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外诗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 《霞外诗集》卷五，元代马臻撰述。《怀五十韵》往昔正值太平盛世，生活本来足以令人怜惜。父亲庭训的情景还像昨天，骑竹马的往事仿佛就在当年。勤苦读书佩剑历尽艰辛，年少时却轻裘肥马，任意游荡。春日里享受富贵，醉中起舞，面对婵娟明月。节候更替，芳华凋谢；时光迁移，北斗斗柄偏转。放声狂歌，悲伤德行如凤凰般衰落；再拜聆听杜鹃啼叫。岂敢议论乾纲已经坠落，只是难以支撑国运倾颓。国家安危谁能预料？否泰本来相互连系。义士含着孤独的愤懑，谋臣却误掌大权。少微星隐没在野，太史因占候天象而哭泣。若严陵不再垂钓，便徒然怀念范蠡的归舟。乘轩的待遇仍用来宠爱鹤鸟，治理国家却不懂得烹小鱼的道理。朽木终究会折断，微小的身躯怎忍被弃置？天兵奋发威武，皇上的恩泽至仁至厚。哪里料到波涛能够平息，还能容许骨肉保全？天下万方沐浴雨露，四海收起兵器。疲倦的鸟思念高大的树木，困顿的鱼守着旧日的深渊。甑中生尘，贫穷如范冉；白日贪睡，懒惰如边韶。高飞的羽翼被耽搁，瘦弱的马为落在后面而羞惭。梦中疑心隍中之鹿仍在，心机止息，海鸥安然入睡。战乱使头颅改变，萧条使节序迁移。将要用管窥之见测量大海，坐等大地流出泉水。献玉的卞和悲泣，辞金的震贤令人追怀。世路随波逐流，王道本来平平正正。东鲁衣冠人物兴盛，中原礼乐最为完备。远处尘土中山峦时隐时现，旷野里车辙盘旋。千家万户砧声急促，蟾光不知已经圆了几回。从斑纹中窥见隐伏的豹子，不禁叹息；回头顾影，又笑自己像饥饿的鹞鹰。古老的水流盘绕如长带，晴空的云彩被撕裂，像凌乱的丝绵。弓虽已亡，根本还在楚地；高台遥远，也仍可奔赴燕地。身穿羽衣陪侍瑶殿，天厨又赐下华美的筵席。天下人都知道大道广大，我却惭愧于身先自处物外。归意因张咏而惊起，离居又使人老如郑防。风虽然运行，仍有所等待；岁暮时节，姑且归去。城郭依旧是从前的城郭，湖山却自有妍丽景色。把船系在断港旁，散开船缆登上高峰。苑囿荒废，只能迁请山鬼；祠庙荒芜，前去拜谒水仙。断坏的桥梁只剩白蚁，旧日的物件连青毡也失去了。落日景色连接着村中的雨，熏风吹过一树秋蝉。野茶抽出雀舌般的嫩芽，林中蕨菜竖起儿童拳头般的嫩叶。挂剑以防新坟，怀念故人，叹息那条▯川。谋划疏漏，生来多遭坎坷；道路正直，反而受到艰难困顿。洞穴寒冷，拖着长肠的是老鼠；木筏旁边，缩着头的是鳊鱼。忧愁不要再惊吓食物，贪馋的狗却误自垂涎。我的事业只在《诗经》三百篇，卖酒就按一斗十千钱。举杯饮酒，故意向大白杯挑战；倚着几案，体会重玄之理。泪水流尽于山阳的笛声中，耕种却没有杜曲那样的田地。苦心吟咏，只希望能够自我放达；诗稿脱手，又怕被人传布。老虎变化难以测度，乌龟收藏自己，而我独自如此。梅花开了又落，还有谁来续写这残编？《赠王可受》天上的白日，实在容易西斜；湖外的青山，颜色却长久美好。卧在沙上的秃柳，回到古老的春天；剑脊般的菖蒲，瘦得像草。十丈大船腾跃着五彩的旗章，丝竹管弦嘈嘈切切，偏偏故意来扰恼人。谁能在这里治理万事，使它得到完整？人间长久缺少这样的贤者，眉山的老人也已老去；淮阴的才子，内心喜爱奇异。忽然来到门中，使人高兴得几乎跌倒；湿云吹送着雨，仿佛在纸上飞行。赶紧举杯，一饮以舒展胸怀；看你的学业，应该很快就能成就。竭尽力量，惭愧我已衰枯；静静吟咏，不作西子般的妍丽。无论粉白黛黑，都一扫而空；还等秋风吹来，扶着藜杖，与你到西山去幽深地探访。《奉酬泰轩蒋明府惠诗集》《诗经》的六义陈列于前，《国风》的篇章著成三百篇。齐、梁时期转为浮华靡丽，正统诗道日渐崩坏。大历年间挽救衰颓的文波，以雄健的鸣唱破除昏暗迷惑。那就像赤水中的明珠，妙处全在心中自得。泰轩是儒门中的老成之士，徒手探入月窟，折得一枝芳桂。月中仙姊也不敢吝惜，他把桂香吞入肺腑，出口之言自然超群特异。深夜已久，空室寂静，淡淡月光洁白。读一遍，复苏了古人的心志；再读一遍，又震动了人的魂魄。于是知道天地之间，元气运行不息；高松挺立着节操，众草花都失去了颜色。我这个后学惭愧于学习作诗，应当取法其中的准则。《游淇绿园》久雨之后，今天放晴，芳春的气息也令人喜悦。前方河川旁有一座名园，我拄杖信步而行。主人高雅而好客，兴致高昂，因而格外激越。沿着淇水逆流而上，园中的规制也随水势曲折。打开轩窗远眺景色，到了平处，便迎面看见层叠的山峰。主人用金罍斟酒给我喝，用玉屑般的珍馔让我食用。清森爽朗的天空流光充满左右，万竿竹子排列得凛然有致，仿佛隐士君子交相砥砺，共守岁寒的节操。因此贤达之人笃守清静来修养学业，在沂水边吟咏，也要及时享受春光。春风尚未催开鶗鴂，兴致来时便自然来到；兴尽之后，就说要告别。主人送我走过河桥，青天上正有一轮明月。《题栖碧园》青山中多有超逸之士，他们的居处远离尘嚣。这里仿佛不是人间世界，只有桃花和流水相伴的春天。晴日的山岚凝聚在门窗之间，空濛的翠色扑向松树和竹子。于是又想起骑鲸而去的仙客，默然无言，其中的意味更加真实。因谈及《金陀遗编》，谨呈给复斋。岳仙尉作此叙述，以抒写临别的情怀。宋家的王气早已凋零，奸臣秦桧原来结党如彗星般横行，使忠良蒙受冤屈，污血浸透尸骨；路人经过牧牛亭，也只能徒然吐唾沫。一筐土的功业刚刚完成，便触动了祸根；忠贞的名声却还将与这座山一同长存。寺中的田地全都荒废了，谁还能使它恢复？他是武穆王家的第六代孙。王孙的德业，确实是真正的儒者；仪容端庄、衣冠楚楚，如今已六十多岁，渐渐觉得这令人难以为继。武穆王传下的家业，只在于专心使用诗书。两人相逢，一交谈便彼此相知；祭醮结束后，在星坛上只谈诗。今天在河桥上又要悲伤分别，柳花如飞雪，而相聚的时日已经不多。《双鹤吟寄友人》两只白鹤依依相伴，长年住在青田。一只鹤垂下双翅，在沙洲烟雾中饮水啄食；另一只鹤展开长翅，频频直冲云天。想念它们却不能相见，只能独自站在秋风之前。有时月夜里，万物都已停息，孤鹤一声长鸣，使山水都显得碧澄。它凝目侧颈，又来回徘徊；身影落在空寂的树林中，沾湿于风露。故人独自怀抱经世济民的才华，胸中渊深的明珠熠熠发光，难以埋没。江南地暖，梅花开放；我折花等待你，你却始终不来。梅花年年开放，又徒然凋落；我只能在梅树边吟咏《双鹤》。《春日幽居和韵二首》吟咏得多了，头发已经白了；远望到了尽头，偏偏思绪更加绵长。人静静坐着，临水的蝴蝶高高飞舞；稀疏的帘子越过墙头，连通着草色；急雨过后，花香减弱。还有几亩山田，归去耕种时便想起汶阳。闲门外芳草遍地，漫长白日都交给棋局。琴身因梅雨而润泽，衣衫单薄，已接近麦熟的秋时。一整个春天又添了药债，两眼只剩下作诗的忧愁。还想拿书去卖，在湖边买一只钓船。《鹭》水风吹来寒意，逼近菰蒲；藕叶倾斜，一半已经枯萎。白鹭像玉一样挺立，始终一动不动，任满身烟雨，凝望着西湖。《饮饥交友》在什么地方坐着排遣愁思？西风吹拂着客路上的尘土。酒后离开岸边，摇着橹船而去；秋意深了，倚楼的人独自相对。说到世上没有知己，苦苦吟诗也只是徒然耗费心神。还是唱起三叠曲的意味吧，惨淡地送别交好的亲友。《送邓荪壁回师坛》紫府仙人有着玉一般的容貌，偶然随着笙歌和仙鹤乘天风而下。一千多里梅花之外，二十四岩位于江水东面。今天作诗赠别，不知何时才能再同席饮酒、共同谈论文道？不知三叠琴曲所寄托的心意中，早晚谁能先修成大道功业。《和张伯雨见寄怀友诗韵》

译古道将要沉沦消失，世道久远，令人怀念伏羲、轩辕。衰败的梧桐难以留住凤凰，恶木的阴影却容易繁茂。况且如今雨露滋润着它们，用什么来堵塞树木的根本？群鸟欣然找到可以栖托的地方，日日争夺，喧闹不止，低劣的环境使人消瘦。以琴与酒寄托旷达之情，士人中有张伯雨，年轻时便高尚而重情谊。难道没有交游于青云之上的朋友吗？秋风吹过空闲的门庭。好古之心既未泯灭，便勤勤恳恳地借助讨论来求学。幸而有茅檐之下，冬日可以背向太阳取暖。因此陶元亮想要辨说时，最终已经忘记了言语。《送蒋月屋归富春》（并序） 富春才士蒋月屋，在大德癸卯年冬天，我才第一次与他相识；一席话便合乎道义，如同平生亲友。我喜爱他学问广博却不自夸，处世和厚而又遵守礼法，所以每天都与青衿学子一起教诲他，毫不厌倦。他寄给我的几首诗，都深入唐人的堂奥，读来使人击节赞叹。如今在诗人同辈之中，这样的人实在不可多得。江天空旷，岁暮将临，他掉头说要回去，那么世态人情也就可想而知了。我于是写成律诗二首，尽情抒发离别情怀。春雁飞回吴地，寄信的日子可以期待。相见便一交谈而相知，生涯相同，都以苦吟为事。当时世俗不喜爱古道，雅正的诗道少有知音。树叶凋落，年华已晚；船帆高悬，雪意更加深重。男儿本不因离别流泪，但今日也不禁沾湿衣襟。评论交情并不容易得到，这次分别反而更加难忘。古人的模范还留存着，诗篇足以逼近盛唐。早梅斜倚山岭，一片洁白；寒日照在江面上，映出一片黄色。你的家靠近严陵濑，垂钓不必徒然匆忙。《至节即事》（并序） 癸酉年冬至，仿效王建的体式，偶然写成绝句十首。这些诗写的是当时的事情，也寄托当时的情意，所以后来散失，没有再收存。如今在旧箱笼中找到当年的稿子，在青灯下反复读它，仿佛又面对故人。白居易说：“想留住年少时光以等待富贵，富贵没有到来，年少却已经离去。”由此才知道，年轻时承平安乐的生活，实在不容易遇到。三十多年，恍如一场梦。唉，我已经老了！头上插满白发，寄身于空寂的山林。感情涌来时，不知不觉眼泪便流了下来。因此把它记录在卷末，用来加重感慨。观台上已经记下云气物候，黄预卜算今年丰收，喜悦超过平常。百姓只知道到处寻欢作乐，再没有别的事情值得思量。天街拂晓，祥瑞的烟气浓重；名帖相互传递，全都来庆贺冬至。家家户户的绣帘都完全卷起，呼卢赌博和欢笑谈话自得从容。闲闲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坐了很久。雨水洒在带香气的尘土上，泥土湿润，细小的水珠压着头上的翠饰，使人行走不稳。娇羞的儿女们拉住人的衣服。银山般的灯光照亮宴席，处处都一样。穿着绮罗的人坐在画堂之中，笙箫还没有吹奏，初次宴饮的礼序已经先行；命歌女来劝酒，却冒着风而来。昨夜梅花已经报知春天到来，把它移插在地瓶中，更显得精神。酒喝到兴浓时，纤纤玉手争相前来折花。鹦鹉回过头去，也不敢嗔怪。已经有纱笼灯照着，舞女喧闹，鼓声和乐器声相互应和。是哪家的院落传来呼唤？门外天已经亮了，自己却还不知道。帘旗层层叠叠，绣花的鲛绡遮挡护卫，使香风不至于消散。只是怕酒意先使人睡去，预先叫小玉来问明天的事。新词听完，思绪徘徊不定。侍女端来羹汤，迟迟没有下筷。红烛结出花状的烛芯，心中暗暗欢喜。流苏成双悬挂，像玉制的梅枝。店铺和客舍喧哗，整夜都开着门；明亮的灯火映照楼台。游乐欢宴直到天亮还不归去，早已有了元宵节的气象。上天运行刚健，复归初阳，宫中的线也继续增添；化日悠长，正是报答升平的时候。只要一念想到家家户户安静下来，便焚起炉香。《追别诗友》送客回来，更加惊惶自伤；漂泊零落，又觉得新的一年已经到来。瑶琴的琴弦断了，知音仍在何处？纸帐下灯火昏暗，所得的梦却频频出现。江上有家，都是旧日产业；门前无路，连渡口也不通。诗人渐渐向东西各处离去，谁来替梅花报答春天？《赠梓山桑医士三首》病在膏肓上下，两个病魔欺凌烟霞般的身心，这种痼疾我也难以医治。曾听说合口味的东西未必是良药，刘氏即使听从，也始终没有明白。扁鹊、秦和，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桑君一脉传承百世，竟有这样的神异后人。口袋中虽然羞涩，胸中的学问却很丰富。药方多得像山一样，统统不计较报酬。临淄古代有淳于意，苕水如今传有桑梓山。如今已经看见你的高名再也无法隐藏，必将长久留在诗卷中，流传于人间。《冬日闲居》世间事情给人的欢乐渐渐稀少，交游往来只能寄托在隐居诗中。很快营造一间暖阁，延请闲散的客人；亲自砍削寒芦，修补破篱。心情懒散，仍有诗人的骨气；年纪大了，常被鬓边的白发欺凌。这悠长的心意，有谁能够知晓？万里天风吹来，正是雁群飞过的时候。《题节妇崔氏传后》贞洁的妇人怀抱节操，苍天为什么要降下这样的灾祸？有志之士怀着孤忠，难道会任凭灵均那样的忠魂被夺去吗？良人一旦去世，强大的力量也难以挽回。她依依不舍地抚养老人和幼儿，最终守住义节而活下去。婆母死后又厚礼安葬，儿子长大后终于通达显贵。她的节义如万古明月，光彩不可拾取。诗写完后神灵也为之惊动，落日下湘江显得无比开阔。《鹭鸶》羽毛仿佛堆积的白雪，久久站在小溪旁。只看见身子一动不动，哪里知道心中更加忙乱？眼睛被寒水藻的颜色迷住，梦中凝结着白苹的香气。它应当恨鱼难以捕得，遥远的天空又已经挂上夕阳。《村中书事四首》桑树枝条渐渐转绿，雨后初晴；二月的风光像一幅图画。茅店里酒香飘来招呼过客，篱笆边悬挂着草编的葫芦。饭食留下来，儿女们自然喧闹呼叫；指着春天的鸟，又引逗它的幼雏。村妇相逢，还笑着问：“今年养蚕的是三姑吗？” 缫车轧轧作响，草屋低矮；新竹带着竹箨长到与屋檐齐平。黄莺雏鸟还不知道遇见人要躲避，只向着路旁花上啼叫。神旗飘动，社鼓声声，聚集在树林中的烟霭之间。乡野老人和村中儿童挤满道路，喧闹不止。只要秋收成功，官府差役少些，就免得让儿女卖掉田园。《宜兴张公洞》岩石嵌空，奇异怪诞，又高峻参差。云气环绕香台，寒光夺目。洞口没有人，却遇见果老。石头究竟在哪个朝代化成，灵官泥还保存着。丹灶留下千年的遗迹，花落之时，今日对着清酒欢饮。饮罢仍低声沉吟，不肯归去；松树阴下露珠滴落，沾湿了楮皮冠。《送陈渭叟回山居新隐》问你为什么还要游春？城中的黄尘不能遮碍你的双眼。碧桃已经开尽，姑且回去吧；新宫正等待着山中玄卿。《春归曲》平坦的树林寂静而青绿，生出幽微芳香；桃脂杏粉聚集成蜂房。西楼上的浪游客唱着离别的愁恨，曲折的酒杯中酒暖而珊瑚般发光。百劳鸟挽留春天，春天却不肯停留。愁苦的鸟嘴喃喃，如同梦中说话；翠鸦和游女卷着香气归去。一夜之间花神衰老，风雨骤来。《闲意》落花时节，雨声纷纷。关上门隔绝春风，也隔开远处集市的声音。只怕闲人谈论世俗杂事，便自己打开芳香的小径，寄托幽深的情怀。成团的烟霭中，野竹直插云霄；筑巢的树上，驯鸠靠近客人鸣叫。却笑西湖的鸥和鹭，胡乱睡在沙嘴上，一见船来便惊飞。《感怀》山南山北，油菜花一片金黄；又做了一场春风般的梦。多少亭台全都看不见了，想凭借烟霭中的飞鸟去询问斜阳。《送王可受之京》（并序）

译淮阴人王可受有奇异的才华和高尚的义气，志向在于四方。一旦带着书来到杭州，因为不肯随俗，所以很少与流俗之人交往，即使生活清贫也安然自若。况且天地赋予人形体，人的禀赋各不相同；而情意投合如胶漆，在古代也很少听闻。我与可受，虽然见面不多，胸襟情谊却很相合；如今他匆匆远行，怎能不感到悲伤？唉，聚散本来有常，只是徒然感慨文通的辞赋；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要努力，应当记住子美的诗。我于是写成短章，略微抒发别情。车已经加好油了，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浩浩荡荡的康庄大道上尘土飞扬，遥遥通向长安的街巷；层层云气直上天际，远行的客人也渐行渐远。你正当盛年，胸中充满诗书学问；借助大风奋飞九万里，必将看见自己生出羽翼。回想从前的情谊，面对面时已经化作默默含情。并不是临行时不赠言，而是愁绪太多，反而说不出话。天长水阔，无可奈何；登高拍打栏杆，只见群山一片昏黑。《访山家不值》两扇门掩映在云中，不知主人到哪座山采蕨薇去了。苔痕布满可坐的石头，竹子的青色沾染了行人的衣裳。露水中的蝴蝶团聚而宿，风吹花瓣四散飘飞。于寂静之中观察万物的道理，才知道各自都尽得天然的机巧。至大己酉年春，天师教主大真人命我为佑圣观虚白斋高士，谨作七言律诗一首辞谢。盘旋高空的孤鹤降落在仙坛，纸上的春风墨迹还没有干。劣马本来绝无驰骋千里的志向，鹪鹩只羡慕一枝可以安身。青天浩荡无边，玄妙的恩德广大；白发悠悠增长，世路实在艰难。只愿容许我在山林深谷中以闲身老去，倚楼观看湖西的山色。《杂咏六言五首》堤岸到了傍晚，游人争着渡河；花朵繁密，流莺纷纷鸣叫。临近水面的亭台，柳色映转到山楼。听那观中的钟声。一半在村中，一半靠近城郭；幽居隐逸，不受拘束。不束缚闲散的身心，不求利禄和名声；只想到还有诗篇，还有酒可以酬答春天。烟霭之外，幽居之人独自站立。落日正照着平台，野鹭联翩飞去，山间云气断断续续地归来。楚地尽头、吴地之首，水边留下旧梦，山际寄托闲情。一夜之间杏园里风势骤急，任意把黄莺的歌声吹得衰老。野渡上绿波荡漾，芳草映着落日，青山间传来杜鹃声。多少临近岔路分别的愁恨，都在送你归去之后，化作闲眠。《地幽》地处幽僻，没有客人经过；闲居时种植药草，在荒园中亲手锄地。漂泊湖海的故人如今在哪里？十年之间，只收到两次书信。《闻蝉》蝉的短翅含着风，轻薄得像秋天。一声又一声，带着夕阳的愁绪。年年在古柳环绕的官塘路上，催得行人的头发全都白了。《凉夜》渐渐喜欢亲近灯火，夜深时独自坐着。一庭凉雨停歇，百般草虫都在悲鸣。我思考自己的道路，想要漂浮渡海；人心却像下棋一样变化莫测。昭文的琴不再弹奏，哪里去寻找成败得失？《晴湖》晴朗的湖水在栏杆外，我坐着回忆十年前的游历。吟咏寂静时得到新的意味，闲居之中又生出古老的愁情。高处烟霭使群树显得淡远，远水与乱山浮现在一片朦胧中。几次想乘流而去，只因邻家有一只钓船。

译《为松瀑黄尊师作溪山叠翠图》我平生本来多愚钝懒散，双足坠落而被弃置；幸好还有诗与画，可以让我同事物相互磨砺研求。遗憾没有鹅溪绢，幽深的意趣郁积在胸中而不能宣发。秋深时形神清朗，落笔姑且从容运转；一幅尺素混融太古之意，万象仿佛具备于盘古剖判天地之前。溪山忽然重重叠叠，浩荡的思绪如浮云烟霭升起；楼台宫观展开金碧光彩，万般姿态铺陈出幽深的妍丽。秋色挟带着画面到来，高风从树梢生起；万物都备于这一幻境之中，谁说其中没有道理？年老的耳朵厌倦喧嚣卑俗，只觉得清静最为适宜。幸而遇到古代君子，结下这段翰墨因缘；看见山便领会其中真实的意味，陶渊明已经把它完全领会了。《九日》举杯暂且酬答，正逢重阳节；龙山上不要怕宴席散去，几抹斜阳将尽。不要笑谈诗篇，徒然追忆孙廷尉；如今再没有孟府君那样落帽的故事。菊花年年渐渐开放，自古以来便有这些寥落清雅的事情，又有谁来相聚？在高秋时节放声大笑，置身人世之间；我也只是天涯的一片云。水轩秋眺 幽静的水轩凌驾于平湖之上，尽情收纳秋日的远望。目光所及极远，心也自然开阔，颇觉脱离了尘世。云气交融，积聚成黑白相间的形态，诡异奇怪，变幻出万般景状。山色被日光映照，映破江面，水光纷乱。庭中流转的秋风又使桂花可怜，渐渐绽放出金色细花。难道没有几日好时光，专为我开放吗？清旷的花朵终有凋落之时，而荣盛我的年华却没有几日了。壮年与幼年随着心境迁移，才知道对生死的妄念只能听其自然。怎么忍心让这些灵秀之物凋丧呢？回头目送小舟离去，孤灯照着渔人的歌唱。飞霜歌 飞霜使百草憔悴，芳兰也委顿了枝柯。纵然想奋发旧日的力量，又能把这寒风怎样？从前初次结花时，难道没有承受过许多春光吗？却以随桃李争艳为耻，寄托身迹于空山之中。四时自有更替，明丽的阳光忽然已经过去。薰草和莸草苦于无法辨别，连同一体都被消磨。不如牡丹的根，有密密的帷幕为它遮蔽。伤心啊，又伤心，正为这飞霜之歌而伤心。旅夜 惭愧自己身世笨拙，客居之中更增添关切。月光在树间转移着清凉的影子，秋声与夜里的捣衣声层层叠起。即使道路能够忘却畏惧，酒也无法冲破愁苦的城池。睡意浅薄，吟诗的魂魄感到寒冷，连西风也屡屡惊扰。寄澉川杨如山 我听说沙丘的马，无论黄骊牝牡，世人都不能识别。自从九方皋离去，便再没有这样的人了。天风吹我来到沧海边，忽然遇见了垂钓巨鳌的高士。谈论文章，订交相契，倾吐心胸；举起金樽，斟满绿酒。登高望远，古意很多。百年的欢乐，能有几多？男儿琐屑度日，志向不能施展。秋霜已满双鬓，只是白白蹉跎。酒意酣畅，目光望到极远，情意却还没有尽。笑着指向青山，歌唱着落日。却可怜徐福当年奔向蓬莱仙山，如今苍苍烟浪之中毫无消息。明天早晨挂帆起航，我就归来；西湖十月，梅花正开。梅花开了，触动诗兴。思念你，不等春雁归来，便因此寄上一封报平安的书信。送徐芝石之饶阳税使 分别时衣袖分开，你将到吴地任官，也将抵达楚乡；还听说那里赋税征收很轻，只怕又要看见姓名题在事务之中。香山的晚云侵入树梢，江边春燕在桅樯间呢喃。公务之余诗兴正好，鄱阳的风月都归你领略。春日独坐言怀 回忆往日的欢乐，想起自身曾在名园中歌舞，接连度过美好的春日。蛰雷在夜里送来催花的春雨，芳香的小径上，春色使斗草的人迷醉。楼台重重叠叠，形势雄壮；风流的莺燕，话语新鲜。眼前旧日的事物全都散乱不堪，不要怪我频频提壶劝客饮酒。寄题皆山楼 仙人喜爱居住在高楼上，楼阁缥缈，仿佛立在半空，吞吐着万里秋色，四面环合，尽是数州青碧。倚着栏杆足以吟咏长啸，四面的山岚都涌入楼中；俯视尘土之中，日夜风雨急骤。那是处士种茶的地方，仿佛白云也被山气浸湿。什么时候才能登临一次，煮茶饮用，坐到终日？只怕要等到飞蓬山上清风从两腋生起。桃花 浅碧与繁红，又一次布满枝头。造化的消息本来没有机心。花色被晓露滋润，黄莺摇落花朵；香气沾在春泥上，燕子掠过又归来。金谷园中，芳草还在；玄都观里，从前的人已经不在。自从云雾隔断天台山的道路，刘晨、阮肇如今连梦中也很少相遇了。闲中书事 不甘心让老眼白白欺骗自己，便抄尽窗前近来所作的诗。因整理旧书，便伤悼故友；偶然经过闲事，又忆起从前。绮罗的香气散尽，春风也老去；鼓角声传来，夕阳迟迟西下。青山近在咫尺，我却还不能归去，可怜白白辜负了与白云相约的期许。送张仲美之黄陂县令 夫子是先贤流辈中的人物，清贫自守而有冰蘖般的操守，以清高的吟咏保存高雅的道统。到了岁末才识见交情，您像飞凫一样奔赴仕途，来到津亭，候吏已经迎接。黄陂的美好政绩正在迅速显现，百姓的爱戴将融入琴声。春日寄友人 听说西山春意正浓，一年之中能有几次游览呢？不要让桃李白白开尽，预先准备一百钱悬在杖头上。行春 出游赏春没有同伴，便独自迟迟停留。水汀上的草和花，在暖意中更加繁茂。马援近来已经显得老迈，谢安想来也应当减少了风流。忽然惊起，听见燕子的叫声穿过人家屋舍；无奈游丝缠住了客舟。我的年华忽然如此衰老，若不饮一樽酒，又能追求什么呢？无营 天地间春风兴起，我没有什么营求，只闭门不出。鱼龙趋向化育万物的阳光，猿鹤依恋空寂的山林。远离浪涛融融的水面，身处纷纷扰扰的落花之间。人生徒然多事，不如岭上的白云自在。送桐庐徐教谕 你出自以《诗》《礼》著名的世家，积累的福庆还有余泽。到桐江任文掾，扬鞭上任；不只是乡里都称赞你的善行，更能使年轻人喜爱读书。芹水春香，你心中自然满足；萱堂日暖，母亲该有多么欢喜？只是可怜白发的严陵老者，面对万顷烟波，学习垂钓而已。

译题弹琴画卷 伯牙弹奏古调，心境冲淡；即使天倪之中的六匹马还仰头吃草，也能从它们的神情中窥见至高的声音。保存至极的寂静，未必需要钟子期来知音；若昭氏在场而不弹奏，那么也就没有成与亏的分别。世情 世情与人事两相蹉跎，一夜西风掠过燕子的巢穴。不见襄阳的于节度使，只能徒然羡慕青山间多有白云。双凤普福观瑞芝 云朵般的瑞芝，金色丝纹层层叠叠；仿佛听说是双凤遗下的美玉根苗。润泽中浮现玄圃的烟霞气息，色彩凝聚着天坛雨露的恩泽。绮皓想来或许还有约定，槖駞虽巧，也不必再议论。自古以来福地多有祥瑞，祝愿至尊万岁千秋。写意 各种机心都已经忘尽，每日与鱼鸟相亲。移栽竹子，喜逢一场春雨；访问别人，却愁于无处问津。拄着藜杖徒步，脚力已经衰弱；独自居住，行李简陋而贫寒。平生的志向尚未实现，长久怀念郑子真。山中重九二首 忽然重阳节到了，山中幽静而美好的景致正多。山家石根旁，去年的菊花又开了；今年花朵长在柔弱的枝条上，不能自立，枝叶交错相加。只怕霜风到来，寒菊便委落在泥沙之中。流逝的时日从不相待，纷纷奔向天涯。登高难道没有人吗？所缺少的只是孟嘉。姑且就着菊花饮酒，哪里还要空自叹息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东篱的菊花开放，每每使我想起陶彭泽。今人已经不是昔日的人，这样的高士难以再得。倚着几案眺望庭院中的树木，默默无言，心中凄恻。遥想柴桑里，千古不变的南山景色。秋日闲咏二首 西湖晴雨的景色，如同画图；闲坐倚着栏杆，自己也舒展开颜。没有酒可以供我一醉千日，有钱也难买一生清闲。衰草遮着春色来时的道路，秋声响起的山中有鹤栖宿。横笛吹到声尽，天又晚了；钓舟的灯火进入芦苇湾。湖西日落，湖东阴暗。湖边的楼台观阁，环绕着蓬瀛。孤山的云气从杂乱的树木间升起。六井的水流相通，古城的土俗风情依然存在。祠祀李相国，却不知有谁在菊泉祭荐苏端明？我作新诗凭吊这残景。景色昏暗，白日苦短，实在令人难过。蟹二首 最爱怜它生长在低湿泥地里，画家也曾描摹过它横行的姿态。它横行着奔向船边，火红的爪子从沙中伸出，靠近芦苇横走；可知它性情急躁，腹中任凭肠子空无。张翰思归的兴致，当年却错误地想起了鲈鱼。它惯于穿过篱笆的缝隙来到这里，因横行的名声而背负了错误的猜疑。水乡霜意初起，蟹网刚刚下入水中；沙田稻谷成熟，蟹已经先行肥壮。于是伤心地看着它依靠竹笼吐沫，怎忍心看人持螯配菊花酒？它的声名赫赫，《礼经》曾经载入；临风吟咏，独自徘徊。赠鹤泉丁处士 海鹤传来书信，拜谒洞天；少微星已经照耀着林泉。阮籍不应只是决定长醉，手执蓍草终究还会怀抱《太玄》。孤岛之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鹤鸣，飞瀑在千仞高山、乱云之边倾泻。小山丛桂本来能够招引隐士，请细细把诗歌的推敲拿来询问浪仙。就前韵寄翁子善 我已经决意一生不再问天，流逝的年华混混沌沌，如同源头之泉。昏灯下的功业抛却了儒者的本业，老年光阴只在体味玄妙的道理。池边的草又在春梦中生长，野梅闲闲落在愁思旁。群书读尽反而成了无用之物，只好自己教导青童学习成仙。奉简黄瀑翁求示病怀赋稿 有志之士怀抱幽独之情，因病中的心怀而吟咏，发出楚声，声声悲切而激越。天地惨淡而不明，其中自有孤高正直的气节，叩击它如金石般清越。金石本质不变，形器也有非同寻常的名称。此身【缺】不在，摆脱了大患的侵扰，所以南郭翁保存着这种倚几而坐的隐逸情怀。清商之声切入暑气，阴阳之势交替倾移；得失的根由纷纷聚集，宠辱都使人惊惧。愿您屈驾寄来文章，让我读它，平息心中的不平。自适 囊萤映雪的苦学没有功效，志向已经违背；这副身子实在可笑，又实在可悲。炉中炼药，懒得寻求方术；梦里遇见人，也只谈论诗歌。固守节操，徒然让贫女献媚；违背时宜，反而学小孩子痴傻。人生百年不过像传舍，终究归于尘土；多事的杨朱，还要为岔路而哭泣。送恩断江住平江天平寺 这是云门和尚一脉的旧日家风：听说道理通达，佛法也通达。悟道之后曾经彻底明白，仿佛能截断江流，使它合流向东。指头下有龙象般的威德，丛林都为之欢喜；句子之中包含天地，连大藏经也空寂无碍。想来您禅修之余诗兴正好，正处在半夜钟声、明月照耀之中。春雨寄兴 每每遗憾芳草开遍时才迟迟出郊，白发之人看春景也不免自我嘲笑。等到雨停天晴，却没有空闲的日子；年年都说要赶在落花时节经过。暇日偕林芝岩数诗友清游，分韵得山字。地处偏僻，幽居之中断绝往来；听见门外有佳客，欢喜地开门迎接。日影转过屋棱，太阳已经过了正午；杜鹃不鸣，春意却充满山间。万古乾坤都在诗卷之中，百年身世只如闲泊的钓舟。玄都观的道士不要愁思，替我告诉刘郎：我的鬓发已经斑白。小轩晚望感怀 城郭依依可见，而旧日的老人已经凋零殆尽。到赤水寻找明珠还容易，在青天上系住太阳却很难。壮年时的远游多半进入梦中，夕阳下独自倚着栏杆。岁月无情，面对烟水寒凉，极度相思。《霞外诗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