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疏祭文

译○闲情赋 起初，张衡作《定情赋》，蔡邕作《静情赋》，都是删取放逸的辞句而以淡泊为宗旨。开头虽然放纵思绪，最终却归于闲适端正，将用来抑制流荡邪僻的心念，想来确实有助于讽谏。缀辑文章的文士，历代相继创作；又都因触类旁通，扩充它的辞义。我住在乡园，多有闲暇，又提笔写了这篇文章。虽然文辞精妙不足，希望还不至于违背作者的本意吧？那是何等瑰奇超逸的美好姿态，独自超越世间而秀美出众。显现倾国倾城的艳丽容色，希望凭德行而流传于世。佩戴鸣响的美玉以比拟纯洁，与幽兰一同争芳。把柔情淡泊于世俗之中，把高雅的志向寄托在高远的云端。悲叹清晨容易转为黄昏，感伤人生长久劳苦。同样都将在百年中终结，为什么欢乐如此少而忧愁如此深？掀起朱红帷帐端正坐下，弹奏清瑟自我欣赏。纤细手指传出余韵，推挽洁白衣袖而姿态纷纷。美目流转顾盼，含着言语和笑意却不分明。曲调将要奏到一半，日影已经落向西窗。悲凉的商调叩击树林，白云依傍山岭。仰头望着天路，低头催促琴弦。神态仪容妩媚，举止从容美好。清越的声音激荡，使我深受感动，希望与她促膝交谈。想亲自前往与她订下誓约，又害怕冒犯礼法而获罪。等待凤凰来传达言辞，又担心被别人抢先。心意惶惑而不得安宁，魂魄顷刻间九次迁转。愿意处在衣服上成为衣领，承受华美头颈留下的余香；却悲伤罗衣衣襟在夜里与她分离，怨恨秋夜还没有结束。愿意处在下裳上成为衣带，束住她窈窕纤细的身躯；却叹息温暖与寒凉气候不同，有时她脱下旧衣而换上新衣。愿意处在头发上成为润发油，梳刷她披散肩头的黑发；却悲伤美人屡次洗浴，清水使润发油枯竭。愿意处在眉上成为黛色眉墨，随着她顾盼而舒展扬动；却悲伤脂粉还很鲜明，有时反而因华丽妆饰而遭毁伤。愿意处在莞草上成为席子，使她柔弱的身体安卧于三秋；却悲伤有文饰的褥垫替代了我，才过一年便被人追求。愿意处在丝线上成为鞋子，附着洁白双足随她周旋；却悲伤她的行动止息各有规矩，徒然被丢弃在床前。愿意在白天成为影子，常常随着她的形体东西相随；却悲伤高树有很多树荫，感慨有时不能相同。愿意在夜里成为烛火，照亮两柱之间的玉容；却悲伤扶桑升起光芒，光影忽然消灭而藏起光明。愿意在竹子上成为扇子，在柔软的手中含有凄清的风；却悲伤白露在清晨降落，只能回望衣襟衣袖而相隔遥远。愿意在木材中成为梧桐，制成膝上的鸣琴；却悲伤欢乐达到极点便转为哀愁，最终她推开我而停止琴声。考察这些愿望，却必然一一违背，只是忧苦不安地使心灵受煎熬。怀抱劳苦的情怀却无处申诉，缓步徘徊在南林。停留在木兰遗留的露水旁，遮蔽在青松残余的树荫下。倘若缓缓前行能够有所相见，心中便既欣喜又恐惧。最终寂寞而没有见到她，独自忧愁想念，徒然四处寻找。收起轻柔的衣裾返回来路，望着夕阳流下叹息。脚步徘徊而忘了行进，面色凄惨，强作矜持。树叶飒飒地离开枝条，寒气凄凄地逼近。太阳带着影子一同沉没，月亮在云端显现妩媚的光彩。鸟儿发出凄清的声音孤独归去，野兽寻找同伴而没有回来。哀悼年华已经迟暮，遗憾这一年将要终尽。想在夜梦中追随她，精神飘荡而不得安宁。就像乘船失去了船桨，又像攀登悬崖而无处可抓。这时毕宿、昴宿布满窗前，北风凄凄。〔原文有缺字〕无法入睡，各种思绪徘徊不定。起身整理衣带等待天明，繁密的霜花在洁白的台阶上闪耀。鸡收拢翅膀还没有啼鸣，笛声远远传来，清越而哀伤。起初声音精妙细密而闲适和谐，最终变得空旷嘹亮，暗含摧伤。料想那个人正在那里，便托付流云传送我的情怀。流云飘逝而没有言语，时光忽然渐渐流过。只是勤苦思念而自我悲伤，最终仍被山川阻隔。迎着清风来排遣忧累，把柔弱的心志寄托给归去的流水。尤其吟诵《蔓草》相会的诗篇，诵读《邵南》遗留下来的歌辞。坦然放下万千忧虑而保存诚心，让遥远的情思在八方之外得到安息。卷七 疏祭文 ○与子俨等疏 告诫俨、俟、份、佚、佟：天地赋予人的生命，人生必然有死。自古以来的贤人圣人，谁能够独自避免？子夏说过：“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你们四位亲自听受过这番话。说这番话的人，难道不是认为穷困和显达不能妄求，长寿和短命也绝不应向外祈求吗？我年过五十，年轻时就贫穷困苦。常常因为家中贫困，四处奔走。性情刚强而才智拙劣，与外物多有抵触。自己估量，如果只为自己打算，必然会给世俗带来祸患，于是勉强辞别社会，使你们年幼时就遭受饥寒。我曾经感慨孺仲贤妻的话，她用破旧的絮衣自我拥裹，有什么可在儿子面前惭愧的呢？这已经是一件事了。只是遗憾邻里没有二仲那样的人，家中也没有莱妇这样的妻子，怀抱这份苦心，实在独自内疚。我年少时学习琴书，偶然喜爱闲适清静，打开书卷有所心得，便高兴得忘了吃饭。看见树木交相成荫，听到时鸟改变鸣声，也同样欢喜快乐。常说五六月间，在北窗下躺卧，偶然遇到凉风吹来，便自称是羲皇以上的人。意趣浅薄、见识少，却以为这些话可以长久保持；日月于是流逝，机巧之心也渐渐疏远，遥远地寻求过去的生活，如今已经渺茫得不知如何。自从患病以来，身体逐渐衰弱。亲友没有遗弃我，常常拿药物来救治我，只是我担心寿命将要有限了。你们年幼而家贫，常常承担砍柴挑水的劳苦，什么时候才能免除呢？想到这些，心中实在难以言说。然而你们虽然不是同母所生，也应当想到四海之内皆兄弟的道理。鲍叔、管仲分配财物而互不猜疑；归生、伍举在路旁铺开荆条而追叙旧谊，于是能够转败为成，因丧事而建立功业。别人尚且能够这样，何况同父所生的人呢？颍川韩元长，是汉末的名士，身居卿佐之位，七十岁才去世，兄弟共同居住，直到终身。济北汜稚春，是晋代操守高尚的人，七代共同使用财产，家人没有怨恨的脸色。《诗经》说：“高山则仰望，光明大道则行走。”我们虽然不能做到这样，内心却十分仰慕。你们一定要谨慎啊！我还要说什么呢。○祭程氏妹文 晋义熙三年五月甲辰日，是程氏妹妹服丧制度满两周年的日子。渊明用少牢作为祭品，俯身祭奠她。呜呼，悲痛啊！寒冬过去，暑天到来，日月渐渐疏远；屋梁上的尘土堆积，庭院里的草已经荒芜。空荡荡的房屋寂寥无声，遗留下的孤儿哀哀哭泣；祭桌上的酒菜徒然摆设，人却已经逝去，哪里还会回来呢！谁没有兄弟，人与人也同样有兄弟；叹息我和你，感情尤其超过常情。慈爱的母亲早早去世，当时你还只是幼儿；我二十六岁时，你才九岁。我们从不懂事时起，便抚养着头发初长的彼此一同成长。唉，你这善良的妹妹，有德行、有操守。安静恭敬而少言，听到善言便高兴。能够端正，也能够和顺；对兄长友爱，对父母孝顺。在闺门之内的行为举止，足以作为榜样、足以效法。我听说行善会给自己带来福庆，便亲眼见到你践行善道；苍天为什么这样偏心，却不报答你呢！从前在江陵，又重遭上天降下的灾罚，兄弟分居两地，隔绝在楚地和越地之间；我和你遭受的，真是百般悲哀都集中在一起。高云昏暗，冬月萧瑟，白云遮蔽清晨，长风为时节悲鸣。感伤之中放声痛哭，一想到你便泣血。不久想到往昔，事情仿佛还未远去，书信仍然保存着，遗孤却满眼可见。为什么一去之后，竟终天永远不再回来！寂静的高堂，什么时候还能再踏入？幼小的孤女，依靠谁、仰仗谁？孤苦无依的游魂，谁来主持祭祀？奈何程妹妹，在这里永远离去了！如果死后有知，就在蒿里相见吧。呜呼，悲痛啊！

译○祭从弟敬远文 岁在辛亥，时值仲秋，十九日这天，从弟敬远选择了时辰下葬，使后土永远安宁。我感念平生共同游处的情谊，悲伤他一去便不再回来。悲痛之情摧折心肺，怜悯的泪水盈满双眼。于是用园中的果实和当时的酒，为他饯行。呜呼，悲痛啊！啊，我光耀的弟弟，有操守，有气概；幼年便显露孝心，对兄弟的友爱出自天性。年少时少有思虑、欲望，不固执，也不孤介；把自己置后、把别人置先，面对财物便想到施惠。内心把得失置之度外，感情不依附世俗；面色温和，言语却严厉；以胜过朋友为乐，喜爱文艺。遥远地向往帝乡，于是产生奇异高远的心志；绝食弃事，在山阴考槃自乐。清清的瀑流，昏暗的荒林，早晨采摘药草，晚上闲弹素琴。人们说仁者长寿，我私下独自相信这句话；为什么这句话竟只会欺骗我！年纪刚过三十，忽然便辞别世间，长归蒿里，遥远得没有归来的日期。只有我和你，不只是亲友；父亲是同一个，母亲也是同母。我们一同长到换牙的年纪，又一起遭受偏灾；这份情实在深，这份爱实在厚。想起往日，同房而居的欢乐，冬天没有温暖的衣被，夏天口渴只能用瓢饮水；彼此相伴以道义相勉，彼此以笑容开解。难道不是很贫乏吗？却忽然忘了饥寒。我曾经学习出仕，长久被人事缠绕，漂泊而没有成就，害怕辜负平日的志愿。收起马鞭归来，你知道我的心意，常希望携手同行，不管众人的议论。每当想起秋收时节，我将要收割庄稼，便想与你一同前往，乘船共同渡水。三夜住在水边，快乐地在河岸饮酒；月色宁静而高远，温暖的风刚刚离去。抚摸酒杯说，万物长久而人身脆弱；为什么我的弟弟，竟先我离开人世！事情已经无法追回，思念又哪里有尽头？太阳运行，月亮流转，寒暑交替。死与生各在一方，存与亡各有界限；等待清晨长久归去，指向道路便登程。呱呱啼哭的遗孤，还不能说出完整的话；哀哀哭泣的寡妇，礼仪之事极其疏忽。庭院的树木依旧，斋舍却空旷无声。谁说是敬远，他什么时候还能回来！我只是作为一个人，昧于这份亲近的感情；蓍草龟甲占得吉兆，便制定了为你送葬的行程。望着飘动的灵旐，执笔时泪水盈满双眼；如果你的神灵有所知晓，请明白我内心的真诚。呜呼，悲痛啊！○自祭文 岁在丁卯，律吕应无射。天气寒冷，夜晚漫长，风声萧瑟。鸿雁正在迁徙，草木已经枯黄凋落。陶子将要辞别暂居的人世旅舍，永远回归本宅。因此故人凄然相悲，今夜一同为他送葬。献上鲜美的蔬菜，奉上清酒；等候他的容颜已经昏暗不可见，倾听他的声音也更加寂寞遥远。呜呼，悲痛啊！茫茫的大地，悠悠的高天，生成万物，我有幸成为人。自从成为人，便遭逢困穷的命运。箪和瓢屡屡空竭，细葛布衣到了冬天还只能穿着。含着欢乐到山谷汲水，唱着歌背柴回家。柴门昏暗，供我日夜生活。春秋交替，经营园中的事务；一边耕耘，一边培土，于是庄稼生长繁茂。以朴素的书札为乐，以七弦琴调和心情。冬天晒太阳，夏天到泉水中洗濯。勤劳不曾留下余力，内心却常常安闲。顺应天命、安于本分，直到百年终老。只有这百年人生，人们才会珍爱它；害怕一事无成，便珍惜时日。活着时成为世间珍贵的人，死后也被人思念。可叹我独自走过一生，哪里曾与此不同？宠爱并不是自己的荣耀，污泥也不能使我染黑。突兀地居于穷陋的屋舍，畅饮美酒，吟赋作诗。知道时运、明白天命，谁能不有所眷恋？我如今这样死去，可以没有遗憾了。寿命已接近百岁，身体向往隐遁，从老年走到生命终点，还有什么值得再留恋的呢？寒暑不断推移，死亡既已不同于生存。外姓亲属清晨前来，好友连夜奔赴。把我葬在荒野之中，使我的魂魄得到安宁。我幽暗遥远地走去，墓门萧瑟冷落。奢侈的宋臣，俭朴得可笑的王孙。空旷啊，一切已经消灭；感慨啊，已经遥远。不起坟丘，不植树木，日月于是流逝。若不看重生前的声誉，又有谁会重视身后的歌咏？人生实在艰难，死后又能怎么样呢！呜呼，悲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