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外诗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霞外诗集》卷九，元代马臻撰。《西湖春日壮游即事》。延祐戊午年春天，偶然在垂钓之余，想起西湖春日壮游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如在眼前。光阴过去多少了，我也已经老而强健，于是写成七言二韵诗三十首，用来抒发幽隐的情怀。后来出生的人，或许不相信我所写的事；倘若遗老读到这些诗，也将产生同样的兴叹吧。绕湖行走无处躲避芳尘，重重鼓声伴着红旗，彩色的船只崭新。春云缓缓不断地飘来，涌金门外尽是踏青的人。霍山庙里享受祭祀，庆贺祥瑞如彩虹流动；百姓歌唱赞美，庆幸年成丰收。七宝社回来，呈上了鸟；年年归去的路上，总有风雨相伴。南屏山色染着春烟，道路连接着高峰，社鼓喧闹。第一桥边春色更好，御舟悠闲地停在翠芳园中。问谁最懂得占尽风光？是那些车盖飞扬、骑金鞍马的白面郎。山南山北都想游遍，便叫画船停泊在集贤堂。祥瑞的烟霭隐没了祠宇的字迹，垂柳之间男女穿花而行，谈笑声不断。三十九位贤人的翠色碑碣森然排列，在虚舟亭上借此传杯饮酒。雕镂的玉和琢磨的美石聚成一片，簇拥着喧闹的旗竿；珠花翠叶装饰的金线篮子，精美华丽。东家的少年贪恋游乐，正逢明日三月三。成对的流苏挂在船头，绣花船额和珠帘都没有卷起。金缕曲缓缓歌唱，家宴安静；午前先进入里湖游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穿着紫染春罗裁成的窄袖衣，伶人们姿态秀美而善于诙谐。乐部首领教他们演奏《金娥曲》，全都在船棚中一字排开。笙歌箫鼓声沸腾在春日的波涛上，耳目难以承受，接应观赏也十分劳累。院落里的秋千上，是哪家的女子？把秋千绳高高荡起，越过了墙头。华美街道上游人拥挤，温暖的烟霭正是去年卖糖时的时节。邻家的儿女回来得很晚，买了池塘里的鱼，折柳穿着提回家。万株柳树摇曳如黄金，连接着画桥。清堂之外的景色格外丰美，文章太守设下盛大的华宴；预先通知龙舟竞渡，争夺锦标。歌妓姿态美好，画也难以描成。她去年刚登记为教坊乐籍，翻唱出梨园曲谱中的新腔，欢喜地赢得王孙们的喝彩。园丁把花木巧妙地培植修剪，万紫千红簇拥着华美的宴席。折下一枝小如豆粒的青梅献上，还要索取赏钱。碧水仿佛用蓝靛染成，翠色浮在山堤之上；亭台掩映在锦绣般的景色之间，花柳禁止人攀折。为了留住春色，大家都来观赏。进来吧，余下的薇露与流香散落人间，任人品尝。处处的酒旗亭都招呼客人来喝醉，还大书“不是赶春场”。珍禽披着翠色羽毛，养在雕饰的笼中，排列在船头，各不相同。最令人怜爱的锦绣鹦鹉，偏偏会解人语；人们叫人提携着它，以躲避东风。浩荡的春波像镜面一样平静，扁舟载着货物来来往往，轻快翩翩；鸥鹭在晴空下翻飞，如同白雪，即使惯听笙歌，也不会受惊。豪门人家争着游赏，占据最前面的船。趁着风轻，放起纸鸢；手拍丝线，争看它上下飞舞。一时回头，眼前只见青天。天气刚暖，春衫薄得像纱；三五个少年自行喧闹。醉卧在芳草中，醒来已经很晚，还要到酒家寻找鱼羹。娇民天生就善于争奇斗巧，搜求奇事，样样都能做到。小孩子玩土制的玩意儿，偏偏玩得最热闹；顽童把黄土堆叠起来，竟累到十三层。一路亭台之间，渐渐看见酒家；杨柳的绿色掩藏着乌鸦。太平时代的官府没有民间诉讼，还沿堤补种了四季花卉。画船过了午时进入西林，孤山路上人群拥挤，尘土飞扬。这里曾被弁阳先生描写殆尽，傍晚时半湖春色反而闲置下来。要嘱咐园丁：折取红桃、白李、紫蔷薇的枝条；石函桥畔人烟将晚，挑一担春光回来。远望暮色降临渔汀，金鸭香炉的香气已消，酒意也醒了一半。把船头倒转回来原本是有意的，栏杆边有人报告流星划过。天街夜市已经喧闹，城门半掩。玉漏传来声响，提笼灯和绛纱灯争着照路。进入湖心时，还有船只没有回来。秋千已经停下，秋千绳低垂。林馆中传来黄莺的叫声，白昼显得悠长。处处荼蘼花开得像雪，我不甘心就这样写下送春的诗。桃花杏花送走春天，碧苔渐渐滋长；柳絮飞尽了小池台。请你不要相信杜鹃啼叫所说的春归，因为还有花王在最后开放。送走春天，夏天又刚开始。名园不会让华美的宴席空置，只知道家家都忙于富足的生活，哪里肯为子孙教他们读书。谁家的乳燕掠过船头？小小的荷叶钱从水中冒出许多。梅雨初晴，人因饮酒而困倦；绿荫笼罩的天气，正清爽温和。惯常见到太平盛世，春去又秋来；往事分明，都是昔年游赏。西林桥外的青山颜色依旧，只是夕阳已照过多次，人也白了头。短发。如今我的短发还剩多少？浮生不过一笑。把自己安置在名教之中，即使造物小儿拿司马相如作比，也还算三分好；梁鸿徒然作五噫之歌。留下黄金用来买赋，不必铸造钟子期。深秋的村中情意。雨后山光映入眼中，明亮清新；菊花和村店旁的酒旗都显得鲜丽。村墟靠近市集，鱼虾聚集；禾黍登场，鸟雀也驯顺。水驿旁有几株红叶树，溪桥上有几个身穿白衣的人。太平景色真像图画，只是我一直惭愧诗情不能真实描绘它。岁末怀友二首。层层积云迷蒙山色，残冬的气息逼近鬓边的白发。梅花点点晶莹，野竹任意交错。游兴尽时，驾着山阴之棹；心却向往海上的仙槎。老朋友还没有归来，雨雪正漫天涯。少壮时光难以再来，深沉的忧愁被酒意暂时压下。江山容许人老去，岁月确实参差错落。人间事务在忙乱中耗尽，天机却在寂静里知晓。只要保守内在的生机尚在，反而羡慕石肠儿的坚贞。幽居。一条小径荒凉，长满碧苔；竹门斜对着远山敞开。我亲自守持清白，把它传给家人，不接受青黄不接时借木材造成的灾祸。洞中的老鼠苦苦叼走诗稿，溪中的螯蟹却欢喜地来下酒。东篱满地都是金钱菊，多谢西风替我剪裁。安分二首。明白万物各有其分，事理并无不同；只要无心强求，所得便已足够。往事如百年槐安国的一场梦，清风与漆园的书却流传千古。画龙已经惭愧于真假难辨，抱瓮灌园又怜惜动作快慢的计较。满屋秋声足以倚几而卧，不要惊动钟鼓声中祭祀的鶢鶋。一身慵懒，年老以后更添疲倦。汲取溪水，灌溉小园。昭谏徒然忧愁，因为花会解语；天随子曾经听说，鸭子也能说话。看云而倚杖，知道自己闲适到了极点。背靠城郭迁居，只为躲避市场喧闹。珍重那鸱鸮，它自得于自己的心境；不要因为腐鼠，便惊吓了雏鸳。赠给渔夫。湖山青翠，湖水碧绿；白头渔翁驾着小舟疾行。山青水碧，竟浑然不知疲倦；卖掉鱼虾，换米回家。沙边矮屋里，孩子饿得啼哭。院落。院门关闭，深沉幽静而自在，这种情趣不是一般人能够相比的。鸟在淡烟中鸣叫，沼花开放，已是暮春。抛开纷扰，调理身心，在思虑之外涵养真性；身处山水之间，只应终日静坐，领受竹窗前的清风。闲暇时偶然作画，请熙晦翁仇山村为我画出仿佛三位老者坐在松石之间的形貌，画在短短的绢帛上，长不过一尺。于是作七言诗一首，寄赠仰山丈席。

译晦机老子八十多岁，双目青亮，眉须如霜；风吹幡动而心自安然。胸中经书错落充盈，分别时还记得吟诗相送。世间琐事如春梦一般，汉代的绮皓在商山显得轻，越国的鸱夷子皮在五湖却显得重。夜里神游梅花洲，醒来时衣袖还留着清香。幸好有白头的仇博士与我声气相投，彼此相求，邀请三位老人画成一幅图。任凭别人赞叹，任凭别人责骂；否则便只当作虎溪一笑。他日丛林中也会成为佳话。悲哉行。悲哉，白玉埋在黄土之下；富贵显赫得如烟熏满天，却只需一拍手便成空。当年吐出的豪气凝结成云，如今却躺在那里听松风声。萧翼《兰亭》卷。治理国家却不寻求难得的货物，使百姓沦为盗贼，过错应当归谁？松风已经掩闭了昭陵的泥土，谁料想人间有一天还会出现这件东西！为玉岑入侍者作《定岩赋》。凝聚成先天混沌的胚胎，亭亭独立于八方之外，任凭风吹。要知道心外本来没有岩石之处，真正的安定并不在蒲团上宴坐的时候。送僧人入定岩后回到青镇经营密印旧业二首。玉岑听完经声，讲经时夏日的钟声已经响满，思归之情和离别之意都很浓。想来经房处在秋色之中，窗外薜荔和女萝一层层蔓延。海珠寺的僧人宝，已经断绝尘世缘分，以正印全部传授，契合秘密法门。听说那里是昭明太子读书的地方，水光山色还像当年一样。寄题淳安方山长的观云斋。白昼漫长，倚着栏杆，读书的眼睛也明亮起来。一片、两片白云，从山中飘来。它们无心，并不肯化作霖雨；转眼间只觉得钓台上清风生起。寄题臞叟徐学正的小蘧庐。严陵滩前山水青绿，万古天地之间只有一间茅屋。床头堆满书，只容得下双膝。傍晚没有地方招来云朵留宿，主人涵养浩然之气，内心自然满足。由义而居仁，谨慎地守护独处时的内心。谁说这屋子大不过斗？明月所能照入的清光，足有千万斛。更喜门外没有车马喧闹，秋声始终不离窗前的竹子。酬答知己。自笑谋生笨拙，多少年反而增添百般忧愁。古朴的心志始终不变，直到死去才会停止对诗的癖好。白发时时提醒我年华已老，黄金对身体反而像多余的赘疣。感恩之情并不只因一餐饭而起，可是连丝毫恩德也未能报答。挽悼悦心刘州判二首。故家的高大乔木，在暮烟中令人忧愁；文物制度和衣冠风范实在难以寻求。你授业教导尊贵的诸侯，在泮宫中分任符信，老来寄居浙江州。每每推重词赋中的新语，长久面对湖山，追忆当年的壮游。杜宇啼了几声，春梦便断了；可惜心中的愿望辜负了与鸥鸟的盟约。彼此相看都已白发，重重关切之情难以割舍。谁说先生已经隔世而去？池边春草进入吟咏，惊醒了昨日的梦；山花相对饮酒，误了春日出游。书架上满是图书，人却在哪里？弓冶相承的家道自然亨通。五十年来交友的情谊，在晓风和泪水中送别你的铭旌。赠给皇甫秀士。平静的水面如镜，直到微圆的月光照来，才揭开一方水面，使庭院中的万物映照得清晰而纷乱。桐江皇甫氏，壮年时学业盛大；他的后裔属于唐诗一流，源流不在白居易之列以下，百代之后仍不断承袭芬芳的功业。贵贱都取决于自身，探求义理便能达到超越的境界。麻衣、希夷一类的人，听闻见识到这些也会欣然喜悦。能够勇于退隐的人实在难得，这句话要谨慎地轻易说出。听闻仰山丈席熙晦机的讣告。前年哭悼松瀑，我家的声色已经衰薄；今年哭悼晦机，禅林中的智慧之日坠落了。大道本来十分平坦，先生仍像木铎一样传播教化。皱眉听到讣音，形貌声音仿佛还在昨天。惊骇得几乎要狂叫，眼泪流下又重新停住。万古以来生死不过一回事，哪里用得着把错处铸成铁？缩着脖子千万不要出门，门外北风正恶。简信给王仲通明府。曾听说你在江陵府治理县邑，对民间一视同仁。说到今天，驯服的野雉自然懂得弦歌诵读的乐趣，喂牛的人也不把功名利禄放在心上。青春白日里，庭院台阶安静，绿幕黄帘之间雨露深厚。未必只有伯牙才有山水知音，只要遇到钟子期，便有人真正理解。题常牧溪山水卷。高林中群木秀美，极目远眺直到秋日楼阁。河川明亮，宿雾收敛；山岩幽远，飞瀑倾落。年轻时我见过你的手笔，这位画士如今已经久被埋没。万里之外岷山峨眉的风光，徒然等待着高飞九天的鹤。除夕二首 今夜正逢除夕，春意随着幡胜而来；新盘中的食物难道不比祭灶的供品更美吗？斟上一斗酒，再邀请邻居来饮。柏叶仍然散发着绿色的香气，灯花仿佛含笑而不嗔怒。料想它定能报来喜讯，却没想到我已成了白头之人。爆竹声催促着新年更替，椒酒的香气融入新的颂歌。梅花啊，不要嘲笑我这个客居之人；灯火本来就是特意亲近人的。诗中追忆周南教化，时常惊叹甲子年数频繁更替。老夫不拘守节序，整日懒得戴冠束巾。雪后放晴 岁时虽已临近春天，严寒的威势却使老年人难以承受。喜鹊巢中托着积雪，鱼穴里凝结着坚冰。赊酒使邻人多有厌烦，吟诗只能独自凭栏。林逋仙人如今在什么地方？感慨激动之下，眼泪沾湿了胸襟。题钱舜举画《竹萌茄蔬图》我迷恋茄子，想遣走它也遣不去；即使饮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也自有真实的意味。达官贵人天天吃得饱，太官却笑我说话带着蔬笋的寒酸气。钱公在吴兴擅长写生，笔力超凡，画中草木森然且富有神采。看了这幅画，千万不要看重山珍海味、厚褥列鼎；听到这些，我反而会生气。所谓紫驼峰、猩猩唇，即使梦中也不是林下人的所得。只愿吃饱饭以安度余年，区区口腹之累，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净慈西隐祭晦机和尚 四时有代谢，阴阳随着舒惨变化；万物都共同禀有一气，运行着这个环形的中枢。晦机是宗门中的老宿，容貌古朴，像山泽间清瘦的人。我了悟三生的因缘，从壮年初期便认识自己；融会贯通义理，贯穿诸子百家，经书哪有不勤勉研读的。每当承接您潇洒的志趣，便担心内心失去忧乐。您卓然振兴丛林，挺拔秀异，成为人天的楷模；没有谁能进入无间之境，百般身体之事又有什么亲疏。那些琐碎的过耳之事，只能面对风长叹一声。还想起您临别之时，踏着清晨到我的庐舍；几句话发自肝肺，悠悠然告诫前途。我仰慕您，拿一束山芹相赠；云雾隔着钱湖，秋风两三阵吹来，希望还能多次寄信，只因为有梅花洲，足以安顿您的身躯。为什么要摆脱世俗事物，留下这承载神魂的车驾？造化还没有使我成形时，我曾漂泊无所居；我的形体忽然已经化去，也还将与造化同归。范蠡、张良还未完全通达大道，却错误地把生死看成不同。只是想到平生的情意，又惋惜流年逝去。唯独我困顿而已白头，如寒岩上的一株枯树；既没有枝叶的牵累，也不受春风吹拂。怀着悲怆之情拜谒西隐，南屏高高耸立在层云之上。合掌献上一瓣香，随分供奉伊蒲塞食。冬天交替之际雨雪汇集，魂啊，你回来吧！松菊本来安然无恙，映入眼中的一切都是真如。诗写成后，心中悲情流出，来不及逐字拘束。祭奠完毕走出门去，野日低照着寒冷的荒草；悲风为我而起，我徘徊啊又徘徊。读唐僧诗 高僧吟诗兴致苦深，仿佛吹动万物而发出各自的秋声。诗句落到万物之上，鬼神也难以测度；其形容气势，使人无不惊异。笔力能够回转千古意蕴，气势逼近五言诗的城垒。只是输给了那些无心雕琢的人，他们轻轻几句便能自然写成。

译题《唐十八学士图》唐家天子登上黄屋，开创大业而兴盛，使四时调和。当年十八位学士登临瀛洲仙境，在弘文馆每日侍奉，分列于三馆六学及两京。天下初定，四海清平，君圣臣贤，这种局面古来难以再续。阎立本绘制真人像，褚亮作赞，于是让书府把它们收藏在匣中。后来李公麟又传摹了此本，以礼乐衣冠激励流俗。自从流落到人间，画家们纷纷互相翻改。千年往事已经过去，您不要再问，只留下青简供人阅读。萧萧风声吹过马耳，长安道上的春山一片青绿。为僧〔缺〕上人赋《鹤山》二首 缑岭春风吹拂，白日悠闲。上人喜爱鹤，便以山为名。分别之后，不要像辽东的丁令威那样，一去千年才回来一次。记得嵩阳的松树高耸，我采花时不觉误翻了鸟巢。天风万里，把它吹向了哪里？它老来便在山中自己结茅为居。随意作成四十二首 在林间举杯饮酒，山鸡起舞；在竹林外拄着竹杖，野鹤相随。醉后卧在落花中，春天也不管我；醒来时只有白云知晓。松风吹满屋子，散作轻柔的涛声。老园丁无心于世事，只操持灌园的桔槔。在屋檐前晒背，追随着斜阳。为梨栗争吵，笑看那些孩子们。曲折的小径交错相连，竹影锁住了道路；不让宠辱来到林中门扉。心境闲适，不要说全然无事；松花落下，沾污了鹤的羽翎。参天的杨柳是我亲手栽种的；一院西风吹来，门窗敞开。落日尚余三四尺的光影，山势平远，江水遥远，正可看出秋天到来。区区的得失，交付给纵情高歌。谁相信身处箪食瓢饮也能自得？荒径很多，桃李树已经很久没有栽种了，不知春天的事情如今怎样。绕篱的绿橘间夹杂着黄橙。篱笆外青山横斜，任意排列。一阵晚风吹来，寒雾在台阶前收敛；等到月亮明亮地升起。九月九日，篱根的菊花还没有变黄，没有诗也没有酒，恼恨秋日的光景。偶然想到巢中的燕子已经飞尽，便自己整理枯蒲，修葺草堂。溪蟹刚刚肥美，浊酒散发着香气。村南村北的稻谷都已登场。白头老人羡慕极了田翁的快乐，醉后向着茅檐卧在夕阳下。小春时节天气还没有生寒，树上点缀的红花正好入眼。昨夜海棠开了几朵，一双蝴蝶飞上栏杆。新霜还薄，树木发出干涩的声响；寒水没有痕迹，倒映着山色。知道是钓船回来得较晚，芦苇湾里传来阵阵嘎嘎声。经霜的紫芋细腻如凝固的酥油，随即拨开寒灰，从地炉中取出。惭愧邻家新酒已经酿熟，客人来了，便买得满满一葫芦。野花芳草，像三春的一场梦；楚水吴山，使人怀有两地的愁情。傍晚的心绪禁受不住，半身斜倚在江楼上，任斜阳照着。曾经在山中静静结庐，在云边砍柴煮药。不知道白鹤栖在松树上，占的是门前第几株。世态炎凉，人人争相趋附，观察着人的向背和机心，渐渐把朱红碧绿看成了错误。山桃野杏，春天还很浅，早已有青虫化作蝴蝶飞舞。萧萧的野老头发垂到肩上，家住在湖西杜若烟霭之间。装载着茭白根进城去卖，西风落日中满载而归的船只回来。草木凄凉，露水还没有干；秋虫如琴瑟，声音渐渐低沉。竹窗中梦醒过来，湖光一片白；月亮在邻家钓艇的西边。风琴流动着声响，韵味充满空寂的厅堂。我斜卧在湘竹席上，水在远方。寂静中传来几声棋子剥落般的声响，乳莺深深藏在绿荫里。眼前纷纷的五色使人迷乱，楚人本来就不看重山鸡。老夫从槐树荫下的梦中惊醒，悟出《南华经》所说万物道理相齐。槐树柳树交错成荫，白日正长。荷花荷叶铺满回环的池塘。人间未必完全没有暑气，只要心地清凉，暑热自然会被忘却。老园圃里的秋光也很美好，淡烟凉月就是自己的生涯。尽管让诗酒酬答清雅之事，丹桂才刚刚开出第二朵花。珠串般的楂橙挂满楼阁，垂落下来；节物欣欣，正是围炉取暖的时候。小巧的胆瓶格外可爱，插入一两枝檀梅。长久记得成年前的总角年华，为学吟诗整夜不能入睡。如今精神已经耗尽，头发也白了，只得到诗名，却不用花钱。夜雨下得浓密，清晨又放晴。万物和乐，呈现出太平景象。啼叫的黄莺只在花开的地方，谁能体会桑林中布谷鸟的情意？槐树荫影铺满庭院，巢中的乌鸦喧闹；蜂房飘香，老蜂赶着去采蜜。邻家的小船划去钓鱼，水光摇动，像金色莲花。把床榻移到松树荫下，躲避明月。天河万里，流星飞渡。仙游之梦醒来，苍白的鬓发感到清冷；还听见鹤声从遥远处传来。西风吹来雨，十分清凉。店舍中新酿的酒刚出槽，拍打酒瓮便散发香气。洗净瓦盆，修剪菊花根本；老夫有意把重阳节过起来。我已老了，哪里还能承受完全自得的欢乐？不强行与造物相争，贪睡又过去了。像希夷子一样，一梦经历人间七十年。枯蒲在急风中摇动，惊骇了栖息的禽鸟。纸帐中灯光昏暗，我坐着拥被。门外霜华洁白如绢，不知还有什么地方传来捣衣声。吃完饭，在回廊转了几遭，不知积雪压重了树林的枝梢。自怜性情迂僻，常被人讥笑；我洗拂竹子，交错的竹枝正好帮助鹤筑巢。胜景园西边的石路平坦，我拄着瘦竹杖走过南屏。希夷的名号还在庵中，人在哪里呢？想来先生应当睡得醒不过来了。北风夹着小雨，预示着新寒；隔水的枫林，叶子已经红了。不要说闲居之门知己少，白鸥飞去又飞回来。隐约的寒灯照着幽深的竹院。暗风吹来，传来雪打窗户的声音。利禄功名进入不了蒲团上的梦，我披着一件僧衣蒙头坐到天明。斜阳日日越过山岗，钟磬声隔着水面相互传来。生活不过是一钵稀粥之外，静静看着林下的喜鹊争夺巢穴。燕山楚水，我曾经都作过客，习惯了在月明之夜听霜砧捣衣声。却不像如今的新愁这样可怕，秋风吹来，吹落了两三声雁鸣。晴日穿过花丛，温暖得像火烘；风吹屋檐，玉佩发出轻微的丁东声。山童睡醒后心中无事，砍下一枝竹杖来修补鹤笼。岸边柳树难以禁受秋风，叶子渐渐稀疏。天气乍凉，又试穿夹衣。初雨增添了秋水，流入篱笆旁；闲闲看着鹭鸶走动捕鱼。酒能使客人醉，诗心也能使人醉；它能排遣穷人的愁思，却不能穷尽千古的湖山。百年间的事情，且倚着栏杆交付给落花和春风。芙蓉沾湿了露水，天空清澄；星河淡淡，月亮明亮。知道西村有夜船经过，便有一群鸜鹆杂乱地鸣叫。云归去了，雨停了，湖面平静。五色彩虹在山边明亮。船夫唱着歌，划船采菱而去；十里柳堤上，蝉声纷乱地鸣叫。烟雾笼罩的水面微茫，淹没了钓鱼台。物情与人事，两相依恋。杨花自行随着东风飘去，只看见渔舟日渐归来。在河桥送客，怀着悲怆的离别之情。露花烟草之间，看见船开走。伤心还赶不上梁间的燕子，它又随着春风冒雨飞来。西邻奏乐，通宵饮酒；野老沉溺于吟咏，整日作诗。总在天机流转之中，可惜彼此在快乐之处并不相知。村中即事 溪流奔涌曲折，山势回环缠绕着村庄，牧童的歌声和笛声也都听得见。水面寂静，几枝白色荷花点缀其间，雨后有无数红蜻蜓。远林的风吹入，自然形成韵律；野庙有人前来，时时祈求神灵。诗家拘束于格律，写不尽这些景象；上天把它们留给万古，展开一幅丹青。挽周草庭母亲 几世以来积累德行，享有上寿；早年嫁入儒门，具备为母的仪范。追念远祖，不必劳烦黄面老者；送终时欣喜看见白头儿子。堂前萱草幽暗，正是承欢膝下的日子；风吹枯树萧萧，正是登山望母的时候。不要再挽留灵车，只会更加惆怅。已经传下读书种子，延续到孙辈。

译碧山书堂 险峻的山岩聚集着润泽，洪荒蒙昧之色充满其间；山峰屹立长空，使湖海都显得狭窄。苍翠堆积在松杉之间，层层遮蔽而不得重开。从前曾有钓鳌客栖居于此，钓鳌客离去后，山峰凌驾苍穹。如今有人在此营建书堂，桃花流水，幽远而意味深长。愿为您在千载之后播扬芬芳。中秋夜偶成 紫梨红枣争相呈现芳香鲜美，节令景物牵动感情，也令人怜爱。去留尚未成为客居的打算，阴晴不定，只能看着潮天。百年之中，林下人徒然老去；几番天边的月亮却自管自圆。夜里倚着高楼追逐清景，怕的是有仙鹤飞过，暗示神仙来临。绿荫 雨后的树色更加繁茂，芳菲如一场梦般过去。参天大树遮挡正午阳光，交接的枝叶覆盖着官河。白昼寂静，碧云相合；风中带着香气，像铺展的翠色帷幕。倦于游历，想要躲避在树影中，何况此时正是清和天气。题《虎溪三笑图》无生法门的一曲，没有人应和。石池水满，莲花盛大。扬眉瞬目之间，满心欢喜。不知不觉回头一看，已经越过虎溪。咄，三位高士都是人中豪杰。醉了醒了都不理会，便是柴桑的陶渊明。旁人若问笑些什么，就指着远方说：庐山高啊。经过故人旧居 景物变了，人也不在了，恍如一场梦。世情已经消尽，只剩下思量。春风吹过曾经走过的门巷，想请啼莺替我诉说断肠之情。为吉上人赋《半云》山中僧人在青山脚下结屋而居，只有头巾和瓶钵陪伴幽独。分出半间屋子，招来白云；白天不要让它停宿在山岩之间。挽松江姚太守二首 乘着黑色车盖、朱红旗幡出仕游宦，归来时声望名价已经传遍杭州。百姓安康，物产丰足，是三年积累的功绩；子孙显贵荣耀，也是几世修德的结果。紫禁春意正浓，本期待入朝觐见；玉棺从天而降，却已经无法挽留。吴松父老怀念您留下的德政，面对西风掩面哭悼故侯。占尽人间的欢乐，一门之中余庆绵延，满是有才有德之人。依靠华贵门第，受到朝廷特别宠爱，赐给金印；父子相继，家室辉煌。落成之后正要安享晚年，老年的琴瑟之乐却中途断绝，终于只剩空传。佳城已经卜定，那里有美好的山水；南屏郁郁苍苍，隐入翠烟。为〔缺〕上人赋《百川》百川日日向东流，滚滚奔赴大海。不同的支流同出一源，万古以来波涛不改。微风吹来便平静帖妥，大风吹来则汹涌澎湃。善于处下，所以没有什么不能容纳，才能成就它的广大。上人勉强以“百川”为名号，其中也有这个意思。彼方来水既然不停止，此处承受也不必等待。哪里能得到木玄虚来作赋，向真宰申诉呢？端午节 白昼漫长，风气薰然，端午节到来；葵花和石榴在这一天更加精神。谋生已经甘愿像刍狗一样，不必劳烦用艾人驱邪。包粽子、举酒杯，是旧日遗俗；浴兰之后，儿女们换上了鲜艳的新衣。老夫不懂得追随时节的变化，只静静诵读《离骚》，凭吊楚国之臣。停船 停船眺望清澈的河川，寒日的余晖渐渐沉入天际。等候天气转暖，树叶还没有变色；天时回转，大雁仍飞得急迫。荒村里的鸡和猪都瘦弱，傍晚露水和炊烟相互湿润。万物都感叹岁月将逝，我因此深深追念前代诗集。情意默默蕴含在言语之外，迎着风勉强站立告别。和友人韵 瘦竹杖正好领我前行，喂鹤吃粗粝的食物，任凭没有鱼。年老之后诗作多拙劣，贫穷以来客人自然稀少。严陵最终独自垂钓，枚乘只乘安车。把命运交给穷困或通达，我这一生也安然自得。和湛渊白州判见寄《吊鹤诗》二首 养育你在山中，原想陪伴你到百年；偶然因为飞来的瓦片，竟使你受伤而死。酒将尽时还记得你在梅树边起舞，月色清冷，只留下琴曲中的声音。已经不再忧虑庄生所说的飞矢，却徒然传说周穆王化身巡兵。西风带来一片凄凉之意，鲍照才高，也写不成这篇赋。头顶的丹砂不能使你留驻，长寿的愿望也因此落空，原想与你共同度过此生。如今没有处士跟随野外漫步，仙人也难以再招来箫声。曾听说有吊墓的辞文，却因陶母偶然被乘轩之事阻隔；卫兵把币帛包裹在玄黄之中，携带着送去。华阳真逸已经把铭文写成。河桥别友 白日短促，新霜来得急。〔字句疑有缺损〕，为这次离别伤心，看来已经无缘再会。孤帆自行驶入寒烟之中，谁知道它将在哪个村庄停船过夜。赋《童梅岩隐居图》庞公不喜欢进入州府，自己结一间衡门茅屋住在山坞。蒸梨煮黍，能使妻儿吃饱；幽居的事情，却没有人继承前人的谱录。梅岩喜爱山林，保存着古朴的心性；选择居处，又向青山深处营建。区区世事不挂在齿边，昼夜在松竹林中读书。永远让卢鸿传下《十志图》。由此可知您有真实的情意，山中的快乐是多么丰富。只是白发已使心愿相违，我应当感到惭愧。和《落红诗》韵 花开花谢匆匆，本来就是造化的安排。清晨的霞光把花吹散，使它失落在芳香的花丛中。怎能忍受长吉心中那种判然如醉的感伤？又有谁能悟到灵云所见的花色本来就是空？杜鹃在三月将尽时独自哀伤，诗人却错误地怨恨五更的风。倚着栏杆的孤客，愁绪像海一样深；梦中进入回文织锦之中。题周法师《月溪图》万里冰霜，破旧的貂裘难以御寒。黄粱已经煮熟，认出了旧日游踪。坐着看清澈的溪水，溪水上有一轮月亮。空船一动不动，水流悠悠。和《春晚诗》韵 满天飞絮，压低了草堂。三月风光灿烂，我这个老人为种花而迷失，不辨向背。童子痴憨地买酒，任凭酒味醇厚或淡薄。姑且以白眼看待、暂且不随俗，哪里能找到黄金来解除饥饿？传话给东君，请您快些归去。今年我懒得再作送春诗。《霞外诗集》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