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咏怀诗 三首

译心中珍惜短暂的光阴，太阳将要沉没。挥动衣袖，抚摸长剑，抬头观看浮云运行。云间有黑色的鹤，昂扬志气，发出悲哀的鸣声。一飞便冲上青天，旷古以来再也不鸣叫。哪里肯与鹌鹑、鹪鹩一起游玩，接连飞舞着在庭院中嬉戏。第二十二首 夏后氏乘着云车，夸父死后化作邓林。生死随着变化而转移，日月也有浮沉。凤凰鸣叫，声音参差有致；伶伦制作乐律，发出和谐的声音。王子乔喜爱箫管，世世代代相互追寻。谁说他们不能见面呢？青鸟使者明白地告诉了我的心意。第二十三首 东南方有射山，汾水从它的南面流出。六条龙驾着以气为动力的车，云做的车盖几乎接触天上的纲维。有四五位仙人，逍遥自在地在兰香的居室中宴饮。睡息之间保持纯一和谐，呼气【原文“呼▯”有疑字】便化成露霜。在丹水深渊中沐浴，光辉照耀如同日月。哪里能安居于通灵台，只管游荡远去、飞向高空呢？第二十四首 深重的忧虑使心志郁结，恐惧不安，常常像受惊一样。逍遥游乐还没有结束，红日忽然已经向西倾斜。蟋蟀在门边【原文“户▯”有疑字】鸣叫，寒蝉在庭院中鸣叫。内心还没有彼此相亲，谁说能够真正理解我的情意？愿化作云间的鸟，千里之外发出一声悲鸣。三种灵芝可以延年益寿于瀛洲，远游便可以长生。第二十五首 拔剑面对锋利的刀刃，怎么能彼此伤害？只是害怕善于花言巧语的人，在三江之旁称说我的过失。飞泉流过玉山，悬挂的车子停栖在扶桑树上。日月运行千里，清肃的风吹出细霜。道路和形势有穷困、显达，长久叹息又有什么用呢？第二十六首 清晨登上洪坡山顶，早晚都眺望西山。荆棘覆盖原野，群鸟翩翩飞翔。鸾鸟和鹥鸟有时栖息，生命各自顺应自然。建木高大，谁能够接近？射干花也鲜艳美丽。却看不见林中的葛藤，长蔓彼此勾连。第二十七首 周地和郑地是天下交会之处，街道和道路正当三河之间。妖艳美丽、悠闲俊雅的少年，光彩耀眼，多么芬芳美好。黑发映着红润的容颜，顾盼之间闪耀光华。一回眸便能倾倒全城，留下目光相互夸赞。愿在春季三个月中游乐，朝阳却忽然在蹉跎中西沉。盛衰只在片刻之间，离别将会怎样呢？第二十八首 若花照耀四海，扶桑树遮蔽瀛洲。日月运行在天路上，光明和黑暗并不互相争斗。严明通达自有常理，得失又何必强求。难道要效法道路上的孩子，手拉手一起遨游？阴阳有变化，谁说沉下去就不会浮上来？朱鳖跃过飞泉，夜间飞过吴洲。俯仰之间天地运行，再抚观四海的流水。被名利场所牵累，劣马和骏马同在一辆车上。哪里如同抛弃耳目，升入高远之处而离开深重忧患呢？第二十九首 从前我游历大梁，登上黄华山顶。共工的居处通向幽冥，高台高耸直达青天。幽深荒远，绵延无边，凄凉悲怆，使我怀念所怜惜的人。所怜惜的究竟是谁呢？她明察而且自然照见自己的美丽。应龙沉入冀州，妖女因此不得安眠。纵情奢侈，凌驾于世俗之上，难道能说这样就可以长久吗！第三十首 驱车出门远去，心想远行征伐。远行究竟要到哪里？背弃那些夸耀和声名。夸耀的名声不在自己，只有希望合乎内心。单薄的帷帐遮蔽明亮的太阳，高台隔绝细微的声音。谗邪使交往疏远，浮云使白昼昏暗。美好和谐的男女同穿衣裳，一回顾便能使全城倾倒。优游从容只在一时，繁华不能再次荣耀。早晨转眼又到了傍晚，再也见不到所爱之人的身影。黄鸟向东南飞去，托它传话向朋友告别。第三十一首 驾车出发离开魏都，向南眺望吹台。箫管中还留有遗音，梁王如今在哪里呢！战士只能吃糟糠，贤者居住在蒿草之间。歌舞一曲还未结束，秦兵已经再次到来。夹林并不属于我们，朱红宫殿已经蒙上尘埃。军队在华阳之下战败，身体最终化为尘土！第三十二首 朝阳不再旺盛，白日忽然向西沉入幽暗。离开这里只在俯仰之间，怎么会像九秋那样漫长？人生如同尘土和露水，天道却遥远而无边。齐景公登上牛山，眼泪鼻涕纷纷流下。孔圣人面对长川，感叹流逝的时光忽然如浮沫般过去。已经离去的人我赶不上，将要到来的人我也不会挽留。愿登上太华山，向上与赤松子同游。渔父知道世间的祸患，乘着水流泛舟而行。第三十三首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一夜之后又是一天。容颜改变了平常的样子，精神也自行损耗消散。胸中怀着像汤火一样的忧患，变化因此不断招来。万事没有穷尽，思虑谋划苦于无休无止。只怕顷刻之间，魂气便随风飘散。一生都如同踩着薄冰，谁知道我内心的焦灼！第三十四首 一天接着一天，一次昏暗接着一次清晨。容貌改变了平常的样子，精神也自行飘零沉沦。面对酒杯常常满怀哀痛，思念我过去的故人。对着酒不能说话，凄凉悲怆，怀着酸楚辛苦。愿在东皋南面耕作，谁能与我共同守住本真？愁苦只在一时，高尚的操守却伤害微小的自身。曲直究竟有什么用呢？龙蛇成为我的邻居。第三十五首 世间事务多么纷乱，人世之道艰苦得让人没有闲暇。壮年随着时光逝去，就像朝露等待太阳。愿握住羲和的缰绳，使白日的光辉不再移动。上天的道路极其遥远险绝，银河邈远而没有桥梁。在旸谷水边洗濯头发，远游到昆岳旁边。登上那列仙居处的险阻山岭，采摘这里秋日的兰花。时世的道路哪里值得争逐，还是可以在太极之间翱翔。第三十六首 谁说万事艰难？逍遥自在便可以终身如此。面对厅堂，华美的树木遮蔽视线，悠悠地思念无形的道理。彷徨中思念亲友，转眼间天色又昏暗了。托话给向东飞的鸟，能否用它来安慰我的心情？第三十七首 美好的时辰正在今天，零落的细雨洒在尘土上。面对道路眺望所思念的人，直到日暮仍然没有回来。人情有所感慨，心绪荡漾，哪里能够排遣？挥泪怀着哀伤和悲痛，满腔辛酸又能向谁诉说呢！第三十八首 炎热的阳光延伸到万里，浩荡的河流冲荡着急流险滩。弯弓悬挂在扶桑树上，长剑倚在天外。泰山可以磨成砥石，黄河可以作为衣带。看看庄周那样的人，荣枯哪里值得依赖。抛弃身体暴露在荒野中，乌鸦和老鹰便会成为祸害。哪里如同雄杰之士，使功名从此更加伟大。第三十九首 壮士多么慷慨，志向是威震天下。驱车远行服役，接受命令便忘却自身。手持良弓乌号，明亮的铠甲闪耀精光。面对危难不顾惜生命，身死而魂魄飞扬。哪里是只求保全躯体的人？要在战场上效命争战。忠诚成为百世的荣耀，正义使美名彰显。留下声名告慰后世，气节自古以来本有常道。第四十首 混沌元气产生阴阳两仪，四象运行如同天上的衡玑。明亮的太阳散布炎热的精气，洁白的月亮垂下光辉。日影运行有明有暗，可悲的是人的生命如此微弱！飘忽如风尘飞逝，迅速如庆云消散。长寿正合我的愿望，光荣恩宠却不是凭自己的威势取得。安期生行走在天路上，赤松子与世俗相违。哪里能得到凌霄的翅膀，飘摇登上云边？可叹孔子的志向，为什么偏要居住在九夷之地！第四十一首 天罗密布遍及四野，鸟儿的六根羽翮被遮蔽，不能舒展。随波漂泊的众人，泛泛然如同浮水的野鸭。生命没有固定的期限，朝夕之间都有意外。列位仙人停留以修养寿命，把志向存放在虚静之中。飘荡在云日之间，遥遥与世俗道路不同。荣誉声名不是自己的珍宝，声色哪里值得娱乐？采药之后不再回返，神仙的志向与我并不相合。被这种处境逼迫，实在令人迷惑，使我长久犹豫不决。第四十二首 帝王的事业需要贤良辅佐，建立功业要等待英雄。元凯辅佐舜帝，康哉之歌赞美功德，众多贤士的颂声高盛。阴阳有时错乱，日月并不总是和谐。天时有否有泰，人事也有盈有虚。绮里季隐遁于南岳，伯阳隐居在西戎。保全自身，念守道的真实，宠爱荣耀哪里值得推崇？谁没有一个好的开始，【原文“?”字缺疑】能够善始善终呢？可叹上古的贤士，万载之后仍流传清正的声名！第四十三首

译鸿鹄彼此相随飞翔，飞啊飞，直到荒远的边地。两翅迎着长风，顷刻间飞过万里。早晨吃琅玕的果实，晚上栖宿在丹山边。挺立身躯处于青云之中，罗网谁能制伏它们？哪里肯与乡里的士人一起携手发誓交游。第四十四首 各种事物的始终终究不同，生命长短各有不同的方向。琅玕生长在高山，芝草的花朵照耀着朱红的厅堂。桃李花朵闪闪发光，形成小路却将很快凋伤。哪里敢希求千年之术，三春之时只显出微弱光芒。若不是凌风而立的树木，憔悴又哪里有恒常呢？第四十五首 幽兰不能佩戴，朱草又为谁繁荣？修长的竹子隐藏在山的北面，射干花临近增城。葛藤蔓延在幽深山谷，【原文“▯▯”疑字】瓜蔓和瓜果生长。欢乐到了极点便耗损精神，悲哀太深便伤害人情。终于知道忧愁没有益处，哪里如同归入清虚的太清境界！第四十六首 鹁鸠飞在桑树、榆树之间，海鸟运行于天地之间。难道它不知道宏大辽阔吗？只是羽翼与环境不相适宜。即使招摇也不能高飞，不如栖息在树枝上。向下聚集在蓬蒿艾草之间，向上游走在园圃篱笆旁。但这样也足以自得，只把你作为相伴随从。第四十七首 生命的时辰究竟在哪里，忧愁悲戚使泪水沾湿衣襟。高飞的鸟在山冈上翱翔，燕雀栖息在低处的树林。青云遮蔽了前庭，素琴的声音使我心中凄凉。高山上有鸣叫的鹤，哪里能够追随它们呢？第四十八首 斑鸠在庭院树上嬉戏，焦明鸟在浮云间飞翔。哪里能看见孤独飞翔的鸟，翩翩飞舞却没有同伴？生与死是自然的规律，消散又何必如此纷纷扰扰。第四十九首 漫步游走在三衢旁，惆怅地思念心中所想的人。难道只是因为今天相见吗？恍惚之间确实有这种感受。水泽中生长着高大的松树，万世也未必能够相期。高飞的鸟擦过天空，凌云而飞，共同游玩嬉戏。哪里会有孤独行走的士人，垂泪悲叹过去的时光？第五十首 清露凝结成霜，繁花芳草变成蒿草。谁说君子贤能，明智通达又怎么可能永远保持？乘云去招引松乔二仙，呼气【原文“呼▯”有疑字】长久如此吧！第五十一首 赤诚之心失去了恩泽，重视德行反而丧失了应有的处境。善言哪里能够长久，慈爱恩惠也不容易施行。看不见向南飞的燕子，羽翼正参差不齐。高子怨恨而作新诗，三闾大夫哀悼志趣乖离。为什么要成为混沌氏那样的人，转眼之间身体和容貌便毁坏了？第五十二首 十个太阳从旸谷出来，收起车节奔驰万里。运行在天上照耀四海，转眼间潜入蒙汜。谁说炎热的光辉能够长久？游走消失，哪里还会等待什么。逝去的事物哪里能长生，也会离开荆棘和枸杞。千年犹如一个早晨，一顿饭的时间姑且可以自我排遣。在是非得失之间，哪里值得彼此讥刺争辩？一旦计算利益而知道计谋已经穷尽，悲哀的情绪又怎能立刻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第五十三首 自然自有成就万物的规律，生死之道并不恒常。智巧可以产生千万种变化，但大的根本并不改变。为什么那些夸夸其谈、谄媚逢迎的人，摆出脸色，心中怀着骄傲？乘坐高车，驱赶良马，凭靠小几面对美味膏粱。穿着细薄的罗衣，在高楼中设置闲适的房间。却不见日落时的荣华，轻盈地飘落在道路旁。第五十四首 夸夸其谈可以痛快地排遣愤懑，懒散的情绪却引发烦恼。向西北登上不周山，向东南眺望邓林。旷野遍布九州，高山高高耸立。吃一顿饭仿佛经历万世，千年之中也再度浮沉。谁说玉和石是相同的？眼泪流下，不能禁住。第五十五首 人们说愿意延年益寿，可延年又想要到哪里去呢？黄鹄呼唤子安，千秋万代也未必能够相期。独自坐在山【原文“▯”字有疑】中，悲伤地思念心中所想的人。王子是多么美好啊！姿态柔美地彼此携持。欢乐喜悦仿佛就在今天，计较筹划却只在一时。把明天的事情放在一边，早晚终究会受到欺骗。其五十六 人的贵贱由天命决定，困厄或通达自有时运。那些姿态娇媚、谄媚邪曲的人，随着利益而来彼此欺骗。我独自思量，损害惠施，只不过是被进谗言的人所嘲弄。鹡鸰在云中鸣叫，载着飞翔，却不知归宿在哪里。哪里知道那些倾危失势之士，一旦失势便再也不能自持。其五十七 惊急的风震动四野，回旋的云遮蔽堂屋一角。床帐是为谁设置的？几案和手杖是为谁准备的？即使不是明智的君子，难道就不懂得桑树和榆树吗？世上有这样耳聋眼瞎的人，茫茫然将要到哪里去呢？轻盈地随着风飞翔，悠悠然离开旧居。在玉山脚下离开旌旗，把毁誉都遗弃了。其五十八 高高的冠帽直逼浮云，长剑伸出天外。细小的事情哪里值得忧虑，崇高的气度足以超越一世。若不是您替我驾车御马，我便自在地游历荒远之地。回头辞谢西王母，我将从此远去。难道还要同蓬门陋户之士一起弹琴吟诵、发誓立约吗？其五十九 河边有一位老人，编织芦苇，却把明珠丢弃。他甘愿吃藜藿之类的粗食，以蓬蒿丛中的陋屋为乐。难道要仿效那些纷华之人，骑良马乘轻车吗？早晨还出生在大路旁，晚上便埋葬在横路角落。欢笑不能终日长久，俯仰之间又发出叹息。鉴察这两三类人的遭遇，愤懑从此得以舒解。其六十 儒者通晓六艺，立定志向便不可动摇。违背礼法的事不会因外力而改变，不合于法度的话不肯说。口渴就饮清泉之水，饥饿就吃一箪饭。一年到头没有东西可以祭祀，衣服常常使人感到寒冷。穿着草鞋，吟咏《南风》，身穿粗布袍，却嘲笑华美的车轩。诚信地守持道义和《诗》《书》，即使只供一餐饭也不接受。那些刚烈的褒贬之辞，使老子也只能长叹！其六十一 少年时学习击刺之术，精妙的技艺超过曲城。英武的气概直冲云霓，超越世人而发出奇异的声名。挥剑来到沙漠，给马饮水于九野之外。旗帜多么轻快地飘动，只听见金鼓之声。军旅生活令人悲伤，其中充满强烈的哀情。想到我平常的生活，悔恨便从此产生。其六十二 白天整理好衣冠，想着要会见客人和宾客。宾客究竟是什么人？转眼之间就像飞尘一样消失。衣裳佩带着云气，言语探究着神灵之事。片刻之间便彼此背弃，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这个人！其六十三 思虑过多会使志意涣散，寂寞会使内心忧愁。翱翔游览池泽，抚摸宝剑登上轻舟。只愿长久闲暇，来年再来这里游玩。其六十四 早晨出上东门，遥望首阳山的墓基。松柏郁郁葱葱而幽深，黄鹂彼此嬉戏。在九曲之间自在游荡，徘徊着不知要到哪里去。想到我平日的生活，心中郁结地思念着美丽的女子。其六十五 王子十五岁时，在伊水、洛水岸边游玩，红润的容颜如春日花朵般繁茂，聪慧善辩而怀有清纯真诚之心。哪里见过浮丘公，便举手辞别世人。轻浮放荡而容易恍惚，飘然离去而舍弃自身。飞来飞去，一边鸣叫一边翱翔，挥动翅膀却又感到酸楚悲辛。其六十六 边塞之门无法出去，海水又怎能浮渡？朱明之神不再相见，昏暗之中独自没有依靠。拿着瓜便想到召平在东陵种瓜，黄雀实在感到惭愧。失去权势只在片刻之间，于是佩剑登上我的山丘。哀悼那桑林中的人，眼泪自然不断流下。暂且乘车在汧水、渭水之间，骑着鞍马出行游历。其六十七 洪生依凭礼制，衣服穿戴都有一定规范。尊卑安排有次序，事物各有纲纪。仪容服饰整齐，面色庄重，像磬折一样恭敬地执持圭璋。堂上放置玄酒，室中盛放稻粱。对外严厉地谈论贞正朴素，在门户之内却消灭了芬芳。任凭言语从内心流出，却又反复谈说道义的准则。周旋曲折而合乎礼仪，姿态却使我内心忧愁。其六十八 向北来到干昧溪，向西游历少任。遥望天津，心中舒展而快乐。绮丽繁华的存亡之门，一旦游览便不再寻找。倘若遇到晨风鸟，便乘飞鸟飞出南林。在浩瀚的瑶光之中，忽然纵情放荡。歇息在清静的清都，超脱于世间又有谁能禁止？其六十九 人们都知道结交往来，但真正交朋友实在困难。险恶的道路上疑惑很多，明珠也未必能够求取。他想要享用太牢之祭，我却只想同他共吃一餐。利益的增减产生怨恨毒害，唉，还能再说什么呢？其七十

译有悲伤才有情感，没有悲伤也就没有思念。如果不是被罗网捕获，何必处在万里之外的疆域？飞翔的风拂过重重云霄，祥云招引着可以仰赖的地方。把心灰意冷寄托在枯朽的宅舍中，哪里还顾念人间的姿态？刚刚知道忘却自身很难，哪里知道默默地把自己遗弃呢。其七十一 木槿花在丘墓上盛开，光彩灿烂而有鲜明的颜色。白日从树林中倾斜西落，花朵轻轻飘落在道路旁。蟋蟀在门窗间吟叫，寒蝉在荆棘中鸣响。蜉蝣只享有三朝的生命，却还纷纷修饰自己的羽翼。衣裳是为谁穿戴的？俯仰之间只好自行收拾擦拭。生命还能有多少时间？应当慷慨奋发，各自努力。其七十二 在长路上奔驰车马，在长河中载着轻舟。人的性命难道是自然而然的吗？权势和道路自有其由来。追求高名使志意迷惑，重视利益使内心忧愁。亲近的人心怀反复，骨肉亲属反而彼此为仇。还不如毁弃珠玉，凭此登高遨游。其七十三 横路上有一位奇士，黄色骏马套着车厢。早晨起身于瀛洲的原野，早晚都住宿在明光宫。再次抚临四海之外，羽翼自然飞扬。把世上的事情放在一边，哪里值得使我忧愁？一去便长久隔绝，千年之后再彼此遥望。其七十四 美好啊，上古的士人，心境恬淡而安于贫困。末世大道衰微，人们奔逐于纷乱污浊之中。宁子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扬声歌唱，又有谁肯为道义献身？忙忙碌碌并非我的同伴，惶惑不安也不是我的同类。荣辱之事不过如此，来去之间体味真正的道。真正的道确实可以使人快乐，清白纯洁可以保存精神。巢父、许由守持高尚节操，从此到黄河边去自适。其七十五 梁国东面有芳草，一天之内三次开荣。颜色容貌艳丽，姿态美好，光彩照耀全城。难道这是明智之士吗？不过是妖媚蛊惑、谄媚讨好所产生的。轻薄之美只在一时，哪里知道百世之后的名声？道路尽头有个轻盈美丽的女子，只恐怕日月倾覆。哪里见过冥灵之树，悠悠然最终归于无形。其七十六 秋驾之术哪里值得学习，东野只剩下穷困的道路。深深的丝网设在鱼潜藏的深渊，箭矰布置在高飞的鸟旁。泛泛地乘着轻舟，在水面上荡漾而不知所望。吹嘘又有谁能有所增益？江湖之间彼此抛弃而相忘。都市的美貌难以保持，我平常只是修饰容貌。今年我正处在松乔那样的境界，恍惚之间确实没有止境。其七十七 唉，行走不止直到老去，勉强自持却常常苦于忧愁。来到河边羡慕洪大的水波，同样发源却流成不同的支流。百年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苦于怨恨与仇雠。怀有仇怨的是谁呢？耳目所见所闻反而使彼此感到羞惭。声色使人彼此相隔如胡越，人情自身又紧紧逼迫。招来那些通晓玄理的人，一起往来，归于令人羡慕的遨游。其七十八 从前有神仙之士，居住在射山的山边。他乘云驾驭飞龙，吐纳着琼华之气。似乎可以听见，却无法看见，令人慷慨叹息。自伤自己不是他们的同类，愁苦便接连袭来。由下学而达到上通，匆匆忙忙又将怎样呢？其七十九 树林中有一只奇异的鸟，自称是凤凰。清晨饮用醴泉之水，早晚栖息在山冈上。高声鸣叫响彻九州，伸长脖子眺望八方荒远之地。恰逢秋风兴起，羽翼自然收敛摧藏。它一去飞向昆仑山以西，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回翔？只是遗憾身处的位置不合宜，悲怆和悔恨使内心受伤。其八十 出门远望美人，美人难道在这里吗？三山招引着赤松子、王子乔，万世之中又有谁能与他们相约？生死有长有短，慷慨之情又将由谁知晓？早晨的太阳忽然西沉，行走着又将到哪里去？没有看见晚秋的草吗？它们如今已经摧折。其八十一 从前有神仙，羡门子以及赤松子、王子乔。修习于九阳之间，升入高远的云霄。人们都希望生命长久，却说百年已经十分遥远。白日坠落在隅谷，过了一夜便不再在早晨升起。哪里比得上遗弃尘世之物，登上明处而飘然远去呢？其八十二 墓前闪烁明亮的，是木槿花盛放的红色花朵。美好繁盛还没有终止一天，接连而来的暴风便使花朵坠落。哪里比得上西山的草木，有琅玕和丹禾？树影垂临增城，余光照耀九方山阿。难道只是轻微的少年子弟，时日一久便难以叹息吗？歌二首 采薪者歌 太阳沉落在不周山以西，月亮从丹渊之中升起。阳光精气被遮蔽而不再出现，阴柔的月光代替它成为主宰。月亮暂时高悬，不久又将重新隆盛。云雾时聚时散啊，来来往往如同飘风。富贵在俯仰之间便可改变，贫贱又何必永远不变。留侯从亡命之徒中崛起，威武声名显赫于荒远之地。邵平被封在东陵啊，一旦之间又成为平民。枝叶依托根柢，生死共同经历盛衰。得志时顺从天命而上升，失势时随着时势而衰落。寒暑交替不断运行啊，变化相互推移。祸福没有固定的主人，何必忧虑自身无所归宿。推究这个道理，背柴之人又何必悲哀。大人先生歌 天地解体啊，六合敞开；星辰坠落啊，日月倾颓。我腾身而上，又将怀念什么呢！阮籍集 卷二 东平赋 九州有方圆，九野有形势，区域有高低，万物各有自己的制度：疏通它便流通，堵塞它便闭塞；使水流动便能通行，壅塞它便会停止；堆高便成为丘陵，低洼便成为薮泽；地势曲折绵延，四周环绕着大沟壑。等到划分为国邑，树立标志之物，四时依照它的形象运行，阴阳调和它的气息，旁通回荡，有形有德，云气升起，雷声发动，时而鸣叫，时而沉默；有时依循它便得以安定，于是反而因此而迷惑。至于那些边角曲折的缺口、幽深荒远的道路、空旷寂寥的地域和穷僻野外的城邑，其中奇特伟岸、诡异怪异的景象，实在无法全部描绘。于是有纵情遨游的士人，涵养深厚而高雅，凌驾惊急的风，踏着浮云，高洁与污浊一同逝去，吉祥和凶祸相互招引。因此伶伦在昆仑山南面使凤凰游处，邹子在黍谷北面使温气回转，伯高在尚季之上升降，羡门在三山之巅逍遥；上游玄圃，下游邓林。凤凰自然歌唱，翔鸾自然起舞，嘉禾繁茂生长，并非我所种的稷黍。至于它狭窄鄙陋的地方，则有横路的场地、麋鹿和野猪出没的废墟，不是修洁之士所欣赏的地方，而是污秽累积之物聚集之处。西面则仰望首山和甄山，旁边通向戚蒲，桑间、濮上成为淫乱荒废之人的居所。三晋纵横交错，郑、卫纷乱繁盛，豪杰相继而来，徒众留居于此。因此强横暴虐之人横行于门窗之间，怨毒之气在床榻角落爆发，常常借乡饮酒礼而作恶，哪里还需要等很久才发作呢？这片土地处在中央，刘王聚集于此。高耸险峻之地临近城邑，穷尽的河川环绕屋宇。叔氏的婚姻宗族确实在水边，背靠险地面向水流，污垢污秽而私心很多。因此当地的州闾鄙邑，没有人说有或不是，埋没真实情感而怀抱乖戾心思，以此增殖自己的财产。那里的土地原野荒芜，栽种耕作失时，田亩没有开辟，荆棘没有治理，积水沟渠和残余水塘泛滥流溢，无边无际。东面正对三齐，西面连接邹鲁，长途千里，承受各地商旅往来；有空闲力量便率领众人，军队则用来辅助，骄纵的仆役和狭小的城邑，都聚集在这里。河川湖泽通达，洞庭、荆楚的遗风流传过来，这里成为道路，也成为居处。由此沿袭旧俗，几乎没有值得观览的东西；不是夷狄之地却没有法式，反而引导这里制造残暴。因此他们唱和时夸耀势力，背弃正理而趋向奸邪，顺从意气而追逐利益，因畏惧而只求免罪。他们的居处壅塞昏暗，幽深曲折而不显明，依傍陵墓，环绕曲折的房屋。所以居住在那里便心智昏暗，说起那里便志意悲哀，惊惧迷乱而无所迁改，也没有可以醒悟和存放心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