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诗五言
○杂诗十二首(其八)
代耕本非望,所业在田桑。
躬亲未曾替,寒馁常糟糠。
岂期过满腹,但愿饱粳粮。
御冬足大布,粗絺以应阳。
正尔不能得,哀哉亦可伤!
人皆尽获宜,拙生失其方。
理也可奈何,且为陶一觞!
○杂诗十二首(其九)
遥遥从羁役,一心处两端。
掩泪泛东逝,顺流追时迁。
日没星与昴,势翳西山巅。
萧条隔天涯,惆怅念常餐。
慷慨思南归,路遐无由缘。
关梁难亏替,绝音寄斯篇。
○杂诗十二首(其十)
闲居执荡志,时驶不可稽。
驱役无停息,轩裳逝东崖。
沉阴拟薰麝,寒气激我怀。
岁月有常御,我来淹已弥。
慷慨忆绸缪,此情久已离。
荏苒经十载,暂为人所羁。
庭宇翳馀木,倏忽日月亏。
○杂诗十二首(其十一)
我行未云远,回顾惨风凉。
春燕应节起,高飞拂尘梁。
边雁悲无所,代谢归北乡;
离鹍鸣清池,涉暑经秋霜。
愁人难为辞,遥遥春夜长。
○杂诗十二首(其十二)
袅袅松标崖,婉娈柔童子。
年始三五间,乔柯何可倚?
养色含津气,粲然有心理。
○咏贫士七首(其一)
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
暧暧空中灭,何时见馀晖?
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
迟迟出林翮,未夕复来归。
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
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
○咏贫士七首(其二)
凄厉岁云暮,拥褐曝前轩。
南圃无遗秀,枯条盈北园。
倾壶绝馀沥,窥灶不见烟;
诗书塞座外,日昃不遑研。
闲居非陈厄,窃有愠见言。
何以慰吾怀?赖古多此贤。
○咏贫士七首(其三)
荣叟老带索,欣然方弹琴;
原生纳决屦,清歌畅商音。
重华去我久,贫士世相寻。
弊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
岂忘袭轻裘?苟得非所钦。
赐也徒能辩,乃不见吾心。
○咏贫士七首(其四)
安贫守贱者,自古有黔娄。
好爵吾不荣,厚馈吾不酬。
一旦寿命尽,弊服仍不周。
岂不知其极?非道故无忧。
从来将千载,未复见斯俦。
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
○咏贫士七首(其五)
袁安困积雪,邈然不可干;
阮公见钱入,即日弃其官。
刍藁有常温,采莒足朝餐。
岂不实辛苦?所惧非饥寒。
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颜。
至德冠邦闾,清节映西关。
○咏贫士七首(其六)
仲蔚爱穷居,绕宅生蒿蓬。
翳然绝交游,赋诗颇能工。
举世无知者,止有一刘龚。
此士胡独然?实由罕所同。
介焉安其业,所乐非穷通。
人事固以拙,聊得长相从。
○咏贫士七首(其七)
昔在黄子廉,弹冠佐名州。
一朝辞吏归,清贫略难俦。
年饥感仁妻,泣涕向我流。
丈夫虽有志,固为儿女忧。
惠孙一晤叹,腆赠竟莫酬。
谁云固穷难?邈哉此前修。
○咏二疏
大象转四时,功成者自去。
借问衰周来,几人得其趣?
游目汉廷中,二疏复此举。
高啸返旧居,长揖储君傅。
饯送倾皇朝,华轩盈道路。
离别情所悲,余荣何足顾!
事胜感行人,贤哉岂常誉?
厌厌闾里欢,所营非近务。
促席延故老,挥觞道平素。
问金终寄心,清言晓未悟。
放意乐馀年,遑恤身后虑。
谁云其人亡,久而道弥著。
○咏三良
弹冠乘通津,但惧时我遗;
服勤尽岁月,常恐功愈微。
忠情谬获露,遂为君所私。
出则陪文舆,入必侍丹帷;
箴规向已从,计议初无亏。
一朝长逝后,愿言同此归。
厚恩因难忘,君命安可违?
临穴罔惟疑,投义志攸希。
荆棘笼高坟,黄鸟声正悲。
良人不可赎,泫然沾我衣。
○咏荆轲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
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
雄发指危冠,猛气充长缨。
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
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
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
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
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
其人虽已没,千载有馀情。
○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一)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欢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二)
玉台凌霞秀,王母怡妙颜。
天地共俱生,不知几何年。
灵化无穷已,馆宇非一山。
高酣发新谣,宁效俗中言!
○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三)
迢递槐江岭,是谓玄圃丘。
西南望昆墟,光气难与俦。
亭亭明玕照,落落清瑶流。
恨不及周穆,托乘一来游。
○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四)
丹木生何许?乃在峚山阳;
黄花复朱实,食之寿命长。
白玉凝素液,瑾瑜发奇光。
岂伊君子宝,见重我轩黄。
○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五)
翩翩三青鸟,毛色奇可怜。
朝为王母使,暮归三危山。
我欲因此鸟,具向王母言:
“在世无所须,惟酒与长年!”
译《杂诗十二首》(其八) 靠代人耕种谋生本来就不是我的愿望,我所从事的是种田养蚕。我亲自劳作从未懈怠,却常常只能吃糟糠来抵御寒饿。哪里期望吃得超过满腹,只希望能够吃饱粳米饭。过冬有足够的大布,夏天用粗葛布来应付炎热。正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也不能得到,悲哀啊,实在令人伤心!人人都能得到适宜的生活,只有我生性笨拙,失去了谋生的方法。这是命理,又能怎么办呢?姑且饮一杯酒来自我宽解!《杂诗十二首》(其九) 遥遥地随着羁旅行役前行,心却一半在这里、一半在彼处。掩面拭泪,乘船向东而去,顺着水流追赶时光的迁移。太阳落山,星星和昴星出现,暮色遮蔽了西山的山顶。萧条冷落,隔着遥远的天涯;惆怅之中,常常思念家中的饭食。情绪激昂地想着南归,可道路遥远,没有机会和缘由。关隘桥梁难以通行,断绝音信,只能把这篇诗寄托给远方。《杂诗十二首》(其十) 闲居时怀抱放纵不羁的志向,可时光飞逝,无法挽留。驱使劳役从不停息,乘车穿着官服的人已经驶向东边的山崖。阴沉的天气仿佛熏染着麝香,寒气激荡着我的胸怀。岁月有固定的运行规律,我到这里已经滞留很久了。慷慨地追忆往日的亲密情谊,而这种情怀已经离我很久了。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年,我暂时被人羁留。庭院屋宇被剩下的树木遮蔽,转眼之间日月已经亏损。《杂诗十二首》(其十一) 我走的路还不算远,回头看去,却感到凄惨而风凉。春燕顺应时节飞起,高高飞翔,拂过积尘的屋梁。边地的大雁悲鸣,无所归依,随着季节更替返回北方故乡;离群的鹍鸟在清澈的池塘边鸣叫,经历了暑天和秋霜。忧愁的人难以写出言辞,遥远而漫长的春夜令人难熬。《杂诗十二首》(其十二) 松树的梢头袅袅伸向山崖,柔美可爱的像个孩子。树龄才在三五年之间,这样高大的树枝又怎么可以倚靠呢?滋养着颜色,含蓄着津润的气息,光彩鲜明而且内含情理。《咏贫士七首》(其一) 万物各自都有寄托,唯有孤云独自没有依靠。昏暗地在空中消失,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残余的光辉呢?朝霞驱散了夜间的雾气,群鸟一起飞翔;迟迟地飞出树林,天还没黑便又飞回来。估量自己的力量,守着原来的道路,难道不就是要忍受寒冷和饥饿吗?如果知音确实不存在,那也就算了,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咏贫士七首(其二) 岁暮时节寒风凄厉,我拥着粗布衣服在前廊晒太阳。南园里已经没有残余的花草,北园中满是枯枝。酒壶倾尽,连剩下的一点酒沫也没有了;望向灶台,也看不见炊烟。诗书堆满座外,太阳已经西斜,也无暇研读。闲居并不像陈仲子那样困窘,只是私下里也有些怨恨之言。用什么来安慰我的心怀呢?幸赖古代有许多这样的贤人。○咏贫士七首(其三) 荣叟年老了还用绳带系衣,依然欣然弹琴;原生穿着破鞋,却能清声歌唱,使商调之音畅达。虞舜重华离我们已经很久了,贫士却世世代代相继出现。破旧的衣襟遮不住手肘,藜菜羹也常常没有足够的分量可饮食。难道我不知道穿上轻暖皮衣吗?如果不是凭正道得到的东西,就不是我所看重的。赐也只不过能言善辩,却终究不能理解我的心意。○咏贫士七首(其四) 安于贫困、守着卑贱地位的人,自古以来就有黔娄。高贵的爵位不能使我感到荣耀,丰厚的馈赠我也不接受。一旦寿命终结,破旧的衣服仍然不能完整遮蔽身体。难道不知道贫困的极限吗?因为不合于正道,所以没有什么忧虑。从古以来将近千年,再也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人。早晨能够与仁义同在,即使晚上死去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咏贫士七首(其五) 袁安被积雪困在家中,依然高卧不出,谁也不能干扰他;阮公一见钱财送入,便在当天辞去了官职。睡在柴草上也有恒常的温暖,采来莒菜足以作为早饭。难道不确实辛苦吗?只是所畏惧的不是饥饿和寒冷。贫穷与富贵常在内心交战,只要道义取胜,脸上就没有忧戚之色。最高的德行冠绝乡里,清白的节操照耀着西关。○咏贫士七首(其六) 仲蔚喜爱穷居,住宅四周长满蒿草蓬蒿。幽暗冷落,断绝了交游,但写诗却很有工力。举世没有了解他的人,只有一个刘龚。这个人为什么唯独如此?实在是因为很少有志同道合者。他耿介自守,安于自己的事业,所乐的并不是穷困或显达。人情世事本来就以拙朴为难,我姑且因此得以同他长久相从。○咏贫士七首(其七) 从前有个黄子廉,弹去帽尘,出仕辅佐名州。一旦辞去官职归来,他的清贫几乎无人能比。年成荒歉,他的仁厚妻子有所感触,哭泣着向我流泪。大丈夫虽然有志向,本来却也会为儿女的生活忧愁。惠孙一见到他便感叹不已,慷慨赠送厚礼,最终却没有得到回报。谁说守住贫困很难?前代这些贤人实在高远啊。○咏二疏 天地万物随着四时运转,功业成就的人自然应该退去。请问自衰周以来,有几个人能够领会这种道理?纵观汉朝廷中的人物,二疏又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他们高声长啸,返回旧居,向太子太傅长揖告别。皇朝上下都来为他们饯行送别,华丽的车子挤满了道路。离别之情令人悲伤,身后余下的荣华又有什么值得顾念的呢!事情做得胜过常人,感动了送行的人;这样的贤德,难道只是寻常的赞誉吗?乡里之间充满和乐欢乐,他们所经营的并不是眼前的事务。他们促膝同坐,邀请故旧老人,举杯畅谈往日情谊。谈到金钱,最终寄托了自己的心意;清雅的谈论使人觉悟,却又未能完全领会。放开胸怀享受余年,哪里还顾得上忧虑身后的事情。谁说这样的人已经亡故了?时间越久,他们的道德声望越加显著。○咏三良 弹去帽上的尘土,登上仕途要津,只怕时机把我遗忘;勤勉服事,耗尽年年月月,常常担心功劳反而越来越微薄。忠心的真情侥幸得到显露,于是便受到君王的亲信宠爱。出门就陪侍在华美的车舆旁,入内一定侍奉在朱红帷幕之下;劝诫规谏都已被采纳,谋划计议从来没有差错。有朝一日长久离世之后,但愿能够和您一同归葬。深厚的恩情实在难以忘怀,君王的命令又怎么能够违抗呢?面对墓穴时毫不迟疑,投身于义,只希望实现自己的志愿。荆棘笼罩着高高的坟墓,黄鸟的鸣声正是悲哀。贤良之人已经无法赎回,泪水不禁沾湿了我的衣裳。○咏荆轲 燕丹善于供养士人,志在报复强大的秦国。招揽聚集天下杰出之士,到岁暮时得到了荆卿。君子为了知己而死,提剑走出燕京;白色骏马在宽阔的道路上嘶鸣,慷慨激昂地送我出行。雄壮的头发直竖到高冠,勇猛的气势充满了长缨。在易水边饮酒饯行,四座排列着群英。高渐离击筑奏出悲声,宋意放声高歌。萧萧的悲风远去,淡淡的寒波生起。奏起商调之音,众人更加流泪;演奏羽调,壮士也为之惊动。心里知道这一去不会回来,只求留下流传后世的名声。登上车子后何曾回头顾盼,车盖飞驰着进入秦国朝廷。气势凌厉地跨越万里,曲折行进经过千座城池。地图展开到尽头,事情自然暴露出来,豪强的君主正惊惶不安。可惜剑术不够精熟,奇伟的功业终于没有成功!荆轲这个人虽然已经死去,千年之后仍留下无穷的情怀。○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一) 初夏时草木茂盛,树木枝叶疏朗地环绕着屋子。群鸟欣喜地有地方栖息,我也喜爱自己的草庐。田已经耕过,种子也已经播下,时常回来读我的书。偏僻的巷子隔着深深的车辙,因此很少有故人的车子回转来访。欣然斟饮春酒,采摘我园中的蔬菜。细雨从东方而来,和它一同来的还有宜人的清风。随意浏览《周王传》,流连观看《山海图》。俯仰之间纵览整个宇宙,这样还不快乐,又有什么可快乐的呢?○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二) 玉台高耸,凌驾霞光,景色秀美;西王母面容美妙,神情怡然。它与天地一同生成,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神灵的变化没有穷尽,宫馆楼宇也不只在一座山上。酣饮之后兴致高昂,创作新的歌谣,岂肯仿效世俗中的言语!○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三) 遥远的槐江山岭,就是所谓的玄圃山丘。向西南望见昆仑山,光辉云气难以相比。挺立的明玕竹光彩照人,疏朗的清瑶玉液流淌。只恨不能赶上周穆王,借他的车驾来此游览一次。○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四) 丹木生长在什么地方?原来就在峚山的南面;开着黄色的花,又结出红色的果实,吃了它便能长寿。白玉凝聚着洁白的玉液,美玉发出奇异的光芒。难道只是君子所珍爱的宝物吗?轩辕黄帝也把它看得很重。○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五) 三只青鸟轻盈飞舞,羽毛的色泽奇异而可爱。早晨做西王母的使者,傍晚返回三危山。我想借助这三只鸟,向西王母完整地传达我的话:“活在世上没有什么需要,只要有酒和长寿!”
○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六)
逍遥芜皋上,杳然望扶木。
洪柯百万寻,森散覆旸谷。
灵人侍丹池,朝朝为日浴。
神景一登天,何幽不见烛。
○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七)
粲粲三珠树,寄生赤水阴;
亭亭凌风桂,八干共成林。
灵凤抚云舞,神鸾调玉音,
虽非世上宝,爰得王母心。
○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八)
自古皆有没,何人得灵长?
不死复不老,万岁如平常。
赤泉给我饮,员丘足我粮。
方与三辰游,寿考岂渠央!
○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九)
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
俱至虞渊下,似若无胜负。
神力既殊妙,倾河焉足有?
余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
○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十)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刑天舞干戚,猛志故常在。
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
徒设在昔心,良晨讵可待?
○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十一)
巨猾肆威暴,钦掞违帝旨。
<穴契>窳强能变,祖江遂独死。
明明上天鉴,为恶不可履。
长枯固已剧,蒨鹗岂足恃!
○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十二)
鸱瑽见城邑,其国有放士。
念彼怀王世,当时数来止。
青丘有奇鸟,自言独见尔。
本为迷者生,不以喻君子。
○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十三)
岩岩显朝市,帝者慎用才。
何以废共鲧?重华为之来。
仲父献诚言,姜公乃见猜。
临没告饥渴,当复何及哉!
○拟挽歌辞三首(其一)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
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
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
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拟挽歌辞三首(其二)
在昔无酒饮,今但湛空觞。
春醪生浮蚁,何时更能尝?
肴案盈我前,亲旧哭我傍。
欲语口无音,欲视眼无光。
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
一朝出门去,归来良未央。
○拟挽歌辞三首(其三)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联句
鸣雁乘风飞,去去当何极。
念彼穷居士,如何不叹息。(渊明)
虽欲腾九万,扶摇竟何力!
远招王子乔,云驾庶可饬。(愔之)
顾侣正徘徊,离离翔天侧。
霜露岂不切,务从忘爱翼。(循之)
高柯濯条干,远眺同天色。
思绝庆未看,徒使生迷惑。(渊明)
卷五 杂文
○桃花源记(并诗)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
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
往迹浸复湮,来径遂芜废。
相命肆农耕,日入从所憩。
桑竹垂馀荫,菽稷随时艺。
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
荒路暧交通,鸡犬互鸣吠。
俎豆犹古法,衣裳无新制。
童孺纵行歌,斑白欢游诣。
草荣识节和,木衰知风厉。
虽无纪历志,四时自成岁。
怡然有馀乐,于何劳智慧?
奇踪隐五百,一朝敞神界。
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
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
愿言蹑轻风,高举寻吾契。
译○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六) 我自在地游走在芜皋之上,幽远地眺望扶木。巨大的树干有百万寻那么高,茂密的枝叶分散开来,覆盖着旸谷。神灵之人侍立在丹水池旁,每天早晨为太阳沐浴。神奇的光辉一旦升上天空,还有什么幽暗之处不能被照亮呢?○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七) 灿烂的三珠树,寄生在赤水的北岸;亭亭而立的凌风桂,八条树干共同形成一片树林。神异的凤凰抚着云气起舞,神灵的鸾鸟调弄着玉石般的歌声。它们虽然不是世上的珍宝,却因此得到西王母的喜爱。○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八) 自古以来万物都有死亡,什么人能够获得长生不死呢?既不会死,也不会老,活上万年也像平常一样。饮用赤泉的水,吃员丘上的食物就足够了。正好可以同日、月、星辰一起遨游,长寿难道会有尽头吗!○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九) 夸父胸怀宏大的志向,于是要和太阳赛跑。两者一同到达虞渊之下,似乎没有分出胜负。夸父的神力既然如此奇异高妙,即使把河水都喝干又哪里足够呢?他遗留的足迹寄托在邓林,功业最终成就在死后。○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十) 精卫衔来细小的木枝,将用它来填平沧海;刑天挥舞着盾牌和大斧,勇猛的志气本来就始终存在。既然同样都是有形之物,死后化去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只是徒然怀有从前的心愿,美好的时日哪里能够等待呢?○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十一) 大奸大恶者肆意施展威势暴行,钦掞违背了天帝的旨意。(〈穴契〉窳)仗恃强力而善于变化,祖江最终独自死去。光明昭昭的上天明察一切,作恶是不可行的。长久干枯本来已经很惨烈,蒨鹗又哪里值得依靠!○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十二) 鸱瑽出现在城邑中,它的国家里有被放逐的士人。想到那怀王在世的时候,当时它多次来到这里停留。青丘有一种奇异的鸟,自称只有自己见过你。它本来是为迷惑的人而产生的,并不是用来比喻君子的。○读《山海经十三首》(其十三) 朝廷和都市高大显赫,做帝王的应当慎重任用人才。为什么要废弃共工和鲧?重华正是因此而来的。仲父献上诚恳的言论,姜公却因此受到猜疑。临死时才诉说饥渴,到那时再做什么又哪里来得及呢!○拟挽歌辞三首(其一) 有生就必然有死,早死并不是命运特别短促。昨天傍晚还和大家同为活人,今天早晨已经列入鬼的名册。魂魄将要散到哪里去呢?干枯的尸体寄托在空棺木中。娇小的孩子寻找父亲,哭个不停;亲爱的朋友抚摸着我,悲哭不止。得失再也不知道了,是非又怎么能够感觉到呢?千秋万岁以后,谁还知道什么是荣耀、什么是耻辱呢!只遗憾活着的时候,喝酒总没有喝够。○拟挽歌辞三首(其二) 过去没有酒可喝,如今却只能对着空酒杯。春天的酒酿上浮着酒花,什么时候还能再尝到呢?盛满菜肴的几案摆在我面前,亲朋故旧在我身旁哭泣。想说话却没有声音,想看东西却两眼无光。过去住在高堂中安寝,如今却睡在荒草丛生的地方。一旦出门离去,想要回来就实在没有尽头了。○拟挽歌辞三首(其三) 荒草多么茫茫无边,白杨也发出萧瑟的声响!九月中严霜降临,送我走出遥远的郊外。四面都没有人居住,高大的坟墓正高耸险峻。马仰头嘶鸣,风也独自发出萧瑟之声。幽暗的墓室一旦关闭,千年之中再也不会见到天明。千年之中再也不会见到天明,即使贤人通达之士也无可奈何!刚才前来送行的人,各自都回到自己的家中。亲戚或许还留有悲伤,其他人却已经唱起歌来。死去以后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把身体寄托在同一座山陵之间。○联句 鸣叫的大雁乘着风飞翔,一直飞去,究竟能飞到哪里呢?想到那些困居穷处的士人,怎么能不为之叹息呢?(渊明) 即使想要飞上九万里的高空,凭借扶摇之风又究竟有多大力量呢!远远招来王子乔,希望可以驾着云车整治前行。(愔之) 回头看着同伴,正在徘徊;羽翼纷纷,飞翔在天空一侧。霜露难道不寒冷刺骨吗?应当努力忘却对羽翼的爱惜。(循之) 高树的枝条经过洗濯般的清润,远远眺望,和天空呈现同样的颜色。思绪断绝而欢庆尚未得见,只白白使人产生迷惑。(渊明) 卷五 杂文 ○桃花源记(并诗) 晋太元年间,武陵人以捕鱼为职业。他沿着溪水划船前行,忘记了路程的远近。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桃树夹着溪岸绵延几百步,中间没有别的树木,芳草鲜嫩美丽,落花纷纷飘散。渔人对此感到十分惊异。又继续向前走,想走到这片林子的尽头。桃林在溪水源头消失了,便发现一座山。山上有个小洞口,隐约仿佛有光,于是舍弃船只,从洞口进入。起初洞口极其狭窄,仅仅能够容一人通过。又走了几十步,眼前突然变得开阔明亮。土地平坦开阔,房屋整整齐齐,有肥沃的田地、美丽的池塘,以及桑树、竹林之类。田间小路彼此交错,鸡鸣狗叫声处处可以听见。人们在其中来来往往,耕种劳作,男女的穿戴,全都和外面的人一样;老人和孩子都安适快乐,自得其乐。村里人见到渔人,就大为惊讶,询问他从哪里来。他详细回答了这些问题。村里人便邀请他到自己家中,摆酒杀鸡做饭。村中听说来了这样一个人,都来打听消息。他们自己说,祖先为了躲避秦朝时的战乱,带领妻子儿女和乡里人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从此不再出去,于是同外面的人隔绝了。问现在是什么朝代,竟然不知道有过汉朝,更不用说魏、晋了。渔人把自己听到的事情一一详细告诉他们,众人都感叹惋惜。其余的人又分别邀请他到自己家中,都拿出酒和食物来款待他。他停留了几天,告辞离去。村中人对他说:“这里的事不值得向外面的人说。” 渔人出来以后,找到了自己的船,便沿着原先的路返回,并且一路上到处做了记号。到了郡城,去拜见太守,把这些情况报告了。太守立即派人跟随他前往,寻找先前所做的记号,结果迷了路,再也没有找到原来的道路。南阳人刘子骥,是一位品德高尚的士人,听到这件事后,高兴地计划前往寻找。还没有实现,不久就因病去世了。此后就再也没有人去探寻那条通往桃花源的道路。嬴氏扰乱了天下的纲纪,贤人便躲避这个时代。黄绮隐居商山,那些人也随着离去了。过去的踪迹渐渐又被湮没,后来通行的道路也终于荒废。大家相互招呼着努力耕作,太阳落山便随着各自的安排休息。桑树和竹子垂下余荫,豆类和谷物随着时令种植。春天养蚕收取长长的蚕丝,秋天庄稼成熟却没有王朝的赋税。荒僻的道路隐约相通,鸡鸣狗叫声彼此应和。祭祀所用的礼器和礼法仍然遵循古制,衣裳也没有新的样式。儿童纵情走动歌唱,老人也欢快地游玩往来。草木繁茂便知道时令和暖,树木凋零便知道风势猛烈。虽然没有记录年月的历法,四季自然形成一年。内心安适而有余乐,又何必劳费心智呢?奇异的踪迹隐没了五百年,一旦出现便敞开了神奇的境界。淳厚与浇薄既然出自不同的根源,不久又重新归于幽深隐蔽。请问那些游方的士人,怎么能够测知尘世喧嚣之外的情形呢?我愿踏着轻风,高高飞起,去寻找与我志趣相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