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译放起十三层的烟火，整夜喧闹，争相映衬彩灯；牵动我这个老人垂下一滴泪，不知故园的□炮正在腾空飞舞。花朝欣喜听闻官军在罗山大捷，嘉围得以解除 横海之地是谁登上大将坛，指挥万名骑兵进入罗山。百姓能够拼死守卫，确实懂得大义；贼人即使逃生，也有一半没有回来。报效国家有心，欣喜终于得到机会；想要请求出征却没有门路，只好暂且偷得清闲。百花满眼，增添了生机，仿佛也因为官军获胜而展露笑容。清明 没有洒扫先人的坟墓，如今又过去了一年。沧海桑田，令人悲叹故乡；烽火连着新燃起的烟尘。野外哭声多半因战争而起，招魂之处有一半在田野。眼看着祭扫坟墓的人，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哭悼董济亭夫子 丧乱连年，灾祸患难一齐降临；没有办法脱身，逃出被围困的城池。孔戡坚持气节却反遭诽谤，龚胜忧虑时局，最终竟舍生而死。半生刚正方直，徒然发誓自守；一时之间的毁誉却实在无情。奇谋还未实现便含冤而死，地下又能向谁申诉不平。二 刀头剑首长久磨损，平地又凭空增添了几尺风浪。即使死后留下姓名仍会招来祸患，活着时知道守住志节，本来就没有别的要求。豺狼遍地，音信断绝；狐鼠当道，议论却很多。近在咫尺的讲学帷幕竟像相隔万里，伤心地徒然吟唱《大招》。祭旗日示诸同志 我到牛■〈牛占〉岭谋划起义已经多次了，痛哭流涕，却始终没有响应的人。癸亥四月二十八日，得到内兄邱石庄的帮助，六保订立盟约共同起事。祭旗那天，喜悦超过预期，于是作歌记下此事。两年来招募乡兵，今天终于飞驰羽檄。难道身居高位的人没有谋略，男儿却应当心红胆壮。剧孟投奔周亚夫，弦高帮助郑伯。自古以来普天之下的臣民，人人都可以杀贼。自从丧乱发生以来，这个道理我已经讲明。用牛肉和酒犒劳农民，过去就曾谋划团练（去年奉宪令联合各庄，禁止加入会党，正逢乱事便因家中情况而作此安排）。虞、芮正在订立盟约，陈、蔡忽然遭受灾难。全家来到空山，难道志向只是谋求菽麦？正要驰骋中原，先挥鞭追随祖逖。否则便保卫一方，使山川重新增色。哪里料到劫运开启，孤掌难以成事。倾尽家产购买勇士，却有锥子也无法刺击。痛哭学贾谊，逃亡依靠宾石。说得口舌焦烂，忠孝之心因此更加激发。拔出长矛挥动一周，鬼神都退避。叱■〈口宅〉使风云奔走，喧声呼喊如霹雳飞落。金鼓一声震响，敌军的气势便变得黯黑。发誓要擒住妖魔，消灭他们再吃早饭。把这些话告诉谋划义举的志士，努力去从事战事。封侯本来不是天生注定，年轻人必须奋发建立功业。不见那牧羊的奴仆，功名却高载于史册。祭旗后的第二天，六保背弃盟约，放纵匪徒反过来吞噬盟友，毁坏攻陷了无数义庄，只有独山顶一带还遵守先前的盟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一家人四散奔逃，几乎遭遇灭门之祸，在重重包围之中泣血作诗。群盗连绵满山，苦于始终没有平定；多少次痛哭着招募乡兵。散尽千金供奔走使用，历经万劫逃生归来，却又面临生死。请求援助却无人答应，只能徒然斩断手指；约定倒戈的人反悔，误了同盟。昨天还是骨肉，今天却成了仇敌，如此人心实在令人惊骇。二 军书接连不断，日日夜夜飞驰而来；风云惨淡，卷起战旗。一身报国只剩胆气，任凭万人把我剥皮。焚烧劫掠连累许多村庄，生机日渐断绝；惊叫声传遍各处，哭声悲惨。举目望去，关山之间没有相识之人；想躲避豺狼，又能依靠谁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三 赤裸着手臂呼喊，招来将近万人，谁知一败便都化作灰尘。争功的熊罴猛将并不少，悬赏时却偏偏寻找卑微的小臣。姑且欣喜妻子贤惠，能够发誓以死相随；只是因为母亲还在，所以没有献出生命。独自在空山中潸然缓步，已经十天没有食物、没有睡眠。四 纷纷的怒骂全都由他承担，兄弟三人聚在一个窝里。鸡犬胡乱鸣叫，怀疑贼人到来；虫蛇共同栖处，咬伤身体的地方很多。孤独的臣子力量耗尽，只能拼死；同伴心机深沉，反而转而议和。到底没有除去那股棱角不平之气，深夜里还独自吟咏荆轲。山中排遣烦闷 赤脚处在空山之中，接连几天见不到一个人。战事使儿女早早承担重任，风雨中兄弟相亲。夜黑时和蛇同睡，时运衰败时还受群鬼嗔怒。怎样才能攻破山中的贼寇，只能一次次按剑查看自身。二 不用书生的谋略，孤军反而更加受困；有人谋划丢弃铠甲逃走，只有我吟咏《无衣》。进退去留多受拘束，出仕隐退又各有是非。抚胸长叹三声，万事都与心愿相违。三 寂寞地度过端午，流离在又一个异乡。全家悬在虎口之中，历经百般曲折，只能沿着羊肠小道奔逃。报国的心仍然豪壮，寄人篱下的气势却无法舒展。哪里经得起凭栏向北远望，烽火连接天际，茫茫无边。四 母亲年老，孩子又幼小；哥哥狂放，弟弟又愚钝。半生遭受忧患磨难，想死却又因种种牵挂而迟疑。供养宾客的千金已经用尽，防身的宝剑也没有；自古阮籍因穷途而哭，不一定非要到了穷途末路。殉难三烈诗 永春学生员廖秉钧，在林圯埔辅佐陈、林诸位豪杰起义；军队失败后，被贼人掳走。他见到戴逆，便呵斥他跪下；又骂道：『我是天朝的秀才，难道会跪拜你这个无赖贼人吗！』最终不屈而死。仓促之间谁能胜任书记，今日草野中有刘道民。白发参军仍刚强地起草檄文，读书人报效国家，最终竟献出了生命。十年落魄不得知己，临死从容，实在令人敬佩。他伸长脖子、咬着胡须还在痛骂贼人，学校中的正气并未因此沉沦。集集义军首领陈再裕，曾与我谋划起义，在五城擒获逆番，向各屯团和乡勇发布檄文，同日树起义旗，军威十分壮盛。军队失败后被掳，在斗六痛骂贼人，宁死不屈，服毒而死。同时殉难的还有他的妾吴氏以及六个儿子，其余姻亲和丁勇死者共三十多人，大概遭受的祸害最为惨酷。独自在境外建立军旗，连续在群山中战斗，鲜血溅满战袍。张嵊一家全都列入鬼籍，缪彤的诸位弟弟也都是豪杰。与夷人相通来帮助我军，声势依然壮盛；你痛骂贼人，令人怜惜你的气节不屈。什么时候才能魂归本土，让亲人舔舐你的遗骨？愁云望断，只见斗门高耸。许厝寮农民陈耀山。自从去年遭逢战乱，带着家眷依靠耀山居住了两年，他供给我们十分丰厚。我谋划在武东西一带举起义旗，耀山多有鼓舞；树旗之后，他亲手杀死一名贼人。因为萧姓之人背弃盟约反过来加害，一家十四口都陷入贼人手中；耀山愤怒痛骂，始终不屈。贼人用铁爪抓挠他的后背，用小刀割他的脸。临刑时，妻子儿女跪着祭奠，他还喝了三杯酒，脸上丝毫没有恐惧之色。乡野百姓何曾谋划建立功勋，放下锄头、扛起镰刀也来从军；亲身经历肢解烹煮，内心反而更加赤诚；临死与妻子儿女诀别，眼泪都来不及变红。两年来身处乱离忧患之中，一家人都被战争囚禁。令人伤心的是，这八口人何日才能归来；鬼哭猿啼，遗恨没有尽头。种菜 仰天叹息，频频搔首；学习行军，空自每日走遍荒山。壮年时把功名看得轻如马革裹尸，如今却把性命看得等同鸿毛。不求闻名显达，只求安守我的拙朴；若能报效干戈之事，便让给世上的豪杰。暂且向村中老人分得半亩地，亲自种菜并教导儿辈。○被围困时收到石庄的书信，作诗回寄。战事正酣，金钲和战鼓轰鸣，哪里飞来这一封书信？豺虎般的贼寇使您悲伤，竟被投置于北方；鲲鹏般的壮志又劝我共同谋划南进（信中约我向南投奔，以打通大路）。山川相隔遥远，话语难以说尽；忧虑国家深重，心意仍然含蓄未尽。请转告您，奇兵将从天外到来（当时正好有屯丁前来援助）；月中传来的捷报，一定会接连不断。

译○六月十八日大战于浊水，擒获贼军统帅一人，斩首百级。是谁提起长剑斩杀杨么（贼军统帅姓杨）？一支军队竟然就攻破了洞中的番民。扫尽欃枪般的灾祸，归还这浩劫中的太平；筑起京观，不到一天便完成。百姓因战乱困苦而酬谢神明相助，我因俘虏众多而请求饶他们性命。传话给各处：既然声势已如破竹，就应乘着敌军疲惫，趁马蹄正健继续进击。○二十一日收复南投街，连续多日大捷，重重包围因此解除。集合一支乡勇队伍，连续多日频繁作战。百姓破家之后欣然得到士兵保护，战胜敌人却不伤害百姓。军民感激，根本在于忠孝；招徕和携助乡民，还要依靠士绅。百姓送来酒浆和箪食犒军，怎敢说自己贫穷。二。市场店铺庆幸安然无恙，家家门户都不再关闭。千家店铺在鸡鸣声中渐渐发白，万山间鬼火映得一片青色。前队夸耀着势如破竹的战功，我吟哦松风，又想起旧日的官厅（分县衙署已经毁坏）。回头看去，风景已经全非，只能面对新亭哭泣。三。穴中的蚂蚁还能逃到哪里？今日鸮鸟的巢穴已经焚毁。旗帜以红白相区别，军队从南北两方分进。风声鹤唳惊动夜间的梆柝，龙蛇般的军队在阵云中交战。父老们将迎来安定，应当后悔曾拒绝我的军队。四。军令像山一样严立，出门前再三申明。进攻人心，要学习马谡；守法严明，要效法曹彬。只要擒获首恶，不要多杀一人。自古称为善将的，能够无敌，正在于实行仁德。○二十九日攻克施厝坪等处。捣毁贼穴，千山都显得昏暗；焚烧贼巢，万马屯驻其间。从今以后，足以使贼人胆寒，直抵军门。夕阳西下，烽烟渐息；风吹过来，鼓角声更加繁密。应乘敌军疲劳势如破竹，千万不要宽赦这些逃亡的余党。○七月二十二日攻克集集，斩首一百多级。昨日早晨攻打浊水，今天便进入蛮族之乡。当地习俗本来就把番人与汉人区分开，山中仍盘踞着虎狼般的敌人。惊叫声使千户人家陷入混乱，杀戮一时十分激烈。说到百姓遭难的处境，前溪边的鬼魂都在为创伤哭泣。二。在莽莽千山之外，荒凉得只剩下几座村庄。敌人确实已经吓破了胆，壮士们却还没有恢复元气。浊水的烽火彼此照应，珠潭的营垒仍然驻军。沙虫般的残敌又能成就什么？最终只剩寂寞无言。○孤独的愤懑。读书和学剑两方面都没有成就，今天弃笔从军，准备请缨杀敌。尝尽各种苦难，反而增加了忍耐的性情；一生累受牵连，反倒耽误了虚浮的名声。恩仇尚未报，家园却先破败；贫困和疾病交相侵袭，性命已经轻贱。我知道会被那些刚刚下车的冯妇之流讥笑，只得穿着短衣、扎紧裤脚，随着众人奔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二。身居高位、享用肉食的人纷纷而来，却全都没有谋略；商议招抚和招降，往往有一半不能兑现。战鼓惊心，仿佛还在昨日；河山转眼之间，又过去了三年。谈到战争，人人都说自己勇敢；说到流离失所，我却仍然忧愁。卜式家财超过十万，捐输已经耗尽，哪里还经得起无休止的征求。三。风声鹤唳延续多时，气息尚未恢复；我携一柄剑飘零在漫长道路上。年华渐渐流逝，大腿上又长出了肉；戎马生涯消磨岁月，下巴上已经长满胡须。每次经过贼营，都担心狗叫；常常随着世俗的忌讳，害怕听见乌鸦叫。海滨的老朋友已经凋零殆尽，还有谁向黄公询问酒炉呢？○在南投高兴地会见邱石庄。豺狼猪狗般的敌人遍布乡里，我几度思念您，眼泪流满衣襟。自从两年前离乡分手，起初便以破家之资拿出万金酬谢义士。我并非身居高位的食肉者，却努力谋划国事；志向不在于求取功名，因此很少上书。今日相逢，反而更加惆怅；为了筹措军需，我的头发胡须已经全白。○杂感。壮志轻视豪侠之举，虚浮的名声却误了腐儒。风尘中的两行眼泪已经枯干，豺虎横行之时只有我一身孤立。旧日产业已经全部废弃，百姓仍未得到复苏。我想请缨报答君主，却后悔没有熟习《阴符》。二。没有料到黄巾般的贼寇，反而使我成了白发老人。各路山岭的探丸队伍会合，万名男子一同拿起木棒抵抗。被驱逐的人仍然向北投奔，滔天的狂澜有谁能向东阻挡？我徒然抚胸自负，潦倒至此，实在有愧于英雄。三。战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溪边的尸骨多得像乱麻。尸体没有马革可以裹，啄食血肉的却有乌鸦。鬼魂在沙中的火光里哭泣，活着的人在梦中回到故乡。自古以来，立志死于沟壑；为了国家而死，便是荣耀。○听说集集被围。听说乌山险峻，猫儿山的贼兵已经出动。成群的盗贼纵横而来，征战的人还有几个能够回来？山川险要已经失守，又听说粮仓被打开。明天早晨希望决战一场，还要努力仰仗众人的才能。○再次攻克集集，俘获、斩杀二百多人，溪水因此变成赤色。为什么要不断战斗？众人纷纷死去而不能停止。干戈使百姓自相扰乱，骨肉之亲又有什么罪过？野火连着村庄燃烧，溪水带着鲜血流淌。番族百姓尚且知道报国，我们这些人何况不是同仇敌忾！二。从前读高人传记，说进入山中唯恐不够深。谁知道猛虎的巢穴，竟然转移到了桃花林中。地处偏僻，王法和章程废弛；天高远而劫运沉重。在这寥落的人境之外，白骨已经堆成山丘。○感慨时事、抒写胸怀的五言排律百韵，寄给家雪洲以及鹿港香邻诸位朋友。

译我寂寞地住在空山之中，贼乱多年仍未平定。还有谁能够寄托我的悲愤？有哪位客人愿意听我陈述心情？您洒脱而有韬略，安然信守车笠之交。多少次劳您寄来书信，每次都派人来问候。您的健笔高题，犹如凤鸟；雄奇才华，善于作《鹦鹉赋》。忧虑时局，先赠我谋略；感念旧交，追忆班荆而坐。鹿洞春风温暖，鹅湖化雨天晴。应玚、刘桢欣然同世，崔颢、白居易何况与我同年。我惭愧学术渊源浅薄，而您兼有宏大的器量。世称神童的李泌，重视师学的桓荣。您才思敏捷，能作诗千首；胸襟浩瀚，犹如一泓深水。谈论文章娓娓不倦，剪烛夜谈直到漏声丁丁。千里马的脚力原本不应空自驰骋，您却屡次在黉门中夺得鳌头。文坛上树起旗鼓，艺苑中奏起笙竽。您早已负有风流的鉴赏眼光，常常主持月旦评论。辞章才华超过前辈，姓氏冠绝群英。鹰隼终会腾飞而上，麒麟将来必定被进贡到京城。记得我们曾共饮千日酒，共同宴饮五侯鲭。学士使用鸬鹚形酒杓，仙家举起虎兕形酒杯。春盘上摆着佛果，秋榼中进献霜橙。往日交游历历在目，匆匆岁月却不断更替。哪里忍心如今和您久别，又来询问往昔的通达亨运。江、浙仍在征发士卒，忽然间潢池中又起兵乱。地下传来鼓角声，天上也震动着金精。黄巾般的贼兵纷纷出现，白马骑兵接连迎战。探丸队伍搜查保社，仰面靠墙寻找笼具。籝校尉的金子争相摸取，蚩尤般的大雾忽然横亘。计算赋税，鞭子倚着车而停顿；飞出的长矛甚至掷向婴儿。在这盗贼强盛之时，全家男女都受到惊吓。出门总是长久惆怅，携带家眷又心中怦怦直跳。道路随着羊肠小径曲折，行装只得装满马革。带着几卷书，跋涉万山之路。母亲年老，呼唤车子来载；孩子哭泣，只能捂住嘴巴安抚。烽火纷乱，仿佛烧空了天；火雷轰鸣，似乎能震裂山石。家园刚被毁破，如同狗被驱逐；又像鱼在鼎中，马上就要被烹煮。性命实在卑微得连虱子都不如，只庆幸没有被当作牺牲品。偶然遇见人，便询问宗族消息；仓皇之中投奔父兄。卸下肩上的行李寄放，梦里仍萦绕着战鼓。借住在梁鸿的屋檐下舂米谋生，移灯照着韩愈的灯架。分得半亩菜地，盖起三间茅屋。山藷饭清冷，藜藿羹只有咸酸滋味。米饭用红粒稻，瓜从绿色匏棚上摘取。邻居送来打熟的枣，野外有人送来新摘的樱桃。闲来临摹王羲之法帖，烦闷时弹拨秦筝。自念百姓像鸿雁一样在泽中哀鸣，曾经吟咏过《鹿食苹》。胸怀经世治国之才而郁郁不得志，言语行为却始终坚实认真。像豫让吞炭那样等待刺杀赵襄子，像要取锥刺秦王那样发誓报仇。用万金酬谢死士，只手也要擎起倾覆的天。杀劫并非难以挽回，只是孤独的忠心不容易被人理解。流离者才走上北方道路，侵略者已经遍布东瀛。各自凭借藩篱壮大势力，彼此相看都面目狰狞。狐狸反复借助威势，恶兽倒转来吞噬人类。刚经过东西武（地名），随即登上大小坪（山名）。战事如同角斗中的蛮、触两国，意外又遇到蛟龙鲸鱼般的大水（去年许厝寮发大水，全家几乎遭遇阳侯之灾）。一家八口悲惨得像成了鳖，三春时节也害怕听见黄莺声。沙虫般的残敌仍盘踞旧日营垒，风鹤之警又经过新年。虞集尚且难以安睡，灵均被放逐后反而更加清醒高洁。苦心讨论王命，劝导与圣人同为百姓的人。险阻终于尝尽，艰难的谋划又告完成。像牧羊归来的卜式一样招募人才，像屠狗者中寻觅荆卿一样寻求勇士。众人感激之心根源于忠孝，连环相接地依靠战争。一人浑身都是胆气，众人的意志于是筑成坚城。夜里起草陈琳的檄文，早晨抛下仲子式的冠缨。挺身而出，从荆棘中抽取武器；田野中共同荷戈耕作。没料到功名来临之际，祸患也一同到来。世人都想杀我，而我的道义本来就艰难坚贞。饮血重重交叉兵戈，飞书再次树立军旗。一片丹心争取寸许功业，任凭白发长出千根。验看鼻子便诛杀王簿，扬鞭追逐祖生。两年间消除浩劫，百战之中显示先声。捣毁贼穴，使空中的蝼蚁逃散；焚烧树林，使鹿麖奔走。且等着擒获剧孟，那时直可诛灭庞萌一族。像尉迟敬德擒获于党，像黄巢被外甥斩杀。妖星随着箭落下，猛虎下车便被触犯。何况您参与帷幄谋划，如今正被仰望为国家栋梁。运筹谋划可比管仲、乐毅，弃笔从军可比韩信、彭越。王俭的芙蓉府，条侯的细柳营。百花虽然已经寂寞凋零，松树却依然挺拔峥嵘。乐府中唱起氍毹曲，饶歌又接着唱《敕勒歌》。遥想您即将传送捷报，定会作赋随军出征。先生如今正当得势，我这个迂腐儒生幸而没有被坑杀。风尘之中还有谁来赏识人才？瓦缶般的人物却争相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浅薄风俗淫靡得太过分，妖魔般的恶人罪恶满盈。武夫多半不守法，文士一概被轻视。唉声叹气地书写殷浩之事，悠悠然厌恶祢衡般的遭遇。田园全都毁坏离散，台榭已经彻底倾倒。贫困到了极点，只好抛弃故乡；饥饿袭来，只能卖掉鼎和枪。家产已经像前日那样破败，棋局却成了别人获胜。科举及第者成了轻浮之人，衣冠人物也变成了老粗。满怀冤屈只能像杜宇一样哀鸣，能够医治嫉妒的却少有如鸧鹒者。赠送白绢，惭愧自己贫困如悬磬；投桃报李，又愧对您赠我的美玉。谨敢吟成一千字，来表达寸心的诚意。我的面容在屋梁间被您记得，我的肝肠都呈现在笔下。向阳的葵花默默倾心，求友的鸟儿嘤嘤鸣叫。鲤鱼等待烧尾跃龙门，蛟龙盼望有人为它点睛。愿您崇重功名载入竹帛，早晚扫除欃枪般的贼患。○感慨时事。请求援兵，有谁愿意涉险而来？黄云四面塞满天空，道路才因此得以打通。将军被尊养得如同胡贾，却辜负了申包胥哭泣求援的苦心。二。昆明的劫乱一起，鲜血汇成河；猿鹤沙虫般的人都随着逝去的波涛被弃置。众多人死去，功劳却归于一个将领；自古以来战场上的功劳分配就多不公平。○代替沙连诸位绅士写信。自从请缨出征以后，乡间农民争相拿起武器。野番尚且知道报国，我们这些考取功名的人何况不能同心？如果没有同仇敌忾的文章和行动，又如何面对众人的议论？像牧羊的卜式一样招募人才，像屠狗者中得到荆轲一样寻得勇士。烽火一直通到珠屿，旌旗飘过山中的苎萝。曾经传来慷慨的书信，哪里料到岁月竟然蹉跎！白马扬鞭离去，黄巾甲士经过。一时间惊闻贼寇到来，万人之口便产生了讹传。昨日听说有横海将军，原来是伏波将军。戴着高冠弹劾奸邪，巨浪中清除了鼋鼍般的恶徒。贼人的胆量畏惧韩信、范仲淹，人心仰望廉颇、王翦。终究应该投笔从戎，千万不要误入山岩深处。竹帛上的功名最为重要，桑榆晚年也多有际遇。前途还要努力，洗耳等待铙歌奏响。○攻克林圯埔，在军中偶然兴起诗意。战鼓接连多日响个不停，军营中我仍然穿着儒冠。军队因连续取胜而威名壮盛，百姓初次归降，号令便较为宽缓。还有几处据险抗拒命令，连年杀贼却没有遇到官军。主帅中谁有书生般的胆略？凿开险路，垂绳进入幽深之处，行进百转千回。○从水沙连经由鲤鱼尾穿山到斗六门。一线羊肠小路，保存着东南的锁钥。地势连接沧海尽头，山势压着阵云，使天色昏暗。落日照着沙连渡口，秋风吹过斗六门。谁知道残余的毒害仍在蔓延，群盗还像蜂群一样屯聚。二。青翠的竹林布满陡峭千山，黄云四塞而道路敞开。军队真像从天上降下，贼兵却从洞穴中退回。玉石俱焚，昆明之火迷漫；烽烟连接炮台。什么时候才能擒获首恶，跃马拂云而来？○玉潭庄与黄实卿明经夜间交谈。

译举世纷纷谈论权势利禄，有谁懂得吐露英雄气概？两年奔波困于战争，满腔热血又该向谁洒？上天让我们儒生借此发出一声长鸣，使我在万名军人之中遇见先生。先生握着我的手坐了一整夜，两人的胸怀一时尽情倾诉。不是弹说家国苍茫的眼泪，就是诉说风尘离乱的苦情。风尘离乱哪里忍心细说？暂且和您谈谈三年别后的事情。自从狐豕般的贼寇践踏乡里，老拳毒手已经饱受摧折。万卷图书辗转流离，成了空物；一家儿女在流离中求生。珠囊玉箧化作狼烟，碧瓦雕檐成了老鼠的巢穴。王尼处处不得安宁，李白那样的人却人人都想杀害。我们同样艰难地掉进坑中，我比先生更加愁苦绝望。如今淮西虽然已经报告平定，深山中的虎豹仍然纵横。焚烧巢穴，捣毁洞窟，彻底搜捕；一柄剑仍能抵挡十万兵。先生听完欣然起身，告诉我夜郎并没有灭亡。夸耀攀龙附凤、依附权贵来显示强盛，悠悠终究只是辽东的猪。自古擒贼先擒王，不入虎穴，怎能得到虎子？让先人的忧患转化为后人的安乐，我们这些人所保存的志向本来就是如此。难道要等到封侯才请缨吗？早已知道杀贼便是名士。细柳营中开设华美宴席，眼前宾客全是邹阳、枚乘般的人才。大家共同夸赞本党多有借箸筹划的人，又看见从军队中出了秀才。三更时风露凛冽，军威肃穆；百里河山仿佛恢复了祥瑞之气。作诗时已经把长矛当作几案，烧烛之后仍然看剑举杯。感激您以高尚意气相许，使我听到鸡鸣便起身舞剑。挥鞭终究惭愧不如祖生先行，百战之中也羞于同樊哙为伍。穿着短衣，骑一匹马向您告别；请您听我说，暂且助我击响三通战鼓。黄尘滚滚向东飞去，看我下车迎击猛虎。○从林圯埔进军，在军中与官军会合，约定从溪洲底攻克斗六的叛军巢穴；第二天袭取东埔蚋等处，俘获叛军十三人，作歌记述此事。半夜杀牛召集乡里，鸡鸣时吃完干粮，千人起身。摇旗击鼓进入蛮乡，砍竹编桥渡过浊水。长驱转战，仿佛无人能够阻挡；追逐败逃者，如同捕捉猪。杀气早晨横亘在狮子头，投降的旗帜夜里竖在鲤鱼尾。忽然听见李愬攻入蔡州的消息，全军欣喜，脸上都露出喜色。请缨出征，直奔伏波军；搜索贼穴，争相擒获猛虎般的贼首。当时官军已经逼近贼人的壕沟，马鞭一挥，军势如风吹草木般披靡。就像在平原上追逐麋鹿打猎，敌人扼守后方，我军从两翼夹击。火炬一齐点燃，光芒照彻天空，千村万落都没有了荆棘阻隔。可恨擒贼却没有擒住贼王，黑夜里反而从囚笼中放出虎兕。没能在大道上诛杀豺狼，只能徒然向空山中捡拾蝼蚁。这些人也是假托公侯名号的贼徒，平日横行乡里，苦害桑梓。一朝把他们从绿林中捆绑押出，万姓欢呼，声音响彻街市。居民归还产业，安乐和悦；从此一路都清平肃静了。○乱后初次回到乡里。离开山城已经两年，刚回来仍然害怕烽烟。荆棘杂草堵满来时的道路，好几次停下车舆，不敢继续前进。二。一眼望去，平坦荒野碧绿连天；白骨交错，仍然铺满田地。不要说越接近故乡越感到怯惧，来迎接的人相对而立，也都潸然泪下。回首沧桑变故，总令人悲伤；往日的楼台一眼望去已经夷为平地。僮仆不知道山谷陵谷的变化，还向人询问定军城（当时定军城已经毁坏）。四。定军山下草木茂盛，几处残破的墙垣旁倒卧着蒺藜。回到乡里反而认不出来，只好叫车夫询问东西方向。五。残破的墙垣围着水井，长满黄色野花；夕阳西下，寒烟斜绕城郭。不要再问旧时王谢人家的宅第，普通百姓如今已经无家可归。○哭悼房师潘瑶圃先生。先生是钱塘人。丙午年中举，任屏南知县。癸亥年随曾总戎东征，死于鹿津大营。婆娑洋外云气蒙蒙，海水流血，千里染红。朝廷多年不断任命骠骑将军，战船百道奔赴瀛东。先生卓然出众，是人中的英杰；在全县栽种花木，满怀热忱。偶然奉檄参加鹳鹅军，请缨直至鲲鹏巢穴。毒雾飞鸢般袭来，瘴疠侵入，风涛中往来出没，几度令人呻吟。文渊在酷热中作战，军中多有死亡；冯异移营之后，疾病更加深重。先生骑鲸一去，风声凄恻；全军的旌旗都黯然失色。先生已经在天上成为神仙，我还在山中拾取橡栗。活着时没有能够迎拜您，死后才知道您的消息；九州岛上豺虎纷纷猖獗。昨日故人寄来一封书信，才听说讣告传来时已经是黄花时节。我侧身向西遥望，拜了两拜痛哭；感念您的恩德，哪里只是歌咏《鸣鹿》而已？独自对着戴盆照看伤心的冤屈，您临终更衣时还听说有人询问空谷之中的消息。回忆当初妖童赴会之时，我曾像杞人忧天一样上书进言。妄想着夷甫能够识得石勒，哪里知道张角却结交封谞。一旦环海地区烟尘骤起，意外的风波便从万里之外袭来。无瑕白璧被染成黑色，谁能相信其中还会有君子？先生收到消息，既惊又疑，逢人便到处询问项斯的下落。两年之后，薏苡之谤消散无影；一纸玉函把实情告知有关官员。自从丧乱和兵革接连而来，幼安、曜卿都困坐不得行动。多次破产求取博浪锥般的刺客，屡次飞书进献绕朝的谋策。身居高位者没有谋略，吃粗食的人却为之忧愁；陈列军队，还要作《同仇赋》。亲笔写下捷报告知乡里，发誓不消灭黄巾般的贼寇便决不停止。裹着伤口、吮着鲜血经历多次征战，臂上有长弓，腰间佩利箭。也知道小小的贼徒终究会被擒获，只可惜先生却再也看不见了。伏波将军横渡大海，又登坛指挥；回望幕府，眼泪始终未干。满堂宾客都像龙虎般杰出，却还遗憾军中少了一位韩信。何况我平生感念师恩，出师未成封侯的志愿；我只知道师恩等同国恩，哪里敢论有位还是无位？人生的大节在于君、师、亲，高堂之上何况还有洗雪天下之人的责任。温峤最终割断衣襟而尽孝，班超投笔从戎难道是为了自身吗？从前在深山中杀贼，知道先生在九泉之下一定会高兴；今日在浊水之滨焚烧贼巢，也知道先生在九泉之下必定遗憾无穷。一喜一悲为何如此深切？只因千秋万代都看重名节。大家都夸赞桃李遍布门墙，我决不让豺狼留下巢穴。天地边远，道路漫长；可怜您的丹旐还在异乡。一口棺材孤寂地停在荒祠之外，只有门生在夕阳下凭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万里、两年〕 身居高位、享用肉食的人没有谋略，吃粗食的百姓却忧愁；陈兵出战，还要作诗来激发同仇敌忾之情。亲手写下檄文，告知乡里：不消灭黄巾，誓不罢休。包扎着伤口、吮吸着鲜血，经历了多少次征战；臂上佩着长弓，腰间带着箭。也知道这些小丑最终必被擒获，只是无奈先生始终看不见这一幕。伏波将军横渡大海，又登上将坛；回望幕府，眼泪仍未干。满堂宾客都如龙虎般杰出，却还遗憾军中少了一位韩信。何况我平生深受您的恩义，出师未捷，封侯的志愿也没有实现；只是知道师恩如同国恩，哪里敢谈论自己有位无位。人生最重大的节义，在于君主、老师和父母；何况高堂之上还承载着洗涤天地人的大义。温峤割断衣襟，终究还是为了尽孝；班超投笔从戎，难道只是为了自身。前朝在深山之中诛杀贼寇，料想您在九泉之下听到此事一定会高兴；今日在浊水之滨焚毁贼巢，料想您在九泉之下必定遗憾无边。一喜一乐，为什么这样深切？只是因为千秋万代都看重名节。大家共同夸赞您的门墙之内桃李繁盛，不让豺狼留下巢穴。天涯地角，道路漫长；可怜那面红色的灵旐还在异乡。一口棺材孤寂地停在荒祠之外，只有门生在夕阳下凭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