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承音览旨,有心翰迹。夫九苍之高,迅羽不能寻其巅;四溟之深,幽鳞不能测其底;矧无毛分所能论哉!且玄云无定体,应龙不常仪:或朝济夕卷,翕忽代兴;或泥潜天飞,晨降宵升,舒体则八维不足以▯▯,促节则无闲足以从容;是又瞽夫所不能瞻,琐虫所不能解也。然则弘修渊邈者,非近力所能究矣;灵变神化者,非局器所能察矣。何吾子之区区而吾真之务求乎!
人力势不能齐,好尚舛异。鸾凤凌云汉以舞翼,鸠鹓悦蓬林以翱翔;螭浮八滨以濯鳞,?娱行潦而群逝;斯用情各从其好以取乐焉。据此非彼,胡可齐乎?
夫人之立节也,将舒网以笼世,岂樽樽以入罔;方开模以范俗,何暇毁质以通检。若良运未协,神机无准,则腾精抗志,邈世高超,荡精举于玄区之表,摅妙节于九垓之外而翱翔之乘景跃踸,踔陵忽慌,从容与道化同逌,逍遥与日月▯流,交名虚以齐变,及英祇以等化,上乎无上,下乎无下,居乎无室,出乎无门,齐万物之去留,随六气之虚盈,总玄网于太极,抚天一于寥廓,飘埃不能扬其波,飞尘不能垢其洁,徒寄形躯于斯域,何精神之可察。虽业无不闻,略无不称,而明有所逮,未可怪也。
观君子之趋:欲衒倾城之金,求百钱之售;制造天之礼,儗肤寸之检;劳王躬以役物,守臊秽以自毕;沈牛迹之浥薄,愠河汉之无根;其陋可愧,其事可悲。亮规略之悬踰,信大道之弘幽,且局步于常衢,无为思远以自愁。
比连疹愦,力喻不多。阮籍白。
老子赞
阴阳不测,变化无伦,飘飖太素,归虚反真。○《御览》一。
通易论
阮子曰:易者何也?乃昔之玄真,往古之变经也。庖牺氏当天地一终,值人物憔悴,利用不存,法制夷昧,神明之德不通,万古之情不类;于是始作八卦。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分阴阳,序刚柔,积山泽,连水火,杂而一之,变而通之,终于未济,六十四卦尽而不穷。是以天地象而万物形,吉凶着而悔吝生,事用有取,变化有成。南面听断,向明而治;结绳而为网罟,致日中之货,修耒耜之利以教,天下皆得其所。
黄帝、尧、舜应时当务,各有攸取,穷神知化,述则天序。庖牺氏布演六十四卦之变;后世圣人观而因之,象而用之。禹、汤之经皆在,而上古之文不存;至乎文王,故系其辞,于是归藏氏逝而周典经兴。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故谓之「易」。
易之为书也,本天地,因阴阳,推盛衰,出自幽微以致明着。故干元初「潜龙勿用」,言大人之德隐而未彰,潜而未达,待时而兴,循变而发。天地既设,屯蒙始生,需以待时,讼以立义,师以聚众,比以安民,是以「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收其心也。原而积之,畜而制之,是以上下和洽,「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顺其理也。先王既没,德法乖易,上陵下替,君臣不制,刚柔不和,天地不交,是以君子一类求同,遏恶扬善,以致其大。谦而光之,裒多益寡,崇圣善以命,雷出于地,于是大人得位,明圣又兴,故先王作乐荐上帝,昭明其道以答天贶。于是万物服从,随而事之,子遵其父,臣承其君,临驭统一,大观天下,是以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仪之以度也。包而有之,合而含之,故先王用之以明罚敕法。自上乃下,贵复其贱,美成亨尽,时极日至,先王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以静民也。季叶既衰,非谋之获,应运顺天,不妄而作,故先王茂对时育万物,施仁布泽以树其德也。万物归随,如法流承,养善反恶,利积生害,刚过失柄,习坎以位,上失其道,下丧其群,于是大人继明,照于四方,显其德也。自干元以来,施平而明,盛衰有时,刚柔无常,或得或失,一阴一阳,出入吉凶,由闇察彰;文明以止,有翼不飞,随之乃存,取之者归,施之以若,用之在微,贵变慎小,与物相追;非知来藏往者莫之能审也。
译承蒙您寄来声音、让我阅览您的旨意,实在用心于笔墨书迹。九天苍穹那样高,迅疾的鸟也不能寻到它的顶端;四海那样深,幽潜的鱼也不能测知它的底部;何况没有丝毫才能的人,哪里能够议论这些呢?况且玄妙的云彩没有固定的形态,应龙也没有恒常的仪表:有时早晨渡过、傍晚卷起,转瞬之间交替兴起;有时潜藏泥中、飞上天空,早晨下降、夜晚升起;舒展形体时,八方天地还不足以容纳它,收缩行动时,又没有空隙可以从容自如。这些又是瞎子不能看见、小虫不能理解的。因此,广大深远的修养,不是浅近的力量所能探究;灵异变化、神妙化育,不是局限的器识所能观察。您为什么这样区区计较,而一定要探求我的真实情形呢?人的力量和形势不能完全相同,爱好和取向也各不一样。鸾凤凌驾云汉、振翼飞舞,鸠鹓却喜欢蓬草树林、在那里翱翔;螭龙浮游于八方水滨、洗濯鳞甲,虫鱼却以浅水沟为乐、成群游逝。它们各自顺着自己的情性、依从自己的爱好来取得快乐。既然取向如此不同,怎么可以强求一致呢?一个人树立节操,是要舒展罗网来笼罩世人,难道是要拘拘束束地钻入罗网吗?正要开创规范来匡正风俗,哪里有闲暇毁弃本性来迁就检束?如果时运不能协调,神妙的机运没有准则,那么就振奋精神、抬高志向,远远超出世俗;把精气荡漾提升到玄妙境界之外,把奇妙的节操施展到九天之外,于是乘着飞翔之势追逐日影,迅疾地飞越恍惚迷离之境;从容地与道的化育同游,逍遥地与日月一同流转;同虚无之名交会而共同变化,与英灵神祇等同化育;上达无上的境界,下至无下的境界,居处却没有固定房舍,出入也没有门户;齐同万物的离去与留存,顺随六气的虚实盈亏,总摄玄妙之网于太极,抚循天一于空旷之中。尘埃不能扬起它的波澜,飞尘不能污损它的清洁;只把形躯寄托在这个世界,哪里还能察见它的精神呢?虽然没有什么事业不被听闻,也没有什么概略不被称道,但人的明察自有其所能达到的范围,未能尽知也不值得奇怪。看看君子的趋向:想要炫耀足以倾城的黄金,却求取百钱的售价;制造上天的礼法,却把它比作肤寸般的小节;劳烦君王亲自出动来役使万物,守着腥臊污秽来完成自己;沉溺于牛蹄迹中浅薄的水,却怨恨银河没有根基。这样的浅陋足以惭愧,这样的作为足以悲哀。确实,您的规矩谋略相距太远,实在没有领会大道的广大幽深;姑且局促地行走在常道之上,不要徒然思虑高远而使自己忧愁。近来接连患病,神志昏乱,力不能多说。阮籍敬告。《老子赞》阴阳的变化不可测度,变化无有伦比;在太初之气中飘荡,归于虚无而返还本真。《御览》卷一。《通易论》阮子说:《易》是什么?它是往昔的玄妙本真,是远古以来讲述变化的经典。庖牺氏处在天地一个循环的终点,遇到人物困顿、器用不存、法制昏昧、神明的德性无法通达、万古以来的人情彼此不同,于是开始创作八卦。由此推引伸展,触类旁通而扩充,分别阴阳,排列刚柔,积合山泽,连接水火,使它们交杂而归于一体,使变化通达,最终到未济;六十四卦虽然完备却没有穷尽。因此天地显现形象,万物形成形体;吉凶显明,悔恨忧吝由此产生;事务和器用有所取法,变化也有所成就。面向南方听取决断,面向光明而治理;结绳制作网罟,招致正午的货物,修治耒耜的便利来教导百姓,天下人都各得其所。黄帝、尧、舜顺应时势、处理当务,各有取法;穷尽神妙、通晓变化,所述都遵循天道的秩序。庖牺氏布置并推演六十四卦的变化,后世圣人观察它并依循它,取其象而加以运用。禹、汤的经典都还存在,但上古的文字已经不存;到了文王,才为卦爻系上文辞,于是《归藏》一系消亡,而周代的经典兴起。上下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刚柔彼此转换,不能制定固定的典要,只能适应变化,所以称为“易”。《易》这部书,以天地为根本,依据阴阳,推演盛衰,从幽微之处推到明显之处。所以乾卦初爻说“潜龙勿用”,是说大人的德行隐藏而未显露,潜伏而未通达,等待时机兴起,顺着变化而行动。天地已经建立,屯、蒙开始产生;需卦用来等待时机,讼卦用来确立道义,师卦用来聚集众人,比卦用来安定百姓,因此说“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是为了收拢人心。推究事物的根源并积累它,蓄养它并加以节制,因此说“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是顺应事理。先王去世以后,德行和法度发生改变,上位者欺凌下位者,下位者衰败,君臣之间没有制度,刚柔不相调和,天地之气不能交合;因此君子使同类求取共同,遏制邪恶、彰扬善行,以成就其大业。谦逊而使德行光明,减少多余、补益不足,尊崇圣贤善行并加以任命;雷从地中发出,于是大人获得职位,圣明之人再次兴起。所以先王制作乐舞来祭献上帝,彰明自己的道,以报答上天的恩赐。于是万物服从,随从而侍奉;儿子遵循父亲,臣下承奉君主;君主临御驾驭而使天下统一,遍观天下。因此先王巡行四方、观察百姓、设置教化,以法度规范他们。包容而拥有万物,联合而含藏万物,所以先王用它来明定刑罚、整饬法令。从上面推及下面,使尊贵者返回到卑贱者的位置;美好发展到极盛,时运达到极点、太阳运行到终点,先王于是闭关,商旅不行,君主不巡省四方,以使百姓安静。末世已经衰败,不是谋划可以获得的;顺应时运、遵循天意,不妄自作为,所以先王盛大地顺应时令、养育万物,施行仁爱、布散恩泽,以树立自己的德行。万物归附而随从,如同法令流行、百姓承受;养育善行、反对邪恶,利益积累便产生祸害,刚强过度而失去权柄,反复陷于险难而无法自立;上位者失去正道,下位者丧失群体。于是大人继承光明,照耀四方,显扬自己的德行。自乾元以来,施行平正而光明,盛衰都有时机,刚柔没有常态,有得有失,一阴一阳;吉凶由隐晦转为显明。文明而知止,如同有翅却不飞;顺随才能存立,取得的人归附,施行它要顺应情势,运用要从细微处开始;重视变化,谨慎小事,随着万物一起变化。若不是能知未来、藏往事的人,就没有谁能审察清楚这些道理。
易之为书也,覆焘天地之道,囊括万物之情,道至而反,事极而改。「反」用应时,「改」用当务。应时,故天下仰其泽;当务,故万物恃其利。泽施而天下服,此天下之所以顺自然,惠生类也。富贵侔天地,功名充六合,莫之能倾,莫之能害者,道不逆也。天地,易之主也,万物,易之心也;故虚以受之,感以和之。男下女上,通其气也;柔以承刚,久其类也;顺而持之,遁而退之。上隆下积,刚动大壮。正大必用,力盛则望;明升惟进,光大则伤;聚以处身,异以成类。乖离既解,缓以为失。损益有时,察以主使。扬于王庭,乘五马败。刚既决柔,上索下合,令臣遭明君,以柔遇刚,品物咸亨。刚据中正,天下大行,是以后用施命诰四国,贵离教也。于是天地萃聚,百姓合用,升而不已,届极及下,井养不穷,卑不能通,不可弗革。改以成器,尊卑有分,长幼有序。主之以震,守之以威。动不可终,敌应而行。渐以进之,为人求位,君子之欲进者也。臣之求君,阴之从阳,委之归诚,乃得其所。归而应之,专而一之,阳德受归,道丰位大也。贤人君子,有众以成其大也。穷侈丧大夫之位,群而靡容,容而无所。卑身下意,利见大人。巽以申命,柔顺乎刚。入而说之,说而教之,顺而应人。涣然成章,风行水上,有文有光,男行不穷,女位乎外,众阴承五,上同在中,从初更始,乘木有功,故先王以享于帝,立庙,奉天建国也。刚柔分适得中,节之以制,其道不穷。信爱结内,刚得中位,诚发于心,庶物唯类。大得则亏,甚往则过,既应于远,默则不利,故君子是以行重乎恭,丧重乎哀,笃伪薄也。小过下泰,不宜于上,下止上动,有飞鸟之象焉。初六坎下,上六离体,飞鸟以凶,是以灾眚也。柔处中,刚失位,利与时行,过而欲遂,小亨正象,阴皆乘阳,阳刚凌替,君臣易位,乱而不已,非中之谓,故君子思患而豫防之,虑其败也。通变无穷,周败又始,刚未出,阴在中,柔济不遗,遂度不穷,则象河洛,神物设教而天下服。慎辨居方,阴阳相求,初与之道,远作之由也。
卦体开阖,干以一为开,坤以二为阖。乾坤成体而刚柔有位,故木老于未,水生于申,而坤在西南;火老于戌,木生于亥,而干在西北;刚柔之际也,故谓之父母。阳承震动,发而相承,专制遂行,万物以兴,故谓之长男;水老于辰,金生于巳,一气存之,终而复起,故巽为长女;震发于风,阴德有纪,火中鶪鸣,母道将始,故离为中女;又在西北,健战将升,季阴幼昧,衰而不胜,故兑为少女。仓中拔留,肇幽为阳,在中未达,含而未章,故坎为中男;周流接合,万物既终,造微更始,明而未融,故艮为少男。干圆坤方,女柔男刚,健柔时推,而福祸是将,循化知生,从变见亡;故吉凶成败,不可乱也。
大过何也?栋桡莫辅,大者过也。先王之驭世也,刑设而不犯,罚着而不施,习坎刚中,惟以心亨,王正其德,公守厥职,上下不疑,臣主无惑。纳约自牖,非户何咎?车骑中门,剑戟在闼,虽寘丛棘,凶已三岁,上六失道,刑决也。故高宗伐鬼方,柔道中也;三年有赏,德乃丰也。同人五号,思其终也;旅上之美,乐其穷也。是以失刑者严而不检,丧德者高而不尊,故君子正义以守位,固法以威民,何衢则亨,灭耳而凶也。小过何也?踰位凌上,害正危身,小者过也。既济初六终乱何也?水加日上,三阴乘阳,以力求济,不止必亡,故初吉终乱也。未济上六,饮酒无咎,何也?过而莫改,危而弗闲,谁咎之也!▯妄何也?无望而至,非会合阴阳之违行也。六三,▯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得之,邑人灾,何也?有国而不收其民,有众而不修其器,行人得之,不亦灾乎?九五之疾勿药,何也?非常之厚,离以为同,▯妄之疾,灾以除凶,天时成败,何疾之功?勿药有喜,不成何识也。
译《易》这部书,覆盖并承载天地的道,包藏万物的情状;道发展到极点就反转,事情达到极点就改变。“反”是用来顺应时机的,“改”是用来适合当务的。顺应时机,所以天下仰赖它的恩泽;适合当务,所以万物依靠它的利益。恩泽施行,天下便服从;这就是天下顺应自然、使有生之类得到恩惠的原因。富贵与天地相等,功名充满六合,没有什么能够倾覆、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它,是因为不违背道。天地是《易》的主宰,万物是《易》的心,所以以虚来承受,以感来调和。男居下、女居上,是为了使气相通;柔顺承接刚强,是为了使同类长久;顺势而持守,退避而后退。上面隆盛,下面积聚,刚强发动便是大壮。正大之道一定要实行,力量强盛便会遭到疑忌;光明上升只知前进,光芒过盛便会受伤;聚集是为了安身,差异是为了形成类别。乖离已经解除,就应宽缓,否则便会造成过失。损益都有时机,应当观察后加以主导。声名扬于王庭,却会乘五马而败亡。刚强已经决断柔弱,上下相求相合,臣下遇到明君,以柔顺应刚强,万物都能亨通。刚强占据中正之位,天下大道得以通行,所以后来施发布告,号令四方;尊贵在于离卦所象征的教化。于是天地聚集,百姓协同;上升而不停,达到极点又下降;井能够不断养育万物;卑下之物不能沟通,就不可不变革。变革是为了造成器物,尊卑有分别,长幼有次序。以震动来主导,以威势来守护。行动不能永远持续,敌人有所回应便应当前行。渐卦象征逐步前进,是人为自己求取职位,也是君子希望进身的情形。臣下求见君主,如阴顺从阳,托付自己、归依诚心,才会得到适当的位置。归附并回应它,专一而不改变,阳刚之德接受归附,道德丰厚、地位广大。贤人君子有众人归附,才能成就伟大事业。过分奢侈会丧失大夫的职位;结党聚群却不能容纳他人,能够容纳又没有适当位置。降低身份、放下心意,有利于拜见大人。以巽卦申明命令,使柔顺服从刚强。进入其中使人喜悦,使人喜悦便加以教导,顺从而回应他人。涣然形成文采,如风行水上,有文饰也有光彩;男子行动没有穷尽,女子处在外位,众阴承奉九五,上下同处中位,从初爻重新开始;乘木而有功,所以先王用它祭祀上帝、建立宗庙、奉承上天、建立国家。刚柔分别而恰好得中,以节制来规范,所行之道便不会穷尽。诚信和爱意在内心凝结,刚强取得中正之位,真诚发自内心,众多事物各归其类。得到太多便会亏损,走得太远便会过度;已经回应远方,沉默便不利。所以君子行事重在恭敬,居丧重在悲哀,以此使笃实而减少虚伪。小过卦下部安泰,不宜处在上位;下方停止、上方行动,有飞鸟的象征。初六在坎卦之下,上六属于离卦之体,飞鸟因此有凶险,这是灾祸。柔弱处在中位,刚强失去位置;有利于随着时机行动,过度而又想要完成,小有亨通是正当的象征。阴爻都乘凌阳爻,阳刚衰败,君臣互换位置,混乱不止;这不是中正之道。因此君子思虑祸患而预先防备,考虑到它可能败亡。通达变化没有穷尽,周而复始;刚强尚未显出,阴气处在中间,柔弱相济而没有遗漏,终于推度无穷,于是象征河图洛书,神异之物设置教化,天下便服从。谨慎辨别所居的方位,阴阳彼此求合;初爻是事物开始的道理,也是远方事业兴起的根由。卦体有开有合,乾以一为开,坤以二为合。乾坤形成卦体而刚柔各有位置,所以木在未位衰老,水在申位产生,而坤位于西南;火在戌位衰老,木在亥位产生,而乾位于西北,这是刚柔交接之处,所以称为父母。阳气承接震动,发出而彼此承接,专制的作用于是运行,万物因此兴盛,所以震称为长男;水在辰位衰老,金在巳位产生,一气保存在其中,终结后又重新兴起,所以巽称为长女;震在风中发出,阴德有条理,火在中央而鹊鸟鸣叫,母道将要开始,所以离称为中女;又处在西北,强健而斗争将要上升,末位的阴气幼稚昏昧,衰弱而不能胜任,所以兑称为少女。仓中拔留,开始使幽暗转为阳明,处在中间而尚未通达,含藏而尚未显明,所以坎称为中男;周流而彼此接合,万物已经终结,造化从微妙处重新开始,光明出现而尚未融通,所以艮称为少男。乾圆坤方,女子柔弱、男子刚强,刚健与柔顺随着时势推移,福祸也随之而来;顺着变化便知道生长,随着变化便看见消亡。因此吉凶成败不可混乱。大过是什么?栋梁弯曲,没有东西辅助;大的方面超过常度,就是大过。先王驾驭天下,刑罚设立却无人触犯,罪罚明示却不实际施用;坎卦反复而刚居中,只凭内心便能亨通;君王端正德行,公卿守住职分,上下互不猜疑,臣主都没有迷惑。通过窗户接受约请,不经过门户有什么过错?车马从中门进入,剑戟陈列在门边;即使置身荆棘丛中,凶险也已经持续三年;上六失去正道,刑罚便会决断。所以高宗讨伐鬼方,是因为柔顺之道处在中位;三年后有赏赐,是因为德行由此丰厚。同人卦九五多次呼号,是思考事情的终结;旅卦上九的美好,是以困穷为乐。因此,丧失刑法的人虽然严厉却不能检束,丧失德行的人虽然地位高却不值得尊敬。所以君子端正道义来守护职位,巩固法令来威服百姓;走入歧路便会亨通,丧失耳朵便会凶险。小过是什么?越过自己的位置、凌驾上位者,伤害正道、危及自身;小的方面超过常度,就是小过。既济卦初六最终混乱,为什么?水在太阳之上,三个阴爻乘凌阳爻,凭力量求取成功,不停止就必然灭亡,所以开始吉利、最终混乱。未济卦上六饮酒没有灾祸,为什么?犯了过错却不改正,处在危险中却不停止,谁能责怪他呢?无妄是什么?没有期望却突然到来,并不是阴阳相合的正常运行。六三是无妄的灾祸,或许有人把牛拴在那里,过路人把它牵走,邑中人却遭受灾祸,为什么?拥有国家却不能收纳自己的百姓,拥有众人却不修治自己的器用;过路人把牛牵走,难道不是灾祸吗?九五的疾病不必用药,为什么?这是非同寻常的深厚德行,离卦把它视为同类;无妄的疾病,是用灾祸来消除凶险。天时造成成败,疾病本身有什么作用?不服药反而有喜庆;如果不能成就,又凭什么认识它呢?
龙者何也?阳健之类,盛德尊贵之喻也。配天之厚,盛德莫高之谓尊贵。大人受命,处中当阳,德之至也。亢龙有悔何也?继守承贵,有因而德不(克)〔充〕者也。欲大而不顾其小,甘侈而不思其匮,居正上位而无卑,有贵劳而无据,丧志危身,是以悔也。先王何也?大人之功也。故建万国,亲诸侯,树其义也;作乐荐上帝,正其命也;省方观民,施其令也;明罚敕法,督其政也;闭关不行,静乱民也;茂时育德,应显其福也;享帝立庙,昭其禄也。称圣王所造,非承平之谓也。后者何也?成君定位,据业修制,保教守法,畜履治安者也。故自然成功济用,已至大通,后成天地之道以左右民也。成化理决,施令诰方,因统绍衰。中处将正之务,非应初受命之事也。上者何也?日月相易,盛衰相及,致饰则利之未捷受,故王后不称,君子不错,上以厚下,道自然也。君子者何也?佐圣扶命,翼教明法,观时而行,有道而臣人者也。因正德以理其义,察危废以守其身,故经纶以正盈,果行以遂义,饮食以须时,辩义以作事,皆所以章先王之建国,辅圣人之神志也。见险虑难,思患预防,别物居方,慎初敬始,皆人臣之行,非大君之道也。大人者何也?龙德潜达,贵贱通明,有位无称,大以行之,故大过灭示天下幽明,大人发辉重光,继明照于四方,万物仰生,合德天地,不为而成,故大人虎变,天德兴也。
君子曰:「易,顺天地,序万物,方圆有正体,四时有常位,事业有所丽,鸟兽有所萃,故万物莫不一也。阴阳性生,性故有刚柔;刚柔情生,情故有爱恶。爱恶生得失,得失生悔吝,悔吝着而吉凶见。八卦居方以正性,蓍龟圆通以索情。情性交而利害出,故立仁义以定性,取蓍龟以制情。仁义有偶而祸福分,是故圣人以建天下之位,定尊卑之制,序阴阳之适,别刚柔之节。顺之者存,逆之者亡,得之者身安,失之者身危。故犯之以别求者,虽吉必凶;知之以守笃者,虽穷必通。故寂寞者德之主,恣睢者贼之原,进往者反之初,终尽者始之根也。是以未至不可坼也,已用不可越也。纣有天下之号,而比匹夫之类,邻周处小侯之细,而享于西山之宾。外内之应已施,而贵贱之名未分,何也?天道未究,善恶未淳也。是以明夫天之道者不欲,审乎人之德者不忧。在上而不凌乎下,处卑而不犯乎贵,故道不可逆,德不可拂也。是以圣人独立无闷,大群不益,释之而道存,用之而不可既。
由此观之,易以通矣。
通老论
圣人明于天人之理,达于自然之分,通于治化之体,审于大慎之训,故君臣垂拱,完太素之朴,百姓熙怡、保性命之和。○《御览》一。
道者,法自然而为化,侯王能守之,万物将自化。《易》谓之「太极」,《春秋》谓之「元」,老子谓之「道」。○《御览》一。
三皇依道,五帝(伏)〔仗〕德,三王施仁,五霸行义,强国任智:盖优劣之异,薄厚之降也。○《御览》七十七。
达庄论
伊单阏之辰,执徐之岁,万物权舆之时,季秋遥夜之月,先生徘徊翱翔,迎风而游,往遵乎赤水之上,来登乎隐坌之丘,临乎曲辕之道,顾乎泱漭之州,恍然而止,忽然而休,不识曩之所以行,今之所以留;怅然而无乐,愀然而归白素焉。平昼闲居,隐几而弹琴。
于是缙绅好事之徒相与闻之,共议撰辞合句,启所常疑。乃窥鉴整饰,嚼齿先引,推年蹑踵,相随俱进。奕奕然步,▯▯然视,投〔迹〕蹈阶,趋而翔至。差肩而坐,恭袖而检,犹豫相林,莫肯先占。
有一人,是其中雄桀也,乃怒目击势而大言曰:「吾生乎唐虞之后,长乎文武之裔,游乎成康之隆,盛乎今者之世,诵乎六经之教,习乎吾儒之▯,被沙衣,冠飞翮,垂曲裙,扬双鶂有日矣;而未闻乎至道之要,有以异之于斯乎!且大人称之,细人承之。愿闻至教,以发其疑。」先生曰:「何哉,子之所疑者?」客曰:「天道贵生,地道贵贞,圣人修之,以建其名,吉凶有分,是非有经,务利高势,恶死重生,故天下安而大功成也。今庄周乃齐祸福而一死生,以天地为一物,以万类为一指,无乃徼惑以失真,而自以为诚者也?」
于是先生乃抚琴容与,慨然而叹,俛而微笑,仰而流眄,嘘▯精神,言其所见曰:「昔人有欲观于阆峰之上者,资端冕,服骅骝,至乎昆仑之下,没而不反。端冕者,常服之饰;骅骝者,凡乘之耳;非所以矫腾增城之上,游玄圃之中也。且烛龙之光,不照一堂之上,镗山之口,不谈曲室之内。今吾将堕崔巍之高,杜衍谩之流,言子之所由,几其寤而获及乎!
译龙是什么?它是阳刚强健之类,是盛大德行和尊贵地位的比喻。与天相配而深厚广大,盛德没有比它更高,所以称为尊贵。大人接受天命,居中而处在阳位,这是德行的极致。亢龙有悔,为什么?这是继承并守持尊贵地位,有所凭借却不能使德行充实的人。想要成就大事,却不顾小事;甘心奢侈,却不考虑匮乏;身居正上之位,却没有卑下之心;拥有尊贵和劳绩,却没有稳固的凭据;因此丧失志向、危害自身,所以有悔。先王是什么?是大人的功业。因此建立万国、亲近诸侯,是树立道义;制作乐舞、祭献上帝,是端正天命;巡视四方、观察百姓,是施行政令;明定刑罚、整饬法令,是督察政事;闭关不出行,是使乱民安静;盛大地顺应时令、养育德行,是回应并显明上天的福祐;祭祀上帝、建立宗庙,是彰明天赐的禄位。所谓圣王,是指所创造的功业,并不是说已经进入太平。后者是什么?是成就君主之位、安定地位,依据事业修订制度,保持教化、守护法令,蓄养并践行治理安宁的人。因此,顺应自然而成就功业、完成器用,已经达到大通;后来成就天地之道,以辅佐百姓。成就教化、裁决政事,施行政令、告诫四方,因而承继衰败。处在中位,是将要端正事务,不是最初接受天命的事情。上者是什么?日月交替,盛衰相继;达到修饰的极点,利益尚未迅速取得,所以王后不称其名,君子不妄自错乱;居上者以厚待下位,道自然而然。君子是什么?是辅佐圣人、扶持天命,辅助教化、彰明法令,观察时机而行动,依循道义而臣属于人者。依靠端正的德行来治理道义,察看危险和败亡来守护自身;所以经营谋划以端正盈满,果断行动以完成道义,饮食以等待时机,辨明道义以处理事务,这些都是为了彰明先王建立国家的事业、辅助圣人的神明意志。看见险阻便思虑困难,想到祸患便预先防备,辨别万物、安置方位,慎重开始、敬畏开端,这些都是臣下的行为,不是大君的道。大人是什么?龙的德行潜藏而通达,贵贱都能通晓,有地位却不以名号自称;以伟大德行实行其道,所以大过卦以灭除来显示天下的幽明。大人发出光辉,重重光明相继,照耀四方,万物仰赖而生,与天地合德,不凭强作而自然成就。因此说“大人虎变”,是天德兴盛。君子说:“《易》顺应天地,安排万物;方圆各有端正的形体,四时各有恒常的位置;事业各有所依附,鸟兽各有所聚集,所以万物没有不相通一体的。阴阳产生性情,性情因此有刚柔;刚柔产生情感,情感因此有爱憎。爱憎产生得失,得失产生悔恨和忧吝;悔吝显现,吉凶便出现。八卦居于各方,以端正事物的本性;蓍草、龟甲圆通变化,以探求事物的情状。情性相交,利害便产生,所以树立仁义来确定本性,取用蓍龟来节制情感。仁义有对偶,祸福便有分别;所以圣人建立天下的地位,确定尊卑的制度,安排阴阳的适宜,区分刚柔的节度。顺从它的生存,违背它的灭亡;得到它的自身安宁,失去它的自身危险。因此违背它而另求别途,即使一时吉利也必然凶险;认识它而笃实守持,即使困穷也必然通达。所以寂寞是德行的根本,放纵任性是祸害的根源;进取前行是返回的开端,终结完尽是重新开始的根基。因此尚未到来时不可强行割裂,已经施用时不可越过法度。纣拥有天下的名号,却等同于匹夫一类;邻近周朝而处于小侯的微末地位,却在西山接受宾客祭享。外内之间的感应已经施行,而贵贱的名分还没有确定,为什么?因为天道尚未穷尽,善恶还没有纯正。因此明白天道的人没有欲求,审察人的德行的人没有忧虑。” 处在上位却不凌辱下位,处在卑下却不侵犯尊贵,所以道不可违逆,德不可拂逆。因此圣人独立而没有忧闷;即使扩大群体也不增加什么,放下它而道仍然存在,使用它也不会穷尽。由此看来,《易》的道理就可以贯通了。《通老论》圣人明白天人之理,通达自然的分际,通晓治理教化的根本,审察极其谨慎的训诫,所以君臣垂衣拱手而治,保全太初质朴的本性,百姓和乐愉快,保守性命的和谐。《御览》卷一。道,就是以自然为法而施行教化;侯王能够守持它,万物将自然而然地变化。《易》称它为“太极”,《春秋》称它为“元”,老子称它为“道”。《御览》卷一。三皇依循道,五帝凭借德,三王施行仁,五霸推行义,强国任用智;这大概就是优劣的差别、厚薄的递降。《御览》卷七十七。《达庄论》在伊单阏之辰、执徐之岁,正值万物开始萌发的时候,在季秋漫长遥远的夜月,先生徘徊翱翔,迎着风游行;向前沿着赤水之上,回来登上隐坌之丘,来到曲辕之道,回望广阔无边的水乡;恍惚间停下,忽然间休息,不知道先前为什么行走,也不知道如今为什么停留;惆怅而没有快乐,忧愁地回来,向白素陈述。白天安闲居处,靠着几案弹琴。于是那些喜好谈论的缙绅之士听说了这件事,彼此共同商议,撰写辞句、凑合文句,来启发平常的疑问。于是他们照镜整理仪容,咬牙先行,推着年长者、紧随脚步,互相跟随一同前进。步伐显得盛大,目光炯炯;投下脚步、踏上台阶,快步而又轻盈地来到。肩膀相并而坐,恭敬地收拢衣袖、整肃仪容;彼此犹豫观望,没有人肯先发言。有一个人,是其中最雄健杰出的人,于是怒目作势,大声说道:“我生在唐尧、虞舜之后,成长在文王、武王的后裔之中,游历于成王、康王的盛世,处在当今时代的盛大局面,诵读六经的教诲,学习我们儒家的学业,穿着沙衣,戴着羽冠,垂着曲裙,扬起双鶂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是还没有听到至道的要领,难道有与这些不同的地方吗?况且大人称扬它,庶民承受它。愿意听闻最高的教诲,以解除我的疑惑。”先生说:“你所疑惑的是什么呢?”客人说:“天道以生养为贵,地道以贞正为贵,圣人修治这些道理,用来建立名分;吉凶有分别,是非有常法;追求利益和高位,厌恶死亡、看重生存,所以天下安定而大功成就。如今庄周却把祸福看成相等,把死生看成一体,把天地看成一物,把万物看成一指,这不是以奇异言论惑乱人而失去真实,反倒自以为诚实吗?” 于是先生抚琴从容自得,慨然叹息,低头微笑,抬头流转目光,吐纳精神,说出自己的见解:“从前有人想登上阆峰观看,带着端正的冠冕,穿着华贵的骅骝衣服,到了昆仑山下便沉没而不能回来。端冕只是平常服饰的装饰,骅骝也只是平常乘坐之物,并不是用来腾跃到增城之上、游历玄圃之中的。况且烛龙的光明不能照到一间厅堂之内,镗山的山口也不能在曲折小室中谈论。现在我将要坠落崔巍的高处,堵塞衍谩流传的言论,说一说您所依据的道理,或许能使您觉醒而赶得上吧!”
天地生于自然,万物生于天地。自然者无外,故天地名焉;天地者有内,故万物生焉。当其无外,谁谓异乎?当其有内,谁谓殊乎?地流其燥,天抗其湿。月东出,日西入,随以相从,解而后合,升谓之阳,降谓之阴。在地谓之理,在天谓之文。蒸谓之雨,散谓之风;炎谓之火,凝谓之冰;形谓之石,象谓之星;朔谓之朝,晦谓之冥;通谓之川,回谓之渊;平谓之土,积谓之山。男女同位,山泽通气,雷风不相射,水火不相薄。天地合其德,日月顺其光,自然一体,则万物经其常,入谓之幽,出谓之章,一气盛衰,变化而不伤。是以重阴雷电,非异出也;天地日月,非殊物也。故曰:自其异者视之,则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则万物一体也。
人生天地之中,体自然之形。身者,阴阳之精气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游魂之变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驭者也。以生言之,则物无不寿;推之以死,则物无不夭。自小视之,则万物莫不小;由大观之,则万物莫不大。殇子为寿,彭祖为夭;秋毫为大,泰山为小;故以死生为一贯,是非为一条也。
别而言之,则须眉异名;合而说之,则体之一毛也。彼六经之言,分处之教也;庄周之云,致意之辞也。大而临之,则至极无外;小而理之,则物有其制。夫守什伍之数,审左右之名,一曲之说也;循自然,住天地者,寥廓之谈也。凡耳目之〔耆〕,名分之施,处官不易司,举奉其身,非以绝手足,裂肢体也。然后世之好异者不顾其本,各言我而已矣,何待于彼。残生害(姓)〔性〕,还为雠敌,断割肢体,不以为痛;目视色而不顾耳之所闻,耳所听而不待心之所思,心奔欲而不适性之所安,故疾疢萌则生不尽,祸乱作则万物残矣。
夫至人者,恬于生而静于死。生恬则情不惑,死静则神不离,故能与阴阳化而不易,从天地变而不移。生究其寿,死循其宜,心气平治,不消不亏。是以广成子处崆峒之山以入无穷之门,轩辕登昆仑之阜而遗玄珠之根,此则潜身者易以为活,而离本者难与永存也。
冯夷不遇海若,则不以己为小,云将不失于其蒙鸿,则无以知其少。由斯言之,自是者不章,自建者不立,守其有者有据,持其无者无执。月弦则满,日朝则袭,咸池不留阳谷之上,而悬车之后将入也。故求得者丧,争明者失,无欲者自足,空虚者受实。夫山静而谷深者,自然之道也;得之道而正者,君子之实也。是以作智造巧者害于物,明是考非者危其身,修饰以显洁者惑于生,畏死而崇生者失其贞。故自然之理不得作,天地不泰而日月争随,朝夕失期而昼夜无分;竞逐趋利,舛倚横驰,父子不合,君臣乖离。故复言以求信者,梁下之诚也;克己以为人者,郭外之仁也;窃其雉经者,亡家之子也;刳腹割肌者,乱国之臣也;曜菁华,被沆瀣者,昏世之士也;履霜露,蒙尘埃者,贪冒之民也;洁己以尤世,修身以明洿者诽谤之属也;繁称是非,背质追文者,迷罔之伦也;诚非媚悦,以容求孚,故被珠玉以赴水火者,桀纣之终也;含菽采薇,交饿而死,颜夷之穷也。是以名〔利〕之涂开,则忠信之诚薄;是非之辞着,则醇厚之情烁也。
故至道之极,混一不分,同为一体,(乃)〔得〕失无闻。伏羲氏结绳,神农教耕,逆之者死,顺之者生。又安知贪洿之为罚,而贞白之为名乎!使至德之要,无外而已。大均淳固,不贰其纪,清静寂寞,空豁以俟,善恶莫之分,是非无所争,故万物反其所而得其情也。
儒墨之后,坚白▯起,吉凶连物,得失在心,结徒聚党,辩说相侵。昔大齐之雄,三晋之士,尝相与瞑目张胆,分别此矣,咸以为百年之生难致,而日月之蹉无常,皆盛仆马,修衣裳,美珠玉,饰帷墙,出媚君上,入欺父兄,矫厉才智,竞逐纵横,家以慧子残,国以才臣亡,故不终其天年而大自割繁其于世俗也。是以山中之木,本大而莫伤。复万数窍相和,忽焉自已。夫雁之不存,无其质而浊其文;死生无变,而龟之见宝,知吉凶也。故至人清其质而浊其文,死生无变而未始有云。
夫别言者,怀道之谈也;折辩者,毁德之端也;气分者,一身之疾也;二心者,万物之患也。故夫装束马轼者,行以离支;虑在成败者,坐而求敌;踰阻攻险者,赵氏之人也;举山填海者,燕楚之人也。庄周见其若此,故述道德之妙,叙无为之本,寓言以广之,假物以延之,聊以娱无为之心而逍遥于一世;岂将以希咸阳之门而与稷下争辩也哉?
译天地产生于自然,万物产生于天地。自然没有外部界限,所以称为天地;天地有内部范围,所以万物由此产生。当它没有外部界限时,谁能说它们不同?当它有内部范围时,谁能说它们有别?地散发燥气,天承受湿气。月亮向东升起,太阳向西落下,随后彼此相随;分解之后又重新结合。上升称为阳,下降称为阴;在地上称为理,在天上称为文。蒸腾称为雨,散布称为风;炎热称为火,凝结称为冰;有形的称为石,有象的称为星;月初称为朝,月末称为冥;通达处称为川,回旋处称为渊;平坦处称为土,积聚处称为山。男女同处相应位置,山泽之气相通,雷与风不相排斥,水与火不相迫害。天地共同成就其德,日月顺应其光;自然本为一体,万物便遵循常道。进入称为幽,显出称为章;同一元气有盛有衰,变化却不互相损伤。因此重阴之中有雷电,并不是异物突然产生;天地、日月也不是彼此特殊的不同事物。所以说:从不同处看,肝胆也如同楚国、越国那样遥远;从相同处看,万物本是一体。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形体承受自然的形态。身体,是阴阳精气的凝聚;本性,是五行的正性;情感,是游魂变化而产生的欲望;精神,是天地用来驾驭万物的东西。从生存的角度说,万物没有不长寿的;从死亡的角度推究,万物没有不夭折的。从小处看,万物没有不小的;从大处看,万物没有不大的。早夭的孩子可以算长寿,彭祖也可以算夭折;秋毫可以算大,泰山可以算小。因此把死生看作一贯,把是非看作一条道理。分别来说,胡须和眉毛名称不同;合起来说,也不过是身体的一根毛。六经所说的,是分别处置事物的教诲;庄周所说的,是表达旨意的言辞。从大的方面面对它,便达到极致而没有外部边界;从小的方面治理它,万物各有自己的制度。拘守什伍的数目、辨察左右的名分,是一曲之见;顺应自然、安处天地,是空旷高远的言谈。凡是耳目所喜欢的、名分所施行的,处在官位便不改变职司,举动奉养自身,并不是为了割断手足、撕裂肢体。可是后世喜好求异的人不顾根本,各自只说自己的看法,又何必等待别人呢?残害生命、损伤本性,反而成为仇敌;割断肢体也不觉得痛苦。眼睛看见色彩,却不顾耳朵听到的;耳朵听到声音,却不等待心中的思考;心追逐欲望,却不符合本性的安定。因此疾病一萌发,生命便不能完全保全;祸乱一发生,万物便遭到残害。至人对于生存恬淡,对于死亡安静。活着恬淡,情感就不会迷乱;死亡安静,精神就不会离散。因此能够与阴阳一起变化而不改变本性,随着天地变化而不动摇。活着穷尽自己的寿命,死亡顺从应有的安排;心气平和调治,不消损,也不亏缺。所以广成子居住在崆峒山,进入无穷之门;轩辕登上昆仑山冈,却遗失玄珠的根本。这说明潜藏自身的人容易得到生存,而离开根本的人难以长久存在。冯夷如果没有遇到海若,就不会认为自己渺小;云将如果没有失去蒙鸿,就无法知道自己的少有。由此说来,自以为是的人不能彰显自己,自我树立的人不能真正立足;守持有形之物的人有所凭据,执持无形之物的人没有可执着的东西。月亮弦满便圆,太阳早晨升起便逐渐西斜;咸池的太阳不会停留在汤谷之上,悬车之后也将进入地下。因此,求取所得反而会丧失,争求显明反而会失去;无欲的人自然满足,空虚的人反而能承受充实。山静而谷深,是自然的道理;得到道而端正自身,是君子的实际德行。因此,制造智巧、创作机巧会伤害万物;明辨是非、考察对错会危害自身;修饰自身以显得洁净会迷惑生命;畏惧死亡而崇尚生存会失去贞正。所以如果不依照自然的道理,天地便不能安泰,日月争相运行;早晚失去时序,昼夜没有分别;彼此竞逐、趋求利益,错乱偏斜、横冲直驰,父子不和,君臣离异。因此,反复说话以求取信任,是梁下之人的诚实;克制自己来成全别人,是城郭之外的仁爱;偷取雉鸟并自缢,是亡国之子的作为;剖腹割肌,是乱国之臣的行为;炫耀精华、披戴露水,是昏乱时代的士人;踩着霜露、蒙受尘埃,是贪婪冒进的百姓;洁身自好却责怪世人,修养自身以显出他人污浊,是诽谤之徒。繁琐地议论是非,背离实质而追逐文饰,是迷惑昏乱之类;确实不是为了媚悦,却以容貌求取信任,所以披戴珠玉而投入水火,是桀、纣的结局;含食豆类、采摘薇菜,彼此因饥饿而死,是颜回、伯夷的困穷。因此,名利的道路一旦敞开,忠信的真诚就会变薄;是非的言辞一旦显著,淳厚的情感就会消散。所以至道的极致,是混同为一而不分别,使得失都无从听闻。伏羲氏结绳记事,神农教人耕作;违背它的死亡,顺从它的生存。又怎么知道贪污污浊是刑罚,贞洁清白是名声呢?假使至德的要领,不过是没有外部边界罢了。大同之道淳厚坚固,不改变它的纲纪;清静寂寞,空旷开阔以等待;善恶没有分别,是非没有争执,所以万物返回自己的位置而获得真实情性。儒家、墨家之后,坚白之辩纷纷兴起,吉凶牵连万物,得失系于内心;结交徒众、聚集党羽,辩说互相侵夺。从前齐国的大人物、三晋的士人,曾经一同闭目张胆,分别争论这些道理,都认为百年生命难以长久,而日月流逝没有常态;于是全都盛饰车马,修整衣裳,美化珠玉,装饰帷帐墙壁,对外讨好君上,对内欺骗父兄,矫饰才智,竞相追逐纵横之术;家族因聪慧之子而残败,国家因才智之臣而灭亡,所以不能终享天年,反而极力割裂自己与世俗的联系。山中的树木,根本盛大,却没有人伤害它;万千孔窍彼此应和,忽然便自行停止。大雁之所以不能保全,是因为没有质朴本体而使文饰浑浊;死生不发生变化,而乌龟却被视为宝物,因为人们用它来知道吉凶。所以至人使本质清明、文饰浑浊,死生不发生变化,也从未有意执着于这些说法。分别言说,是怀抱道义者的谈论;折断争辩,是毁坏德行的开端;气息分散,是一身的疾病;心怀二意,是万物的祸患。因此,装束车马、驾车远行的人,是为了离开支离之地;忧虑成败的人,坐着也在寻找敌手;越过险阻、攻取艰险,是赵国人的作为;搬山填海,是燕、楚人的作为。庄周看见世人如此,所以陈述道德的奥妙,叙说无为的根本,用寓言来扩大它,假借万物来延展它,姑且用来娱乐无为之心,在一世中逍遥自在;难道是要希望进入咸阳宫门,去同稷下学士争辩吗?
夫善接人者,导焉而已,无所逆之。故公孟季子衣绣而见,墨子弗攻;中山子牟心在魏(关)〔阙〕,而詹子不距。因其所以来,用其所以至,循而泰之,使自居之,发而开之,使自舒之。且庄周之书何足道哉!犹未闻夫太始之论,玄古之微言乎!直能不害于物而形以生,物无所毁而神以清,形神在我而道德成,忠信不离而上下平。兹容今谈而同古,齐说而意殊,是心能守其本,而口发不相须也。」
于是二三子者,风摇波荡,相视▯脉,乱次而退,踼跌失▯。随而望之,耳后颇亦以是,知其无实丧气而惭愧于衰僻也。○《本集》。又略见《艺文类聚》三十七。
阮籍集
卷四
乐论
刘子问曰:「孔子云:『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夫礼者,男女之所以别,父子之所以成,君臣之所以立,百姓之所以平也;为政之具靡先于此,故安上治民莫善于礼也。夫金、石、丝、竹-钟鼓管弦之音,干、戚、羽、旄-进退俯仰之容,有之何益于政,无之政何损于化,而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乎?」
阮先生曰:「善哉!子之问也。昔者孔子着其都乎,且未举其略也。今将为子论其凡,而子自备详焉。」
「夫乐者,天地之体,万物之性也。合其体,得其性,则和;离其体,失其性,则乖。昔者圣人之作乐也,将以顺天地之性,体万物之生也,故定天地八方之音,以迎阴阳八风之声,均黄钟中和之律,开群生万物之情气,故律吕协则阴阳和,音声适而万物类,男女不易其所,君臣不犯其位,四海同其观,九州一其节,奏之圜丘而天神下降,奏之方岳而地祇上应;天地合其德则万物合其生,刑赏不用而民自安矣。」
「乾坤易简,故雅乐不烦;道德平淡,故无声无味。不烦则阴阳自通,无味则百物自乐,日迁善成化而不自知,风俗移易而同于是乐,此自然之道,乐之所始也。」
「其后圣人不作,道德荒坏,政法不立,智能扰物,化废欲行,各有风俗。故造子之教谓之风,习而行之谓之俗。楚越之风好勇,故其俗轻死;郑卫之风好淫,故其俗轻荡。轻死,故有火焰赴水之歌;轻荡,故有桑闲、濮上之曲。各歌其所好,各咏其所为,欲之者流涕,闻之者叹息,背而去之,无不慷慨。怀永日之娱,抱长夜之叹,相聚而合之,群而习之,靡靡无已,弃父子之亲,弛君臣之制,匮室家之礼,废耕农之业,忘终身之乐,崇淫纵之俗;故江淮之南其民好残,漳、汝之闲其民好奔,吴有双剑之节,赵有扶琴之客。气发于中,声入于耳,手足飞扬,不觉其骇。」
「好勇则犯上,淫放则弃亲。犯上则君臣逆,弃亲则父子乖;乖逆交争,则患生祸起。祸起而意愈异,患生而虑不同。故八方殊风,九州异俗,乖离分背,莫能相通,音异气别,曲节不齐。故圣人立调适之音,建平和之声,制便事之节,定顺从之容,使天下之为乐者莫不仪焉。自上以下,降杀有等,至于庶人,咸皆闻之。歌谣者咏先王之德,俯仰者习先王之容,器具者象先王之式,度数者应先王之制;入于心,沦于气,心气和洽,则风俗齐一。」
「圣人之为进退俯仰之容也,将以屈形体,服心意,便所修,安所事也。歌咏诗曲,将以宣平和,着不逮也。钟鼓所以节耳,羽旄所以制目,听之者不倾,视之者不衰;耳目不倾不衰则风俗移易,故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也。故八音有本体,五声有自然,其同物者以大小相君。有自然,故不可乱;大小相君,故可得而平也。若夫空桑之琴,云和之瑟,孤竹之管,泗滨之磬,其物皆调和淳均者,声相宜也,故必有常处;以大小相君,应黄钟之气,故必有常数。有常处,故其器贵重;有常数,故其制不妄。贵重,故可得以事神;不妄,故可得以化人。其物系天地之象,故不可妄造;其凡似远物之音,故不可妄易。雅颂有分,故人神不杂;节会有数,故曲折不乱;周旋有度,故俯仰不惑,歌咏有主,故言语不悖。导之以善,绥之以和,守之以衷,持之以久;散其群,比其文,扶其夭,助其寿,使去风(能)〔俗〕之偏习,归圣王之大化。」
「先王之为乐也,将以定万物之情,一天下之意也,故使其声平,其容和。下不思上之声,君不欲臣之色,上下不争而忠义成。夫正乐者,所以屏淫声也,故乐废则淫声作。汉哀帝不好音,罢省乐府,而不知制正礼;乐法不修,淫声遂起。张放、淳于长骄纵过度,丙(疆)〔强〕、景武(当益)〔富溢〕于世。罢乐之后,下移踰肆。身不是好而淫乱愈甚者,礼不设也。」
译善于接纳他人的人,只是引导他罢了,并不违逆他。因此公孟季子穿着绣衣来见,墨子没有攻击他;中山子牟心中想着魏国宫阙,詹子也没有拒绝他。顺着他来此的原因,利用他所达到的程度,依循而安顿他,使他自己安居其中;启发并开导他,使他自己舒展开来。况且庄周的书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难道还没有听说太始的论说、玄古的微言吗?只要能够不伤害万物而使形体获得生命,万物没有遭到毁坏而精神保持清明,形神掌握在自身而道德得以成就,忠信不离自身而上下和谐。这些话今天谈论却与古代相同,所说相齐而旨意不同;这是心能够守住根本,而口中的言说并不需要彼此依附。” 于是那几个人如风摇波荡,彼此斜视,次序混乱地退下,踉踉跄跄而失去仪态。先生随后望着他们的背影,耳后听到他们似乎也承认了这些话,知道他们没有实际内容,只因气馁而对自己的浅陋偏僻感到惭愧。《本集》。又略见《艺文类聚》卷三十七。《阮籍集》卷四 《乐论》刘子问道:“孔子说:‘使上位者安定、使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改变风气、移易习俗,没有比乐更好的。’礼,是男女借以分别、父子借以形成、君臣借以确立、百姓借以安定的东西;作为治理政事的工具,没有什么在它之前,所以说使上位者安定、使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至于金、石、丝、竹——钟鼓管弦的声音;干、戚、羽、旄——进退俯仰的仪容,这些东西有了对政治有什么益处,没有它们对教化又有什么损害,为什么还说改变风气、移易习俗没有比乐更好的呢?” 阮先生说:“问得好啊!从前孔子阐明了它的大概,只是还没有举出其中的纲要。现在我将为您论述它的总纲,您自然可以由此详尽了解。” “乐,是天地的本体,是万物的本性。符合天地的本体、获得万物的本性,就和谐;离开天地的本体、丧失万物的本性,就乖戾。从前圣人制作乐,是要顺应天地的本性,体察万物的生机,所以确定天地八方的音调,用来迎合阴阳八风的声音,调和黄钟中正和谐的律吕,开启众生万物的情性与气机。因此律吕协调,阴阳就和谐;音声适宜,万物就各得其类;男女不改变各自的位置,君臣不侵犯各自的职分,四海共享同一观念,九州遵守同一节度。把乐奏于圜丘,天神就下降;把乐奏于方岳,地祇就上应。天地共同成就其德,万物共同获得生机,即使不用刑罚赏赐,百姓也会自然安定。” “乾坤简易,所以雅乐不繁杂;道德平淡,所以无声无味。不繁杂,阴阳就自然相通;无滋味,万物就自然快乐。人们每日迁善、成就教化,却自己不知道;风俗改变而与这种乐相同,这就是自然的道理,也是乐的起源。” “后来圣人不再兴作,道德荒废败坏,政治法度不能建立,智巧扰乱万物,教化废弃而欲望盛行,各地各有自己的风俗。因此,造成这种教化的叫作风,习惯并实行它的叫作俗。楚、越的风气喜好勇敢,所以那里的习俗轻视死亡;郑、卫的风气喜好淫靡,所以那里的习俗轻浮放荡。轻视死亡,所以有赴火投水的歌;轻浮放荡,所以有桑间、濮上的曲调。各自歌唱自己所喜好的,各自吟咏自己所做的;想要这种生活的人为之流泪,听到它的人为之叹息,背离它而去的人无不慷慨激昂。怀抱长日的娱乐,承受长夜的叹息,彼此聚集、共同合唱,成群学习,靡靡不止;抛弃父子亲情,松弛君臣制度,耗尽家庭礼法,荒废耕农事业,忘记终身的快乐,崇尚淫荡放纵的风俗。因此江淮以南的百姓喜好残暴,漳水、汝水之间的百姓喜好奔逐;吴地有双剑之节,赵地有扶琴之客。气息从内心发出,声音进入耳中,手脚飞扬,人们不知不觉就受到惊动。” 好勇就会冒犯上级,放纵淫荡就会抛弃亲人。冒犯上级,君臣关系就会逆乱;抛弃亲人,父子关系就会乖离。乖离和逆乱交相争斗,祸患就会发生。祸患发生后,人的意向更加不同;祸患产生后,人的思虑更加分歧。所以八方风俗各异,九州习俗不同,彼此乖离、分裂、背弃,没有什么能够相通;声音不同,气质有别,曲调节拍也不协调。因此圣人创立调和适中的音乐,建立平和的声调,制定便利行事的节拍,确定顺从的仪容,使天下凡是从事音乐的人无不以此为仪式。从上到下,等级依次降低,直到庶人,全都能够听到它。歌谣歌咏先王的德行,俯仰进退学习先王的仪容,乐器器具仿效先王的式样,尺度数量符合先王的制度;这些进入人心,浸润于气质之中,心气和洽,风俗就会统一。圣人制定进退俯仰的仪容,是要使形体屈曲合宜,使心意受到约束,使所修习的事业便利,使所从事的事务安定。歌咏诗曲,是要宣泄平和之气,显明自身的不足。钟鼓用来节制听觉,羽旄用来规范视觉,使听的人不偏斜,使看的人不疲倦;耳目不偏斜、不疲倦,风俗就会改变,所以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方法。八音各有本来的体制,五声各有自然的规律;同类的事物,以大小相互统摄。因为有自然规律,所以不能扰乱;因为大小相互统摄,所以能够调平。至于空桑之琴、云和之瑟、孤竹之管、泗滨之磬,这些乐器都调和淳厚、均匀协调,声音彼此相宜,所以必定有固定的位置;以大小相互统摄,响应黄钟之气,所以必定有固定的数度。有固定的位置,所以乐器贵重;有固定的数度,所以制作不妄。贵重,所以可以用来奉事神灵;不妄,所以可以用来教化人民。这些乐器关联着天地的形象,所以不能任意制造;它们大体上像远方事物的声音,所以不能任意改变。雅乐和颂乐各有区别,所以人和神不相混杂;节拍和会合各有定数,所以曲折变化不混乱;周旋进退各有法度,所以俯仰不迷惑;歌咏各有主旨,所以言语不违背。用善来引导,用和来安抚,用中正来守持,用长久来维系;使离散的群体重新聚合,使文理相亲,使夭折者得到扶助,使长寿者得到助益,使人摆脱风俗的偏邪习惯,归向圣王伟大的教化。先王制作音乐,是要确定万物的情状,统一天下人的意志,所以使声调平和,使仪容和谐。臣下不思慕君上的声威,君上不贪求臣下的容色,上下不相争,忠义就形成了。端正的音乐,是用来屏除淫靡声音的;所以音乐废弃,淫声就兴起。汉哀帝不喜爱音乐,裁撤并省并了乐府,却不知道制定端正的礼制;音乐制度不修治,淫声于是兴起。张放、淳于长骄纵过度,丙强、景武的富贵盛满于世。音乐裁撤以后,下面的人更加迁移逾越、放纵恣肆。自身并不喜好却淫乱更加严重,是因为礼制没有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