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外诗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霞外诗集》卷八，元代马臻撰；春日晚间偶然写成。身处名利尘埃边，倚着几案的老翁早已惯见繁华，内心却空空。湖光山色本来没有改变，世事人情为什么偏偏不同？隔着篱笆传来蛙声，正值梅子雨；映着台阶，帘子卷起，楝花风吹来。昏昏沉沉睡醒，懒得吟诗；读完一卷《南华》。集句题山村图二首 先生兴致高雅，像樵夫渔父；还有什么人住在这里？几间茅屋，窗户幽深秀美。睡觉时山雨打湿了图书。万重青山，只有一条河流；一个村庄种着桑树柘树，另一个村庄笼罩在烟霭中。隔着树林仿佛听见织机声，还记得骑驴掠过村社收取钱财。可叹春日 春雨下得充足，春水涨满堤岸。繁花密集，和暖的阳光使人间温暖。杜鹃最懂得时机，啼叫得满口是血，春天却不管不顾。沉迷芳香，附着万物，苦于忘记归去；一直等到杨花像雪一样飞舞。多少美好的心情变成离别的怨恨，残余的香气沁入野蔷薇。旧宫中的姥姥 自从离开长门宫已经五十个春天，白了头，往事还记得清清楚楚。闲谈之间偶然说起开炉宴，数一数当年进献来的物品，都是些随意索取的名目。送范起之赴海盐州判，分韵得到“一”字。高大的树木留下浓荫，您博通儒术；分掌符信辅佐海郡，不减江左高士的风流。顾念这位乡里的贤者，在饯行宴席上为您送行。此地足以凭鱼盐获利，百姓也由此得以生活。希望您询问民生凋敝，施行惠政，均衡救恤；使万物顺遂地生长，这一道理正在于守住“一”。此时正是春色深浓、鸟语桑间的日子；怀念您的高洁胸怀，只能回车守着蓬门荜户。倘若寄来云中的书信，飞鸿将赶上秋日的节律。幽居遣兴 小径穿过花木竹林，扶着藜杖轻快行走；堆石分开水流，情趣渐渐形成。选择地方筑屋，常嫌山有姓氏；避开时俗，长羡野草没有名字。辞去彭泽县令，怀念陶元亮；听到渔阳鼓声，为祢衡感到惭愧。并不是我没有才干，而是明主抛弃了我；野心本来就懒于迎合逢迎。夏日听见黄莺鸣叫 参天的夏日树木，午后树荫清凉。为了引逗新雏鸟，叫声断断续续。不像在翠芳园中听到的那样，一声声惹起愁绪和怨恨。题《溪山访友图》。溪风吹拂，长松掩映着石路；秋色淡薄，下面有寻幽的人，拄着竹杖走入林壑。好友又在何处呢？杂树森然，草堂画师在画中发抒深意，笔下气韵参差错落。我从前驾一叶扁舟，颇能领略山水之乐；如今岁月奔驰，这景色也显得萧瑟。惭愧没有买山的钱，年老了仍辜负昔日的约定。展开画卷令人叹息，高声歌唱以激荡寥廓的天地。赠给句曲山李方外高士【有序】。雪巘先师从前曾与茅阜玉海宗师蒋君因共同的道义结下泉石之盟。此后代代相承，而云萝之间的书信往来从未间断。先师曾亲手在信封上题写道：“等玉海蒋宗师门下的高人到了，把它交给他。”我也因此珍重收藏，却始终不能测知其中的深意。仙山云雾深重，此道已经绝响，差不多四十年了。延祐丙辰仲冬既望，贞居张高士认为句曲高人李方外以道义立身，怀念我而远道而来，便驾一叶扁舟向东，来到我的居所。风雪敲打窗户，我们清谈了一整天。偶然谈及宗坛历代列仙的书籍，我请方外取来庄重诵读，只是更加敬佩羡慕。我于是惊然起身，说：“我翁从前亲手封缄的信，难道是在等待什么人吗？”于是恭敬地交给了他。方外焚香打开秘藏，原来是几篇诗稿；由此看见前人叩问、阐发义理的深意，一念之间贯通万古。列仙若有知觉，当会在鸿蒙之外拱手相迎。于是作律诗一首为他饯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辽海历经千年，鹤山、华阳山万古长春。信上所题确实有所等待，到了岁暮终于等来了这个人。五代相交如金兰，诸公的翰墨又焕然一新。旧日山中的松树和石头还在，请替我说说从前的因缘。和王东淇病中寄来的诗韵。虽然身穿裘衣、骑着骏马，仍不改高远的志向；身在山林，喜爱像你这样的人。情谊深厚本来就有道义，苦吟之中也自有神韵。踯躅花仍含有芳意，黄鹂只在春日鸣唱。近来听说你亲自服药，心境疏放，任由我保持本真。集句题张玉田所画的水仙。赏月吟风，不必问我拖着衣襟要到哪里去；去寻找王侯之门，又有谁能比得上张公子？粉蝶如果知道，也应当为之销魂。挽诗二首，悼念雪房孙高士。从前奉诏书下达宫廷，带着一张孤琴追随仙鹤。万里冰霜使满头头发都白了，一生漂泊江湖，又有谁真正赏识你？刚要寻回旧日事业，盟约松菊，哪里料到斯文竟失去了典范。祭吊完毕出门，仍悲恸哭泣；仰望云天，却看不见少微星。披着月光、簪着星辰，七十岁的老人结交朋友，真有古人的风范。拖裾入仕的旧事，每每令人想起太平年代；对酒时常疑心彼此同在梦中。书法虽好，勉强还值得流传为法帖；病势危急时仍能寄来诗稿。承继家业的贤子收存文稿，天地之间终古自有至公之理。

译为石室瑛上人题《松陵图》。江湖在左右送行船只，分明都是十年前的往事。高高的祠庙下秋风吹起，画出了诗人的愁绪，使它在画中流传。偶然读史有感而作。闲来读着遗留下来的书册，不知不觉读到深夜。人事的是非，令人一阵伤心。古琴五弦之音已经消逝，广陵散也失传了；三位贤士令人叹息，只有《梁父吟》还在传唱。酒的滋味难道会因厚薄而改变吗？书信往来还要靠它来传达浮沉消息。平生最羡慕青山的颜色，不随浮云而改变，不因古今而变迁。冬意。红叶映着枫林，冬意深浓。葛公岭下，暮色沉沉。冰霜不能改变苍松的操守，日月长久照见古木的心志。桑落酒醒之后，增添了感慨；初阳台近在眼前，又想起登临旧事。疏懒无能，不能补益太平之世，只好守着寒灯继续夜吟。挽瀑翁黄尊师。阴气逼近，景物开始等待新阳；舒展开放的岁时忽然过去，人日又遇上寒雨。我本想驾车去探望亲朋，穿着木屐行走，却仍犹豫不前。早晨起身，惊听有人叩门，原来是说贤哲已经去世。我一向笃爱高雅之事，心虽亲近，踪迹却自然疏远；不是为了构造喧嚣尘世，所谈论的都是诗书。时运啊，令人反复三叹；方与圆本来就彼此不合。一旦忽然长逝，我的道又将归向何处？遥想宜休斋中，曾以酒相酬、吟咏诗歌，留下怡然的欢乐。衡量古今时势，难道能不念及当初吗？凄酸的风刺痛人肠，眼泪多得像杨朱那样。庐山从前的云，你的魂魄如今是否归去了？悠悠流淌的是江中水，青青的是水中的蒲草。这一别不同于寻常生死离别，怎能不抽泣叹息？苍天啊苍天，后来还有谁能启发我呢？挽诗，悼念会稽喻千岩。自从安道去世以来，彼此相隔已有多少尘世岁月。羡慕你终于成为隐逸之人。故园的松菊，只能在灯前梦见；白发衣冠，在席上仍是珍贵的宾客。两地月色明亮，寒浪层层积起；千岩树木凋落，又增添新的愁绪。谁来怜惜西湖边那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岁暮江天空阔，我来凭吊远方之人。暮色。暮色降临千里大地，我倚着堤岸，徒然劳苦这片心。归巢的乌鸦多得数不清，残阳看着正在沉落。堤岸寂静，依稀只有渔火；村中寒冷，夜里捣衣声急促。年华同流水一样，汩汩向人心深处流去。开元宫鹤雏。玄圃春意深浓，祥瑞之气凝聚。松间的风养成了它的羽毛，打开笼子后便觉得见到人就躲避。它追逐食物时还会朝母鹤鸣叫，等到长出霜白的羽翎，飞上天路便会直冲云霄。偶然遗落的琼蕊，露水般清润；请替我说，日后它将随着泥诏飞去。缑岭的飞仙如今正在玉京。赠给山中友人。群峰生出[字迹不明]的颜色，灯火静静地彼此相依。老屋爬满藤萝，诗人的家眷却很少。风中传来药灶的香气，露冷时修补荷叶衣。明日要到城中去，想念你时便吟咏《式微》。读天台洪耕道诗集二首。你的诗如同古人之作，格调格律高远孤清，极力也难以达到。艰难之中自然融成一体，秋声闲闲掠过，水中月色静静映照城池。梦中想着天台的道路，却凭什么来慰藉这份感情？你的诗名我早已知道，可惜年老了仍未相逢。高雅的诗道无人赏识，但至公之理终究会使它得到容纳。深江涵盖万象，云气散尽后显出孤峰。吟咏到秋灯暗下，寒城传来黎明的钟声。和仇村翁重阳招饮诗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我常常喜爱陶渊明的诗，诗中珠玉般的文字仿佛可以摘取。你的新作徒然写来，灿然的文采压过元稹、白居易。它仿佛潜入沧海寻宝，在骊龙的窟宅中探得珍珠。今年菊花开放，不受风雨逼迫。想到这些，便展开宴席，与好友饮酒吟诗，忘了主客之分。人生百年能有多少时日，何况又很难真正活满百岁。遥想龙山上的人，在西风中帽子被吹落。赠给节妇。自从痛哭失去贤良的丈夫，便抚养孤儿，发誓此身不因困穷而改变贞洁的操守；亲自勤劳纺织，以供养年华。守节的义理如《柏舟》所歌那样重大，诗篇仍然古雅；姓名载入竹帛，声名芳香，史书也因此增添新篇。今天贤能的儿郎将怎样报答你？应当用忠孝来报答父母。和滦都秋日诗韵。古老的道路历经多年，雪山高耸，秋色横贯万里；大风中鲲鱼随巨海而游，小小的斥鷃也以飞蓬为乐。天地之间皇居壮丽，华夏与夷狄同受圣人的教化。我们这一宗派以清静为贵，教义正在不言之中。广微天师所画的墨竹。他是天人，深深体悟天道与天机。书法和绘画时时传达着道的踪迹。葛陂的龙已经离去，秋色一片苍茫，只留下烟雾般的竹梢凝聚着寒冷的青翠。延祐丁巳夏，偶然作七言二韵诗十首，奉寄云门断江长老，姑且述说近况，并借此叙写别后的情怀。云门寺里的断江老和尚，从前远道寄来十首诗。我想作诗回报，却没有好的诗句。直到如今，梦中所想也成了差错。记得从前与五六位诗友在净慈西隐楼小聚读诗。黄莺的声音整天环绕高大的树木，南屏山正好在屋后的山头。晦机八十岁了，像一尊古佛，胸中充满温暖明亮的春阳；仰山竭尽全力把他背负而去。如今湖上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我家瀑翁，是庐山秀美的文章，品行从容有余，足以成为我宗门的楷模。他在南真居住将近十年，没想到到了岁暮，孤松般的人物竟凋零了。钱唐的耆老故旧，多得数不清。好比长风吹断浮云，幸而还有白头的仇博士，使斯文保持一脉，壮大我们的声势。匪石任司业，乡里人敬重他，有如敬重荆玉。杨文章新近除授翰林院待制。这一别动辄就是三年多。开元宫中，邓荪壁身居职守，内心空明而无所近来牵挂，世间事务也不放在心上；他想凿开混沌，以求得玄珠。玄洲高士张伯熙，年轻时便才思华美，长于作诗；他孤高清逸，不受世俗事物牵累，甩开双臂看云，这也实在奇妙。幽居背向城郭，人事往来很少。何况竹门临湖，打开门便能相望。净慈寺只隔一水，蒙堂的高僧时常往来。断江放下钝斧，举杯面对江湖，双眼空明。如今他在白云中安然宴坐，千岩万壑间吹起秋风。广微天师大真人仙游诗。回忆当年侍从飞辕拜谒紫宸。你弘扬正一道的教法，慈仁而真正成仙；品级极高，陶冠端严；褐衣上的印绶和宝剑寒光令人震慑鬼神。心与重玄之道相契，丹药也已化成；亲手写下的遗训，墨迹仍然鲜明。如今又骑着箕尾星宿，去了什么地方？龙虎山将凝聚万古的春意。夜坐湖楼。孤楼侵入树梢，显得狭小；老雁飞入云中，迷失了踪迹。月色暗淡而水光发白，夜深时邻家的说话声低微。钟声从下竺寺传来，西溪的梅花消息已经错过。偶然想起曾游过的寺院，墙上题字已被尘土遮暗。除夕。回想从前元正时的少壮岁月，穿着斑衣歌舞，享受时和年丰；迎来送往之中岁月渐老，古今之间兴衰变化多端。旧俗还保留着饮柏叶酒，新词还听得到《竹枝歌》。勉强裁成诗句供作春帖，哪里比得上里中金花呢？挽瑞石许山长。几次说要告别，最终却耽搁了。听到讣告令人难以相信，信了又疑惑。年老了仍是拖裾求见的宾客，孤高的品格完全像出家人。旧日诗文稿本，删定才刚完成；乡里同年的友人谈起此事，更加悲痛。一树紫荆花已经落了一半，哪里经得起吟诵那首悼念兄弟的《鹡鸰》诗？山寺。细泉分流穿过石路，古寺占据山中高处。幽暗的墙壁蒙着虫网，枯松上聚集着白鹭的巢。佛塔高耸，铃声清切；远处山峰间交错着烧痕。怎样才能抛开尘世事务，在云边筑一间小茅屋？村中社日即事。春酒喝得醺醺然，割了肉回家。几间茅屋坐落在村西。真会诙谐，徒然想起东方朔牧养的故事，又有谁能同百里奚相比？古老的庙宇中神旗高高标在麦田旁。风轻轻吹来，层层鼓声经过桃树小径。太平时代的景物，诗歌难以描写；又听见桑林间戴胜鸟在啼叫。集句和陈渭叟寄来的诗韵五首。山影下有几处酒旗，为你买酒。若是因为情谊，平生便不懂得掩藏别人的长处。整整一夜在船中交谈，直到天明。

译寒食时离开家乡，等麦子成熟却还不能回来。只能白白老在旅途之间，还须砍竹开出荒僻的小路。剩下的只是在溪南留下几尺山地。池边月影婆娑，我躺着听流云般的一曲歌。闲来想起往年作客的地方，囊中没有别物，只有许多诗篇。湖水流入篱笆，群山环绕房舍。红荷已经完全凋谢，镜面般的水心仍留着香气。当年没能痛痛快快醉一场，如今只有沉李浮瓜，水和冰雪般清凉。惊起流莺，傍晚吹来寒风。我懒得睡在沙草上，却喜爱风吹急流的声音。身体闲适时我想频频来到这里，只带着东溪边的一根钓竿。浙江晚眺。西兴渡口，江风吹起；处处青山间，白云如一幅天然的古老图画，使人连李将军的千金名画也不羡慕。吊月汀屠教授。千山万水之外，新安郡中，白发之人任官于此，已经足够令人悲伤。一夜之间，谢池草色的梦境迷离；三年过去，鲁頖的任期已经结束。读书时还记得同窗的日子，怎忍含泪面对下葬之时？愿天地间仍存清正之气，围绕坟墓的梅树在夜里吟诗。送友人到东浙去。景物变换，惊异于风俗不同；听莺啼鸣，又想起旧城。春江常常不稳定，风中的柳絮因此格外轻盈。酒杯中的酒如蚁，延续着离别的宴席；船樯上的乌鸦，送达离别的情意。可叹我们都已满头白发，偏偏还要特意向人显明。田父词二首。老态龙钟的田父住在深村，桑树柘树的山冈上，石路分开。还领着儿孙来到城里，请人听读《劝农文》。处处丛祠中鼓声和笛声喧闹，已经预兆蚕桑和麦子有十分的收成。醉醺醺地骑在牛背上晚归，胡乱摘些山花插在帽檐上。挽南谷杜真人。仙源一脉世代相传，草楼孙道士无论出家在家，人人都仰望这位尊长。两地祠堂供奉真人，轮奂壮美。他一生待人接物，言语温和。注释经书洞察分明，玄元皇帝又防[字迹不明]赐予号称，荣光沾受雨露般的恩典。多少乡邻怀念他的旧日德行，在紫云关外遥望天根。春日山行即事二首。带着晴意的小雨滋润春泥，野店挂着青帘，位于竹径西边。记得去年与客人一同醉酒，在花边停下酒杯，听黄鹂鸣叫。春日出行，脚底磨出了厚茧，疲倦地攀登；坐在石上，枕着云朵而眠。太阳[字迹不明]，又是一年寒食节，几家的儿女在青山间哭泣。春日偶成六言五首。半窗映着落月，人已经老了。一夜东风吹来，燕子归来。遥远的春天归去几回了？依稀梦中还记得三台。最怜惜姑恶鸟在清晨啼叫，却不管桃花笑迎春天；世间万事转眼都成陈迹，只有青山与我相亲。两袖都带着水边的风，春寒中一抹山烟；傍晚天晴，小栏杆倒映着披散的花影；归去的船远远送来歌声。燕子拂过花荫，绣花车上的人指点着；画楼传来箫声，杨柳掩映着六桥。夕阳中是旧日的梦，又添一段新愁。柳树在风前学着舞蹈，黄莺在山边怨恨春天。桃树李树自夸拥有美好景色，是非却不属于闲人。题画山水。卓异的苍老气韵吹拂着苍凉寒意，像太古以来屹立在天地之间；恰似秋风从万里之外吹来，白云在终南山上飞动。赋诗咏春潮，送钱塘汪复心主簿。苍茫江水的气势包容长空，二月风涛兴起，带着雨卷来烟霭和芳华。连樯带动林间草木，潮水既已恢复旧日的高度，又向汀洲沙岸落下。钱塘在东南最为繁盛，这个县邑有一半倚着山郭。赞美你时常濯洗冠缨，公务之余询问百姓疾苦；寄身于此，体会盛衰消长的道理，以聚散排遣忧乐。支流中没有可以任意游动的鱼鳞，所能归宿的只有大河深壑。想把悠悠的思念寄给你，江面平静，已经如同往日。春日闲居杂兴十首。夜雨兼着风，酿成麦子的秋意；残余的寒意将尽，我却仍迟迟留滞。杜鹃啼叫到百花凋尽，反而向绿荫深处发愁。野草幽花仿佛有约，蜜蜂蝴蝶飞满稀疏的篱笆。寒食之后钻取新火，续写去年春日[字迹不明]的诗。纷乱的蛙声停歇，到了四更，山寺灯火昏暗。窣堵波映入眼中，枕上已经写成诗句，仍然熟睡。再次寻找幽梦，进入云雾藤萝之间。芳园的雨停了，燕子衔来新泥。庭院中长满青草，并不像贫寒之家。写完书倚着栏杆，心绪懒散。敲门来访的多半是吟诗的人。故人离去之后，寄来的诗筒少了。春雨放晴，花事已经空[缺字]；不用徒然让黄莺燕子向东风传语。庭院中茶香飘散，摆下一盘棋；柳影侵入台阶，太阳自然移动。因为看见刺桐花开满树，便随意想起故园的时光。碧绿的水波如同染成，带着花瓣流动；一阵阵鱼苗贴着岸边游。太阳[字迹不明]，画船上的歌舞停歇，春日的声音散入锦缠头之间。花下飞杯，酒浪翻涌。刚刚迎来春天，春天又将残尽。夕阳西斜，宾客散去，炉烟也已燃尽。自己洗净陶制酒瓶，插上牡丹花。门掩在春风中，旁边有几株柳树；淡黄色的蝴蝶围绕菜畦飞舞。邻家的孩子全无事情可做，斗草回来便学着钓鱼。白了头发，无心经营生计；很快典当琴书，消磨了岁月。有什么闲愁竟消除不尽？清晨微雨下来，打湿了杨花。《古碌碌词》。忙碌啊又忙碌，我所思念的人正在空旷的山谷。空谷中的幽兰，独自散发芬芳。想要前去跟随他，却迷失了南北方向。浊泾和清渭，不必再去分别。请听乌鸦在丈人屋上啼叫。扬雄徒然写下《太玄经》，千年以来寂寥冷落，又有谁来阅读？还不如在北窗下睡一觉，何况人生百年如同烛火转瞬即逝。不如留下三百枚青钱，换来美酒，在春风中酩酊大醉，唱一曲《碌碌》。春江言别口占。送你到清江岸边，江上烟雾黯淡；行路上鸟儿啼叫，山影隐没，春潮渐长，人们争相渡江。世上若没有别离，怎么会白发垂落呢？孟夏。孟夏时节天气清朗开阔，我眷恋而欣喜地望向北林。残余的芳香一缕缕散开，美好的树木茂盛而深沉。面对流水敞开南门，整日听新来的鸟儿喧鸣。尘世事务哪里值得计较，姑且在这里洗涤烦忧的胸襟。偶然画成一幅小山水画轴，寄给仰山长老熙晦翁。我常独自前往南山，询问西隐楼的消息。高大树木浓荫蔼蔼，天风忽然带来凉意。秋日乘船逆流经过平湖，远远看见仰山上的月亮。月色如同有德之人，万古照耀不止。白绢还不到一尺，却画出了对千里之外的人的心意。想知道我是否在思念你吗？明月就是知心者。严陵钓台。亲自整备蒲轮车，从京城出发；客星的名字也非同寻常。轻易放弃千钟厚禄的尊贵，换得驴和鱼，足有二尺多长。已经惊讶于穿锦衣荣耀故乡，更特别的是像仙人仪仗一样拜谒南阳。富春山下两座钓台高远相对，芳名在青史上流传，万古飘香。赋诗咏庐山洗墨池，送陈成善记室返回山中。疏导开凿，追念前代贤者；一泓池水随着曲折的规矩流转。千年之后砚池仍留墨香，多少次映照匡山的月亮。千万不要洗涤白丝，白丝的光泽很容易消失。送你远行，珍惜离别的情怀；秋风吹动了华美的白发。题陈所翁所画墨色卧龙二首。焦黑的雾气与流动的云彩，耗费了画家的构思。天风吹来，龙的鳞甲仿佛在动。不要让霜毫笔下的卧龙流落人间，恐怕会有当年的叶子高来求取。曾经出自泰山，饮水于渭川；怒风翻起巨浪，我却自得地高卧。如今四海都均沾霖雨，不必再驾云飞上九天。自营。亲自经营荒芜的园圃，剪除蒿草和杂莱；向邻家求得菊花根本，栽在篱笆边。螳螂摇动露水，清除草阶；蟋蟀在秋日苔藓间争斗。安静地拿着古帖，临池摹写；闲来举起清酒，面对竹林饮用。近来观察万物，才知道应当止于清静如水；不要因为我是独居之人，就讥笑王骀。送净慈寺的瑛照二位上人前往吴兴阅读藏经。

译万法本来归于一，这个“一”又从哪里得到？水面浮沤幻化于大海，随波浪起灭；黑灿灿的摩尼珠，可以照破群惑。二位上人都正值妙年，颖悟而才华出众；既是方外之人，确实任意遨游，并不是为了追求名言文字。霅川水悠悠，一叶苇舟也从未成为阻隔；霜风凛冽，正值玄冬，你们告别我振衣远行。读尽大藏经教，千万不要留下一个字画；鱼兔既已到手，捕鱼的筌、捕兔的蹄都成了多余之物。心境空明旷荡，所到之处都是极乐国。归来面壁而坐，若能与过去诸佛相逢，也不必多说，只须一笑；笑着指向山间皎洁的月亮。梦见黄瀑翁。匆匆忙忙应酬迎送的事情，总归都是虚妄。梦醒时，城中更鼓正敲到四更初；宜休斋里，窗前的月光曾照着当年夜里读书的情景。赠给笔生二首。井边梧桐分开树影，半遮着墙。细细的风吹起，清晨的天色凉爽。闲来写一首新诗，试用一枝新笔；桂花时常送来天上的清香。中山的老兔触到了捕兔网，蹄脚采得的霜毫，刚健而又奇异。假如当日遇到回处士，题诗时应当不必再用榴皮。题李安忠所画《雪中寒鸦图》。北风在万里之外吹来，吹得山石崩裂，古树枝杈纵横；摧残枯朽的铁色群鸦，哑哑地叫着，仿佛饿得苦不堪言，疲倦地飞回空林歇息。孤村一片荒寒，等到远处有食物，便到沙边啄食残雪。它们回旋倾诉心情，各自都有姿态，真羡慕画师的心思更加深切。我曾记得天随子的诗，直到今天读来仍令人情绪激越。它们因为妇女的衣襟和谄佞的舌头，才得以终日被提携在金笼里。老乌，老乌，你身上的毛羽黑而浓密，何况人间又厌恶你的啼叫？为什么不飞到丈人家的屋上鸣叫？丈人屋顶的春柳正是绿色。抒写胸怀。清风吹入窗户，竹子稀疏，几席上没有尘埃，足以自得其乐。钱袋空了，不应为北里歌楼而惭愧；金钱耗尽，原本也不是为了西湖。大荒之中贯通过去和现在，水泡在水面生灭；万物有枯有荣，门户转动如门轴。蛮触之间的争斗到头来成了什么事？还不如输给那得到玄珠的象罔。冬日在村中即景。霜后天晴，温暖如春，打稻声此起彼应。闲来拄着短竹杖，吟咏着寒鸦和流水的堤岸。矮屋疏篱，容貌宁静，充满深厚的乡村意味。年成丰收，鸡鸣猪叫喧闹于野市；寺院昏暗时，钟磬声从疏林中传出。路旁的老人遇见人便欢喜，仿佛获得了熙熙太古时代的纯朴心境。山中的云。山中最大的快乐，是尘世中少有的。洪蒙初始的元气凝聚成清明的光辉。为什么白云不肯停留，整日随风飞向天上？一会儿云影消散，风也难以追寻。遥望到极处，孤鹤归来还没有期限；说它无心还是有心，我也不知道。只是辜负了山中这一段奇景。题画杂诗十九首。浅红淡碧，斑斓的色彩湿润鲜明。水色和山色共同映出春意，凭谁把它唤醒？郑广文满头白发，彼此相看，谈说胸中的情怀。山吐出白云，白云又吐出山；屋舍树木淡雅宁静，天机悠闲。洪荒时代的古意，全都在这幅画中。怎样才能让我在那里筑三间茅屋？一生爱好绘画，如今头发徒然白了，人世间还有谁再过问？营邱的高超风格，像急雨卷起秋日的气息；浩浩荡荡的空明光色，随着笔墨流淌。四面山色苍茫，迷失了行路；清晨的寒意压折了横斜的枯树。竹屋柴门白天也不开，想来这就是袁安读书的地方。岸边的水依着水痕流淌，钓船悠闲；几处芦苇湾中升起炊烟。西窗正好映着斜阳，一带远山像被泥金轻轻涂抹。雨后山色天然美好，洗尽铅华，任凭春天渐渐老去。真羡慕你这位营丘的水墨仙人，正应当不必使用那些闲散的花草。江上的白云接连从水面升起，路旁山杏越过篱笆开放。一叶船帆不知将靠在谁家留宿，春色仍从万里之外而来。山水苍凉寒寂，升起烟雾；客船系在沙岸边的树下。恰如往日壮游之时，在扬子江头解下船帆的地方。疾风停了，江天顿时开阔。什么地方的归舟，竟驶入这空旷无边之中？宇宙真大，春天从不偏私；小草幽花，也都在岸边生机勃勃。各种色彩一扫而空，群峰显得寒峭；春意凝聚如宝汞，山石的棱角干枯。山腰的殿阁无法辨认，仿佛是太古时代的玄都坛。月光如水，天空如虚空。苍茫的烟霭和远处的树木，涵映着秋天的容色。笔端的墨已经用尽，意境却没有穷尽；云山错落，重重叠叠有三四层。几只寒鸦，水绕着村庄；几家茅屋掩着柴门。白头的溪边老翁回来得很晚，亲自把渔船系在柳树根旁。清晨天晴，江浦生出秋水；山林脚下青黄相间，颇为可喜。诗情画意仿佛争相高下，一抹沙堤绵延三十里。轻云淡淡，天空空明。江村雨后，生起微风。仿佛嫌野外的春色太过淡薄，特意让桃花深浅不一地开得满目嫣红。北风吹来，眼中一片寒意，摇动着莽莽树林。兴尽归来，只听见几声橹声。没有人领会这段奇景，却转身到青楼中沉醉歌舞。白云遮断重重树木，路随山峰回转，通入云中。大概这里只是鹿门山吧，却不知道庞公住在哪里？春日阴云淡荡，归帆行驶得很快。重重山嶂层层峰峦，凝成一片空碧。想来是昨夜的风雨吧？深村之外，野桥低低地压在水面上，约有二尺。我平生总是厌恶尘世的喧闹，羡慕你驾着一叶小舟独自垂钓。森森的群木间水风清凉，应该有新蝉来安慰斜阳。采菱渡口，秋日将晚；孤楼隔着水面，知道是谁家的？参差的远树混杂在云气中，渔船时隐时现，渐渐没入浪花。题《青松白鹤图》二首。道人手中的五色笔，拂过青山，便使秋云飞起。秋云飞去了，青山仍在；一双白鹤飞来，落在青翠的山腰。万里天风吹下，玉京瑶池的宴会已经结束，碧桃花也随春天归去。我来到城郭，景物依旧，只有青松还是旧日的朋友。送江西熊履善茂才到金陵五首。洪崖岭上白云飞动，你为什么归期还没有确定？慈母手中的针线留下的痕迹，使征衣已经不像出门时那样。你前往秦淮，我留在吴地柴门；我这个白发老人住在西湖。来信不要托付给洪乔传送，只说你一年以来连一个字也没有寄来。寒烟笼罩，蔓草丛生，正是一片凄迷。虎踞龙蟠的形势，旧日常常写入诗中。若问六朝往日的事情，石头城下的明月最清楚。武林的新酒碧绿如染，却比不上熊郎离别之情浓厚。这里正是江南的佳丽之地，等你到来时，积金峰下春色满眼。古道寥落，更令人怜惜。懒得读残缺的书，白日里走进睡眠。眼前的朋友已经星散殆尽，一个秋天竟写了好几篇送行诗。《霞外诗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