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译米元章的宝晋斋行书，世上少有匹敌，挥毫落纸，笔势如云烟奔走。真迹长存天地之间，用玉匣珍藏，贵重得如同鼎和卣。下方题写着元祐戊辰年，上方写着古诗三五首。满纸满幅，气势纵横奇崛，字字精神抖擞！锋芒微微显露，姿态情致自然生发；出入二王书法，又变化欧阳询、柳公权的笔法。譬如老将训练奇兵，长戈短弩相互配合、屹然承接；又如狮子搏击狐兔，毛发和利爪森然张开，发出怒吼。世间的石刻都要重新摹写，流传下来的往往十件有八九件失真。得到这尺幅墨迹，墨色仿佛生光，从此真假可以清楚辨别。莫非上帝珍爱米颠的书法，鬼神与神工共同守护它？不然相隔七百多年，宋代的台树早已归于乌有！十八叶乌丝笺，即使被蠹虫啃食侵蚀，也本应腐朽。哪里能延续四代之久，使法书珍物流传，价值等同美玉？当时庆历年间的诸位名公，纷纷在帖后题写姓名和跋语（帖尾有明人文征明、董其昌的题跋）。一字千金也不算价格高，临摹它简直不是蝌蚪文字可以相比。一旦零落，随着世道衰败，最终辗转落入浪子手中。田园荡尽，绮罗衣物也空了，只得把它带到市上换钱糊口。岳珂已经死去，华亭也已沦没，年代久远，见到它的人都感到惊异。我从您书斋借来一看，心中描摹、手上捶击，瞪着眼看了很久。回来后反复思量这件奇事十遍，把这件胜事惊叹夸说给朋友听。自惭爱好古物却困于家贫，遇到古物不能购买，实在应该自责。长歌一曲表达我的真挚心意，寄语后人不要让它蒙受尘垢。一张纸上的文字足以流传千秋，这就是我们儒者无量的生命。○山馆夜坐 独自在书堂坐了很久，孤灯的光辉渐渐暗淡。山中空旷，人的说话声格外清亮；城池遥远，报时的漏声微弱。细雨斜斜侵入门户，寒风自动把门扉掩上。吟诗疲倦，刚想睡觉，萤火却飞上了衣裳。○待人坑 群山围绕着杂乱的坟冢，树木交错丛生；竹舍茅檐共有几户人家。二十四番花信风都吹过了，居民还在出售满园的花。待人坑，是彰化近郊一座山的名称，现在是公共墓地。○送邱石庄孝廉北上 屈指算来，你登上蟾宫已经十年。如今蛟龙将升入碧海，鹰隼将搏击秋天。长期滞留是由于人事，飞黄腾达的前途当在贤者身上。你将乘木筏挂帆远去，计算着日期，令人羡慕你即将登仙。○冬日漫兴 从野外馆舍回来，百事都不顺心，排遣愁绪只能仰仗千杯酒。诗写得得意时，遇到人便吟诵；家中没有钱，却害怕客人登门。纷乱的叶子随风飘荡不定，野花沾雨仍然开放。今天庭前格外萧条，正好到军山去探看早梅。军山，即定军山，是彰化八卦山的别名；为磺溪八景之一，景名叫“定塞望洋”。○癸丑 ○ 登赤嵌城 法华寺 五妃祠 宁靖王墓 《赤嵌怀古歌》补写《博士弟子纪事》罗山听到警报，取小路经斗六门进入水沙连途中即兴吟咏 两牛相触 同安岭 乌日渡 赖氏庄 乞求菊花，依周恒甫诗韵唱和 感慨时事 王田 槟榔 ○登赤嵌城 高峻参差的山势连接苍穹，俯视茫茫大海之中。如今万家百姓都登记在户籍上，当年这里曾三度被枭雄占据。云气夹着海市蜃楼，使城池一片白；阳光照在龙鳞般的屋瓦上，使全城一片红。极目遥望中原，天空相隔万里，我想乘木筏，借长风而去。二 混沌苍茫的元气运转着天地造化，我独坐高楼，远远超出尘世。帆影在远方漂浮于双鹿耳，潮声遥遥牵动七鲲身。山海尽收其中，足以夸耀雄镇；这里扼守东南，正占据重要津要。只是欣喜时世清平，没有暴徒出没；重重关隘虽然设置，也不用防备行人。○法华寺 是谁带着酒食厨具来访烟萝深处，一路上熏风吹动华丽衣裳。过去遗老曾称这里为菩萨道场，如今名园已经归属头陀僧人。梦中的蝴蝶惯于迷惑人，世外的莺花多半供奉佛陀。傍晚归来，钟磬声已经寂静，榕树的浓荫和竹子的影子共同婆娑。○五妃祠 《玉带歌》唱成了万古的愁怨，君王的节义自然流传千秋。可怜她们同日赴死却不能同葬一穴，凄清的芳草覆盖着各自的一座坟丘。○宁靖王墓 三十年间憔悴地沦落在蛮荒之乡，对故国河山的感慨无穷无尽。只留下几根花白头发在世，死后到了九泉之下，还可以去见高皇。○《赤嵌怀古歌》半夜天风吹得海水直立，鲸鱼冲上岸，鲛鱼悲泣。千声金鼓震动大地而来，百道战船乘潮驶入。将军一出生便令人惊异，救火般奔走，救援四邻。七岁读书便懂得大义，洒扫应对等日常礼节都包含治国经纶。您家伯叔都是公侯一类的人物，您自己建立唐藩，擅自开设府署。争论班次时谈笑之间便轻视徐常，撤去守军投降，如同丢弃草狗。回头招呼您，您却有自己的说辞：“我如今的身份已经属于隆武。”五羊城头杜鹃啼叫，千艘船、万名骑兵来到铜山。英雄发誓不做二主的臣子，事情成功或失败都只凭天意。可怜因此触怒毒龙，激起白浪滔天、狂风卷树。出兵时意气凌云，想要吞并金陵，却在一战中使孤军失去南渡的机会。从此将军认识到天意，转身却仰慕田横守义。百艘战舰驶入鹿耳门，一朝夺取牛皮地。红毛楼上鸡鸣，苍天借他的手开辟了东瀛。戴冠束带、骑着赤龙离去，直到今天旧日营垒仍纵横残存。我来到赤嵌访察古迹，昔日舞殿歌台如今长满禾麦。圣明君主临朝，魑魅都已消散，多年来再也看不见挥兵征战。只有水依旧向西流，苍茫大海与碧蓝长天相接。○补博士弟子纪事 年年在风檐下苦读文章，却困于命运多舛。空有治理天下的志向，才刚刚成为秀才。卖掉文章换钱，只怜惜自身卑微；封缄书信寄回家中，安慰慈爱的母亲。父亲在庭院中留下的教诲仍在，回首想来不禁一阵凄凉。二 红榜上写下姓名之后，才刚刚踏上青云之路。有多少人夸说科举取士如拾芥般容易，如今我幸而懂得读书。将来或可驷马高车、题名柱上，却又有豺狼逼近门闾。前途已经传来警报，回车转身时务必谨慎。三 行释菜礼瞻仰先圣，士人衣冠全都焕然一新。穿青衣的人欣喜有伴，曳白衣的人难道会没有同道吗？泮水边芹菜刚刚抽秀，官桥旁柳树已经长得匀整。从今以后舒展千里马的腿脚，在万里风尘中驰骋。罗山听闻警报，取小路经斗六门进入水沙连途中即兴赋诗 我半生与山水有奇特的缘分，躲避战乱仍然翻越万岭之巅。一箭之遥的道路穿过牛触口，千曲盘旋的山路通入水沙连。每每沿石阶登上群峰，忽然惊讶竹轿仿佛要升到天上。万树松树、楠树相互映衬，一片苍翠；午风从青翠的山边吹来。牛相触 竹轿经过斗六，四面都是野风呼啸。山势像牛相触，溪流也像猛虎怒吼。岸边的花随着道路转折，岭上的树拂着云层高耸。隐约在群峰之外，蛟龙般的怒涛腾起。同安岭 巍峨的山势像盘曲的龙，天险竟然正冲着交通要道。登上山岭有三千三百级石阶，插入天空的炎峰有九十九座。参差的树色萦绕着车马，断断续续的风声搅乱了鼓声和钟声。向西望去，沧海仿佛只有杯勺那么大；茫茫万里海水倾泻，舒展了我的胸怀。乌日渡 溪流究竟从哪里流来？放眼望去浩荡无边。急浪把阳光冲碎，飞云使天空仿佛在移动。茫茫一片使蔗田难以辨认，浩渺的水面也看不见芦苇洲。摇橹从这里离去，孤舟像箭一样飞驰。赖氏庄 听闻战乱便抛下城市，把家搬来投靠朋友。几间茅屋已经老旧，十里稻田清秀。处处有花依着墙壁，家家以竹子围成城。听见呻吟声我并不厌恶，闲步观看秋日耕作。二

译摘果子穿过花径，顺着水流来到稻田小路。鸟儿冲向云外的道路，鱼儿自在地游在水天之间。俯仰之间都是美好的趣味，只是进退行藏有愧于少年时的志向。篱笆那边有位乡野老人，在夕阳边呼唤我饮酒。三 傍晚投宿书馆，题写诗篇寄托给草堂。红日衔着山头，显得又大又红；白云从山峰中涌出，匆忙飘动。啄食的鸟儿栖在屋檐瓦上，归来的牛在野塘中沐浴。兴致一来便不论远近，随意在花庄住宿。四 建屋临近流水，开门便看见远山。主人能够喜好学习，幼子也不偷懒。竹林下挑灯饮酒，花前拿出画卷观看。只是因为彼此性情相投，礼数一时都删去了。五 雨后仍有雷电，风来时天色半明半暗。用金瓜供客人作菜，用银鲫鱼做羹。饮酒之后尤其善于酣睡，在人前只想停止争论。放声吟诵姑且度日，安静坐着等待时局平定。乞求菊花，依次采用周恒甫的韵 幽静的书斋到了深秋遍地青苔，只有几朵耐寒的菊花开放。黄金本来就难以买到，竟用一首诗才换来一枝。感慨时事 宫墙之内陈列戈戟，究竟是什么原因？满眼郊野原野青草都没有春意。难道竟会有共同的仇敌使人咬牙切齿，却连一点小小的怨忿也要使人丧命？挥戈舞盾，贼人攻击贼人；吮血吞心，人吃人。惭愧自己不能替他们解除苦难，只能徒然流着两行眼泪哭泣百姓。槟榔 像披着蒲衣、佩着宝剑，绿色枝叶纷纷披散；挺直的树干亭亭玉立，伸出矮篱之外。它从地面拔起数弓高才展开叶子，像擎天的一根柱子，不分枝杈。空心像竹子却节更多，瘦削的骨干像棕榈却少有棕丝。日暮时蛮族孩子争相攀援采摘，山风吹落一地分散的果子。卷二 磺溪（彰化）陈肇兴伯康 甲寅 乙卯 甲寅 ○ 与韦镜秋上舍叙谈旧事，立即依次采用他《即事》诗的原韵 送韦镜秋回赤嵌 清明节和友人同游八卦山 初次前往肚山的竹坑庄 为董济亭夫子祝寿 肚山途中即景 游龙目井感怀，赋诗百韵 牙痛，戏仿袁简斋《拔齿》原韵写信给石庄 在路旁看见村女即兴赋诗 端阳 春田四咏 秋田四咏 海中捕鱼歌 与韦镜秋上舍叙谈旧事，立即依次采用他《即事》诗的原韵 海外战事兴起，转眼已经消磨了将近一年。哪里经得起经历这么多灾难之后，再次谈起当年认识你的情景。穿上军装参入军营，安排歌舞列于华美筵席。相逢一定要痛快饮酒，不要辜负手杖头上所带的钱。二 转眼又到了春光芳菲的时节，鸡虫般的琐事和是非都暂且停息。从军的年轻人，看着景物便思念家中的父母。大官穿着轻暖的皮衣，小吏骑着肥壮的快马。听到鸡鸣就应当起身舞剑，不必动辄想着回家。三 登高眺望烽火，面对落日几度徘徊；战鼓声惊动千炮齐发，面对战争便想到五材。苦心参与谋议国事，泪眼之中春色也无法舒展；面对暮色中的关山惆怅不已，苍茫之中独自举杯。四 妻子儿女一同哭泣，父子全都流离失所；谁能分辨谁是盗贼，各地都被占据要道的人割据。掳掠所到之处没有完整的屋瓦，战争中连弓箭也无须使用。读书人忧虑百姓的疾苦，残存的气息还能得到复苏，便值得庆幸。送韦镜秋回赤嵌 往年我羡慕花萼相连的兄弟情谊，如今却在磺溪见到白眉。司马相如出使蜀地的檄文已经驰传，登楼又引起王粲那样的思乡之情。遗憾没有宝剑赠给良友，只有清酒送别故知。明日经过莿桐花下的道路，海天之间无限暮云低垂。赤嵌，是台南的别称。清明节和友人同游八卦山 偶然遇上清明节，邀请朋友登上青翠的山腰。雨水随着啼哭般的泪水落下，风卷起纸钱飞舞。世道动乱使丘陵也变了样，百姓贫困，祭扫的人稀少。登高后感慨无穷，大家搔首叹息。八卦山，是彰化八景之一：“定塞望洋”。二 芳草迎接游人的木屐，青山聚集着哭声。暖风熏得客人沉醉，残阳背对着行人而去。曲折的小径穿过幽深狭窄的树林，险峻的山峰登到顶上便平坦。谈话间烟雾笼罩的景色已近黄昏，却还要前去拜访花卿。初次前往肚山的竹坑庄 甘雨什么时候降下？草木全都繁茂滋长。我向东郊一望，绿色田野上人们全在耕作。出城看见肚山，一抹翠色像眉毛横卧。北风从南面吹来，萧萧地吹响刺竹。竹轿来到山脚，树树都挡住行路。弯腰穿行在树下，抬轿的脚步跛斜不稳。我坐着观看山光，却反而喜爱道路不平。座座山峰像护卫一样，把我送到竹坑。主人知道我到了，倒穿着鞋出门迎接。一见面便都恨相识太晚，欢笑亲热得仿佛平生相交。董济亭夫子寿言（时在三月二十三日） 天妃在这一天降临仙家，又见先生增添福气。论年齿刚开始扶着灵寿杖，举杯祝寿恰好赶上吉祥花开。郎君们穿着彩色礼服，围着红鞋；弟子们以笙歌簇拥着红色纱帐。最喜爱三月的春光美好，满门桃李灿烂如明霞。二 追随您回首已经超过十年，过去的雨露春风长久留在梦中。您把我看作儿子一样，又教导又养育；要报答先生，日后只有用文章。恩情深厚，反而觉得报答难以实现；声望隆重，终于惭愧自己的学业渐渐荒废。今天尼山传来盛会，愿献上紫霞般的美酒为您祝寿。肚山途中即景 乐耕门外的草地像铺开的绒毯，环绕岸边的花开放，洁白如银。这样的风光真是快乐的土地，不必再去寻找武陵的渡口。乐耕门，彰化东门的城楼。二 走过一座座山庄和野桥，新插的秧苗万顷齐腰高。南楼下连日下着萧萧细雨，东郊的禾苗又长高了一尺。三 竹园和稻屋自然组成村家，天刚亮孩子们便踩动水车。万片绿色之中有一片红色，篱笆那边有几树莿桐花。四 大肚山前方是大海西面，崎岖险峻的道路自古就容易迷路。沿着堤岸有一带相思树，每天为行人送行，迎着马蹄声摇曳。游龙目井感赋百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