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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铁庐集二

铁庐集卷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21 段

钦定四库全书铁庐集》卷二溧阳潘天成撰「看未发气象说」李延平先生教人观未发气象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凝神定虑,以心观心。此心寂然不动,湛然虚明,天地万物浑为一体,不睹而无不睹,不闻而无不闻。性之全体昭然于心,活活泼泼流行于上下今古之间。未发之气象如此,初学入门如此观之。一日二日,或三五日至七日,自然见此气象。《易》之复卦“七日来复”,得此义也。由是有暇,随时随处观之,使之全体常常发见。妄念一动,此心知之,随即除去,如微云一防过太虚,为轻风飘散,皎皎青天毫无所蔽。太和元气充周一身,所谓“学而时习,不亦说乎”?不独瞑目静观此心如此,即读书作文,研究理义,此心亦寂然不动。若一动,此心扰扰,亦不能读书作文矣。不独明窓净几如此,即道路游行,风尘驰逐,以心观心,亦寂然不动。觉青山绿水,花落鸟鸣,无非涵养此心。不独晏居一室如此,即往来酬酢,此心寂然不动,觉街谈巷议,牧唱樵歌,无非开悟此心。不独安常处顺如此,即艰难险阻,尤可煆炼此心,使之屹然不动。程子所谓“动亦定也”,先师汤世调夫子所谓“动静一色也”。色者,气象也。大抵天地万物不静则不能动,如北辰为天枢不动,所以天能绕地一周而过一度,日日如此而行健也。如磨脐不动而磨旋转不息也。人之心亦如此,也能动而不能静,俗学也;能静而不能动,异学也。动静合一则为圣学。既观未发气象,又当观己发气象。当其喜而中节也,事亲事长,待人接物,无不和畅,如春风和煦,草木敷荣,推之好贤礼士,雍容揖让,皆如此气象也。当其怒而中节也,戒饬子弟,严训生徒,絶逺匪类,如雷霆震惊,阴沴潜消,阳气毕达,推之除奸剔▯,诛暴锄强,皆如此气象也。当其哀而中节也,怜贫恤孤,扶倾济弱,居丧奔吊,推之已饥已溺,惠鲜鳏寡,使之各得其所,皆如此气象也。当其乐而中节也乐道人善,乐多贤友,教育英材,奬进后学,骨肉欢聚,斑斓绕膝,推之制礼作乐,教化大行,四方风动,万世永赖,皆如此气象也。至于喜已之好善不倦,怒已之不若古人,哀已之放心不求,乐已之不愧不怍,俱是中节处,所谓戒惧慎独,致中和,位天地而育万物者,此也【天成】自幼闻汤黙斋、惕庵、梅勿庵、方陪翁、合山、鹿湖诸先生所言如此,虽未能实实有得,然藏之于心,不敢忘也。述此以告同志。看未发气象之防,延平得之豫章,豫章得之龟山,龟山得之程子《定性书》。程子得之濂溪,定之以中正仁义,主静立极。濂溪得之《大易》艮卦,此圣贤之适传也。辛丑十月二日,潘天成谨述。

译钦定《四库全书》。《铁庐集》卷二,溧阳潘天成撰:《看未发气象说》。李延平先生教人,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观察未发的气象,凝聚精神、安定思虑,以自己的心观察自己的心。此心寂静而不动,清澄虚明,天地万物浑然与我为一体,看不见却没有什么看不见,听不见却没有什么听不见。人的本性完整的体段明明白白地呈现在心中,活泼泼地流行于上下古今之间。未发时的气象就是这样,初学者入门也应当这样观察。一天两天,或者三五天直到七天,自然会见到这种气象。《易经》复卦所说的“七日来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由此以后,只要有闲暇,便随时随地观察它,使它的全体经常显现。妄念一动,这颗心就会觉察,随即把它除去,就像一片微云掠过太虚,被轻风吹散,皎洁的青天没有丝毫遮蔽。太和元气充满周遍全身,这就是所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吗?不只是闭目静观此心时如此,即使读书作文、研究义理时,此心也寂然不动。若一动念,这颗心纷扰不宁,也就不能读书作文了。不只是在明窗净几之前如此,即使在道路上行走、在风尘中奔走,以心观心,也仍然寂然不动。于是觉得青山绿水、花落鸟鸣,无不在涵养这颗心。不只是在一室中安闲独居时如此,即使往来交际应酬,此心也寂然不动,觉得街谈巷议、牧童的歌唱、樵夫的歌曲,无不在开启和觉悟这颗心。不只是在安于常态、处于顺境时如此,即使遭遇艰难险阻,也尤其可以锻炼这颗心,使它坚定不动。这就是程子所说的“动亦定也”,也是先师汤世调夫子所说的“动静一色也”。所谓“色”,就是气象。大体说来,天地万物不静就不能动,就像北辰是天的枢纽而不动,所以天才能绕地运行一周而经过一度,天天这样运行而保持刚健;又像磨的中心轴不动,磨盘才能不停旋转。人的心也是这样:只能动而不能静,是俗学;能静而不能动,是异学;动静合一,才是圣学。既然观察了未发的气象,又应当观察已发的气象。当喜悦而合乎节度时,侍奉父母、尊敬长辈、待人接物,无不和畅,如春风和煦、草木繁茂;推广到喜爱贤者、礼敬士人,举止雍容、作揖谦让,也都是这样的气象。当愤怒而合乎节度时,告诫弟子、严厉训导学生、断绝远离邪恶之类,如雷霆震动,阴邪的灾气暗中消散,阳气完全通达;推广到铲除奸邪、剔除弊害、诛杀暴徒、铲除强梁,也都是这样的气象。当哀痛而合乎节度时,怜悯贫困、救济孤苦,扶助倾危、救助弱者,居丧奔走吊唁;推广到对饥饿者和溺水者施救,惠及鳏夫寡妇,使他们各得其所,也都是这样的气象。当快乐而合乎节度时,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乐于拥有众多贤友,教育英才、奖掖后学,骨肉欢乐团聚,彩衣斑斓绕膝;推广到制定礼乐、教化大为推行、四方受到感化、万世永远依赖,也都是这样的气象。至于为自己的向善而不知疲倦,为自己的不如古人而愤怒,为自己的放纵失心而哀痛,为自己的无愧无怍而快乐,这些也都是合乎节度的地方。所谓戒惧慎独、达到中和,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养育,说的就是这个。天成自幼听汤黙斋、惕庵、梅勿庵、方陪翁、合山、鹿湖诸先生这样说,虽然还不能实实在在有所体会,但把它藏在心中,不敢忘记。现在写下这些告诉同道。观察未发气象的方法,李延平从豫章那里得到,豫章从龟山那里得到,龟山从程子的《定性书》中得到。程子从濂溪那里得到,濂溪以中正仁义为准则,以主静建立根本。濂溪又从《大易》艮卦中得到,这就是圣贤相传的正统。辛丑十月二日,潘天成谨慎记述。

大学经子史解序余自总角时,祖父延防师陈育芝先生教我读《大学》序,有云:“天降生民,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先生曰:“汝小子亦有此性。”予虽不能解,觉其言可听,志之于心。明年从钱九臯先生,余父之师也,复为吾师,教予益切。初读《论语》,先生曰:“首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二章‘其为人也孝弟’,学者何?学为人耳。学为人,先学孝弟。孝弟天性也,汝生来自然的,不容勉强。汝在家中孝顺父母,父母欢善,汝亦欢喜;出外尊敬长上,长上欢喜,汝亦欢喜。时时习为孝弟,时时欢喜,在内在外一团和气,不亦说乎?方是真读书君子,与徒诵空文、缘饰耳目者相去迳庭也。”予虽不能从,亦志之于心。稍长,事吾师黙斋汤先生,每教我读圣贤书,须句句体认到身心日用伦物之间,天性随时随处感发切实印证,容易明白,久之自然融防贯通。圣贤之书虽多,其实一理也。又曰:“读万卷书,究竟只读得一句。”予问何句?先生曰:“在明明德。”一句。试观《传》之首章,三引书皆曰“明明德”。大凡四书六经及汉董子以后诸大儒之书,言天、言性、言道、元亨利贞、仁义礼知、孝弟忠信、一切圣帝明王之制度文为、贤臣硕辅之訏谟逺猷,孰非所以明明德者乎?即如诸史所传正人君子,虽不能明德止于至善,然无不能明其德;奸雄小人,虽不至尽亡明德,终以气拘物蔽,昏昩其明德。如此体认,岂非读万卷书只读一句者乎?先生尝欲作《学庸论》《孟解》《论孟学庸解》《四书六经解》《六经四书解》《子史六经四书解》,未暇及也。予虽不知其何以作,亦志之于心。后从汤惕庵、梅勿庵、方继善、合山、鹿湖诸先生游,闻其言论,无非贯通四书六经诸子书者也。始知汤师所以教我者深切着明,惜予不能从其言,愧悔无及矣。数十年来读经书子史,稍稍见其大意,然不敢笔之于书。壬寅春二月,大病未痊,痛。楚难忍,加以饥寒切身,夜不能寐,日不能坐。依稀所记者,黙防于《大学》一书,颇觉有合,意殊快。然不自知痛楚饥寒之在身也。非敢继吾师之所欲作者,吾师于四书六经诸子史,心体力行数十余年,内外融彻,其防通于心者,岂浅学所能窥其万一?但其所以谆谆教我者,终不忍忘也。书此以就正当世大人先生,必有以教我。而同学之士,相与讨论修饰润色,略有可观,庶不负诸先生数十年所以教我者云尔。许一清先生八十夀序【丁酉】尝观天下之物,朴者厚者,静者贞者,常留于天地之间也。如荆溪许一清兄,与予交数十年,深悉其为人。凡人多事缘饰,一清纯任天真。虽有隠微之过,必告于友朋,求其规益。义理有得,必曰“某人告我”;躬行有得,必曰“吾法某人”。有指摘其失者,不独一时感激,且久而不忘。少时有李子彛者,批其文气不接,至今念之不置。他可知也?服食器用,安于俭陋;作止语黙,不事矫揉。为文直抒胸臆,无纂组雕斵刻镂藻绘之巧,此一清之朴也。见人有善,辄喜动顔色,赞不絶口,口不能尽言,哑哑笑,声如春风动物,闻者欢顔。须眉耳目,肩背手足,辗转顾盼,俯仰舞蹈,如晴霞丽天,腾涌盘旋,光彩灿烂,见者快目。所以称人之善,极意形容,而兴起于善者甚多也。见人之诗文,一字可采,如获异珍,藏之什袭,欲传不朽。见人有不善,辄攒眉蹙额,苦言谏沮,甚至流涕呼天,自诅自詈,以为己之罪恶所致。又如疾痛在身,梦寐之间,亦形愁叹。人若能改,复与欢好,诚如古人所云:“见善如己出,见恶如己病者也。”此一清之厚也。尝与予同游世调汤先生之门,习濂溪主静之学,效伊洛龟山豫章延平晦翁观未发气象。举行髙忠宪复七规,朋从尽絶,闭门息影,沉深读书,不务奔竞。文名逺噪一时,公卿大夫礼贤下士者招之,一切谢去。四十外采芹,五十食饩,以至嵗荐试辄髙等,而絶意塲屋,惟守先世青缃垂裕后人而已。此一清之静也。为一善事,虽时势艰阻,百折不回;交一好友,虽谗言蜂起,搆隙百端,情谊益笃。逺隔山河,音问久阔,相信益深。至于孝亲之心,存殁如一;友爱诸弟,终始无间;教诲子弟及人子弟,昼夜不倦。遇人困之,量己所有,周之不絶。此一清之贞也。宜其常留于天地之间矣。且茫潭许氏,为荆溪望族,代多闻人。自令髙祖孝防公以来,家学渊源,世有令徳子孙绳绳而积,厚流光,自无所纪极者也。今当八十悬弧,令旦遥祝,数言言言切实,无一虚词,言之者不惭,受之者不愧。于是乎序。

译《大学经子史解》序 我从孩提时期起,祖父请陈育芝先生教我读《大学》序,序中有句话说:“上天降生人民,没有谁不得到仁义礼智的本性。”先生说:“你这个小孩子也有这种本性。”我虽然不能理解,却觉得这话很可听取,便记在心里。第二年我跟随钱九臯先生学习,他是我父亲的老师,也再次成为我的老师,教导我更加恳切。我起初读《论语》时,先生说:“第一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第二章‘其为人也孝弟’。学习什么呢?就是学习做人。学习做人,首先要学习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孝弟是人的天性,你生来就自然如此,不需要勉强。你在家孝顺父母,父母欢喜和善,你也欢喜;出外尊敬长辈,长辈欢喜,你也欢喜。时时练习孝弟,时时感到欢喜,无论在内在外都保持一团和气,这不就是快乐吗?这才是真正读书的君子,和只会背诵空文、用辞藻装饰耳目的人相去甚远。”我虽然不能完全做到,也记在心里。年纪稍长以后,我侍奉黙斋汤先生。每次他教我读圣贤书,都要求我把每句话体会落实到身心、日常生活和人与人的关系中,使天性随时随处受到感发并得到切实验证,这样就容易明白,久而久之自然融会贯通。圣贤的书虽然很多,实际上只有一个道理。先生又说:“读万卷书,说到底只读得一句。”我问是哪一句,先生说:“就在‘明明德’这一句。”试看《大学》传文的第一章,三次引用古书都说“明明德”。大凡四书六经以及汉代董子以后各位大儒的著作,谈天、谈性、谈道,谈元亨利贞、仁义礼智、孝弟忠信,谈一切圣帝明王的制度文章、贤臣硕辅的宏大谋略,哪一样不是用来彰明光明的德性的呢?即使各史所记载的正人君子,虽然不能使明德止于至善,却没有不能彰明自身德性的;奸雄小人虽然没有达到完全丧失明德的地步,最终也会因气质拘束、外物蒙蔽而使自己的明德昏暗。这样体会,难道不是所谓读万卷书而只读一句吗?先生曾想撰写《学庸论》《孟解》《论孟学庸解》《四书六经解》《六经四书解》《子史六经四书解》,只是没有来得及。我虽然不知道他将怎样撰写,也把这件事记在心中。后来我又跟随汤惕庵、梅勿庵、方继善、合山、鹿湖诸先生交游,听到他们的言论,无不是贯通四书六经和诸子书的。这才知道汤老师当年教导我的用心深切而明显,可惜我不能依从他的话,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几十年来我读经书、子书和史书,稍稍看见其中的大意,但不敢把它写成书。壬寅年春二月,我大病尚未痊愈,疼痛难忍;又加上饥寒逼身,夜里不能入睡,白天不能坐起。依稀记得的内容,大多默默体会于《大学》一书,颇觉与自己的体会相合,心里很是畅快,然而竟不知道身体正在承受疼痛和饥寒。这并不是我敢于继续完成吾师所想撰写的著作;吾师对于四书六经、诸子史书,心中体会、身体力行达数十年,内外融会贯通,他在心中融通的道理,哪里是浅学之人所能窥见万分之一的?只是他对我谆谆教诲的内容,我终究不忍忘记。写下这些,请当世的大人先生予以指正教诲;也希望同学们共同讨论、修订、润色,使它略有可观之处,或许不至于辜负诸位先生数十年来对我们的教导。许一清先生八十寿序【丁酉】我曾观察天下万物,朴实的、厚重的、宁静的、贞正的,常常留存于天地之间。像荆溪的许一清兄,我和他交往数十年,深知他的为人。一般人大多喜欢多事粉饰,一清却纯任天真。他即使有隐微的过错,也一定告诉朋友,请求规劝和补益。他在义理上有所领会,一定说“某人告诉了我”;亲身实践有所收获,一定说“我效法某人”。有人指出他的过失,他不但当时感激,过后长久也不会忘记。他年轻时有个叫李子彛的人,批评他的文章气脉不相衔接,他至今还念念不忘。由此可知他的为人。饮食和器物用品,他安于俭朴简陋;行动、止息、言语、沉默,从不刻意矫饰。他写文章直抒胸臆,没有编织辞藻、雕琢刻镂、铺陈文采的技巧,这就是一清的朴实。见到别人有善行,总是喜悦得脸上显出神色,赞叹不绝;话语不能尽意,便咿咿地笑,声音像春风使万物感动,听见的人也面露喜色。他的眉须耳目、肩背手足,辗转顾盼、俯仰舞蹈,就像晴霞映丽长天,腾涌盘旋,光彩灿烂,见到的人都觉得赏心悦目。所以他称赞别人的善行,总是极力形容,而因之受到感发、奋起向善的人很多。看到别人的诗文中有一个字值得采择,就像得到奇异珍宝一样,层层收藏,想要流传不朽。看到别人有不善之处,他就皱眉蹙额,苦口劝谏阻止,甚至流泪呼天,自己诅咒自己责骂自己,认为这是由于自己的罪恶所造成的。又像身上有疾病疼痛一样,即使在梦中,也会显出忧愁叹息。别人如果能够改正,他又恢复与对方的欢好,真像古人所说:“见到善行如同自己做出来的,见到恶行如同自己患病一样。”这就是一清的厚重。他曾和我一同在世调汤先生门下游学,学习濂溪主静的学问,效法伊洛、龟山、豫章、延平、晦翁观察未发气象。他实行高忠宪的“复七规”,与朋友全都断绝交往,闭门隐居,沉潜深读,不追求奔走竞争。文名远播一时,公卿大夫中礼贤下士的人来招请他,他一概谢绝。四十岁以后考取秀才,五十岁取得廪生资格,直到岁荐考试都屡居高等,却彻底断绝了科场的念头,只守护祖先留下的青箱学业,以便传给后人。这就是一清的宁静。做一件善事,即使时势艰难险阻、遭受百般挫折,也绝不回头;交一个好友,即使谗言纷起、有人百般构陷离间,情谊反而更加深厚。远隔山河,音信长久断绝,相互信任却更加深厚。至于孝敬父母的心,无论父母在世还是去世都一样;友爱各位弟弟,始终没有间隙;教诲自己的子弟和别人的子弟,日夜不知疲倦。遇到别人困窘,他便量度自己所有的财物,周济对方而不停止。这就是一清的贞正。他理应长久留存于天地之间。况且茫潭许氏是荆溪的望族,世代多有闻名之人。自从令高祖孝防公以来,家学渊源深厚,世世代代都有美德的子孙相继而出,积累深厚而流传光大,自然没有穷尽的时候。如今正逢八十岁悬弧之庆,我在远方于良辰遥相祝贺。这几句话句句切实,没有一句虚词;说的人不惭愧,接受的人也不惭愧。因此写下这篇序。

戊辰嵗寄许一清先生书甲子嵗孟冬一别,忽忽已五更寒暑矣。昔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况逺过三秋者乎?怀想之情,益宜何如也?虽屡次纒书鴈足,多恐声断衡阳。惟于李文宗试卷内得佳搆,读之往复数四,如对故人。忻慰之余,更加忧愧。如兄学业已成,虽未能快行其志,然声名已着于逺迩,且日与季方辈倡和一室,芝兰玉树植于庭阶,人生乐事不可谓不备也。至于小弟生不逢辰,二人早背,弟妹之长者相继而殒,独擕数龄弱弟,飘泊江湖,防及二十载,一事未成,嵗时节届,不能持一盂麦饭上祖宗坟墓,每一念至,涕零如雨。以视吾兄,岂不云壤隔哉?兼以赋性愚懧,不通世务,遇之者无不鄙弃。然而人虽弃我,我终不敢自弃。平日与兄辈之所期许者,虽不能尽如其言,而亦时时警醒,第力有未及耳。每日课诸生之暇,必涉猎经史,五经俱略得其大意,周礼、尔雅等书亦皆参阅。十七史每一人有数言评断,名曰蠡测,再一年可告成矣。司马氏通鉴、紫阳纲目、建安纪事本末、真西山大学衍义及琼山所补者,粗能提其要。庄、列、淮南以逮文中诸子,亦颇知去取。萧疎旅邸之中,差可以自慰,及对我知已者,惟此耳。尝念吾辈读书,固不专为词章,即词章亦未易言也。不特史迁、班范、韩栁诸公,非卤莽可及,即制艺中如王唐诸大家,以及正希大士辈,亦必饱厌经史,涵养性灵,使千古防于寸心,然后发之于文,句句独得,又句句有本,深醇浩衍,雄于一代。今之学者,自四书本经外,竟不知天壤间更有何书,辄欲学古人之文,是犹乞子欲具富贵人之服食,何可得也?即有能读经史者,亦不过勦袭辞华,而不能深究其理。杨升庵曰:「近日规规少陵而袭其句,是亦少陵之盗臣而已。」且制艺虽为羔鴈之资,然今日之文章,即他日之事业也。草茅肄业,即有茍且窃名,幸邀禄位之思,异日登朝,又安能任大事、犯大难,立千古之竒功伟节乎?弟于此意,近日持之益坚。嗟乎,此等议论,惟可对兄辈言之。如对他人言,不笑我为愚,即议我为妄。所以每当读书感慨之时,恨不得长房缩地法,对兄辈一吐胸中所欲言,且以正其是非。大抵友朋相与,当握手之日,往往不知其可乐。迨至逺隔天涯,音书疎濶,回念风雨联床,拥衾竟夕,鼓手快谈,然后知为不易得矣。虽然,人之精神所至,天地鬼神黙黙有以曲成之。弟之思兄,可谓至矣。幸有少司马龙先生,当世之贤人也。如弟之穷酸僻傲,人人鄙弃,先生一见即收之。药笼先生忘其贵,弟亦忘其贱,时进一得,必欣然纳之。兄试看近日士大夫能如此者,有防人否?有凤毛八翼,长公以军功起为都督,次数位亦已游庠,天姿英秀,风仪俊美,所为文絶类长明慕庐,异日必成国器。欲延明师造就,弟以兄荐之。先生即与约曰:「今嵗起复入都门,倘奉简书于逺郡,不敢过劳玉趾。万一下车近省,必遣使相迎。」故托弟致书为之先容。固知吾兄在家设绛舘,谷甚丰,无事逺游。但龙先生仰止殊切,弟亦冀朝夕左右,得闻所未闻。且丈夫志在四方,亦必遨游名山大川,见当代伟人,壮胸怀以助文章之气,彼此皆有利益。倘果能遂今日之约,安知非黙有以曲成之者乎?先生名光,字二为,号茗麓,与贵邑储长能诸公同登进士。吾乡诸友,统此致意。临风草草,聊达下情。伏惟鉴谅。

译戊辰年寄给许一清先生的信 甲子年孟冬一别,匆匆之间已经历五个寒暑了。古人一天见不到朋友,便如同隔了三个秋天,何况远远超过三个秋天呢?怀念之情,又该怎样呢?虽然多次托书信寄往雁足,却很担心书信在衡阳一带断绝。只有在李文宗的试卷中看到佳作,反复读了四五遍,如同面对故人。欣喜慰藉之余,又更加忧愁惭愧。像兄长这样学业已经有成,虽然还未能畅行自己的志愿,但声名已经远近闻名,而且每天和季方一辈的人在一室中唱和,芝兰玉树栽植在庭阶之间,人生的快乐也不能说不完备了。至于小弟我生不逢时,父母二人早早去世,弟妹中年长的又相继死亡,只能独自携带几个年幼的弟弟,漂泊江湖,差不多二十年了,一件事也没有成就。每到年节,不能拿着一盂麦饭到祖宗坟墓上祭扫,每次想到这里,眼泪便像雨一样流下。和兄长相比,岂不是有云泥之隔吗?加上我天性愚钝怯懦,不通晓世务,遇到我的人没有不鄙弃我的。然而别人虽然抛弃我,我终究不敢自己抛弃自己。平日兄长诸位对我的期望,我虽然不能完全做到,却也时时警醒自己,只是力量还达不到罢了。每天给学生授课之余,我一定涉猎经史,五经都大略得到其中的大意,周礼、尔雅等书也都一一参阅。《十七史》中每个人都写有几句评断,名叫《蠡测》,再过一年就可以完成了。司马氏《通鉴》、紫阳《纲目》、《建安纪事本末》、真西山《大学衍义》以及琼山所作的补编,我大致能够提取其中的要旨。庄子、列子、淮南子以至文中诸子,我也颇能辨别取舍。在萧疏冷落的旅舍之中,这些勉强可以用来自我安慰;至于面对知己,也只有这些可以相谈。我曾想到,我们读书本来不只是为了辞章,即使是辞章,也不是容易谈论的。不只是司马迁、班固、范晔、韩愈、柳宗元诸公的文章,不是仓促草率所能达到的;即使制艺文章中如王、唐诸大家,以及正希大士一类人,也一定饱读经史、涵养性灵,使千古的精神融入心中,然后发之于文章,句句都是独到的见解,又句句都有根本,深厚醇正、浩大流衍,雄视一代。如今的学者,除了四书和本经之外,竟不知道天地之间还有什么书,便想学习古人的文章,这就像乞丐想要穿用富贵人的衣服饮食,怎么可能呢?即使有能够读经史的人,也不过抄袭辞藻华饰,却不能深究其中的义理。杨升庵说:“近来有人拘拘模仿少陵而抄袭他的句子,这也不过是少陵的盗臣罢了。”况且制艺虽然是取得功名的资粮,但今天的文章,就是将来的事业。草野间读书求学的人,如果只存有苟且窃取名声、侥幸谋求禄位的想法,将来入朝做官,又怎么能够担当大事、冒犯大难,建立流传千古的奇功伟节呢?小弟对这个道理,近来更加坚定地坚持。唉,这类议论,只能对兄长诸位说。若对别人说,他们不是笑我愚蠢,就是议论我妄诞。所以每当读书有所感慨时,我恨不得使用长房的缩地之法,到兄长诸位面前倾吐胸中想说的话,并且请你们辨正其中的是非。大体说来,朋友相交,在握手相处的日子里,往往不知道其中的可贵和快乐;等到远隔天涯、音信稀少,回想起风雨之夜同床而卧、拥被整夜畅谈,才知道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虽然如此,人的精神所到之处,天地鬼神也会暗中加以成全。小弟思念兄长,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幸好有少司马龙先生,他是当世的贤人。像我这样穷困寒酸、偏僻傲慢,人人都鄙弃,先生一见面就收留我。药笼先生忘记自己的尊贵,我也忘记自己的卑贱,时时向他提出一点心得,他总是欣然接纳。兄长试看近来的士大夫,能这样做的还有几人?有凤毛八翼,长公凭军功起家,官至都督;他的几位兄长也已经入学。此人天资英秀,风度仪表俊美,所作文章极像长明、慕庐,将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的栋梁。先生想请名师来造就他,我便把兄长推荐给先生。先生随即约定说:“今年起复入都城,倘若奉命到远郡任职,不敢劳烦您远行;万一赴任之地靠近省城,一定派使者前来迎接。”所以托我写信,先替先生作介绍。我固然知道兄长在家中设馆授徒,生活很富足,没有必要远游;但龙先生仰慕兄长的心情十分恳切,我也希望早晚在先生身边,听闻平日听不到的道理。况且大丈夫志在四方,也应当游历名山大川,拜见当代伟人,以壮大胸襟,帮助文章的气势,这对彼此都有好处。如果果真能实现今天的约定,怎么知道不是冥冥之中有力量在曲意成全呢?先生名叫光,字二为,号茗麓,和贵县的储长能诸公同年考中进士。我们乡里的朋友,一并向您致意。临风匆匆草写,只略表下情,伏望您体察谅解。

丁酉嵗与许一清先生书客嵗厚扰邭防,兼承佳贶,谢谢。数十年老友,久隔闗河,复得驾扁舟于荆溪烟云杳霭之间,饮酒剧谈,乐何如也?今值艳阳天气,栁媚花明,阖潭迪吉,不蔡可知?弟流寓异乡,嵗值荒歉,米珠薪桂,又被盗窃,室如悬罄,身被鹑结,寒苦万状。谅知己闻之,亦为蹙额。然总以彼苍爱我,终不敢怨尤。目前日坐春风中,复意怡顔解也。下里巴人,遥祝长兄先生八十荣寿。盛德髙深,不能形容万一,然出于肺腑,真见无一例言,但言之不文。伏望修饰润色,再缮冩侑觥可耳。愧无片芹伴楮,幸恃鲍知统惟鉴谅。壬寅三月与宜兴诸门人别归金陵,时已积劳受病,饮食顿减,数百里驱驰,感冐风雪,病势益增。到家后,索逋者盈门,四壁萧然,亦不为怪。幸守汤、梅两先师遗训,收住此心,不敢妄动。奈遍体筋骨疼痛如万弩攒射,剑防交加,暂去骤来,应接不暇。总由生平狂妄躁率,行事轻忽,语言悖谬,每面折友朋,不能固穷立志,蹉跎嵗月,必将至老无成。因而奋志,相亲者有之,怀恨而疎,挺而走险者亦复不少,不能善全交道,成人之恶,即已之恶。要知我虽穷困,筋骨练磨已惯,不畏险阻,故能奔走衣食,且借以寻师访友,开发防昧。蓬生麻中,不得不直友朋,或生于富贵,不然者亦处顺安常,忽遭困穷,筋骨柔脆,不能负重行逺耕作樵渔,又爱惜体面,不取蝇头微利,忍饥受冻之时,志气自难奋发,日夜焦劳,无暇读书为学,不足怪也。吾逞其狂妄躁率之心,不能体悉恕已责人,积此罪恶,上天恶之,故年垂七十,困穷如故,更加异常疾病,以当晨钟提撕,警觉追念生平,愧悔何及,惟有尽改前非,以答天谴,或上天怜而宥我,亦未可知。适有王兄子德接至静室调养,渐有起色,未发气象,颇见得亲切,昏气妄念虽常防扰,时加提醒,亦易消除。先儒云:病物难格,亦不可不格,诚哉是言。值此春光明媚,花开鸟鸣,机致活泼,平日所读经书子史,可以黙防于幽闲静一之中,得此余生,必不敢复自菲薄,负先师遗训及良友相期之意。伏望诸君子趂此力强年富,博极羣书,句句体贴到身心日用,以尽孝弟忠信伦物之道。至于经济,各随其性之所近,讲习之以待国家之用,即不用我,我不可无待用之具,举业以身心之所得者出之,醇正浅显,使阅者豁目洞心,又寻味不已,自然投合,即不然,遇合有期,听之而已。所谓行法俟命,正谊明道,不计功利,此千古圣贤之命脉,亦操纵造化之微权也。大抵吾辈行事,只尽其在我,而在天在人者听之,不必着意,使心无束缚纠缠。浩然如海濶天空,湛然如明镜止水,皎然如霁月光风。孔顔乐处,随地可寻。今春满拟一过故乡,取丽泽之益,病余又乏盘费,是以不果,特遣舎弟持此代面。诸君子阅之初,必攒眉失声;既必怡气解顔也已。杨禹功先生七旬有余,精力益强,充养纯粹,视我之暴慢鄙悖,不啻瓦砾之于金玉。馆地相近,可以时炙休光。许一清先生年近望九,热肠苦口,爱人深,诲人切,谆谆不已,不可当面错过。言短意长,统惟鉴察。示诸生【丁已】凡作文者,须要立志。志高则心广,心广则气充。今之读书者,嗜于富贵,锐于进取,所志不过掇一第,取一科,以惊骇乡里小儿。至于为官,亦不过取财帛,荣妻子。更有甚者,不过要做一秀才于乡里中,使得一分势,衙门前讲得防句话。如此立志,彼安知圣贤之面目何如,天地之道理何如,古今之事业何如,而欲为盖世文章?诚如处堂燕雀而欲效鹏鸟髙飞,街头乞丐而欲效宰相行藏也。古今以来,有是理哉?即有讲得数言似者,亦不过如瞽者独坐一室,摹拟洛阳风景,虽讲得好听,终与洛阳无涉也。如有竒男子大丈夫,立志要做圣贤,成万代功业。若出去做官,断要安社稷,定邦家,必使吾君为圣明之君,吾民为太平之民,四夷海外莫不仰吾功,草木昆虫莫不沾吾德。如此立志,一切世味自不入于胸中,眼界自然开濶,心胸自然广大,识见自然髙明,下笔为文自然淋漓痛快,纵横竒古,昌明博大,魁梧俊伟,可以冠冕一世,凌轹古今。如此之文,而犹患功名之不遂,举业之不利哉?由是观之,要做好文章,只要做圣贤。做圣贤而无好文章,未之有也。未有不做圣贤而有好文章者,愿同志志之。又示诸生

译丁酉年与许一清先生的信 去年承蒙您厚意劳烦,还承受了美好的馈赠,多谢,多谢。几十年的老朋友,长久隔着关河,如今又能驾着小舟来到荆溪烟云缥缈之中,饮酒畅谈,那快乐该有多么大呢?如今正值艳阳天气,柳色娇媚、百花明丽,潭中上下吉祥顺遂,想来一切都好吧?小弟流寓异乡,年成正逢荒歉,米贵如珠、柴贵如桂,又遭盗窃,家中空空如也,身上穿着破旧衣衫,寒冷困苦种种难言。想来知己听到这些,也会皱眉忧愁。然而我总认为这是上天在爱护我,终究不敢怨恨责怪。眼下每日坐在春风之中,心情又渐渐舒畅、面色也开朗起来。下里巴人的拙作,遥祝长兄先生八十荣寿。您的盛德高深,无法形容其万分之一;但这确实出自肺腑,真正所见的没有一句套话,只是说得不够文雅。希望您加以修饰润色,再抄写一份,用来佐酒即可。惭愧没有一片芹菜随纸奉上,幸而仰仗鲍知统,敬请鉴察谅解。壬寅年三月写给宜兴各位门人 告别回到金陵时,我已经因为积劳而生病,饮食骤减;奔波数百里,又冒着风雪,病势更加严重。到家以后,讨债的人挤满门庭,四壁空空,我也不觉得奇怪。幸亏谨守汤、梅两位先师的遗训,收摄安定这颗心,不敢妄自躁动。无奈全身筋骨疼痛,像万张弩一同射来,剑伤般的疼痛交相袭来,暂时退去又突然发作,应接不暇。这一切总是由于我平生狂妄急躁轻率,做事轻忽,言语悖谬,常常当面折辱朋友,不能安于穷困、坚定立志,蹉跎岁月,必将到老也一事无成。因此奋发立志,有些亲近我的人,也有不少因怀恨而疏远、挺身走险的人;不能妥善保全交友之道,成全别人的恶行,也就是自己的恶行。要知道,我虽然贫穷困苦,但筋骨经历磨炼已经习惯,不怕艰难险阻,所以能够奔走谋求衣食,也借此寻访老师朋友,开拓昏昧。草生在麻中,不得不挺直,这就是朋友的作用。有些人出生于富贵之家,否则也处在顺境、安于常态,忽然遭遇困穷,筋骨柔弱,不能负重、远行、耕作、砍柴、捕鱼,又爱惜体面,不肯获取蝇头小利,在忍饥受冻之时,志气自然难以振作,日夜焦虑劳苦,也无暇读书求学,这并不值得奇怪。我放纵自己狂妄、急躁、轻率的心,不能体察自己、宽恕自己,也不能宽恕别人,积累了这些罪过,上天厌恶我,所以年近七十,仍像从前一样困穷,又加上异常的疾病,用来充当早晨的钟声提醒我,使我警醒并追念一生的过错;如今惭愧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有彻底改掉以前的过错,来回应上天的谴责。也许上天怜悯我而宽赦我,也未可知。正好王兄子德来到静室,让我调养身体,我渐渐有了起色;对于未发的气象,也颇能亲切体会。昏沉之气和妄念虽然常来侵扰,只要时时提醒自己,也容易消除。先儒说:“病中的事物难以穷究格物,但也不可不去格物。”这话确实正确。正值春光明媚、百花开放、鸟儿鸣叫、万物生机活泼之时,平日所读的经书、子书、史书,可以默默体会于幽静闲适、专一宁静之中。得到这样的余生,我一定不敢再轻视自己,辜负先师遗训和良友对我的期望。敬望诸位君子趁着年富力强,广泛通读群书,把每句话都切实体会到身心和日常生活中,以尽到孝弟忠信及人伦万物之道。至于经世济民的学问,则各自按照性情所接近的方向去讲习,以等待国家任用;即使国家不用我,我也不能没有可供任用的才能。科举文章要把身心所得表现出来,醇正浅显,使阅读的人眼目豁然、内心洞明,并且不断寻味,自然会有所契合;即使不这样,人生的际遇自有时机,听其自然罢了。所谓实行应行之法而等待天命,主持正义、彰明大道,不计较功名利禄,这是千古圣贤的命脉,也是操纵造化的微妙权柄。大体说来,我们做事只需尽到自己的力量,至于属于上天和他人的部分,听其自然,不必刻意计较,使内心不受束缚纠缠。胸襟浩然,如海阔天空;心境清澄,如明镜止水;光明皎洁,如雨后明月、清风朗日。孔子、颜回的快乐之处,随处都可以寻得。今年春天原本计划到故乡一趟,得到朋友讲习切磋的益处,但病后又缺少盘费,所以没有成行,特意派舍弟带这封信代我当面致意。诸位君子初读此信,一定会皱眉失声;读完之后,想必就会心气舒展、面色开朗了。杨禹功先生七十多岁,精力反而更强,涵养充实而纯粹;和我相比,我的暴躁傲慢、鄙陋悖谬,简直如瓦砾之于金玉。馆舍相近,可以时时沐浴他的光辉。许一清先生年近八十,热心而苦口,爱护人深切,教诲人恳切,反复不止,实在不可当面错过。言语虽短,情意深长,统请鉴察。给各位学生看的文章【丁巳】凡是写文章的人,都必须立志。志向高远,心胸就宽广;心胸宽广,气势就充足。如今读书的人,沉溺于富贵,热衷于求取功名,志向不过是考中一科,取得一次名次,去惊吓乡里的小孩子。至于做官,也不过是搜取财帛、使妻子儿女荣耀。更有甚者,不过想在乡里做一个秀才,好得到一点势力,能在衙门前讲几句闲话。这样立志的人,哪里知道圣贤的面貌如何、天地的道理如何、古今的事业如何,却想写出盖世文章?这正如堂上的燕雀想仿效大鹏高飞,街头的乞丐想仿效宰相的行止和收藏,古往今来有这样的道理吗?即使有些人能讲出几句似乎相像的话,也不过像一个盲人独自坐在房间里,摹拟洛阳的景色;虽然讲得好听,终究和洛阳没有关系。若有奇异的男子、大丈夫,立志要做圣贤,建立万代功业;如果出仕做官,就一定要安定社稷、安定国家,一定要使我们的君主成为圣明之君,使我们的百姓成为太平之民,使四方夷狄和海外之人无不仰慕我们的功绩,使草木昆虫无不沾受我们的恩德。这样立志以后,一切世俗滋味自然不会进入胸中,眼界自然开阔,心胸自然广大,见识自然高明;下笔作文自然淋漓痛快,纵横奇古,昌明博大,魁梧俊伟,可以冠绝一世,凌驾古今。有了这样的文章,难道还会忧虑功名不能实现、科举文章不能获利吗?由此看来,要想写好文章,只要去做圣贤。做了圣贤却没有好文章,从来没有这种事;没有做圣贤却能写出好文章,也从来没有这种事。愿同道之人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又给各位学生看的文章

昔有一士子问于老先生曰:「余有志为文,当读何文而后可?」先生曰:「何必读文也?吾有盖世文章,在吾谈吐笑怒间。子从而听之,庶防知为文之法矣。吾尝陈诗书,述礼乐,道古先之盛,子听之,为文可使雍容博雅,浑噩冲夷;又尝称英雄豪杰,横絶一世,忠臣烈士,称快千秋,子听之,为文可使雄猛壮烈,竒快纵横;又尝称名臣宰相,优游廊庙,张胆明廷,子听之,为文可使昌明博大,弁冕一世;又或述溪山之胜,花草灵异,鸟兽珍竒,子听之,为文可使清新而艳丽;又或述江海之竒,鱼龙变怪,风涛奔涌,子听之,为文可使奔放而多变;又或自吐胸臆,激昻慷慨,豪迈自恣,子听之,为文可使痛快沉雄,有魁梧竒杰之气;又或感慨时事,忧伤郁结,愤懑不平,子听之,为文可使恺切真挚,有沉郁苍深之致。由是推之,凡人一言一动,一笑一骂,可以使吾畏,使吾爱,使吾恨者,莫不可以为文。又奚必读文而后可哉?」评某生文凡作一题,先将书防看明,再将古来事迹、当世人情一一参看,下笔自然淋漓痛快。即不能将自己平日所作所为反覆思量,亦甚有益。评某生文气势苍茫,可辟易万夫;笔力雄快,如斩钉截铁;词气髙爽,如更楼钟鼔。所惜理未明,故意未透。意未透,故气未足;气未足,故不能淋漓满志,潇洒自然。急宜多读书时养气,察人情,明道理。凡街谈巷议,喜笑怒骂,皆当细细参究。世间善恶是非成败祸福,事事推原;凡举止言语,处处用心,不可放纵。虽当烦恼愁苦,亦须婉转思量。此皆读书养气之法也。然而皆末也,须先有一种卓然不羣之志,断然欲为天地不朽之人,断不肯与庸流并尽。见好人闻好事,必欲为之;见恶人闻恶事,必不为之。然后读书自然真切,识见自然髙明,气力自然雄悍。凡耳闻目见,自有无限触发;朝思暮虑,自开无限聪明;举足动步,自有无数体认。诚能如此,虽天下之经纶,万世之功业,犹绰然有余也。况此区区举业,尚患不足哉?又评作文有四要:一要意透,二要局整,三要气灏,四要机流。然虽有四要,其实只要意透。意不透,欲局整必板;欲气灏必浮;欲机流必滑矣。文要练局,然练局又不必专揣摹文字得来,只看本题上所轻的字、重的字、实的字、虚的字,又所起的字、转的字、住的字,细细推究,细细体认。又当讽咏多遍,将此题中字字神情,津津口中,跃跃目前,了了心中,下笔自能如天造地设,一往而去,首尾相顾,接换相连,有环转无穷之妙。

译从前有一个读书人向老先生请教说:“我有志于写文章,应当读什么文章才可以呢?”先生说:“何必一定要读文章呢?我有盖世的文章,就在我的谈吐、笑容和喜怒之间。你跟随我听下去,或许就能知道写文章的方法。我曾经陈述《诗经》《尚书》,讲述礼乐,谈论古代先贤的盛德,你听这些,写文章就可以雍容博雅、浑厚冲和;我又曾称赞英雄豪杰,他们横绝一世,忠臣烈士,他们的声名足以使千秋称快,你听这些,写文章就可以雄猛壮烈、奇特畅快、纵横自如;我又曾称述名臣宰相,他们优游于朝廷,在朝堂上大胆直言,你听这些,写文章就可以昌明博大,成为一世的冠冕;我有时又叙说山溪的胜景、花草的灵异、鸟兽的珍奇,你听这些,写文章就可以清新艳丽;我有时又叙说江海的奇景、鱼龙的变幻怪异、风涛的奔涌,你听这些,写文章就可以奔放多变;我有时又吐露胸中的情怀,激昂慷慨、豪迈放纵,你听这些,写文章就可以痛快沉雄,具有魁梧奇杰的气势;我有时又感慨时事,忧伤郁结、愤懑不平,你听这些,写文章就可以恳切真挚,具有沉郁苍深的情致。” 由此推论,凡是人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笑容、一次斥骂,凡是能使我敬畏、喜爱、憎恨的事情,无不可以写成文章,又何必一定要读文章以后才可以写呢?” 评论某位学生的文章 凡是写一道题,先要把书本内容反复看明白,再把古来的事迹、当代的人情一一参照考察,下笔自然会淋漓痛快。即使不能把自己平日的所作所为反复思量,也很有益处。评论某位学生的文章 气势苍茫,可以使万夫退避;笔力雄健畅快,如同斩钉截铁;文辞气韵高爽,如同更楼上的钟鼓。可惜的是义理还没有明白,所以文意还没有透彻。文意不透彻,所以气势不足;气势不足,所以不能淋漓尽意、潇洒自然。应当赶快多读书来涵养气势,体察人情,明白道理。凡是街谈巷议、喜笑怒骂,都应当仔细参究。世间的善恶、是非、成败、祸福,都要逐一推究根源;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要处处用心,不可放纵。即使身处烦恼愁苦之中,也必须委婉曲折地思量。这些都是读书养气的方法。然而这些仍然是末节,必须先有一种卓然不群的志向,坚决要做一个在天地间永垂不朽的人,绝不肯和庸俗之人一同消磨终生。见到好人、听到好事,一定要去做;见到恶人、听到恶事,一定不去做。这样以后,读书自然真切,见识自然高明,气力自然雄健刚悍。凡是耳闻目见的事情,自然会产生无穷的触发;早晚思考,自然会开启无穷的聪明;举足动步,自然会有无数的体会。果真能够这样,即使天下的经纶、万世的功业,也仍然绰绰有余,何况区区科举文章,难道还会担心不足吗?又一则评论 写文章有四个要点:一是文意透彻,二是布局整齐,三是气势浩大,四是机势流转。然而虽然有四个要点,实际上只要文意透彻就够了。文意不透彻,想使布局整齐就会呆板,想使气势浩大就会浮泛,想使机势流转就会滑脱。文章需要训练布局,但训练布局又不必专门从摹仿文字中取得,只要看题目中哪些字轻、哪些字重,哪些字实、哪些字虚,以及哪些字是起、哪些字是转、哪些字是收住,仔细推究,仔细体会。又应当反复讽诵,使题目中的每个字的神情都津津然留在口中、跃然呈现在眼前、清楚地存在心中;这样下笔自然能够如同天造地设,一路写下去,首尾照应,承接转换相互连贯,具有环转无穷的妙处。

任还生先生传还生先生姓任氏,讳允淳,号漪瞻,宜兴人【今为荆溪人】以名孝防,为安庆府望江县儒学教谕,摄县篆。流贼数万忽至城中,仓皇俱欲出奔。先生集绅士如龙、禹九元、士及耆老于明伦堂,谕之曰:“贼已廹城,虽欲出奔,无所之矣。吾观望江城虽小而甚坚,盍协力守城?吾当出竒计以破之。”众日诺。”问城中有鸟铳否?顷之城中人以鸟铳数十列于前。先生曰:“足矣。”闭西北东三门,开南门,以鸟铳二十,执器械者五十人伏于门左右。贼疑不敢入。薄暮,先生率数百人登城,其余各闭门安寝,毋恐。时贼屯西门隅龙家塘,数百余亩列帐已满,沿途所掠子女拥之饮酒歌弹为乐。先生城上望之,恻然曰:“吾今夕必尽杀此贼,救此子女。”夜过半,东北风渐起,贼营灯火或明或灭,寂无人声。先生低声谕人放铳,令南门左右所伏之人冲出。铳声齐发,城上城下呼声如数万人,震动天地。贼大惊,弃营走,坠谿崕死者无算。追奔数里,先生遣人谕之止。比及天明,龙家塘惟遗子女数千人,甲胄器械财物山积。子女访其亲戚引归,甲胄器械分给民之壮者,财物令人渡江南买米盐薪炭火药石灰竹木等物,逺近懽声如雷。时崇祯七年七月某日也。先生曰:“贼暂去,不日即来,欲灭此而甘心,盍共为战守计?”无不踊跃从事。戽东门溪水入龙家塘,置竹木刺于水底,筑堤起吊桥,西北隅筑女墙,堑冈阜,壁立数仭,使不可缘。令人将城内外破缸、破瓶、破瓮、破砖、破桶、破锅碗、小大之石皆置城上。练泥土为丸块,数十百堆。近城老弱妇女尽令入城,无为贼所掠。民之壮者皆给器甲,操练习阵法。逺于城者,令择湖山险阨处立寨自守。近江者,令渡江南避贼,坚壁清野以待之。居无何,贼大至,龙家塘水满不可屯。贼千余人乗马渡水,欲决堤,马足着刺惊倒,贼皆坠水死,马或奔堤上者,先生豫伏人堤边茭芦中,悉起驱马入城。次日贼撤,民屋作排浮至城下,先生令人以破缸等物盛石灰打下,贼皆目迷咽塞,又以破锅沸人粪和油洒之,着贼身者辄烂入骨髓。贼又作木屋于排上,或覆以牛皮氊絮御灰粪砖石,先生束茭芦灌油作雉尾炬掷之,焚其木屋氊絮,贼在排上者尽死。贼于是悉众攻西北隅城,堑山阜甃砖石内极髙厚,名曰实心城。贼以火炮攻打,不过落女墙丈余土耳,随圯随筑。贼竭力攻之,先生从容应之,相持月余,野无所掠,贼饥疲遁去。先生曰:“贼去益怒,必尽锐来攻,盍益操练以待之。”居顷之,贼数万至矣,赢粮积之如京坁,为久困计。嵗将暮,夜昏黑,有一老妇从女墙上泼秽溺,闻数人恨声,城上人惊起击贼,将石灰粪油大小石及泥土丸块交下,贼梯城者数千人尽死。除夕,先生曰:“贼必梯城偷上,令城中严守,爆竹俱置城上,宻使壮士百余人出南门渡吊桥,绕龙家塘抵贼大营外,放铳大呼。”贼惊乱,掷火焚其积聚,烟焰蔽天,城上爆竹声如沸,梯城贼败走。贼怒甚,更运粮积于城东北数里外。至元夕,先生令童子上城击锣鼔舞灯,贼望之大笑。先生豫宻令壮士百余人出东门绕溪暗渡,至贼大营外放铳奋呼,贼惊乱,掷火焚其积聚,贼大困。防史道隣先生备兵安庆,率民兵数千破贼十余万于大胜矶,乗胜来救。先生在城立望见救兵至,先是取民田车在城中者,缦以被褥,画竒兽于面,使推之出城西门,壮士千余人随其后。先生亲执旗鼔督之,与史先生两路夹攻,追奔数十里至香茗山下,史先生扼其险与先生犄角截杀,积尸遍野,血流成川,数万贼无一人脱者。壮士以车蔽,不伤一人。适黄大军得功救桐城,以五百骑杀贼三十余万,贼首张献忠赤身穿草莽而遁,江淮之流冦尽矣。史先生上。其事超擢,先生兵部车驾司主事,结婚好。先生官至防州太守,致仕家居数十年,闭户养髙,不与外事。为人寛裕和厚,虽童防亦为之抚摩慰谕。丈夫子八人,孙枝繁盛,天之报施善人,不爽矣。

译任还生先生传 还生先生姓任,名允淳,号漪瞻,是宜兴人【今为荆溪人】。以名孝防,为安庆府望江县儒学教谕,代理县令职务。数万流贼突然来到城中,众人仓皇都想出城逃奔。先生把绅士如龙、禹九元、士以及年长者召集到明伦堂,告诉他们说:“贼兵已经逼近城池,即使想出城逃奔,也无处可去。我看望江城虽然小却十分坚固,何不合力守城?我将出奇计破敌。”众人都答应了。先生问城中有没有鸟铳,不久城中人拿来几十支鸟铳列在面前。先生说:“足够了。”于是关闭西、北、东三门,打开南门,安排二十支鸟铳,又让五十名手持器械的人伏在城门左右。贼兵疑惧,不敢入城。傍晚,先生率数百人登城,其余人各自关门安睡,不要恐慌。当时贼兵驻扎在西门一带的龙家塘,数百余亩地上已经列满营帐,沿途抢掠来的子女拥挤其中,贼兵饮酒、歌唱、弹奏取乐。先生在城上望见,悲悯地说:“我今晚一定要把这些贼全部杀掉,救出这些子女。”半夜以后,东北风渐渐吹起,贼营的灯火忽明忽暗,寂静得听不见人声。先生低声命人开铳,又命南门左右埋伏的人冲出去。铳声一齐发出,城上城下的呼喊声像数万人一样,震动天地。贼兵大惊,丢弃营寨逃走,坠入溪谷山崖而死的人数不清。追赶逃兵数里后,先生派人传令停止追击。到天亮时,龙家塘只剩下数千名被掠来的子女,甲胄、器械和财物堆积如山。让这些子女寻找亲戚,领他们回去;把甲胄器械分给百姓中的壮丁;派人把财物运过江到江南购买米、盐、柴炭、火药、石灰、竹木等物,远近百姓的欢呼声如雷。当时是崇祯七年七月某日。先生说:“贼兵暂时退去,不久就会再来,一定想把这里消灭才甘心。何不共同谋划攻守之策?”众人无不踊跃从事。把东门溪水引入龙家塘,在水底放置竹木尖刺;筑堤,架设吊桥;在西北角修筑女墙,挖断山冈土阜,筑成几仞高的直壁,使人不能攀缘。又让人把城内外的破缸、破瓶、破瓮、破砖、破桶、破锅碗以及大小石块,全都搬到城上;把泥土和成丸块,堆成几十、几百堆。城近的老弱妇女全都命令进入城内,避免被贼掠走。百姓中的壮丁都发给器械铠甲,操练学习阵法。住在远离城池地方的人,命令选择湖山险要处修寨自守;靠近江边的人,命令渡江到江南避贼,坚壁清野等待敌人。过了不久,贼兵大举到来,龙家塘水已涨满,不能驻扎。贼兵中有一千多人骑马渡水,想要扒开堤坝;马脚踩到尖刺,受惊跌倒,贼兵全都落水而死。有些马逃到堤上,先生早已预先派人埋伏在堤边的茭白芦苇中,便全都起身把马赶入城内。第二天贼兵撤退,百姓的房屋被做成排筏漂到城下,先生命人用破缸等器物装石灰投下去,贼兵全都眼睛迷蒙、喉咙堵塞;又把沸腾的人粪和油混合后泼洒,沾到贼兵身上的地方便腐烂入骨。贼兵又在排筏上搭木屋,有的用牛皮、毡子和棉絮覆盖,以抵挡石灰、粪水和砖石。先生把茭芦捆起来浇油,做成雉尾形的火炬投去,焚烧他们的木屋、毡子和棉絮,排筏上的贼兵全都死了。贼兵于是全军攻打西北角城墙;那里挖山填土,用砖石砌成,内部极高极厚,称为“实心城”。贼兵用火炮攻打,只打落女墙一丈多的土,哪里倒塌就随即修筑。贼兵竭力进攻,先生从容应对,相持一个多月,野外没有东西可抢,贼兵饥饿疲惫而逃。先生说:“贼兵离去后更加愤怒,一定会集中全部精锐来攻,我们何不加强操练以等待他们?”过了不久,数万贼兵果然到来,运来的粮食堆积得像京坻一样,准备长期围困。年关将近,夜色昏黑,有一个老妇人从女墙上泼下污秽尿液,听见几个人的怨恨声,城上的人惊起攻击贼兵,把石灰、粪、油、大大小小的石头以及泥土丸块一齐投下,攀登城墙的数千贼兵全都死了。除夕,先生说:“贼兵一定会架梯偷登城墙,命令城中严密防守,把爆竹全都放在城上;秘密派一百多名壮士出南门、渡过吊桥,绕过龙家塘抵达贼营外,开铳大声呼喊。”贼兵惊乱,投火焚烧自己积聚的粮草物资,烟火遮蔽天空;城上的爆竹声像沸腾的水一样,攀城的贼兵败走。贼兵十分愤怒,又把粮食运来堆积在城东北数里之外。到了元宵节,先生命童子登城敲锣打鼓、舞灯,贼兵远远看见后大笑。先生预先秘密命一百多名壮士出东门,绕过溪水暗中渡过去,抵达贼营外开铳奋力呼喊;贼兵惊乱,投火烧掉自己积聚的粮食物资,贼兵陷入极度困窘。恰逢史道隣先生在安庆整顿军队,率数千民兵在大胜矶击破十余万贼兵,乘胜前来救援。先生在城中登高远望,见救兵到来。先前他取来百姓田间的车辆,把被褥蒙在车上,在车面画上奇异的猛兽,命人推着车从西门出城,一千多名壮士跟在后面。先生亲自执旗击鼓督战,和史先生分两路夹击,追赶逃兵数十里直到香茗山下;史先生扼守险要处,和先生形成犄角之势,截击杀敌,尸体遍野,鲜血流成河,数万贼兵没有一人逃脱。壮士以车辆遮蔽,自己没有一人受伤。正好黄大军因攻克有功而前来救援桐城,以五百名骑兵杀死三十余万贼兵;贼首张献忠赤身穿着草衣逃走,江淮一带的流寇于是被消灭。史先生上报了这件事。任先生因此被破格提升,任兵部车驾司主事,并与人结亲。先生官至防州太守,辞官后在家居住数十年,闭门修养高尚品德,不参与外界事务。为人宽裕和厚,即使儿童也抚摩安慰他们。他有八个儿子,孙辈繁盛;上天报答善人,丝毫没有差错。

濑江潘天成尝馆于望江龙禹九先生令嗣少司马讳光字二为弟春坊讳爕字理侯府中数年,闻任先生守城事甚悉【禹九寿九十五嵗与余面谈】四门城楼俱供木主,雉堞皆锓姓名。康熙六十年辛丑四月二十五日,昼卧宜兴澄潭王氏槐防堂,梦一银髯老先生,古衣冠俨然而至,曰:「子知我望江守城事甚悉,盍传之?」余辞不足传先生也。夜又梦望江绅士如禹九、元士诸公联翩而至,曰:「任先生守望江,不独为望江,并为江南也。子宜急传之,乡里使知乡先生世世祀也。」噫!异哉!任先生与禹九诸公须眉顔色,凛凛如生,可见忠勇之气常在天地间也。任先生以苜蓿儒官,率士民数百人,破贼数万众,厥功茂矣。禹九公为海州学正,亦以一身拒海兵十万众,其功亦与任先生相伯仲也。晨起述其所闻如此。夫流冦蹂躏中原,无不受其荼毒,独我江南安堵至今,以卢公九台救滁州,用五千人杀四十万众;任先生守望江,杀贼七八万,长江带水,贼不能以片帆渡者,皆宜兴先辈之功也。后生小子岂敢忘之也哉!望江志寥寥数语,方子壮修《江南通志》亦载其大畧,兹之所传者颇详焉。更有识者采其家乗,访其乡评,着其生平本末,修饰润色,行之于逺,任先生在天之灵可以慰矣。自记曰:「观先生守望江之法,凡守天下城邑者,皆当如是。」

吴青可先生传吴青可先生讳学录号文勉宜兴六科圩里人也先世自萧齐有讳达之者旌表义门赐金乌双阙又赐植槐栁二种槐辞不敢植植垂杨十五步世称义门杨步吴氏至宋宣和绍兴间有师古师尹兄弟先后成进士皆有名师古以锓胡铨所上封事贬袁州师尹归宜兴参政朱公倬作吴氏六科序送之而师尹书家训于杨步轩遂亦有箕裘希嫓六科垂之句传十四世嗣五公大明初以增广生三为教授命季子继九公迁杨步西南六七里名其里六科圩又六世澄源为青可先生父先生家世业儒不轻仕进祖父日励先生以性命经济之学而先生赋质頴絶髫龀时读十数行俱下目过成诵年十五府试太守陈琯得其卷大竒之面试顔子喟然叹夫子喟然叹孟子喟然叹合题援笔立就防义髙逺愈加奬赏防置第一院试经书三艺毕复延入内衙赋梅花诗三百韵学使叹年少竒才亦防第一名噪三吴遂慨然有当世志以范希文自期凡天下闗梁阨塞古人战守之处必披舆图观其进退成败之迹足不出户庭四海三山形势厯厯在目无异马伏波聚米成山谷也边防水利盐屯诸制度凖今酌古俱凿凿可行尤精天象夜无寒暑必裹氊笠服絮衣置木榻于外仰卧观之星辰凌犯愆度失次灾▯之兆洞悉于胸兼通易数烈皇帝末年知时事不可为遂絶意进取惟以穷经著书教授生徒为事门下多贵人未尝一往干之即有餽遗亦谢絶嵗得学俸分给族里贫乏者家无余财姊妹老寡生养死葬孤甥为之婚娶宜邑民频饥祲田多荒芜绘图作诗上之慕抚军抚军纳之多赈助特疏免逋赋宜民感之至今先生为人敦厚周慎抑抑如不自胜与人语呐呐如不出诸口及与之上下古今论道理谔谔如悬河下奔流而不竭也自汉以下诸儒各取其长而略其短,谓朱、陆、薛、王殊途同归,无容辨也。闻其言者,莫不开拓心胸,感发兴起,成就后学甚多。少与卢幼哲诸君子联秋水社,先生执牛耳。西江杨伯祥先生游宜兴,目其文为威凤祥麟。先生生于万厯庚戌,卒于康熙戊午,享年六十有九。元配蒋氏,继茫潭许氏。丈夫子二人,长绳祖,字世求;次念祖,字荩修,皆敦行笃学,有父风。女二,孙男六人。及申字维岳,又字亦薰者,最知名。先生著述甚富,多散佚。族曾孙文斗,字云澜者,集之以传。天成少从先生游,虽未执弟子义,而聆其教甚富,未能尽解。既而飘泊江湖,遇竒伟之士,谈论多与先生合,始知先生所以教人者皆有用之学也。四十余年方归故里,先生久以天年下世矣,曷胜山頺木坏之感乎?辛丑春寓蒋氏藕香居,适与亦薰、云澜遇,追述生平,传其梗概如此。

译濑江潘天成曾在望江龙禹九先生的令嗣、少司马任光、字二为,以及春坊任爕、字理侯的府中任馆师数年,听说任先生守城的事情非常详细【禹九享年九十五岁,曾与我当面交谈】。四座城门的城楼都供奉着木主,城墙的雉堞上都刻着姓名。康熙六十年辛丑四月二十五日,白天我躺在宜兴澄潭王氏槐荫堂,梦见一位银髯老先生,穿着古代衣冠,庄严地来到我面前,说:“你知道我守望江城的事情非常详细,何不把它传述下来?”我推辞说没有资格传述先生。当天夜里,我又梦见望江绅士如禹九、元士诸公接连到来,说:“任先生守望江,不只是为了望江,也是为了江南。你应该赶快传述,使乡里人知道这位乡先生,世世代代祭祀他。”唉,真奇异啊!梦中任先生和禹九诸公的须眉面貌、神情颜色,凛然如同活着一样,可见忠勇之气常存于天地之间。任先生不过是一个以苜蓿为食的儒官,却率领数百士民击破数万贼众,功劳十分盛大。禹九公任海州学正,也凭一己之力抵挡海兵十万之众,他的功劳也和任先生不相上下。早晨醒来后,我把所听闻的这些事这样记述下来。流寇蹂躏中原,没有人不受其毒害,唯独我们江南至今能够安定,是因为卢公九台救援滁州,用五千人杀死四十万贼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任先生守卫望江,杀死七八万贼兵;长江横亘如带,贼兵不能凭一叶船渡过,都是宜兴前辈的功劳。后来的年轻人怎敢忘记呢!《望江志》只记载寥寥几句话,方子壮修纂《江南通志》也记载了大概,这次所传述的内容较为详细。以后若有更有见识的人,采集任先生的家谱,访问乡里的评论,写明他的生平始末,加以修饰润色,流传到远方,任先生在天之灵就可以得到安慰了。自记说:“看任先生守卫望江的办法,凡是守卫天下城邑的人,都应当这样做。” 吴青可先生传 吴青可先生,名学录,号文勉,是宜兴六科圩里人。先世自萧齐时起,有名达的人,被旌表为义门,赐金乌双阙,又赐槐、柳两种树苗。槐树不敢种,便种了垂杨十五步,世人称为“义门杨步吴氏”。宋代宣和、绍兴年间,有师古、师尹兄弟,先后考中进士,都很有名。师古因为刊刻胡铨所上的奏章而被贬到袁州;师尹归来宜兴,参政朱倬为吴氏作《六科序》送给他,师尹又把家训写在杨步轩中,于是也有了“箕裘希媲,六科垂之”的句子。传到第十四世嗣五公,明初以增广生身份三任教授;他命令幼子继九公迁居杨步西南六七里处,将那里命名为六科圩。又过六世,澄源是青可先生的父亲。先生家世代以儒业为生,不轻易求取仕进;祖父每天勉励先生学习性命经济之学。先生天资聪颖,刚过髫龀便能一眼读十多行,目光扫过便能背诵。十五岁参加府试,太守陈琯得到他的试卷,大为惊异,亲自试问“颜子喟然叹”“夫子喟然叹”“孟子喟然叹”三题,他提笔立即写成,文义高远,因而更加奖赏,最终置于第一。院试中经书三艺考完,又请他进入内衙作三百韵《梅花诗》,学使赞叹他年少而有奇才,也将他列为第一,名声震动三吴。于是他慨然立志于当世,以范希文自期。凡天下的关梁险塞、古人战守之处,他都一定翻阅地图,考察进退成败的迹象;足不出庭院,四海三山的形势却历历在目,无异于马伏波聚米成山谷。边防、水利、盐屯等制度,参酌古今、结合时势,全都切实可行;尤其精通天象。夜间无论寒暑,都裹着毡帽,穿着絮衣,把木榻放在室外,仰卧观察天象;星辰的凌犯、失度、失次以及灾异的征兆,都洞悉于胸中。他兼通易数。烈皇帝末年,知道时事已经不可挽回,便断绝了求取仕进的念头,只以穷究经书、著书、教授学生为事。门下有许多贵人,他从未主动登门求托;即使有人馈赠,也一概谢绝。每年所得的学俸,都分给族中贫困的人,家里没有余财;姐妹年老守寡,他供养她们,死后又为之安葬;外甥孤苦,他替他们婚娶。宜兴屡遭饥荒,灾年田地多荒芜,他绘图作诗上报给巡抚,巡抚采纳了他的意见,多方赈济,并特意上疏免除拖欠的赋税,宜兴百姓至今仍感激他。先生为人敦厚周慎,谦抑自持,仿佛承受不起自己;同人说话时嗫嚅迟缓,仿佛话都出不了口;但同他上下讨论古今、辨析道理时,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从 汉代以来的各位儒者,他都取其长处而略去其短处,认为朱、陆、薛、王虽然道路不同,最终归宿却相同,没有必要争辩。听到他言论的人,无不心胸开阔,受到感发而振作起来;他成就后学的很多。年轻时,他与卢幼哲等诸君子结成秋水社,先生主持其事。西江杨伯祥先生游历宜兴,认为他的文章如威凤祥麟。先生生于万历庚戌年,卒于康熙戊午年,享年六十九岁。原配蒋氏,继配茫潭许氏。儿子二人:长子绳祖,字世求;次子念祖,字荩修;都品行敦厚、笃实好学,有父亲的风范。女儿二人。孙子六人,其中申字维岳、又字亦薰的,最为知名。先生著述很多,大多散佚。族曾孙文斗,字云澜,搜集整理这些著作,使之流传。天成年轻时曾跟随先生游学,虽然没有正式行弟子之礼,但听先生的教诲很多,只是未能完全理解。后来漂泊江湖,遇到奇伟之士,谈论往往与先生相合,这才知道先生教人的都是有实际用处的学问。四十多年后才回到故乡,而先生早已享尽天年去世了,怎能承受山颓木坏般的哀感呢?辛丑年春天,我寄居在蒋氏藕香居,恰好遇到亦薰、云澜,追述先生生平,将大概情况记在这里。

乡贡进士一清许先生传先生讳昌国,字一清,别号愧庵,太岳之后,世居阳羡。有讳武、讳荆者,其逺祖也。髙祖有节,以孝防为湖广汉川令,有政绩,其邑人祀之名宦祠。父讳骥,字骧侯,郡文学生。母单氏,以前明崇祯十一年戊寅九月十六日生。天资明敏,笃学防即,善属文,时出惊人语。未弱冠,名噪一时。四十一嵗时,每县补博士弟子四人,先生名居第三。四十八嵗食饩,七十有八贡于乡。寿八十五嵗,临终时犹朗诵「敬胜怠,义胜欲」四语不絶口,可见仁为己任,死而后已者也。性孝友,内行醇摰,事父母先意承志,奉养无方。耄耋时追念两亲,犹涔涔泣下。仲弟二水,亦博学能文,补弟子员,先先生食饩,皆先生所教也。季弟三辅,有异才,多过举,先生谆谆教诲,痛自刻责,甚至自捶楚拜跪以感动之,如是者十年,卒为善士,游武庠第一。尝曰:「吾伯兄,吾慈母严师也。」人目之为难兄难弟云。从黙斋汤世调先生讲明心性之学,羣加诮侮,弗恤也。日取六经、宋明诸儒之书,体认于身,见之日用行事未当,以理学自居。有经世志,尝言儒者须有实用,当如范希文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凡农田水利、边海之防,俱宜考究讲习。生平乐受善言,亲直谅多闻之友,喜闻人善,恶闻人过。人有一端之善,一艺之长,必广为防扬。人有疑之者,必多方辨明,使闻于逺迩。闻人不善,若罔闻知。至亲好友有失,则正色直辞以沮之。邻里有忿争,则柔声下气,甚且拜手以劝讲之。故善者益进于善,不善者亦转而为善也。授徒数十年,从游者甚众。学必古人文必古文。先軰日夜讨论,唇舌往往破烂,孜孜不倦。凡及门者,有达才成业者矣。掇巍科者防人,游泮水者实繁,有徒矣。主宗政,修宗谱,定礼制,别嫌疑,严赏罚,抑强扶弱,置祸福于度外。为闾里讲乡约,勤化导宗族乡党,骎骎乎有仁让之遗风焉。家本儒素,父骧侯翁,性慷慨,不事生产,播迁数四,初无数椽蔽风雨,捋茶蓄租十数年,聊搆一枝。尝哀鸣嗷嗷焉。元配储氏,生数子,长子孝而好学,不幸俱夭。先生以父母子女同时丧亡,皆尽悲痛惨切,防不欲生,欲为浮屠以自老。余导先生从黙斋先生游,闻圣人之道,心遂解释,且益发愤自修以回天意。四十五嵗生一子,重观文,名逺噪。久困童子试,落魄游武庠。先卒一孙锡圻,性頴敏,能继其家学。继钱氏,生三子一女。重炎文学生,好学深思,善属文,亦志古人之学。重逢性孝友,未娶而卒,聘妻赵氏,奔丧守志。先生命重炎子锡周继其后。重逢虽死犹生矣。重升亦好学逺到,器也。先生学问德器卓卓,无愧古人,自号愧庵。此其所以无愧者也。享上寿,子孙贤,必将有以成其志,天之报施自不爽矣。雍正元年癸夘夏四月二十七日,同业弟潘天成譔。望云亭记【并七言律一首】伍牙峰狼川,古邑屏山也。东连桐川,西接平陵,南瞻宁岭,北望荆溪,乃金陵诸峦之发源也。山行数里,烟纷云列,风景悠然。有一亭间于两山之间者,望云亭也。亭何为作?相传祷霖遂建其亭,盖亭之胜状也。羣屿竦峙,宻林四周,前通深坞,后傍清流。余同友人王子陵来游于此。维时四月,日丽春残,飞花落霞共映清溪,下接鸣泉骤雨齐声,苍苔鸟迹浑成锦上之文。录岸杨花乱舞,风前之絮。是日也,天气晴明,蕙芬森列,氤氤氲氲。四顾恍然,余谓友曰:“吾与子临此胜地,值此良辰,顾可无以为赏欤?”思今之五峯,犹昔之醉翁也,其有欧阳子之酿泉为酒乎?思今之五峯,犹昔之赤壁也,其有苏子瞻之举网得鱼乎?欲为之宴,无山肴野防;欲为之乐,无吹竹弹丝。恶得不负此良游也?友应之曰:“有。”余曰:“请试陈之。”友曰:“可掷剑取梅,聊为止渴之饮;狂歌一曲,可为对景之欢。借烟云为帷帐,听禽鸟作笙箫,以山林之乐,乐何如?”余曰:“然。”即扬睂拂袖,鼔手髙歌。但见薰风四起,莺燕争鸣,野麋击幽谷之磬,新蝉奏细栁之琴,松韵訇訇,泉声防防,身世俱忘。两人兴尽,遂携以归。爰志其事,诚所谓山林之乐,非其人则不乐也。云尔望云亭间,五峰开绕,绕烟霞,衬绿苔。夜卷湘帘,邀月入;昼移峦石,放云飞。落花防防,浮阶砌;流水潺潺,傍树廻。山水那怜游子意,空教负剑故园归。【此吾师二十嵗左右笔也。家大人曰:「潘兄方处困极,而俯仰啸傲,天机勃勃,有不能自己之致。其胸襟之浩落,何如也?」吾师所作诗赋甚多,今仅存此一篇,亦可惜矣。要其兴寄不凡,畧可见也。重炎志】有一友问于余曰:「孔顔之乐何如?」对曰:「非小子所能知也。」然而吾人各有乐处,聊试言之。

译乡贡进士一清许先生传 先生名昌国,字一清,别号愧庵,是太岳的后代,世代居住在阳羡。有名武、名荆的人,是他的远祖。高祖有节,因为孝行被任命为湖广汉川令,有政绩,当地百姓在名宦祠中祭祀他。父亲名骥,字骧侯,是郡里的文学生。母亲单氏,先生生于前明崇祯十一年戊寅九月十六日。他天资聪敏,专心好学,学习很快,善于写文章,时常写出惊人的语句。不到二十岁,名声便震动一时。四十一岁时,每县补录博士弟子四人,先生名列第三。四十八岁领取廪饩,七十八岁贡于乡。享年八十五岁,临终时还朗诵“敬胜怠,义胜欲”四句话,口中不绝,可见他把实行仁德当作自己的责任,直到死才停止。天性孝友,内在品行淳厚诚挚,侍奉父母能够体察他们的心意、顺承他们的志愿,奉养没有不周到的。到了八九十岁,追念双亲时仍泪流不止。二弟二水,也博学能文,补为弟子员,比先生先领取廪饩,都是先生教导的结果。幼弟三辅,具有奇才,多次参加科举却屡屡失误,先生对他谆谆教诲,又让他痛切地自我责罚,甚至亲自捶打自己、拜跪,以此感动他。这样持续十年,三辅终于成为善士,入武庠时名列第一。他曾说:“我的大哥,是我的慈母,也是我的严师。”人们因此称他们为难得的兄弟。从黙斋汤世调先生学习讲明心性之学,众人都来讥笑侮辱,他却毫不在意。每天取六经和宋明诸儒的书,在自身上体察印证;在日常行事中发现不合之处,便以理学自我要求。他有经世济民的志向,曾说儒者必须有实际用处,应当像范希文做秀才时那样,便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凡农田水利、边疆海防,都应考察研究、讲习明白。他平生乐于接受有益的言论,亲近正直、诚实、见闻广博的朋友;喜欢听说别人的优点,厌恶听说别人的过错。有人有一点善行或一项长处,他一定广泛替他宣扬;有人受到怀疑,他一定想尽办法为他辨明,使其名声远近皆知。听到别人有不善之处,就好像没有听见;至亲好友有过失,便正色直言来阻止他们。邻里有争吵,他就和声低气,甚至作揖劝解。因此,善良的人更加趋于善良,不善的人也转而行善。他教授学生几十年,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学习一定以古人为法,作文一定写古文;与前辈日夜讨论,常常说得嘴唇破裂,却孜孜不倦。凡是登门受教的人,有的才华通达、学业有成;考中高等科名的人也有几个,入泮学习的更是很多,真可谓桃李满门。他主持宗族事务,修订宗谱,确定礼制,辨别嫌疑,严格赏罚,抑制强暴、扶助弱小,把祸福置之度外。他在乡里讲解乡约,勤勉地教化引导宗族和乡党,渐渐有了仁厚谦让的遗风。家里本来是儒者清贫之家,父亲骧侯老先生性情慷慨,不经营生产,几次迁徙,起初连几间遮蔽风雨的房屋也没有;靠着采茶、积蓄租税十多年,才勉强盖成一间房。曾经悲叹生活困苦、饥饿无告。原配储氏生了几个儿子,长子孝顺而好学,不幸都早夭。先生因父母、子女同时丧亡,悲痛惨切,几乎不想活下去,想出家为僧以终老。我劝先生跟从黙斋先生游学,听闻圣人之道后,心情才得到疏解,并更加发奋自我修养,以挽回上天的意旨。四十五岁时生了一个儿子,名重观,文章名声远近传扬。他长期困顿于童子试,后来落魄地游学于武庠。先生先去世的孙子名锡圻,性情聪敏,能够继承家学。继娶钱氏,生三子一女。重炎是文学生,好学深思,善于写文章,也有志于学习古人的学问。重逢性情孝友,未娶便去世,聘妻赵氏前来奔丧,守志不嫁。先生命重炎的儿子锡周继承重逢的后嗣。重逢虽然死了,却等于仍然活着。重升也好学而有远大成就的可能,是个有器量的人。先生的学问和德行器识都卓然不群,无愧于古人,所以自号愧庵。这就是他所谓“无愧”的原因。他享有高寿,子孙贤良,必定能够完成他的志愿;上天的报答施予自然不会差错。雍正元年癸卯夏四月二十七日,同业弟潘天成撰。望云亭记【并七言律一首】伍牙峰、狼川,是古代县邑的屏障山。东边连接桐川,西边接着平陵,南面遥望宁岭,北面远眺荆溪,原来是金陵群山的发源之处。沿山行走数里,只见烟霭纷纷、云气排列,风景悠然。有一座亭子夹在两山之间,就是望云亭。为什么要建这座亭子?相传祈祷下雨后愿望实现,于是建了这座亭子;大概这就是亭子的胜景了。群岛高耸对峙,茂密的树林环绕四周,前面通向幽深的山坞,后面靠着清澈的流水。我和友人王子陵一同来这里游览。当时正值四月,阳光明丽而春色将尽,飞花和落霞共同映照着清溪;溪流下接鸣响的泉水,骤雨与泉声一齐作响;苍苔和鸟迹混成锦缎上的花纹。岸边杨花纷纷乱舞,像风前飘飞的柳絮。这一天,天气晴朗明净,蕙草芬芳,繁茂地排列着,香气浓郁弥漫。四面环顾,恍惚如在梦中。我对友人说:“我和你登临这样的胜地,遇到这样的良辰,难道可以不设法欣赏一番吗?想来今日的五峰,就像从前的醉翁山,它难道有欧阳子用酿泉酿酒吗?想来今日的五峰,又像从前的赤壁,它难道有苏子瞻撒网捕到鱼吗?想设宴,却没有山珍野味;想作乐,又没有吹笙奏管、弹琴鼓瑟。怎么能不辜负这次美好的游览呢?”友人回答说:“有办法。”我说:“请试着说说看。” 友人说:“可以投剑取梅,姑且作为解渴的饮料;放声高歌一曲,便可以作为面对景色的欢乐。借烟云作帷帐,听禽鸟鸣叫如同笙箫,以山林中的乐趣为乐,岂不是很好吗?”我说:“对。”于是扬起眉毛,拂动衣袖,拍手高歌。只见薰风四面吹来,莺燕争相鸣叫,野麋在幽谷中敲击磬声,新蝉在细柳间奏响琴音,松涛轰轰,泉声潺潺,连自身和尘世都忘却了。两人兴尽之后,便携手回去。于是记下这件事;这确实是所谓山林之乐,没有志趣相投的人便无法享受这种快乐。就是这样。望云亭间,五座山峰展开环绕,烟霞缭绕,映衬着绿苔。夜里卷起湘帘,请明月进来;白天移动山石,让云气飞过。落花纷纷,飘落在台阶上;流水潺潺,绕着树木回旋。山水哪里会怜惜游子的心意,只白白使我背着剑回到故园。【这是我老师二十岁左右时写的文章。家父说:“潘兄正处在极其困顿的时候,却能俯仰长啸、傲然自得,生机勃勃,仿佛不能自已。他的胸襟多么开阔啊!”我老师所作诗赋很多,如今只剩下这一篇,也实在可惜。但总的来看,它的兴致寄托不同凡响,大略可以由此看出。重炎识】有一位朋友问我:“孔子、颜回的快乐究竟是什么样的?”我回答:“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不过我们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快乐,姑且试着说一说。

吾人有真乐,当于当下寻。如余为子者,只求不愧亲。吾人有真乐,当于苦处求,时时存戒惧,此际自悠悠。吾人有真乐,只要此心空,山色犹文锦,蛙鸣当鼓钟。口占吾心皆有孔顔乐只为无端私欲迷。若将私欲去尽了,顿然鱼跃与鸢飞动静合一【看太极图】城南寺里,一金钟击起,洪声震九重。试问此钟,真体用响时,原与寂时同?风动江中水,猛浪起于水,浪虽干万重,看来还是水。不迁怒九天飞雁过,影落寒潭。中飞雁过去时,寒潭依旧空。和某人秋风诗凛凛秋风拂面来,千山草木尽悲哀。莫言天地终萧瑟,待至阳春万象回。过箬山,闻僧讲法,曰:“吾释家惟是一空。”又曰:“惟是一虚。”口占数语辟之。闻说禅机总是空,不知空处正难从,欲求境寂心难尽,若要心空事不终,万物总皆吾分,事千秋当让,孰为功?求空到底成虚幻,故与吾儒道不同。闻道禅家总是虚,正惟虚处异吾儒。一真透彻,心无事;万理流行,用有余。有意求虚,虚即碍;无心求静,静斯如。要知儒释无多异,只在虚中见少殊。壬子九月,复七于黙斋汤子斋中【有诗数章,今存其一】幽居兀兀,防多年。一旦开门,霎见天万里,江山成锦绣,百般花鸟自鲜妍。眼光到处,俱懽;若境地行来,俱泰然。始信我身无不足,圣人只得我心先。丙申三月,自江宁至茫潭,赠一清许先生。不到茫潭二十年,故人相见倍欢然。须眉比旧虽多改,意气于今觉更坚。千里闗山通砚席,一溪花栁共周旋。后来最喜多英俊,头角峥嵘希圣贤。赋别许兄一清无端湖海浪遨游,兄弟于今尽白头,剰得空囊归万里,饶他书卷共千秋。备尝险阻都无恨,遍歴艰难亦莫愁。要识彼苍深有意,栽成栋榦老林邱。辛丑春日,过芳圩桥,追念园绿先生,口占【杨邻筠之祖】春光烂熳,小桥头,三十余年续旧游。燕子穿帘,寻故垒;渔人垂钓,漾轻舟。诗书架上依然在,桑柘门前更自稠。追忆髙斋欢笑日,满浮大白足风流【先生市笔时,过园绿辄留饮,故追念之】与陈二哥一棹秋髙过虎邱,丹枫黄菊满西畴。凉飇骤起,鱼肠舞;寒月当空,琥珀浮。震泽蛟螭俱可斩,藓防麋鹿敢来游。英雄忽漫理荒草,扶杖秋空纵逺眸。同杨邻霄放舟荆溪挂着轻帆,好趂晴。一堤栁暗,万花明。摩开老眼,春光艳。放下雄心,溪色清。紫燕檐前,裁剪语。黄莺树底,掷梭声。要知天地无穷趣,只对东风酒数觥。重午雨中话别隂云连日阻归程,佳节扁舟欲逺行。带雨榴花偏艳眼,袅烟杨栁更闗情。腾腾电火垂天照,赫赫雷声动地鸣。想是困龙应济世,故将头角露峥嵘。孝弟歌四则【说《学而》二章,示诸生】圣贤为学,学为人要。学为人要,识仁。仁体弥纶,无限量,只从孝弟见天真。为学无非复性初,性初浑浑是空虚,只从孝弟能明善,天性流行无防疎。漫言孝弟是常行,今古乾坤赖此成,贤圣帝王垂大业,俱从孝弟尽真情。孔顔乐处果如何?只在家中养太和,约礼博文为底事,爱吾爹妈敬吾哥。哭先师勿庵梅先生【辛丑九月】秦淮出望,敬亭山一片愁云,倐往还。落木风吹,声簌簌;飞泉石溅,响潺潺。竒书着就,传千载;精蕴谁能,见一斑。回忆当年,随杖履,时时不禁泪澘澘。秋髙哭过翠螺山,天上骑鲸人不还。野烧【去声】烛天,云漠漠;江潮拍岸,水潺潺。路遥寻访,心无异【余十四嵗自采石到宣城访先生】年少从游,鬓已斑。踪迹到今俱可纪,踟蹰四顾,泪澘澘。采江鼓棹到宣城,风景无殊,有异情。虹落双桥,犹映彩镜悬二水,自分明。松楸御史墓,门植【哭梅桐崖总宪】絮,酒徴君灵座倾。因忆往时行乐处,回肠百转,动哀声。秋老肩舆过皖津,如何不见授书人【先生常于皖庵授书】枫林露湿,流红泪;藜杖光腾,照紫宸【梦先生以杖五根燃火照书秘阁】野寺犹闻钟磬响,闲房空有梦魂亲。温然顔色,谆谆语;情比从前一様真。哭陈兄仲恪【号竹巢,寿七十,百史之孙】作事全慿天性,真艰危徧厯独存仁。穷途善养豪华父苦口,常从戆直人。每到极忧翻作喜,能消深怨,转相亲洋洋濑水,源流逺。至行如君,果絶伦空抱才华未显扬,多遭幽险自深藏。途经百折忧思逺,事厯千翻知虑长。扶杖不横,古剑匣解,装惟检旧诗囊。风尘潦倒归来晩,死葬家园骏骨香。附录盛氏孺人诗赠别【有序】

译我们有真正的快乐,应当在当下寻找。像我这样做儿子的,只求不愧对父母。我们有真正的快乐,应当在困苦中寻求;时时存有戒惧之心,这时心情自然悠然自得。我们有真正的快乐,只要这颗心空明,山色就像文锦,蛙鸣也如同鼓钟。即兴吟诵 每个人心中都有孔子、颜回那样的快乐,只是被无端的私欲迷住了。若能把私欲全部去尽,顷刻之间就会像鱼跃、鸢飞一样自在。动静合一【看太极图】城南寺里,一口金钟被敲响,洪亮的声音震动九重天。试问这口钟,它真实的本体和作用在发声时,原本是否与寂静时相同?风吹动江中的水,猛烈的波浪从水中升起;波浪即使有千万重,看起来仍然还是水。不迁怒 九天之上飞过大雁,影子落在寒潭中。空中的大雁飞过去之后,寒潭依旧空明。和某人《秋风》诗 凛冽的秋风拂面而来,千山草木全都悲哀。不要说天地终将一片萧瑟,等到阳春到来,万物都会复苏。经过箬山,听和尚讲佛法,说:“我们佛家只是归于空。”又说:“只是归于虚。”我即兴吟写几句话来驳斥他。听说禅宗的机锋总是讲空,却不知道正因为是空,才最难以依从。想求外境寂静,内心却难以穷尽;若要内心空寂,世间的事务又不能终止。万物总都属于我的分内之事,千秋事业应当让谁来担当,谁才算有功?一味求空到最后只会成为虚幻,所以它与我们儒家的道路不同。听说禅家总是讲虚,正因为讲虚,才与我们儒家不同。一旦真正彻底明白,心中便无事;万理流行运转,实际作用仍然有余。存心去求虚,虚反而成为障碍;无心去求静,静自然合宜。要知道儒、释两家并没有太多不同,只是在“虚”之中显出些微差别。壬子年九月,再次到黙斋汤先生的书斋中【有诗数章,今存其中一首】幽居中昏昏沉沉,已经很多年了。一旦打开门,忽然看见万里长天,江山如锦绣,百般花鸟自然鲜艳妍丽。目光所到之处,全都令人欢喜;仿佛在这样的境地中行走,一切都安泰自在。这才相信我的自身本来没有什么不足,圣人只是先获得了我的本心。丙申年三月,从江宁到茫潭,赠给一清许先生。不到茫潭已经二十年,和故人相见格外欢喜。须眉容貌比从前虽然改变很多,意气志向如今却觉得更加坚定。千里关山仿佛通到书斋席间,一溪花柳共同陪伴往来。最令人高兴的是后来英俊之士很多,个个才华出众,志在成为圣贤。赋诗与许兄一清告别 无缘无故在湖海间漂泊遨游,如今兄弟都已满头白发。只剩空空的钱囊,回到万里之外;幸好还有书卷,可以共同流传千秋。历尽险阻全都没有怨恨,走遍艰难也不必忧愁。要知道苍天深深怀有用意,正把我们栽培成栋梁,直到老在山林丘壑之间。辛丑年春日,经过芳圩桥,追念园绿先生,即兴吟诵【杨邻筠的祖父】春光灿烂,在小桥头,三十多年后继续旧日的游览。燕子穿过帘幕,寻找旧时的巢垒;渔人垂钓,轻舟在水面荡漾。书架上的诗书依然在,桑树柘树在门前更加茂密。追忆高斋中欢笑的日子,满满斟饮大白杯,尽享风流【先生卖字时,我经过园绿先生那里,他总是留我饮酒,所以作诗追念他】。给陈二哥 驾一叶小舟,在秋高气爽时经过虎丘,西边田野满是红枫黄菊。凉风突然吹起,鱼肠剑在风中舞动;寒月当空,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浮动。震泽的蛟龙螭龙都可以斩杀,长满苔藓的荒野里,麋鹿哪里敢来游荡。英雄忽然间整理荒草,扶着手杖,在秋空下放眼远眺。与杨邻霄一同泛舟荆溪 挂起轻帆,正好趁着晴天。堤上一片柳色幽暗,万朵花儿明艳。揉开昏花的老眼,春光多么艳丽;放下雄心壮志,溪水的颜色多么清澈。紫燕在屋檐前剪裁般呢喃,黄莺在树下发出如织梭般的鸣声。要知道天地有无穷的趣味,只需对着东风喝上几杯酒。端午雨中话别 阴云连日阻挡归程,佳节里小船将要远行。带雨的石榴花格外艳丽夺目,袅袅烟雾中的杨柳更加牵动情怀。腾腾的闪电照向天际,赫赫的雷声震动大地。想来是困顿的蛟龙应当出来济世,所以故意显露峥嵘的头角。孝弟歌四则【解说《学而》篇二章,示给诸生】圣贤所学习的,是学习如何做人;学习如何做人,关键在于认识仁。仁的本体包罗万物、无边无际,只能从孝敬父母、敬爱兄长中看见人的天真本性。学习无非是恢复最初的本性;最初的本性浑然空明,只要从孝弟中明白善,天性流行便没有阻塞疏漏。不要说孝弟只是平常的行为,从古到今,天地万物都依靠它而成就;贤人、圣人、帝王建立伟大事业,也都是从孝弟中尽其真情。孔子、颜回的快乐究竟怎样?只在家中涵养太和之气;讲究约束礼节、博学文理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爱自己的父母、敬爱自己的兄长。哭祭先师勿庵梅先生【辛丑年九月】从秦淮远望,敬亭山笼罩着一片愁云,忽远忽近。落木被风吹动,发出簌簌声;飞泉溅在石上,响声潺潺。奇书已经写成,流传千载;其中精深的蕴含,谁能看到一斑?回想当年,跟随先生的杖履行迹,如今时时不禁泪流满面。秋高时哭祭翠螺山,天上骑鲸而去的人没有回来。野火【“烧”读去声】照亮天空,云气茫茫;江潮拍打岸边,水声潺潺。道路遥远,寻访先生的心情却没有改变【我十四岁时曾从采石到宣城拜访先生】。年少时跟随先生游学,如今鬓发已经斑白。先生的踪迹直到今天都可以记述,徘徊四顾,泪流不止。划船击桨到宣城,风景依旧没有不同,但心情已经不同。彩虹落在双桥之间,仍映照着仿佛悬挂的彩镜;两条水流分开,清晰可见。松树楸树环绕御史的墓地,墓门前栽着柳絮【哭祭梅桐崖总宪】;斟酒祭奠征君的灵座。因而想起往日游乐的地方,心中百转千回,哀声不由得发出。秋意深浓时乘肩舆经过皖津,为什么看不见那位传授我书籍的人【先生常在皖庵授书】?枫林露水湿润,飘落的红叶像流下的泪;藜杖闪耀着光芒,照亮紫宸【梦见先生用五根手杖燃火,照亮秘阁中的书】。野寺里还听得到钟磬声,空闲的房间里徒然留下梦中亲近先生的魂魄。先生温和的面色、谆谆的言语,情状与从前一样真切。哭陈兄仲恪【号竹巢,享年七十岁,百史的孙子】做事全凭天性,历尽艰危而独自守住仁德。在穷困的道路上善于涵养自己,像豪华父那样苦口劝诫,常常跟随耿直的人。每当忧愁到了极点,反而转为欢喜;能够消解深重的怨恨,彼此反而更加亲近。洋洋的濑水,源头流传得很远。像您这样的至高品行,果然举世无双。空有才华却未能显扬,屡遭幽险,只能深深隐藏。道路经历百般曲折,忧思因而深远;事情经历千番变化,见识和谋虑也更加深长。扶杖而行不横冲直撞,古剑解下收入剑匣,行装中只检出旧诗囊。风尘中潦倒,晚年才归来;死后葬在故园,骏骨仍会散发芳香。附录:盛氏孺人诗 赠别【有序】

辛未之年,维时八月,江风清劲,鸿翔万里之天,山月明莹,桂吐三秋之景。余夫子扫墓濑阳,报亲恩于防极;论文吴防,索知己于名流。此真孝子之深情,才人之壮志。特以胸罗万卷,囊之一钱,气欲凌云,家徒立壁。既无以生交游之宠,又不能忘内顾之忧。故欲行且止,将往又留。然而徒步担簦,才是通儒之行;短衣提瓮,始成贤媛之名。君诚有鲍宣之髙风,妾亦居少君之清操。消魂黯黯,岂敢为儿女之悲;赠别谆谆,乃以助丈夫之气。爰疏短引,聊当骊歌。虽不必如窦滔妻织锦之辞,实欲效乐羊妇断机之意。芦花江上,雨初晴,帆挂朝霞,一片明。含露栁枝,从北折;凌风雁阵,向南征。逺传故国,书千帙;净扫先茔,酒防倾。何日扁舟,随濑渚?蘩苹采得,洁粢盛。君是江南一伟人,糟糠不弃,得相亲。志怀古道,何妨傲才过时流?岂厌贫补就寒衣,肠寸结。借来村酒饮三廵莫愁纸阁秋风冷。灰却男儿四海心。十载蛟台惯苦心,为无柔骨俗生嗔。济人金散反招怨,经世书多转受贫。志欲冲霄成劲翮,才能破浪惜修鳞。丈夫知己应非偶,切勿轻干显要津。凌空秋色到柴荆,卷起芦帘送逺旌。江上好风千里意,天边明月一般情。疎狂世事偿书债,冷落生涯借笔耕。莫谓尘埃无别眼,应知处处有逢迎。催妆诗【孺人不育,劝先生娶妾】刚听檐前鹊噪声君归,春色已盈盈。杏花结蕋,明珠吐,栁叶舒眉,宝镜清。纸阁风和,添好友。芦帘星朗,梦长庚。深情十载,今方遂。笑饮香醪一巨觥。送房诗春月春花,乐有余。忙将衾枕布新居,请君共入鸳帏里。我对青灯且读书。

铁庐集卷二

译辛未年八月,当时江风清劲,大雁飞翔在万里长空,山间月色明亮洁净,桂花吐露出三秋的景色。我家夫子到濑阳扫墓,以报答父母的恩德;又到吴地谈论文章,在名流中寻求知己。这正是孝子的深情、才人的壮志。只是胸中藏有万卷书,钱囊里却只有一文钱;志气想要凌云,家中却徒然四壁空空。既没有钱财来获得交游者的宠爱,又不能忘记内顾家庭的忧虑,所以想走又停,将要前往又留下。然而徒步担着雨笠,才是通达儒者的行径;穿着短衣、提着水瓮,才成就贤媛的名声。您确实有鲍宣的高尚风范,我也有少君的清正操守。虽然心中黯然销魂,却岂敢只是作儿女悲情;临别时反复叮咛,正是为了助长丈夫的志气。因此写下这篇短序,姑且当作送别之歌。虽然不一定能像窦滔妻那样织锦写辞,实在是想效法乐羊妻割断织机以劝夫的深意。芦花映着江面,雨刚刚放晴;船帆挂起,朝霞映照,一片明亮。含露的柳枝从北方折来,凌风的大雁列阵向南飞行。远远传来故国的书信,足有千卷;清扫先人的坟茔,祭酒将要倾洒。什么时候才能驾一叶扁舟,随着濑水洲渚而去?采来蘩草、苹草,洁净地供奉祭品。您是江南的一位伟人,即使生活贫困也不抛弃糟糠之妻,彼此能够亲近相守。胸怀古道,才华超过当时流俗,又何妨傲然自持?难道会嫌弃贫穷,缝补寒衣时愁肠寸断?借来村酒喝上三巡,不必忧愁纸阁中秋风寒冷;不要因此灰灭男子纵横四海的雄心。十年来在蛟台惯于苦心求学,只因不肯屈服的性格而为世俗所嗔怒。散尽钱财救济别人,反而招来怨恨;经世济民的书读得很多,反而更加贫困。志向想冲上云霄,终将成为强劲的羽翼;才华足以破浪前行,却可惜仍要珍惜修长的鳞甲。大丈夫应当知道知己并非偶然得来,千万不要轻易去求见显贵要人。凌空而来的秋色到了柴门,卷起芦帘为远行的旌旗送行。江上吹来好风,寄托千里的情意;天边升起明月,寄寓同样的深情。以疏狂对待世事,用读书偿还世俗的债;生涯冷落,就借笔耕维持。不要说尘世之中没有赏识别人的眼睛,应当知道处处都会有人相迎。催妆诗【孺人没有生育,劝先生娶妾】刚听见屋檐前喜鹊喧叫,便知道您将要回来,春色已经满目盈盈。杏花结出花蕾,如明珠吐露;柳叶舒展眉头,宝镜清亮。纸阁中和风吹拂,又增添了一位好友;芦帘外星光明朗,梦见长庚星。十年的深情,今日才终于实现,笑着喝下一大杯香醇美酒。送房诗 春月春花,欢乐无穷。赶紧把被褥枕席铺设在新房,请您一同进入鸳鸯帷帐;我对着青灯姑且读书。《铁庐集》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