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诗五言
○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
我不践斯境,岁月好已积。
晨夕看山川,事事悉如昔。
微雨洗高林,清飙矫云翮。
眷彼品物存,义风都未隔。
伊余何为者,勉励从兹役?
一形似有制,素襟不可易。
园田日梦想,安得久离析?
终怀在归舟,谅哉宜霜柏!
○还旧居
畴昔家上京,六载去还归。
今日始复来,侧怆多所悲。
阡陌不移旧,邑屋或时非。
履历周故居,邻老罕复遗。
步步寻往迹,有处特依依。
流幻百年中,寒暑日相推。
常恐大化尽,气力不及衰。
拨置且莫念,一觞聊可挥。
○戊申岁六月中遇火
草庐寄穷巷,甘以辞华轩。
正夏长风急,林室顿烧燔。
一宅无遗宇,舫舟荫门前。
迢迢新秋夕,亭亭月将圆。
果菜始复生,惊鸟尚未还。
中宵伫遥念,一盼周九天。
总发抱孤介,奄出四十年。
形迹凭化往,灵府长独闲。
贞刚自有质,玉石乃非坚。
仰想东户时,馀粮宿中田,
鼓腹无所思,朝起暮归眠。
既已不遇兹,且遂灌西园。
○己酉岁九月九日
靡靡秋已夕,凄凄风露交,
蔓草不复荣,园木空自凋。
清气澄馀滓,杳然天界高。
哀蝉无留响,丛雁鸣云霄。
万化相寻绎,人生岂不劳!
从古皆有没,念之中心焦。
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
千载非所知,聊以永今朝。
○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
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
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
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
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
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
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
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
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
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
○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
贫居依稼穑,戮力东林隈。
不言春作苦,常恐负所怀。
司田眷有秋,寄声与我谐。
饥者欢初饱,束带候鸣鸡。
扬楫越平湖,泛随清壑回。
郁郁荒山里,猿声闲且哀。
悲风爱静夜,林鸟喜晨开。
曰余作此来,三四星火颓。
姿年逝已老,其事未云乖。
遥谢荷翁,聊得从君栖。
译○乙巳岁三月担任建威参军,出使都城,经过钱溪 我没有踏入这个地方,年月已经过去很久了。早晚观看这里的山川,件件都同从前一样。细雨洗涤高处的树林,清风振动着云中的羽翼。眷恋这里万物仍然存在,古道仁风也完全没有隔绝。我究竟是怎样的人,竟要从此勉强自己来从事这次差役?我的身体似乎受到某种约束,但一向的胸襟却不可改变。每天都在梦想到园田生活,怎么能够长久离散呢?最终心中仍然想着乘归舟回去,相信自己应当像经霜的柏树一样坚定。○回到旧居 从前家住上京,离开六年后又回来了。今天才重新回来,内心悲痛,感伤之事很多。田间小路仍和过去一样,乡邑房屋有的已经变了样。走遍旧日的居所,邻里的老人很少还有留下来的。一步一步寻找过去的遗迹,有些地方尤其令人依恋不舍。百年人生如同流转的幻梦,寒暑交替,日子不断推移。常常害怕大化终将结束,到那时精力已经来不及衰退。暂且把这些念头放下不要想,姑且饮下一杯酒来排遣。○戊申岁六月中旬遇到火灾 草屋寄居在偏僻的巷子里,我甘愿因此辞去华美的车轩。正值盛夏,长风猛烈,树林中的房屋顿时被烧毁。一所住宅没有留下任何屋宇,只剩船只停泊在门前,成为遮蔽。遥远而漫长的新秋夜晚,月亮亭亭高悬,快要圆满。瓜果蔬菜才开始重新生长,受惊的鸟儿还没有回来。半夜伫立,遥遥地思念四方;一眼望去,仿佛周览九天。总束头发怀抱孤高耿介的志向,转眼间已经四十年。形体行迹任凭自然变化而去,心灵却长久独自闲静。坚贞刚强自有其本质,玉石反而算不上坚硬。仰想东户氏的时代,余粮留在田中,吃饱了肚子无所思虑,早晨起身,傍晚归来安睡。既然已经遇不到这样的时代,姑且就去灌溉西园吧。己酉年九月九日 衰颓的秋天已经接近傍晚,凄清的风和露水交相侵袭,蔓生的草不再繁茂,园中的树木徒然凋零。清爽的秋气澄清了残余的尘滓,幽深遥远的天空显得格外高。悲哀的蝉不再留下声响,成群的大雁在云霄间鸣叫。万物的变化相互接续,人生难道不是很劳苦吗!自古以来都有死亡,一想到这件事心中就焦灼。用什么来表达我的心情呢?暂且借浑浊的酒自我陶醉吧。千年以后的事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姑且借此让今天长久欢乐。庚戌年九月中旬在西田收获早稻 人生归宿自有正道,衣食本来就是它的根本。谁能完全不经营衣食,却凭什么求得自身安逸呢?春天开始便料理通常的农事,一年的收成姑且还值得一看。清早出门尽力做些微小的劳作,太阳落山时背着农具回来。山中霜露很多,气候也较早寒冷。农家的生活难道不辛苦吗?只是无法推辞这些艰难。四肢确实疲惫不堪,但希望不要有别的祸患侵扰。洗手洗脚后在屋檐下休息,饮两斗酒来舒展胸襟、舒解愁容。遥想遥远的长沮、桀溺之心,千年之后竟与我相通。只希望永远这样,亲自耕作也没有什么可叹息的。丙辰年八月中旬在下潠田舍收获 贫困居住,依靠耕种为生;我竭尽力量在东林山角劳作。不说春耕的劳苦,只常常担心辜负了心中的愿望。管理田地的人顾念今年秋收,把消息传来与我相和。饥饿的人刚吃饱便感到欢喜,系好衣带等待鸡鸣。扬起船桨越过平静的湖面,船随着清澈的山谷水道回转漂流。荒山深处草木郁郁,猿猴的叫声悠闲而又悲哀。悲凉的风偏爱寂静的夜晚,林中的鸟喜欢在清晨飞出。说起来,我创作这首诗以来,三四星火已经衰颓。年华和年岁已经逝去而衰老,这件事情却还不能说是违背心愿。遥遥地向荷蓧丈人致意,姑且能够追随您栖居。
○饮酒二十首
〔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辞无诠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
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
邵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
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
达人解其会,逝将不复疑。
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
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
善恶苟不应,何事空立言!
九十行带索,饥寒况当年。
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
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
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
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
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
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
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
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
厉响思清远,去来何依依!
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
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
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行止千万端,谁知非与是?
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誉毁。
三季多此事,达士似不尔。
咄咄俗中愚,且当从黄绮。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
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
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
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
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
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
提壶挂寒柯,远望时复为。
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
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
问子为谁欤?田父有好怀。
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
褴褛茅檐下,未足为高栖。
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
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
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
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
在昔曾远游,直至东海隅。
道路迥且长,风波阻中途。
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
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馀。
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
颜生称为仁,荣公言有道,
屡空不获年,长饥至于老。
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
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
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
裸葬何必恶,人当解意表。
长公曾一仕,壮节忽失时,
杜门不复出,终身与世辞。
仲理归大泽,高风始在兹。
一往便当已,何为复狐疑?
去去当奚道,世俗久相欺。
摆落悠悠谈,请从余所之。
有客常同止,趣舍邈异境。
一士长独醉,一夫终年醒;
醒醉还相笑,发言各不领。
规规一何愚,兀傲差若颖。
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炳。
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
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
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
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贫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
班班有翔鸟,寂寂无行迹。
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
岁月相催逼,鬓边早已白。
若不委穷达,素抱深可惜。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
行行向不惑,淹留遂无成。
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
弊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
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
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
觉悟当念还,鸟尽废良弓。
子云性嗜酒,家贫无由得。
时赖好事人,载醪祛所惑。
觞来为之尽,是谘无不塞;
有时不肯言,岂不在伐国。
仁者用其心,何尝失显默。
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
将养不得节,冻馁固缠己。
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
遂尽介然分,终死归田里。
冉冉星气流,亭亭复一纪。
世路廓悠悠,杨朱所以止。
虽无挥金事,浊酒聊可恃。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
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
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
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
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
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
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
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
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
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止酒
居止次城邑,逍遥自闲止。
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
好味止园葵,大欢止稚子。
平生不止酒,止酒情无喜。
暮止不安寝,晨止不能起;
日日欲止之,营卫止不理。
徒知止不乐,未知止利己;
始觉止为善,今朝真止矣!
从此一止去,将止扶桑涘。
清颜止宿容,奚止千万祀。
○述酒
旧注仪狄造,杜康润色之。
重离照南陆,鸣鸟声相闻。
秋草虽未黄,融风久已分。
素砾皛修渚,南岳无馀云;
豫章抗高门,重华固灵坟。
流泪抱中叹,倾耳听司晨。
神州献嘉粟,西灵为我驯。
诸梁董师旅,羋胜丧其身。
山阳归下国,成名犹不勤。
卜生善斯牧,安乐不为君。
平王去旧京,峡中纳遗薰,
双陵甫云育,三趾显奇文。
王子爱清吹,日中翔河汾;
朱公练九齿,闲居离世纷。
峨峨西岭内,偃息常所亲。
天容自永固,彭殇非等伦。
译饮酒二十首 我闲居时少有欢乐,加上近来夜晚已经变长,偶然得到名酒,没有一个晚上不饮酒。我对着自己的影子独自把酒喝尽,忽然间又醉了。醉后总要写下几句来自我娱乐,纸和墨于是渐渐多了起来。诗句没有编排次序,姑且让老朋友把它们抄录下来,作为欢笑罢了。盛衰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彼此都在交替承受。邵平在瓜田中,哪里还像当年东陵侯的处境呢?寒暑交替变换,人生的处境常常也是这样。通达事理的人懂得其中的道理,终将不再疑惑。忽然有一杯酒,便从早到晚以欢乐相伴。都说积累善行会有报应,可伯夷、叔齐却在西山饿死。如果善恶果真没有报应,那些话又何必白白树立起来呢!黔娄到了九十岁还系带而行,何况当时正值饥寒。如果不凭借安于贫困的节操,百世之后还有谁来传述他呢?道义衰落已经近千年,人人都顾惜自己的情欲。有酒却不肯饮,只顾虑世间的名声。使我珍视自身的,难道不就在这一生吗?一生又能有多久,短促得如同流电使人惊惧。在匆匆而过的百年之中,抱持这样的态度又能成就什么呢?惶惶不安而失群的鸟,太阳落山时还独自飞翔。徘徊不知停在哪里,夜夜鸣声转为悲哀。发出高亢的叫声,思念清幽高远的地方;飞去飞来,为什么这样依依不舍!因为遇到一株孤独生长的松树,便收拢翅膀遥遥飞来归依。强劲的风吹过,其他树木都不再繁荣,只有这棵树的荫蔽不衰。寄托自身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千年也不会彼此违弃。把屋舍建在人烟聚居的地方,却没有车马喧闹。问你为什么能够这样?只要心志远离尘俗,居处自然就显得偏僻。在东篱下采摘菊花,悠然间看见南山。傍晚时山间的云气格外美好,飞鸟结伴归来。这里面包含着人生的真意,想要辨明时却已经忘了言语。人的行为和出处有千万种,谁知道什么不是、什么才是呢?是非如果只是相互比较而显现,便会随声附和,共同赞誉或诋毁。夏、商、周三代多有这种事情,通达事理的人似乎并不是这样。可叹世俗中的愚人,姑且还是跟随黄公、绮里季吧。秋菊有美好的颜色,沾着露水采摘它的花瓣。斟饮这种忘忧之物,使我远离遗弃尘世的心情。一杯酒虽然独自饮下,杯子喝尽了,酒壶便自己倾倒。太阳落山,群体万物都安静下来,归鸟飞向树林鸣叫。在东窗下放声长啸、傲然自得,姑且又获得了这一生的乐趣。青松生长在东园,众多杂草遮没了它的姿态。浓霜摧残了其他草木,青松卓然挺立,显露出高高的枝干。松树连成树林时人们并不觉得奇异,独自一株时众人才觉得珍奇。把酒壶提来挂在寒冷的树枝上,远远望着它,时不时便这样做。我的一生处在梦幻之中,何必让自己被尘世的束缚牵累呢?清早听见有人敲门,急忙倒穿着衣裳前去亲自开门。问您是谁呢?我是田间老人,怀着善意而来。我从远处带着酒浆来等候您,猜想您大概是与时俗不合吧。住在破衣蔽体、茅檐低矮的地方,还不足以称为高雅的居处。世人一生都崇尚相同,愿您也搅混在泥水中吧。” 我深深感激父老的话,只是天性禀赋与世俗很少合拍。委曲自己、改变车驾方向确实可以学会,但违背自己的本性难道不是迷失吗!姑且一同尽情饮酒吧,我的车驾不能掉头回去。从前曾经远行,直到东海的边角。道路遥远而且漫长,风浪在途中阻挡。这次远行是谁使我这样做的?似乎是被饥饿驱使。竭尽心力谋求一顿饱饭,稍微得到一点便已经有余。恐怕这不是求取名声的好办法,停下车驾回到闲居之处吧。颜回被称为仁者,荣公说自己有道,颜回屡屡贫困却活不到高寿,荣公长期饥饿直到老年。即使能留下身后的名声,一生也同样困苦枯槁;死去以后还有什么知觉呢?能够称心如意本来就是好的。有些人把价值千金的身体供养起来,临近死亡时却使它的珍贵消失。裸身下葬又何必认为可恶?人应当理解其中表面的意义之外的道理。长公曾经出仕一次,壮年的节操忽然因时运不济而失落,于是闭门不再出仕,终身与世俗辞别。仲理归隐到大泽之中,高尚的风操正是在这里体现。既然一去就应当了结,为什么还要再三狐疑呢?走吧,走吧,还要向世俗说什么呢?世俗长久以来一直欺骗人。抛开那些无休止的俗论,请跟随我所要走的道路。有位客人常常和我同住,但志趣取舍相差在完全不同的境界。一个士人长久沉醉,另一个人终年清醒;清醒者和醉酒者彼此讥笑,说起话来谁也不能理解谁。拘谨谨慎的人是多么愚蠢,傲然自得的人倒稍微显得聪颖。我把话说给沉醉中的客人:太阳落山了,应当点燃蜡烛。老朋友欣赏我的志趣,提着酒壶和我一同来到这里。铺开荆条坐在松树下,几次斟酒后便又醉了。父老们七嘴八舌地说话,斟酒饮酒也失去了次序。不知不觉忘了还有自我,又哪里知道外物有什么值得珍贵。悠悠然沉醉而忘了停留之处,酒中自有深长的滋味。贫困居住,缺少人力,杂乱的灌木遮满了我的旧宅。只见偶尔有鸟飞翔,寂静之中没有人的行迹。天地宇宙是多么悠长,而人生很少能活到百岁。岁月不断催促逼迫,鬓边早早已经斑白。如果不能安于穷困和显达的变化,平素的抱负就实在太可惜了。年轻时很少接触人事,游心喜好都在六经之中。一步一步走到将近不惑之年,长期滞留却终于一事无成。最终仍抱守安于穷困的节操,饥寒饱暖所经历的变化都已尝遍。破旧的屋舍处处遭受悲风吹打,荒草淹没了门前庭院。披着粗布衣裳守着漫漫长夜,清晨的鸡却不肯啼鸣。孟公不在这里,终究使我的心情受到遮蔽。幽兰生长在庭前,含藏着香气等待清风。清风飘然吹来,幽兰便在萧艾丛中显出了不同。走啊走啊,竟迷失了原来的道路;任凭所行之道,也许终究能够通达。觉悟之后应当想到归去;鸟儿飞尽了,便要废弃良弓。子云生性嗜酒,家境贫寒,没有办法得到酒。有时还要依靠好事之人,带着酒来消除我的困惑。酒杯送来,我便为此一饮而尽;无论有什么疑问,没有不因此得到解答的。有时却不肯说话,难道不是因为在批评伐国之事吗?仁人运用自己的心志,什么时候曾因显露或沉默而失当呢?过去长期苦于饥饿,于是放下农具,离开田地去求取仕进。谋求生活却不得其法,寒冷与饥饿本来就紧紧缠绕着自身。那时将近三十岁,志向和心意常常以许多事情为可耻。于是竭尽自己耿介不屈的本分,最终死去也要归返田园。星辰的运行渐渐流转,亭亭然又过了一纪。世间道路空旷而漫长,这正是杨朱止步的原因。虽然没有挥金如土的事情,浊酒姑且还是可以依靠的。羲农时代离我们已经很久了,整个世上很少再有人保持真淳。鲁中的老者孔子忙忙碌碌,努力弥补修整,使世风恢复淳厚。凤凰虽然没有飞来,礼乐一度还是获得了更新。洙水、泗水一带停止了微弱的声响,后来漂流到了狂暴的秦朝。《诗》《书》又有什么罪过呢?一旦之间竟化成了灰尘。区区几位老先生,为了这件事确实十分殷勤。怎么到了后世,六经竟没有一个人亲近了呢!整天驱车奔走,却没有找到所要询问的渡口。如果再不痛快地饮酒,就白白辜负了头上的这顶头巾。只是遗憾其中有许多错误,您应当宽恕这个醉人。○戒酒 居住在城邑附近,逍遥自在而安闲。坐就在高大的树荫下,行走就在柴门里面。美味不过是园中的葵菜,最大的欢乐不过是幼小的孩子。平生不能戒酒,一旦戒酒,心中就没有喜悦。晚上戒酒便睡不安稳,早晨戒酒便不能起床。天天都想戒掉它,可是营卫之气反而不能调理。只知道戒酒没有快乐,却不知道戒酒能够使自己受益。这才觉悟到戒酒是好事,今天早晨真的戒掉了!从今以后一直戒下去,直到扶桑水边。清美的容颜只能保持旧日的容貌,哪里能保持千万年呢?○述说酒 旧注说仪狄创制了酒,杜康又加以润饰。重离之光照耀着南方大地,鸣鸟的声音彼此相闻。秋草虽然还没有变黄,温和的春风早已吹来。洁白的砾石映亮了长长的水洲,南岳上已没有多余的云彩。豫章树高高挺立,像抵抗着高门;重华的陵墓本来就是神灵的坟茔。流着泪抱持内心的叹息,侧耳倾听报晓之声。神州进献美好的粟米,西方的神灵为我驯服。诸梁主持军队,芈胜却丧失了自身。山阳归附于下国,成就名声仍然不勤勉。卜生善于治理这样的牧地,安乐却不以君主自居。平王离开旧都,在峡中接纳遗留下来的香气。两座陵墓才刚刚说得上孕育,三足鸟便显现出奇异的纹彩。王子喜爱清越的吹奏之声,正午时飞翔在河汾之间。朱公修炼九齿之术,闲居而远离世间纷扰。西岭之中高峻雄伟,安然休息是我一向亲近之处。天赋的寿命自然长久牢固,彭祖与殇子本来就不是同等的寿命。
○责子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
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
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
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有会而作
〔旧谷既没,新谷未登,颇为老农,而值年灾,日月尚悠,为患未已。登岁之功,既不可希,朝夕所资,烟火裁通;旬日已来,始念饥乏。岁云夕矣,慨然永怀。今我不述,后生何闻哉!〕
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长饥。
菽麦实所羡,孰敢慕甘肥!
惄如亚九饭,当暑厌寒衣。
岁月将欲暮,如何辛苦悲。
常善粥者心,深念蒙袂非。
嗟来何足吝,徒没空自遗。
斯滥岂攸志,固穷夙所归。
馁也已矣夫,在昔余多师。
○蜡日
风雪送馀运,无妨时已和。
梅柳夹门植,一条有佳花。
我唱尔言得,酒中适何多!
未能明多少,章山有奇歌。
卷四 诗五言
○拟古九首(其一)
荣荣窗下兰,密密堂前柳。
初与君别时,不谓行当久。
出门万里客,中道逢嘉友,
未言心先醉,不在接杯酒。
兰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负。
多谢诸少年,相知不忠厚;
意气倾人命,离隔复何有。
○拟古九首(其二)
辞家夙严驾,当往志无终。
问君今何行?非商复非戎。
闻有田子泰,节义为士雄;
斯人久已死,乡里习其风。
生有高世名,既没传无穷。
不学狂驰子,直在百年中。
○拟古九首(其三)
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
众蛰各潜骇,草木从横舒。
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
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
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
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拟古九首(其四)
迢迢百尺楼,分明望四荒。
暮作归云宅,朝为飞鸟堂。
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
古时功名士,慷慨争此场;
一旦百岁后,相与还北邙。
松柏为人伐,高坟互低昂;
颓基无遗主,游魂在何方?
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伤!
○拟古九首(其五)
东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
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
辛苦无此比,常有好容颜。
我欲观其人,晨去越河关。
青松夹路生,白云宿檐端。
知我故来意,取琴为我弹。
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
愿留就君住,从今至岁寒。
○拟古九首(其六)
苍苍谷中树,冬夏常如兹。
年年见霜雪,谁谓不知时?
厌闻世上语,结友到临淄。
稷下多谈士,指彼决吾疑。
装束既有日,已与家人辞。
行行停出门,还坐更自思。
不怨道里长,但畏人我欺。
万一不合意,永为世笑之。
伊怀难具道,为君作此诗。
○拟古九首(其七)
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
佳人美清夜,达曙酣且歌。
歌竟长叹息,持此感人多。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
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
○拟古九首(其八)
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
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
饥食首阳薇,渴饮易水流。
不见相知人,惟见古时丘。
路边两高坟,伯牙与庄周。
此士难再得,吾行欲何求!
○拟古九首(其九)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
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
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
○杂诗十二首(其一)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杂诗十二首(其二)
白日沦西河,素月出东岭;
遥遥万里辉,荡荡空中景。
风来入房户,夜中枕席冷;
气变悟时易,不眠知夕永。
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
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
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
○杂诗十二首(其三)
荣华难久居,盛衰不可量。
昔为三春蕖,今作秋莲房。
严霜结野草,枯悴未遽央。
日月有环周,我去不再阳。
眷眷往昔时,忆此断人肠。
○杂诗十二首(其四)
丈夫志四海,我愿不知老。
亲戚共一处,子孙还相保。
觞弦肆朝日,樽中酒不燥。
缓带尽欢娱,起晚眠常早。
孰若当世士,冰炭满怀抱。
百年归丘垄,用此空名道!
○杂诗十二首(其五)
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
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
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
值欢无复娱,每每多忧虑。
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如。
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
前途当几许?未知止泊处。
古人惜寸阴,念此使人惧。
○杂诗十二首(其六)
昔闻长者言,掩耳每不喜。
奈何五十年,忽已亲此事。
求我盛年欢,一毫无复意。
去去转欲远,此生岂再值。
倾家时作乐,竟此岁月驶。
有子不留金,何用身后置!
○杂诗十二首(其七)
日月不肯迟,四时相催迫;
寒风拂枯条,落叶掩长陌。
弱质与运颓,玄鬓早已白;
素标插人头,前途渐就窄。
家为逆旅舍,我如当去客;
去去欲何之?南山有旧宅。
译○责备孩子 白发披满两鬓,肌肤已经不再充实。虽然有五个男孩,却总是不喜欢纸和笔。阿舒已经十六岁了,懒惰起来真是无人可比。阿宣已经到了学习立志的年龄,却不喜爱文章和学业。雍和端十三岁了,连六和七都不认识。通子将近九岁,只知道寻找梨子和栗子。天命如果就是这样,那么姑且再喝几杯酒吧。○有感而作 〔旧粮已经吃完,新粮还没有收获,我这个老农很是困苦,又遇上了灾年;时日还很长,灾患没有止息。丰收之年的成效既然已经无法指望,早晚所需的生活物资,也只能勉强维持烟火;近十天以来,才开始感到饥饿困乏。年岁将尽,感慨而长久思念。如今我若不把这些写下来,后世的人又能听到什么呢!〕 年轻时就遭逢家中贫困,年老以后更是长期饥饿。豆类和麦类已经是我实际羡慕的东西了,谁还敢羡慕甘甜肥美的食物呢!饥饿得像接连吃不上九顿饭一样,天气暑热时反而厌恶寒衣。岁月将要到尽头了,为什么还要这样辛苦悲伤呢?我一向赞美施粥者的善心,深深思念那位蒙着衣袖的人。‘嗟来之食’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只是白白死去,徒然留下遗憾罢了。这种放纵越界难道是我的志向吗?安于困穷本来就是我早已归依的道路。挨饿也就罢了,从前我还有许多人可以作为老师。○蜡日 风雪送走残余的岁运,却不妨碍时令已经和暖。梅树和柳树夹着门栽种,一枝枝都开着美丽的花。我歌唱,你应和,酒中这样的适意为何如此多呢!还不能明白其中究竟有多少,章山却有奇妙的歌声。卷四 五言诗 ○拟古九首(其一) 窗下的兰花繁茂,堂前的柳树茂密。起初和你分别时,没想到这一去会这么久。出门远行万里作客,半路上遇到了好友。还没有开口,心里先已经陶醉,并不在于接过酒杯饮酒。兰花枯萎了,柳树也衰败了,终于使当初的话落了空。多谢你们这些少年人,彼此相知却并不忠厚。意气用事竟把人的性命看轻,彼此离隔又有什么呢?○拟古九首(其二) 早早辞别家门,庄严地驾车出行;既然立定志向,就没有终止的打算。问你如今要去做什么?不是经商,也不是从军。听说有位田子泰,以节操义行成为士人中的俊杰。这个人早已经死了,但乡里仍然学习他的风范。活着时拥有超越世人的声名,死后仍然流传无穷。不要学那狂奔乱驰的人,只在百年之内争逐。○拟古九首(其三) 仲春时节遇上了应时的春雨,初雷从东方响起。各种蛰伏的虫类都在地下惊动,草木也纵横舒展起来。翩翩飞来的新燕,成双成对地飞入我的屋舍。往年的巢穴还在,便相伴着回到旧居。自从分别以来,门庭一天比一天荒芜。我的心本来就不是石头,你的情意究竟怎么样呢?○拟古九首(其四) 高高的百尺楼绵延遥远,清清楚楚地望见四方荒野。傍晚成为归云的居所,早晨变成飞鸟的厅堂。山河尽收眼底,平原独自显得一片茫茫。古时候那些追求功名的人,慷慨激昂地争逐于这个场所。一旦活到百岁之后,彼此都要回到北邙山。松柏被人砍伐,高大的坟墓彼此有高有低。坍塌的墓基没有留下主人,游荡的魂魄又在什么地方呢?荣华富贵确实值得珍视,却也令人怜悯而悲伤!○拟古九首(其五) 东方有一位士人,衣服鞋帽常常不完整。三十天只能吃到九次饭,十年才穿一顶帽子。世上没有比这更辛苦的了,他却常常面带美好的神色。我想去看看这个人,清晨便出发越过河关。青松夹道生长,白云停留在屋檐的尽头。他知道我特意前来的心意,取出琴来为我弹奏。上弦弹奏《别鹤》,下弦弹奏《孤鸾》。我愿意留下来和您一起住,从今以后直到寒冬。《拟古九首》(其六) 苍翠的山谷中的树木,冬夏总是这样。年年都见到霜雪,谁说它不知道时令变化呢?我厌烦听世上的言语,想结交朋友到临淄去。稷下有很多善于谈论的人,请他们指点那些道理,来解答我的疑惑。行装已经收拾好了,也已经同家人告别。走了又走,走到门口却停下来,回来坐下再次独自思量。我不怨恨路途遥远,只害怕人们欺骗我。万一不合心意,就会永远成为世人的笑柄。我的这番心意难以全部说清,所以为您写下这首诗。《拟古九首》(其七) 傍晚时天空没有云,春风吹来微微的暖意。美人喜爱这清静的夜晚,畅饮高歌直到天明。歌唱完了便长声叹息,拿这种情怀使人感慨万千。云间的月亮明亮洁白,花叶中的花朵鲜明灿烂,难道没有一时的美好?只是好景不长,今后又将怎样呢?《拟古九首》(其八) 年轻时意气强盛而刚烈,抚着宝剑独自出游。谁说出游的路程很近?从张掖一直到幽州。饿了就吃首阳山的薇菜,渴了就饮易水的流水。看不见知心相交的人,只看见古时候的坟丘。路旁有两座高大的坟墓,是伯牙和庄周的。这样的人再也难以得到,我这次出行还想求取什么呢!《拟古九首》(其九) 把桑树种在长江边,三年后盼望它可以采摘桑叶。枝条刚刚开始茂盛,忽然遇到山河变故。树枝和叶子自行摧折,根株漂浮在沧海之上。春蚕已经没有食物,冬天的衣服又要靠谁来供应呢?本来就没有把它种在高原上,今天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杂诗十二首》(其一) 人生没有根蒂,飘荡起来就像道路上的尘土。四处分散,随着风飘转;这样一来就不再是原来的自身了。既然落地相逢便成为兄弟,何必一定要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遇到欢乐就应当及时享乐,拿一斗酒招聚邻里。盛年一去不再来,一天之中早晨也难以再有;应当趁着年华及时自我勉励,岁月不会等待人。《杂诗十二首》(其二) 太阳沉落在西边的河水那边,洁白的月亮从东岭升起;遥遥照耀万里,浩荡的月色布满空中。风吹来进入房屋,夜半时枕席都感到寒冷;气候变化使我觉察到时令更替,因睡不着才知道夜晚漫长。想说话却没有人应和,只好举杯劝慰孤单的身影。日月抛下人飞快地离去,有志向却无法施展。想到这些,心中悲伤凄凉,直到天明仍不能安静。《杂诗十二首》(其三) 荣华富贵难以长久保持,盛衰变化无法预料。从前还是三春时节的荷花,如今已经成为秋天的莲蓬。严霜凝结在野草上,草木枯萎憔悴,却还没有立刻完全凋残。日月有循环往复的时候,而我一旦离去,便不能再回到阳春。深深眷恋往昔的时光,回忆起这些便使人肝肠寸断。《杂诗十二首》(其四) 大丈夫的志向遍及四海,我愿意不知衰老。亲戚共同住在一处,子孙还能够彼此守护。从早到晚尽情饮酒奏乐,酒樽里的酒从不干涸。宽松衣带,尽情享受欢乐;常常起得晚,却总是早早入睡。哪里比得上当今世上的那些人,心中充满冰与炭般的忧患和矛盾。百年之后归于坟墓,难道要靠这空洞的名声来传道吗!《杂诗十二首》(其五) 回想我年轻力壮的时候,即使没有欢乐也自感欣喜安适。强烈的志向超越四海,高飞的羽翼想着远行。岁月渐渐流逝衰败,这颗心也渐渐消退了。遇到欢乐也再没有娱乐的心情,常常增添许多忧虑。体力渐渐衰弱损耗,转眼觉得一天不如一天。山沟中的船没有片刻停留,拉着我不得停住。前面的路程究竟还有多远?还不知道停泊的地方在哪里。古人珍惜一寸光阴,想到这一点便使人感到恐惧。《杂诗十二首》(其六) 从前听长者说过这些话,我每次都捂住耳朵,很不喜欢听。哪里想到五十年转眼过去,我忽然亲身经历了这些事情。即使追求我盛年时的欢乐,也已经丝毫没有那种心意了。人生不断逝去,越走越远;这一生哪里还能再遇到这样的时光呢?宁可倾尽家产及时作乐,也不要让这些岁月白白飞逝。既然有了子女,就不必给他们留下黄金,何必为身后的事情置办财物!《杂诗十二首》(其七) 日月不肯放慢脚步,四季相互催逼;寒风吹拂枯枝,落叶遮掩着长长的道路。身体衰弱而命运又衰颓,乌黑的鬓发早已变白;白色的标志插在人头上,前面的道路渐渐变得狭窄。家就像暂住的旅舍,我如同即将离去的客人;离开这里还要到哪里去?南山有我旧日的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