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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陶渊明集五

卷五 杂文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12 段

○归去来兮辞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于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励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馀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岁十一月也。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兮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五柳先生传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靖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

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

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

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

黔娄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酬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译○归去来兮辞 我家境贫寒,耕田种植不足以供给自己。孩子们挤满了屋子,米缸里没有储粮,维持生活的办法还没有找到。亲朋故旧大多劝我去做地方官,我内心忽然产生了这个念头,但求官却没有门路。正好遇到各地有事务,诸侯都把施加恩惠和爱护百姓当作美德;叔父因为我贫困,便使我被任用到一个小县。那时战乱动荡还没有平息,我心里害怕远行任职。彭泽距离家乡一百里,公田的收入足够用来酿酒,所以我就请求担任那里县令。可是没过多久,便产生了眷恋故园、想要归去的心情。为什么呢?本性自然,不是勉强造作所能改变的;饥饿寒冷虽然逼迫得很紧,违背自己的本性就会使身心都痛苦。我曾经参与政事,都是为了口腹而役使自己。于是惆怅激愤,深深惭愧于平生的志愿。还希望等到一季庄稼成熟,便收拾衣裳连夜离去。不久,程氏妹妹在武昌去世,我急于奔赴丧事,于是自行辞去官职。从仲秋到冬天,在任八十多天。因事情顺遂了自己的心愿,写下这篇文章,题名为《归去来兮》。乙巳年十一月。归去吧,田园都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既然自己使心灵被形体役使,为什么还要惆怅而独自悲伤?我已经觉悟过去的错误无法挽回,知道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回;确实误入歧途还不算太远,已经觉察到如今做得对而过去做得错。船在水面上轻轻地摇荡,微风飘飘吹动衣裳。向行人询问前面的道路,遗憾晨光还很微弱。终于看见了自己的房屋,又欣喜又奔跑;童仆欢喜地迎接,孩子们在门口等候。庭院中的三条小径已经荒芜,松树和菊花却还留存。带着孩子们进入屋内,酒已经装满了酒杯。拿起酒壶酒杯自斟自饮,斜看庭院里的树木来使面容愉悦。倚着南窗寄托傲然之情,深知狭小的居室也容易使人安适。每天在园中行走便自成乐趣,门虽然设置了却常常关闭;拄着手杖扶持衰老的身体,随时停下休息,时时抬头远望。云气无意间从山峰中飘出,鸟儿飞倦了也知道返回;日光昏暗渐渐落下,我抚摸着孤松徘徊不去。归去吧,请停止同外界交往,断绝出游!世俗同我的本性相违背,我还要驾车出去求取什么呢?喜欢亲戚间的知心话,乐于弹琴读书来消除忧愁。农夫把春天到来的消息告诉我,将要到西边的田地去耕作。有时驾着有帷幕的车,有时划着一叶孤舟。既可以沿着幽深曲折的水道寻找山谷,也可以经过崎岖的山路翻越丘陵。树木欣欣向荣,泉水涓涓开始流淌。羡慕万物顺应时令而获得生长,感叹我的一生将要走到尽头。算了吧!人的身体寄托在天地之间还能有多少时间?为什么不随心所愿,任凭去留呢?为什么还要心神不安,想要到哪里去呢?富贵不是我的愿望,仙境也无法期待。爱惜美好时光而独自出行,有时扶着手杖除草培土。登上东边的高冈放声长啸,面对清澈的流水吟诗。姑且顺应自然变化走向生命的尽头,乐于接受上天的命运,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五柳先生传 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也不详知他的姓和字。住宅旁有五棵柳树,于是就用“五柳”作为自己的号。他安闲寡言,不羡慕荣华利禄。喜欢读书,却不求深入解释,每当对书中的意义有所领会,便高兴得忘了吃饭。他天性嗜好饮酒,家境贫寒,不能经常得到酒喝。亲朋故旧知道他是这样,有时备下酒来招待他。他一来喝酒总要喝个尽兴,期望一定喝醉。已经醉了便告辞离去,从来不把来去留止放在心上。四周的墙壁空空荡荡,不能遮蔽风雨和阳光;粗布短衣破旧得打了补丁,饭篮和水瓢常常空空如也;他却仍然安然自若。常常写文章来自我娱乐,也颇能表露自己的志趣。他忘却得失,凭借这种态度度过一生。赞说:黔娄曾经说:“不因贫贱而忧愁,不急切追求富贵。”他的话大概说的就是五柳先生这类人吧?一边饮酒一边作诗,以此来使自己的志趣快乐。他是无怀氏时代的百姓吗?还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吗?

○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

君讳嘉,字万年,江夏鄂人也。曾祖父宗,以孝行称,仕吴司马。祖父揖,元康中为庐陵太守。宗葬武昌新阳县,子孙家焉,遂为县人也。

君少失父,奉母、二弟居。娶大司马长沙桓公陶侃第十女,闺门孝友,人无能间,乡闾称之。冲默有远量,弱冠俦类咸敬之。同郡郭逊,以清操知名,时在君右。常叹君温雅平旷,自以为不及。逊从弟立,亦有才志,与君同时齐誉,每推服焉。由是名冠州里,声流京邑。

太尉颍川庾亮,以帝舅民望,受分陕之重,镇武昌,并领江州,辟君部庐陵从事。下郡还,亮引见,问风俗得失。对曰:“嘉不知,还传当问从吏。”亮以麈尾掩口而笑。诸从事既去,唤弟翼语之曰:“孟嘉故是盛德人也。”君既辞出外,自除吏名,便步归家。母在堂,兄弟共相欢乐,怡怡如也。旬有馀日,更版为劝学从事。时亮崇修学校,高选儒官,以君望实,故应尚德之举。

大傅河南褚裒,简穆有器识,时为豫章太守,出朝宗亮。正旦大会州府人士,率多时彦,君在坐次甚远。裒问亮:“江州有孟嘉,其人何在?”亮云:“在坐,卿但自觅。”裒历观,遂指君谓亮曰:“将无是耶?”亮欣然而笑,喜裒之得君,奇君为裒之所得。乃益器焉。

举秀才,又为安西将军庾翼府功曹,再为江州别驾、巴丘令、征西大将军谯国桓温参军。

君色和而正,温甚重之。九月九日,温游龙山,参佐毕集,四弟二甥咸在坐。

时佐吏并著戎服,有风吹君帽堕落,温目左右及宾客勿言,以观其举止。君初不自觉,良久如厕。温命取以还之。廷尉太原孙盛,为谘议参军,时在坐。温命纸笔,令嘲之。文成示温,温以着坐处。君归,见嘲笑而请笔作答,了不容思,文辞超卓,四座叹之。

奉使京师,除尚书删定郎,不拜。孝宗穆皇帝闻其名,赐见东堂。君辞以脚疾,不任拜起。诏使人扶入。

君尝为刺史谢永别驾。永,会稽人,丧亡。君求赴义,路由永兴。高阳许询有隽才,辞荣不仕,每纵心独往。客居县界,尝乘船近行,适逢君过,叹曰:“都邑美士,吾尽识之,独不识此人。唯闻中州有孟嘉者,将非是乎?然亦何由来此?”使问君之从者。君谓其使曰:“本心相过,今先赴义,寻还,就君。”

及归,遂止信宿,雅相知得,有若旧交。

还至,转从事中郎,俄迁长史。在朝隤然,仗正顺而已。门无杂宾,尝会神情独得,便超然命驾,径之龙山,顾景酣宴,造夕乃归。温从容谓君曰:“人不可无势,我乃能驾御卿。”后以疾终于家,年五十一。

始自总发,至于知命,行不苟合,言无夸矜,未尝有喜愠之容。好酣饮,逾多不乱,至于任怀得意,融然远寄,傍若无人。温尝问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但不得酒中趣尔。”又问:“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答曰:“渐近自然。”中散大夫桂阳罗含赋之曰:“孟生善酣,不愆其意。”光禄大夫南阳刘耽,昔与君同在温府,渊明从父太常夔,尝问耽:“君若在,当已作公否?”答云:“此本是三司人。”为时所重如此。

渊明先亲,君之第四女也。《凯风“寒泉”之思,实钟厥心。谨按采行事,撰为此传。惧或乖谬,有亏大雅君子之德,所以战战兢兢,若履深薄云尔。

赞曰:

孔子称:“进德修业,以及时也。”君清蹈衡门,则令问孔昭;振缨公朝,则德音允集。道悠运促,不终远业。惜哉!仁者必寿,岂斯言之谬乎!

◎读史述九章(余读《史记,有所感而述之)

○夷齐

二子让国,相将海隅。天人革命,绝景穷居。采薇高歌,慨想黄虞。贞风凌俗,爰感懦夫。

○箕子

去乡之感,犹有迟迟。矧伊代谢,触物皆非。哀哀箕子,云胡能夷!狡童之歌,凄矣其悲。

○管鲍

知人未易,相知实难。淡美初交,利乖岁寒。管生称心,鲍叔必安。奇情双亮,令名俱完。

○程杵

遗生良难,士为知己。望义如归,允伊二子。程生挥剑,惧兹馀耻。令德永闻,百代见纪。

○七十二弟子

恂恂舞雩,莫曰匪贤。俱映日月,共餐至言。恸由才难,感为情牵。回也早夭,赐独长年。

○屈贾

进德修业,将以及时。如彼稷契,孰不愿之?嗟乎二贤,逢世多疑。候瞻写志,感鵩献辞。

○韩非

丰狐隐穴,以文自残。君子失时,白首抱关。巧行居灾,忮辩召患。哀矣韩生,竟死《说难。

○鲁二儒

易代随时,迷变则愚。介介若人,特为贞夫。德不百年,污我诗书。逝然不顾,被褐幽居。

○张长公

远哉长公,萧然何事?世路多端,皆为我异。敛辔朅来,独养其志。寝迹穷年,谁知斯意?

译○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 君名嘉,字万年,是江夏郡鄂县人。曾祖父宗,以孝行著称,曾在吴国任司马。祖父揖,元康年间任庐陵太守。宗葬在武昌新阳县,子孙便在那里安家,于是成为县里人。君年少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和两个弟弟一起居住。他娶大司马长沙桓公陶侃的第十个女儿为妻,家中孝顺友爱,没有人能够离间,乡里都称赞他们。君沉静含蓄而有远大的器量,刚到弱冠,同辈都敬重他。同郡人郭逊,以清廉操守闻名,当时名望还在君之上。他常常感叹君温和文雅、平易旷达,认为自己比不上君。郭逊的堂弟郭立,也有才华和志向,和君同时享有声誉,总是推重佩服君。因此君的名声冠绝州里,声望流传到京城。太尉、颍川人庾亮,凭借皇帝舅父和民众声望的身份,接受镇守陕西一带的重任,镇守武昌,同时兼任江州刺史,征召君为部属庐陵从事。君从郡中办事回来,庾亮召见他,询问地方风俗的得失。君回答说:“我孟嘉不知道,回来后应当问同行的属吏。”庾亮用麈尾遮住嘴笑了。其他从事都离开后,他叫来弟弟庾翼,对他说:“孟嘉真是有盛大德行的人啊。”君辞别出来后,自己从官吏名册上除去姓名,便步行回家。母亲在堂上,兄弟们共同欢聚,和乐融洽。过了十多天,又改授君为劝学从事。当时庾亮重视兴办学校,精选儒学官员,因为君有声望又有实际才能,所以符合推举崇尚德行之人的要求。太傅、河南人褚裒,简静严肃而有器识,当时任豫章太守,入朝拜见宗亮。正月初一州府举行大会,州府人士大多是当时的俊杰,君坐在很远的末座。褚裒问庾亮:“江州有个孟嘉,他在哪里?”庾亮说:“就在座中,你只管自己找。”褚裒逐一观察,终于指着君对庾亮说:“莫非就是这个人吗?”庾亮欣喜地笑了,为褚裒找到君而高兴,也惊异于君竟被褚裒所发现,于是更加器重君。君被举荐为秀才,又任安西将军庾翼府中的功曹,后来又任江州别驾、巴丘令、征西大将军谯国桓温的参军。君神色温和而端正,桓温非常器重他。九月九日,桓温游览龙山,僚属和参佐全部聚集,桓温的四个弟弟、两个外甥也都在座。当时属官都穿着军服,有风吹落了君的帽子,桓温示意身边的人和宾客不要说话,想观察君的举止。君起初没有察觉,过了很久才像往常一样去厕所。桓温命人取回帽子还给他。廷尉、太原人孙盛任谘议参军,当时也在座。桓温命人取来纸笔,让孙盛写文章嘲笑君。文章写成后拿给桓温看,桓温把它放在座位处。君回来,看见嘲笑自己的文章,便请求纸笔写作答文,片刻也不用思考,文辞卓异,满座的人都为之赞叹。君奉命出使京师,被授予尚书删定郎之职,却没有接受任命。孝宗穆皇帝听说他的名声,在东堂赐见他。君以脚疾为辞,说不能行拜礼起身。皇帝下诏让人扶他入内。君曾任刺史谢永的别驾。谢永是会稽人,后来去世。君请求前往尽道义,途中经过永兴。高阳人许询才华出众,辞去荣华而不做官,常常任情独行。他客居在县境内,曾乘船靠近行驶,正好遇到君经过,感叹说:“都城中的美士,我全都认识,唯独不认识这个人。只听说中州有个孟嘉,难道就是他吗?不过他又怎么会来到这里呢?”于是派人询问君的随从。君对来使说:“本来是想来拜访他,如今先去赴义,随后回来,再去拜见他。” 君回来后,于是停留了两夜,彼此非常了解投合,像是旧日的交情。君回来后,转任从事中郎,不久又升任长史。在朝廷上神态安闲,只秉持正直、顺应本分而已。家门中没有杂乱的宾客,有时聚会时兴致独到,便超然地命人驾车,径直前往龙山,回望景色,尽情宴饮,直到傍晚才回来。桓温从容地对君说:“人不能没有权势,我就是这样才能驾驭你。”后来君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君从刚刚束发直到知命之年,行为从不苟且迎合,言语从不夸耀自矜,从来没有显露过喜悦或恼怒的神色。他喜欢痛饮,喝得越多越不失常态;到了任性尽兴之时,神情融和,志趣高远,仿佛旁若无人。桓温曾问君:“酒有什么好处,竟使你这样嗜好?”君笑着回答:“明公只是没有体会到酒中的趣味罢了。”桓温又问:“听歌伎奏乐时,丝弦不如竹管,竹管不如人声吗?”君回答:“越接近自然越好。”中散大夫、桂阳人罗含为此作赋说:“孟先生善于畅饮,从不违背自己的心意。”光禄大夫、南阳人刘耽过去和君同在桓温府中,渊明的从父、太常陶夔曾问刘耽:“如果孟嘉还在世,想必已经做到三公了吧?”刘耽回答说:“他本来就是可以位列三司的人。”当时人对他的推重就是如此。渊明已故的母亲,是君的第四个女儿。《凯风》中所说的“寒泉”之思,确实深深积聚在她心中。我谨慎地考察并采录他的事迹,撰写了这篇传记。只怕其中或有乖谬之处,有损大雅君子的德行,因此战战兢兢,如同踩在深渊边缘、薄冰之上。赞说:孔子说:“增进道德,修习事业,以赶上时机。”君清廉自守,居于简陋的门户之中,声名便十分显著;若能在公卿朝廷中振衣入仕,美好的德音也一定会汇聚。道路长远而命运短促,未能完成长远的事业。可惜啊!仁德之人一定长寿,难道这句话竟然错了吗!◎读史述九章(我阅读《史记》,有所感触而作此九章) ○夷齐 伯夷、叔齐二人互相谦让国位,携手来到海边。上天与人间发生变革,他们断绝仕进,困居偏远之地。采摘薇菜而高声歌唱,感慨追想黄帝、虞舜的时代。坚贞的风操凌驾于世俗之上,于是感动了懦弱的人。○箕子 离开故乡的感伤,仍然令人迟迟不能释怀;何况时代更替,所触及的事物全都不同了。可悲啊,箕子!怎么能够平夷自处呢?那顽童的歌声,凄凉而悲哀。○管鲍 了解别人并不容易,彼此真正相知更难。初交时淡泊而美好,到了困穷之时,利害便会使人离心。管生称心如意,鲍叔一定安然相助。他们奇异的情谊彼此辉映,美好的声名都得以保全。○程杵 舍弃生命确实很难,但士人愿意为知己而死。仰慕大义如同归家,确实就是这两位。程生挥剑自刎,是害怕留下这份耻辱。美好的德行永远流传,百代之后仍有记载。○七十二弟子 他们恭敬温和地在舞雩台上相聚,不要说他们不是贤者。他们共同映照日月,一同享受至理名言。悲痛是因为人才难得,感动是由于情谊牵连。颜回早早夭亡,子贡却独自长寿。○屈贾 增进德行、修治学业,将要赶上及时施展才华。像后稷、契那样的人,谁不希望得到任用呢?可叹啊,这两位贤者,生逢世道而多受猜疑。等待、瞻望以抒写心志,因感伤鵩鸟而写下辞章。○韩非 丰美的狐狸躲藏在洞穴里,却因皮毛上的文采而自取残害。君子生不逢时,直到白头还只能守关。机巧的行为招来灾祸,嫉妒而好辩又召来祸患。可悲啊,韩生,最终死在《说难》中。○鲁二儒 改朝换代随着时势而来,不能通晓变化就是愚昧。像这般耿介的人,正是坚贞之士。德行不能流传百年,反而使我的诗书蒙受污辱。于是毅然不顾一切,穿着粗布衣服幽居起来。○张长公 张长公真是高远啊,萧然自守,究竟在做什么?世间道路多种多样,却都与我的志趣不同。他收敛车马,来到这里,独自涵养自己的志向。终年隐迹不出,谁能知道他的心意?

○扇上画赞

荷丈人 长沮桀溺 於陵仲子 张长公 丙曼容 郑次都 薛孟尝 周阳珪

三五道邈,淳风日尽。九流参差,互相推陨。

形逐物迁,心无常准。是以达人,有时而隐。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超超丈人,日夕在耘。

辽辽沮溺,耦耕自欣,入鸟不骇,杂兽斯群。

至矣於陵,养气浩然,蔑彼结驷,甘此灌园。

张生一仕,曾以事还,顾我不能,高谢人间。

岧岧丙公,望崖辄归,匪骄匪吝,前路威夷。

郑叟不合,垂钓川湄,交酌林下,清言究微。

孟尝游学,天网时疏,眷言哲友,振褐偕徂。

美哉周子,称疾闲居,寄心清尚,悠然自娱。

翳翳衡门,洋洋泌流,曰琴曰书,顾盼有俦。

饮河既足,自外皆休。缅怀千载,托契孤游。

卷六 赋

○感士不遇赋(并序)

〔昔董仲舒作《士不遇赋,司马子长又为之。余尝以三馀之日,讲习之暇,读其文,慨然惆怅。夫履信思顺,生人之善行;抱朴守静,君子之笃素。自真风告逝,大伪斯兴,闾阎懈廉退之节,市朝驱易进之心。怀正志道之士,或潜玉于当年;洁己清操之人,或没世以徒勤。故夷皓有“安归”之叹,三闾发“已矣”之哀。悲夫!寓形百年,而瞬息已尽;立行之难,而一城莫赏。此古人所以染翰慷慨,屡伸而不能已者也。夫导达意气,其惟文乎!抚卷踌躇,遂感而赋之。〕

咨大块之受气,何斯人之独灵;禀神智以藏照,秉三五而垂名。或击壤以自欢,或大济于苍生,靡潜跃之非分,常傲然以称情。世流浪而遂徂,物群分以相形,密网裁而鱼骇,宏罗制而鸟惊。彼达人之善觉,乃逃禄而归耕。山嶷嶷而怀影,川汪汪而藏声;望轩唐而永叹,甘贫贱以辞荣。淳源汩以长分,美恶作以异途,原百行之攸贵,莫为善之可娱。奉上天之成命,师圣人之遗书,发忠孝于君亲,生信义于乡闾。推诚心而获显,不矫然而祈誉。

嗟乎!雷同毁异,物恶其上,妙算者谓迷,直道者云妄。坦至公而无猜,卒蒙耻以受谤;虽怀琼而握兰,徒芳洁而谁亮?哀哉,士之不遇,已不在炎帝帝魁之世。独祗修以自勤,岂三省之或废;庶进德以及时,时既至而不惠。无爰生之晤言,念张季之终蔽;愍冯叟于郎署,赖魏守以纳计。虽仅然于必知,亦苦心而旷岁。审夫市之无虎,眩三夫之献说。悼贾傅之秀朗,纡远辔于促界。悲董相之渊致,屡乘危而幸济。感哲人之无偶,泪淋浪以洒袂。承前王之清诲,曰天道之无亲;澄得一以作鉴,恒辅善而佑仁。夷投老以长饥,回早夭而又贫;伤请车以备椁,悲茹薇而殒身。虽好学与行义,何死生之苦辛!疑报德之若兹,惧斯言之虚陈。何旷世之无才,罕无路之不涩;伊古人之慷慨,病奇名之不立。广结发以从政,不愧赏于万邑;屈雄志于戚竖,竟尺土之莫及!留诚信于身后,恸众人之悲泣。商尽规以拯弊,言始顺而患入。奚良辰之易倾,胡害胜其乃急!

苍旻遐缅,人事无已;有感有昧,畴测其理。宁固穷以济意,不委曲而累己。

既轩冕之非荣,岂缊袍之为耻。诚谬会以取拙,且欣然而归止。拥孤襟以毕岁,谢良价于朝市。

译○扇上画赞 荷丈人、长沮、桀溺、於陵仲子、张长公、丙曼容、郑次都、薛孟尝、周阳珪。三皇五帝的道术已经遥远,淳厚的风俗一天天消尽。九流学派参差不齐,彼此相互推排倾覆。人的形体随着外物迁变,内心没有固定的准则。因此通达的人,有时也会隐居。四肢不参加劳动,五谷也分辨不清;超然脱俗的荷丈人,早晚都在田间耕作。悠远的长沮、桀溺,两人并耕而自得其乐;飞鸟进入也不惊骇,各种野兽也同他们聚处。於陵仲子的修养达到极高境界,养成浩然之气;鄙弃那些乘坐四马车的显贵,甘愿从事灌园。张先生一度出仕,曾因事情辞官归来;回头看自己不能适应仕途,便高尚地谢绝了人间的功名。丙公高高在上,望见险峻的山崖便返回;既不骄傲,也不吝惜,前面的道路却崎岖难行。郑老头与世俗不合,在河边垂钓;在林下交杯饮酒,清谈而穷究幽微的道理。薛孟尝出游求学,天网有时也会疏漏;眷念那位贤明的朋友,便振起衣襟与他一同离去。周阳珪多么美好啊,借口有病闲居;把心寄托在清雅高尚的情趣上,悠然自得地娱乐。昏暗的柴门,洋洋流淌的泌水;有琴可弹,有书可读,举目顾盼都有同道相伴。饮河的水已经足够,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弃置不顾。遥想千年以前,寄托情怀,与这些高士独自神游。卷六 赋 ○感士不遇赋(并序) 〔从前董仲舒作《士不遇赋》,司马子长又作了一篇。我曾在三余的闲日、讲习的余暇,读到这些文章,感慨而惆怅。履行诚信、思守顺理,是世人的善行;保持质朴、守持宁静,是君子笃实的本性。自从淳真的风气消逝,大伪之风便兴起,民间懈怠于廉洁退让的节操,朝廷和市井都驱使人怀有求速进取的心。怀抱正直志向、追求道义的人,有的当年便把美玉般的才德隐藏起来;洁身自守、操行清白的人,有的终身埋没而只是徒然勤苦。所以伯夷、叔齐有“安归”的叹息,三闾大夫发出“已矣”的悲哀。可悲啊!寄身世间百年,却转眼就要完结;树立德行如此艰难,却没有一座城邑予以赏识。这就是古人所以挥笔慷慨,屡屡抒发而不能停止的原因。疏导通达人的意气,大概只有文章吧!我抚摸着书卷徘徊不定,于是有感而作此赋。〕 啊,大地承受元气而生成万物,为什么唯独人最灵秀?禀受神明的智慧而蕴藏光辉,秉承三才五行而留下名声。有的人击壤自得其乐,有的人大力救济天下苍生;无论隐居还是出仕都不超出本分,总是傲然自得、称合心意。世道流转而逐渐消逝,万物聚合又彼此区别;严密的罗网裁制下来,鱼儿便惊骇;巨大的网罗张设起来,鸟儿便惊慌。那些通达的人善于觉察,于是逃避俸禄而归田耕作。高山巍峨,仿佛怀藏着身影;河流浩荡,仿佛隐藏着声息。遥望轩辕、唐尧而长叹,甘愿贫贱而辞却荣华。淳厚的根源奔流着不断分裂,美与恶形成不同的道路;考察各种行为所尊贵的原则,没有什么比行善更值得欣慰。奉行上天已经确定的使命,师法圣人遗留下来的典籍;对君主和双亲表现忠孝,在乡里建立信义。推行诚心而获得显达,并不是矫饰自己来求取声誉。唉!众人随声附和而毁谤异己,万物都厌恶处在它们之上的力量;精于谋算的人被说成迷惑,正直行道的人被说成妄诞。坦然持守至公之心而不猜疑,最终却蒙受羞耻、遭到诽谤;即使怀藏美玉、手握兰草,也只是徒然芳洁,又有谁来理解?可悲啊,士人不得志,已经不是炎帝、帝魁那样的上古时代了。只是谨慎修养自己而勤勉不懈,难道能废弃每日三省吗?希望增进德行以赶上时机,可时机已经到来,却没有得到恩惠。没有爰生那样的相见交谈,只能想到张季始终被蒙蔽;怜惜冯叟困居郎署,幸而依靠魏守采纳他的谋略。虽然仅仅得到必然会被了解的可能,也苦心经营而虚度了岁月。应当明白市场上本来没有老虎,却被三个人的进言弄得眼花缭乱。哀悼贾谊才智秀朗,却把远行的车驾转向狭促的境地;悲叹董仲舒思想深远高致,却屡次身临危险而侥幸脱险。感伤贤哲没有知己相偶,眼泪汹涌而洒落衣袖。承受先王清明的教诲,说上天的法则并不偏爱任何人;澄明地把握唯一的正道作为鉴戒,常常辅助善人、保佑仁者。伯夷老年还长久饥饿,颜回早夭而又贫穷;悲伤申屠蟠请车以准备棺椁,哀叹伯夷食薇草而死。即使好学而又实行义道,为什么生死仍然如此艰苦辛酸?怀疑报答德行竟是这样,害怕这些话只是空虚的陈说。可叹世间长久没有人才,少有通达之路而没有不艰涩的;古人之所以慷慨悲歌,是忧患奇异的名声不能建立。广泛结交、从政以来,不曾在万邑之中获得应有的赏赐;却把雄伟的志向屈从于戚竖之流,最终连一尺土地也没有得到!只把诚信留在身后,使众人为之悲痛哭泣。商鞅竭尽谋略来挽救弊病,言论刚开始被采纳,祸患便随之而来。为什么美好的时机如此容易倾覆?为什么祸害一旦胜过正道,来势竟这样急迫!苍天遥远而深邃,人间的事情没有止境;有些能感知,有些却昏昧不明,谁能测知其中的道理?宁可固守穷困来成全自己的心志,也不曲意逢迎而使自身受累。既然高官显位并不值得荣耀,难道穿着粗劣的衣袍就算羞耻吗?实在是因为错误地交会而显得笨拙,姑且欣然归隐止息。怀抱孤高的胸襟度过一生,向朝廷和市井辞别,不再求取真正有价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