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译我早已读过县志地图，知道龙目以幽静奇异著称。怀着这个愿望已经十年，却始终没有机会亲见。甲寅年春季三月，我前往海边任教。因为那里靠近龙目，于是产生了观泉的念头。我带着竹杖招来一位乡野老人，让他带我向前走。我们缓慢越过田间小路，走了几里都看不见炊烟。荆棘丛中堆满碎瓦，颓败的墙垣压着茅屋。十户人家没有一户保存下来，留下的只有石头地基。徘徊走到井旁的山径，景象萧瑟，更加令人悲伤。两口井如今还有什么？只剩一泓空清的水波。溪中的石头密密堆积，井中的苔藓长得细长披散。草花有黄有白，已经辨不出薋、菉、葹。此时正值中午，我走得很疲倦。敞开衣襟席地而坐，对老人发出长叹：我从前按图读志，龙目并不是这个样子。莫非人们好事，凭空把美景铺陈出来？乡野老人听后哭泣，拭泪哽咽着说：从前这里号称乐土，俯仰之间一切生活资用都有。所依赖的是贤能的父母官，宽严并施地治理。夜里睡觉很少关门，年成不好也不曾饿得哭泣。堂堂的杨明公，主持营造，选择了适宜筑城的地方。城池建成三十年，百姓彼此没有猜疑。漳州人、泉州人像一家人一样，出入相处和悦。鸡肉和黍饭交错陈列，醇酒装满缶和酒杯。腊祭、蜡祭时常互相酬酢，秋冬还有馈赠。那时两口龙目井夹在中间，井口大得像簸箕。清凉的泉水从下面喷出，清冽甘甜如饴。前面种着修长的竹子，后面栽着芬芳的篱笆花木。每十步有一所房屋，每五步有一道茅篱。禽鸟在春夏鸣叫，花果色彩参差。种种美好景色，回头顾盼便能使人欢笑。此后太平日久，文武官员大多安闲和乐。狡猾的差吏像猕猴鬼怪，强健的役夫像老虎一样凶猛。路上遇到抢劫的盗贼，便摆手说不知道。坐着轿子进入低矮的茅屋，威仪凛然地令人害怕。随行有六七个人，沿路索取朱提钱。又诱使愚蠢顽劣的人彼此争斗，像鹬蚌相争。差吏从中谋取利益，使双方都遭受生死祸患。死者躺在沙砾上，活着的人遭受鞭打。黔娄杀害百姓首领，倚顿遭到拘禁。一张县官的公文，便索取十户中等人家的财产。因而安定太久的百姓渐渐互相欺凌。有的凭人多欺负人少，实行弱肉强食；有的凭贫穷虐夺富人，抢夺耕田和牲畜。这样的积习延续久了，人的品类和气质变得愚昧混乱。一个人挑起事端，成百上千的人便拿着武器跟随。甥舅成为仇敌，乡里彼此残杀殆尽。村庄任凭火焰焚烧，田园也停止耕耘。所争的并非城郭和郊野，却把杀人当作嬉戏。祸患还波及山川泉石，连庇护它们的力量也支撑不住。健儿拿着刀来，众人都说龙就在这里。于是用长绳拖走，把它砍碎得像蛤蜊一样。近来又过了十年，人情更加险恶。得失之争从鸡虫小事而起，杀戮竟波及妻儿。挖开坟墓抛弃尸骨，剖开肚腹吞食心脾。浮云遮淡了白日，十里之内没有人敢窥望。去年东螺人争斗，沟渠田洫之间也要较量胜负。平地突然起了风波，炮声如雷。逃跑的人有时来不及，胆怯的人只好任命运摆布，饱受豾貙之害。可是我这个六十岁的老人，仍然奔走，筋力已经衰弱。还带着儿童和孙辈，奔驰着仿效騧骊。衣服丢在田间低地，农具丢在道路岔口。仓促离开乡里，狼狈地依靠山边。口渴便饮山涧里的水，饥饿便吃山上的葵菜。隆冬寒气仿佛要把皮肤冻裂，妻子儿女穿着粗葛布衣。半夜仰天躺卧，悲凉的风飒飒吹来。起身看故乡村里，昏暗中隐约看见旗竿。冷月照着荒野，白骨多得层层堆积。今年春天战事平息，花草却没有芬芳的花朵。回来只见空空的墙壁，血脂仍然淋漓。房屋已经荡然无存，竹木也没有剩下一枝。那山下的泉水本来清冽，却被沙泥淤塞，水流凝滞。拿起锄头挖凿，才有涓涓水滴开始形成涟漪。您如今看到灰烬，千万不要讥笑古人。古人原本没有欺骗，只是先生来得太迟。我听完这些话，呜咽着两眼垂泪。从前听说汉成帝时，北宫水流漫溢；又听说郁林郡水泽干涸，预示百姓困顿。自古灵验的井泉，其兴衰都与气数相关。这口井难道也是如此吗？它的零落其实是人为造成的。台阳自古是荒远的服属之地，世事兴衰没有定时。自从纳入版图以后，已经二百多年。五方之人错杂居住，是王化难以治理的地方。太守自称廉洁，县令自称仁慈。可怜你们这些漳州、泉州人，灾祸实在是自己招来的。东家拿着戈挺身而出，西家列出矛和鍦。你毁坏我的田地房屋，我夺取你的财物。归根到底都是自相残杀，彼此相差没有丝毫。我希望你们父兄告诫子弟遵守规矩；更希望你们乡里之间以仁义互相劝勉。天地有剥落和复兴，日月有盈满和亏缺。如果能够推心置腹，四海之内都能和睦相处。百年永远没有祸患，愿上天使你们安享福禄。何必因失去居所而愤怒，喋喋不休地互相诋毁？我的志趣寄托在山水之间，我的心却挂念百姓的创伤。先忧患而后享乐，这句话本来就是我的老师所说。区区一口井的存亡，哪里值得成为安危的关键！只是感叹那些填沟壑的人，十年中两次流离失所。悲悯恐怕没有益处，便慷慨写下这首歌诗。把这些话寄给采风的人，请他们陈述给贤能的有关官员。龙目井，在大甲郡龙井庄。牙痛，戏仿袁简斋《拔齿》原韵写信给石庄 您还不到四十岁，牙齿却惊人地松动。我比您小十年，情形也同样汹汹。起初觉得牙龈断裂，继而头和颧骨沉重。一颗牙长在中央，松动得仿佛要先于众牙脱落。早晚啃咬菜根，每顿饭都痛彻心头。拿着饭梁刺弄肥大的牙齿，又像邹鲁之地发生喧争。它似乎是在欺负我靠舌头教书谋生，束修本该就是您的俸禄。于是故意使我说话艰涩，文辞佶屈，还被人嘲笑。清晨拿镜子照看，前面的牙龈露出凿空。端阳节将要回来，拿什么吃菰叶粽子？有时疼痛穿透嘴唇，酸楚如同带刺的芒草。难道是我向来贪吃，饮食也一定要争讼吗？造化这个小孩子，竟把我当作簸箕来戏弄。还是怜悯我和您一向共同承受悲感？齴伯和龋妻，本来就彼此不相上下。我想寻找良药，扶住那将要倾倒的栋梁。又不免忧虑庸医，因为他们耳目多有蒙蔽。不如向您求取，取来就像取自自家巷中。向已经用过的人询问途径，比较可以看出实际功效。寄语那些拾取牙慧的人，知道您一向豪放不羁。赶快派长须人来，我立刻把药囊送去。在路旁看见村女即兴赋诗 溪边有女子在洗涤新纱，相逢时相视一笑，说话并不喧哗。蓬乱的鬓发上随意涂着龙舌草，竹簪横插着马蹄花。使君本来已有妻子，我原无须羡慕；夫婿多情，各自都值得夸赞。到老也不知道离别的痛苦，可怜她多么幸运，嫁给了农家人。端阳 寂寞的山中书斋无事可做，偶然遇到佳节，格外感到清静欢娱。石榴花映入眼帘，仿佛千树红霞；葛叶象征延年益寿，准备了百壶美酒。放学的孩子们分发纸扇，求写字的村女送来桃符。读完《离骚》却无法向上天追问，想起怀沙而死的屈大夫，令人肝肠寸断。二 几户人家拿桃李来荐献新鲜果品，艾叶和榕枝到处悬挂。用黄色蚕茧包裹棉花做小虎，用青蒲叶粘裹粽子，做成鸣叫的蝉。山中老人趁着中午锄取灵草，乡野客人题诗并裁开彩笺。还记得水仙宫旁的乡里，在龙船花外划放龙船。播种 谁把粳稻和黏稻种子撒在东边高地？趁房屋刚闲下来，便从事播谷的劳作。双手抛撒种子，仿佛天降粮粟；一犁翻过，土地像长出绒毛。寒意消退，稻田显出春色；暖气进入油粇，土膏也开始活动。为了告知耕耘从此开始，要趁时节行动，不要害怕开辟蓬蒿荒地。分秧

译春前春后雨刚放晴，十里之间风吹来吆喝牛犊的声音。不等斑鸠整日鸣叫催促，已经看见秧马带着泥土行进。连片田畴中甘蔗叶笼罩着烟雾般的碧色，隔岸莿桐花映照得水面明亮。还记得当年贤能的县令，在乐耕门外劝导春耕。耕田 一阵烟雨滋润了新秧，翠绿的地毯平铺在万条田垄上。梅子黄时春草茂长，莿桐花变白后乡民便忙碌起来。扶正禾苗，多次锄地并非为了种植杂草；面对疾恶，谁能不厌恶稂莠？我笑着迎候大官的仪仗，哪里比得上拄着杖站在田边？收稻 烈日像火，庄稼像云一样茂盛；边收割边耕作，劳力最为烦重。挑担的人回到黄檨树园，催租的人来到绿槐村。耞子的声音远远追逐蝉声而纷乱，镰刀的影子遥遥连接着牛犊昏暗的身影。瀛海边本来有许多快乐的土地，烧荒田所产的火米便不必说了。秋田四咏 播种 收完庄稼才刚给田地施肥，农家六月几乎没有清闲的日子。西边田地刚看见新生的稻苗，南浦还在浇灌播种用的泉水。沾着露水的香秧争相出水，迎接秋天的翠绿田毯已有一半含着烟色。何必争着说占城稻谷好，早晚各饮三杯酒，年年都有收成。分秧 不等斑鸠鸣叫催促插秧，秋天到处已经有秧歌。田地像画出的棋盘，纵横笔直；人们像承蜩者一样弯腰的很多。万束青秧分布在龟壳般的斗笠之间，千畦碧绿刺起鸭头般的水波。耕耘比春天更加紧迫，雨夜风晨都要筑修田埂。郊野原野一片碧绿，溪水之间满是白色水光；兴致勃勃地除草，又来到柳阴西边。凉风拂过大地，惊动了秋日的锄头；红日运行天空，苦坏了夏日的田畦。稻穗经过蝉鸣将要吐出穗芒，人像青蛙跳跃一样不离泥地。谁来作一曲《田头鼓》？我比欧阳修远望田野还要迷恋。郊野原野一片碧绿，溪水却满是白色的水光；催促耕作又来到柳树荫下的西边。凉风拂过大地，惊动了秋日锄耕；烈日运行在天空，使夏日的田畦不堪劳作。稻子长过之后，蝉声响起，稻穗将要吐出；人们像青蛙一样跳跃，始终离不开泥地。谁来为田头的鼓声作赋？我比欧阳望还要沉迷其中。收稻 田地东西两边黄云重重叠叠，一年之中竟又遇到两次丰收。万斛稻谷粮食堆得像山丘耸立，几声耞响已接近年终。鸡猪遍地，蛇虫蛰伏；杵臼整夜作响，树叶也落空了。从此既赛神又饮蜡酒，田家的欢乐正是无穷无尽。海中捕鱼歌 北风吹动沙土，寒冷得仿佛冻裂竹子；海鱼随着潮水上涨，聚成一团。片片渔舟破浪而来，撑船、使篙的人纷纷追逐。把巨网横沉在波浪中，一次便常常捕获数百条鱼。小鱼挣扎，大鱼肥壮，半死半活，鲜血还在滴淌。满担挑到市集，腥风吹遍夕阳下的天空。赚到钱便买酒痛饮一醉，连蓑衣也不脱，就在海上睡眠。一盏渔火随着潮水停泊，半夜白鱼跃上船来。乙卯 ○ 哭张郁堂明经 大水行 谢太傅《东山士女图》陶彭泽《东篱朱菊图》白司马《浔阳送客图》苏学士《南海笠屐图》磺溪三高士诗 望洋叹 人面竹 佛手柑 释迦头。○哭张郁堂明经。一封凶信传到台城，六属的文人都流尽了眼泪。不敢像居丧者那样同声痛哭，只因他的风义在于师生情谊。二。这次归去，蓉城就是旧居，三千弟子来送灵柩。到了九泉之下回头看，他应当会感到惆怅：婚嫁大致办完了，却还没有写成书。三。我们文字交往深厚，礼数也宽松；我每次登门，他总要索取诗作来观览。他年经过水沙连一带，便把那里当作黄垆一般看待。四。您家所在的山水如同武陵津，四季花开，满地都是春色。毕竟烟霞山水也多有痼疾，桃源之地同样不能使秦人复活。○大水行。木匠董文，住在彰化的浊水庄。甲寅年，大水淹来，漂没了香园脚几十户人家。董文拿出全部钱财雇请善于泅水的人砍木造筏，带着饭食前去救援，使男女一百多人得以存活。我听说这件事后，作了这首歌行，用来劝勉世上喜爱行善、乐于施舍的人。黑风从海上吹来，仿佛把海水吹得倒立；百川之水从内山奔涌而出。风排云、雨驾驭，像鞭打蛟龙；白浪高出天际一级。千年古木摩擦苍穹，随波浪向西又向东漂荡。巨浪撞击岩石、撼动山岳，彼此激烈搏击；巨石旋转飞舞，像蓬草一样。顷刻之间民居便看不见了，百里之内都是悲哀的呼救声，仿佛洪水改变了人间。缘着树木果然可以求取鱼，筑巢栖身只恨不如燕子。鼋、鼍在白日里上山游走，人和鬼仿佛随处都在黄泉中出现。可怜环溪一带一百多户人家，一时淹没，成了鱼虾之地。沙洲沉没、岛屿消失，再也没有地方躲避；谁肯在急流中央漂浮着仙人乘坐的木筏？浊水村的老翁木匠，亲眼看见波涛像海一样。他砍藤伐竹，催促人们乘上木筏，救得一百多人，全都平安无恙。老翁并不是有多余的钱财想借此买取恩德，而是被不忍之心所触动，仁心于是保存下来。世间难道缺少拥有千金的人吗？他们亲眼看见嫂子落水，却甘心不去援救。像老翁这样恻隐之心合乎天意，必定会有余庆留给子孙。您难道没听说，宋祁因救蚂蚁而中了状元；何况他还使一村将死的人起死回生。○谢太傅东山士女图。寿阳已经被攻破，秦军向东而来，九十七万人如彩虹般压境。冠军将军等人全都股战心惊，我等恐怕要改穿左衽，忧虑桓冲无力抵挡。当时如果没有谢安石，谁能镇定汹汹的军情？他一面下棋，一面援救，早有成算；一盘棋抵得上千头罴熊。小辈们于是已经击破敌军，大声说收复原地的功劳本来属于朱序。福德在吴地，乃是上天所降福；谢公的先见之明远远超过符融。捷报一到，连木屐的齿都折断了；山阴对弈时，棋局还没有下完。古今成败没有固定的局势，临危不惧才是真英雄。前有费祎，后有寇准，都能谈笑间退敌，不能把他们相提并论。中年时悲欢盛在丝竹声中，东山一块片石高耸入苍穹。风流宰相留下了佳话，百姓和歌妓都欢欣和乐。把天下的忧患放在前面、把天下的快乐放在后面；朱儒的议论终究心胸狭窄。即使身处箪食瓢饮的陋巷也有余乐，何况穿裙着屐的人，更会生出满面春风。琼枝玉树森然罗列，明珠翠羽交相辉映。看了这幅画，才约略认出他最动情的地方；千年之后面对秋风，仍然怀念谢公。○陶彭泽东篱朱菊图。魏晋时代的人才大多草率平庸，潇洒的只有柴桑老人陶渊明。彭泽县令这个官只做了八十天，他挂冠辞职，唯恐还不够早。庭院中的三条小路没有荒芜，松树和菊花仍在；归来后在南村选择地方筑屋居住。戴着葛巾滤酒，纵情痛饮；秋风又吹到桃花源。重阳日淡云微雨，白衣人送酒来，他开门出去迎接。偶然在东篱下采菊，菊花和先生一起归于隐逸。绣幰蒲车来征召也不肯出仕，元嘉诏书下达时，先生已经去世。由此才知道，晚年的操守胜过黄花；经历尽雪霜，才看得出根柢。首阳山的薇菜、商山的芝草，与黄帝、神农、虞、夏处在同一时代。展开画卷，在秋色中拜了又拜；使懦夫立志、使顽夫廉洁，万古以来都令人追思。○白司马浔阳送客图。浔阳江分成九派，江流在这里分开；有几个人来到此地不会为离群而悲伤？千秋万代，白傅的行踪一直流传；直到今天，描绘他的画作仍然纷纷不绝。回想从前武相刚被叛贼攻陷时，第一封奏疏获罪，是因为越权行事。十年间感念君王知遇之恩，只因一句话意见不合，便成了远谪之人。在香垆峰下尽情游览，哀猿怪鸟不住地啁啾。来船去马，送别了不知多少人，阅尽了人间离别的愁苦。离愁别恨要向谁倾诉？忽然听到月下传来新的曲调。推手弹的是“琵”，收手弹的是“琶”，无尽的深情都从曲中流泻出来。教坊旧事格外凄凉，重新翻看菊谱，更暗自肝肠寸断。天涯沦落的青衫客，江上飘零的白发歌妓。栏杆边泪已流尽，低回徘徊了很久；宾主情意深厚，又相互握手。一叶小船载着明月和芦花，半夜歌声使古柳也仿佛迷失。庐山高耸，江水深沉，永远令人销魂的是那片枫树林。诗人和歌女同样流传千载，一曲琵琶直到今天仍在传唱。○苏学士南海笠屐图。

译乌台诗案凭空而起，罗织挑剔，连细小的瑕疵也不放过。阴霾使白日昏暗，遮蔽了天空；从此诗人没有一篇作品能幸免于理会。东坡先生的诗才豪迈，挥笔之间烟云动荡，充满纸面。一任官职潦倒，沦落到南方荒远之地，接连多年遭贬，几乎九死一生。他自己题署为“识字耕田人”，年老时仍到荒郊亲自拿耒耜耕作。在桄榔椰叶山置酒，划船停泊在蜑户居住的龙冈水。白须、红带，神态闲适；藤帽、棕鞋，风标格调高雅。到今天相距七百年，画中仍然气势蓬勃。头戴圆笠，脚穿蜡屐，仍像沐浴春风，拄杖穿屐而归。想见他捻须吟啸时，万顷波涛都从笔底生出。江山有幸留下这样的才人，云海又何妨使这位居士终老其中？他的足迹所到之处，烟瘴便为之消散；哪里肯让山林混同于富贵绮罗？不然我戴斗笠、他乘车，他日相逢，难道会是同一回事吗？否则就像阮孚有奇特癖好，一生该穿几双木屐才够呢？不知道先生是否真像天上的鸿雁，应该行动时就行动，应该停止时就停止。只要能饱读陶渊明的诗，哪里料到会老得折损东山的牙齿？十年踪迹混同于樵夫渔人，一颗心在梦中仍依恋朝廷。蜉蝣般寄身于天地之间，什么才是鱼虾，什么才是鹿猪？在白鹤峰前煮凤芽茶，在青衣道上烧婪尾酒。后来好事者勉强描绘摹写，于是把这份风流交付给才子。我如今展开画卷，拜见先生的道貌；在这里敬献一瓣名香。千秋万代仰望如峨眉山般高峻的风范，海阔天空，距离万里有余。○磺溪三高士诗。诗人洪寿春。同安人。有《集古串律诗庄》四卷，隐居靠糊纸为生；县令杨公曾经赠诗，并为他作序，那么他的品格便可想而知了。我过去曾得到一卷《集古诗》，如今已经遗失，想付梓刊刻却再也得不到了。磺溪有一位诗客，隐居在市集之中。他甘心从事低贱的劳役，不肯侍奉长官。吟诗只是自我陶醉，不拿给俗人观看。当年杨伯起，只因看了他一眼，便使他空有的才华得到机会。下士得到知己，便把市肆列为名山。读他的诗可以认识忠孝（杨公赠诗中有“好将忠孝劝斯民”一句），万卷书都盘结在胸中。采集百花酿成蜜，供百代人享用一餐。我从前有幸得到它，琅琅诵读了许多遍。发誓一定要交付刊刻，用来表彰这位微寒之士。谁料想霓裳曲调，却不允许传到人间。神龙破壁飞去，万古以来一去不回。直到今天想到其中片羽，仍激烈悲痛，摧裂心肝。画工蔡推庆。他的籍贯居处已经失传。他曾遇到风雨大作，独自走在山崖之间，领会烟云景色，于是作画，终于达到了神妙境界。有位大宪的幕僚拿千金来聘请他，只因一句话不合，他便拂袖而去；他的高尚就是如此。海外论画笔，蔡君推庆当属第一。即使断绝三餐，也不接受价值千金的报酬。他蔑视公卿，谢绝尘世的声色和访求；若不是遇到高尚之人，便不肯留下真迹。听说有一次大风雨，山林白日昏黑；他独自走过荒僻山崖，完全不顾性命。由此才知道，绘画达到神境，妙处并不只在笔墨。大自然本身具备造化的工巧，眼前景物信手取来便能自得。丘壑罗列在心胸，云水荡漾于魂魄。半是癫狂，半是迂拙之间，这种意趣谁能测知！隐者林先生。姓名、字号、籍里都没有流传。施家修筑八保圳，多年不能成功，先生把方法策略传授给他们；工程完成后，施家以千金致谢，他不肯接受。问他的姓名，只说：“叫林先生就可以了。”如今浊水圳头有先生祠，大概是把他比作西湖的林处士。先生没有姓名，不知道是哪里人。他折一枝芦苇渡过沧海，任意行走在阳春之中。当时富民侯请他入座，列为上宾。他修筑堤坝、兴办水利，指点传授如有神助。工程完成后不接受赏赐，长揖告辞金银。问他的姓名，他默然一笑；再问，才津津有味地说：天地是我的父母，四方八极都是我的乡邻。不做夷狄，也不做惠施；能屈，也能伸。五柳先生不是我的同道，商山四皓也不是我的身份。孤山梅花的丈夫，才是我有服丧关系的亲人。○望洋叹。九州的水以海为最大，而我生在瀴溟之外。自从读《元虚赋》已有十年，今天才和大海相会。刚看见银色的波涛卷地而来，震动天地四方，声音如雷。茫茫一片元气逼近元宰，仿佛看见混沌初开、天地尚未分明。巨浪撞击岩石、冲击山岳，不过一呼一吸之间；转眼已经觉得鸿蒙都被水气浸湿。大风把水涝吹散，仿佛万只大鹅飞起；水沫喷射激荡，像千只巨鳌竖立。星驰电掣般远望，距离越来越远；一跃越过三千里，还不到一天。河伯看见尚且失色，更何况八月的钱塘潮？我如今面对大海空自叹息，万里波涛倾泻在胸中。看着别人破浪乘长风，意气如龙，我却追赶不上。遥远的身世如同水面浮沤，我从山崖返回，再也不回头。银河有路可以通向星汉，只能空自回忆乘槎去询问斗牛。○人面竹。鹿眼猫头，气象狰狞；这种竹子历经千年，面貌仍像活着一样。遇到俗人，它应当遮蔽躲避；看见贫寒之家，却一定含笑相迎。挺直的竹节直入云天，没有惭愧之色；空心向月，清气有余。春天到来，偏偏被东皇发现；只恨桃花没有世间应有的情意。○佛手柑。一串串黄色皱皮果实挂满树林，如同千手全都合成了一只手，散发芳香。拿来贝叶，仿佛有手指拈取；天花散落之后，总都化成香气。分送珍果，还要借麻姑的手爪；献上果实，正适合供奉于选佛场。却输给山僧去做奴婢，每天早晨都合十礼拜空王。○释迦头。是谁把浮果移植到瀛洲？颗颗青果垂挂着，像佛的头颅。七宝庄严，呈现奇妙法相；一林果实如璎珞，挂满新秋。风吹过来，坏色之身仿佛显现；月光照耀，圆光般的果顶几乎浮起。献给如来，他应当会一笑；只是今年的面目，已经不像从前。二。香苞曾被称作蜜波罗，珍重这个芳名，便叫作释迦。一粒果实中仿佛容纳须弥山，通达宇宙变化；三世修成的智慧功业，可以印证阿难。花从净土拈来结成果实，种子多半是从祇园求取来的。不要说它前身本来就是佛，木奴的狡黠胜过维摩诘。卷三。磺溪（彰化）陈肇兴伯康。丙辰。丁巳。戊午。○丙辰。虎山岩。经过废园有感。春日兴怀。夏日之雨。在大墩与廖沧洲茂才夜谈，便重叠原韵奉答。连日风雨，戏用三讲全韵调侃沧洲。捒中大风雨歌。在捒地连日淫雨成涝，想回去却不能，忽然遇到雨止天晴，高兴而作。村馆杂兴。再次重叠前韵，留诗告别沧洲。题杨妃出浴图。○虎山岩。道路转入青山深曲处，崎岖的石径倾斜。一只斑鸠在古刹旁啼叫，整天都飘落着梅花。竹子老成，足以医治俗气；僧人忙碌，反而烦恼得不像出家人。题诗姑且赠给佛，不必计较是否要用笼纱覆护。虎山岩是彰化八景之一，景名为“虎岩听竹”；位于白沙坑庄，由乡人赖光高所建。○经废园有感。玉阶已经残破，金铺也早已化为烟尘；楼台易主，心中一半茫然。十年来堂前的燕子看尽冷暖，海上的田地经历了一世的变迁。芳草有情，仍旧自行碧绿；野花平安无恙，依然争相斗艳。翻云覆雨本是寻常之事，并不只是乌衣巷中的人看了可怜。○春兴。满地的榆钱不能用来解除饥饿，整个春天将尽，细雨仍纷纷飘落。文章的妙处有千百人看得见，家运兴隆时百鸟都会归来。自己养盆花来舒展懒散的情绪，不去锄庭院的杂草，也能看见生命的生机。逍遥自在，领会了庄生的宗旨；白日里焚香，躺下关上门扉。二。

译蘸墨研朱，手不停下；闲坐在小窗前诵读《黄庭经》。娇嫩的花朵躲避阳光，千朵花房都收拢了；古树迎风，只有一面青翠。叶底黄莺和鸣，呼唤同伴；枝头燕子相对呢喃，梳理羽翎。年年积累书卷，埋头读书直到老去；消磨尽雄心壮志的，正是六经。○夏雨。多病之身仍然作客在外，思念归乡，屡次盼望天晴。到卖春酒的芳草店去沽酒，到夕阳下的城中买药。雨下久了，衣裳湿润；天色昏暗，灯火反而明亮。整日在萧条的书斋中坐着，彼此相对，更加悲伤。○大墩与廖沧洲茂才夜话，即重叠原韵奉答。在深树之间结茅而居，人迹已经很少。开出小径，成为三种有益的朋友；临池种下万株芭蕉。羡慕您真正是隐逸之士，能与万物共同逍遥。分别多年后相见，怡然之情足以慰藉采萧的心境。二。卧病在床，愁苦没有伴侣；您来之后，喜悦便不再寥落。风吹灭灯火，卷动竹林；雨打屋顶，淋湿芭蕉。得到雨水，蛙声喧闹；客居之人归乡的梦却遥远。又听见茅屋檐上，檐马被风吹得萧萧作响。三。屋檐流水急促不断，那个人打破了寂寥。诗情在云外的树上，画意在雪中的芭蕉。山色临近窗前，溪流却遥遥汇入大海。羡慕您吟唱古调，佳句胜过香草和萧声。○连日风雨，戏用三讲全韵调沧洲。狂风吹得馆舍仿佛要倒，骤雨使早朝讲学也停止了。先生不出门，呆坐着思念鹿港。纵论直到谈诗，气势仿佛倾倒钱銗。唐、宋三百家诗文，经他剖析，仿佛挥动农具一样利落。使我听到前所未闻的道理，当头受棒，也甘心承受。移灯和他交谈，忍受寒冷，缩着头颈。果然心花开放，老蚌中生出明珠。早晨看见田水上涨，老农不敢耕作。林木被风雨吹打飘零，天意为什么这样〔字形有误〕？莫非是雾气招致灾愆，而这个人实在〔字形有误〕。话说完后各自散去，腰间佩玉发出珠玤般的声响。鹿港，从前是台湾中部唯一的贸易港；也是彰化八景之一，景名为“鹿江飞帆”。○捒中大风雨歌。昨夜狂风如台风震撼林木，千声万声震动山岩峡谷。横吹的黑雨卷着山势而来，飞洒如麻，纷乱地互相冲击。风鞭打百怪，驱赶蛟龙；雷公雷母纷纷追逐。半空全是金甲相撞的声音，时而有红色蛟龙贴身飞过。风挟着雨，雨被倒吹；雨助长风，风势更加迅疾。早晨向南、傍晚向北，旋转不停，仿佛天轮围绕地轴转动。十围粗的杉木楠木被摧折成柴，万丛梨树柿树散落如冰雹。汹涌波浪从天外而来，顷刻把平地变成河流。东邻才报告麦田被水冲过，西舍又听说茅屋被打破。野水猛增七尺，涨水痕迹远远淹没千畦青田。黄云满地，抽穗的禾苗被毁；剩下的谷粒只够乌雀啄食。第二天早晨雨停风也止，乡村十家中有九家哭泣。整个春天没有雨，禾苗不能滋长；如今雨水太多，反而杀死谷物。田头轧轧响着连枷，只有滞留的穗粒，没有饱满的谷米。老农流着泪上前诉说，请求减免一半租税，好救济稀粥。里胥拿着文书来催租，全部赋税缴纳起来仍苦于不足。缴给官府不够，只好连田地也卖掉；稻田虽然荒废，还能靠砚田赎回。以舌耕田、以笔耕作已经多少年了，年年阴阳失调，风雨不能按时。满城风雨只供人长啸高歌，有田还不如无田自在快乐。○在捒地连日淫雨成涝，想回去却不能，忽然遇到雨止天晴，高兴而作。风停了，树木仍在呼号；雨过了，云气还带着湿意。朝阳仿佛有所畏惧，徘徊着升上原野和低湿地。水鸟带着水波飞行，啄食的鸟站着晒衣般晾羽。渔人披着蓑衣叉鱼，农民戴着斗笠割稻。日暮时各自回家，青蛙在水中哭鸣。我斜靠着枕头一边听，蛙声咯咯，为什么这样急切？纤细的新月比钩子还细，流动的月光仿佛可以舀取。飞萤不躲避人，夜深寂静时穿过窗户飞进来。二。朝霞红红地映上屋檐，瓦雀成双成对地欢喜。它们在窗前咿咿嘤嘤地鸣叫，仿佛呼唤幽居之人起床。孤独的客子正在思念家乡，面对这一景象欣喜不已。抬头看浮云飞行，余霞散开，织成美丽的绮罗。路上遇到相识的人，便问前溪的水势。若有一叶苇舟可以航行，我也将回到故乡。○村馆杂兴。夜雨刚停，暑气收敛；六月的茅屋比秋天还凉爽。抬头忽然惊讶青天转动，无数白云像水一样流过。二。朦胧的树色映在窗纱上，清晨太阳初升，薄雾仍在遮掩。燕子飞入帘内，停栖不定；成双成对地飞上紫荆花。三。使人困倦的天气实在难以揣测，忽冷忽热无端搅乱客居者的心肠；昨天还穿葛布衣，今天已经披上棉衣，只好调理病弱的身体，增减衣裳。四。整个春天苦于旱灾，稻田荒芜；进入夏天，甘霖忽然又变得渺茫。好不容易养成的参差禾苗突然疯长，半畦青绿，半畦枯黄。○再次重叠前韵，留诗告别沧洲。我们都有离开家乡的思念，闲谈到深夜也不觉得寂寥。把孤客的泪水全都洒向美人蕉。雨使青天昏暗湿润，烟雾使绿树迷蒙遥远。在异乡再次话别，愁苦地听着马匹萧萧嘶鸣。二。您如同苏学士，我好比释参寥。旧日的雨落在春前的树上，归乡之心如同剥落之后的芭蕉。天地之间双鬓已老，漂泊湖海，一身遥远。此去若遇见河边老叟，便关起门来学习纬萧。○题杨妃出浴图。钿盒金钗显示新近受到宠幸，刚在温泉中试浴，身体从池水中出来。沉鱼落雁的美貌究竟怎样？正如一树梨花带着春雨。一。玉一般的容貌、花一样的面容，头戴金步摇；洗浴一番后更加娇美。起身时仿佛承受不起罗帔，依靠着宫女，让她整理翠翘。三。一曲《霓裳》使她成为绝代美人；春风之中，才看得清这幅美人图。分明像剥出的鸡头肉，滑润细腻，如凝结的塞上酥油。四。环佩叮当，从浴堂中走出；玉莲花仿佛还吐出祥瑞龙涎香。楼东另有梅花精灵在此，华清宫的第二汤也不赐给她。五。凤凰阁下册立了美丽的妃子，十一年间都在研读道经。旧日的梦回头只化作一笑，醉酒归来，也不怕寿王醒来。六。瑶池月下，玉山般的美人立在那里；为雨为云，经历了多少个秋天。千年来粉黛香气凝在渭水边，金钱也难以洗去禄儿的羞耻。七。辞去铅华，只淡淡地描眉；风流的虢国夫人压倒诸位姨妹。不知道她清晨骑马离去，也许还承受恩宠，获赐到浴池沐浴。八。在长生殿中祝愿她长生，万岁千秋有旧日盟约。料想到了马嵬驿还会再次停下车驾，画师面对丽人行图，只能魂断神伤。○丁巳。○。西螺清晨出发。在诸罗道中。茅港尾。清晨从茅港出发。哭悼仲义弟。林先生祠。哭悼林氏■〈女市〉 除夕 西螺拂晓出发 五更时分带着被子起身，伴着梦意登上牛车。旅店上空的月光下，千盏灯火如枝头繁花（当时正值北港进香，沿途香火灯笼不断）；溪边的风吹过十里沙地。行止奔波，惭愧不能像鸡豕那样供人享用；来来往往，也辜负了莺花美景。远远指向人烟之外，只见曈曈的朝阳斜照着。西螺，属于虎尾郡管辖之内。诸罗道中 麦芒刚刚长出，田野上的风清爽；一路上烟霞花影仿佛在负责迎送。出了山谷，流莺刚开始学着婉转鸣唱；经过溪水，蜻蜓也渐渐能够发声。坐在篮舆上久了，常常不知不觉睡着；经过的茅店多了，大半都能叫出名字。只有老朋友没有辜负我，十年来携手同行，十分畅快。诸罗，是现在嘉义一带的古称。茅港尾 我背着书箱，既是老师又是弟弟；同床而卧，弟弟又像兄长。过溪时才第一次见到喜鹊（俗谚说：喜鹊不过八掌溪）；开店以来，反倒没有听见黄莺。靠近海边，鱼虾便宜；春意深浓，草木繁茂。不妨整夜喝醉，因为隔壁传来了歌声。茅港拂晓出发 遥远曲折的罗山道路，我年年都为未能消除的遗憾而怨恨。离家才刚四天，今天早晨已经到了郡城。雨水打湿了罾门渡口，风从铁线桥上吹起。诗写成了，却懒得题在墙上，只口头吟给儿童听。

译茅港尾，属于曾文郡管辖之内。哭悼仲义弟 还记得我们睡在绳床、共盖一被的时候，十年来在风雨中艰苦支撑。为了代替供养父母而筹钱，处境窘迫；你天性奇特，不能忍受嬉游。因为负担沉重，怜惜我考中进士太晚；由于家里贫困，又耽误你读书太迟。想起我们在池塘边的旧日梦境，如今只能空自回首；荒原落日之下，悲痛将延续万古。二 你也曾挥墨学画，想达到李龙眠那样的境界，神妙得仿佛连秋毫都要画到极致。如今只空留下书画稿本，来世也难以确定我们兄弟的缘分。每次看到柔弱的女儿，感情便频频悲痛；每当想到阿■〈弥上女下〉，眼泪又涟涟流下。这样聪明的人却偏偏早夭，人世间所谓的报应总是令人茫然。三 忧愁袭来，几度停止吟诗；三年之中，荆花折损了两枝（前一年五庶弟夭亡）。手臂折断，已经如同失去右手；更令人伤心的是，还没有见到男儿。名山之业由谁来继承中郎的事业？蒿里之中，却偏偏吹响了仲氏的篪。若你在黄泉之下遇见父亲并被问起，就告诉他：我们虽然贫贱，仍和从前一样。四 连续二十多天抱病卧在病床上，为求药、请神而上上下下忙碌。活着时还设法画下自己的形貌留给弱媳妇；死后仍忍着眼泪眷恋高堂。感情兼有孝与悌，眼睛难以闭上；说到继承祖业，更是悲痛绵长。有一句话你一定要记住：兄弟之间的友爱，世世代代都不要忘却。林先生祠 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人们说他是逋仙的子孙。我说先生不过是隐士一流，连名声都不计较，何况利益呢！名利对先生来说两样都没有，他亲手牵引浑浊的水流在地上行走。白石一块块排列，水波粼粼，灌溉了千万亩良田。功业完成后，他长揖告辞东家；黄金白璧，在他眼里如同泥沙。回头一笑，悠然远去；溪水之上，还栽种了千株桃花。花开花落自有古今，而先生一去，花木便没有主人。只有荒凉的祠堂对着白云，悠悠千载，长久承受风雨。哭悼林氏■〈女市〉 我在牙床上辗转反侧，长恨不已；想到你因听吹篪而病势不愈，更加悲伤。见到弟弟在九泉之下，才刚过一百天；回到家与他一别，却已经仿佛隔了千秋。年华还没有多少，便令人悲叹如箫史早逝；骨肉本来就不多，又使我感伤仲由之死。写到最伤心的地方，荆花已经零落，愁苦实在难以承受。二 满园修竹映着明亮的夕阳，我带着医生来时，你还勉强迎接。意外欢喜地相逢，你的身体顿时振作起来；人间的讹传使人震惊，连鬼也会惊骇。闺中妇女寂寞地度过了空虚的一生，终古留下遗憾；终身辛劳于汲水舂米等家务。嫁给黔娄那样的人，却也不能长久；由此可知，命薄正是绝代佳人的悲哀。三 还记得你幼年时被人背在襁褓中的情景，十年来抚养你，直到要靠手杖扶持。你生来聪慧，尤其擅长刺绣；喜爱读《闺箴》，却不吟诗。可怜你和女儿同归泉路（有一个十岁的女儿，第二天也相继夭亡），墓门之外，孤儿嬉戏，更令人痛心。整理妆奁时，余留的香气还在；破碎的镜子和残破的衣衫，格外令人悲哀。四 我一向敬慕像孟光那样贤淑、能够与丈夫举案齐眉的你；十五年来梳着椎髻，插着荆钗。半生辛劳，安于嫁给一个无能的丈夫；一生聪慧，得到父亲怜爱。想到你提携我却辜负了当时的话，姊弟仍然盼望来世再结缘分。为了安慰慈母，你多半都不哭；吟哦这首诗时，却顿觉泪流满面。除夕 年年想用媚灶之礼求取福佑，却惊讶自己始终没有做成；每逢这一天，钱袋总是空空。写送米的帖子时，措辞艰涩；谈到钱财，笔墨也穷尽了。新题门神郁垒，夸说身体强健；小饮屠苏酒，觉得春意融融。纷纷接受馈赠并劳心酬答，仍然庆幸人情还保留着古朴的风尚。戊午 ○ 书斋偶然兴起的感慨 写在《管仲传》后面 种花 古香楼落成，迁居时记事 古香楼对月 《线社烟雨图》观物 观我 番社过年歌 书斋偶兴 长声歌唱，像弹铗的冯谖一样，却没有才干；只有一方砚台相随，陪伴着老僧般的生活。谋生只凭三寸之舌，扪心自问，仍缺少十年苦读的功夫。诗兴渐渐减少，是因为租吏催逼；世事略有体会，便害怕朋友相交。错误地做了人家的老师，难道是我的本意吗？可怜猿鹤，竟被我耽误得背着书箱远行。二 舔笔调墨，学习点画乌鸦，年年涂写，把这当作谋生的事业。挥笔直扫，仿佛冲入千人战阵；握管片刻，便画出五色花朵。不要只说时文不能承载大道，要知道小小技艺也能成就名家。诸位不要只贪求坊间的样式；平淡之中，自来就有灿烂如霞的光彩。三 终日守着一龛佛像，陪伴维摩诘；几个獠奴经过，向我请教文字。重新温习诗礼，文章义理便显现出来；门庭渐渐扩大，是非也随之增多。剪裁红花、渲染碧色，春光却令人无可奈何；浅浅斟饮，兴致又能如何？只是遗憾在风尘中白白玷污了踪迹，十年间辜负了松桂环绕的山岩。四 也曾到贫寒人家访竹，随着人情风俗度过年华。一片冰清玉洁的心寄托给明月；半生的风雅情怀，喜爱梅花。江山跌宕开阔，才华纵横洋溢；笔墨日渐消磨，砚台也几乎凹陷。吟遍海天，春天又将过去；闲倚栏杆，只见夕阳斜照。写在《管仲传》后面 管仲不曾计较细微的钱财，像这样分配财产，才确实是大丈夫。万古以来难得遇到的，只有鲍叔；有几个人能像夷吾这样令人感佩？一生一世都称鲍叔为知己，凭借德行礼义成就了当年的霸业。谁料到后来交往竟成了市场买卖，靠黄金结交的关系全都模糊不清。种花 种菊适宜让它接受阳光，栽兰却喜爱培育在阴处。寒暑变化可以参验世态炎凉，花草也像人心一样各有不同。花木的生长得到了春秋时序的帮助，成功全归于雨露的深厚滋养。栽培花木同教化人一样，这个道理很少有人探究。古香楼落成，迁居时记事 尘世之中哪里可以忘却机心？先祖留下的旧宅还存着两扇木门。海燕十年间频频更换主人，茅屋三年便要换一次屋面。牵引藤萝补修房屋，工程粗略告成；靠着树木筑巢栖身，这个打算也不算错误。从今以后观看山景，可以尽情放眼；海天万里之间，恰如一只大鹏展翅飞翔。二 为了收藏万卷书，建起高楼；邺侯的书架、曹氏的藏书，依次收集其中。四面墙上挂满五彩书笺，一窗灯火照耀千秋。刚刚回到旧居，乡邻仍然熟悉；破屋重新修整，却使老鼠和麻雀发愁。昔日住在南村，如今居于北郭；这一生选择住处，总像斑鸠一样随遇而安。三 要砍伐茅草建造草堂，谁来资助建屋的钱？只好卖尽文章，又卖掉田地。潘岳闲居，本来是为了奉养母亲；葛洪迁居，总是为了寻访仙道。没有多少别业可以依靠，因生计而悲伤；有滋味的读书灯火，使我怀念少年时代。你可知道孟母三迁的慈爱教诲仍在？我却未能奋发有为，实在愧对前贤。四 百尺高楼寄托着元龙般的高远兴致，图书插满书架，满楼生香。兄弟共同居住在东西两屋，妻子儿女还要分睡上下两床。雨后看山，千重山色青翠如黛；窗前对月，半天空气清凉。举杯姑且看看自己的头颅，还不忍心最终说自己老了，已经到了归宿。古香楼，是作者在彰化建造的楼。古香楼对月 高楼之上，明月当空的夜晚，有客人正在吟诗。月光照出我团圆的身影，正逢十五前后的月圆时分。美人如今在什么地方？我整夜都在思念她。想抱起瑶琴应和月色，却只有清冷的露水打湿了衣裳。线社烟雨图 天空展开十里明丽的画卷，城外是青山，山上又有城郭。两股泉水从这里汇合；南边来的水浑浊，北边来的水清澈。观物 秋夜读船山集，其中有《观物》《观我》八首。因“龙堞”二字，把原作中的“仙鬼”改为“仙佛鬼神”，写成八首律诗。仙 瑶池什么时候降下美酒佳肴？青鸟向西飞去，竟然没有回来。一粒金丹最终误害世人，几个人服食之后果真升天？蓬莱仙山飘渺难寻，令人怀疑根本没有此地；即使鸡犬，也平常地沾有仙缘。悟到飞升并没有用处，华山处士反而胜过彭籛。佛 谁要向空门礼拜法王？萧梁时期已经误尽世人，后来又误到南唐。另造一个世界，尊奉佛、法、僧三宝；坐享金钱，却使祸害累及十方。衣钵传灯本来浩渺难明，香花供养的弊端更加猖狂。升天成佛最终又有什么意义？即使说给如来听，他自己也会忘记。鬼

译秋坟之中，谁在吟唱鲍家诗？一点灵光忽然聚合，又忽然离散。还没有等到轮回报应，便仿佛已经入梦；再来尘世，又不知定在何时。不因为杀贼便停止作祟，也不要说称雄者就能躲避钟馗。千年以来，像恒河沙数的鬼魂都归于浩劫；究竟凭借什么安身，我始终怀疑不定。神 神灵下可为河岳之神，上可为日月星辰；正气巍然，祭祀时香气芬芳。万古圣王借助神灵施行教化，一时之间木偶却盗窃了神威。村中巫师故作姿态，胡思乱想；妇女们哪里知道真相，却对每件事都听从。若不相信神明应当聪慧而正直，任凭人们嬉戏作弄，就像戏子一样。观我 生 呱呱坠地，发出几声悲哀的哭声；头角初露，聪慧不凡，面貌也显得独特。灵气自天地间产生，我这身体原本就带有圣贤的资质。三生积累的智慧，不必妄图成佛；一世精心修养，也应当达到梅花般的境界。人生如茵席如粪土、花飞花落，本来都有定数；任凭风把它吹去，不必惊疑猜测。老 不相信人生果真只是虚浮，茫茫古今不过像一条河流奔去。繁华从眼前经过，都如春日梦境；儿女催促着人走到白头。以药鼎丹炉作为事业，穿着桐木鞋、拄着竹杖，傲视王侯。香山图画中的白居易，以及洛阳宴饮的情景，都是一样的婆娑自得，醉意未曾停歇。病 灵药与毒草都勉强支撑着身体，药性多半要到生病这一天才知道。几度惊疑，提防饮食；全家为请巫医而奔走。茂陵秋雨中，有司马相如的辞赋；禅床茶烟旁，有杜牧的诗。另有一些人以烟霞为伴，夸耀自己的痼疾，餐食花朵、吞食菊花，直到期颐之年。死 躯壳空存，筋骨皮革都已消散；说什么骑鲸、骑鹤，也终究无聊。文章可以让我留下真实的形貌；仙佛也任凭人们来写招魂之辞。万古英雄争的不过片刻，一生的名声议论，到今天才定论。鸿毛与泰山最终都同归于尽；为了比较彭祖和殇子的寿命，我的鬓发都快要凋落了。番社过年歌 敲击金器、擂动大鼓，声音深沉洪亮；社番到了十月就过年。宰羊杀牛祭祀祖先，糍粑、干粮等食物陈列在几案上。缠头插羽，盛装打扮；红色绒穗蓬松地垂在两肩。有的提藤笼，有的提彩篮，肥蚌、鲑鱼和各种腥膻鱼肉混杂其中。大家拿着酒瓢围坐，纵情畅饮，仿佛长鲸吸尽百川。醉后起身，挥臂踏地而行；歌唱呼喊，蹦跳踉跄，何等喧闹。鼻上吹着无孔笛，嘴里奏着没有调子的琴。马邻、猫踏夸耀自己身手矫捷；蝥弧一拔，争着登上前列。腰间的萨豉铮铮作响，千百声沸腾着冲上青天。都卢■〈阝国〉辘学着膜拜，咮■〈口离〉仿佛在祝愿良田丰收。牲畜繁殖茂盛，风吹草木也不枯死；箱子成万，粮仓成千。土官和通事带着羊酒，独坐在公廨中发放赏钱。男人嬉闹，女人欢笑，显出真正的快乐；这种风俗，直追羲皇以前。近来熟番渐渐受到汉化，每年歌舞仍然沿袭不变。稻谷收获，筑场晒谷，农事结束；家家舂米磨粮，修整得洁净鲜明。可怜各社渐渐贫困，有房屋的人也徒然悲叹家产空虚。往日有千头猪，如今只剩一片肉；百年人事随着风烟消散。你没看见吗？生番变成熟番，熟番又变成平民，耕种劳作转移到了高山之巅。南北十社有九社荒废，赤身露体的人群聚在一起嬉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卷四 磺溪（彰化）陈肇兴伯康 己未 赤嵌竹枝词 春日重游法华寺 无题 陈烈妇郑氏挽诗 渡海 九仙观 玉皇阁 南法云寺 登镇海楼 马鞍山凭吊赖秀才墓 沐浴汤泉 虞公庵 榴花洞 鼓山纪游诗 涌泉寺 九日和诸位朋友登乌石山，用十研老人的韵写二首 第一楼观榜 华林寺 李忠定公墓 登莲花峰凭吊闽忠懿王墓 冶城杂兴 南台江竹枝词 从南台江到水口 从港口出海，眺望海上的各个岛屿，寻找台山山脉的来处，放声歌唱 到鹿津观看水陆清醮、举行普度 葫芦墩 赤嵌竹枝词 刚经过罗山，喜鹊便鸣叫起来；村舍篱笆间一片翠绿，仿佛珊瑚。朱红的屋脊、碧色的瓦与茅屋相连，合起来就像一幅丹青水墨画。二 春牛浦连接着鲫鱼潭，绿竹苍松交相映衬，满眼都是苍翠。万顷良田环绕着郡城，劝农使者正在聚星庵。三 当年汐社聚集了许多神仙般的人物，福台的新诗还有几首流传下来。东山的风月全都如同往日，只是二百年间再也见不到那些诗人了。汐社，是宋代的诗社。四 清幽华美的水木景色，可说是澄台；我曾学刘郎一样离去，又重新回来。屈指算来，斐亭的两株铁树，十年间已经两次看到它们开花。五 蓬莱的海水渐浅，海也仿佛干涸；安平晚渡的道路已经被人踩成阡陌。回头看鸿雁留下的泥痕，沧桑已经改变；我只看了十二年的春光。安平，是台南港。六 东溟和西屿之间海潮相通，万斛泉源在一叶扁舟上随风而行。日暮时分，几声欸乃歌声响起，运水的船都停泊在水仙宫。水仙宫，在台南城内。七 新妆的女子分成几队，梳着双鸦发髻；她们相携而行，用小伞遮住半边脸。她们极像刚出水的芙蓉，一枝荷叶护着一枝花。八 一曲红绡歌舞，多少钱都不计较；几处青楼中的女子争相斗艳。近年来饱经人间风霜，瘦削的身骨轻盈得像剑仙。九 水仙宫外就是我的家；来往的商船都习惯到这里喝茶。我笑着指着郎君的身子，说它像一棵摇钱树，好风一吹就会开花。十 把银丝鱼切成鱼脍，配上正头乌；十六岁的佳人捧着玉壶。只求郎君像鱼一样有信，每年都到东都来一次。十一 四月里龙船上的鼓声冬冬作响，锦缆和牙樯迎着晚风争驰。两岸夕阳照耀着金碧色的船身，紫色的标旗全都插在浪花之中。十二 荷兰城外突然响起一声雷，几处锣鼓喧天，催促着人们。我要到南鲲去赛神，郎君则从北港来进香。荷兰城，就是赤嵌楼。南鲲，就是台南的前身。北港，是妈祖信仰的发祥地。十三 红毛楼下野草昏暗茂密，访古的人争相谈说北园。霸业已经消沉，歌舞也已停歇，只空留下初地和沙门。北园，是郑经所建。沙门，是佛寺。十四 梅子黄熟时，雨水涨满溪流；累累的佛果，仿佛见证着菩提。十五岁的乌发少女坐在酒垆前，手拿鸾刀劈开菠萝。十五 槟榔和蒌叶随着时令更新鲜，一个个女子脸上泛起红潮，映着绛色的嘴唇。寄语那些贪爱染黑牙齿的女子：你们的洁白牙齿，曾比得上卫夫人。○春日重游法华寺 城南风光明丽，天气十分清美；我半醉着，扶行在田间小路上。十里梨花如云，风吹也吹不断；红色酒旗从绿杨笼罩的烟雾中露出来。法华寺在台南市。二 乌鹊纷纷飞过寺门，几声钟磬响起，天又到了黄昏。茶烟和禅床都已零落，谁还认识当年的梦蝶园呢？○无题 只因回眸一顾便足以倾城，却遗憾相遇已经太迟；容貌和姿色传达了心意，彼此都明白。因为看惯了对方，整个人恍恍惚惚如同醉酒；感情深到极处，反而转成痴迷。在栀子花帘前偷偷订下约定，在丁香盒底随意题写情词。只是无缘成为比翼鸟，夜夜双双栖息在连理枝上。二 银栏珠阁彼此相对，寂静的家宅靠近大道旁。帘下的鹦鹉呼唤着李益，花间的仙犬对着刘郎吠叫。蛾眉仿佛从茧中脱出，描上新黛；用象牙梳梳理云鬓，学着晚妆的样子。还记得酒宴将尽、人群散去以后，深夜里携着瑟登上华堂。三 鱼钥重重锁闭，夜里始终不开；我几次敲门，徒然费尽猜疑。千声呼唤之后，她还抱着琵琶出来；嫣然一笑，忙忙地插上翠钿。自己解下明珰登上卧榻，又私自带着玉镜走上妆台。墙东要认准她窥看我的地方，那里只种桃花，不种梅花。四 曾记得巫山云雨，使人沉迷；绣被上鸳鸯成双成对地栖息。衣带上佩着双彩凤，枕边的魂魄却被五更鸡声惊断。芭蕉剥落之后偏偏多雨，柳絮飞来有一半化作泥。我要告诉那没有郎君、内心胆怯的女子：出门不要趁着夜里乌鸦啼叫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