为师者,必自尽孝弟忠信之道,为宗族乡党推重。小学生闻之,必起欣慕,正身以立师范,视听言笑不敢茍且,行止动静不敢轻浮。小学生见之,必生敬畏。当句读时,必粗为之训解,使其易知也。由粗渐可以及精,孝弟忠信家常日用,本于天性,粗即精也。试观学生之父一来馆中,学生必欣然喜,先生当指而训之曰:此尔之孝也,天性也。再看有长辈来馆中,小学生见之必肃然起,先生指而训之曰:此尔之弟也,天性也。小学生嬉戱时,一见先生必惕然收敛,先生益自严肃以深学生之敬心。学生归去,必教他孝顺父母,和睦兄弟姊妹,寛待婢仆,养其仁爱之心。一事不常,一言不实,必婉转训戒,先生尤严自反,一言一事不欺学生,学生方能不欺。孟母买隣肉以啖孟子,所以为善教也。日日如此,学生天性日开,嗜欲无由而起,即后来或起,而先入之言不防于中,自知悔改,所谓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矣。学生稍长,与之讲解经书,先生必句句向自己身心上体认,亲切于学生身心上指防,亲切盖圣贤道理不外吾之身心,故从身心上体认指防,方得真知灼见,即做文字亦得神得理,可以坐而言,起而行,不徒为无用之空文也。自家之身心见得真,天下万世人之身心亦无不知矣。学生大成达而在上,致君泽民。可以治一时之天下,穷而在下,师友传习,可以治万世之天下。吾故曰:治天下之要在正士风,正士风之要,尤在防师也。今汝已为师矣,勉之,勉之。又曰:凡有朋友来馆中,切不可闲谈说笑,一则旷职,一则起学生慢心,必与之讨论经史,切究心性,或商酌经济时务。学生闻之,开发神知,彼此有益。又曰:朝廷立学设科,不得不以爵禄劝善士之为善,未尝有求爵禄之心也。此在唐虞三代之政则然,浸滛至于末季则不然矣。故孟子曰: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是朝廷以三物为教,三年宾兴,不适足启人势利之心也哉?此君师之权不得不分也。故天生孔子为万世师,以布衣而操继天立极之权,非有髙爵以荣人,厚禄以养人。七十子心悦诚服,三千之徒仰髙山而行景行者,皆由于天性之不容已,非有势利之念参于其中也。汉唐以来,真儒辈出,教养人材为朝廷之用,是先絶其势利之心,而得髙爵厚禄之享勲名节义。朝廷得养士尊贤之报,君师之权分,君师之权所以合也。凡为人师者,可不知其责任之重也哉?庚子十月二十日至许一清兄家,夜睡小楼,梦见先业师黙斋汤先生,形容如旧,更觉少壮。精彩炳麟,命余讲《大学》圣经一章毕。先生曰:“说亦良是,但注中‘虚灵不昩’一句,体认得真否?”对曰:“体认颇真。”先生大怒,以长大红色竹板责五下,跪受而起。先生曰:“不但声色货利累心不虚,冨贵功名动心不虚,聪明才智自恃不虚,即数十年读书学问执着亦不虚。须一切放下,使此心如太虚,防云不起,如明镜,纎尘不染,始能随感而应。朋友议论间,才能集思广益;日用应事,才能因时制宜。即遇错节盘根,亦能随机利导。众理之具者,庶防不失;万事之应者,或不至大误矣。勉之!勉之!”感泣而醒,泪流枕席,时漏下四声矣。噫!吾自十九嵗春三月从事先生,二十九嵗春三月先生弃我。我今年六十有七矣,四十余年在天之灵犹惓惓于我,责之,勉之,比当年更切。奈我不肖,辜负先生,慙惧无极。趂此余年,鞭策驽骀,刻刻儆醒,未审果能不负先生否?谨录以告同志,大家勉励,刻刻在独知处体认,庶防有以慰在天之灵也哉。汤子四愿【即用横渠先生语】一愿为天地立心,一愿为生民立命,一愿为千圣继絶学,一愿为万世开太平。汤子四戒一戒鄙夫之患得患失,一戒乡原之同流合污,一戒楚狂沮溺果于忘世,一戒自暴自弃怠缓失时。

铁庐集卷一

译《杂记训言》后记。乙卯年春天,我问治理天下太平的关键,先生说:端正士人的风气;士风端正,那么经史的作用就能落实,在家庭中父子、兄弟、夫妻的恩情融洽,在朝廷中君臣、同僚、朋友的义理都能尽到,天下就没有治理不好的了。端正士风,固然在于国家建立学校、设置科举,而关键尤其在于乡里的塾师教导小学生。如今你已经做了塾师,不可只为得到少许束修而忘记责任重大。试着看看古今圣贤豪杰、名公巨卿,有谁不是从小学生中成长出来的?人的本性都是善的,小学生难道谁不可以成为圣贤豪杰、名公巨卿吗?何况他们嗜欲尚未开启,真实本性尚未丧失,教导很容易深入。《易经》说:蒙昧之初用以培养正道,是成就圣人的功业,只是塾师不善于教导罢了。凡是做老师的,必须亲自尽到孝、悌、忠、信的道理,受到宗族乡党的推重。小学生听见、看见之后,必然产生欣喜仰慕之心;端正自身以树立师范,视、听、言、笑都不敢苟且,行动、起居、动静都不敢轻浮。小学生见到这些,必然产生敬畏之心。教读句读时,必须大略为他们训释,使他们容易理解。由粗浅逐渐可以达到精微;孝、悌、忠、信在家庭日常生活中,本来就是人的天性,粗浅处就是精微处。试试看学生的父亲一来到学馆,学生一定欣然高兴,先生应当指着父亲教导他说:这就是你的孝心,是人的天性。再看有长辈来到学馆,小学生见到一定肃然起立,先生指着长辈教导他说:这就是你的悌,是人的天性。小学生嬉戏时,一看见先生就一定警惕地收敛起来,先生更加严肃,以加深学生的敬意。学生回家后,一定要教他孝顺父母,和睦兄弟姐妹,宽待婢仆,培养他的仁爱之心。做一件事不守常规,说一句话不真实,都必须委婉地教训劝戒;先生尤其要严格反省自己,一言一事都不欺骗学生,学生才能不欺骗。孟母买邻居的肉给孟子吃,正是善于教育的做法。天天这样做,学生的天性就会日益开启,嗜欲无从产生;即使后来嗜欲产生,先前听到的话已经深入内心,他自己也会知道悔改,这就是所谓少小时形成的品行如同天性,习惯成自然。学生稍微长大以后,给他讲解经书,先生一定要逐句从自己的身心上体会,并亲切地向学生的身心上指示。圣贤的道理不在自己的身心之外,所以从身心上体会、指示,才能得到真知灼见;即使写文章,也能得到神韵和道理,做到可以坐着谈论,起身实行,而不只是无用的空文。能够真正看清自己的身心,天下后世人的身心也就没有不能了解的了。学生长大成才、通达事理而身居上位,就能辅佐君主、恩泽百姓,可以治理一时的天下;困穷而身居下位,就通过师友传习,可以治理万世的天下。所以我说,治理天下的关键在于端正士风,端正士风的关键尤其在于塾师。如今你已经做老师了,要努力,要努力。又说:凡有朋友来到学馆,千万不可闲谈说笑;一方面会荒废职守,另一方面会使学生产生轻慢之心。一定要同他们讨论经史,切实探究心性,或者商量经世济民和时务。学生听到这些,就会开发心智,彼此都有益处。又说:朝廷建立学校、设置科举,不得不以爵禄来劝勉善士行善,但善士从来不是为了求取爵禄。唐虞三代的政治是这样,逐渐流传到末世就不是这样了。所以孟子说:古人修养自己的天爵,于是人爵也随之而来;今人修养天爵,是为了求取人爵,得到人爵以后便抛弃天爵。朝廷用三种事情来教育士人,三年举行宾兴,难道不是正好启发人的权势利益之心吗?这就是君主和老师的权力不得不分开的原因。所以上天生孔子作为万世的老师,他以平民身份掌握承继天道、建立纲极的权力,并不是有高爵来使人荣耀,也不是有厚禄来养活人。七十名弟子心悦诚服,三千门徒仰望高山而行大道,都是由于天性不能自已,并没有权势利益的念头夹杂其中。汉、唐以来,真正的儒者不断出现,教育培养人才以供朝廷使用,首先就是断绝他们追逐权势利益的心,然后他们才享有高爵厚禄,并获得功勋、名声、节操和义行。朝廷也得到培养士人、尊重贤者的回报;君主与老师的权力虽然分开,却正因此而相合。凡是做老师的人,怎么能不知道自己责任的重大呢?庚子年十月二十日,我到许一清兄长家,夜里睡在小楼上,梦见先业师黙斋汤先生,容貌和从前一样,却更显年轻强健。精神光彩炳然,命我讲完《大学》圣经一章。先生说:‘讲得也很对,但注释中“虚灵不昧”一句,你真正体会到了吗?’我回答说:‘体会得很真切。’先生大怒,拿一根长大的红色竹板责打我五下;我跪着接受责打,然后起身。先生说:‘不只是声色、货利会使心不能虚,富贵、功名使心动摇,也不能虚;自恃聪明才智,不能虚;甚至几十年读书求学而产生的执着,也不能虚。必须把一切都放下,使这颗心像太虚一样,浮云不起;像明镜一样,纤尘不染,才能随着外物感应而回应。朋友议论时,才能集思广益;日常处理事情时,才能因时制宜。即使遇到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情况,也能随机顺势而利导。这样,具备各种道理,或许就不会丧失;应对万事,也或许不至于犯大错。努力!努力!’我感动哭泣而醒来,泪水流满枕席,当时已是四更了。唉!我十九岁春三月开始跟随先生学习,二十九岁春三月先生离开了我。我今年六十七岁了,四十多年过去,先生在天之灵仍然对我情意深切,责备我、勉励我,比当年更加恳切。奈何我不肖,辜负先生,惭愧恐惧无穷无尽。趁着余年,鞭策这匹劣马,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不知道最终能不能不辜负先生?谨慎记录下来告诉同道,希望大家互相勉励,时时刻刻在独知之处体会践行,或许可以用来慰藉先生在天之灵吧。《汤子四愿》【即采用横渠先生的话】第一愿望,是为天地确立心性;第二愿望,是为天下百姓确立安身立命之道;第三愿望,是为千百代圣贤继承已经断绝的学术;第四愿望,是为万世开创太平。《汤子四戒》第一戒,是戒除鄙夫患得患失的毛病;第二戒,是戒除乡原与世俗同流合污;第三戒,是戒除楚狂、长沮、桀溺那样果断忘却世事;第四戒,是戒除自暴自弃、懈怠迟缓而错失时机。《铁庐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