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庐外集卷一

译孔子在《系辞》中说：“从前庖牺氏统治天下时，抬头观察天文，低头考察地理，于是开始创作八卦，以沟通神明的德性。能够沟通神明的德性，治水的功业才可以施行。地理还可以考察比较，但观察天文已经更为困难，这是可以知道的。地理的道理，表现为山川的脉络，有分合、聚散、高下、广狭、起伏、隐显的不同。虽然不同，实在都有端绪可以寻求。好比蚕吐丝结茧，先吐出一根丝，后来千条万缕缠绵旋绕，却丝毫不乱。这就是周子所说的‘一实万分’，孔子所说的‘吾道一以贯之’。”先天图中，艮位于西北，兑位于东南。天下的山都起源于昆仑，层层山峰、重重山岭，连绵的丘阜和叠起的山冈环绕天下，汇聚在东南大海之滨。余下的山脉之气潜行于海中，形成岛屿，交错盘曲，环绕四海之外。天下的水发源于昆仑，千溪万壑分流回旋，总归于东南大海之中。这是周子所说的“合万为一”，也是《中庸》所说的“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是天地自然的道理。能够考察地理的人，难道会有不能沟通神明德性的吗？” 大禹治理洪水，必定先疏导山川，所以沿着山势砍伐树木，测定高山大川的位置。知道山脉的脉络，就知道水脉的脉络，治水的功业也就可以明白了。《禹贡》记载中国境内较为详细，境外则略写。班固《西域传》说：“黄河源头出自昆仑，潜行地下，与葱岭的水汇合，在于阗国流出，又汇入泑泽，随后再次分流岔出，就是蒲昌海。它宽三四百里，水流停蓄，冬夏都不会干涸。距离玉门关三四百里，就是黄河的第二个源头，水势浑厚奔涌，发出声响，后来又潜入地下，向南流出积石山，成为中国境内的黄河。从积石山转向北方，经过兰州、金城、宁夏、灵州，向东经过三座受降城以内，再向南经过榆林、府谷、神木、葭萌一带，黄河” 黄河的东岸【缺】经过保德州，又向南流经朝邑、华阴和渭水。进入河东岸【缺】经过雷首山，才转向东面，到达孟津县。孟津以上，多沿山麓流行，黄河不造成灾害；孟津以下，两岸平阔，河势渐渐上涨并发生决口。又向东经过开封府原武县，到大名府经濬县、滑县；又向东北经过开州；又向北经过临清州、清河县；又向东经过德州；再向东经过景州、沧州入海。这就是黄河水流的脉络。昆仑山脉向南分出一支，到积石山，称为南山；经过西倾山，直到太华山、熊耳山、外方山【即中岳嵩山】，到达桐柏山。嵩山的山脉落入平原，经过开封、归德到徐州，隆起为芒砀诸山；又落入平原，隐伏得看不见，直到南旺分水龙王庙奔向洪水，经过山东，隆起为泰山，止于海滨八百里的劳山，余下的气脉潜入海中，结成各个岛屿。这是黄河南境诸山的脉络。昆仑山脉向北分出一支，经过葱岭、雪山，向东转入玉门、嘉峪，隆起为甘肃的祁连诸山；向北转到贺兰山，向东转到三受降城，隆起为燕然山；中间抽出一支向南，经过大同，隆起为五台山；向南的一支发自太行山，向北的一支隆起为恒山，直到碣石山。太行山、恒山的山脉从平地发出，时隐时显，时断时续，盘曲在太河岸边。这是黄河北境诸山的脉络。把黄河南北诸山的脉络合起来观察，就能知道黄河源流脉络出入、高下、停蓄、险隘、平阔、聚散和归宿的形势，于是治理黄河的工作就可以施行了。所以《禹贡》记载“导水”，一定先记载“导山”。梅勿庵先生说：“想要兴办水利，一定要先观察各山的形势、脉络、断续和起伏，以考察地势的规律，然后水利才能兴办。”凡是遇到平原上山脉断绝、潜伏的地方，尤其应当仔细察看，因为那里地形低洼，土质疏松薄弱，山脉经过处土层细嫩，常常受到水流冲击而决口，难道不应当预先设法防备吗？预先防备，所费力气就容易了。【先生的《治河策》共有十篇：第一篇阐明贾让的上、中、下三策；第六篇说明器械的益处；第七篇详述防护堤岸的方法；第八篇考察冲决的形势；第十篇论述水利学的要旨。现在选取其中最有益于实际使用的五篇，刻印流传于世。】《治河》二 治理黄河的策略，没有比沿河各郡县都兴办水利更重要的了，使水势有所分流，不至于全部注入黄河，从而避免冲撞、泛滥决口的祸患。而且旱灾、水灾都有准备，年年记录大丰收，蓄积丰厚，礼义兴盛，就可以享有长久安定的事业了。我曾考察《汉书》所载：昆仑、葱岭、南山、北山的峰峦直插云汉，两山之间宽的有一千多里，窄的有数百里，秋冬积雪结成坚冰，春夏才开始融化，奔流入河，容易造成泛滥，古人称为桃花水。尤其值得忧虑的是，春季寒暖变化无常，积雪融化后又结成冰，冰虽解冻而积雪尚未融化，水势便会像山岳一样涌起奔腾，顷刻冲行千里，如山崖崩塌、巨石碎裂一般，冲击两岸堤防；堤防单薄，怎么能抵御呢？如果使上游宁夏、河套都兴办水利，开垦屯田，疏通汉、唐两渠，坚固修筑堤岸，设置水门，使西河注入、东河泄出，那么桃花水的水势就有所分流了。陕西的水都向东注入黄河，渭水、汭水、沣水、泾水、浐水、灞水都疏浚开凿、修筑堤坝，像郑渠、白渠那样，以防备旱涝；这样沃野千里，所产粮食可以供给十年。山西的水没有比汾水更大的，各水汇合后向西注入黄河；如果兴办水利，耕作就不会错过农时。

译至于河南的伊水、洛水、瀍水、涧水、黄河、北河、济水、沇水、淇水、漳水，虽然有所变迁，大体形势与古代没有不同。各条小水中可以用来灌溉的，古代多设置闸坝，随时启闭；如果加以修理，大河以南以北的水就不至于都注入黄河，泛滥决口的祸患难道不也可以避免吗？至于直隶，是天下防务和交通汇集之地；山东又是各省通衢，舟车往来，百货云集。水利不兴，连续多日阴雨，放眼望去一片汪洋，道路不通；几个月不下雨，千里土地赤地，农民把农具悬挂起来，难道可以不忧虑吗？况且直隶、山东各地的水大多与地面相平，不像两江、两广、浙江、福建、湖广，可以靠人力把水汲到几仞高处再转运；由此可见，直隶、山东的水利应当兴办，而且尤其容易兴办。何况那里土地肥美，物产丰盛，风俗人情聚集，人才众多；富裕之后施行教化，教化之后更加富裕，难道不将恩泽推及无穷吗？有人说：“修治各省水利，费用非常巨大，钱从哪里筹办？”难道不知道黄河决口、堵塞的费用也非常巨大吗？如果修治水利，使黄河不至于决口，就用堵塞黄河的费用来修水利，并且借此赈济饥民，两种利益都能得到。古人说：“大的水利工程由官府修治，小的水利工程由百姓修治。” 田主出粮食，佃户出力，在农闲时兴工，期限放宽到几十年，逐年逐渐修治，也容易办成。年年丰收，就不必再商议免除赋税、商议赈济，所得利益很多。只是看实际实行得怎样罢了。富裕之后施行教化，教化之后更加富裕，这确实是长久安定的事业。《治河》三 禹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到碣石山，流入大海。黄河两岸都有彼此相连的山脉作为界限，与淮河隔绝，风马牛互不相及。自秦始皇决开黄河引水灌大梁起，地脉才受到损伤。到隋炀帝开凿汴河通达江都，黄河与淮河才开始相合。然而黄河的大势仍然向北归入大海。到宋熙宁年间，黄河在澶渊决口，分出北清河入海、南清河入淮，河流仍有所分流，灾害还不太严重。到元朝建都燕京，用漕运从东南运来数百里的粮食，以充实京师。贾鲁治理黄河，使黄河全部与淮河合流，北流于是断绝。黄河失去原有水性，冲撞决溃，祸患严重了。决口了就堵塞，堵塞了又决口；黄河决口，漕运不通；淮河决口，黄河也不通。既然如此，想要使漕运畅通，必先治理黄河；想要治理黄河，必先治理淮河。所以加固高堰以治理淮河，疏刷清口以治理黄河，这样漕运才开始畅通。古人治理黄河，只求除去它的祸害；后人治理黄河，却想收取它的利益，这就是困难的原因。然而加固高堰又岂是容易说到做到的事？淮河上游有七十二座山，黄河又有颍水、涡河、淝水、濠水、泗水、浍水、漴水、潼水等五条河，以及洪泽湖、阜陵湖、万家湖等各个湖泊，都汇集到淮河东岸，仅仅用小小的高堰来阻挡它们，又岂是容易加固的呢？所以古人修筑外堤来防备淮水，高三十二尺；又修治六座坝，以备蓄水和泄水。还在王涧、张福两个水口筑堤，设置两座减水闸。淮水泛滥，就放它从外面流出；黄河泛滥，就阻止它向内侵入。又在清口合力筑堤，阻挡淮水使它无处流出，阻止黄水使它无处流入，使整个淮河都流向清口，在大河处防御，于是黄河和漕运都得以治理。然而只知道堵塞，却不知道疏导以分散水势、疏浚以除去淤积，想求得堵塞之后不再决口，怎么可能呢？一定要在黄河、淮河入海的地方多开支河，以分散水势。又听淮扬一带老人说：前明时曾经防备海寇，在海口打入暗桩，久而未能拔除，泥沙淤积堵塞，以致河流停滞，河底一天比一天高，河水将要越过淮安城向上游倒逼了，难道不危险吗？一定要拔除海口暗桩，在水深时用几只船系上轮锄，随水流上下，转动轮锄来挖掘【轮锄法像小车，装上轴，安置铁齿，铁齿辐辏于轴，像农田的耙子；将一具系在船尾，各一具系在船的两旁。这是江宁孝廉韩斗南所制，比古人的金龙戏水法更好】，使泥沙随水流带走，不致停滞。水浅枯时，用肩爬踩踏，铲起泥土，设置机械把泥土送到岸上，使河道日益加深、堤岸日益增高【方法是使用宽铲，让两个人各用一只脚踩住铲子，用手扳动它】。挖起泥土，使用肩爬，一个人拉，一个人推。设置机架，系上竹兜，像鱼罾一样，用机械把土送上去筑堤。河道有多深、多宽，堤坝就修得多高、多宽。水沿着山脉流行，奔向大海【淮安的山脉向东经过庙湾以下，龟防山耸立在那里，余下的气脉进入海中；隆起为独山，八里之后又隆起为云台山，这就是黄河、淮河入海的门户】，不至于冲撞决溃，那么数百里土地就常常可以庆幸水势平安了。《治河》四 如今加固高堰，使整个淮河的水从清口灌入黄河，一同流向大海，这是为了便利漕运。对于淮扬、高邮、宝应以下各州县，尤其有利。如果高堰不牢固，淮水决溃，淮扬以下各州县岂不都要变成鱼鳖居处吗？即使没有决溃，或者连续多日大雨，淮水暴涨，从高堰六坝漫入射阳诸湖，下游不通，不能奔流入海，那么天长、邵白、桥墅等处也将泛滥成灾，更何况处在下游的泰兴、兴化、泰州呢？高堰的修筑始于汉末陈登，明初由陈瑄修治，后来又由潘季驯修治。潘季驯筑堰八十里，从武家墩起，经过大小厯、阜陵湖、周家桥、翟坝，以防淮水向东侵入。淮河北岸又有王涧、张福两个水口，淮水常常从这里泄入黄河，导致淮水水势分散、清口淤浅；黄水也从这里灌入淮河。于是合力筑堤，使淮水无处流出、黄水无处流入，使整个淮河都流向清口，在大河处防御后入海，于是黄河和漕运都得到治理。然而黄河所在的地势本来就高，泥沙停滞，清口淤塞，淮水不能直接流入黄河，阜陵、洪泽一带泛滥，高堰也就不能不决口了。

译对此不能不设法疏导、疏浚。翟坝又在周家桥以南二十多里，是山阳、盱眙的交界处。老人说：周家、翟坝长二十五里，与高邮南北金门两闸、西堤四十里相对。周桥、翟坝一旦决口，高邮南北就会冲决泛滥，永无安宁之时。所以我说：加固高堰，对高邮、宝应以下各州县尤其有利。然而高邮、宝应以下各州县如果不多开支河来分散、削弱水势，又怎么能没有灾害呢？古语说：堵塞百姓的言论，比堵塞河流更严重；应当决开它，使其流通。高邮、宝应以下各州县的土地，应当采用江南圩田的方法：或方圆数里，或数十里，四周开沟，取土筑堤，沟的深度和宽度就是堤的高度和宽度。堤旁种植榆树、桑树、柘树、蜡子树，以加固堤岸，使水不能冲刷侵蚀；同时还可以获得木材、蚕丝、蚕茧的利益。沟中种植菱、芡、莲、蒲、雈、苇，使水面不起大波；同时还可以获得鱼虾和食物的利益。外面凡是通向大海的地方，沿用范文正修筑的海塘，设置捍门，自行启闭。内河水暴涨时，冲开捍门，奔流入海；潮水泛滥时，倒转关闭捍门，使潮水不能进入内河。潮水退去后，泥沙积在堤外，形成高埠，海滨人称之为海龙。如今范公堤外有的沙土上涨数十里、数百里，最初种植菱、芦；积久之后变得坚实，便形成村落和田地，家家备有船只。遇到河海泛滥，居民可以乘船躲避，不至于被淹没。而且平时可以捕取鱼虾，或装载货物进行贸易；偶尔有盗贼作乱，居民想要保全身家，家家自行作战，官兵从旁相助，没有不获胜的。这确实是长远的利益，最终不会造成祸害。《治河》五 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沿着南北山脉的脉络，经过中国北部到碣石山入海，这些大概已经说过了。现在大河从阳武县经过开封府城北、封丘县南，经过留县；兰丘县一带，河的北岸是长垣县境；又向东经过仪封县北面，河的北岸是东明县境；又向东南经过睢州、考城北面；又向东南经过归德府北面，河的北岸是曹县界；又向东经过虞城县、夏邑县北面，河的北岸是单县；又向东经过砀山县北面；又向东经过曹县南面；又向东经过沛县南五十里、萧县北面；又向东经过灵璧北面、睢宁北面、邳州城南；又向东经过宿迁县南面、桃源县北面；又向东经过清河县南面，与淮河相合。淮水发源于河南桐柏山，向东流经信阳州确山县，又向东经过罗山县北面、真阳县南面；又向东经过息县南面、光县北面、光州北面；向东北流经固始县北面；又向东北流经颍川县南面；又向东流经霍邱县北面；又向东流经颍上县南面，在距寿州城北三十里处，形成东西镇阳镇。这里夹淮河而据险，是自古以来的重要渡口。向东经过怀远县南面，经过涂山、荆山之间，稍稍转弯，涡水流入淮河，这里也是淮南的重要渡口。又向东经过凤阳城北十里，濠水流入。濠州过去是淮南的重镇，以长淮作为屏障。又向东经过临淮县北面；又向东北经过五河县南面；又向东经过泗州城南一里、盱眙北六里，这是自古淮水束缚收缩之处，也是战争必定要凭借的地方。泗州以东三十里，龟山耸立，于是河道盘曲向北；再过二十多里，洪泽、阜陵、泥墩、万家等方圆三十里的湖泊都汇入淮河，淮水泛滥常常发生在这里。又向东北经过清河县，与大河相合，称为清口，也称泗口，自古以来就是南北双方必争之地。如今黄河夺取泗水的水道，成为黄河与淮河交汇防守的要冲；淮河既承受黄河输送来的水，又承受运河灌注来的水，水势不可能安稳地流入大海。由此看来，黄河从昆仑山流经数万里，经过中国各州的土地，与淮河合流入海；淮河又汇合七十二座山的水和三十六个湖泊，仅仅用八十里的高堰挡住并使其向东流去，挽回已经倾倒的狂澜，淮扬各县成为众水汇集之处，受到冲击震荡，危险，难道还不危险吗？上游应开沟渠，巩固堰坝；下游应多开支河，以削弱河势，难道可以不急切办理吗？如果稍有迟缓，淮水暴涨，河水奔腾，泥沙日益淤积，高堰决口，运河决堤，淮扬各州县的城郭、田地、房屋变成巨大的沟壑，南北交通的咽喉也会堵塞。天下的水没有不以大海为归宿的。黄河北岸的减水坝，经由沭阳、安东等处入海；潘季驯所建的减水坝都在北岸，是想从灌口入海。应当在灌口察看地势，多分出支流入海。入海的通道一旦疏通，黄河、淮河的水就不至于泛滥，高堰和漕堤都能牢固，运河也常常畅通。这样看来，开通海口、治理下游，不只是拯救淮扬各州县的百姓，实在也是漕运万年长远的计划。而且今天下游的工程应当修在范公堤上，不是坝水所能到达的地方。只要在石防、丁溪开通一两处，积水便会渐渐变浅，河湖原来的形貌也会逐渐显露。再寻找射阳、德胜、平望、喜鹊等湖泊的旧迹，用闸坝的水引河水归入其中，再由湖泊归入河道，流入新开海口，条理分明，脉络清楚。汤潜庵在给孙屺瞻的信中说：“即使是大禹治水，也不过如此。” 有人说：“想要新开海口，海水高于内地，难道不会有倒灌的祸患吗？”孙屺瞻任总河、巡视海滨时，说绝无此事；这件事不必再讨论，先说昆仑山延续数万里的山川脉络。由桐柏山的一条山脉到天长县分水岭，向南分出一支，结成扬州一带，沿大江盘曲，结成泰州、如皋、通州等地，余下的气脉进入海中；向北分出一支，由盱眙、龟山沿着高堰，结成淮安等地，余下的气脉进入海中。只有高邮、宝应、兴化处在两条山脉之间，地势最低，水最容易入海，而内河的水常常高于海水。海滨的地势之所以高于内地，是因为范文正公修筑了千里海塘，把百姓的稻米糠皮铺在堤上；海潮进退时，糠皮与沙泥黏结、沉积，逐渐形成高埠，层层延伸一千多里。海滨百姓称之为“海龙”，即使海潮暴涨，也不至于泛滥到内地。范公修筑海塘，用来保护内地、抵御海潮，他的功劳不在禹之下。从宋代到现在已有数百年，堤外海滨的沙土上涨百余里，或数百里；如今通州、崇明两地争夺沙地上涨所形成的土地而打官司，便可以看出这一点。

译沙土上涨形成的土地，都应采用江南圩田的方法，各处开沟筑堤，设置水门来蓄水和泄水，从而建成房舍、田地；它对百姓生活所带来的利益，哪里有穷尽呢？《邵子观物吟笺注》【附图】耳聪目明，具备男子之身，是上天赋予的；即使贫穷也不因此失其本性。因为探寻月窟，才知道万物；没有踏到天根，怎么能认识人呢？乾卦遇到巽卦之时，可以窥见月窟；坤地遇到震雷之处，可以看见天根。天根和月窟，闲暇时往来其中；三十六宫，全都是春天。天地的阳气聚集在太阳上，阳气的消长取决于太阳距离地面的远近。冬至时一阳产生，为复卦，太阳在赤道以南二十四度左右，与天相交，天地之心相合；阳光照射天地之心，成为万物生长的根本。黄钟九寸的律管承接阳气，葭灰飞出。到了十二月，太阳渐渐向北，二阳产生；正月三阳到来；四月六阳齐备，成为纯乾卦，这时太阳接近中国人所在的地方。到了五月夏至，太阳在赤道以北二十四度左右，一阴产生，为姤卦；从此太阳渐渐向南。六月二阴产生，到十月六阴齐备，成为纯坤卦；十一月太阳又与天相交。可见天地只有阳气而没有独立的阴气，阳气消退就是阴气。人心有善而没有恶，善消亡就成为恶。阴气盛时阳气自然产生，恶到了极点而善也不会灭绝。因为天地只有阳气，人心只有善，所以探寻月窟可以认识万物，踏到天根可以认识人。这门易学的要旨，只在于慎独。一念善就是天根，应当扩充它；一念不善就是月窟，应当遏止、断绝它。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得其位，万物就得以生长。三十六宫全都是春天。不只是阳气盛时能够生长万物，即使阴气盛而阳气微弱，也仍然能够生长万物。生长万物的是天地之心，而阳气是天地生长万物的根本。所谓“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产生，于是统摄天道”。阳气使万物生长，阴气跟随阳气而使万物生长。天地有阳气而没有独立的阴气，阴气也是随阳气而产生的。试看阳光照射的地方就明亮，没有照射的地方就昏暗。月亮和星辰都没有自己的光，接受太阳的光才有光。所谓三十六宫，是六十四卦除去乾、坤、坎、离、中孚、颐、大过、小过八卦不翻转，剩下五十六卦；每一卦翻成两卦，成为二十八卦，再加上原来的八卦，共三十六卦。说“都是春天”，是因为阳气流行在其中，都是天地生长万物的根本。春天使万物萌发，夏天使万物生长，当然属于生；秋天收敛，冬天收藏，生机在内部充足，成为次年万物生长的根本。由此可见，人和万物都在不断生生不息。邵子修养功夫纯熟，所以能够闲适。我们这些人做功夫，只要勤奋、勤奋、再勤奋，不停下来，自然也能达到。

译这幅图讲的是天人合一，是汤世调、梅定九两位先生心法的传授。桐城方明善公子、廷尉大镇公孙、中丞孔昭曾孙、学士以智元孙，以及田伯、位伯、素伯有怀，还有南丰汤惕庵、建昌揭子宣诸位先生，都这样说。凡是与我志同道合的人，都必须熟悉玩味它。《刘母杨孺人六十寿序》太伟大了！贞烈的本性能够感动天地鬼神。天地鬼神保佑贞烈之人，实在是最奇异的事。这不仅仅是保佑贞烈之人，还将借此教化感发百世。天地鬼神保佑贞烈之人的事很多：有本来必死而没有死的，有死了却如同没有死的；但从未有已经死去又复活的，更未有死了三昼夜而复活的。这实在是古今从未见过的事。如今却在毘陵刘母杨孺人身上见到了。孺人十八岁时，跟随父亲观察公令哲在西粤任官，防备平西之乱；凡是在楚、粤做官的人，都被胁迫投降。观察公弃官脱身北归，来不及带上家属。孺人与守寡的嫂嫂姜氏跟随母亲和兄长藏在深山中，各自怀着利刃，发誓不受辱。不久，有一位木将军率重兵来到粤地，住在观察公旧日的官署中。有个奸徒深知姜氏是绝色美女，又知道孺人年轻貌美，想把她们捉来献媚。将军大肆搜捕却没有找到，也无可奈何。于是逼迫孺人的二哥，用重利和高爵诱骗他，说留在此地的官吏家属都已登记在册，备好文书就遣送回乡。孺人与嫂嫂庆幸逃出虎口，返回故里，于是束发、腰系裙子，装作罪人的样子，跟随母亲和兄长上路。走到半路，突然有两个健壮的婢女拥着孺人与嫂嫂，把她们塞进黑色车中，加上封锁。孺人与嫂嫂对此感到奇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将军部下有个刘书吏在旁边叹息说：“两个人都要成为将军帐中的人了。”孺人与嫂嫂这才知道受了欺骗，急忙寻找身上藏着的利刃，仓促间却没有找到。孺人说：“即使没有刀，难道就不能死吗？”嫂嫂说：“是，应当早早设法自尽。”孺人说：“慢些。”将军想让我们活着献身，还没有见到将军就死，恐怕会连累母亲和兄长；不如见到将军后死在他面前。于是两人忍耐着前往。等到那里时，已经张设乐队、备好酒食等待她们了。将军下堂迎接，揭开黑车帘子，请她们入席。两人详细陈述苦衷，请求释放。将军笑而不答。两人知道不能用真情打动将军，于是放声痛哭，连声辱骂。将军始终置之不理，叫侍从拿来华丽衣服让她们更换，随口对孺人说：“你父亲的官职不小，怎么穿得这样破旧？”孺人把衣服挥手扔掉，骂道：“我父亲做官清正，囊中没有半文钱，不像你们这些贪污剥削百姓、为自己谋利的人。我穿白衣素裙，正是清白的象征；况且正值战乱离散，哪里用得着华服？”过了很久，孺人估计终究不能逃脱，又怕激怒将军反而被拘禁、失去自由，于是逐渐勉强装出欢悦的样子，从容应答，稍稍进食。将军认为事情一定能够办成，于是出去处理事务。傍晚还没有回来，两人乘机从后门出去，来到一座荒园。将军所住的地方原是观察公的旧官署，孺人熟悉道路。孺人说：“今夜一定要决意求死。”从哪里出去呢？嫂嫂说：“墙有几仞高，这里有假山石可以攀登，何不越墙跳下去？”孺人说：“不行，墙外养着许多猎狗，曾经咬死过人，难道要让我的肉喂饱这些恶畜吗？”嫂嫂说：“这里有一口极深的厕所，何不投进去溺死？”孺人说：“难道要让我的香魂染上污秽吗？”于是各自解下腰带上吊。将军回来后点灯进入房间，寂静无人，急忙找到园中，只见两具尸体已经僵硬地倒在地上。他叫人拿汤药救治，嫂嫂渐渐苏醒，而孺人始终没有醒来。将军还想把嫂嫂带进屋内，幸亏刘书吏苦苦劝谏才作罢。有个总兵李某，是位义士，责备将军说：“杨按察手持符节弃官，把家属留在这里，同僚不能救护，反而侮辱她们，使她们因守义而死，这难道妥当吗？将来拿什么向众军士交代？而且恐怕上面的人听到此事也会不便。”将军惭愧害怕，于是把孺人的尸体和嫂嫂送到辕门外，召母亲和兄长来领回治丧，暂且把棺材停放在寓所中三天。起初，孺人的长兄就是嫂嫂姜氏的丈夫，已经死了十三年。到这时，长兄附在孺人的尸体旁，大声对母亲说：“两个弟弟不是人，家中有难不能保护，反而把妹妹和守寡的嫂嫂献给别人。我如今成为某位神，因妹妹屈死，千里赶来相救，遍求众神，如今已经没有忧患了。妹妹以后应当生一个儿子、四个女儿，享寿七十二岁。”说完，母亲打开棺材察看，孺人的手脚已经稍能弯曲伸展，但舌头僵硬、喉咙肿塞，仍然不能说话。调养休息数月后才恢复正常。后来回到家中，父亲便把次子赶走。孺人嫁给西营的刘茂源，今年辛丑年已经六十岁了。到了她举行寿宴的日子，三吴、淮、浙各地士人作诗和古文为她祝寿的，接连成床、连屋都容纳不下，我也进献几句话来助酒兴。孺人性情温柔慈惠，说话迟钝；如今虽然年老，仍怯怯如柔弱女子，但回想她当面斥责强暴、从容自缢时，刚烈果断，简直像是两个人。孺人生有一子，名梅，字公调；四个女儿中，长女许配给宜兴芳圩的杨维桢，尚未举行合卺礼丈夫便去世了，她赶去奔丧，守节不嫁；她贞烈的本性，人人都赞叹说不辱没母亲。关于孺人先世的德行功业，我没有来得及详细考察；曾经阅读刘氏家谱，才知道始祖刘真原籍凤阳，和侄子刘洪跟随信国公汤和攻克常州，守御十年，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世袭指挥使。传到第十代刘明祚，以恩贡身份任湖州判官，有惠民政绩；刘熙祚以孝廉身份任湖广巡按御史，死于流寇之难，追赠廷尉，谥号忠毅；刘绵祚，字季延，崇祯庚午年考中贤书，授任江西永丰知县。流寇十多万人突然来到，绵祚召集五十多名诸生，集合在明伦堂，对他们说：“我们难道要束手等待死亡吗？” 命令他们各自拿剑，打开城门进行防守，杀入贼营。忽然狂风迅雷，仿佛有几十万天兵攻打贼军，贼军溃败逃跑，死亡人数无法计算，城池得以保全。绵祚回到明伦堂，力竭后端坐着死去。孺人的丈夫茂源，名叫宗濂，是永丰县令的曾孙。唉！刘氏数百年的功勋、德行、忠贞，天地间刚健广大之气聚集在男子身上，尚且还绰绰有余；如今又笃实地生养出这样的妇人和女子，以发扬光大祖先的声誉。上天的报答施予，是多么丰厚啊！芳圩杨氏的祖先启裕公与刘氏祖先同为功臣，两家世代通婚友好，所以彼此更加显耀。好了，序文就写到这里。

译《梦遇马贞娘记》乙亥年春天，金陵李君想要安葬妻子，邀请我为他相看墓地。我步行出南郊，在高座寺前、观音庵后、乐度院以西约一百步的地方，看见松竹茂密，清流曲折环抱，是一块吉地。李君打听时，乡里人已经与别人议定了。这天夜里我住在石桥三防庵，月光明亮如白昼，微风吹拂帷帐，梦见一个妇女，年龄约四十多岁，服饰淡雅，佩玉声清脆，撩开帷帐进来，向我拜了两拜。我问：“夜已经深了，漏声漫长，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她回答：“因为先生今天为李君相看墓地，恐怕会惊动我贞娘的坟墓，所以来告诉你。”我问她姓名，她回答：“我是马湘兰。”我说：“马湘兰是前朝名妓，为什么称作贞娘？”她说：“先生知道我是名妓，却不知道我的贞烈，有些衣冠男子也比不上。先生博览群书，请看看古往今来的名公巨卿，他们都自称贤能豪杰，一旦遭逢变故、国家破亡、君主死亡，反而厚颜无耻地侍奉仇敌，一生的品行和情谊全都丧失，只有到了盖棺之后才能定论。我自从受到汤临川的侮辱，决意从良；无奈钱袋空空。有个新安陈秀才，年轻而才华高，是我的有情人；他怜悯我的落魄，用千金买下我，载着我经过芜关，停泊在鲁江。当时风清月朗，我倚着船舷吹笛，没想到有个权贵子弟循声而来，知道我是马湘兰，便托付有关官员，愿意用数千金偿付秀才。” 秀才愤怒变色说：“他倚仗权贵，显赫横行，夺取别人所爱，我绝不能答应。”我怕祸患不可预测，对秀才说：“您年轻有才，功名远大，天下有许多美貌女子，为什么要让一个年近半百的烟花女子连累自身和家庭，应该仔细考虑。”秀才更加愤怒，说：“我爱你多才多情，并不是爱你的容貌。走吧走吧，我一文钱也不要。”于是他另买船逆流而上。权贵子弟大喜，载着我顺流而下；到了黄天荡，他揭开帘子查看，只见银色的江浪惊涛翻滚，拍打堤岸。我心里想：“这里就是我死的地方，正可以报答陈秀才。”于是跳入江中。权贵子弟大为惊骇，离去了。我看见一位身披金甲、手持宝剑的神站立着，波涛对我说：“你沉沦风尘二十多年，如今竟然这样贞烈，实在值得赞叹。”我让巡逻的鬼卒带我去见你的丈夫。它们行动如飞，到了池阳县五男乡乌山峡口，看见我的丈夫在船篷窗前对月独饮，孤独吟咏，声音带着余哀，神情十分寂寞。听到这些，我不胜悲伤感动。忽然有人把我背入船中，我的丈夫又悲又喜，脱下我的湿衣服，盖上被子；随后抚摸我的身体，像寒铁一样冰冷，便大声呼喊我。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这才知道我已经死了。他和船夫商量，新安山路崎岖，灵柩难以运到，于是便载运过来。到了金陵，安排棺木、被衾，举行殡殓，选择在这里安葬。我听了她的话，肃然起身致谢，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贞娘说：“不是先生错，只是您不知道。我因为先生笃实，是位君子，所以姑且把我的苦衷告诉您。”先生应当记住，人的是非功过，只有盖棺之后才能定论。善恶报应的道理，无论生死，天地鬼神自然会裁断，绝不会有差错。我在阴司中，曾经见过鬼神对此痛恨。有明朝养士三百多年，理学昌明，家家弦歌，户户诵读，平日讲道论德，都自称超过古人。魏忠贤不过是动刀锯、受腐刑的残余之人，然而百官却结交他、贪图俸禄，称义子、认干孙，百般献媚奉承。我们烟花女子中也没有这种媚态。李自成不过是匪类聚众呼啸，揭竿斩木，瞪眼一声呼喊，封疆大臣无不两腿发抖。他长驱直入京城，突然闯进宫殿，先帝以身殉国，竭尽忠诚、以死守节的不过几个人，其余人只在草野间苟且求活，尚且还算勉强有点人样；可是那些反而厚颜侍奉仇敌的人，匍匐爬行，称颂敌人的功德，我们烟花女子中也没有这种丑态。况且景、方、杨、左等忠孝节义的君子，虽然遭受极刑而死，神气却没有消散，精魂完整坚固，上帝对他们的眷顾不同于凡人，他们美好的德行和芳名千年不灭。那些奸雄和宵小之徒，活着时遗臭万年，一死之后，魂魄也都摧毁消散、零落无存；究竟谁得谁失，一定会有人能够辨明。”说完，她移动脚步走下台阶，我目送她，见她轻盈地离去。我也惊醒了。早晨起身后，前往高座寺，问一个老僧：“当初修建观音庵时，梦境也是这样的吗？”挖地后得到几块断砖，仿佛与梦中所记相符，大致情形也是这样。我于是和老僧一同来到观音庵后，看见土丘坍塌裂开，露出一块碑。我用袖子拂去尘土，知道这是马贞娘的墓，是万历乙未年新安陈某所立。于是写下这篇文字记载此事。《铁庐外集》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