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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阮籍集五

卷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18 段

「刑、教一体,礼、乐,外、内也。刑弛则教不独行,礼废则乐无所立。尊卑有分,上下有等,谓之礼;人安其生,情意无哀,谓之乐。车服、旌旗、宫室、饮食,礼之具也;钟磬鞞鼓、琴瑟、歌舞,乐之器也。礼踰其制则尊卑乖,乐失其序则亲疏乱。礼定其象,乐平其心;礼治其外,乐化其内;礼乐正而天下平。」

「昔卫人求繁缨、曲县而孔子叹息,盖惜礼坏而乐崩也。夫钟者声之主也,县者钟之制也。钟失其制则声失其主;主制无常则怪声▯出。盛衰之代相及,古今之变若一,故圣教废毁则聪慧之人▯造奇音。景王喜大钟之律,平王好师延之曲,公卿大夫拊手嗟叹,庶人群生踊跃思闻,正乐遂废,郑声大兴,雅颂之诗不讲,而妖淫之曲是寻。延年造倾城之歌,而孝武思▯嫚之色;壅门作松柏之音,愍王念未寒之服。故猗靡哀思之音发,愁怨偷薄之辞兴,则人后有纵欲奢侈之意,人后有内顾自奉之心;是以君子恶大凌之歌,憎北里之舞也。」

「昔先王制乐,非以纵耳目之观,崇曲房之嬿也。必通天地之气,静万物之神也;固上下之位,定性命之真也。故清庙之歌咏成功之绩,宾飨之诗称礼让之则,百姓化其善,异俗服其德;此淫声之所以薄,正乐之以贵也。」

「然礼与变俱,乐与时化,故五帝不同制,三王各异造,非其相反,应时变也。夫百姓安服淫乱之声,残坏先王之正,故后王必更作乐,各宣其功德于天下,通其变使民不倦。然但改其名目,变造歌咏,至于乐声,平和自若;故黄帝咏云门之神,少昊歌凤鸟之▯,《咸池》、《六英》之名既变,而黄钟之宫不改易。故达道之化者可与审乐,好音之声者不足与论律也。」

「舜命夔与典乐,教冑子以中和之德也:『诗言志,歌咏言,声依咏,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又曰:『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曶,以出纳五言。女听!』夫烦手淫声,汨湮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听。言正乐通平易简,心澄气清,以闻音律,出纳五言也。夔曰:『戛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群后德让,下管▯鼓,合止祝敔,笙镛以闲,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诗言志,歌咏言,操磬鸣琴,以声依律,述先王之德,故祖考之神来格也;笙镛以闲,正乐声希,治修无害,故繁毓跄跄然也;乐有节适,九成而已,阴阳调达,和气均通,故远鸟来仪也;质而不文,四海合同,故系石拊石,百兽率舞也〕。言天下治平,万物得所,音声不哗,漠然未兆,故众官皆和也。故孔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言至乐使人无欲,心平气定,不以肉为滋味也。以此观之,知圣人之乐和而已矣。」

「自西陵、青阳之乐皆取之竹,听凤凰之鸣,尊长风之象,采大林之,当时之所不见,百姓之所希闻,故天下怀其德而化其神也。夫雅乐周通则万物和,质静则听不淫,易简则节制令神,静重则服人心:此先王造乐之意也。自后衰末之为乐也,其物不真,其器不固,其制不信,取于近物,同于人闲,各求其好,恣意所存,闾里之声竞高,永巷之音争先,童儿相聚以咏富贵,刍牧负戴以歌贱贫,君臣之职未废,而一人怀万心也。」

「当夏后之末,兴女万人,衣以文绣,食以粮肉,端噪晨歌,闻之者忧戚,天下苦其殃,百姓伤其毒。殷之季君,亦奏斯乐,酒池肉林,夜以继日;然咨嗟之音未绝,而敌国已收其琴瑟矣。满堂而饮酒,乐奏而流涕,此非皆有忧者也,则此乐非乐也。当王居臣之时,奏新乐于庙中,闻之者皆为之悲咽。桓帝闻楚琴,凄怆伤心,倚扆而悲,慷慨长息曰:『善哉乎!为琴若此,一而已足矣。』顺帝上恭陵,过樊衢,闻鸟鸣而悲,泣下横流,曰:『善哉鸟鸣!』使左右吟之,曰:『使丝声若是,岂不乐哉!』夫是谓以悲为乐者也。诚以悲为乐,则天下何乐之有?天下无乐,而有阴阳调和,灾害不生,亦已难矣。乐者,使人精神平和,衰气不入,天地交泰,远物来集,故谓之乐也。今则流涕感动,嘘唏伤气,寒暑不适,庶物不遂,虽出丝竹,宜谓之哀,奈何俛仰叹息以此称乐乎!昔季流子向风而鼓琴,听之者泣下沾襟,弟子曰:『善哉鼓琴!亦已妙矣。』季流子曰:『乐谓之善,哀谓之伤;吾为哀伤,非为善乐也。』以此言之,丝竹不必为乐,歌咏不必为善也,故墨子之非乐也。悲夫!以哀为乐者,胡疪玄耽哀不变,故愿为黔首;李斯随哀不返,故思逐狡兔;呜呼!君子可不鉴之哉!」○本集。又略见《续汉?五行志》注。《艺文类聚》四十,又四十四。《初学记》十五。《御览》三百九十二、五百七十七、五百七十九。

译刑罚和教化是一体的,礼和乐分别属于外在和内在。刑罚松弛,教化就不能独自行施;礼制废弃,音乐就无从建立。尊卑有分别,上下有等级,这叫作礼;人民安居其生,情意没有忧愁,这叫作乐。车舆服饰、旌旗、宫室、饮食,是礼的器具;钟磬、鞞鼓、琴瑟、歌舞,是乐的器物。礼超越它的制度,尊卑就会乖乱;乐失去它的秩序,亲疏就会混乱。礼确定外在的仪象,乐平和内心;礼治理外在,乐教化内在;礼乐端正,天下就太平。从前卫国人请求繁缨、曲县,孔子为之叹息,大概是痛惜礼制败坏、音乐崩解。钟是声音的主宰,县是悬钟的制度。钟失去制度,声音就失去主宰;主宰和制度没有常规,怪异的声音就纷纷出现。盛衰的时代彼此相接,古今的变化大体相同,所以圣人的教化废毁,聪慧的人就制造奇异的声音。景王喜欢大钟的律制,平王喜好师延的曲调,公卿大夫拍手叹息,庶人百姓踊跃想听,端正的音乐于是废弃,郑声大为兴盛;雅颂之诗无人讲习,却追逐妖淫的曲调。延年制作倾城之歌,于是孝武帝思慕美艳放纵的女子;壅门创作松柏之音,愍王思念尚未寒冷的丧服。因此,柔靡哀思的声音产生,愁怨轻薄的言辞兴起,人的内心后来就有了放纵欲望、奢侈浪费的意念,也有了顾念内室、奉养自身的心思;所以君子厌恶大凌之歌,憎恨北里之舞。从前先王制作音乐,不是为了放纵耳目去观赏,也不是为了崇尚曲房中的宴乐。一定是要使天地之气贯通,使万物之神安静;巩固上下的地位,确定性命的真实。所以《清庙》的歌咏赞美成功的功绩,宾飨的诗歌称述礼让的准则,百姓受到它的善行感化,异俗之人也服从它的德行;这就是淫声受到抑制、正乐受到尊崇的原因。然而礼随着变化而变化,乐随着时代而教化,所以五帝的制度各不相同,三王的制作各有差异;这不是彼此相反,而是适应时代的变化。百姓安于淫乱的声音,残害破坏先王的正道,所以后来的君王一定重新制作音乐,各自向天下宣扬自己的功德,通达时代的变化,使人民不感到厌倦。不过只是改变名称和体制,改变创作的歌咏;至于乐声,仍然平和自如。黄帝歌咏云门之神,少昊歌唱凤鸟的功德,《咸池》《六英》的名称虽然改变,黄钟之宫却没有改变。所以通达大道教化的人可以同他审察音乐,喜好声音的人不足以同他讨论音律。舜命令夔主管音乐,用中和之德教导贵族子弟,说:‘诗是表达志意的,歌是吟咏言辞的,声调依从吟咏,音律调和声调。八音能够和谐,没有一种声音侵夺另一种声音的次序,神灵和人就因而和谐。’又说:‘我想听六律、五声、八音,用它们治理天下,出纳五言。你听着!’繁复的指法和淫靡的声音,扰乱淹没人的心耳,使人忘失平和,君子不听。这里说,端正的音乐通达平易简约之理,使心澄澈、气清明,然后用来听闻音律、出纳五言。夔说:‘敲击鸣球,拍击琴瑟来歌咏,祖先的神灵就会降临;虞舜的宾客列位,群臣互相以德相让;堂下吹奏箫管,击奏鼗鼓;合奏结束时击祝、敲敔;笙和镛交替间奏,鸟兽踏着舞步而来;《箫韶》演奏九成,凤凰来此仪舞。’夔说:‘啊,我击石、拍石,百兽都随之起舞,众官确实和谐。’诗是表达志意的,歌是吟咏言辞的;操持磬、弹奏琴,以声音依从音律,述说先王的德行,所以祖先神灵降临。笙和镛交替间奏,正乐的声音稀疏;政治修明而没有祸害,所以鸟兽步履从容。音乐有合宜的节制,演奏九成就够了;阴阳调和通达,和气均匀流行,所以远方的鸟来此仪舞。质朴而不浮文,四海和同,所以击石、拍石,百兽都随之起舞。天下治理太平,万物各得其所,声音不喧哗,寂然没有征兆,所以百官都和谐。所以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这是说至高的音乐使人没有欲望,内心平和、气息安定,不再把肉当作美味。由此看来,可以知道圣人的音乐不过是和谐罢了。西陵、青阳的音乐都取法于竹,听取凤凰的鸣声,尊崇长风的形象,采集大林的声音;其中有当时人所看不见、百姓所少听的事物,所以天下人怀念它们的德行而受到它们精神的感化。雅乐周遍通达,万物就和谐;质朴安静,听来就不淫靡;平易简约,节制就能使神志安定;安静庄重,就能使人心服。这就是先王制作音乐的用意。自从后来衰败末世制作音乐,乐器不真实,器物不坚固,制度不可信,取法于近处的事物,与民间声音相同,各自追求自己的爱好,放纵心中所存的意愿;乡里的声音竞相高亢,深巷的歌声争相先发,儿童聚在一起歌咏富贵,牧童背负东西歌唱贫贱。君臣的职责还没有废弃,一个人心中却怀有众人的念头。夏后氏末年,兴起了女乐万人,给她们穿文绣衣服,供给粮食肉类,早晨端坐喧闹歌唱;听到的人忧愁悲戚,天下苦于它带来的灾祸,百姓受到它的毒害。殷朝末代君主也演奏这种音乐,建酒池肉林,昼夜不停;然而叹息悲哀的声音还没有断绝,敌国已经收取了他的琴瑟。满堂饮酒,音乐奏起却流泪;如果不是人人都有忧愁,那就是这种音乐不成其为音乐。当王居任臣子时,在宗庙中演奏新乐,听到的人都为之悲咽。桓帝听楚琴,感到凄怆伤心,倚着屏风悲叹,慷慨长叹说:‘琴能弹成这样,实在只此一种就够了。’顺帝登上恭陵,经过樊衢,听到鸟鸣而悲伤,眼泪横流,说:‘鸟鸣得真好!’又让左右的人吟咏鸟鸣,说:‘假如丝竹之声也能这样,岂不是很快乐吗!’这就是把悲哀当作快乐。假如确实把悲哀当作快乐,那么天下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天下没有快乐,而阴阳能够调和、灾害不发生,也已经很难了。音乐,应当使人的精神平和,使衰败之气不能侵入,使天地交泰,使远方的事物来聚,所以才称为乐。如今却使人流泪感伤,抽泣而损伤气息,使寒暑失调、万物不能成就;即使出自丝竹,也应该称为哀,怎么能俯仰叹息着把它称为乐呢!从前季流子面对风弹琴,听的人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弟子说:‘弹琴弹得好啊,真是奇妙!’季流子说:‘快乐才叫善,悲哀才叫伤;我弹的是悲哀和伤感,不是善乐。’由这句话看来,丝竹不一定就是乐,歌咏也不一定就是善,所以墨子反对音乐。可悲啊!把哀伤当作快乐的人,胡疵沉溺于哀伤而不能改变,所以愿意做黔首;李斯随着哀伤而不能回头,所以思念追逐狡兔。唉,君子难道可以不把这些作为鉴戒吗!○本集。又略见《续汉书·五行志》注。《艺文类聚》卷四十、卷四十四,《初学记》卷十五,《太平御览》卷三百九十二、卷五百七十七、卷五百七十九。

琵琶筝笛,闲促而声高;琴瑟之体,闲辽而声埤。○《文选?嵇康琴赋》注。

〔故歌以叙志,舞以宣情,然后文之以采章,昭之以风雅,播之以八音,感之以太和〕。○《北堂书钞》卷一百五。

大人先生传

大人先生盖老人也。不知姓字。陈天地之始,言神农、黄帝之事,昭然也。莫知其生年之数。尝居苏门之山,故世咸谓之闲。养性延寿,与自然齐光,其视尧舜之所事若手中耳。以万里为一步,以千岁为一朝,行不赴而居不处,求乎大道而无所寓。先生以应变顺和,天地为家,运去势隤,魁然独存,自以为能足与造化推移,故默探道德,不与世同之。自好者非之、无识者怪之,不知其变化神微也;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先生以为中区之在天下、曾不若蝇蚊之着帷,故终不以为事,而极意乎异方奇域,游览观乐,非世所见,徘徊无所终极。遗其书于苏门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或遗大人先生书曰:「天下之贵,莫贵于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则,言有常度,行有例程;立则磬折,拱若抱鼓,动静有节,趋步商羽,进退周旋,咸有规矩。心若怀冰,战战栗栗,束身修行,日慎一日,择地而行,唯恐遗失,诵周孔之遗训,叹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唯礼是克,手执珪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闾,长闻邦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故挟金玉,垂文组,享尊位,取茅土,扬声名于后世,齐功德于往古;奉事君王,牧养百姓,退营私家,育长妻子,卜吉〔而〕宅,虑乃亿祉,远祸近福,永坚固己:此诚士君子之高致,古今不易之美行也。今先生乃被发而居巨海之中,与若君子者远,吾恐世之叹先生而非之也。行为世所笑,身无由自达,则可谓耻辱矣。身处困苦之地,而行为世俗之所笑,吾为先生不取也。」

于是大人先生乃逌然而叹,假云霓而应之曰:「若之云尚何通哉!夫大人者,乃与造物同体,天地▯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变化散聚,不常其形。天地制域于内。而浮明开达于外,天地之永固,非世俗之所及也。吾将为汝言之:往者,天尝在下,地尝在上,反复颠倒,未之安固,焉得不失度式而常之?天因地动,山陷川起,云散震坏,六合失理,汝又焉得择地而行,趋步商羽?往者群气争存,万物死虑,支体不从,身为泥土,根拔枝殊,咸失其所,汝又焉得束身修行,磬折抱鼓?李牧功而身死,伯宗忠而世绝,进求利以丧身,营爵赏而家灭,汝又焉得挟金玉万亿,祗奉君上而全妻子乎?且汝独不见夫虱之处于裈之中乎,〔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饥则囓人,自以为无穷食也。然炎斤火流,焦邑灭都,群虱死于裈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处区之内亦何异夫虱之处裈中乎?悲夫!而乃自以为远祸近福,坚无穷也;亦观夫阳乌游于尘外而鹪鹩戏于蓬芰,小大固不相及,汝又何以为若君子闻于余乎?且近者夏丧于商,周播之刘,耿薄为墟,丰镐成丘,至人来一顾而世代相酬,厥居未定,他人也有,汝之茅土,将谁与久?是以(主)〔至〕人不处而居,不修而治,日月为正,阴阳为期。岂希情乎世,系累于一时。来东云,驾西风,与阴守雌,据阳为雄,志得欲从,物莫之穷,又何不能自达而畏夫世笑哉!」

「昔者天地开辟,万物▯生;大者恬其性,细者静其形;阴藏其气,阳发其精;害无所避,利无所争;放之不失,收之不盈。亡不为夭,存不为寿;福无所得,祸无所咎:各从其命,以度相守。明者不以智胜,闇者不以愚败;弱者不以迫畏,强者不以力尽。盖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保身修性,不违其纪;惟兹若然,故能长久。今汝造音以乱声,作色以诡形;外易其貌,内隐其情,怀欲以求多,诈伪以要名;君立而虐兴,臣设而贼生,坐制礼法,束缚下民,欺愚诳拙,藏智自神,强者睽眠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假廉以成贪,内险而外仁,罪至不悔过,幸遇则自矜,驰此以奏除,故循滞而不振。」

译琵琶、筝、笛,弦管间距狭促而声音高;琴瑟的形制,弦距宽疏而声音低。○《文选·嵇康〈琴赋〉》注。所以用歌来抒发志意,用舞来宣泄感情,然后用文采辞章加以文饰,用《风》《雅》加以彰明,用八音传播,用太和之气感化。○《北堂书钞》卷一百五。《大人先生传》。大人先生大概是一位老人,不知道他的姓和字。他陈述天地的起源,谈论神农、黄帝的事情,明白清楚。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年。他曾经居住在苏门山,所以世人都称他为闲人。他涵养性情、延长寿命,与自然同样光明;在他看来,尧舜所做的事就像手掌中的东西一样容易。他把万里当作一步,把千岁当作一朝;行走不急赴,居处也不固定,追求大道而无所寄托。先生能够顺应变化、随和而行,以天地为家;时运过去、权势衰落,仍然卓然独存。他自认为足以与造化一同推移,所以默默探求道德,不与世俗同流。自以为是的人非难他,没有见识的人觉得奇怪,却不知道他的变化神妙幽微;先生并不因为世人的非难和惊怪而改变自己的事业。先生认为天下的中州,还不如苍蝇蚊虫附着在帷帐上,所以始终不把它当作事情,而尽意游览奇异的地方和奇特的境域,观赏游乐于世人所不能见之处,徘徊而没有终极。他把自己的书遗留在苏门山,便离去了;天下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送给大人先生一封信说:‘天下的尊贵,没有比君子更尊贵的了:服饰有固定的颜色,容貌有固定的法则,言语有固定的尺度,行为有一定的规程;站立时像磬一样弯曲,拱手时仿佛抱着鼓,动静都有节度,快步如奏商羽之音,进退周旋全有规矩。内心像怀着冰一样战战兢兢,约束自身、修养德行,一天比一天谨慎;选择地方而行走,唯恐有所遗失;诵读周公、孔子的遗训,赞叹唐尧、虞舜的道德;只修行法度,只遵守礼制;手里拿着珪璧,脚下踏着绳墨;行为希望成为眼前的规范,言语希望成为无穷的准则。年轻时在乡里得到称誉,年长后在国家闻名;对上想谋求三公之位,对下不失为九州牧,所以携带金玉,垂挂文采绶带,享受尊贵地位,取得茅土封爵,把声名传扬后世,使功德与古人相齐;侍奉君王,牧养百姓,退下后经营私家,养育妻子儿女;选择吉日建宅,思虑求得亿万福祉,远离祸患、接近福禄,永远巩固自身。这确实是士君子的高尚志趣,是古今不变的美好行为。如今先生却披散头发居住在大海之中,远离像我们这样的君子;我担心世人会叹息先生并非难他。行为被世人嘲笑,自身没有办法显达,就可以说是耻辱了。身处困苦之地,行为又被世俗嘲笑,我认为先生不应这样。’ 于是大人先生悠然叹息,借助云霓回答他说:‘你所说的这些,怎么还称得上通达呢!大人,就是与造物同体,与天地一同生发,逍遥地浮游于世间,与道一同成就,变化聚散,形体并不固定。天地在内部划定疆域,浮明在外部开通显达;天地的长久稳固,不是世俗之人所能达到的。我将为你说明:从前天曾经在下,地曾经在上,反复颠倒,尚未安定牢固,怎么能够不失去制度法式而保持常态?天空因大地震动,山陷下去、河流涌起,云散开、雷震毁坏,六合失去常理;你又怎么能选择地方而行走,按商羽之音进退?从前群气争相生存,万物都担忧死亡,肢体不能听从,身体化为泥土,根被拔出,枝条分离,全都失去自己的位置;你又怎么能够约束自身、修养德行,像磬一样弯腰、像抱鼓一样拱手?李牧立功却身死,伯宗忠诚却家世断绝;进取求利而丧失自身,经营爵位赏赐而家族灭亡;你又怎么能够携带万亿金玉,恭敬侍奉君上而保全妻子儿女?况且你难道没有看见虱子处在裤裆之中吗?它逃入深缝,藏在破絮里,自以为是吉祥的住宅;行动不敢离开缝隙,动也不敢走出裤裆,自以为得到了绳墨;饿了就咬人,自以为有吃不完的食物。’ 然而烈火流过,焦灼城邑、焚灭都城,群虱死在裤裆里却不能逃出。你们君子处在天下之内,与虱子处在裤裆里有什么不同呢?可悲啊!你竟然还自以为能够远离祸患、接近福禄,永远坚固不变。你也看看阳乌在尘世之外遨游、鹪鹩在蓬草荠草间嬉戏吧;大小本来就不能相及,你又凭什么认为你们这样的君子能在我这里闻名呢?况且近来夏被商灭亡,周被刘氏取代,耿、薄成为废墟,丰、镐变成丘陵;至人来这里只看一眼,世代就彼此更替,自己的居所尚未确定,已经有别人来占有,你的茅土封地将同谁长久存在?因此至人不固定居处却到处安居,不刻意修饰却能治理;以日月为准则,以阴阳为期限。难道要向世俗求取情意,受一时之事牵累吗?来到东边就驾着云,到了西边就乘着风;顺应阴气而守雌,凭借阳气而为雄;志意获得满足,欲望得以顺从,万物没有什么能够穷尽他;又为什么不能自我显达,却害怕世人的嘲笑呢!’ 从前天地开辟,万物一同生长;大的安然保持其本性,小的安静守持其形体;阴气收藏其气,阳气发扬其精华;对灾害无所躲避,对利益无所争夺;放任它们却不失其常,收敛它们却不使其盈满。死亡不算夭折,生存不算长寿;福不是求得的,祸也没有可归咎之处,各自顺从自己的命运,依照尺度相互守持。明智者不以智慧取胜,昏暗者不因愚昧失败;弱者不因逼迫而恐惧,强者不因用力而耗尽。大概没有君主,万物反而安定;没有臣属,万事反而有条理。保全身体、修养性情,不违背自身的法则;正因为如此,才能长久。如今你们制造声调来扰乱声音,制作容色来改变形貌;外表改变容貌,内里隐藏实情;怀抱欲望以求取更多,用欺诈虚伪来求取名声。君主一旦建立,虐政就兴起;臣属一旦设置,盗贼就产生;端坐制定礼法,束缚下面的百姓;欺骗愚昧笨拙的人,把智慧藏起来自称神奇;强者相互窥伺、争斗凌暴,弱者憔悴而侍奉他人;假借廉洁来成就贪婪,内心险恶而外表仁慈;罪行到了仍不悔过,侥幸遇到机会便自我夸耀;奔波于这些事情而求取官位,所以沿袭停滞而不能振作。

「夫无贵则贱者不怨,无富则贫者不争,各足于身而无所求也。恩泽无所归,则死败无所仇;奇声不作则耳不易听,淫色不显则目不改视,耳目不相易改则无以乱其神矣;此先世之所至止也。今汝尊贤以相高,竞能以相尚,争势以相君,宠贵以相加,驱天下以趣之,此所以上下相残也。竭天地万物之至以奉声色无穷之欲,此非所以养百姓也。于是惧民之知其然。故重赏以喜之,严刑以威之;财匮而赏不供,刑尽而罚不行,乃始有亡国戮君溃散之祸。此非汝君子之为乎?汝君子之礼法,诚天下残贼、乱危、死亡之术耳;而乃目以为美行不易之道,不亦过乎!今吾乃飘飖于天地之外,与造化为友,朝飧汤谷,夕饮西海,将变化迁易,与道周始,此之于万物岂不厚哉?故不通于自然者不足以言道,闇于昭昭者不足与达明;子之谓也。」

先生既申若言,天下之喜奇者异之,▯忾者高之。其不知其体,不见其情,猜耳其道,虚伪之名,莫识其真,弗达其情,虽异而高之,与向之非怪者,蔑如也。至人者,不知乃贵,不见乃神,神贵之道存乎内,而万物运于外矣;故天下终而不知其用也。逌乎有宗扶(淫)〔摇〕之野有隐士焉见之而喜,自以为均志同行也,曰:「善哉!吾得之见而舒愤也。上古质朴淳厚之道已废,而末枝遗华▯兴。豺虎贪虐,群物无辜,以害为利,殒性亡躯,吾不忍见也,故去而处兹。人不可与为俦,不若与木石为邻。安期逃乎蓬山,角李潜乎丹水,鲍焦立以枯槁,莱维去而逌死;亦由兹夫!吾将抗志显高,遂终于斯,禽生而兽死,埋形而遗骨,不复反余之生乎!夫志均者相求,好合者齐,与夫子同之。」于是先生乃舒虹霓以蕃尘,倾雪盖以蔽明,倚瑶厢而徘徊,总众辔而安行,顾而谓之曰:「太初真人,惟天之根,专气一志,万物以存,退不见后,进不▯先,发西北而造制,启东南以为门,微道而以德久娱乐,跨天地而处尊。夫然成吾体也,是以不避物而处,所▯则宁;不以物为累,所逌则成;彷徉足以舒其意,浮腾足以逞其情。故至人无宅,天地为客;至人无主,天地为所;至人无事,天地为故;无是非之别,无善恶之异,故天下被其泽而万物所以炽也。若夫恶彼而好我,自是而非人,忿激以争求,贵志而贱身,伊禽生而兽死,尚何显而获荣,悲夫!子之用心也!薄安利以忘生,要求名以丧体,诚与彼其无诡,何枯槁而逌死。子之所好何足言哉?吾将去子矣。」乃扬眉而荡目,振袖而抚裳,令缓辔而纵筴,遂风起而云翔。彼人者瞻之而垂泣,自痛其志,衣莫木之皮,伏于岩石之下,惧不终夕而死。

译没有贵人,卑贱者就不会怨恨;没有富人,贫穷者就不会争夺;人人自身满足,没有什么可求。恩泽无所归属,死亡和败亡就没有仇恨;奇异的声音不产生,耳朵就不会改变听觉;淫靡的色彩不显现,眼睛就不会改变视线;耳目不相互改变,就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人的精神。这是先世所达到的境界。如今你们尊崇贤能来相互抬高,竞争才能来相互推崇,争夺权势来相互压制,以宠爱和尊贵相互凌驾,驱使天下人奔赴其中;这就是上下相互残害的原因。竭尽天地万物的资源来供奉声色无穷的欲望,这不是用来养育百姓的办法。于是害怕百姓知道这一点,所以用重赏使他们欢喜,用严刑使他们畏惧;财物匮乏,赏赐无法供给;刑罚用尽,惩罚也无法施行,于是才开始出现亡国、杀君、溃散的祸患。这不正是你们君子的作为吗?你们君子的礼法,确实只是残害天下、制造混乱危险和死亡的办法罢了;却把它看作美好的行为和不变的道路,不也太过分了吗!如今我飘游在天地之外,与造化交友,早晨在汤谷进食,晚上饮用西海之水,将随着变化迁移,与大道一同周而复始;这对于万物来说,难道不是厚待吗?所以不通达自然的人,不足以谈论道;对光明显著之理昏暗无知的人,不足以同他通达明理。这说的就是你。先生说完这些话后,天下喜好奇异的人对他感到惊异,意气激昂的人推重他。他们不知道他的本体,看不见他的真情,只是猜测他的道术;徒有虚伪的名声,没有人认识他的真实,也没有人通达他的情怀。即使有人对他感到惊异并推重他,与先前非难、惊怪他的人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同。至人正因为不被人知晓才显得尊贵,正因为不被人看见才显得神妙;神妙尊贵的道理存在于内在,而万物在外部运行,所以天下始终不知道他的作用。在逌有宗、扶摇之野,有一位隐士看见先生而高兴,自以为志趣相同、道路相合,说:‘好啊!我能够见到您,胸中的愤懑得以舒展。上古质朴淳厚的道理已经废弃,末流枝节和浮华一起兴起;豺狼虎豹贪婪暴虐,万物无辜,却把祸害当作利益,伤残性命、毁灭身体,我不忍心看见,所以离开而居住在这里。人不能同我结交,不如同木石做邻居。安期生逃到蓬山,角里先生隐居在丹水,鲍焦站立至枯槁而死,莱子离去而安然死亡,也都是由于这个原因。我将高举志向、显示高尚,终于死在这里;像禽兽一样生存,像野兽一样死亡,埋藏形体、遗留尸骨,再不返回人类的生活!志趣相同的人彼此寻求,爱好相合的人相互亲近,我愿意同先生一道。’于是先生展开虹霓以遮蔽尘埃,倾下雪盖以遮蔽光明,倚着玉制车厢徘徊,统摄众马缰绳而安然前行,回头对他说:‘太初真人,是上天的根本;专一地凝聚精气、集中志意,万物因此得以存在;退后时不显得落在后面,前进时也不显得走在前面;从西北出发而创制,从东南开启门户;以幽微之道和德行长久地自得其乐,跨越天地而居于尊位。正是这样成就了我的本体,所以我不躲避万物而与之相处,所到之处便安宁;不把万物当作负累,所到之处便有所成就;徘徊游荡足以舒展心意,浮游腾跃足以尽情。因此至人没有固定住宅,以天地为客舍;至人没有固定主人,以天地为处所;至人没有固定事务,以天地为旧事;没有是非的分别,没有善恶的差异,所以天下蒙受他的恩泽,万物因此茂盛。至于厌恶别人而喜爱自己,自以为是而认为别人不对,愤怒激烈地争夺追求,看重志向而轻视身体,像禽兽一样生存、像野兽一样死亡,那还谈什么显达和荣耀?可悲啊,你的用心!轻视安逸和利益而忘掉生命,追求名声而丧失身体;如果确实同那些人没有什么不同,又何必枯槁而死呢?你所喜好的东西有什么值得谈论的?我将离开你了。’于是扬眉转目,振动衣袖,抚整衣裳,让马放慢缰绳而纵马驱策,随即风起云翔。那个人望着他流泪,痛惜自己的志向,穿着木皮衣,伏在岩石下面,害怕不到一夜便会死去。

先生过神宫而息,漱吴泉而行,回乎逌而游览焉。见薪于阜者,叹曰:「汝将焉以是终乎哉?」薪者曰:「是终我乎,不以是终我乎,且圣人无怀,何其哀?夫盛衰变化,常不于兹,藏器于身,伏以俟时。孙刖足以擒庞,睢折胁而乃休,百里困而相嬴,牙既老而弼周,既颠倒而更来兮,固先穷而后收。秦破六国,并兼其地,夷灭诸侯,南面称帝,姱盛色,崇靡丽,凿南山以为阙,表东海以为门,门万室而不绝,图无穷而永存,美宫室而盛帷▯,击钟鼓而扬其章,广苑囿而深池沼,兴渭北而建咸阳,▯木曾未及成林,而荆棘已藂乎阿房。时代存而迭处,故先得而后亡,山东之徙虏遂起而王天下。由此视之,穷达讵可知邪?且圣人以道德为心,不以富贵为志,以无为用,不以人物为事,尊显不加重,贫贱不自轻,失不自以为辱,得不自以为荣。木根挺而枝远,叶繁茂而华零,无穷之死犹一朝之生,身之多少,又何足营!」因叹而歌曰:「日没不周西,月出丹渊中,阳精蔽不见,阴光代为雄,亭亭在须臾,厌厌将复东。离合云雾兮,往来如飘风。富贵俛仰闲,贫贱何必终。留侯起亡虏,威武赫夷荒;召平封东陵,一旦为布衣,枝叶托根柢,死生同盛衰;得志从命升,失势与时隤。寒暑代征迈,变化更相推;祸福无常主,何忧身无归?推兹由斯〔理〕,负薪又何哀!」先生闻之,笑曰:「虽不及大,庶免小矣。」乃歌曰:「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霣兮日月隤,我腾而上将何怀!衣弗袭而服美,佩弗饰而自章,上下徘徊兮谁识吾常。遂去而遐浮,肆云轝,兴气盖,徜徉回翔兮漭瀁之外。建长星以为旗兮,击雷霆之▯▯,开不周而出车兮,(出)〔步〕九野之夷泰。坐中州而一顾兮,望崇山而回迈,端余节而飞旃兮,纵心虑乎荒裔。择前者而弗修兮,驰蒙闲而远逌,弃世务之众为兮,何细事之足赖。虚形体而轻举兮,精微妙而神丰。命夷羿使宽日兮,召忻来使缓风。攀扶桑之长枝兮,登扶摇之隆崇。跃潜飘之冥昧兮,洗光曜之昭明。遗衣裳而弗服兮,服云气而遂行。朝造驾乎汤谷兮,夕息马乎长泉,时崦嵫而易气兮,辉若华以照冥。左朱阳以举麾兮,右玄阴以建旗,变容饰而改度,遂腾窃以修征。阴阳更而代迈,四时奔而相逌。惟仙化之倏▯兮,心不乐乎久留。惊风奋而遗乐兮,虽云起而忘忧。忽电消而神逌兮,历寥廓而遐逌。佩日月以舒光兮,登徜徉而上浮。压前进于彼逌兮,将步足乎虚州。扫紫宫而陈席兮,坐帝室而忽会酬,萃众音而奏乐兮,声惊渺而悠悠,五帝舞而再属兮,六神歌而代周。乐啾啾肃肃,洞心达神,超遥茫茫,心往而忘反,虑大而志矜。局大人微而弗复兮,扬云气而上陈,召大幽之玉女兮,接上王之美人,体云气之逌(鸭)〔畅〕兮,服太清之淑真,合欢情而微授兮,先艳溢其若神,华姿烨以俱发兮,采色焕其▯振,倾玄髦而垂鬓兮,曜红颜而自新。时暧▯而将逝兮,风飘飖而振衣。云气解而雾离兮,霭奔散而永归。心惝惘而遥思兮,眇回目而弗晞。扬清风以为旟兮,翼旋轸而反衍。腾炎阳而出强兮,命祝融而使遣。驱玄冥以摄坚兮,蓐收秉而先戈,勾芒奉毂,浮惊朝霞。寥廓茫茫而靡都兮,邈无俦而独立。倚瑶厢而一顾兮,哀下土之憔悴。分是非以为行兮,又何足与比类。霓旌飘兮云旗霭,乐游兮出天外。」

大人先生被发飞鬓,衣方离之衣,绕绂阳之带,含奇芝,嚼甘华,▯浮雾,飧霄霞,兴朝云,扬春风,奋乎太极之东,游乎昆仑之西,遗辔隤策,流盼乎唐虞之都,惘然而思,怅尔若忘,慨然而叹,曰:「呜呼!时不若岁,岁不若天,天不若道,道不若神。神者,自然之根也。彼句句者自以为贵夫世矣;而恶知夫世之贱乎兹哉!故与世争贵,贵不足尊;与世争富,富不足先。必超世而绝群,遗俗而独往,登乎太始之前,览乎忽漠之初,虑周流于无外,志浩荡而遂舒,飘飖于四运,翻翱翔乎八隅。欲从肆而彷佛,浣瀁而靡拘、细行不足以为毁,圣贤不足以为誉,变化移易,与神明扶。廓无外以为宅,周宇宙以为庐,强八维而处安,据制物以永居:夫如是则可谓富贵矣。是故不与尧舜齐德,不与汤武▯功;王许不足以为匹,阳丘岂能与比纵,天地且不能越其寿,广成子曾何足与▯容。激八风以扬声,蹑元吉之高踪;被九天以开除兮,来云气以驭飞龙,专上下以制统兮,殊古今而靡同;夫世之名利胡足以累之哉!故提齐而踧楚,挈赵而蹈秦,不满一朝而天下无人,东西南北莫之与邻。悲夫!子之修饰,以余观之,将焉存乎?」

译先生经过神宫便停息,在吴泉漱口后继续前行,回旋悠游地游览。他看见一个在山丘上砍柴的人,叹息说:‘你难道要靠这个终身如此吗?’砍柴人说:‘这件事能终结我,不能终结我,又有什么关系?况且圣人心中没有挂怀,有什么可悲伤的?盛衰变化,常常不在此时显现;把才能藏在自身,潜伏起来等待时机。孙膑受刖刑后终于擒获庞涓,范雎折断肋骨后才得以休息,百里奚困厄之后辅佐秦穆公,蹇牙年老之后辅佐周文王;既然一度颠倒困顿而后来又重新到来,本来就是先困穷而后获得收用。秦国攻破六国,兼并它们的土地,消灭诸侯,面向南方称帝,夸耀华美的容色,崇尚奢靡华丽;凿开南山作为宫阙,标立东海作为门户;宫门和万室连绵不绝,图谋无穷、希望永存;以宫室华美、帷帐盛大为乐,敲击钟鼓来扬显声威;扩大苑囿,挖深池沼;在渭水北面兴建咸阳。树木尚未长成树林,荆棘已经丛生于阿房宫旁。时代有存亡,王朝交替居处,所以先得到的后来也会灭亡;崤山以东迁徙的俘虏于是兴起而统治天下。由此看来,困穷和显达哪里能够预知?况且圣人把道德作为内心,不把富贵作为志向;以无为作为作用,不把役使人物当作事业;尊贵显达不能使他更加看重自己,贫穷取贱不能使他自轻;失去不以为耻辱,得到不以为荣耀。’ 树根挺立,枝条伸向远方;叶子繁茂而花朵凋落。无穷尽的死亡也如同一朝的生存,身体生命长短,又何必经营!于是他叹息着歌唱:‘太阳落在不周山以西,月亮从丹渊中升起;阳精被遮蔽而看不见,阴光代替它成为强盛。月亮高高悬在片刻之间,昏暗不明,不久又将转向东方。云雾聚散啊,来去如同飘风。富贵在俯仰之间,贫贱何必永远如此。留侯从亡国的俘虏中奋起,威武声名照耀荒远之地;召平受封东陵,一旦之间又成为平民。枝叶依托根柢,死生共同经历盛衰;得志时随顺命运而上升,失势时随时代而衰落。寒暑交替不断前行,变化轮转相互推移;祸福没有固定的主人,何必忧虑身体无所归宿?推究这一道理,背柴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先生听见后,笑着说:‘虽然还没有达到大人的境界,大概也可以免除小人的过失了。’于是歌唱:‘天地分解啊,六合敞开;星辰陨落啊,日月衰颓;我腾空而上,还将怀有什么!衣服不必重叠,却穿着美服;佩饰不必雕饰,却自然显彰;在天地上下徘徊啊,谁能认识我的常道。’于是离去而远游,放开云车,兴起气盖,徜徉回翔在广漠无边之外。树立长星作为旗帜啊,敲击雷霆之车;打开不周山而驶出车驾啊,步行于九野的平坦广大之地。坐在中州回头一望啊,遥望崇山而回转前行;端正我的旌节,飞扬旗帜啊,使心思放纵在荒远边际。选择前人的道路却不加修治啊,奔驰在蒙昧之间而远游;抛弃世俗事务的众多作为啊,细小的事情有什么值得依赖!使形体虚空而轻举啊,使精气微妙而神采丰盛。命令夷羿让太阳运行宽缓,召唤羲和来使风势舒缓。攀登扶桑的长枝啊,登上扶摇的高峰。跳入幽暗难明的深处啊,洗涤光耀的明亮。丢弃衣裳而不穿啊,服食云气而前行。早晨在汤谷驾车啊,傍晚在长泉停马;时至崦嵫而转换气息啊,光辉像若木一样照耀幽暗。左边让朱阳举起指挥旗啊,右边让玄阴树立大旗;改变容貌服饰而改换法度,于是腾跃而迅速远行。阴阳交替而轮流前进,四时奔流而相互更替。只因仙人变化迅速啊,心中不以久留为乐。惊风奋起而遗落欢乐啊,即使云气升起也忘却忧愁。忽然雷电消散而精神悠游啊,经历寥廓之境而远游。佩带日月使光辉舒展啊,登上徜徉之境而向上浮游。压住前进之势到达彼处啊,将要举足踏入虚空之州。扫除紫宫而铺设坐席啊,坐在帝王宫室忽然相会酬答;聚集众多声音而奏乐,声势惊动幽邈、悠扬长远;五帝起舞而再次相连,六神歌唱而轮流周行。音乐啾啾肃肃,洞彻心灵、通达精神;超远而茫茫,心神远去而忘记返回;思虑广大而志意自得。大人局促而微小,不再回返啊;扬起云气而上升陈列;召来大幽之地的玉女啊,迎接上王的美人;身体承受云气而舒畅啊,服食太清的美好真气;结合欢乐情意而略相授受啊,先显出艳丽充溢、神采若神;华美姿态灿烂而一同焕发啊,彩色明丽而振扬;倾斜黑色羽饰使鬓发下垂啊,光照红颜而自然更新。时光昏暗将要消逝啊,风飘摇而振动衣裳;云气解散、雾气分离啊,烟霭奔散而长久归去。内心惝恍而遥遥思念啊,远远回望而目光不明。扬起清风作为旌旗啊,翼护车轴旋转而往复。腾越炎阳而出强盛之气啊,命令祝融使它驱遣。驱使玄冥掌摄坚冰啊,蓐收执戈在前;句芒扶持车毂,浮游于惊动的朝霞。天空寥廓茫茫而没有定所啊,遥远无同伴而独自站立。倚着玉制车厢回头一看啊,哀悯下界土地的憔悴。把是非区别作为行止啊,又有什么值得拿来相比!霓虹旌旗飘扬啊,云旗烟霭蒙蒙;快乐地游行啊,走出天外。大人先生披散头发,鬓发飞扬;穿着方离之衣,缠绕绂阳之带;口含奇异灵芝,咀嚼甘美花朵;浮游在轻雾中,吞食云霞;兴起朝云,扬起春风;奋发于太极之东,游行于昆仑之西;丢下缰绳、坠落鞭策,流转目光望着唐虞的都城,惘然沉思,怅惘得仿佛忘却一切,慨然叹息说:‘唉!时不如岁,岁不如天,天不如道,道不如神。神,是自然的根本。那些拘泥于句句言辞的人,自以为世间最尊贵;哪里知道世间正因为这些而卑贱呢?所以同世人争夺尊贵,尊贵不足以尊崇;同世人争夺富有,富有不足以领先。一定要超越世俗、卓然独立,遗弃世俗而独自前行;登临太始以前,观览忽漠之初;思虑周遍于无边之外,志意浩荡而得以舒展;飘游于四时运行之间,翻飞翱翔于八方。欲望放纵而仿佛无所拘束,浩荡流动而没有约束;细小的行为不足以构成毁谤,圣贤也不足以成为赞誉;随变化而迁移,与神明相扶持。以无边之境为住宅,以整个宇宙为房舍,强行穿越八方而安居,凭借控制万物而长久居住;像这样才可以称为富贵。因此不必同尧舜比较德行,不必同汤武争论功业;王子乔、许由不足以相匹敌,阳丘也哪里能同我相比;天地尚且不能超越我的寿命,广成子又哪里值得同我并列。激发八方之风来扬声,踏循元吉的高尚足迹;披行于九天而开辟道路啊,召来云气驾驭飞龙;专擅上下而统制法则啊,与古今不同而无可相同。世间的名利哪里值得成为我的负累!所以提携齐国而压倒楚国,携带赵国而踏过秦国,不满一朝之间天下便没有敌手,东西南北没有谁能与我为邻。可悲啊!以我看来,你修饰经营的那些事情,将来还能存在吗?’

于兹先生乃去之纷泱,莽轨沕洋,流衍溢历,度重渊,跨青天,顾而逌览焉。则有逍遥以永年,无存忽合,散而下臻,〔霍〕分离荡,瀁瀁洋洋,飙涌云浮,达于摇光,直驰骛乎太初之中,而休息乎无为之宫。太初何如?无后无先,莫究其极,谁识其根。邈渺绵绵,乃反复乎大道之所存,莫▯其究,谁晓其根。辟九灵而求索,曾何足以自隆。登其万天而通观,浴大始之和风。漂逍遥以远逌,遵大路之无穷。遗太乙而弗使,陵天地而径行。超鸿蒙而远▯,左荡莽而无涯,右幽悠而无方,上遥听而无声,下修视而无章,施无有而宅神,永太清乎敖翔。

崔巍高山勃玄云,朔风横厉白云纷,积冰若陵寒伤人。阴阳失位日月隤,地坼石裂林木摧,大冷阳凝寒伤怀。阳和微弱隆阴竭,海冻不流绵絮折,呼▯不通寒伤裂。气并代动变如神,寒倡热随害伤人,熙与真人怀大清。精神专一用意平,寒暑勿伤莫不惊,忧患靡由素气宁。浮雾凌天恣所经,往来微妙路无倾,好乐非世又何争,人且皆死我独生。

真人游,驾八龙,曜日月,载云旗,徘徊逌,乐所之。真人游,太阶夷,□原辟,天门开,雨蒙蒙,风▯▯,登黄山,出栖迟,江河清,洛无埃。云气消,真人来。真人来,惟乐哉!时世易,好乐隤,真人去,与天回。反未央,延年寿,(□)独敖世,望我,何时反。▯漫漫,路日远。

先生从此去矣,天下莫知其所终极,盖陵天地而与浮明遨游无始终,自然之至真也。▯鹆不踰济,洛不渡汶,世之常人,亦由此矣。曾不通区域,又况四海之表,天地之外哉。若先生者,以天地为卵耳。如小物细人欲论其长短,议其是非,岂不哀也哉!

(抟)〔搏〕赤猿帖

仆不想欻尔梦(抟)〔搏〕赤猿,其力甚于貔虎,良久反复。余乃观天,背地,▯穷,亦当不爽。但仆之不达,安得不忧。吉乎?执我。凶乎?详告。三月,阮籍白繇君。○李怀琳《七贤帖》。

孔子诔

养徒三千,升堂七十。潜神演思,因史作书。考混元于无形,本造化于太初。○《御览》一。

吊某公文

沈渐荼酷,仁义同违。如何不吊,玉碎冰摧。

阮籍集

附录

阮籍四言诗十首

阳精炎赫,卉木萧森。谷风扇暑,密云重阴。激电震光,迅雷遗音。零雨降集,飘溢北林。泛泛轻舟,载浮载沉。感往悼来,怀古伤今。生年有命,时过虑深。何用写思,啸歌长吟。谁能秉志,如玉如金。处哀不伤,在乐不淫。恭承明训,以慰我心。

立象昭回,阴阳攸经。秋风夙厉,白露宵零。修林雕殒,茂草收荣。良时忽迈,朝日西倾。有始有终,谁能久盈。太微开涂,三辰垂精。峨峨群龙,跃奋紫庭。鳞分委瘁,时高路清。爰潜爰默,韬影隐形。愿保今日,永符修龄。

玑衡运速,四节佚宣。冬日凄悕,玄云蔽天。素冰弥泽,白雪依山。□□逝往,譬(波)〔彼〕流川。人谁不设,贵使名全。大道夷敞,蹊径争先。玄黄尘垢,红紫光鲜。嗟我孔父,圣懿通玄。非义之荣,忽若尘烟。虽无灵德,愿潜于渊。

朝云四集,日夕布散。素景垂光,明星有烂。肃肃翔鸾,雍雍鸣雁。今我不乐,岁月其晏。姜叟毗周,子房翼汉。应期佐命,庸勋静乱。身用功显,德以名赞。世无曩事,器非时干。委命有□,承天无怨。嗟尔君子,胡为永叹。

日月隆光,克鉴天聪。三后临朝,三八登庸。升我俊髦,黜彼顽凶。太上立德,其次立功。仁风广被,玄化潜通。幸遭盛明,▯此时雍。栖迟衡门,唯志所从。出处殊涂,俯仰异容。瞻叹古烈。思迈高踪。嘉此箕山,忽彼虞龙。

登高望远,周览八隅。山川悠邈,长路乖殊。感彼墨子,怀此杨朱。抱影鹄立,企首踟蹰。仰瞻翔鸟,俯视游鱼。丹林云霏,绿叶风舒。造化絪缊,万物纷敷。大则不足,约则有余。何用养志,守以冲虚。犹愿异世,万载同符。

微微我徒,秩秩大猷。研精典素,思心淹留。乃命仆夫,兴言出游。浩浩洪川,泛泛杨舟。仰瞻景曜,俯视波流。日月东迁,景曜西幽。寒往暑来,四节代周。繁华茂春,密叶殒秋。盛年衰迈,忽焉若浮,逍遥逸豫,与世无尤。

我徂北林,游彼河滨。仰攀瑶干,俯视素纶。隐凤栖翼,潜龙跃鳞。幽光韬影,体化应神。君子迈德,处约思纯。货殖招讥,箪瓢称仁。夷叔采薇,清高远震。齐景千驷,为此埃尘。嗟尔后进,茂兹人伦。荜门圭窦,谓之道真。

华容艳色,旷世特彰。妖冶殊丽,婉若清扬。鬒发娥眉,绵邈流光。藻采绮靡,从风遗芳。回首悟精,魂射飞扬。君子克己,心絜冰霜。泯泯乱昏,在昔二王。瑶台璇室,长夜金梁。殷氏放夏,周翦纣商。于戏后昆,可为悲伤。

译在这时先生离开纷繁喧杂之地,进入广大幽深的轨道,流转延展而奔涌,渡过重重深渊,跨越青天,回头悠然游览。于是有逍遥而长寿者,无所存留,忽然聚合又忽然分散而下降;分离荡漾,浩瀚洋洋,旋风涌动、云气浮游,到达摇光,径直驰骋在太初之中,在无为之宫休息。太初是什么样的?没有后,没有先,没有人能究尽它的边际,谁知道它的根源?遥远渺茫、绵延不断,于是反复回到大道存在的地方;没有人能穷究它,谁能晓得它的根源?开通九灵而求索,又哪里足以使自己尊大?登上万重天而通观,沐浴太始的和风。漂游逍遥而远行,遵循无穷的大道。遗弃太乙而不役使它,超越天地而径直前行。超越鸿蒙而远游,左边浩荡而无边,右边幽深而无方;向上远听而没有声音,向下长久观看而没有形迹;施行无有而安顿精神,永远在太清之中遨游。高山巍峨,冲起黑云;朔风横扫猛烈,白云纷纷;积冰像丘陵一样,寒冷伤人。阴阳失去位置,日月衰颓;大地裂开,岩石崩裂,林木摧折;严寒极盛,阳气凝结,寒冷令人伤心。阳和微弱,盛大的阴气将尽;海水冻结而不流,绵絮也被折断;呼吸吐气不通,寒冷使人受伤开裂。诸气聚合而交替运行,变化如同神明;寒气倡导,热气随之,祸害伤人;光明与真人怀抱大清之气。精神专一,用意平和;寒暑不能伤害,没有什么能够惊扰;忧患无从发生,元气自然安宁。浮雾凌驾天空,任意往来经过;道路幽微玄妙而不倾斜;喜好快乐而不属于世俗,又何必争夺?世人都将死亡,只有我独自生存。真人出游,驾驭八条龙,照耀日月,载着云旗;徘徊悠游,所到之处都是欢乐。真人出游,太阶平坦,□原开辟,天门打开;雨蒙蒙,风▯▯;登上黄山,走出栖止之处;江河清澈,洛水没有尘埃。云气消散,真人到来。真人到来,真是快乐啊!时代变化,欢乐衰落;真人离去,随天而回。返回未央,延长年寿;(□)独自傲视世间,望着我,什么时候回来?道路漫漫,路途日益遥远。先生从此离去,天下没有人知道他的终点;大概他超越天地,与浮明遨游于没有始终的境界,这就是自然的至真。▯鹆不能越过济水,洛水不能渡过汶水,世间的普通人也就是这样。他们尚且不能通达区域之内的事,又何况四海之外、天地之外呢?像先生这样的人,把天地只看作一只卵。若是小人物、浅薄之人想要评论他的长短、议论他的对错,难道不可悲吗!《搏赤猿帖》。我没有想到忽然梦见搏击赤猿,它的力量比貔虎还大,过了很久仍反复出现。我于是观察上天,背负大地,似乎已经穷尽一切,也应当没有差错。只是我不能通达其中的道理,怎么能不忧虑呢?是吉祥吗?请握住我。是凶险吗?请详细告诉我。三月,阮籍白繇君。○李怀琳《七贤帖》。《孔子诔》。收养门徒三千人,升入堂上的有七十人。他潜心凝神、推演思理,依据史事著作成书;考察混元于无形之中,推本造化于太初之时。○《太平御览》卷一。《吊某公文》。沉浸于酷烈的苦难之中,仁义也一同违背。怎么能不吊唁?如玉碎裂,如冰崩摧。《阮籍集》。附录。阮籍四言诗十首。阳光炽烈明亮,草木萧瑟幽深。山谷之风驱散暑气,浓云重重阴暗。闪电激荡发光,迅雷留下声响。零落的雨水降下聚集,飘洒漫溢到北林。轻舟泛泛,时浮时沉。感慨过去,哀悼将来;怀念古人,悲伤今世。人的寿命自有天命,时光逝去令人深深忧虑。用什么来抒写思绪?只有长啸高歌、长久吟咏。谁能坚持志向,像玉一样洁白,像金一样坚贞?身处哀伤而不至于伤毁,处在欢乐中而不淫荡。恭敬承受明白的训诫,以此安慰我的心。日月运行,光辉反复昭明;阴阳各有运行的常道。秋风早早猛烈,白露在夜间降落。高大的树林凋零,茂盛的草木收敛荣华。美好的时光忽然逝去,早晨的太阳向西倾斜。有开始就有终结,谁能长久保持盈满?太微星宫开通道路,日月五星垂下精华。群龙高高在上,跃动奋发于紫庭。鳞甲分散而疲敝,时运高升、道路清明。于是潜藏,于是沉默,收敛光影、隐藏形迹。愿保守今日,永远符合长寿之道。玑衡运行迅速,四时节气舒展变化。冬日凄清,黑云遮蔽天空。洁白的冰遍布沼泽,白雪依傍山岭。□□逝去远行,好比那流动的河川。人谁不设置功名?贵在使名声保全。大道平坦宽阔,小路却争相领先。黑黄尘垢与红紫光彩鲜明相对。叹息我的孔父,圣明美德通达玄理。不是义理所得的荣耀,忽然就像尘烟一样消散。虽然没有神灵般的德行,仍愿潜藏于深渊。早晨云气四面聚集,日落后又四处散布。洁白的日光垂下光辉,明星灿烂。鸾鸟肃肃飞翔,大雁雍雍鸣叫。如今我不快乐,岁月恐怕已经晚了。姜太公辅佐周,张子房辅翼汉朝;顺应时机辅佐天命,以功劳平定祸乱。自身因功劳而显达,德行因名声而受到赞美。世上没有从前的事情,才能也不合时代。把命运交付给天意有□,承受上天而没有怨恨。唉,你们这些君子,为什么长久叹息?日月发出盛大的光辉,能够鉴察上天的聪明。三位后王临朝,三八之士得到任用。提升我的俊杰,贬黜那些顽凶。最上等的是建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仁爱的风气广泛施布,玄妙的教化潜入流行。幸而遇到盛明时代,▯此时和谐太平。寄居在简陋的衡门之下,只顺从自己的志向。出仕和退隐道路不同,俯仰之间仪容也不同。瞻仰并赞叹古代的功烈,思念追随高尚的足迹。赞美箕山,而忽略虞舜和龙逢。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周遍观看八方。山川遥远,长路各不相同。感慨墨子,怀念杨朱。抱影独立如鹄,抬头伸颈而徘徊。仰望飞翔的鸟,俯视游动的鱼。丹红的树林云气缭绕,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舒展。造化之气氤氲,万物纷纷繁茂。大的方面未必充足,约束简朴却自有余裕。何必用什么来培养志向?只要守持冲虚之道。仍愿身处不同的时代,万年之间志趣相同。我们这些人微小而寂寥,大道却秩序井然。研习精深的经典,思绪久久停留。于是命令仆夫,起身出游。浩浩荡荡的洪水,杨木船泛泛而行。仰望日光,俯视水波。日月向东迁移,光辉在西方幽暗。寒去暑来,四时轮流运行。春天花木繁茂,秋天浓叶凋落。盛年衰老逝去,忽然就像浮云;逍遥安乐,与世人没有怨尤。我前往北林,在那河岸游览。仰头攀折美玉般的枝干,俯视洁白的丝带。隐伏的凤凰收起翅膀,潜藏的蛟龙跃动鳞片。幽暗的光辉收敛形影,形体变化而顺应神妙。君子推行德行,处于困约仍思守纯正。经营财货会招致讥讽,粗茶淡饭却足以称为仁德。伯夷、叔齐采薇,清高之名远远震动;齐景公拥有千乘之富,却不过化为尘埃。叹息你们这些后进之人,应当使人伦更加昌盛。柴门小窗,也可以称作大道的真实。容貌华美,艳色绝世而格外显著。妖冶异常美丽,婉约如清扬之水。乌黑的头发、娥眉,绵延遥远而流动着光彩。文采绮丽,从风飘散留下芳香。回首之间领悟精微,魂魄飞扬。君子能够克制自己,内心洁白如冰霜。昏暗混乱的往事,发生在昔日的二王之间。瑶台玉室,长夜中横列金梁。殷氏放逐夏桀,周朝翦除纣王而代替商朝。唉,后世子孙,这些事情足以令人悲伤。

晨风扫尘,朝雨洒路。飞驷龙腾,哀鸣外顾。揽辔按策,进退有度。乐往哀来,怅然心悟。念彼恭人,眷眷怀顾。日月运往,岁聿云暮。嗟余幼人,既顽且固。岂不志远,才难企慕。命非金石,身轻朝露。焉知松乔,颐神太素。逍遥区外,登我年祚。

《艺文类聚》卷二十六引阮籍四言咏怀诗

天地▯熅,元精代序。清阳曜灵,和气容与。于赫帝朝,伊衡作辅。才非允文,器非经武,适彼沅湘,托介渔父,优哉!游哉!爰居爰处。

月明星稀,天高气寒。啸歌伤怀,独寤寐言。临觞抚膺,对食忘餐。世无萱草,令我哀叹!

《太平御览》卷一引阮籍诗

焉得乔松,颐神太素,逍遥区外,登我年祚。

译晨风扫除尘土,早晨的雨洒在道路上。飞驰的骏马如龙腾跃,悲鸣着向外回望。握住缰绳、按住马鞭,进退都有法度。欢乐过去,悲哀到来,惆怅中内心有所觉悟。想到那恭谨的人,深深地怀念、回顾。日月运行逝去,年岁很快到了暮晚。叹息我这个年轻人,既顽钝又固执。难道没有远大的志向?只是才能难以企及仰慕的对象。命运不是金石,身体轻如早晨的露水。哪里知道赤松子、王子乔,能够保养精神、顺守太素?逍遥于尘世之外,使我登上长寿之年。《艺文类聚》卷二十六引阮籍四言咏怀诗。天地之气氤氲,元始精气依次运行。清明的阳气照耀,和气舒缓。赫赫的帝王朝廷,伊尹、太公等贤臣担任辅佐。才能并非真正文雅,器识也不足以经略武事,于是前往沅水、湘水,托身于介之推般的渔父,悠然啊,游荡啊,就这样居住、就这样安处。月亮明亮,星星稀少,天空高远而气候寒冷。长啸歌唱令人伤怀,独自醒着、睡着都在诉说。面对酒杯抚摸胸口,对着食物却忘了进餐。世上没有萱草来解除忧愁,使我只能悲哀叹息!《太平御览》卷一引阮籍诗。哪里能够得到乔松那样的人,保养精神、顺守太素,逍遥于尘世之外,使我登上长寿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