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译壬戌二月二十二日，春风轻柔，花色明丽。林逋送来请柬，设下盛宴；全县的名流今天聚集在一起。此时四野全都陷入疯狂，烧香结会如同孩子们的游戏。众多身居高位的人不懂得谋划，只坐在高堂之上，任凭事务自行治理。君子贵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加以防备；杞人忧天，是在无事之时的忧虑。九十九峰映着昏黄夕照，面对这景象，茫茫百忧一齐涌来。金陵的烽火已经传到钱塘，征召的使者年年经过驿站而来。沉溺宴安自古就会滋生祸患，太平之时怎么可以忘记武备？人生应当秉持天地间的浩然正气，报效国家何必一定要有权力和官位！只要朋友互相扶助，遵循古人的风尚，能够保卫一方土地就是忠义。诸位都是人中豪杰，事先周密筹划，实在是未雨绸缪的高尚情谊。惭愧我只会雕琢词句，不是壮士，才能薄弱，不能供诸位驱使。因诸位的慷慨激发了我的悲歌，举杯劝诸位暂且一醉。树梢上喔喔的晨鸡已经啼叫，我为诸位起舞，告别诸位离去。○三月十六日，奉宪令前往南北投联庄，途中遇到动乱，避居牛牯岭，就眼前之事抒发感怀。仓促辞别长官，徘徊着告别妻子。难道我不顾虑艰难和祸患吗？只是平生感念知己的知遇之恩。弦高曾犒劳秦军，荆轲曾渡过易水；遥想那些市井中的人，竟能树立这样的功业。何况我有七尺之躯，家庭和国家彼此相依。趁着局势像沸水一样动荡之时，赶紧抽薪灭火还来得及。高高的茭荖山，向北望去，暮云呈紫色。抬头看黄鹄飞翔，一举便能翱翔千里。加鞭催促劣马，我的行程还远没有结束。二。傍晚投宿山庄，彼此举杯庆贺。父老三五个人，询问姓名，其中一半与我同姓。因艰难时局拿出文书，慷慨谈论王命。惭愧我不是守土的官员，奔波不定，难道不是徒然逢迎吗？一顿饭的工夫便能扬旗百面，然而众寡悬殊，常常不能取胜。夜里听到胡笳声，四面山上的烽火相互响应。抬头望向故乡的关塞，旌旗遮蔽了山岩石阶。流着泪沉默无言，低头看着刀柄。三。刀柄上的铁环环环相扣，我每天摩挲它三百遍。带着它前往沧海，偶然遇到孙宾石。旷野上晚风悲凉，阴云凄冷而昏黑。慷慨地唱起高歌，连白云也为之隐匿。采薇作为晚餐，拾橡实充作早饭。凄凉啊，杜陵老人；流离啊，辽海客。家乡究竟在何处？远远眺望，眼泪沾湿胸口。四。在午山回头一看，百里之内尘土茫茫。有个客人从北方来，在岔路旁与他相逢。我拉住他的衣襟把他牵到近前，急忙询问弟弟和母亲的消息。客人说贼寇像野草一样多，举竿起事的队伍成万成万。红旗遮蔽白日，刀枪高低交错。前面车辆载着妇女，后面搜括金饰。只听见杀人的声音，哪里能够弄清详细情形？接连三次询问，他都没有回答我，眼泪鼻涕沾满衣裳。○十八日，秋雁臣司马在大墩殉节。越过疆界作战的偏将为国死难，功勋勤奋；英雄的肝胆远远超出常人。威势震行，如虎豹般勇猛，声势如雷震响；鲜血洒遍郊野，豪气直冲云霄。即使杀贼之后还希望化作厉鬼继续报仇，可惜头颅已断，仍未能做到将军的地位。日后九重天子必将加以褒奖抚恤，青史流传千年，姓氏也将芳香不朽。大墩，即今台中。○二十日，彰化城陷落。卦山何处还拥立着旌旗？烽火连日直烧到青翠的山巅。以定寨城空自夸耀能够形成犄角之势，望洋兴叹，援军已经无法突破重围。优柔寡断，养大贼寇，先机已经丧失；仓促部署兵力，计策又不正确。从此台湾海滨没有安乐之地，荆棘丛生，塞满道路，乱蓬随风飞舞。彰化，今为彰化市，是旧日文风昌盛的县城。卦山，即八卦山，又名定军山，是眺望景色极佳的地方；山麓如今有彰化温泉和广阔的运动场。○孔观察殉节诗。独自破除满朝廷的议论，率领军队出征海东。千秋万代保存大节，以一死彰显孤忠。痛骂贼寇，眼眶几乎裂开；忧念百姓，眼泪一直没有止住。炎热荒远之地的中流砥柱崩塌了，哪里还有不被沙虫侵食的地方！二。不肯把科举功名拿来出售，清白自守，世上少有。五年手持玉尺主持考试，一网打尽天下人才。学问源自洙泗，源流深远；天地之间，节义独存。招魂以感念知己，剪纸焚烧，几度遥遥呼唤。○钮贰尹殉节诗。死亡本来也是寻常之事，但像您这样浩然正气长存。只知道在危急时刻献出生命，从不向敌虏乞求恩典。卸下官印之后，忠贞更加显著；官位虽低，气节反而更加尊崇。偏远地区的百姓思念您的德政，山村各处都流泪哭泣。○城池被攻破，欣喜二弟带着家眷到来。仓促之间传来烽火警报，在异乡惊恐得魂飞魄散。上天开启了杀戮的命运，群盗忽然充满城池。奔逃之后，欣喜大家都平安无恙；一家团聚，庆幸获得新生。在空山中见到你，悲喜交集，感情实在难以承受。二。离开城郭才三天，思念家人却抵得上一年。没有人来询问消息，究竟要到哪里才能逃脱烽火？握手时惊魂才刚刚安定，听你说起经过，眼泪还没有流成串。两人并床面对灯火，在破屋中倾诉绵绵不尽的话语。○咏怀。空旷山谷里有幽静的兰花，年深日久，周围长满荆棘枸杞。春风吹来时偶尔开一朵，绿叶却何等繁茂。怀抱着这种王者般的香气，掩没在榛莽丛中。即使采来佩戴也无人欣赏，芬芳却始终存在于自身。远远望去，茳草和蘼芜草繁盛茂密，覆盖着江边沙洲。九畹兰花长满莓苔，惆怅地遥望，却被秋水隔开。二。寒意爬上枯桐，凉风吹拂古柳。抬头看浮云飞行，白衣顷刻变成苍狗。感慨这些景象，百般忧虑一齐涌来；思念您长久奔波在外。拨开丛生的荆棘采摘芳兰，荆棘太多，刺伤了手。我不在意手被刺伤，只惦念您情意深厚。相隔千里寄赠给您，发誓永远不辜负彼此。三。精卫填海，衔着石头从不辞劳；杜鹃思念故国，长久啼血自鸣。自古以来的奇伟豪杰，志气都高过长天。鲁仲连以臣服秦国为耻，祢正平曾辱骂曹操。文辞能够夺走狂士的魂魄，万古以来都称为人中豪杰。活着不以身重如泰山为贵，死去也不以身轻如鸿毛为贱。叹息这种风气已经衰微，眼泪流下沾湿衣袍。四。壮士鄙视雕琢辞藻，愿用千金买一把宝剑。骑马走出国门，凛凛然吐放光焰。斩杀蛟龙于恶水溪，刺杀猛虎于清风店。恩怨尚未报偿，自己却已厌倦了风尘奔波。登高远望中原，百姓正陷于昏乱困苦之中。半夜忽然振衣而起，雷霆般的声势从帷帐间爆发。鸡鸣并不是令人厌恶的声音，走吧走吧，不要再回头挂念。五。全世界崇尚旷达放诞，唯有陶公独自任性守真。千载以后茫茫无际，他为我指示走出迷途的津梁。把自己置于羲皇之上，抗志而怀念子怀、葛民。偶然遇到天地沉醉的时候，便以饮酒来保全自身。竭尽力量勤劳耕作，余暇便做一个诗人。松树和菊花使三径秀美，榆树和柳树使一家充满春意。这就是桃源，何处还需要寻找躲避秦乱的地方？○山居漫兴。忽然听说孤城陷落，苍茫之中百感又生。半生以来轻易结交朋友，今天却惭愧于辜负知己。拾橡实的杜陵老人，背柴的朱买臣，我只能借悲歌勉强度日，却不敢怨恨清贫。二。我一身如同被放逐的客人，已经在山岩边寄居数日。世道动乱，天地仿佛变得狭窄；山势深处，云雨格外多。生活只能依靠树木和山石，时时观看战事和兵戈。看不见天边的飞鸟，它们高飞以躲避罗网。三。寂寞地住在空山里，独自关上门，没有人来往。养着茸角初生的麋鹿，使它们驯服；分食鲤鱼，使鱼养得肥美。练习书法时妻子替我研墨，熏香时婢女替我拂拭衣服。忧愁袭来便频频叫人拿酒，只能勉强学习忘却机心。四。燕子飞走了，泥屑还不断落下；虫子飞动起来，雨就要来了。山林中充满乐趣，豺狼老虎也姑且宽恕我的平庸无能。竹笋从松根旁迸出，兰花穿过树腹开放。桃源无处可寻，鸡鸣犬吠徒然使人彼此猜疑。五。偶尔察看山岩前的庄稼，时常来到原野上行走。闰年夏天分栽秧苗已经迟了，新晴之后赶紧种豆。土地贫瘠，适合种瓜；田地坚硬多石，只好带石耕作。谁能想到抱着水瓮劳作的人，原来竟是一名书生。六。

译山峰重叠，重峦复嶂；为了寻幽，偶然来到这里。草深得遮没人的踪迹，山势缺口处云雾拥抱着山峰。将帅心里想着擒获猛虎，胸中怀有诸葛亮那样的经纶才略。无限心事沉吟不尽，日暮时分倚着青松。七。这里勤劳耕种庄稼，近年来幸而年年有收成。刺花树上鸟巢洁白，甘蔗叶用来喂黄牛。瓜果陆续成熟，田园依次收获。许多父老彼此怜惜，提着酒壶来到墙头。八。春季三个月的花落尽之后，四月刚刚雨过天晴。凿开土地，沿着山势开出水渠，留下泉水灌溉野菜。房屋任凭我们这些人一起老去，山谷足以容纳像乃公那样的愚拙之人。每天同村里的老人一起喝醉，这才知道世上的快乐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里。○端午节在家与三茂才家中饮酒，听说大军登岸，即席作诗表达喜悦。回头望故园，遍地都是狼狐；端午因您的陪伴，痛饮一壶。益智驱邪没有办法，只能姑且吃粽子；避灾也没有办法，只好悬挂菖蒲。漂泊在风尘中，年岁将老；周旋于世故之间，兴致并不孤寂。姑且欣喜王师登上海岸，百姓倒悬的困苦早晚会得到解救，获得新生。○《虎子山歌》。虎子山啊，庄稼长得茂盛；从前是百姓的田地，如今归官府所有。官家拥有成千上万顷田地，取自顽民，百姓却不明白其中缘故。田园里的父老对我说，这就是当年陈家的园地。陈家过去极其豪华，侠少充满门庭，甚至把人囚禁在家中。有人在市上杀人，官府不追问；栏中有人盗牛，谁敢捉拿？盗牛杀人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可怜天狗坠落到门户。早晨悬挂大旗，想要比拟侯王；晚上却坐上囚车，成为囚虏。万顷田园、千亿金钱，全部输入官仓，藏也藏不下。六亲散尽，连缌麻亲属也空了；不论老少，全都遭到诛杀。直到如今每逢春雨杏花时节，寒食节也无人祭扫。寒食年年过去，春去秋来，桑麻依旧绿荫浓密。只是听见田陇上耕作的地方，夜夜传来幽幽的鬼哭声。声音幽幽，诉说悲愁：前人的田地被后人收取，后人却不知道前人的忧患。您难道没有看见唐朝临刑时泪流满面的鉏菜翁吗？又难道没有看见如今虎子山的田地，禾苗长得油绿吗？○消夏杂诗。石壁丹崖之间有一处小洞天，山势仿佛太古，日子也像一年一样漫长。在成千上万竿竹子下面敞开衣襟坐着，自有清风吹来，不需要花钱。二。在山中避居已经半年，贪恋凉爽，频频来到竹林边。正午时分绿荫铺满地面，便把松根当作枕头，伸直双脚睡觉。三。雨后园林景色清新，宜人的风光正是新晴时节。无缘无故唤醒了南柯一梦，万木浓荫中传来一声鸟鸣。四。门前溪水碧绿，漫漫流淌。稍坐下来垂钓，心情自然宽舒。安静到了极点，竟不知道鱼已经上钩；一双蝴蝶停立在钓竿上。五。推开门，四面都是青翠山光；登高临远，只隔着一片渔舟停泊的水汀。偶尔带着鸦嘴锄到云雾中去，挖得一株千年的老茯苓。六。整整一个月幽居不出门，从前的山路已经长满苔痕。一碗苦茶，三升酒，任凭文人这样消磨日子直到天黑。七。枫林日暮，晚风清凉；散步时谁知道我怀恨长久。别人都奔向权势炎热之处，我却甘愿忍受冷落；两种滋味各自品尝。八。住处偏僻，没有人来问候我独居的生活；清风吹入屋内，替我翻动书页。纸窗竹屋，乌皮几案；亲手抄写唐诗，已经有一个多月。九。山田一片青绿，水田一片金黄，看惯了农家忙着收割稻谷。乌雀也知道禾黍成熟了，欢叫着飞落到乡野人家的田场。十。烽火持续了二十多天，音信沉寂；回头望故园，荆棘丛生。几次想寻找来人询问消息，彼此相对无言，眼泪沾满衣襟。十一。曾看见黄巾军从这里经过，连天的战鼓声传到山岩深处。孩子们还不懂得遭逢战乱，勉强折下活树梢，学着挥舞兵器。十二 平坦的田野间来来往往，斗笠一顶顶圆圆的；烈日当空，汗水一刻也不干。不要说赤身裸体会玷污我，乡野之人本来就不穿衣戴冠。十三 因为怜爱你高洁而远离尘俗，所以喜爱听你在树丛中发出的蝉声。真要笑死于陵的陈仲子了，他连蚯蚓那样的生活都做不到，又输给了你。十四 苍藤与碧树交错成一片绿色，乳燕成双飞翔，日影已经西斜。一阵晚风吹来，香气不断；槟榔破开果孕，似乎就要开花。○夏日偶成 柴门寂静，白天也不开启；山花凋落，满地都是苍青的苔藓。长脚蜘蛛在门边结网，风刚刚停定；蝼蚁搬迁巢穴，大雨将要来临。战乱之后，文章大多散失；生活困窘，人与人之间也无力往来应酬。心中所牵挂的只有忧虑时局的眼泪，想要扫除黄巾贼，却苦于自己没有才能。○七夕示内 世道上的战争感慨还没有止息，身在天涯，转眼又到了新秋。一家人因战乱离散，令人悲伤；万古以来人们都羡慕牛郎织女能够团聚。乞巧的事任凭孩子们去做；没有钱，只能常常替妻子发愁。私下里默默向牛郎织女双星祈祷，愿早日扫除欃枪，安慰我们这些白头之人。○雨后溪上望月 骤雨洗净了山的容貌，清风送来树林深处的凉意。忽然随着流水声，在溪边抬头望见明月。四下环顾寂静无人，放声长歌，采食薇蕨。○柴关 清泉白石把柴门关锁，豪迈之气已经在残存的梦境中消磨殆尽。屈指计算百年，惊觉自己渐渐老去；回头看世间万事，都不如闲适。落日悠悠，牛羊下山；空寂的树林里传来脚步声，疲倦的鸟儿归巢。只有报国的丹心依旧存在，望尽浮云，仍望不见海中的山。○日暮晚眺 白日忽然向西坠落，黑云很快从四面合拢。偶然倚靠在门外的树旁，遥望雾中的山峰。旷野上雷声震响，天色低沉，雨意浓重。背柴的人应该还没有回来，我伸长脖子站着，望着家里的僮仆。○土牛 土番畏惧人，如同畏惧盗贼，自己筑起土牛来封护自己的地域。二十四头土牛像星罗棋布般排列，尺寸一点不差，完全依照绳墨制作。用粗石砌成，以泥塑成，头角峻峭，形状奇特。我听说从前这里是生番的巢穴，他们出没杀人，把人当作食物。圣人兴起之后，妖魔般的凶邪消失；那些剺面文身的人全都归附感德。一条红线划定尧帝的疆界，万顷绿色田畴遵循禹的法则。划分疆域，设立界限，严加防备，不许这些百姓居住得过于逼迫。牛皮已经被红毛风吹变了，土地却仍如金马地方的旧制。那时番奴拥有富饶的田地，宰羊烤猪，欢乐无穷。醉后回来，两眼昏花，忽然惊讶地发现自己睡倒在路旁。随手带着短笛，信口吹奏；歌唱呼喊，踏碎了夕阳的光色。近来十个社中有九个已经空了，锄头犁具转移到了内山以北。只有几筐土垒还巍然留在山岩间，仿佛仍能承受千钧的地力。豪强子弟任意侵凌，拔毛剥皮，也没有人能够禁止。朝廷对于兼并土地有明确的刑法，可怜你们这些无告之民，偏偏独受悲惨。牛牯岭外烽火明亮，千村万落长满荆棘。怎样才能遍地筑起千万头土牛，让人们全都卖掉刀剑，回去耕种呢？牛啊牛啊，你不要悲哀；铜驼也将和你一起埋没在草莽之中。○董逃行 我想向上天询问，苍天却不回答；妖星有十丈长，横在牛郎织女之间。天狗坠落大地，夜叉起舞；往日的龙虎，如今竟成了鱼鼠。奔上空山，在风雨中哭泣，大声呼喊雷公来主持公道。丰隆也不回应，这可怎么办呢？前面有熊罴，后面有猨狨鬼怪。它们白天磨牙，吞食过路的人。谁来杀掉它们？我和你一起去，把这件事上奏九重，报告天子。○寄林文翰舍人 连夜在枕上听着炮声，可怜豺狼虎豹还在零散肆虐。我一身作客，如同张俭；漂泊四海为家，如同管宁。衔石填海的精卫有心报仇，我却为怨恨的羽鸟而悲伤；想要背负大山却没有力气，只能对着秋天的螟虫哭泣。思量着想献上平定戎乱的策略，独自站在屋檐前看着将星。二 同样身处患难，彼此怜惜，鬓发将要花白；回头看战场，尸骨多得如麻。心中羞愧，不能像秦始皇那样想到投海自尽；义愤激发，像韩信报仇那样，家业也已经破败。山林萧索，日暮时分令人忧愁；弟妹飘零在外，更感到天涯漂泊。大家同样艰难，只得藏身避祸；含着眼泪，忍住声音，躲避虎狼般的凶恶。三

译贼人的势力蔓延，正猖狂放肆；大厦将倾，确实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百姓已经无法生活，可叹醒悟得太晚；上天如此醉昏，什么时候才能清醒？把胶投入黄河也不能止住浑浊，家产破尽也难以求得博浪锥那样的刺客。惭愧自己像杜陵一样徒然痛哭，只能先策马扬鞭，盼望你快快奔驰。○忆故居 阴沉的愁云向四面遥远地铺展，回头望故园，总令人魂销神伤。张良离去时国家刚刚破败，杜甫游历秦地时盗贼正猖獗。万卷图书全都遭逢浩劫，一年的文武事业也在今天全部结束。可怜我把心头的血都呕尽了，千首诗也全都付之一炬。二 当初迁居乔木之地，曾作《赋闲居》；五年来经营家业，侍奉着乘舆的母亲。靠近市场，盘中食物多有异味；奉养双亲，粗茶淡饭也有新的储备。玻璃窗下安放着吟诗的床榻，锦绣厅堂前悬挂着报捷的书信。如今四面墙壁还剩下什么？只听见鸟雀在台阶和庭院间喧噪。三 小小的建筑中有一座吟诗楼，号称古香；一半收藏书画，一半放置巾箱。山峰横在远处，定寨的青色仿佛排闼而入；树木连接丰亭，绿色越过墙头。曾几度和燕雀一起栖息，刚经历一次战乱，又来了豺狼。府库的金钱被抢掠一空，门窗也毁坏坍塌；只有青苔对着夕阳。四 听说狐狸老鼠已经占据故居筑巢，柴薪树木遭到摧残，搬走之后又被抛弃。世道混乱，佣人奴仆多有背叛主人；道路困穷，邻里也没有知交。登楼的王粲身处的不是自己的土地，破屋中的杜陵却眷恋旧日的茅屋。我只恨自己不如梁上的燕子，至少它们巡行屋檐，还能飞到花梢。○感事漫兴 多少次叹息之后又吟咏呻吟，积聚的愤懑填满胸口，眼泪沾湿了头巾。患难中的文章本来容易变得古朴，战乱中的消息却苦于难以确认。战争草草延续将近一年，衣食劳苦渐渐使人疲惫不堪。想献上樵夫的意见，却忧虑道路阻隔；只好偷偷借诗句哭诉这风尘乱世。二 黄色符檄年年下达瀛东，万里烽烟使消息相通。百姓因为征兵，大多聚集铁器；官府为了省事，反而忌讳整顿武备。妖人的谋划诡秘，藏在三更之中；贼势绵延，已经七年。小虺不除，终于放走了大蛇；怎么能让海水不被染成红色？三 茫茫天地间劫运开启，成千上万人如飞蛾扑火般赶来。十里之内腥风四起，胡笳声纷乱；阴雨笼罩千山，鬼哭之声悲哀。有人上书请射杀敌虏，却只是空谈招抚；面对大海般的局势而无援，任凭风浪惊疑猜测。饥鹰饿虎都难以驾驭，却辜负了推恩而起用的将才。四 各处迎接投降者，像犬羊一样；千秋之后，还有谁会顾念纲常？白天用酒浆供奉蛇猪，深夜点燃香火拜祭虎狼。城池攻破后仍听见官府索取米粮；兵马到来，只见官吏征收粮食。文武官员纷纷遭到诛戮，哪里敢相信舍身捐躯的全都是为国而死的人！五 小小的孤城有斗六门，敌军几次进攻，阵云密集。能够防备地道，是官员多有智谋；能够守住弹丸之地，是将领有恩德。烽火仓促之中仍在修筑堡垒，炊烟稀疏，已经不像一个村庄。今日罗山的萑苻之盗正盛，贼寇退去之后，还须防备盗贼残存。六 转眼一年又到了秋风时节，在平原上苦战，遗恨还没有结束。没有听见诸将奋勇杀贼，谁来记录杀掉贼首的义民忠心？枯骨堵塞道路，所见尽是惨白；战血耗尽，野火仍是一片赤红。寄语东征的将领和官吏，不要只在纸面上争说奇功。○七月望后谋刺逆首不中，几罗飞祸，口占纪事 贼势已经延伸到三县，臣的一片心只剩一把锥子般锐利。皇天竟然大醉，这片土地又将归向何处？祈求宗庙神灵让我速死，长久饥饿以学习伯夷。如今抚摸自身，问心无愧；能够再次相见，幸而没有亏负志节。○卜居 我多年躲避贼寇，迁徙不定，没有固定的住处。有位客人早晨经过门前，说善于卜筮的君平能够占卜。客人长揖致意，再拜之后打开龟筮的匣子。自从丧乱以来，一家八口滞留在空旷山谷。供给粮食没有故人相助，反而还要防备僮仆反噬。亲朋大多冷眼相待，群奸在远处侧目窥伺。入海怕遇蛟龙，登山又畏惧虺蝮。我宁愿居住在九夷，背着弓箭射麋鹿；或者任凭命运，把身子凋零在草木之间。我宁愿请求长缨，到中原去纵横驰逐；或者随波沉浮，观望时局变化，憔悴地藏在山林。或许依附刘表，借此求得一口稀粥；或者去游说隗嚣，反复申辩说理。我宁愿学习杜甫，以悲歌当作哭泣；或者效法扬雄，保持清静，自投阁中。我宁可百折不回，守护自身如同守护美玉；也不愿模棱两可，和世人一起污浊苟且。不去扯住温峤的衣襟，也不去假扮老莱子娱亲；不摇动顾荣的扇子，也不去采摘陶潜的菊花。我宁可做车辕下的马驹，也愿成为云中的鸿鹄；宁可朝秦暮楚，也不愿夜间行走、白天潜伏；宁可离去依靠别人，或者回来为宗族效力；宁可四海为家，或者只求一枝之地安身。可叹天下正乱，举世都已混浊。瓦锅之类的庸才争相雷鸣，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却埋在地下。豺狼虎豹横行咆哮，麒麟却遭受鞭打。穿绣衣原本不算荣耀，披粗布又哪里能说是耻辱。世上没有平坦而不倾斜的道路，天道也没有往而不复的循环。詹尹将要拂拭龟甲，贾生或许要作《鵩鸟赋》。什么是吉，什么是凶？什么是祸，什么是福？懂得先机的人有神明般的智慧，还是请您再三告诉我吧。客人听了，呀然一笑，放下蓍策，不再亵渎占卜。王绩醉后把乡里当作归宿，张志和把船当作房屋。关键在于自己寻求正确之处，走到哪里都可以安乐。七贤一起沉湎饮酒，三闾大夫却独自清醒。只要实行您自己的志意，又何必去问龟甲呢！○自许厝寮避贼至集集内山，次少陵「北征」韵

译皇帝元年秋，闰八月初吉。我逃到内山，潜伏在野番的屋舍中。深林昏暗没有光亮，白天也见不到太阳。破屋只有两三间，茅屋夹杂着蓬草荜门。关门深深藏匿，遇到人也不敢出去。流泪哭泣，望着烽烟，惶惶不安，仿佛有所失去。回顾自己正在流离之中，有生命还不如没有生命。变卖家产买来一把锥子，报国的心情空自急切。直到今天一回头，精神仍然恍惚。不知历尽艰险之后，奔走何时才能结束。侧身站在万座山峰的顶端，秋风吹得瑟瑟作响。只看见战阵般的云气飞动，山川原野每天都像在流血。人烟一半已经萧条，鬼火交替着明灭。一路走到集集山，那里早就被称作生番的巢穴。浑浊的水在其中喷涌，日夜波浪翻腾。道路盘旋，高入苍穹；石头迸裂，仿佛大地也裂开。一人可以把守关口，四匹马也无法通过车辙。我平生喜爱烟霞，到这里暂时感到心情愉悦。徒步跟随狙公，自己拾取枣子和栗子。哭泣像阮籍走投无路，狂放如同费贻漆。一个人坠入蚕丛之地，传闻之事十有八九不实。于是想到世人的机巧，更加感叹自己的笨拙。徘徊着望向故乡的山，视线尽头只见飞鸟消失。凉风从东方吹来，飒飒地摇动树梢。遥想故城里面，狐狸老鼠共同筑起巢穴。杀人如同乱麻，街道上堆满白骨。先前曾擒获贼王，却因为陈兵太过仓促。还没有抽出靴中的刀，已经失去了袋中的东西。于是劫运由此开启，狰狞的面貌使头发蓬乱。我遭逢不可预测的祸患，志气长久郁结。同谋者袖手旁观，我独自含泪呜咽。何时才能知道此时的怨恨，何日才能伸张洗雪？在荒崖上住宿了十多天，两脚污垢满布，连袜子也没有。用枯木架起绳床，狭窄得仅能容下膝盖。有时抱着书睡觉，手臂弯曲，腰也折屈；有时在水泽旁行走，青衫换成短褐。父老只有两三人，一坐下来谈话往往就是一整天。说到当时的事情，满座的人都战栗不止。他们请我到家里，争相摆列鸡肉黍饭。一顿饭的情意重如千金，所守的大义高过巾栉。回头看狮子峰，蛾眉般的山影只剩淡淡一抹。有弟弟滞留在牛山，很久没有相见，令人悲伤；老母亲不能朝夕奉养，想起她便如饥似渴。路上遇到背着武器的同伴，捶胸悲痛，却不敢大声呼喊。听到的多是不同说法，两耳被嘈杂声搅乱。敌众我寡，即使有话又向谁诉说？威武的林总戎，昨天才选拔士卒。万骑从罗城出发，军容十分壮盛开张。凶猛如出笼的老虎，迅疾如搏击云天的鹘鸟。眼看就要扫除妖氛，贼徒必定争相像猪一样逃窜。何况还有斗六门这样的天险，险要无可比拟。背靠城池击鼓向东进攻，一战就可以决定胜负。威势超过摧折枯草，形势形成后又像破竹一样迅疾。屈指计算，十天之内，一个普通人也可以夺取胜利。又听说正在招募乡兵，早晚尤其能够将这些贼寇拔除。横渡大海诛杀长鲸，万弩一齐准备发射。这个谋划如果能够成功，大功可以刻在碑上。指日可待的太平将会到来，天地间收敛肃杀之气。可叹我奔走在空山中，到如今已经五个月了。只要还有一息气息存在，这个念头就不能断绝。为什么蝼蚁般的人们偏偏觉得肝肠与我不同？他们甘心做异类，不再忧虑家园离散。人群纷乱，头戴黄巾，祸害甚至波及老妪。四面环顾全是豺狼，保全自身只能谨慎而明哲保身。难道我不想请求长缨吗？只是两手空空，难以做出壮烈之举。抚对眼前景物自觉酸辛，只好吟诗姑且度日。寂静的红叶山，遥远的紫薇宫门。此身虽然在野外，此心却只向着宫阙。国家安危有大臣在，金瓯完整，哪里用担心残缺？只是忧虑道路太远，献策终究不能送达。○重阳 登高到哪里去禳解兵灾？我独自登上青山，远望更觉悲哀。白发忽然随着秋草一起生长，黄花徒然依傍战场开放。已经没有催租的官吏来激发诗兴，姑且向村里的老翁索取酒杯。听说如今战乱离散比从前更严重，回头望故园，遍地都是蒿莱。○感事述怀，集杜二十首（并序） 我本来就是满怀怨恨的人，又恰逢丧乱。只得逃身于穷僻山谷，赤脚走在空山；忍死等待王师，擦拭眼泪呼唤子弟。效法班彪的论命之说，想要使隗嚣醒悟，却遇到钱凤泄露言语。几乎危及温峤，只好东奔西走，白天躲藏，夜晚赶路。听到□炮的声音，眼泪便随着声响落下；望见旌旗的颜色，魂魄便追随云彩飞去。于是取来杜甫的诗阅读，茫茫然百感交集，仿佛一切都在眼前；遥远的千秋岁月，也如同遇见早已结交的人。凄风苦雨，都是古人曾经走过的道路；残缺的书简篇章，正是我们想要抒发的积蕴。于是寻章摘句，因为领会其中的意旨而写成文章；凡有唾液都像珍珠，没有一颗牙齿不闪耀智慧。大概对于国家和家园的慨叹，古今前后都相同；哀怨的声音，也古今一致罢了。身世使我两鬓蓬乱，天地间不过是一个腐儒。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宗族；从此却要离开妻子儿女。鼓角声在荒凉的边塞令人悲伤，尘沙中站立在昏暗的道路上。人散之后一片寂寥，野外的月光洒满庭院角落。二 书斋里寂寞冷清，身在异乡，姑且把这里当作旧居。荆条编的门面对麋鹿，邻舍旁种着园中蔬菜。雾中的树木仿佛引导行路，村里的花无人清扫。眼中还残留几行泪水，寄托在自己写出的一封书信中。三 洗净双眼来看那些轻薄之人，我无心因贫贱而感到羞耻。翻检书籍，蜡烛越烧越短；面对酒壶，频频斟满。人生的生机即使甘愿衰老而消退，也要边走边唱，并不是隐居避世。身处艰难还要跟随老母亲，呕心流血，满是酸辛。四 烽火连烧了三个月，战争已经延续多年。没有家可归，也没有消息可问；好几个月都断绝了人的踪迹。雄剑已经四五次出鞘，茅斋只有八九根椽子。哪里才是可以安乐的乡土？这次离别之后，前途竟一片茫然。五 战乱离散知道又更加严重，滞留在这里哪里敢推辞劳苦！可惜壮年将尽，功名事业来得太晚；悲怜子女的哭号。一旬之间经历多次雷雨，八水之间风涛四散。生死患难之中结交的情谊，铭刻在心，牢牢记住。六 风云惨淡，正逢战事；因战争建立的声名却在飞腾。呻吟中又流血，长声叹息包含着无限深情。耕作凿井，只求按时安居；捕鱼砍柴，寄托此生。故乡的树林还未能归去，群盗仍然纵横。七 四海仍有许多灾难，边疆还在用兵。直到今天仍使圣主劳心，靠什么守卫王城？功业将要在镜中看见衰老，朝廷中有谁请求长缨？忽然听到哀痛的诏书，顿时使我一片心都倾倒。八 回头看那些驱逐流俗的人，深厚的感情寄托给亲近的人。战争仍未平定，消息苦于难以确实。杨朱的眼泪容易流下，原宪那样的贫穷却难以甘心承受。深深思念欢聚的地方，愁苦得使白头之人不堪。九 没有辜负幽居的志向，愿留下千秋万岁的名声。能够辞去儿女之中的丑态，因此看见古人的真情。秋水贯通沟渠，高风卷动旌旗。战争和人事交相逼迫，回头看去眼泪纵横。十 苦于辜负平生的志向，满腹都是经书。要顺应时势安定动荡，驾驭局势必须依靠英雄。天下到处都是兵马，关河之间音信确实不通。独自久久望着烟尘，忧愁地坐着，只是在纸上徒然书写。十一 战马交相奔驰之际，百姓还在喘息，尚未苏醒。大丈夫发誓报效国家，把壮志埋没在儒生身份中是可耻的。只是更加使丹心苦痛，徒然悲叹清冷的夜晚逝去。早晨偶然出门，随意数着花朵的花须。十二 谁肯在艰难之际从容镇定，安静地平息边塞尘乱？功名不能靠自己建立，豺狼虎豹还不适合驯服。故老思念飞将军，中原怀念旧日大臣。过去为国忧患流下的眼泪，年老后又一次沾湿头巾。十三 手持大斧却夺去了忠烈之士，哪里还能见到这样的人？英雄只剩下未竟的事业，盗贼本来也是王朝的臣民。崇尚武力，哪里还要谈论命运；面对危难，不要顾惜自己的生命。悲声中想着战斗，眼泪哭泣，沾湿了衣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十四

译战场上的哭声中有许多新鬼，江山已经不是故园。还有几个人能够保全性命？作为客居之人，确实只能任凭天地安排。骨肉亲情和书信的恩义十分深重，蛟龙居住的巢穴也令人敬畏。四面郊野还没有安宁，我连在梦中寄托归魂都做不到。十五 词赋写得工巧也没有用，天下所盼望的并不是别的。世上的人都想杀我，我的道义究竟该怎么办？寒树缠绕着旌旗，深江洗净了绮罗。寄出的书信长期不能送达，早已被战争阻隔在战场上。十六 兵乱之气惊散了飞鸟，残余的生命只能随着白鸥漂泊。文章反而憎恶命运通达的人，银河也随着人流而奔去。山鬼吹灭了灯火，鲛人织机时满怀忧愁。梦中想归去却归不成，久留在此使我心如刀割。十七 九月里还穿着粗葛衣，山中云气深厚，寒意阵阵。高风吹落树叶，烽火蔓延到冈峦。以拙朴守住自己的道，安居以奉行自己的欢乐。既然你问起消息，我就拿绿琅玕般的诗篇来回答。十八 十月清霜浓重，千山万崖秋气高寒。关山随处可见，跋山涉水令人感到身体劳苦。多病之人不必再穿儒服，交情深厚便可解下宝刀相交。国家安危有大臣在，穴中的蚂蚁又想逃到哪里去呢？十九 今天观察上天的意旨，百姓难道还能再次攀附求生吗？时局危急，正想着报答君主；世道混乱，哪里敢求安逸？回顾自身，越发觉得没有趣味；遇到人时常常厚着脸皮。忧愁来临，便借草而坐；面对食物，也不能下咽。二十 歌唱完毕，仰天叹息；苍茫之中兴致仿佛有神灵相助。向来意气相投，直接取得真切性情。枕着竹席进入幽僻的树林，檐边藤蔓亲近得几乎刺眼。不知在沧海之上，关于薏苡的诽谤为何如此频繁！○九月十七日闻斗六失陷、总戎殉节，感赋二十韵 围攻斗六已经一年，群盗却无法对付。没想到咽喉要地失守，反而使士卒大量伤亡。元帅驰发羽檄，万骑从诸罗出发。军队像鸟张开双翼，又像蜜蜂聚集一巢。大家都夸说声势如破竹，谁知又遇到贼兵回师反攻。阵势排列如鹳鹤，运粮车拥挤如骆驼。几次传来捷报，连续多日唱起铙歌。哪里料到竟像丧家之犬，反而成了扑火的飞蛾。前队刚刚击鼓，后队又敲响锣。纷纷都是头戴黄巾的人，白马一匹匹奔驰而过。于是使千骑将领也敌不过众多小贼。只求大义无愧，身陷重围也发誓不改。五千人争相丢弃铠甲，三百人连禾苗也无法征收。尸体只能用马革包裹，手中的蛇矛胡乱拖在地上。连续多日仿佛翻转大地中轴，这场劫难如同天魔降世。虎豹般的兵书韬略徒然掌握，关于鱼竿的谶言却没有说错。悲号声中怜悯子女，毒害遍及关河。野外哭声处处，家家祭祀；禳灾之处到处举行傩舞。中原思念李牧，故老盼望廉颇。还不知道谁能登坛拜将，谁又是伏波将军呢？○罗山两男子行 所谓罗山两男子，就是嘉城米户林炳心、竹头角庄民许益。他们跟随林总戎率领义民守卫斗六，营地被攻破后，都痛骂贼人，宁死不屈。沙连人把他们的事迹讲得很详细，我因此写下这首歌行来表彰他们。黑云压阵，战鼓声仿佛沉寂，军中跃出两位男子。他们发誓扫除黄巾，不顾自身安危；杀牛举行大宴，款待一千名义民。靴中藏着尖刀，腰间佩着箭；瞪裂双眼决战，飞扬起漫天黄尘。可怜粮食耗尽，援军又断绝；裹着伤口一声呼喊，死伤已过半。力量耗尽，关山仍未解围；军中没有一石粮食，许多人都想叛变。贼军骑兵长驱直入斗六门，万人散尽，只剩两名男子。他们反手被绑，带去见贼首；贼人威胁他们下跪，他们仍双膝蹲坐。一人伸手指着贼人说：活着不能消灭贼人，死了也要杀你；双眉倒竖，双目如火炬。一人捋起胡须对贼人说：男儿身长七尺，应当报答君王恩德；今天死去，尊贵如泰山。观看的人人人称赞，贼人也因此不断赞叹他们，认为这样死才不愧不辱；不然的话，斗六的将帅多如云，纷纷屈膝投降，谁又不是死呢？同样都是战场上的枯骨，像这样从容就义，实在无可比拟。呜呼！从容就义无可比拟，这一节操足以流传千古了。○王副戎殉节诗 王将军慷慨豪壮，成全仁义，独自卓然不群。临危之际仍然杀贼，直到死也不忘君王；鲜血从剖开的肝脏中流出，声音从断绝的喉咙里传来。在海滨谈论大节，理应尊崇此人。○颜协戎殉节诗 同样都是战死沙场，只有将军气概格外豪迈。死时仍怀抱印绶，临危也不放下腰刀。接受使命确实无愧，任职为官更不屈挠。千秋之后留下的碧血，应当和斗门一样高耸。○次韵酬曾汝泉秀才 谁怜惜我在逼仄处吟咏，挥斫大地？远方的美好诗篇来到翠微山岑。遥远的情怀如同高渐离击筑，古朴的曲调真像嵇康弹琴。想到国家和家园便抚胸洒泪，回首风尘往事几度伤心。只应共同抱持忧时的愤懑，把铜壶敲遍，感慨得无法自禁。二 哪里敢说才华能像李谪仙，不过是徒然劳烦笔墨，在纸上欣赏云烟。穷困道路中得到诗句，便以歌当哭；多难之时遇到您，高兴得几乎发狂。万里关河飘飞落叶之时，是我们在战乱中结交的年月。谁知在铁炮轰鸣的地方，夜夜谈诗直到天明。三 海上有谁能体察我的苦衷？今天在空山中，才遇见您这位知己。干戈使道路阻隔在千峰之外，忧愤深情全都凝聚在一纸之中。自古以来浮云遮蔽正北方，凭谁一人之力阻挡瀛东？很惭愧您把我看得这样高，殷切地劝我建立不朽功业。四 诗笔直卷银河，仿佛倒流到大地；像您这样的诗才，已经凌驾群贤。难道能因为科第早登就自居前辈？应当把文章推让给您居于上位。世人因江山而思念管仲、乐毅，我却欣喜在萍水相逢中认识应、刘。寒门已有约定，我会呼唤僮仆洒扫；不要学那些高人，任意另辟道路。○相逢行，赠曾汝泉 一年中相逢却彼此不相识，幕府中风势高张，森然排列着戟。隔着虎皮座对坐，虎牙旗展开；明明近在咫尺的军门，却像相隔千里。一年中彼此相识，却又不能相逢；水中的犬声仿佛在叫，桃花浓艳。你手捧彩笺进城而去，我望尽白云，却只见千重山阻隔。今年终于遇到您，您却不在，匆匆收拾行李，准备转移砚台。徒然怜惜李、杜旧日的名声，谁知道尹、邢如今也要彼此避面。从此世道混乱，我们各自奔向东西；我走进空山，您前往鳌西。四面烽火使音书渺茫，万重峰峦间猨狨鬼怪啼叫。猨狨啼叫、鬼怪长啸，人迹断绝；杜甫老年悲歌，也只能独自叹息。究竟是怎样的因缘，才使“相逢”二字如此真实？偏偏在多难之时，我才迟迟认识您。幽静书斋里九月黄花盛开，您带着被褥进山而来；半生的饥渴一朝得到慰藉，谈话太长，不知不觉鸡鸣声已经催促。第二天您赠给我四章诗，字字如真珠，带着奇异的香气；昨日您又投给我一册诗，句句缠绵而又悲苦。向来情感真挚，诗便写得精工；芙蓉出水，自然鲜红。四年来漂泊在鹏海之上，往往放声高歌，任天风吹来。如今干戈布满大地，沧海横流，又到哪里躲避？我和您同是沦落之人，既然得到您，姑且拼着痛饮十日。左手招来徐福，右手作揖仲连，狂呼让黄鹤飞上天空；摘下列星，把它们当作买酒的钱。为什么才相逢便忽然分别？分别时月亮还是圆的，如今月亮已经缺了；留也留不住您，我心中悲伤；盼您回来而您不来，我心中郁结。心中的郁结和悲伤哪里说得尽？寄封书信，姑且再问候寒暄。天涯之外另有相思之处，月色洁白，清风明朗，你我各自黯然断魂。○冬至 节令催人衰老，战事至今还没有平息；今夜是一年中最长的夜晚，万般感慨都化作客愁滋生。螃蟹是他乡的滋味，梅花寄托着故国的情怀。吟哦诗篇直到寒夜不眠，独自端坐听着鸡鸣。杂诗

译乱世之中没有宗族可依，敢于拼死便算作豪杰。我看楚昭王时的屈原，子弟在江东声势盛大。成年后便跟随项羽，八千子弟最终都化为沙虫；各个田氏都自称强盛，也接受楚人的封爵。只有鲁地的两位先生，以大义高凌苍穹；既不拜见刘邦，也不认识项羽。高飞以躲避世间的罗网，像大鸿鸟一样在天际翱翔。二 大鸿鸟遨游八方，回旋飞翔，俯视空旷的天地；向下看见大嘴乌鸦，飞叫声多么凶恶。它夺走我树下的鸟巢，在白天啄食幼小的鹊鸟；我盘旋不忍离去，想要救它们却叹息力量微薄。山梁上杀机重重，盘曲通达之处也少有好树；难道我不想向南飞行，只恨羽毛还不够强健。姑且辞别篱笆下的鹌鹑，远远陪伴云中的仙鹤；把自己置于幽远寂寥之间，弓弩箭矢又能射中什么。回头告诫那只老乌鸦，千万不要放纵贪婪掠夺；与其做百只凶猛的鸟，哪里比得上一只秋天的鹗！三 秋天的鹗飞翔在千仞高空，不肯随从众鸟；杰出之士以独立为可贵，孤高地超出常人。与其失去自我而随波逐流，不如践行这种矫异独立；龙逢、比干都伏于斧刀之下，伯夷、叔齐甘愿饿死。万古以来树立人的最高准则，只靠这种矫异独立来完成；才华若不特立便不能显现，气节若不特立便不能成就。管宁渡过辽海，凭借这种操守保全了清名；虞集隐居东山，也凭借这种操守保全了声名。葭月二十六日高兴地会见石庄，兼谈大甲官军获胜的消息 战事发生之处无不如蜂群聚集，历经万劫逃生归来，庆幸这点生命还在。我赤脚逃难，藏身于木屐岭；您全家奔走，逃到草鞋墩。人人都想杀掉生原，幸而他还活着；口头不谈兵事，道义反而更加尊贵。意外相逢，欢喜已经到了极点，何况又传来官军获胜的消息。二 曾经拿君王的使命比拟班彪，讲得口干舌焦仍未停息；对君主和双亲没有丝毫补益，只有徒然痛哭，同为羁旅之人，愁苦更加深重。千秋气节使我怀念龙尾，半生功名却有愧于虎头。拔剑饮酒至兴浓时击地高歌，因为您的缘故，我还想写诗抒发共同的仇恨。腊日 腊日却完全像夏天，穿单衣也不需要棉衣。鸟鸣使山中更加寂静，花朵凋落了树木仍然艳丽。报效国家只能凭借胆气，对着空中书写，也不再向上天追问。整日处在山林深处，谁能知道我坚定不移的赤诚之心？怀人诗 一、林锡三太史 身在海外，老天还留给我们相见的缘分；两家的儿女谈起往事，情意绵绵。谁知自从荆州之后，烽火惊心，又过去了一年。二、彭文宇广文 文章才情风流，像老郑虔一样；做了一个官却爱惜宾客，苦于连毡子也没有。学生们散去以后烽烟四起，不知还有谁肯来赠送钱财！三、韦玉叔孝廉 记得从福地买船归来，剪烛催诗，整夜没有停歇；心地如一片冰壶，清澈得可以见底，谁能比得上韦苏州！四、家子安明经 是谁把市井百姓驱使成乡兵，饮血疗伤还要继续守城；将来在史册上论说横海的功绩，应当用七宝来祭祀这位读书人。五、张策六拔元 穿着皮裘和宽带，举止翩翩而有脱俗的情怀；张郎的才情本来就是天生的。双眼明亮如剪开的秋水，身姿如美玉，风度依稀像张九龄。六、卢辑五上舍 卢照邻有倚马立成文章的高才，能拉开六石之弓，笔力有千钧；他埋头读着《阴符》一卷，今天怎么可以没有这样的人！七、家放梅拔元 关山近在咫尺，道路却把我们分隔；相思之情不知多少次写成《停云》。令人伤心的是，老一辈相继凋零之后，海外能够谈论诗歌的，独有您一人。除夕 烽火遍布的道路曲折千回，破屋坐落在空山中，年关又将过去。钱财用尽，钱袋空空，面对日暮满怀忧愁；孩子啼哭，妻子患病，害怕夜里的寒冷。寄居他人门下，踪迹难以终老；报国的心情只有一片赤诚。听说将军已出兵横海，伏波将军上个月已经登坛誓师。二 冒险攀登幽僻的道路却仍未走通，全家关门躲在乱山之中。因为写信告知郁垒，才知道年关将尽；不送屠苏酒，相信是因为家境困穷。幸而没有讨债者敲门，围炉时欣喜有个懂得让梨的孩子相伴（当时是亡弟留下的一个养子）。一夜之间悲欢交集催人衰老，这不是一般闲愁，靠饮酒就能排遣。三 人到中年，身世本来就容易令人悲哀，何况又逢战事遍地而来。百年光阴都从今夜过去，姑且在异乡斟开一杯酒。偶然听见爆竹，惊得仿佛炮声飞来；忽然面对椒盘，想起将才。群盗还没有平定，两鬓却已斑白，令人伤心的是，无处可向荒野询问。四 隔壁的孩子们喧闹嬉戏，仍把守岁旧事夸说一番。全家八口艰难度日，幸好还有母亲；我一人四处奔走，苦于没有家。衰颓的仆婢像受惊的鸟，荏苒的光阴如奔向深谷的蛇。蜡烛也知道家国的仇恨，替人垂下泪来，花也不再开放。卷八 磺溪（彰化）陈肇兴伯康 癸亥（《咄咄吟》） 元旦 人日 花朝，欣喜听闻官军在罗山取得大捷，嘉围因此解除 清明 哭董济亭夫子 祭旗日示诸同志 祭旗后的第二天，六保背弃盟约，放纵匪徒反过来吞噬盟友，毁坏攻陷了无数义庄，只有独山顶一带还遵守先前的盟约；我一家人四散奔逃，几乎遭遇灭门之祸，在重重包围之中泣血作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山中排遣烦闷 殉难三烈诗 种菜 在包围之中得到石庄的信，作诗寄给他 六月十八日在浊水大战，擒获一名贼军首领，斩首一百级 二十一日收复南投街，接连数日取得大捷，重重包围因此解除 二十九日攻克施厝坪等地 七月二十二日攻克集集，斩首一百多级 孤独悲愤 在南投高兴地会见邱石庄 杂感 听说集集被包围 再次攻克集集，俘虏并斩首二百多级，溪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感慨时事抒写胸怀，作五排百韵，寄给家雪洲及鹿港香邻等朋友 感慨时事 代替我写信给沙连诸位乡绅 收复林圯埔，在军中偶然兴起诗意 从水沙连经过鲤鱼尾，穿山到达斗六门 在玉潭庄与黄实卿明经夜间交谈 从林圯埔进军，与官军约定从溪洲底进攻，攻克斗六的逆贼巢穴；第二天袭取东埔蚋等地，俘获逆徒十三人，作歌记叙此事 战乱后初次回到乡里 哭悼房师潘瑶圃夫子 元旦 爆竹声中送走一年，战事带来的遗恨流入新年；关上门户躲避宾客的名刺，偷偷整理衣冠拜祭祖先。故乡沦为猿猴出没之地，实在可笑；空山中捡拾橡实，又迁徙了三次。焚香姑且为天下百姓祈祷，愿早日扫除妖邪的气氛，慰藉倒悬困苦的百姓。二 一亩瓜田里芥菜花开放，几处田地丰足，蝴蝶纷纷飞来。惊怕鬼魂，准备做一团羊髓饭；为了躲避兵乱，难以找到鹊巢的灰烬（当时家人患疟疾，彰化又没有喜鹊）。桃符上还写着春王的字样，柏叶酒中新斟长命杯。多谢村南各位乡野老人，肯带着藤杖暂来陪伴我。人日 明年还要躲避贼寇，今天又逢人日。破屋坐落在荆棘丛生的土地上，我这个戴儒冠的人已老且病。千岭梅花映着白雪，一篱莿竹透出春意。不敢登高远望，因为烽烟处处弥漫。二 寂寞地处在空山之中，悠然又度过一个春天。我的身体只能面对我自己，人日也遇不到一个人。想着英明的君主破阵杀敌，盼望大臣平定蛮夷；希望早早建立显赫功勋，一战消灭黄巾。三 饮三杯蓝尾酒，吃斋堂里的七种羹；上天仿佛误行夏令，人们却欣喜正逢春耕。谷种经过十天已经发芽，秧苗隔夜便欣欣向荣。如今通过卜问鸡蛋，已经显出将要停战的征兆。正月八日村中老人邀我饮酒 寂寞地在空山中又度过一年，今天出门才第一次走到前面的水边；随遇而安，姑且和村中老人一起醉饮，并不是为了嬉游踏青。上元夜观看烟火有感 连年奔走，盗贼纵横，忽然听到优人的歌唱，双眼渐渐明亮；忘了自己身处乱离，忘了自己是客居之人，跟随众人踏月游玩直到三更。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