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诗五言
○归园田居五首(其二)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
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归园田居五首(其三)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归园田居五首(其四)
久去山泽游,浪莽林野娱。
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
徘徊丘垅间,依依昔人居;
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
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
薪者向我言:死没无复馀。
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归园田居五首(其五)
怅恨独策还,崎岖历榛曲。
山涧清且浅,遇以濯吾足。
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
日入室中暗,荆薪代明烛。
欢来苦夕短,已复至天旭。
○游斜川
〔辛丑正月五日,天气澄和,风物闲美。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临长流,望曾城,鲂鲤跃鳞于将夕,水鸥乘和以翻飞。彼南阜者,名实旧矣,不复乃为嗟叹。若夫曾城,傍无依接,独秀中皋,遥想灵山,有爱嘉名。欣对不足,率尔赋诗。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纪乡里,以记其时日。〕
开岁倏五日,吾生行归休。
念之动中怀,及辰为兹游。
气和天惟澄,班坐依远流;
弱湍驰文鲂,闲谷矫鸣鸥。
迥泽散游目,缅然睇曾丘。
虽微九重秀,顾瞻无匹俦。
提壶接宾侣,引满更献酬。
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
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
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
○示周续之祖企谢景夷三郎
负疴颓檐下,终日无一欣。
药石有时闲,念我意中人。
相去不寻常,道路邈何因?
周生述孔业,祖谢响然臻。
道丧向千载,今朝复斯闻。
马队非讲肆,校书亦已勤。
老夫有所爱,思与尔为邻;
愿言诲诸子,从我颖水滨。
○乞食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
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
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
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
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
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
○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
今日天气佳,清吹与鸣弹。
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
清歌散新声,绿酒开芳颜。
未知明日事,余襟良已殚。
○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
天道幽且远,鬼神茫昧然。
结发念善事,黾勉六九年。
弱冠逢世阻,始室丧其偏。
炎火屡焚如,螟蜮恣中田。
风雨纵横至,收敛不盈廛。
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
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
在己何怨天,离忧凄目前。
吁嗟身后名,于我若浮烟。
慷慨独悲歌,钟期信为贤。
○答庞参军
〔三复来贶,欲罢不能。自尔邻曲,冬春再交,款然良对,忽成旧游。俗谚云:“数面成亲旧”,况情过此者乎?人事好乖,便当语离;杨公所叹,岂惟常悲。吾抱疾多年,不复为文,本既不丰,复老病继之。辄依《周礼往复之义,且为别后相思之资。〕
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
有客赏我趣,每每顾林园。
谈谐无俗调,所说圣人篇。
或有数斗酒,闲饮自欢然。
我实幽居士,无复东西缘。
物新人唯旧,弱毫多所宣。
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
君其爱体素,来会在何年?
○五月旦作和戴主簿
虚舟纵逸棹,回复遂无穷。
发岁始俯仰,星纪奄将中。
南窗罕悴物,北林荣且丰。
神渊写时雨,晨色奏景风。
既来孰不去,人理固有终。
居常待其尽,曲肱岂伤冲?
迁化或夷险,肆志无窊隆。
即事如已高,何必升华嵩!
○连雨独饮
运生会归尽,终古谓之然。
世间有松乔,于今定何间?
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
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
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
云鹤有奇翼,八表须臾还。
自我抱兹独,僶俛四十年。
形骸久已化,心在复何言。
○移居二首(其一)
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
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怀此颇有年,今日从兹役。
弊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
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移居二首(其二)
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
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
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
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
此理将不胜,无为忽去兹。
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
○和刘柴桑
山泽久见招,胡事乃踌躇?
直为亲旧故,未忍言索居。
良辰入奇怀,挈杖还西庐。
荒途无归人,时时见废墟。
茅茨已就治,新畴复应畬。
谷风转凄薄,春醪解饥劬。
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
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疏。
耕织称其用,过此奚所须。
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
○酬刘柴桑
穷居寡人用,时忘四运周。
榈庭多落叶,慨然已知秋。
新葵郁北牖,嘉穗养南畴。
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岁不?
命室携童弱,良日登远游。
译归园田居五首(其二) 田野外很少有人事往来,偏僻的巷子里也少有车马经过;白天掩上柴门,空屋中断绝了尘世的思虑。有时又到村落曲折的地方,拨开野草和人们一起往来;彼此相见没有闲杂的话,只谈论桑麻长得怎样。桑麻一天比一天长高,我的田地一天比一天扩大,却常常担心霜雪降临,使它们像野草一样凋零。归园田居五首(其三) 我在南山下种豆,杂草茂盛而豆苗稀疏。清晨起来清除荒草,披着月光扛着锄头回家。道路狭窄,草木长得很高,傍晚的露水沾湿了我的衣裳;衣服沾湿并不值得可惜,只要不违背我的心愿就好!归园田居五首(其四) 离开山林水泽的游赏已经很久了,又来享受林野中广阔自由的乐趣。试着带着子侄们,拨开丛生的荆棘,走到荒废的村墟。在丘陵坟垄之间徘徊,依稀看见从前人们居住的地方;水井和灶台还留有遗迹,桑树竹子只剩下残败枯朽的树株。我向打柴的人询问:这些人都到哪里去了呢?打柴的人对我说:全都死了,再没有留下什么。一个时代过去,朝廷和市集也都变了,这句话确实没有说错。人生就像幻化一样,最终都应当归于空无。归园田居五首(其五) 惆怅遗憾地独自拄杖回去,崎岖地走过长满荆棘的小路。山间的溪涧清澈而浅,我正好用它来洗洗双脚。滤出我新近酿熟的酒,杀一只鸡,邀请邻近的人来饮酒。太阳落山后屋里昏暗,便用荆条柴薪代替明亮的蜡烛。兴致来了只恨夜晚太短,不知不觉又到了天明。游斜川 辛丑年正月五日,天气清澄和暖,风光景物闲适美好。我和两三个邻里友人一同游览斜川。面对长流,远望曾城;将近傍晚,鲂鱼和鲤鱼跃动着鳞片,水鸥乘着和风翻飞。那南边的山丘,名称和实际都已是旧有的了,不值得再为此感叹。至于曾城,旁边没有可以依傍连接的山岭,独自在水边高高秀出;遥想那灵山,喜爱它美好的名称。欣喜地面对这番景色仍感到不足,于是率意作诗。悲叹日月就这样流逝,哀伤我的年岁不能停留。各自记下年龄和乡里,用来记录这次游览的时日。新年刚过便忽然到了第五天,我这一生也将走向终结。想到这些,内心受到触动,正逢此日便来作这次游览。天气温和,天空清澄,我们分班坐在远处流水旁;缓缓的水流载着纹理斑斓的鲂鱼,幽静的山谷中鸣鸥飞起。在辽阔的水泽边放眼游览,遥遥地眺望曾城山丘。虽然它比不上九重山那样秀美,但回头望去,却没有可以与它匹敌的山丘。提着酒壶招待宾客朋友,斟满酒杯,轮流敬酒酬答。不知道从今以后离开这里,还能不能再次有这样的机会?酒喝到半酣时放纵遥远的情思,把千年长久的忧虑暂时忘掉。姑且尽情享受今天的快乐,明天的事情不是我所求取的。写给周续之、祖企、谢景夷三郎 我背负病痛,靠在倾斜的屋檐下,整天没有一件值得欣喜的事。药物和砭石有时也停用不施,思念我心中所牵挂的人。我们相隔并不算远,道路却如此遥远,究竟是什么缘故?周生讲述孔子的学业,祖企和谢景夷也应声前来。大道衰微将近千年,今天早晨又听到了这样的学说。马队并不是讲学的场所,校勘书籍也已经很勤勉了。老夫有自己所喜爱的事,想和你们做邻居;希望你们教导那些学生,跟随我住在颖水岸边。乞食 饥饿一来便驱使我出门,却不知道最终要到哪里去!走啊走,来到这个村里,敲门时拙于言辞。主人理解我的意思,赠送食物,难道会让我白来吗?谈笑了一整天直到晚上,酒一送到便立即举杯饮尽;因结识新朋友而心情欣喜,谈笑吟咏,于是作成这首诗。感激您像漂母那样施恩于我,只惭愧自己没有韩信那样的才德。我铭记在心,却不知该怎样报答,只能在冥冥之中把这份心意赠给您。众人一同游周家墓地的柏树下 今天的天气很好,清风吹拂,伴着琴瑟的鸣声。想到那柏树下的亡人,怎么能不尽情欢乐呢!清越的歌声散发出新的曲调,绿色的美酒使人的容颜焕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我胸中的情意今天已经尽情抒发了。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 天道幽深而遥远,鬼神的情状又模糊昏暗。从成年结发以来,我一直想着行善,勤勉努力已有六九年。刚到二十岁便遭逢世道艰难,开始成婚就失去了配偶。炎热的火灾屡次猛烈焚烧,螟虫和蜮虫肆意危害田地。风雨纵横而来,收成少得连一间屋子都装不满。夏天漫长,总是忍饥挨饿;寒冷的夜里没有被子,只能无法入睡。傍晚时便盼望鸡鸣,到了早晨又希望太阳快些西移。事情出在自己身上,又有什么可怨天的?离别的忧愁凄然就在眼前。唉,身后的声名,对我来说就像浮动的烟雾一样。我慷慨激昂地独自悲歌,钟期确实是位贤者。《答庞参军》你的来信我反复读了三遍,想停下来却不能。自从我们成为邻居,冬去春来已经两次了,诚恳而美好的会面,转眼间竟成了往日的交游。俗话说:“见过几次面就能成为亲旧”,何况我们的感情超过这种程度呢?人事总是容易乖离,转眼便要说离别;杨公所感叹的,难道只是寻常的悲伤吗?我抱病多年,已经不再作文;本来才学就不丰富,又加上年老多病。姑且依照《周礼》所说往复酬答的义理,写下这首诗,也作为分别之后相互思念的寄托。相互了解何必一定要是旧交?一见面便能确定从前的情谊。有客人欣赏我的志趣,常常来看看我的林园。谈笑和谐,没有世俗的腔调,所谈论的都是圣人的篇章。有时备下几斗酒,闲来饮用,自然感到欢乐。我确实是幽居的隐士,再也没有奔走于东西的缘分。万物都在更新,唯有人的情谊仍然如旧;凭借这支柔弱的笔,还有许多话可以倾诉。我们的情谊虽能相通于万里之外,彼此的行踪却被江山阻隔。愿你珍重身体清健,不知我们要到哪一年才能再相会?《五月旦作和戴主簿》空船任凭船桨自由划行,来回漂荡,似乎没有尽头。从年初俯仰之间,时光已经过去,岁星所纪之年转眼将到中期。南窗之下很少有凋败的景物,北边树林繁茂而且丰盛。深渊倾泻着应时的雨水,清晨的天色迎来了祥和的风。既然来了,谁又能不离去?这是人事的规律,本来就有终结。平常安居,只等着生命走到尽头;弯曲手臂当枕头,难道会损伤高尚的志气吗?世事的变化有时平坦,有时险阻;只管放任自己的志趣,不论处境高低。如果面对眼前的事情已经达到高处,又何必一定要登上华山、嵩山呢!《连雨独饮》生命的运行终究会归于尽头,自古以来人们都这样说。世间若真有松乔这样的人物,那么如今究竟在哪里呢?一位故交老人送给我酒,还说饮酒就能成仙;试着斟饮,百般情怀都远去了;再饮一杯,忽然连天地也忘掉了。天地难道会离开这里吗!顺应真实本性,才是最先要做的事。云中的仙鹤有奇异的翅膀,片刻之间就能飞遍八方。自从我抱守这种独处的生活,勤勉自持已经四十年了。形体早已发生变化,内心仍在,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移居二首》(其一) 从前想要住在南村,并不是为了给住宅选择吉地。听说那里有许多心地纯朴的人,很乐意同他们共度几个早晚。对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今天终于来办理迁居。破旧的屋子何必宽大?只要能够遮蔽床铺和席子就够了。邻里常常来往,高声谈论往昔的事情。遇到奇妙的文章就共同欣赏,有疑难的意义便互相分析。《移居二首》(其二) 春秋两季有许多美好的日子,登上高处吟写新的诗篇。经过门前便彼此呼唤,有酒就斟来一起饮。各自忙完农事回家,闲暇时便彼此思念;一思念就披上衣服前往,谈笑起来没有厌倦的时候。这样的情趣大概是无法胜尽的,不要无缘无故离开这里。衣食生活应当靠自己经营,努力耕作不会欺骗我。《和刘柴桑》山林水泽早已多次召唤我,我为什么还要犹豫呢?只是因为亲朋旧友的缘故,还不忍心说要独居。美好的时日触动了奇特的情怀,我拄着杖回到西边的房舍。荒僻的道路上没有归来的行人,时时只能看见废弃的遗址。茅屋已经修整好,新开垦的田地也应当开始耕种。山谷里的风渐渐凄冷微弱,春日的酒可以解除饥饿和劳苦。女儿虽然不是男儿,却足以慰藉感情,总胜过没有孩子。世间那些忙碌纷扰的事情,随着岁月一起渐渐疏远。耕作和纺织已经足以满足生活所用,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呢?离开这些身外之事吧,百年之后,身体和声名都将一同消散。《酬刘柴桑》困居之中很少有人来使用我,以至于常常忘记四时的循环。棕榈树庭院里落叶很多,我感慨地知道秋天已经到了。新长的葵菜在北窗下繁茂,优良的禾穗养育着南边的田地。如今我若不及时行乐,哪里知道明年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时光呢?我叫妻子带着孩子们,在好日子里登高远游。
○和郭主簿二首(其一)
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
凯风因时来,回飙开我襟。
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
园蔬有余滋,旧谷犹储今。
营已良有极,过足非所钦。
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
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
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
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
○和郭主簿二首(其二)
和泽周三春,清凉素秋节。
露凝无游氛,天高风景澈。
陵岑耸逸峰,遥瞻皆奇绝。
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
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
衔觞念幽人,千载抚尔诀。
检素不获展,厌厌竟良月。
○于王抚军座送客
秋日凄且厉,百卉具已腓。
爰以履霜节,登高饯将归。
寒气冒山泽,游云倏无依。
洲渚四缅邈,风水互乖违。
瞻夕欣良宴,离言聿云悲。
晨鸟暮来还,悬车敛馀辉。
逝止判殊路,旋驾怅迟迟。
目送回舟远,情随万化遗。
○与殷晋安别
〔殷先作晋安南府长史椽,因居浔阳。后作大尉参军,移家东下,作此以赠。〕
游好非久长,一遇尽殷勤。
信宿酬清话,益复知为亲。
去岁家南里,薄作少时邻。
负杖肆游从,淹留忘宵晨。
语默自殊势,亦知当乖分,
未谓事已及,兴言在兹春。
飘飘西来风,悠悠东去云。
山川千里外,言笑难为因。
良才不隐世,江湖多贱贫。
脱有经过便,念来存故人。
○赠羊长史
〔左军羊长史,衔使秦川,作此与之。〕
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
得知千载外,正赖古人书。
贤圣留馀迹,事事在中都。
岂忘游心目,关河不可逾。
九域甫已一,逝将理舟舆。
闻君当先迈,负疴不获俱。
路若经商山,为我少踌躇,
多谢绮与角,精爽今何如?
紫芝谁复采,深谷久应芜,
驷马无贳患,贫贱有交娱。
清谣结心曲,人乖运见疏。
拥怀累代下,言尽意不舒。
○岁暮和张常侍
市朝凄旧人,骤骥感悲泉。
明旦非今日,岁暮余何言。
素颜敛光润,白发一已繁。
阔哉秦穆谈,旅力岂未愆!
向夕长风起,寒云没西山;
厉厉气遂严,纷纷飞鸟还。
民生鲜常在,矧伊愁苦缠。
屡阙清酤至,无以乐当年。
穷通靡攸虑,憔悴由化迁。
抚己有深怀,履运增慨然。
○和胡西曹示顾贼曹
蕤宾五月中,清朝起南▯,
不驶亦不迟,飘飘吹我衣。
重云蔽白目,闲雨纷微微。
流目视西园,晔晔荣紫葵。
于今甚可爱,奈何当复衰!
感物愿及时,每恨靡所挥。
悠悠待秋稼,寥落将赊迟。
逸想不可淹,猖狂独长悲。
○悲从弟仲德
衔哀过旧宅,悲泪应心零。
借问为谁悲?怀人在九冥。
礼服名群从,恩爱若同生。
门前执手时,何意尔先倾!
在数竟未免,为山不及成。
慈母沉哀疚,二胤才数龄。
双位委空馆,朝夕无哭声。
流尘集虚坐,宿草旅前庭。
阶除旷游迹,园林独馀情。
翳然乘化去,终天不复形。
迟迟将回步,恻恻悲襟盈。
卷三 诗五言
○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
弱龄寄事外,委怀在琴书。
被褐欣自得,屡空常晏如。
时来苟冥会,宛辔憩通衢。
投策命晨装,暂与园田疏。
眇眇孤舟逝,绵绵归思纡。
我行岂不遥,登降千里馀。
目倦川途异,心念山泽居。
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
真想初在襟,谁谓形迹拘?
聊且凭化迁,终返班生庐。
○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
行行循归路,计日望旧居。
一欣侍温颜,再喜见友于。
鼓棹路崎曲,指景限西隅。
江山岂不险?归子念前途。
凯风负我心,戢枻守穷湖。
高莽眇无界,夏木独森疏。
谁言客舟远?近瞻百里馀。
延目识南岭,空叹将焉如。
自古叹行役,我今始知之。
山川一何旷,巽坎难与期。
崩浪聒天响,长风无息时。
久游恋所生,如何淹在兹。
静念园林好,人间良可辞。
当年讵有几,纵心复何疑!
○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途口
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冥。
诗书敦宿好,林园无俗情。
如何舍此去,遥遥至南荆!
叩枻新秋月,临流别友生。
凉风起将夕,夜景湛虚明。
昭昭天宇阔,皛皛川上平。
怀役不遑寐,中宵尚孤征。
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
投冠旋旧墟,不为好爵萦。
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
○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首
在昔闻南亩,当年竟未践。
屡空既有人,春兴岂自免?
夙晨装吾驾,启途情已缅。
鸟哢欢新节,冷风送馀善,
寒竹被荒蹊,地为罕人远。
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复返。
即理愧通识,所保讵乃浅。
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
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
秉耒欢时务,解颜劝农人。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
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
日入相与归,壶浆劳近邻。
长吟掩柴门,聊为陇亩民。
○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
寝迹衡门下,邈与世相绝。
顾眄莫谁知,荆扉昼常闭。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
劲气侵襟袖,箪瓢谢屡设。
萧索空宇中,了无一可悦!
历览千载书,时时见遗烈。
高操非所攀,深得固穷节。
平津苟不由,栖迟讵为拙!
寄意一言外,兹契谁能别。
译《和郭主簿二首》(其一) 堂前的树林浓荫蔼蔼,仲夏时节蓄积着清凉的阴影;和暖的南风应时而来,回旋的风吹开了我的衣襟。停止交游,专心从事闲适的事业,躺下起身都摆弄书籍和琴。园中的蔬菜还有余味,往年的粮食到今天仍有储存。经营生活已经很有余裕,超过需要的东西并不值得欣羡。舂捣高粱酿成美酒,酒酿好后我自己斟饮,小儿在我身旁嬉戏,学说话还没有形成清楚的声音。这些事情实在又真切又快乐,姑且借此忘掉头戴华贵簪冠的仕途生活。遥遥望着白云,怀念古人是多么深切。《和郭主簿二首》(其二) 和润的雨泽遍布整个春季,清凉的气候属于素净的秋节。露水凝结,空气中没有游荡的尘霾,天空高远,风光清澄。高峻的山岭耸立着超逸的山峰,远远望去都奇异绝美。芬芳的菊花盛开,照耀着树林;青翠的松树排列在岩石之巅。我怀念这种坚贞秀美的姿态,它卓然成为霜降时节的杰出之物。举杯饮酒时想起幽居的人,千年之后仍抚弄着你们留下的诀别之言。想检阅自己的诗文却无法施展,懒怠惆怅地竟然度过了整个美好的月份。《于王抚军座送客》秋日凄清而冷峻,各种花草都已经凋零。正值踏霜的时节,于是登高为将要归去的人饯行。寒气笼罩着山林水泽,游动的云朵忽然失去了依托。沙洲和水中小洲绵延遥远,风与水彼此不相协调。想到今晚能享受美宴便欣喜,谈到离别的话语却顿时悲伤。早晨飞出的鸟儿傍晚归来,太阳落山,收敛了余晖。一去一留从此走上不同的道路,回车而归时惆怅不已,迟迟不愿离去。目送归舟渐渐远去,心情也随着万物的变化而消散。《与殷晋安别》殷晋安先任晋安南府长史椽,因而居住在浔阳。后来任大尉参军,举家迁往东边,于是作此诗赠给他。交游相好未必长久,但一旦相逢便格外尽心。相聚两夜畅谈清雅之事,更加知道彼此确实亲近。去年我家住在南边乡里,暂且做了你短时间的邻居。我拄着杖尽情同你游赏交往,逗留到忘记了夜晚和清晨。说话或沉默,各有不同的情势;也知道我们终将分离,却没想到事情已经来到眼前,谈起这件事时正值今年春天。西来的风飘飘而过,向东而去的云悠悠不尽。相隔千里山川,言谈笑语便难以成为相交的凭借。有才华的人不应隐没于世间,江湖之中却有许多卑微贫困的人。如果你恰好经过这里,请记得前来看看我这位旧友。《赠羊长史》左军羊长史奉使命前往秦川,我作此诗赠给他。我这个愚拙的人出生在三代之后,感慨地追念黄帝和虞舜。能够知道千年以前的事情,正是依赖古人的书籍。贤人圣人留下的遗迹,各种事情都在中都之中。难道我会忘记纵游心目吗?只是关山河流无法逾越。九州刚刚统一,我正要安排船只和车马前往。听说你将先行出发,我却因为身患疾病不能同行。如果你的道路经过商山,请替我稍作停留,多多问候绮里季和甪里先生,不知他们如今精神还好吗?紫芝还有谁再去采摘?深谷想来早已荒芜。乘坐驷马车也不能免除祸患,贫贱之中也有交游的欢乐。清雅的歌谣凝结着内心的情思,人与人乖离,命运也显得疏远。我怀抱着跨越数代的情思,话已经说尽,心意却仍未能舒展。《岁暮和张常侍》市井和朝廷都为旧日人物而感到凄凉,飞驰的骏马使人感叹生命如悲泉般流逝。明天早晨已经不是今天,到了岁末,我还能够说些什么呢。容颜已经失去光泽,白发也已经增多。秦穆公的谈论何其宽宏,难道人的精力还没有衰竭吗?傍晚时分长风刮起,寒云遮没了西山;风势凛冽,寒气于是更加严酷,纷纷飞翔的鸟儿也归巢了。人的生命很少能够长久存在,更何况还被忧愁苦难缠绕。清酒屡屡不能送到,拿什么来使当年的心情欢乐呢?无论困厄还是通达都不必忧虑,憔悴只是随着造化的变迁而来。抚念自身,心中深有感慨;经历时运的变迁,更增添了慨叹。○和胡西曹示顾贼曹 蕤宾五月之中,清晨吹起南▯;风吹得不快也不慢,飘飘地吹动我的衣裳。重重云层遮蔽了白目,细雨纷纷而微微飘落。放眼望向西园,只见紫葵花开得鲜艳繁盛。如今它们实在可爱,怎奈又将衰败!感慨万物,愿能及时行乐,只恨没有什么可以排遣。悠悠地等待秋天的庄稼,寂寥之中还要久久等待。高逸的想法不能久留,只有独自放纵地长久悲伤。○悲从弟仲德 含着哀痛经过旧宅,悲伤的泪水应着内心不断落下。请问这是为谁悲伤?是因为怀念的人已经身处九泉之下。礼服上标明着同族兄弟的名分,彼此恩爱如同同胞兄弟。当年在门前握手的时候,哪里料到你竟先我而死!命数既然如此,终究不能避免;就像堆土成山,还没有完成便停止了。慈母沉浸在悲哀忧伤之中,两个遗孤才只有几岁。两处灵位置于空馆之中,早晚都听不到哭声。流尘聚集在空着的座席上,隔夜的荒草长满了前庭。台阶庭院空旷,再没有游人的踪迹;园林之中只留下令人独自伤感的情景。你悄然随着造化离去,从此直到永远不再现形。我迟迟地准备转身离去,悲痛之情充满衣襟。卷三 诗五言 ○开始担任镇军参军,经过曲阿 年轻时便把自己寄身于世俗事务之外,把心意寄托在琴和书上。穿着粗布衣服却自得其乐,常常贫困到空着饭器,却依然安然自若。时机到来,倘若与机缘暗中相合,便勒马停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歇息。放下手杖,命人准备清晨出行的行装,暂时同园田生活疏远。小小的孤舟远去,绵绵不断的归乡思绪曲折萦绕。我这次行程难道不遥远吗?翻山越岭,路程超过千里。眼睛看倦了沿途各异的山川,心中思念着隐居山泽的生活。仰望云端,惭愧自己不如高飞的鸟;面对流水,又惭愧自己不如游动的鱼。归隐的真切愿望起初就藏在胸怀之中,谁说外在的形迹能够拘束它呢?姑且任凭造化推移,最终还是要回到班生的居所。○庚子岁五月中旬从都城返回,在规林被风阻挡二首 一路沿着归途前行,计算着日子盼望旧居。一想到将侍奉慈爱的容颜便欢喜,再想到将见到兄弟便更加高兴。摇动船桨,航路曲折崎岖;眼看着景物,却被阻隔在西边一隅。江山难道不险峻吗?归乡的人啊,正思量着前面的路程。和暖的南风辜负了我的心愿,我只好收起船桨,停守在偏僻的湖中。高高的草莽辽阔得没有边际,夏日的树木独自显得繁茂而疏朗。谁说客船行得很远?近处望去,也不过一百多里。放眼远望,已经认出南岭,只能徒然叹息将怎么办。自古以来人们都感叹行旅劳苦,我今天才真正知道其中滋味。山川是多么空旷,巽、坎之险难以预料。崩腾的波浪喧响震天,长风没有停息的时候。久游在外,眷恋自己的出生之地,怎么能长久滞留在这里呢?静下心来想想,园林生活多么美好;人世间的功名实在可以舍弃。人生盛年能有多少时日?放纵心意去生活,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途口 闲居了三十年,于是同尘世事务隔绝。诗书使我深厚地保持旧日的爱好,林园中没有世俗的情趣。为什么要舍弃这里离去,遥遥地前往南荆呢!敲击船桨,在新秋的月色下,面对流水与朋友告别。凉风在将近傍晚时吹起,夜色清澄而空明。明亮的天空辽阔无边,皎洁的月光下,川面一片平静。想到服役之事便无暇入睡,半夜里还独自赶路。商山隐士的高歌不是我所追求的,我心中依依不舍的是与人共同耕作。丢下官帽回到旧日的村墟,不让高官厚禄牵累自己。在简陋的茅屋下修养真性,希望借此成就善名。○癸卯岁初春怀念古代田舍二首 从前听说过南亩,却一直没有真正去耕作。孔子尚且常常贫困,难道我还能免除春日耕作的兴致吗?清早就备好车马,出发上路时心情已经飞向远方。鸟儿鸣叫,欢庆新的时节;冷风吹来,送来余下的善意。寒竹覆盖着荒僻的小路,这片土地因为人迹稀少而显得偏远。因此,那位拄着手杖的老人悠然自得,再也没有回来。就事理而言,我惭愧不如通达事理的人;我所守护的志节难道还浅薄吗?先师留下的训诫说:应当忧虑道义,不应忧虑贫穷。遥望先师的境界,遥远得难以企及,于是更想立志长久勤勉。手持农具,欣然从事农时的事务;舒展笑颜,勉励农人。平坦的田野上远风交错吹来,茁壮的禾苗也显出新的生机。虽然还没有估量一年的收成,但眼前的农事已经使人多有欣喜。耕种有时也要停息,行路的人却无人来问津。太阳落山,大家一同回来;邻近的人拿着酒浆来慰劳。长声吟咏,关上柴门,姑且做一个田间的农民。○癸卯岁十二月中旬作,寄给堂弟敬远 隐居在简陋的柴门之下,遥遥地同世俗隔绝。环顾四周,没有谁来知晓我;荆条编成的门白天也常常关闭。岁末的寒风凄清,阴暗的雪下了一整天。侧耳倾听,听不到一点声息;映入眼帘的,只有洁白的雪色。凛冽的寒气侵入衣襟和衣袖,粗陋的饮食也不必屡屡摆设。空屋之中一片萧瑟,完全没有一件值得欣悦的事!遍览千年以来的书籍,时时都能看到先贤遗留下来的功业和气节。崇高的操守不是我所能攀及的,但坚守贫困的节操却深深得到我的认同。如果不经过显达的道路,长期困居又哪里算是拙笨呢!我的心意寄托在这一句话之外,这种默契又有谁能够辨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