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阮籍集》卷一 《咏怀诗》三首 第一首 天地之气交融，元气依次运行。清明的阳气照耀，和煦的风舒缓吹拂。明亮的太阳映照天空，甘露覆盖大地。高大的松树茂密葱郁，长长的荆楚树枝柔美婆娑。草虫悲哀鸣叫，黄鹂振动羽翼。感慨时令而生起思绪，抬头久久伫立。啊，光明盛大的帝王朝廷，伊尹、傅说那样的贤臣担任辅弼。我才智并非足以文治，器量也不足以经略武功。于是前往沅水、湘水一带，把自己托付给渔父。多么悠闲啊，多么自在啊！就在这里居住，在这里栖身。第二首 月亮明亮，星星稀少，天空高远而天气寒冷。桂树做的旗帜、翠色的旌旗迎风飘扬，佩玉上的鸾鸟相碰作响。在醴泉中洗濯帽缨，穿着佩有蕙兰香气的衣服。想要跟随娥皇、女英二妃，前往沅水、湘水之间。神灵幽微，只能听见细微的声音，谁能看见她们美丽的容颜？春花灼灼盛开，绿叶中含着红色。太阳和月亮已经逝去，可惜你的繁盛花朵也将凋谢！第三首 清风肃肃地吹着，漫漫长夜无边无际。我长啸高歌而心中悲伤，独自睡醒后自言自语。面对酒杯抚摸胸膛，对着食物却忘了进餐。世上没有萱草可以使我忘忧，令我只能悲哀叹息。鸟儿鸣叫着寻求同伴，《谷风》一诗讥刺过错。舜被任用，帝尧任命皋陶、夔等贤臣。鲍叔牙与管仲一见如故，管仲辅佐齐桓公。回到水滨，我叹息自己像虞舜一样；怎敢不仰慕颜回！心中存有光明的法则，并不是羡慕那些弹冠相庆的人。我的心是什么样的呢？它的芳香就像兰花。《咏怀》八十二首 第一首 半夜睡不着，起身坐着弹奏响琴。薄薄的帷帐映照着明月，清风吹动我的衣襟。孤雁在野外哀鸣，飞鸟在北林中鸣叫。徘徊不前还能看见什么呢？只有忧愁的思绪独自使我伤心。第二首 娥皇、女英二妃在江边游玩，逍遥自在地随风飞翔。郑交甫解下佩带的玉环，二妃姿态柔美而散发芬芳。她们姿态婀娜、情意欢悦，千百年也不会彼此忘记。美貌足以倾倒城邑，使下蔡人迷恋；容貌美好，深深牵动人的心肠。感动激发而生出忧思，便在兰房中种下萱草。精心涂抹脂粉是为谁呢？她因下雨而怨恨朝阳。为什么坚如金石的交情，顷刻之间却变成离别的悲伤？第三首 美好的树下自然形成小路，东园里有桃树和李树。秋风吹落豆叶，零落从这时开始。繁盛必然会憔悴，厅堂上也会长出荆棘和枸杞。驱马舍弃这里离去，走到西山脚下；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又何况留恋妻子儿女！浓霜覆盖野草，到了年末也就这样结束了。第四首 天马从西北而来，向来沿着东方的道路奔驰。春秋时节并没有什么可以依托，富贵又怎能长久保持？清露覆盖皋兰，凝霜沾湿野草。早晨还是讨人喜欢的少年，到了傍晚就变成丑陋的老者。若不是王子晋，谁能够长久保持美好？第五首 我年轻时，轻浮放纵，喜爱弦歌。向西游历咸阳城中，赵女、李女与我交往。欢乐还没有达到尽头，白天忽然就在蹉跎中逝去。驱马再次归来，回头眺望三河地区。黄金一百镒已经花尽，日常资用总是感到不足。向北来到太行山道路，迷失道路又将怎么办呢！第六首 从前听说东陵侯种的瓜，就在青门外面。瓜田连绵，田界相接，瓜蔓和瓜果彼此牵连。五彩的瓜果在朝阳下闪耀，贵宾从四面八方来会聚。油脂和灯火会自行煎熬自己，财产太多反而成为祸害。做平民也可以终身如此，宠爱和俸禄哪里值得依赖？第七首 炎热的暑气只在这个夏季，三旬之后将要转移。芳香的树木垂下绿叶，青云自然舒缓地飘荡。四季交替更迭，日月相继运行而有参差。徘徊在空荡的厅堂上，忧伤悲痛却没有人理解我。愿【原文疑字】最终保持欢乐和友好，不要看见悲伤的离别。第八首 西边落日灿烂，余晖照在我的衣服上。回旋的风吹过四面墙壁，寒鸟彼此依偎。周周鸟尚且衔着羽毛，蛩蛩也还知道思念饥饿。为什么那些身居要路的人，卑躬屈身到忘记了归处！难道是为了夸耀声誉吗？憔悴却使内心悲伤。我宁愿和燕雀一起飞翔，也不跟随黄鹄高飞。黄鹄遨游四海，到了中途又将归向哪里？第九首 我走出上东门，向北眺望首阳山。山下有采薇的隐士，山上有美好的树林。美好的时辰在哪里呢？凝霜沾湿了衣襟。寒风摇动山冈，黑云升起，阴暗重重。大雁鸣叫着向南飞去，鶗鴂发出悲哀的声音。清商之声在空中飘荡，凄凉悲怆使我内心悲伤。第十首 北里有许多奇异的舞蹈，濮水之上有细微的歌声。轻浮放荡的闲游少年，俯仰之间忽然沉浮不定。沿着狭窄的小路【原文“快捷方式”疑为讹误】前行，勉强趋向荒淫，哪里还看得见王子乔乘云飞翔于邓林呢？只有延年益寿的方术，或许可以安慰我的心。第十一首 浩荡的长江水，上面有枫树林。皋兰覆盖着道路，青黑色的骏马迅疾奔驰。远望令人悲伤，春天的气息触动我的心。三楚之地有许多秀美之士，朝云却助长荒淫。红花振动着芬芳，在高蔡相互追逐寻觅。一想到黄雀的悲哀，眼泪流下谁能止住？第十二首 从前那些繁华富贵的人，便有安陵君和龙阳君。桃李花朵娇艳，光彩灼灼。欢乐喜悦如同九春之时，卑躬屈身又像秋霜一样清肃。流转目光显露姿态妩媚，谈笑之间吐露芬芳。携手享受欢爱情意，早年同床共被。愿成为一双飞鸟，比翼共同翱翔。把明誓写在丹青之上，永世彼此不忘。第十三首 登上高处面对四野，向北眺望青山曲折的山弯。松柏遮蔽着山冈和峰顶，飞鸟彼此鸣叫着经过。感慨之中怀着辛酸，怨恨和痛苦总是很多。李公为东门之事悲伤，苏秦认为三河狭窄。求取仁德便得到仁德，又何必再叹息感慨？第十四首 初秋预示着凉气，蟋蟀在床帷旁鸣叫。感触外物而怀有深重忧虑，悄然使内心悲伤。说了许多又能告诉谁，繁多的话语将向谁倾诉！微风吹动罗衣衣袖，明月照耀着清亮的光辉。清晨公鸡在高树上鸣叫，我驾车起身返回。第十五首 从前十四五岁时，志趣崇尚读书作诗。身穿粗布衣而怀抱珠玉般的才德，以颜回、闵子骞为榜样相期许。打开窗户面对四野，登高眺望心中所思念的地方。坟墓遮蔽山冈，万代其实处于同一时刻。千秋万岁以后，荣誉声名又归向哪里呢！这才明白羡门子也不值得羡慕，不禁大声自嘲。第十六首 我在蓬池旁徘徊，回头眺望大梁。碧绿的水面掀起巨大的波涛，旷野一片苍茫。走兽交错奔驰，飞鸟相随翱翔。这时鹑火星位于中天，日月正相对运行。北风凛冽，阴气降下细霜。羁旅在外没有同伴，俯仰之间满怀哀伤。小人只计算功利，君子则遵行恒常的道义。难道会吝惜终身憔悴吗？我吟咏作成这篇诗章。第十七首 独自坐在空堂上，谁能同我欢乐！走出门面对漫长道路，却看不见行驶的车马。登高眺望九州，旷野悠远地分布在天地之间。孤鸟向西北飞，离群的野兽向东南奔去。日暮时思念亲友，若能相见交谈，便可以排遣自己的愁怀。第十八首 太阳运行到西南，羲和驾日将要倾斜西下。流动的光辉照耀四海，转眼间到了昏暗的傍晚。早晨还是咸池的光辉，傍晚却在蒙汜接受日光的归处。哪里知道穷困和显达之人的命运，死去一次就不能再生。看看那些桃李花，谁能长久明亮鲜艳！君子如今在哪里呢？我叹息不能与他会合，仰望景山上的松树，可以用来安慰我的心情。第十九首 西方有一位美人，皎洁如同白日的光芒。身穿细薄的罗衣，左右佩戴两块玉璜。修饰容貌，姿态美丽，顺着风吹来淡淡的香气。登高眺望所思念的人，举起衣袖迎向朝阳。把面容寄托在云霄之间，挥袖凌空飞翔。飘摇恍惚之中，流转目光回头看向我身旁。虽然喜悦却尚未交往相接，不能相见交谈，因而更加感伤。第二十首 杨朱走到岔路哭泣，墨子看见白丝被染色而悲伤。作揖告别，长久离别，飘摇不定，难以预期相会。难道只是男女之间的恩爱情感吗？人的生死确实也在其中。萧索的景象是人人悲哀的，祸患和裂痕无法推脱。赵国女子在中山君面前献媚，越是谦柔反而越受欺侮。可叹道路上的士人，何必还要自我守持呢？第二十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