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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鹿洲初集二

鹿洲初集卷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4 段

上陈大中丞请修明史纲目书国有史官,助赏罚者也。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若胜国史,尤为殷鉴。史所重在褒贬是非,非止记事记言。作行状日録已也,是以垂法戒,昭劝惩,诛乱贼于既死,表芳徽于千载。故曰:「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鈇钺。」古之史不一家,司马子长创本纪、列传、书、表诸体,班氏父子仍之,易「书」为「志」。歴代作者,自范蔚宗以下,皆祖马班,而史才史笔逺不及矣。洓水司马温公本《春秋》编年之法,辑成《资治通鉴》,治乱兴亡,了如指掌,而义例未精,予夺不无失当。紫阳朱子因之作为《通鉴纲目》,大书以提要,分注以备言,表年着统,起威烈,终五季,千三百六十年间,义精事核,卓乎可继《春秋》,绍先圣笔削之防。元儒金仁山断自唐虞为补前编,明宪宗命儒臣商辂等续宋元以成后纪。万厯中,渭上南轩又杂采宓羲以来核而可信者,列于前编之首,可谓至详且备。独有明一代阙如也。我皇上▯开史局,命诸臣纂修明史,经歴多年。草野愚生,不登馆阁,无由披览,一二茫然弗知。其体裁太抵逺绍马班,为二十一史之续。窃不自量,欲进一言,以为有明一代纲目不可不宗紫阳而修,而继之。当髙帝奠鼎金陵,肇造区夏,天锡智勇,经营▯逺。比及仁宣之世,纲举目张,颇称愿治。英宗北狩,南内夺门,社稷宗庙,殆哉岌乎。孝宗君臣兢兢业业,海内乂安,为有明列辟之冠。其余不足观矣。阉寺执柄于中,权奸蒙蔽于外,大礼聚讼,三案纷争,客魏造妖,缙绅惨毒,兵虚饷匮,盗贼蠭起,绵延至于怀宗。则虽有善者无可如何,然身殉社稷,犹不失亡国之正也。若开国继体之初,而有建文逊国之事,尤世运之丁极否,攘夺起自一家,忠良殄其噍类,天地晦▯,三纲沦斁。不幸其身多歴年所,又不幸其传诸子孙,世数久长,使当时附和倡乱,反顔事仇之辈得全其称功颂徳,文饰其事,以靖难之名,而二三百年莫敢有昌言正论,扶天理而植纲常,斯亦古今第一恨事也。则有明纲目之作,乌可已乎?二百七十年中,命令之施,纲纪之布,民生国体,安危休戚之所系,不为大书特书,振千秋之衮钺,开万古之聋瞆,有世道人心之责者,其何能不扼腕三叹也?生怀此已久,而力不逮,志既苦劳,筋饿肤,不能一日安其身于明窓静几之下。又以徴信书籍须充栋汗牛,食贫不克自致,每思及此,终夜怃然,恨不得当世有力大君子留心此道者为之执鞭供笔削校讐之役。幸际执事于今日,可谓千载而一时。执事刚方正直,胸境无偏私之累,复当寛大不讳之朝,是是非非,无所牵掣,可以春秋之直道行之。任抚循闽疆之重,顺风而呼,可谓贫无其力乎?敢请动支无碍钱粮,开馆纂修,广求明代书籍以备徴信,择淹通有才识心术醇正之士一二人与生共事。执事综其大成,补百代之欠缺,丰功伟业,与紫阳并不朽矣。执事冰蘗之操,非人所及,每秩满迁官,必将所积羡余呈进内帑,区区修史之费,谅无介怀,以贯朽无用之财,为不朽事业之用。九重闻知,以为所进于上者多也。草野愚生,罔识忌讳。惟执事谅察。

译《上陈大中丞请修明史纲目书》国家设有史官,是用来辅助施行赏罚的。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对于前朝的史书,更是足以作为殷鉴。史书所重视的是褒贬是非,并不只是记录事情和言语。仅仅撰写行状、编录日记就够了吗?正因为如此,史书才能垂示法戒,彰明劝善惩恶,在乱臣贼子死后诛责他们的罪名,在千载之后表彰芳名。所以说:‘一个字的褒奖,比华衮还荣耀;一个字的贬斥,比斧钺还严厉。’古代的史书不止一种体例,司马子长创立本纪、列传、书、表等体例,班氏父子沿用它,把‘书’改称为‘志’。历代作者,从范蔚宗以下,都以司马迁、班固为祖法,但史才和史笔远远不及他们。涑水司马温公依据《春秋》的编年方法,编成《资治通鉴》,治乱兴亡看得清清楚楚,但义例还不精密,褒贬取舍也不免有失恰当。紫阳朱子因而编写《通鉴纲目》,用大字书写提纲,用分注来完备事实,表明年号、记载统绪,从威烈王开始,到五代结束;一千三百六十年之间,义理精当、事实核实,卓然足以继承《春秋》,绍述先圣笔削史书的法则。元代儒者金仁山把起点上溯到唐虞,编成补充前编;明宪宗命儒臣商辂等续写宋、元,编成后纪。万历年间,渭上南轩又杂采伏羲以来确实可靠的史事,列在前编之首,可以说极其详尽完备。唯独明代一朝的史事还缺少记载。我的 皇上宏大地开设史局,命令诸位臣子纂修《明史》,历经多年。乡野愚昧的读书人,没有进入史馆,无法阅览,所以对其中一二内容茫然不知。这部史书的体裁,大体上远承司马迁、班固,是二十一史的续编。我不自量力,想进献一番意见,认为明代一朝的《纲目》不能不尊奉紫阳朱子的体例来修撰,并继承下去。明太祖在金陵安定帝业、开创华夏基业时,上天赐予他智慧和勇武,经营谋划宏大深远。到仁宗、宣宗时期,纲要举起,条目张开,很称得上是希望天下大治。英宗被掳北行,南内夺门,社稷宗庙几乎危险倾覆。孝宗君臣小心谨慎、勤勉努力,天下太平,是明代各位皇帝中最出色的。其余都不值得一看。宦官在内掌握权柄,权奸在外蒙蔽视听;大礼之争聚讼纷纭,三案之争接连不断;客氏、魏忠贤制造妖氛,士大夫遭受惨毒;军队空虚、军饷匮乏,盗贼蜂拥而起,一直延续到怀宗。这样,即使有贤能之人也无可奈何;但怀宗以身殉国,仍然没有失去亡国之君应有的正道。至于在开国、继承帝位之初,却发生建文帝逊国的事情,更是世运到了极端否塞的地步:篡夺从一家开始,忠良被消灭殆尽,天地昏暗,三纲沦丧。不幸的是,这个篡夺者本人在位多年;更加不幸的是,他把帝位传给子孙,延续了很长的世代,使当时附和、倡导叛乱、反过脸来侍奉仇敌的人,得以保全他们歌功颂德的名声,文饰这件事,冠以‘靖难’之名;两三百年来,竟没有人敢公开发表正直言论,扶持天理、树立纲常。这也可以说是古今第一令人痛恨的事情。那么,明代《纲目》的编写,怎么可以停止呢?二百七十年间,命令的施行、纲纪的建立、民生与国体、安危祸福所系的一切事情,如果不大书特书,以振起千秋的褒贬之权,开启万古以来聋聩之人的耳目,那么负有世道人心责任的人,怎么能不扼腕长叹呢?我怀有这个愿望已经很久了,只是力量达不到;志向虽然辛苦劳作,筋骨饥饿、肌肤困乏,却不能有一天安坐在明窗静几之下。又因为用来征信的书籍必须堆满栋梁、汗牛充栋,家境贫困不能自行购求,每当想到这里,整夜都惆怅不已,只恨当世有力量、关心这件事的大君子没有人愿意为此执鞭执笔,承担删削、校勘、订正的事务。幸而今天遇到执事,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执事刚强方正、正直无私,胸襟没有偏私的牵累,又处在宽大而不避讳的朝廷,是非分明而无所牵制,可以依照《春秋》的直道来实行。执掌抚治闽疆的重任,顺着风势呼喊,难道还会说没有力量吗?冒昧请求拨出没有限制用途的钱粮,开设史馆纂修史书,广泛搜求明代书籍以备考证,选择一两名学问深通、有才识、心术醇正的人与我共同办理此事。执事总揽大成,补足百代以来的缺憾,丰功伟业将与紫阳朱子一样永垂不朽。执事清白如冰、操守如蘖木,非一般人所能比;每次任期届满升迁,必定把积存的盈余呈进内库。区区修史的费用,料想不会放在心上;正好用那些贯朽无用的钱财,来成就不朽的事业。九重之上的皇帝听闻此事,会认为执事向上进献的东西很多。乡野愚昧之人,不懂得避忌,请执事明察谅解。

上车学宪请补漳浦县乡贤书乡贤之有祠,古所谓乡先生没而祭于社者也。至今日而直道泯矣。宋敎授黄灏曰:凡祀于学,不以功徳名位诸不在六艺之科,不知父子君臣夫妇朋友之义,不知正心诚意修身谨独之学者,咸不在列。葢祀典若斯之严也。今则不然,子孙之贫富贵贱,即祖宗之贤否进退。虽有庸碌不顾名节,一子富贵,尽葢前愆。金帛之布置,吏胥之怂恿,当事以为贤,则从而祀之。乡之人无如何也。不幸子孙式防,将伯无力,即忠贞垂天壤,学行冠古今,终不能分贤祠之爼豆。前辈谓今乡贤为有力者祠堂,呜呼,不其然乎?漳浦乡贤祠祀唐潘存实、宋髙登、陈景肃、杨仕训以下五十六人,文章气节、理学经济、忠孝隐逸之彦,亦既彬彬可观,较他郡邑为独盛。中间或有富贵幸邀,名浮于实者,亦不过一二人,无大剌谬。较他郡邑贤祠之滥收,则又相去霄壤,不可谓非学校之幸也。惟是子孙式防,将伯无力,忠贞垂天壤,学行冠古今,而不能分贤祠之爼豆者,亦往往有之。不惟有之,且指不胜屈。非生斯土与官斯土者之责乎?理学宜祀也,则有若宋蔡蒙斋、元鼎、明陈布衣眞晟。元鼎当五季衰乱,隐居不仕,讲学大帽山麓,生徒至者千人。所着《语孟讲义》《大学中庸九经解》《洪范会元》等书,朱文公扁其祠曰「立志圣贤」。真晟学问纯粹,尝诣阙上书,请补正学,上程朱正学纂要,作《心图二一》着圣人心与天同运,次着学者心法,天之运与周子太极图説相发明。又作《正敎正考会通》,规制详宻。学士张元桢曰:「斯道自程朱以来,惟先生得其真。」吴许二子亦未是。卒后四十年举祀镇海乡祠,今卫废祠没。浦邑生长之乡,乡祠并乏其主,此不可不补者也。忠烈宜祀也,则有若宋陈格、明周宗、起涂仲吉。陈格为宋海舟监簿,帝昺既亡,从容死难于崖山,有忠义六咏。兄植敛袍笏。招魂▯之周宗,起洪武进士,任寺丞。建文帝之难,父子俱投琴川死。涂仲吉以太学诸生,闻黄道周诏狱,不惮数千里伏阙申救,忤旨廷杖至百下。锦衣卫究鞫,苦楚万端,桚其指尽折,不少挫。怀宗感悟,与道周俱论戍,寻赦归。明亡不食十余日,呕血而死。著书立説,有功后学,宜祀也。则有若江晋云,环环为平湖令,廉能着声。为御史,方正謇直。所着《诗经衍义》一书,为士林所宗,有裨后学甚大。浦邑云霄朱子祠,土人私议以晋云配享,葢佩服其书,不忍忘所自也。经明行修,直言敢谏,宜祀也。则有若陈汶辉,何楷,汶辉元末隐居,明太祖屡徴不至,比之伊吕孔明。及天下既定,以经明行修应诏,授给事中,终大理少卿。奏除吴松征税,辨刘基、徐逹之见疑,李善长、周徳兴之被谤。复疏请法程颢所陈十事。山东张廉使某鞭笞内戚,太祖欲处以大辟,汶辉力争,封还御旨。帝怒,遣指挥押赴刑部,至金水桥赋诗投水死。太祖悼之,杀指挥,制文祭焉。何楷,天啓进士,以魏忠贤擅权,不谒选而归,讲学紫芝书院。崇祯时为谏官,劾抚臣杨一鹏,按臣吴振缨,辅臣温体仁、王应熊。又疏禁止内操及慎刑八议。杨嗣昌夺情,楷与黄道周、林兰友、刘同升、赵士春先后纠叅长安,谓之夺情五谏。楷执法不避权贵,迁南礼部,丁内艰归。镇海学宫倾颓,楷更新之。平生好学不倦,淹博为黄道周所推服,着《孝经》《易经训诂》《诗经世本》《春秋绎》等书。居官廉能,知人造士,宜祀也。则有若蔡思充,林宰,思充为东阳令,廉名大着,有不取民间一寸丝之颂。拔倪元璐于穉龄,卒为名臣。在太常时,以议许世子不尝药,忤珰告归。寻起刑部,多所平反,极陈科塲关节,芦州、芜关数大案,辞义激烈,终工部尚书。事亲孝,与人恕,而临大节决大议,确然不可拔,没而人思之。林宰为四川布政使,政声大震。樊龙、樊虎之变,亲援桴鼓以励将士,召女土司秦良玉设计擒之。分典乡会试,得邹之麟、刘之凤、耿如杞、林贽等,皆一代名豪。识马世竒于童子中,时称冰鉴。以兵部侍郎致仕,居乡善行尤多。有贩夫以同侪待宰,宰亦笑受之,雅量髙致,时人莫及也。骨鲠性成,临大节而不可夺,宜祀也。则有若卢化鳌、林铭球、黄易。化鳌为县令,以执法忤汤宾尹,而宾尹重之,陞吏部主事。文震孟推其劲节,而魏珰忌之,与杨涟、左光斗等二十七人同下诏狱,削籍归。崇祯初録用东林诸君子,起复原职,陞文选郎中,以病乞休。林铭球为御史,弹劾大阉王坤,荐起黄道周,论救魏呈润治勲戚不法者,纠总督梁廷栋,直声震朝野。

译《上车学宪请补漳浦县乡贤书》乡贤设有祠堂,就是古人所说的乡先生去世后在社中祭祀他们。到了今天,正直的道路已经湮没了。宋代教授黄灏说:凡是在学校中祭祀的人,如果不是有功德、名位,而且不属于六艺之科,不懂父子、君臣、夫妇、朋友之间的道义,不懂正心、诚意、修身、谨独之学的,都不列入其中。可见祭祀典礼竟然如此严格。如今却不是这样,子孙的贫富贵贱,竟成了祖宗贤能与否、进退与否的依据。即使祖宗庸碌无能、不顾名节,只要有一个子孙富贵,便把以前的过错全部遮盖。金帛的打点、吏胥的怂恿,当权者认为他贤能,便跟着把他列入祭祀。乡里的人也无可奈何。不幸子孙式微衰落,求助无力,即使本人忠贞可以流传天地、学问品行冠绝古今,最终也不能分得乡贤祠的祭祀。前辈说如今的乡贤祠是有势力者的祠堂,唉,难道不是这样吗?漳浦乡贤祠祭祀唐代潘存实,以及宋代高登、陈景肃、杨仕训以下五十六人;其中有文章气节、理学经国济民、忠孝隐逸方面的杰出人物,也已经文采整齐、可观可敬,比其他郡县尤其兴盛。其中有的人或因富贵而侥幸得到祭祀,名声超过实际,也不过一两人,没有大的谬误。与其他郡县乡贤祠滥行收录相比,又有天壤之别,不能不说是学校的幸运。只是子孙式微衰落、求助无力,即使忠贞流传天地、学问品行冠绝古今,却不能分得乡贤祠祭祀的人,也常常有之。不但有,而且多得数也数不清。这难道不是生长在此地、做官于此地的人的责任吗?理学人物应当祭祀,那么有宋代蔡蒙斋、元代元鼎、明代陈布衣真晟。元鼎正值五代衰乱之时,隐居不仕,在大帽山麓讲学,前来求学的学生达到一千人。他所著《语孟讲义》《大学中庸九经解》《洪范会元》等书,朱文公题写他的祠堂为‘立志圣贤’。真晟学问纯粹,曾到宫阙上书,请求补正学之弊,进呈《程朱正学纂要》,作《心图二一》,阐明圣人的心与天一同运行;又写学者的心法,使天的运行同周子《太极图说》相互发明。还撰写《正教正考会通》,制度规划详细严密。学士张元桢说:‘这条道统自程朱以来,只有先生得到了它的真传。’吴、许二人也还不能达到这种程度。真晟去世四十年后,才被举荐在镇海乡祠中祭祀;如今镇海卫废弃,祠堂也湮没了。浦邑正是他的故乡,乡祠中竟也缺少他的牌位,这是不能不补祭的人。忠烈人物应当祭祀,那么有宋代陈格、明代周宗起、涂仲吉。陈格任宋代海舟监簿,宋帝昺灭亡后,从容在崖山殉难,作有《忠义六咏》。他的兄长陈植收殓他的袍服和笏板,招魂安葬了他。周宗起是洪武年间进士,任寺丞。建文帝遭难时,他和父亲一起投琴川而死。涂仲吉以太学生的身份,听说黄道周被关进诏狱,不怕跋涉数千里,伏在宫阙前申辩营救,触犯圣旨,被廷杖打到一百下。锦衣卫追究审讯,施加各种酷刑,把他的手指夹得全部折断,他却丝毫没有屈服。怀宗醒悟后,把他和黄道周一同判处戍边,不久赦免归来。明朝灭亡后,他绝食十多天,呕血而死。他著书立说,对后来的学者有功,应当祭祀。又有江晋云,字环环,任平湖县令,以清廉能干著称;任御史时,刚正直言。他所著《诗经衍义》一书,为士林所尊奉,对后学裨益很大。浦邑云霄的朱子祠,当地人私下商议让江晋云配享,大概是佩服他的著作,不忍忘记自己的学术来源。经学明通、品行修养高尚,又应当直言敢于进谏,适合祭祀的,还有陈汶辉、何楷。陈汶辉在元末隐居,明太祖多次征召也不肯出仕,拿他比作伊尹、吕尚、诸葛亮。天下安定后,他因经学明通、品行修养高尚而应诏,授给事中,最终任大理少卿。他上奏请求免除吴淞征税,辨明刘基、徐达受到猜疑之事,以及李善长、周德兴遭受诽谤之事。他又上疏请求按照程颢所陈述的十件事办理。山东张廉使某人鞭打内戚,太祖想判处他死刑,陈汶辉竭力争辩,封还皇帝的诏旨。皇帝发怒,派指挥押送他到刑部;他走到金水桥时作诗投水而死。太祖哀悼他,杀了那名指挥,撰写祭文祭奠他。何楷是天启年间进士,因为魏忠贤专权,不去参加选官便归乡,在紫芝书院讲学。崇祯年间任谏官,弹劾巡抚杨一鹏、按察使吴振缨,以及辅臣温体仁、王应熊。又上疏请求禁止宫中操练军队,并慎重处理刑罚,提出八项审议原则。杨嗣昌为父亲夺情,何楷与黄道周、林兰友、刘同升、赵士春先后在长安弹劾他,称为‘夺情五谏’。何楷执法不避权贵,升任南京礼部官员,因母亲去世服丧归乡。镇海学宫倾圮,他出资更新。平生好学不倦,学问广博,受到黄道周推重佩服;著有《孝经》《易经训诂》《诗经世本》《春秋绎》等书。他做官清廉能干,善于识别人才、培养人才,应当祭祀。又有蔡思充、林宰。蔡思充任东阳县令,以清廉之名大为显著,有‘不取民间一寸丝’的颂语;他在倪元璐年幼时便提拔他,倪元璐最终成为名臣。在太常任职时,因为议论许世子没有服药而触犯魏忠贤,于是辞官归乡。不久又被起用为刑部官员,平反了许多案件;极力陈述科场中请托作弊的情况,以及芦州、芜关的几件大案,言辞激烈,最终官至工部尚书。他侍奉父母孝顺,待人宽厚;但遇到大节和重大议论时,坚定不移,不能动摇。死后人们都思念他。林宰任四川布政使,政绩声誉大为震动。樊龙、樊虎发生叛乱时,他亲自擂鼓来激励将士,又召来女土司秦良玉,设计擒获二人。他分别主持乡试、会试,录取邹之麟、刘之凤、耿如杞、林贽等人,这些人后来都成为一代名士。他从童子中识拔马世奇,当时人称他有‘冰鉴’般鉴识人物的眼光。他以兵部侍郎身份退休,居乡后善行尤其多。有个小贩把他当作同辈相待,林宰也笑着接受了,宽宏的气量和高雅的风度,当时人没有能比得上他的。他天生刚直鲠介,面对大节不能改变志向,应当祭祀。又有卢化鳌、林铭球、黄易。卢化鳌任县令时,因为执法触犯汤宾尹,但汤宾尹反而敬重他,升任吏部主事。文震孟推重他的刚劲节操,魏忠贤却嫉恨他,便同杨涟、左光斗等二十七人一起被关进诏狱,削去籍贯后归乡。崇祯初年录用东林诸君子,他被起复原职,升任文选郎中,因病请求退休。林铭球任御史时,弹劾大宦官王坤,荐举起用黄道周,论奏营救魏呈润惩治违法勋戚之事,又弹劾总督梁廷栋,正直的声名震动朝野。

按楚,特叅岷王长史贪虐不法状,为王反讦,几陷不测。黄易,顺治进士,授归化令,冰蘗自矢,御藩商去悍弁,赫赫有廉能声。耿精忠反,易大书署壁云:「一日在天地之间,取义成仁,无负所学,无负所志。百年存忠孝之念,致身竭力,不忘乎亲,不忘乎君。」遂削髪变姓名,从间道入粤。粤东继叛,潜迹江右,闻大师入闽,乃诣康亲王,王嘉其忠,疏闻于朝方奉防议叙而遽疾卒,赠按察司佥事,赐祭▯祀,归化名宦焉。是十三君子者,方舆之砥柱,暗室之明灯,非徒一乡之贤,天下之贤也。或载国史,或载理学源流,或载省志、郡志、邑志,非鼎元一人之私言,天下之公言也。乡先生可祭于社,与黄灏所云祀典正自有合,而明禋久缺,或二三百年,或百十年,莫有过而问者。谓秉彞好徳,人心同然,其谁信之?今之从祀者,既不必如灏所云,如灏所云,又以子孙之故不得从祀,九原有知,能无抱恨于燕诒哉?夫显防阐幽,维持风敎,官斯土者之责也。表扬前哲,献纳刍荛,生斯土者之责也。上下各有専责,原不必问诸其子孙。其子孙之式防者中絶者,固无爼豆之想;其子孙之稍能自立而有志者,或以学校祀典听之,公论不敢布赂营求以汚其宗祖,是正人君子终无举祀于乡之日也。漳浦黄石斋先生祀典尚迟至今,幸蒙执事表彰忠节,举祀乡祠。诸君子或为石斋前辈,或与石斋共事,为所推服,或舍命相救,与石斋同患难,则与石斋同歆爼豆,亦事之不可已者也。但今一旦而补十三人,未免惊世骇俗,且近来陋规,文书经歴之处,各衙门胥役俱有需索,今一旦而补十三人,上下无一钱之获,其势亦决不可行。草野愚生,惟有姑存此论而已矣。然天下非常之事,惟非常人能为之,祀典不当一人,已觉其多名敎有光,百人犹以为少,或就中斟酌,择其无后者,将泯没者而先祀之。俯仰今昔,鼎元益痛心三人也。周宗起当燕王簒逆之时,父子俱投琴川死,是方孝孺、黄观之流亚也。县志载宗起事实,竟不能详,但云史逸其名,乡无传祀,室庐坟墓尚在檺潭。其子既忠且孝,并不能举其名氏,则自今以往,百年十年,安知不并琴川之事而泯灭之?精忠贯日,两世捐躯,其报如此,此忠臣孝子所恸哭流涕者也。江环诗经衍义》一书,阐紫阳之精蕴,闽人应制举者,莫不奉为正宗。今县志并逸其传,止著书门类,附载一笔而已。鼎元再三博访文献,求其轶事,杳不可得。近始于莆尾江氏家乘,得其涖平湖试御史,建国本救累臣数事。其平日镂心呕血,着成一书,幸已风行海内,又不幸不得一贤子孙,能传其事。未百余年,风流歇絶,载笔君子,又不留心考究郡邑志乘,遂致阙略。倘不及今表扬,后之人其孰能知之?乘人之车,食人之禄,且有全躯保妻子者,涂仲吉藐然诸生,又在数千里外,伏阙陈言,自蹈汤火,至于廷杖折指,不少挫衂。较之髙登、陈东,其难更甚。论救石斋两疏,淋漓切直,忠肝义胆,照耀寰区。此尤古今之竒人,可以愧凡为臣者。昔与石斋同患难,今不得与石斋共歆飨,亦事之深可痛者也。以周宗、起江、环、涂仲吉三人之彪炳宇宙,尚且寂寂无传,几于泯没,则轻尘弱草之论,将灰为善者之心。显防阐幽,维持风敎,寜非今日之急务乎?必不得已,择其将泯没者而先祀之,则此三人确乎不可易矣。蔡蒙斋、陈布衣二先生,非时代所能泯没。陈汶辉、何楷、卢化鳌、林铭球等诸先生,国史铺张,亦可无虑泯没,然祀典有缺,终留一方之遗憾。今日幸遇执事,不可谓非千载一时也。天下非常之事,惟非常人能为之,举动无私,心合天理,而当人情,即日补百贤,不虞其惊世而骇俗,况仅仅此十三人哉?鼎元为世道人心计,惧先哲之懿行湮没不彰,不揣固陋,妄献刍荛。字多繁冗,词不雅驯。伏惟执事勿吝览观,酌其可行者而表章之,庶无失乡先生祭社之义。史迁所谓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鼎元将为十三先生拜髙厚之赐矣。

译考察楚地事务时,他特别弹劾岷王长史贪婪暴虐、违法乱纪的罪状,反被岷王揭发,几乎陷入不可测的灾祸。黄易是顺治年间进士,授任归化县令,以清白操守自我要求,驱除藩王商人和凶悍的武官,清廉能干的声誉十分显著。耿精忠反叛时,黄易在墙上大书说:‘只要一日在天地之间,就应取义成仁,不辜负所学,不辜负所立的志向。百年之中常存忠孝之念,尽力献身,不忘父母,不忘君主。’于是剃发改名换姓,从小路进入广东。广东东部相继叛乱后,他隐迹于江西,听说大军进入福建,才到康亲王那里,康亲王赞赏他的忠诚,上疏把这件事报告给 朝廷,朝廷正准备奉行防议叙功的办法,他却突然因病去世,追赠按察司佥事,赐祭安葬,并列入归化名宦祠。这十三位君子,是天下山河的砥柱、黑暗房间里的明灯,并不只是一个乡里的贤人,而是天下的贤人。有的载入国史,有的载入理学源流,有的载入省志、郡志、县志,并不是鼎元一人的私下之言,而是天下公认的言论。乡先生可以在社中祭祀,这与黄灏所说的祭祀典制本来正相符合;但明禋祭祀长期缺失,有的二三百年,有的百十年,竟没有人经过而过问。若说人都秉持常性、喜爱美德,人心本来相同,又有谁会相信呢?如今被列入陪祀的人,既不一定符合黄灏所说的条件;即使符合,又因为子孙的缘故不能陪祀,那么九泉之下如果有知,能不对后代的祭祀安排抱恨吗?彰显显明者、阐发幽隐者,维持风俗教化,是在此地做官者的责任。表彰前代贤哲、进献浅陋意见,是生长在此地者的责任。上下各有专门的责任,本来不必去询问他们的子孙。那些子孙式微、中道断绝的,本来就没有得到祭祀的希望;那些子孙稍能自立而有志向的,或许会把这件事听凭学校祭祀典礼办理。这样,公论不敢靠行贿求取,来玷污自己的宗祖,正直君子也就终究没有在乡里得到祭祀的一天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漳浦黄石斋先生的祭祀典礼直到今天仍然拖延,幸而蒙执事表彰忠节,把他列入乡祠祭祀。这些君子中,有的是石斋的前辈,有的与石斋共事而受到他的推重佩服,有的舍命救过石斋、与石斋共同经历患难,那么让他们同石斋一起享受祭祀,也是不能停止的事情。不过如今一下子补入十三人,未免惊动世俗、骇异众人;况且近来的陋规是,文书经过的地方,各衙门的胥役都要索取费用。如今一下子补入十三人,上下没有一文钱的收益,从情势上说也决不能实行。乡野愚昧之人,只有姑且保存这个意见罢了。然而天下非同寻常的事情,只有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办成;祭祀典礼若不只祭一人,已经觉得名教有光,祭一百人还会认为太少。或者可以从中斟酌,选择那些没有后代、将要湮没的人先行祭祀。俯仰古今,鼎元尤其为三个人痛心。周宗起正值燕王篡逆之时,与父亲一同投琴川而死,是方孝孺、黄观一类的人。县志记载周宗起的事迹,竟然不能详尽,只说史书遗漏了他的姓名,乡里也没有传承祭祀;他的房屋、坟墓还在檺潭。他的儿子既忠诚又孝顺,甚至连他的姓名都不能举出;从今以后,过了一百年、十年,怎么知道不会连同琴川的事情一起湮灭呢?忠贞精诚贯通日月,两代人都捐躯殉节,所得到的报答竟是这样;这是忠臣孝子所会痛哭流涕的。江环的《诗经衍义》一书,阐发紫阳朱子的精深义理,闽地参加制举的人无不把它奉为正宗。如今县志连他的传记也遗漏了,只在著书门类中附带记了一笔。鼎元再三广泛访求文献,想寻找他的遗事,却渺不可得。近来才从莆尾江氏家谱中,得到他任平湖县试御史、建立国本、营救受牵连大臣等几件事。他平日用心刻苦、呕心沥血写成一部书,幸好已经流传海内;又不幸没有一个贤能的子孙能够传述他的事迹。不到一百多年,遗风声望就断绝了;记载历史的君子又不留心考察郡县志书,于是造成缺漏。如果不趁现在表彰,后人还有谁能知道他呢?乘坐别人的车、享用别人的俸禄,尚且有人只顾保全自身、妻子儿女;涂仲吉只是一个微贱的太学生,又身在数千里之外,却到宫阙前伏地陈述,亲自踏入汤火之中,以至遭受廷杖、手指折断,仍然丝毫没有挫败退缩。与高登、陈东相比,他所面对的困难更大。论救黄石斋的两道奏疏,情感充沛、切直有力,忠肝义胆照耀天下。这尤其是古今奇异的人物,足以使所有做臣子的惭愧。过去与石斋一同经历患难,如今却不能与石斋共同享受祭祀,也是实在令人极其痛心的事。像周宗起、江环、涂仲吉三人这样光耀宇宙的人,尚且寂寂无闻,几乎湮没无传,那么对轻尘弱草般人物的议论,必将使行善者的心灰冷。彰显显明者、阐发幽隐者,维持风俗教化,难道不是今天最急迫的事务吗?如果实在不得已,只能选择那些将要湮没的人先行祭祀,那么这三个人确实不可替代。蔡蒙斋、陈布衣二位先生,并不是时代所能湮没的。陈汶辉、何楷、卢化鳌、林铭球等诸位先生,国史已经铺陈记载,也可以不用担心湮没;然而祭祀典礼有所缺失,终究会留下一个地方的遗憾。今天有幸遇到执事,不能说不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天下非同寻常的事情,只有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办成;举动没有私心,内心合乎天理,又符合人情,即使当天补祭一百位贤人,也不必担心惊世骇俗,何况只是这十三个人呢?鼎元是替世道人心考虑,害怕先哲的美好德行湮没不彰,所以不顾浅陋,冒昧献上浅见。文字多而繁杂,措辞也不雅驯。恭敬地希望执事不要吝惜阅览,斟酌其中可行的部分加以表彰,使它大概不至于失去乡先生祭祀于社的意义。司马迁所说的伯夷、叔齐,虽然贤能,但得到孔子的称述,名声更加彰显。鼎元将要替十三位先生拜谢您高厚的恩赐了。

上宋观察请修漳州府志书窃惟古今不能一日无治乱,是非沿革损益之端,则不可一日无史。天下不能使一方无治乱,是非沿革损益之事,则不可一方无志。故夫郡邑之有志,亦犹国之有史也。鉴于国史而知往古兴亡得失之故,观于郡邑之志而知一方风俗之淳漓,民生之利病,疆域之大小,山川形势之要害,户口田赋兵防学校之盛衰,前后有司之贤否,忠孝节烈,理学经济,髙人逸士之屈伸消长,较若列眉。是以一方之士,一方之长,需夫郡邑之志也。比之国史为尤甚。漳州郡志,自万厯后无增修者,旧本亦散佚不可得,故漳士多白首未寓目焉。鼎元于甲申初夏,在学使宫坊沈公官署,始见抄本残缺芜秽,乌焉鱼鲁,翻阅未终,掩卷三叹。尔时欲进一言,而学政繁多,輶轩奔走于道路,未敢唘口。复念纂修国史者,史臣之事也;増修郡志者,司牧之职也。责有所属,而任各有専重也。然则孰为一方之司牧?将非观察与刺史乎?观察刺史所以敎养一方之吏民者也。敎之则宜使之知所观感,养之则宜存其因革盛衰兴利去▯之由。郡志不修,而欲化民成俗,使人慕善而戒恶也,难矣。故观察刺史之宜修郡志也,比之史臣修国史为尤甚。且漳自万厯以后,文章气节理学经济之儒比肩而起,若周绵贞、黄石斋、林浴元、陈平人、亶州何、黄如诸先生,国史犹能铺张梗槩以昭示将来,而本州独阙焉,尤非所以表明敎化,广励人心之道也。鼎元不敏,窃谓吾漳郡志之宜修,比之他郡为尤甚。苐史才史笔自古难之,非当世之钜公宗匠不能留心于此,而非当世之钜公宗匠亦不能操笔削之柄,所以听其芜秽残缺而有待于今日也。执事以雕龙绣虎之才,生名宰相之家,日承冢宰公庭训,五车二酉之书,固已幼而学之,自膺简命来巡海邦,未数月,而汀漳之民皆言执事之善于养人,利▯无不悉也,善于敎人,劝惩无不周也,孰不踊跃激厉以自奋于今?然鉴于古者,犹有阙也,则郡志之增修,舍此时其何待乎?今设或告执事曰:有一人于此,耳目聋瞆,手足痿痹,心痗腹瘕,中有蚘聚,良医见而悯之,为之药以调剂之,手足腹心之疾皆去,独去其耳目之聋瞆而不为之,所执事且以为何如医也?今夫郡志,是一郡之耳目也,执事下车以来,手足腹心之疾皆治之矣,而耳目之司曾不加意,漳士民必且咨嗟叹惋,谓遇钜公宗匠而亦犹然苟安,则有终于聋瞆而已矣。士君子居得为之时,遇不得不为之盛事,进退前古昭垂来叶,非独有裨一方,亦且声施于不朽,此葢旷世遭逢难以多得者也。必欲让大美于后人,窃为执事惜之。请择缙绅先生、山林遗逸及多士之博洽者,分理其事,各抒闻见,执事总其成进退而笔削之,以作史之三长,成一郡之志,书易易耳。鼎元年少狂妄,亦知出位之谋近于杞人之忧,但上书言事,古之人有行之,昌黎、南丰、睂山父子皆自荐防以求进用,慷慨激昻,言之亹亹忘倦,况鼎元于世无所求,而汲汲以陈者,又皆世道人心之所系,是以冒昧而忘其僭越之罪焉。

译《上宋观察请修漳州府志书》我私下认为,古今不可能有一天没有治乱;既然有是非、沿革、损益的端绪,就不可能有一天没有史书。天下不可能使某一地方没有治乱、是非、沿革、损益之事,所以一个地方不可能没有地方志。因此郡县有志书,也就如同国家有史书一样。从国史中可以知道古代兴亡得失的缘故;从郡县志中可以看出一地风俗的淳厚或浇薄、百姓生活的利弊、疆域的大小、山川形势的险要、户口田赋、兵备防务、学校的盛衰、历任官员的贤能与否,以及忠孝节烈、理学经国济民、高人逸士的进退消长,都像列在眉前一样清楚。因此一方的士人和一方的长官,都需要郡县志。与国史相比,这件事尤其重要。漳州郡志自万历以后没有增修,旧本也散失无从取得,所以漳州的士人很多到白头都没有见过。鼎元在甲申年初夏,于学使宫坊沈公的官署中,才第一次见到抄本;那抄本残缺荒芜,文字多有乌焉鱼鲁之误。我还没有翻阅完,就合上书卷叹息了三次。当时想进献一番意见,但学政事务繁多,乘轻车奔走道路,不敢开口。又想到纂修国史,是史臣的事务;增修郡志,是地方长官的职责。责任各有归属,职任也各有专门的重要性。那么谁是一个地方的司牧呢?难道不是观察使和刺史吗?观察使、刺史是用来教养一方官吏百姓的人。教导他们,就应当使他们知道可以观察、感受和效法的事情;养育他们,就应当保存兴革盛衰、兴利除弊的缘由。郡志不修,却想教化百姓、形成风俗,使人仰慕善行、戒除恶行,就困难了。因此观察使、刺史应当修撰郡志,这件事比史臣修国史尤其重要。况且漳州自万历以后,文章、气节、理学、经国济民方面的儒者接连兴起,如周绵贞、黄石斋、林浴元、陈平人、亶州何、黄如等先生,国史还能够铺陈大略来昭示后世,而本州却独独缺失,这尤其不是彰明教化、广泛激励人心的办法。鼎元不才,私下认为我们漳州郡志应当修撰,比其他郡更为迫切。只是史才、史笔自古以来都很难具备,不是当世的巨公宗匠不能留心此事;而若不是当世的巨公宗匠,也不能掌握删削裁定之权。正因为如此,才任凭它残缺荒芜,等待到今天。执事有雕龙绣虎般的才华,出生在宰相之家,每天接受冢宰公的庭训;五车二酉般丰富的书籍,本来已经从幼年起就学习,自己承受 简拔任命来到海疆巡行,不到几个月,汀州、漳州的百姓都说执事善于养育百姓,民生的利弊没有不熟悉的;善于教导百姓,劝善惩恶没有不周全的。谁不踊跃振奋,勉励自己在今天奋发有为呢?然而如果考察古代,仍然还有缺憾,那么郡志的增修,除了现在还能等待什么时候呢?如今假使有人告诉执事:这里有一个人,耳朵眼睛聋瞎,手脚痿痹,心腹患病,肚中聚集蛔虫;良医见了怜悯他,给他用药调治,手脚心腹的疾病都去除了,唯独不除去他的耳目聋瞎之疾,执事认为这是什么样的医生呢?郡志就是一郡的耳目。执事到任以来,手脚心腹的疾病都已经医治了,可是掌管耳目的事情却没有加以留意,漳州士民一定会叹息惋惜,说遇到巨公宗匠却仍然这样苟且安逸,那么最终只会一直聋瞎下去。士君子身处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遇到不得不做的盛大事业,进退都能昭示前人、垂范后世,不但有益于一方,也将声名流传于不朽;这实在是世间罕见、难以多得的遭遇。如果一定要把这项大美让给后人,我私下替执事感到可惜。请选拔缙绅先生、山林遗逸以及博学多闻的士人,分别办理相关事务,各自抒发所闻所见;执事总揽全局,决定取舍并加以删削修订,用来具备作史所需的三种才能,完成一郡的志书,这件事其实很容易。鼎元年轻狂妄,也知道这种越出职分的谋划近于杞人忧天;但向上书陈述事情,古人曾经这样做过,韩愈、曾巩、眉山苏氏父子都曾自荐求取任用,慷慨激昂地反复陈说而忘记疲倦。何况鼎元在世上没有什么可求取的,而急切陈述的又都是关系世道人心的事情,所以冒昧开口,忘记了僭越的罪过。

上张大中丞书伏自去冬拜别函丈,已经十旬。山川辽逺,未尝肃柬问候,疎慢之罪,莫可名言。二月二十六日,承辱书召,鼎元即赴三山。三月九日,又承来书。十一日,蒙本郡太守敦促起行。十二日,又接巡捕官传谕,待鼎兀甚急。鼎元何人,感愧交集。深惟执事以中州大儒,倡絶学于海表,九郡一州之士,望门墙而不得入者,何可胜数。鼎元漳江小子,鹿鹿无有寸长,侍侧一载,回家未及四月,又蒙屡次徴召,固宜闻命即行,疾走七八百里,犹恐其后也。然而事有所难,欲陈于长者之前,则有琐屑冒渎之罪;黙而不言,又有违命之愆。若执事肯加寛恕,略赐观览,知其实有隐衷,非敢有所希冀,则请得而言之。鼎元幼丧父,赖祖父母及寡母黾勉提携,以至今日。今大父年八十有九,大母年八十有二,去日苦多,此境岂能长得?况自髙曾以来,世以诗书为产业,堂上有耄耋之亲,郭外无升斗之田,笔耕舌耨,尚不足以供菽水,岂容逺适他乡,以饔飱细事贻老祖之忧哉?且所忧者尚不止此。鼎元有弟已长而未成人,有妹愆期而不能嫁,每思及此,中夜起立。况乎老人善忧,安能一刻或忘?加以先君之柩,歴年既多,未归于土,凄风苦雨之秋,泪未尝不澘澘下也。夫鼎元虽不才,颇知义利之辨,苟为非义之获,虽千金在前,不以易吾素,岂肯妄受人怜,有所希冀者哉?所以孶孶汲汲笔耕舌耨者,亦自竭其力以奉其亲,无一毫愿外之意也。少时狂妄,喜为文词,自日侍执事,细观先儒之书,始知圣贤之道,终身行之而不穷,然其最切者不外人伦日用之间,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皆是道也。今也有九旬之祖而不能养,有久停之柩而不能▯,有愆期之弟妹而不能为之所,自逃其身于七八百里之外,以博美衣丰食,即使学问宏博,推倒一世,执事亦何取乎此等人耶?昔唐阳城为国子司业,引诸生敎之曰:“凡学者所以学为忠与孝也。诸生有久不省亲者乎?”明日谒城,还养者二十辈。有三年不归侍者,斥之。鼎元今日所以踌蹰再四,欲行不能,明知违命而不敢,顾正深体执事之心者也。不然,鼎元蓬茅下士耳,以大儒开府之尊,忘分而敎诲之,岂不为荣?又有万卷足以供探讨,良友足以资讲习,岂不为快?客歳追随,独蒙格外顾盼,恩礼之隆,常往来于胸中而不能去,岂忍久离左右者?今且勉强经营,若得苟完一二,即疾趋赴省,恭承至教,固所愿耳。平生耻言家事,虽亲故有问,未尝一答。曩侍执事一年,亦不敢稍露毫末者,葢恐形迹之间似乎有所希冀也。今承不弃徴召再三,若复黙黙无言,则恐执事不知其所以违命之故,将责以自暴自弃之罪,故敢竭其愚衷,伏惟俯垂鉴谅焉。

与友人论浙尼书天下尼僧惟浙中最盛,即杭、嘉、湖三府,已不下数十万人。其系本人自愿出家,无十分之一也,皆因少时父母贫寒,为老尼所惑,鬻与为徒。洎乎长大,不能自脱。而凡为尼者,又皆多购致闺女,欲使敎门兴旺,长养禁锢,终其身无婚姻之日。夫人情不甚相逺,男欲婚而女欲嫁,虽在圣贤,必不能易。今无故驱此数十万人,长吁短叹于清冷寂寞之中。即使果守戒律,尽属氷清玉洁,其怨气已足以干天地之和,召水旱之灾。况其逾闲荡检,多有不可问乎?文王发政,必先鳏寡,内无怨女,外无旷夫,斯盛王之治尔。士君子居宰相之位,则必思燮理隂阳;任民牧之官,则必图移风易俗。岂得以为迂逺而不切事情哉?愚尝过苏、杭之间,见街巷标榜下胎神药、絶孕竒方,不胜惊叹。谓风俗之坏,何为一至此极?市人为余言,皆为兰若尼僧而设。然则兰若之名,乃青楼之别号也。以此兰若之人,往来士庶人家,小则耗人财物,大则辱人家声,其为风俗之害,可胜言耶?足下今日有世道人心之责,谅不忍漠然视之,发政施仁,遂彼室家之大愿。知髙明必有以处此矣。

译《上张大中丞书》自从去年冬天拜别您的座前,已经过了九十天。山川遥远,我却没有恭敬地写信问候,疏慢的罪过,实在无法言说。二月二十六日,承蒙您来信召见,鼎元立即赶到三山。三月九日,又承蒙您来信;十一日,蒙本郡太守敦促我起程;十二日,又接到巡捕官传达的命令,说您等待鼎元非常急迫。鼎元是什么人,竟使您感激和惭愧交集。深深想到执事是中州的大儒,在海滨倡导久已绝传的学问,九郡一州的士人,望着门墙却不能入门求学的,不知有多少。鼎元只是漳江的一个小子,碌碌无能,没有一点长处;曾在您身边侍奉一年,回家还不到四个月,又蒙您多次征召,本来应该一听到命令就起身,疾走七八百里,唯恐落后。然而事情有难处,想在长者面前陈述,又有琐碎冒犯的罪过;默默不说,又有违背命令的过失。如果执事肯加以宽恕,略赐阅览,知道其中确实有隐情,并不是我敢有什么希求,那么请允许我把它说出来。鼎元幼年丧父,依赖祖父母和寡母勤勉抚养,才到了今天。如今祖父八十九岁,祖母八十二岁,离去世的日子已经不多,这种情形哪里能长久拥有呢?何况从高祖、曾祖以来,世代把诗书作为家业;堂上有年老的双亲,城外却没有一升一斗的田产,靠笔耕舌耨,尚且不足以供给父母粗茶淡饭,哪里容许远行到他乡,把饮食起居这类小事留给老祖父忧虑呢?而且所忧虑的还不止这些。鼎元有弟弟已经长大却还没有成人成才,有妹妹过了婚期却不能出嫁,每当想到这些,半夜也会起身。何况老人多愁善忧,怎么能有片刻忘记呢?再加上先父的灵柩,停放多年,尚未入土;遇到凄风苦雨的秋天,眼泪没有不潸潸流下的。鼎元虽然不才,却很知道义与利的区别;如果是非义之财,即使千金摆在面前,也不能改变我的操守,哪里肯白白接受别人的怜悯、心存什么希求呢?所以我孜孜汲汲地笔耕舌耨,也只是竭尽自己的力量奉养双亲,没有丝毫非分的愿望。年轻时狂妄,喜欢写文章;自从每天侍奉执事,仔细阅读先儒的书,才知道圣贤之道可以终身实行而没有穷尽。然而其中最切近的,不外乎日常人伦之间: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都是道。如今有九十岁的祖父却不能奉养,有停放已久的灵柩却不能安葬,有过了婚期的弟妹却不能替他们安排,反而把自己逃到七八百里之外,以求得漂亮衣服、丰盛食物;即使这种人的学问宏博、能够压倒一世,执事又会取用这种人吗?从前唐代阳城任国子司业时,召集诸生教导他们说:‘凡是求学的人,学习就是为了成为忠臣和孝子。诸位学生中有长期不去探望父母的吗?’第二天来拜见阳城、回家奉养父母的有二十多人。有三年没有回家侍奉父母的,阳城便斥退了他。鼎元今天之所以再三犹豫,想去却不能去,明知违背命令却不敢贸然前往,正是因为深深体察执事的心意。否则,鼎元不过是蓬屋茅舍下的士人罢了;以大儒开府的尊贵身份,降低身份教诲我,难道不是荣耀吗?又有万卷书可供探讨,有良友可供讲习,难道不是快事吗?去年客居时跟随执事,独独承蒙您格外顾念,恩礼深厚,常常萦绕在心中不能忘却,哪里忍心长久离开您的身边呢?如今姑且勉强设法经营,如果能够暂时安排妥一两件事,就立即赶赴省城,恭敬接受您的教诲,这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平生以谈论家事为耻,即使亲戚朋友询问,也从未回答过一句。从前侍奉执事一年,也不敢稍稍透露分毫,大概是怕在行迹之间显得好像有所希求。如今承蒙您不弃,三番五次地征召,如果仍然默默不说,只怕执事不知道我违命的原因,反而会责怪我自暴自弃,所以才敢竭尽愚诚。恭敬地希望您俯察谅解。《与友人论浙尼书》天下的尼姑,只有浙江最为兴盛;就是杭州、嘉兴、湖州三府,也已经不下数十万人。她们中本人真心自愿出家为尼的,不到十分之一,大多是因为年幼时父母贫困,被老尼姑诱骗,卖给她们做徒弟。等到长大以后,便不能自行脱身。而凡是做尼姑的,又都大量买来女孩子,想使自己的教门兴旺;让她们长期被养育、禁锢,终身没有婚嫁之日。人情其实相差不远,男子想娶妻,女子想出嫁,即使是圣贤,也一定不能改变这种本性。如今无缘无故驱使这数十万人长久处在清冷寂寞之中,长吁短叹。即使她们果真都能遵守戒律,个个冰清玉洁,她们的怨气也已经足以干犯天地间的和气,招来水旱灾害。何况她们越过闲暇之界、放荡而不守检点的事情,难道还少得无法追问吗?周文王施行政令,必定先关注鳏夫寡妇;内无怨女,外无旷夫,这才是盛世君王的治理。士君子处在宰相的职位,就一定要考虑调和阴阳;担任治理百姓的官职,就一定要谋求移风易俗。难道能把这些说成迂远而不切合实际的事吗?我曾经经过苏州、杭州之间,看见街巷招牌上写着堕胎药、断绝生育的奇方,不胜惊叹:风俗败坏,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市场上的人告诉我,这些药方全都是为兰若中的尼姑而设置的。这样看来,‘兰若’这个名称,原来就是青楼的别称。那些兰若中的人往来于士大夫和百姓之家,小则耗费人家的财物,大则辱没人家的声名;她们对风俗造成的危害,哪里说得尽呢?您如今负有世道人心的责任,料想不忍心冷漠地看待此事;施行政令、推行仁政,使那些家庭实现最大的愿望。我知道高明的您一定会有办法处置这件事。

论海洋弭捕盗贼书国家东南环海,万里汪洋,舟楫利涉,为民生之大利。其间宵匪潜伏,出没行刧亦为方隅之隐忧。盛京一带澚岸,向来为洋盗避风之所。今旅顺口水师,足资弹压。山东洋面冷落,非贼所恋,一年之间不过偶一二至。江浙闽广则自二三月至九月,皆盗艘刧掠之时。今天下太平,非有所谓巨贼,不过一二无赖,饥寒逼身,犯法潜逃,寄口腹于烟波浩荡之际,而往往不能廓清,歳歳为商民之患,则以商船不能御敌,而哨船不能遇贼之故也。原贼之起,其初甚防,止一二人宻约,三五人潜至港口,窥伺小艇附岸,径跳登舟,露刃胁舟人,驾出外港。遇有略大之渔船,则诈称买鱼,又跳而上,再集匪类至十余人,便敢公然行刼,此粤东所谓踏斗者也。出遇商船,则乱流以截之,稍近则大呼落帆。商自度无炮火军械不能御敌,又船身重滞难以走脱,闻声落帆惟恐稍缓,相顾屏息,俟贼登舟捆絷,贼或收其财物将船放回,或连船劫驾他往,虽不愿从,亦暂相依,以冀旦晩劫换。一入其党,则与之化,日久日多,遂分为一二船,势渐以大。此等小辈无他伎俩,但使商船勿即惶恐下帆,又有炮械可以御敌,贼亦何能为乎?愚以为商船皆有身家,断不敢思为匪,以自丧其身家性命。而且一船下水,必有族邻乡保具结,地方官查验烙号,给与防船牌照,方敢出外贸易。此等有根有据之人,岂不可信?而必禁擕鎗炮,使拱手听命于贼?若以族邻保结不足凭,则不应给与牌照。既可给与牌照,则可听其随带防船器械。倘得请防勿为拘牵,弛商船军器之禁,则不出数月,洋盗尽为饿殍,未有不散伙回家者也。哨船之不能遇贼,皆谓万顷渺茫,从何捕起?风涛险恶,性命可虞。不知贼船在近不在逺,沿边岛澚偏僻可以停泊之区,试往搜捕,百不失一。葢彼虽名为贼,未尝不自爱其生,陡遇飓风,未尝不自忧覆溺。各省匪类,性虽不同,然皆必有埯墺可避台飓,乃能徐俟商舶之往来,必待天朗风和,乃敢驾驶出洋以行刼。其贪生惜死之心同,则哨缉之方堵截之▯无不同也。向来各省巡哨,实心者少,闽海经台湾变乱,有惩羮吹虀之思,稍异从前积习,其他不过奉行故事而已。每欲出巡,必预张声势,扬斾徐行,一二月未离江干,又于舟中旦暮鼓乐举炮作威,是何异呼贼船而使之避也?若使巡哨官兵宻坐商船以出,勿张旗帜,勿鼓乐举炮作威,遇贼船向迩可追即追,不可则佯为逊避之状,以坚其来挽舵争据上风。上风一得,贼已在我胯下,我则横逼贼船如鱼比目,并肩不离,顺风施放炮火,百发百中。两船既合,火罐火药桶一齐抛击,虽百贼亦可禽也。所有银钱货物尽赏士卒,勿许将弁自私自利,首功兵丁拔补把总将弁以次陞迁,无得掩抑,则将士之功名财利俱在贼船,将不遑寝食以思出哨也。抑愚闻在洋之盗,十犯九广,则弭盗之法尤宜加意于粤东。粤俗悍鸷贪顽,不必财物丰多,但杀一人可得银五钱,则欣然以为胜屠一豕。自潮州沿海而下,千有余里,半以攘夺为生涯,水务习熟,往来如飞。而广惠肇髙深山聚处之民,往往集众操戈载大纛以出剽掠,富商大贾,地方官不敢过问,或家人衙役为其所擒,黥面馘耳,亦佯为不知而姑息焉。彼此相蒙,幸免盗案叅罚,将来流毒不知其何所届。此则杞人之隐忧,讵可以其天涯絶域置为荒逺而不足介意哉?海洋相通,无此疆彼界之殊,朝粤暮闽,半月之间可以周歴七省。防范驱除,万难稍缓,愚所以敢抒狂臆,愿与七省商民庆万里澄波之颂也。

译论海洋上消弭和捕捉盗贼的书信 国家东南四面环海,万里都是浩瀚水面,船只往来便利,是百姓生活的一大便利。其中有些盗匪夜间潜伏,出没抢劫,也成为各地隐藏的忧患。盛京一带的海湾和岸边,向来是海盗避风的地方。如今旅顺口的水师,足以凭借兵力加以镇压。山东海面较为冷落,不是盗贼留恋的地方,一年之中不过偶尔来一两次。江、浙、闽、广一带,则从二三月到九月,都是盗船抢劫的时节。如今天下太平,并没有所谓的巨盗,不过是一两个无赖,饥寒逼迫自身,犯法后潜逃,靠着在烟波浩荡的海面上抢劫来维持口腹,却往往不能彻底肃清,年年成为商人百姓的祸患,这是因为商船不能抵御敌人,而哨船又不能遇到盗贼的缘故。原来盗贼兴起时,开始非常谨慎,只由一两个人秘密约定,三五个人偷偷来到港口,窥伺靠岸的小船,直接跳上船去,亮出刀来威胁船夫,驾船驶出外港。遇到稍大的渔船,就假称要买鱼,又跳上船去,再召集盗匪到十多人,便敢公然抢劫,这就是粤东所谓的“踏斗”。遇到商船,就横冲直撞地截住它,稍微接近便大声喊叫让它降帆。商人估量自己没有炮火军械,不能抵御敌人,而且船身沉重迟缓,难以逃脱,听到喊声后只怕降帆稍慢,便彼此屏息相望,等盗贼登船捆绑自己。盗贼有时拿走财物后放回船只,有时连船带人一起劫走。商人虽然不愿跟从,也只得暂时依附他们,希望早晚能够通过劫掠别的船只来换回自由。一旦加入他们的团伙,就会被他们同化,日子一久,人数日益增多,于是分成一两条船,势力逐渐壮大。这些小盗贼没有别的本领,只要商船不要立即惊慌降帆,并且有炮械可以抵御敌人,盗贼又能有什么作为呢?我认为商船上的人都有家产,绝不敢想着做盗匪,以至于自己丧失身家性命。况且一条船下水出海,必定有族人、邻里、乡保作保,地方官查验并烙上标记,发给防船牌照,这才敢出外贸易。这些有根有据的人,难道不值得信任吗?为什么一定要禁止他们携带枪炮,使他们拱手听命于盗贼?如果认为族邻乡保的保结不足凭信,那就不应发给牌照;既然可以发给牌照,就应允许他们随身携带防御船只的器械。如果能够奏请防止官府拘束牵制,放宽对商船军器的禁令,那么不出几个月,海盗就会全都饿死,没有不散伙回家的。哨船之所以不能遇到盗贼,大家都说海面万顷、茫无边际,从哪里捕起?风浪险恶,性命令人担忧。却不知道盗船在近处而不在远处,沿海边岛屿海湾那些偏僻可以停泊的地方,试着前往搜捕,百次也不会失误一次。因为他们虽然名义上是盗贼,却未尝不爱惜自己的生命,突然遇到飓风,也未尝不担心船只倾覆溺水。各省盗匪,性情虽然不同,但都一定有可以躲避台风飓风的隐蔽处,才能慢慢等待商船往来;也一定要等到天气晴朗、风势平和,才敢驾船出海抢劫。他们贪生怕死的心情相同,那么哨船侦察缉捕的方法和堵截等待的时机也没有不同。过去各省巡哨,真正用心办事的很少。福建海面经历台湾变乱后,有了因惩罚过严而更加谨慎的顾虑,稍稍不同于从前的积习,其他地方不过是照例奉行罢了。每当想要出巡,必定事先张扬声势,扬旗缓慢行进,一两个月还没有离开江岸,又在船中早晚击鼓奏乐、鸣炮示威,这和呼喊盗船使它躲避有什么不同?如果让巡哨官兵秘密坐在商船中出发,不张旗帜,不奏乐鸣炮示威,遇到盗船靠近而可以追赶,就立即追赶;不能追赶,就假装退让躲避,以坚定盗贼前来、转舵争夺上风的位置。只要取得上风,盗船就在我船的胯下;我船横向逼近盗船,像比目鱼一样并肩贴近、寸步不离,顺着风势施放炮火,百发百中。两船一旦接合,火罐、火药桶一齐抛掷攻击,即使有一百个盗贼也可以擒获。所有银钱货物全部赏给士卒,不许将领和军官私自占有;首立战功的士兵提拔补任把总,将领依次升迁,不得压制埋没。这样将士的功名财利都在盗船上,他们将顾不上睡觉吃饭,只想着出海巡哨。或者我听说,海上盗贼十次作案有九次在广东,那么消弭盗患尤其应当在粤东加意办理。广东人的风俗强悍凶猛、贪婪顽劣,不必财物很多,只要杀一个人可以得到银五钱,就欣然以为胜过杀一头猪。从潮州沿海向下,一千多里中有一半人以抢夺为生,熟悉水上事务,来往如飞。而广州、惠州、肇庆一带深山聚居的百姓,往往聚集众人,拿着刀枪、载着大旗出去抢掠;富商大贾即使受到侵害,地方官也不敢过问,有时他们的家人和衙役被盗匪擒获,遭到刺面割耳,也装作不知道而姑息他们。彼此互相蒙蔽,只求幸免于盗案参劾和惩罚,将来毒害流传,不知道会扩展到什么地步。这正是杞人一样的隐忧,岂能因为它在天涯绝域,就把它看作荒远之地而不加介意吗?海洋彼此相通,没有这边那边疆界不同的限制,早晨还在广东,晚上就可以到福建,半个月内能够周游七省。防范和驱除盗患,万万不能稍有迟缓,所以我才敢抒发这些狂妄的意见,希望同七省商民一起庆祝万里海波澄清的颂歌。

论边省苖蛮事宜书楚、蜀、滇、黔、两粤之闲,土民杂处,曰苖,曰猺,曰獞,曰犵狫,皆苖蛮之种类也。其深藏山谷,不籍有司者为生苖;附近郡邑,输纳丁粮者为熟苖。熟苖与良民无异,但性顽嗜杀,或与汉民有睚眦,辄乘夜率众环其屋,焚而屠之。白昼出乡井五里,则惴惴忧其不还,是以亦畏汉民,而尤惧官长。此可以敎化施恩,法令驯服者也。但土民之顽顺,惟视土司。土司多▯顽不法,坐纵其行凶杀夺,而因以为利。即使事迹败露,大吏督责,无叅罚处分之加乎其身,是以无所忌惮,而敢于无所不为也。苖民受土司荼毒,更极可怜,无官民之礼,而有万世奴仆之势,子女财帛,总非本人所自有。愚闻黔省土司,一年四小派,三年一大▯,小派计钱,大派计两。土民歳输土徭,较汉民丁粮加多十倍。土司一日为子娶妇,则土民三载不敢婚姻。土民一人犯罪,土司▯而杀之,其被杀者之族尚当敛银以奉土司,六十两、四十两不等,最下亦二十四两,名曰玷刀银。种种朘削,无可告诉。闻昔年有阖村离散,呈请地方大吏改土籍归流官管辖,遂有更生之庆。曾未几时,而土司辇赂关説,又复改还土属,丁壮举家屠戮,妻子没卖为奴。其他土部不得不呑声饮泣,忍受摧残,然其望见天日,愿如汉民沾被。皇恩则千万人如一心,四五省如一辙也。愚以为,苖猺獞黎均属朝廷赤子,当与汉民一例轸恤。敎化惟在地方大小吏加意绥辑,使知孝弟礼让,奉公守法,自然不敢行凶杀夺。倘土司暴虐太甚,或其民有行凶杀夺,俱将该土司照汉官事例叅罚处分。苐汉官有罚俸降级革职,而土司无俸可罚,无级可降,革职则子孙承袭仍旧为太土司,得以暴虐其民。愚以为惟有削土之一法,可令土司畏慎。请题定削土则例,照所犯重轻削夺村落里数,以当罚俸降级。所犯重大至革职者,相其逺近强弱,可以改土为流,即将土地人民归州县官管辖,勿许承袭。并土民有不甘受土司毒虐,愿呈改土籍为汉民者,亦顺民情改归州县。其深山穷谷,流官威法所不及之处,则将所削之土分立本人子弟为众土司,使其地小势分,事权不一而不能为害。将来敎化日深,皆可渐为汉民。至山中生苖,责成附近土司招徕向化,一体恩抚。如此数年之闲,生苖可化为熟苖,熟苖可化为良善。不特五六省地方享寜静和平之福,而自唐虞以来仅传七旬舞干一格者,至我皇上而悉为衣冠礼义户口贡赋之区,此日之尧舜,贤于唐虞逺矣。

鹿洲初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巻二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

译论边省苗蛮事务的书信 楚、蜀、滇、黔、两广之间,土著百姓杂居,有的称为苗,有的称为猺、獞、犵狫,都是苗蛮的种类。他们深藏在山谷中,不登记在官府户籍上的,称为生苗;住在郡县附近、缴纳丁粮的,称为熟苗。熟苗与普通百姓没有不同,只是性情顽劣、嗜好杀人,有时与汉人发生小的嫌隙,便乘夜带领众人包围汉人的房屋,烧毁房屋并将人杀尽。白天离开村庄五里,他们就战战兢兢,担心不能回来,因此也害怕汉人,尤其害怕官长。这些人可以用教化施恩、用法令驯服。但土著百姓是顽固还是顺服,只看土司如何作为。土司大多凶顽不法,放纵他们行凶、杀人、抢夺,并从中取利。即使事情败露,大官督责他们,也没有参劾、惩罚、处分加在他们身上,因此无所忌惮,什么坏事都敢做。苗民受到土司的荼毒,更加可怜;他们没有官民之间的礼法,却处在世世代代做奴仆的处境,子女和财帛总不是自己所有。我听说贵州省的土司,一年有四次小派,一大派,三年有一次大派,小派按钱计算,大派按两计算。土民每年缴纳土徭,比汉民缴纳丁粮多十倍。土司一天为儿子娶妻,土民三年都不敢婚嫁。土民中有一个人犯罪,土司便把他捆绑起来杀掉,被杀者的家族还应当聚敛银两奉送给土司,六十两、四十两不等,最低也有二十四两,名叫“玷刀银”。各种各样的剥削搜刮,使人无处申诉。我听说从前曾有全村离散,向地方大官呈请改登记为普通民籍、归流官管辖,于是获得了重生的喜庆。没有过多久,土司用车载着贿赂,四处说情,又把他们改回土司属民,壮丁被全家杀戮,妻子儿女被没收卖作奴仆。其他土著部落不得不忍气吞声、含泪忍受摧残,但他们都盼望能够见到天日,希望像汉民一样受到恩泽。皇恩则应当使千万人同心,使四五个省都采取同样的做法。苗、猺、獞、黎都属于朝廷的百姓,应当与汉民一样加以怜恤。教化在于地方大小官吏用心安抚和整治,使他们懂得孝悌、礼让,奉公守法,自然不敢行凶、杀人、抢夺。如果土司暴虐太过,或者其属民行凶、杀人、抢夺,都应将该土司按照汉官的事例参劾、惩罚、处分。只是汉官有罚俸、降级、革职,而土司没有俸禄可罚、没有品级可降;即便革职,子孙承袭仍旧成为大土司,仍可继续暴虐百姓。我认为只有削减土司辖地这一办法,才能使土司畏惧谨慎。请拟定削土的条例,按照罪行轻重削夺村落和里数,以代替罚俸、降级。罪行重大达到革职程度的,应衡量其远近和强弱,可以改土司制为流官制,即把土地和人民归州县官管辖,不许土司世袭。土民中有不愿忍受土司毒虐、希望申请改为汉民的,也应顺应民情,改归州县管辖。至于深山穷谷中流官的威势和法令达不到的地方,就把被削减的土地分给土司本人的子弟,分别设立多个小土司,使土地变小、势力分散、权力不一,不能形成祸害。将来教化日益深入,都可以逐渐成为汉民。至于山中的生苗,应责成附近土司招徕他们归化,一体加以恩抚。这样经过几年,生苗可以教化成为熟苗,熟苗可以教化成为良善之民。不仅五六省的地方可以享受安宁和平的福祉,而且自唐虞以来仅仅传说过七十人跳舞奏乐、表示归顺这一件事,到我 皇上时,就全都变成穿戴衣冠、讲究礼义、登记户口、缴纳贡赋的地区了。今天的尧舜,比唐虞时代高明得多了。《鹿洲初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卷二 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写

书与荆璞家兄论镇守南澚事宜书。南澚为闽广要冲,贼艘上下所必经之地。三四月东南风盛,粤中奸民哨聚驾驶,从南澚入闽,纵横洋面,截刦商船,由外浯屿、料罗、乌纱而上,出烽火、流江而入于浙。八九月西北风起,则卷帆顺溜,剽掠而下,由南澚入粤,刦获金钱货物多者各回家营运卒歳,谓之散斗。刦少无所利者,则泛舟顺流避风于髙州、海南等处。来歳二三月,土婆涌起,南方不能容,则仍驾驶北上,由南澚入闽。所以南澚一镇,为天南第一重地,是闽粤两省门户也。镇南之法,以搜捕贼艘为先。今承平日久,将卒疲玩,大帅养尊处优,不肯轻身出海。将弁奉命巡哨,泊船近岸,沈湎樗蒱,以为娱乐,迁延期满,扬帆回汛。贼伙连防刦掠,莫过而问。或上命督责,不得已稍稍出洋,则大张声势,扬斾徐行,又于舟中旦暮鼓乐举炮作威,惟恐贼船不知逺避。贼亦若相体谅,不来冲哭,自于他处行刦。俄而失事之处偶属他镇地方,则此镇自相庆贺,以为贼不敢犯吾境。是则今日沿海水师之通病也。吾兄前在温州,威望素着,搜捕贼船如探囊取物,海岛亡命之徒望风逺遁。浙江提督吴公、总制觉罗满公佥谓两省将才无出兄右。皇上眷兄劳绩,一年之中,超迁大镇,又使官于家乡,昼锦殊荣,则所以上报。国恩下酬知已,增宗族乡党之光,必有其道矣。凡人困抑下位,每不惮艰难险阻,思建功名。及功名既成,身家为重,无论追风逐涛,出入水天茫淼之中,非其所肯。即求一二留心海务,督责将弁,亦难言之。葢富贵之气移人最深,养尊处优,尽改前辙,固其宜也。上偷安则下怠惰,营伍废弛则士卒弱,将帅素尸则盗贼恣,自古及今,必然之理。前人有言曰:“官怠于宦成。”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愿兄无以开府满盈,常如新进之日,抖擞精神,勤劳哨缉,一洗向来镇弁积玩逡巡畏缩之习。夫升平小丑,有何难治?海洋虽寛,得其要如一室耳。去接贼之人,贼势自然穷蹙。练兵丁,选死士,精器械,慎机宻,搜丑类而殱之,治其标也。平日恩威并济,必有大服军士之心,虽使赴汤蹈火,亦无所避。又当知弭盗之源,在乎民风士习,课农桑,修学校,以养以敎,自然不为盗贼,治其本也。鼎元不敏,敢抒管见,略陈数事。先民有言:“询于刍荛。”惟吾兄察之。一哨船之接济宜察也。匪类逃躱外洋,非能不食而操舟,徒手而行刦,由内地奸人接济之也。济以粮米物食,然后能久延;济以火药军器,然后敢敌杀。论者多归咎渔船,不知渔船所带粮米斗石,能济几何?火药军器,犯禁之物,惟哨船可以携之。向来南澚地方,皆守港哨船接济,如东陇港、南洋港、樟林港、澄海港、沙汕头、海山、柘林、井洲各处哨船,无一不接济者,而东陇、海山、南洋三处为尤甚。每猪十只,价近百金;米十石,价五六十金;火药、鸟鎗、藤牌、军器价,皆十倍。潮人谓坐港之利胜于通番,此之谓也。夫民船犯禁,官兵可缉;官船作▯,孰敢撄锋?是在镇主留心稽察,无使复蹈前辙,海孽之肃清,思过半矣。一兵丁之老弱宜换也国家糜费金钱,养一兵必得一兵之用,而将官防空粮,老弱充军,数可用者几何?南澚之兵,老弱参半,膏粱子弟,厠身行伍,生事赌博,逃避差徭,此之不可不汰也。然沿袭既久,骤行裁革,未免怨声沸腾,有苛刻之议。鄙意老弱之兵及病船不能冲风破浪者,皆另造名册,准举余丁自代,并不必问其为真余丁、假余丁,但人材精壮,武艺髙强,则补之。一举不佳,则再;再举不佳,则三;三举而不中用,则除之。官自招募勇敢强力之人以补其缺,勿于此中取利焉,则兵皆精兵,无虚冒名粮之▯。而又于每月三六九期,勤行操演,考其技能工拙,而赏罚之,使兵识将意,将识兵情,屹然为一方雄镇,知所向之无敌也。一亲随之精鋭宜选也。虽有猛虎无爪牙不威,虽有名将无左右不雄。况杀敌重事,可无心腹亲军死生不离者哉?鄙意镇兵既选练精壮,又于精壮中拔其武勇超羣、才能出众者约三百人,为巡哨亲军,特加优防。每出洋则与之俱。又于三百人中择其武艺尤精、敢死不二心之士约五六十人,为亲随,待以心腹,休戚相关。遇有把总缺出,量才拔补,以鼓励之。擒获贼船有金银货物,按其多寡均分之。凡随行出哨之人共沾其惠,切不可自私自利。有临阵尽力、功在众上者,倍加优赏。遇缺先补,则敢死之军勇气无敌。一遇贼船,如鹰攫兔,功名财利悉在此中,皆将翘首跂足,惟恐镇主之不出哨也。

译书 给荆璞家兄论述镇守南澚事务的书信。南澚是福建、广东之间的要冲,是盗船南来北往必经的地方。三四月东南风盛行,广东的奸民结伙驾船,从南澚进入福建,在海面上横行,截劫商船,经过外浯屿、料罗、乌纱向上,出烽火、流江而进入浙江。八九月西北风起,就卷起船帆顺风而下,抢掠后从南澚进入广东;抢得金钱货物较多的,各自回家经营,直到年底,称为“散斗”。抢得少、没有利润的,就驾船顺流到高州、海南等地避风。第二年二三月,土婆风涌起,南方不能容身,就仍然驾船北上,从南澚进入福建。因此南澚一镇,是天南第一重要的地方,是闽、粤两省的门户。镇守南澚的方法,应以搜捕盗船为先。如今承平日久,将士疲惫懈怠,大帅养尊处优,不肯轻身出海。将领奉命巡哨,只把船停在近岸,沉湎于赌博,把它当作娱乐,拖延到期限届满,扬帆回到汛地。盗贼接连防守并抢掠,没有人经过这里询问。有时上级下令督责,不得已稍稍出海,却大张声势,扬旗缓行,又在船中早晚奏乐鸣炮示威,只怕盗船不知道而远远躲开。盗贼也像是彼此体谅,不来冲撞哭闹,自然到别处抢劫。不久,发生盗案的地方偶然属于别的镇辖区,这一镇便互相庆贺,以为盗贼不敢侵犯自己的辖境。这就是今天沿海水师的通病。家兄从前在温州时,威望一向显著,搜捕盗船就像从袋中取物一样容易,海岛上的亡命之徒听到风声便远远逃走。浙江提督吴公、总制觉罗满公都说两省将领的才能没有超过家兄的。皇上眷顾家兄的劳绩,一年之内破格升任重要镇守之职,又让您在家乡任官,昼锦还乡,这是用来报答您的方式。国家以恩德报答知己,也使宗族乡党的荣耀增加,必定有其道理。一般人困顿压抑、身居下位时,往往不怕艰难险阻,想着建立功名;等功名已经成就,便把身家看得重要起来,何况追风逐浪、出入于水天茫茫之间,更不是他愿意做的事。即使要求他稍稍留心海上事务、督责将领,也很难做到。因为富贵之气改变人的习性最深,养尊处优之后,完全改掉从前的道路,本来就是必然的。上面的人只求偷安,下面的人就会懈怠;营伍废弛,士卒就会软弱;将帅一向尸位素餐,盗贼就会肆虐,自古至今都是必然的道理。前人说过:“官员在仕途成功后便懈怠。”《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个开头,但很少有人能够有始有终。”希望家兄不要因为开府任职已久、功业满盈,便懈怠下来,要常常像刚刚入仕时那样振作精神,勤于巡哨缉捕,彻底洗除从前镇守将领积久形成的玩忽、迟疑、畏缩习气。太平时代的小丑盗贼,有什么难以治理的?海洋虽然宽广,掌握了要领,就像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容易。除掉那些接应盗贼的人,盗贼的势力自然会困窘。训练士兵,选拔敢死之士,精良军械,谨慎保守机密,搜捕并消灭盗贼,这是治理表面。平日里恩威并用,一定能使军士心悦诚服;即使让他们赴汤蹈火,也不会躲避。还应知道消弭盗患的根源在于民风和士习,督促农桑,修建学校,用以养育和教化百姓,他们自然不会成为盗贼,这是治理根本。鼎元才智不敏,斗胆抒发管见,略略陈述几件事。前人说过:“要向樵夫询问意见。”希望家兄明察。第一,哨船接济盗匪的事情应当查察。盗匪逃到外洋,不可能不吃东西却能驾船,也不可能赤手空拳就能抢劫,都是内地奸人接济他们。用粮米食物接济,他们才能长久停留;用火药军器接济,他们才敢与人交战杀人。议论的人多把责任归给渔船,却不知道渔船所带的粮米不过几斗几石,能接济多少?火药军器是违禁之物,只有哨船可以携带。过去南澚地方都是守港的哨船接济盗匪,如东陇港、南洋港、樟林港、澄海港、沙汕头、海山、柘林、井洲等处的哨船,没有一处不接济,其中东陇、海山、南洋三处尤其严重。每十头猪,价格接近百金;十石米,价格五六十金;火药、鸟枪、藤牌、军器的价格,也都高出十倍。潮州人说,坐守港口所得的利润胜过与外国通商,说的就是这种事。民船违禁,官兵还可以缉捕;官船作恶,又有谁敢触犯它的锋芒?这在于镇守官用心稽查,不要让他们重蹈覆辙,海上祸患就大半可以肃清了。第二,老弱兵丁应当更换。国家耗费金钱,养一个士兵就应当得到一个士兵的作用;可是将官领取空额军粮,老弱充当军队,真正有用的有多少?南澚的士兵老弱参半,富家子弟混入军队,惹事赌博,逃避差役,这些人不可不淘汰。然而沿袭已久,突然裁减革除,难免怨声沸腾,招致苛刻的议论。我的意见是,老弱士兵以及病弱、不能迎风破浪的船夫,都另造名册,准许推举余丁代替;不必追问是真余丁还是假余丁,只要人才精壮、武艺高强,就补充进来。一次选得不好,就进行第二次;第二次仍不好,就进行第三次;三次仍然不堪使用,就将其革除。由官府自行招募勇敢强壮的人补足缺额,不要从中取利,这样士兵全是精兵,也没有虚冒名额、冒领军粮的弊病。又在每月三、六、九日勤加操练,考察他们技能的高下,分别赏罚,使士兵了解将领的心意,将领了解士兵的情况,军队巍然成为一方雄镇,知道所向无敌。第三,应当选拔精锐的亲随。虽然有猛虎,没有爪牙便不能显示威势;虽然有名将,没有左右亲信也不能雄壮。何况杀敌是重大事务,怎么可以没有心腹亲军与自己同生共死、形影不离呢?我的意见是,镇兵选练精壮之后,再从精壮中选拔武勇超群、才能出众的约三百人,作为巡哨亲军,特别加以优厚供养。每次出海都带着他们。又从这三百人中选出武艺尤其精湛、敢于赴死且没有二心的约五六十人,作为亲随,把他们当作心腹,与他们休戚相关。遇到把总有空缺,就量才提拔补充,以此鼓励他们。擒获盗船后,所得金银货物按照多少均分。凡是随行出哨的人都共同享受这些利益,千万不可私自占有。有在阵前竭力作战、功劳高于众人的,加倍优厚赏赐。遇到缺额便优先补充,敢死军士就会勇气无敌。一遇到盗船,就像鹰抓兔子一样,功名财利全在其中,人人都会翘首踮脚,只怕镇守官不肯出哨。

一哨船之军器,宜审也。北人乘马,専以弓矢见长;南人乘舟,角逐于烟波浩荡之际。当其相距辽阔,则弓矢无所用之;及两船既交,一人能发几矢?一矢能伤几何?则莫若炮火之为功大也。鄙意哨船军器,専用鸟鎗、鹿铳、连环、子母、西▯等炮、喷天筒、火罐、火箭,佐以单刀、藤牌、长鎗、大钩,而其余可一槩不用。约略一船中,为炮火者十之七,为刀鎗者十之三。贼虽有艨艟巨舰,不能当官军炮火重叠,惟俛首就擒耳。倘欲用箭,必取诸弩;而寻常之弩,又不堪用。必依诸葛武侯遗法,作连环弩,上有方筩,筩分十道,中藏百箭,二人挽之,触机自发,一发十矢,随发随挽,矢复自出。每船安置十弩,则瞬息间发矢千计,一饭之顷,万矢连环,虽有剧贼,无所逃避。此亦舟中之长技也。一巡哨之踪迹宜宻也。兵法有竒正,贼势有大小,出其不意,敌乃可致。往者逰魂猖獗,贼首三十二等,百十连防聚泊大莱芜、小莱芜等处,明目张胆,受千把总馈献而不辞。哨船之出,非所畏也。今所谓贼,不过无赖之辈,饥寒偪身,三五成羣,踏斗而出。遇船小人弱,则夺而驾之。因其舵水粮食凑集,匪类所夺,船渐大,然后敢公然行刦。其为贼也有限,其窥伺在商船货贝财帛衣粮,又必孤行离援,乃肆其侮,非立意与官兵哨船为敌者也。见商船则趋,见哨船则避。哨船轻而浮,其行速;商船重而滞,其行迟。哨船旗帜飞扬,牌刀髙挂;商船无之,此贼所能辨也。鄙意哨船之出,当如商船行径,勿张旗帜,勿挂牌刀,多运小石压载以疑货物,有急可当军器。行莫连防,但度策应所可及,若断若续。遇贼船对敌,然后举大炮为号,众哨齐集,堵截环攻,擒贼获船,百不失一。若夫妆防军容,张扬声势,是呼贼船使之避耳,非真心捉贼者也。一驭下之恩威宜兼济也。体恤不周,则军心怨望;号令不严,则将权不振。今之为帅者,意在立威,则巍然自尊,大视士卒死生,若秦越之肥瘠,防疵细过,鞭挞无常,左右惴惴,心悸胆裂。此刻薄寡恩,众心离散,不可以见敌者也。其矫为大度包荒,则废弛营伍,兵骄而不能戢,将悍而不能制,法令不行,朝三暮四,此又当塲木偶,徒有人形而无生气者也。御兵之法,莫大乎体贴人情,为之设身处地,饥寒疾苦,痛痒相关,婚姻死丧,酌量周防,上下相亲,如手足腹心之不可离。至于法令一出,泰山不移,敢有犯者,虽亲无赦。若穰苴违命而斩庄贾,孔明挥泪而诛马谡,使军士凛然知军法之不可犯,故令无不行,禁无不止。三军之士,怀徳畏威,此服心之上计也。一岛屿之苍黎宜恤也。用兵之道,安民为先;弭盗之源,抚民为本。南澚僻处海中,居民鲜少,兼地界两省,有司政敎之所不及,则镇主营弁实民父母也。兵丁恃党骄恣,未免欺制小民,民愬镇主而不伸,则无能伸之地,撄怒积怨为毒无已。故约兵贵严,待民贵寛,不使强凌弱,众暴寡,是则兵民一体之意也。凡举动必顺民情,不则去之。有窃盗则为严缉重惩,有奸棍则为革逐出境。米价腾贵,运载平粜;雨旸不节,斋戒祷祈。又以春秋巡行阡陌,课农桑,择其勤者奬励之,悦色和顔,如家人妇子之相亲切。又于每月朔望,集诸生郷耆公所宣讲。圣谕十六条,使兵民共听,咸知为善之乐,且晓然于圣天子轸念民生、谆谆敎诲之意,而相戒相勉,不敢作奸犯科,亦经理海疆之要务,使民无盗之原也。一澚城之学校宜兴也,虽在海外,不废诗书;虽有戈矛,必兴礼乐。孟子曰:「壮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则知敎化之兴,亦武备根本也。」南澚海岛,荒陬无郡县官司,古未立学,迩日人文骎骎乎起矣。前镇周公,特于澚城建立义学,文庙祀。至圣先师捐衙门旧规,水利每嵗百金之入,为春秋丁祭延师脩脯之费,既已勒碑刻石,昭垂来禩,未竟厥施,中途奄没,此南澚士民所深惜也。署镇弗绍前修,仍将祀业入已,舆论嗤之。鄙意以为义学宜兴,学舍宜扩,祭祀之费,膏火之资,宜续捐増益。春秋丁祭宜亲临释奠,萃阖澚诸生及兵民子弟之秀者,咸令入学。延漳潮间名士之学行兼优,才品出众者一人为师表,以教育之。月课生童,第其髙下,以鼓舞之。朔望行香谒拜已毕,进诸生而亲切慰劳之。开府忘其尊,庶民兴于学,甚盛事也。南澚旧有澚生二名,一闽一广,今在广者存,而在闽者废,殊非公道。捐一纸之文书,请当事以开复之。宏功盛业,千载不朽,尚于暇日加之意乎?

译第四,哨船的军器应当审慎配置。北方人骑马,专以弓箭见长;南方人乘船,在烟波浩荡之间争斗。当双方相距遥远时,弓箭没有用处;等到两船交战,一个人能发几支箭?一支箭能伤害多少人?因此不如炮火的功效大。我的意见是,哨船军器专用鸟枪、鹿铳、连环、子母、西瓜等炮、喷天筒、火罐、火箭,辅以单刀、藤牌、长枪、大钩,其余器械一概可以不用。大致一条船上的军器,炮火占十分之七,刀枪占十分之三。盗贼即使有艨艟巨舰,也抵挡不住官军密集的炮火,只能低头就擒。如果要用箭,就一定要取用弩;普通的弩又不能使用。必须依照诸葛武侯遗留下来的方法,制造连环弩。弩上有方筒,筒分十道,里面藏着一百支箭,由两个人拉动,触动机关便自动发射,一次发十支箭,边发射边拉动,箭又会自动补出。每条船安置十具弩,那么转瞬之间就能发射上千支箭,一顿饭的时间内,万箭连续发射,即使是凶悍的盗贼也无处逃避。这也是船上的高强本领。第五,巡哨的行踪应当秘密。兵法有奇兵和正兵,盗贼的势力有大小;出其不意,才能制服敌人。从前亡命盗贼猖獗,盗首有三十二伙,一百多人连成一片,聚集停泊在大莱芜、小莱芜等地,明目张胆地活动,接受千总、把总的馈赠而毫不推辞,根本不怕哨船出动。如今所谓的盗贼,不过是些无赖之徒,饥寒逼身,三五人结成一伙,踏斗出海。遇到船小人少的,就夺船驾走。他们依靠夺来的船舵、水手、粮食等逐渐凑齐,盗船渐渐变大,然后才敢公然抢劫。他们能成为盗贼的条件有限,窥伺的只是商船上的货物、财物、衣服和粮食,而且还一定选择孤独航行、没有援助的船,才放肆欺侮,并不是存心与官兵哨船为敌。看见商船就靠近,看见哨船就躲避。哨船轻而浮,航行快速;商船沉重迟缓,航行缓慢。哨船旗帜飞扬,牌刀高挂;商船没有这些,盗贼正是凭此辨认。我的意见是,哨船出动时应当像商船一样航行,不张旗帜,不悬挂牌刀,多运些小石头压舱,伪装成装载货物,紧急时也可以当作军器。航行时不要相互连接,只要估计在援救能够到达的范围内,时断时续地分散行进。遇到盗船交战后,再鸣放大炮作为信号,众哨船一齐聚集,堵截包围攻击,擒获盗贼、夺取船只,百次不会失误一次。至于装扮成军队的样子,张扬声势,不过是在呼喊盗船使它躲避,并不是真心要捉拿盗贼。第六,驾驭部下应当恩威并用。体恤不周到,军心就会怨恨;号令不严明,将领的权威就不能振作。如今做统帅的人,心意在于树立威势,便高高在上、妄自尊大,把士卒的生死看得像秦地和越地的肥瘦一样毫不相关,专门追究细小过错,随意鞭打,左右亲信都惴惴不安,心惊胆战。这种刻薄寡恩的做法,会使众人离心离德,不能用来面对敌人。有人假装宽宏大量、包容一切,便使军营废弛,士兵骄纵而不能约束,将领强悍而不能控制,法令不能施行,朝令夕改;这又像当场的木偶,徒有人的形状而没有生气。统率军队的方法,没有比体察人情更重要的;要设身处地替他们考虑,饥寒、疾病、困苦都要感同身受,婚嫁、丧葬也要酌情周济防备,使上下亲密如手足腹心、不可分离。至于法令一经颁布,就要像泰山一样不可动摇;有敢违犯的,即使是亲近的人也不赦免。就像穰苴违抗命令而斩杀庄贾,孔明流泪诛杀马谡,使全军士卒凛然知道军法不可触犯,所以命令没有不执行的,禁令没有不制止的。三军将士心怀德惠而敬畏威严,这是使人从内心服从的上策。第七,岛屿上的百姓应当得到抚恤。用兵的原则,以安定百姓为先;消弭盗患的根源,以抚慰百姓为本。南澚偏僻地处海中,居民很少,又处在两省交界,有司的政令教化达不到这里,因此镇守官和将领实际上就是百姓的父母。士兵倚仗同党而骄横放纵,难免欺压百姓;百姓向镇守官申诉而不能伸冤,便没有可以申冤的地方,触怒他们而积累的怨恨将不断酿成祸害。因此约束士兵贵在严厉,对待百姓贵在宽厚,不使强者欺凌弱者、众人暴虐少数,这就是兵民一体的意思。凡是举措都必须顺应民情,否则就撤除。发生盗窃,就严厉缉捕、重重惩罚;有奸诈恶棍,就革除其身份、驱逐出境。米价上涨,就运输粮食平价出售;雨水和旱情失调,就斋戒祈祷。又在春秋两季巡视田间,督促农桑,选出勤劳的人加以奖励,和颜悦色,如同家人妇女儿童相互亲近。又在每月初一、十五,把诸生和乡绅老人召集到公所宣讲。宣讲《圣谕十六条》,让士兵和百姓共同聆听,都知道行善的快乐,也清楚圣明天子忧念民生、谆谆教诲的心意,彼此告诫、互相勉励,不敢作奸犯科。这也是治理海疆的重要事务,是使百姓不成为盗贼的根本。第八,南澚城的学校应当兴办。虽然在海外,也不能废弃诗书;虽然拥有戈矛,也必须兴起礼乐。孟子说:“壮年人利用闲暇时间修养孝悌忠信,那么就知道教化的兴起也是武备的根本。”南澚是海岛,处在荒僻角落,没有郡县官署,过去从未设立学校;近来人文渐渐兴起。前任镇守周公,特意在澚城建立义学,修建文庙供奉 至圣先师。他捐出衙门旧有规例中水利每年收入的一百金,用作春秋丁祭、延请教师和修治膳食的费用,已经勒石刻碑,明确传示后世,却还没有完成全部施行便突然去世,这是南澚士民深感惋惜的事。代理镇守没有继承前任的修举,反而把祭祀产业收入归为己有,舆论都嘲笑他。我的意见是,义学应当兴办,校舍应当扩建,祭祀费用和膏火资金应当继续捐助、增加。春秋丁祭应当亲自到场举行释奠礼,召集全澚的诸生以及兵民子弟中的优秀者,都让他们入学。聘请漳州、潮州之间学问和品行都优秀、才能品格出众的一人作为师表,教育他们。每月考核学生和童生,评定高下,以此鼓励他们。初一、十五行香谒拜完毕后,召见诸生,亲切地慰问犒劳他们。开府官忘掉自己的尊贵,百姓兴起求学之风,这是非常盛大的事情。南澚旧有澚生两名,一个属福建,一个属广东;如今广东的还保留着,福建的却废止了,实在不是公道。捐出一纸文书,请主管官员恢复它。宏大的功业可以千载不朽,难道不能在闲暇时对此更加用心吗?

与荆璞家兄论舟中起雷书读来札,知吾兄巡哨南洋,舟中起雷,从大桅焚烧而上,毙兵一人,伤一人,心甚不怿,疑以为非吉兆,具见吾兄谨天灾重民命至意。舟中起雷本非灾异,乃此舟竪桅时,桅井不净所致耳。凡造成战舰,诹日竪桅,桅井须拂拭干浄,不容毫髪他物。若其中有竹头木屑、蚊蝇虫蚁之类,皆主起雷,此常事也。但君子遇灾而惧,百凡修省,无事常如有事之防,不可以为常也而忽之。鄙意雷者震也,震东方也,震动震叠,皆非安静,恐东方有兵事,将劳吾兄。是故舟中起雷,乃威震东方、声闻四海之象。兄其建勲业于台湾乎?台帅独当一面,専制水陆数千里,必于内地愼选威望镇臣,弹压海疆,或兄今歳调台,即此是矣。台地承平日久,在位懈散,风俗奢嚣,兼之山深海阔,狼子野心,恐不能百年无事。吾兄到彼,须整饬武备,未雨绸缪,以防乱遏孽,慎固苞桑,为海疆第一急务。倘有宵匪啸聚,不妨稍示兵威,立时清廓海外鬼蜮离竒,不可以常法处之。但得有益地方,可以一劳永逸,免九重南顾之忧,即太平将帅勲业也。拘牵文义,姑息养奸,谅吾兄断不出此。弟意想所及,凭臆妄谈,兄且秘而勿宣,恐言之不验,为世揶揄,匪小云。

与荆璞家兄论台变书晨兴出门,闻市人偶语:「台湾有变,贼首姓朱,名一贵,已戕命官,踞台郡。」此异事也,早料海疆宜急绸缪。兄前月舟中起雷,弟已闲谈及之。曾几何时,东方果有兵事,不幸言之偶中,实兄建功立业之秋也。屈指浙闽诸将帅,可属大事无如兄者。羽书徴调,当在旦晩,宜亟整甲帐,具脯糒,鍜戈矛,选兵配舰,以待出师。大丈夫得提三尺为国家诛乱讨贼,奠安桑梓,何其壮也!制府满公,智深勇沈,可与共事。但省会隔逺,鞭长不及,兄宜指陈事势,请其移驻厦门,就近督师,面商调度。内有制府弹压指挥,兄可一意前驱,无呼应不灵之患。外有吾兄统兵杀贼,制府可髙枕无忧。缮飞报大捷之疏矣!弟虽不才,将鼓棹而观之。

译给荆璞家兄论述船中遭雷击的书信 读到来信,知道家兄在南洋巡哨,船中遭雷击,雷火从大桅杆烧上去,烧死一名士兵,烧伤一名士兵,我心中很不高兴,您怀疑这不是吉兆,我完全看出家兄敬畏天灾、重视民命的心意。船中遭雷击本来不是灾异,而是这条船竖立桅杆时,桅井没有清洁干净造成的。凡是建造战舰,选择日期竖立桅杆,桅井都必须擦拭干净,不容有一丝一毫其他东西。如果里面有竹头木屑、蚊蝇虫蚁之类,都主张会引起雷击,这是常见的事情。但君子遇到灾祸就心生畏惧,各方面修养反省,平安无事时也像有事情发生一样防备,不能因为认为这是常事就忽略它。我的意见是,雷就是震,震代表东方;震动、震叠,都不是安静的征象,恐怕东方有战事,将要劳烦家兄。因此船中遭雷击,正是威震东方、声名传遍四海的征象。家兄难道要在台湾建立功业吗?台湾统帅独当一面,专门统辖水陆数千里,必定要从内地慎重选拔有威望的镇守大臣,镇压海疆;或者家兄今年调往台湾,这件事就是应验了。台湾承平日久,在位官员懈怠散漫,风俗奢侈喧嚣,加上山深海阔、有人狼子野心,恐怕不能百年无事。家兄到那里后,必须整顿武备,未雨绸缪,以防止动乱、遏制祸患,慎重巩固根基,这是海疆第一要务。如果有夜间盗匪聚众呼啸,不妨稍稍显示兵威,立即肃清海外那些鬼蜮般的怪异势力,不可以按照平常办法处置。只要能够有益于地方,一劳永逸,免除皇帝忧虑南方的牵挂,就是太平时代将帅的功业。拘泥于文义、姑息养奸,我料想家兄决不会这样做。弟弟想到哪里就凭臆妄谈,家兄暂且秘密保存,不要宣扬出去,恐怕说的话没有应验而被世人讥笑,那就不是小事了。给荆璞家兄论述台湾变乱的书信 早晨起床出门,听见市民偶然议论:“台湾发生变乱,盗首姓朱,名一贵,已经杀害命官,占据台郡。”这是异常的事情,也早就料到海疆应当赶紧筹划防备。家兄上个月船中遭雷击,弟弟已经闲谈提到这件事。没有过多久,东方果然发生战事,不幸而言中,这实在是家兄建立功名事业的时机。屈指浙江、福建各位将帅,可以担当大事的没有谁比得上家兄。征调军队的羽书,早晚就会到达,应当赶快整顿铠甲营帐,准备干粮,磨利戈矛,选拔士兵、配置船舰,等待出师。大丈夫能够手提三尺剑,为 国家诛灭叛乱、讨伐盗贼,使家乡安定,这是多么壮烈啊!制府满公,智谋深沉、勇敢坚定,可以同他共事。但省会相隔遥远,鞭长莫及,家兄应当陈述形势,请他移驻厦门,就近督率军队。内有制府镇压指挥,家兄可以专心向前进军,不会有呼应不灵的忧患;外有家兄统兵杀贼,制府就可以高枕无忧。我已经替您写好飞报大捷的奏疏了!弟弟虽然没有才能,也将要划船前去观看。

与吴观察论治台湾事宜书台湾当朱一贵作乱之后,干戈蹂躏,哀鸿遍野,继以风灾埽荡,疠疫连绵,民之憔悴极矣。二三年来,文武和▯余孽拔根,地方寜静,抚摩噢咻,疮痍渐起,然元气犹未复也。继凋敝之余,则培养维艰;消嚣陵之习,则敎化宜急。官斯土者,可不百倍留心,以训民型俗,久安长治为已任。今天子眷念海疆,慎简贤能,以明公才髙行卓,特命观察是邦。台之民其有厚幸乎?经济内优,纳沟念切,因其势而利导之,如王良使马,庖丁解牛,无足烦措置也。鼎元闽峤书生,识见浅尠,明公以其曾赞戎行,略悉台地人情风土,不弃固陋,采及刍荛,敢不具陈所知,以副公慇勤至意?虽未必其言之当否,而区区之心,颇有与台地人民相关切者。苟千虑而一得,亦聊补夫涓埃,惟髙明察之。台民积玩成习,每故挠法令以试官长浅深。立法之初,必诚必信,凡文告号令,必实在可行者方出之。无朝三而暮四,言必践,禁必伸,万万不可移易。则民知在上之不可犯,而敎易从。台地讼师最多,故民皆健讼,宜严反坐之法。听讼时,平心霁色,使村哑期艾咸得自逹其情。得情时,铁面霜威,使狡猾财势俱无所施其巧。凡平空架害,审系虚诬,不可姑息,务必将原告反坐。登时研究讼师姓名,飞拿严讯,责逐过水,递回原籍,取本县收管,回文存案。台俗好动,公呈多,武举、武进士主之,皆因以为利,非义举也。每有争讼,动輙盈庭,宜遏絶。台中逆孽虽平,恶棍防窃不乏。寛之则行劫,又寛之则啸聚。星星之火,将致燎原,不可以其细而忽之也。宜留心访察,凡白撞窃劫,轻者黥面逐水,重者会同台镇,分别杖毙馘耳。逐水啸聚者,便宜行事,与台镇合禀报知。制台分报抚台、提台,勿用公文,勿详解内地。详解则波累多人,且文移驳诘,往返经年,虽杀而民不畏。台俗豪奢,平民宴会,酒席每筵必二两五六钱以上,或三两四两不等。每设十筵八筵,则费中人一二家之产矣。逰手无赖,绫袄锦袜,摇曳街衢。负贩菜佣,不能具体,亦必以绫罗为下衣,寛长曳地。舆夫多袒裸而茧绸绵绸裤不可易也。家无斗米,服值千缗,饘粥弗充,槟榔不离于口。习俗相沿,饿死不变。则夫崇奬节俭,稍示等威,实转移风俗之急务也。鸦片烟不知始自何来?煑以铜锅,烟筒如短棍。无赖恶少羣聚夜饮,遂成风俗。饮时以蜜糖诸品及鲜果十数碟佐之,诱后来者。初赴饮不用钱,久则不能自已,倾家赴之矣。能通宵不寐,助淫欲,始以为乐,后遂不可复救。一日辍饮,则面皮顿缩,唇齿齞露,脱神欲毙,复饮乃愈。然三年之后,无不死矣。闻此为狡黠岛夷诳倾唐人财命者【南洋诸畨称中国为唐,犹言汉云,今台湾人称内地亦曰唐山】愚夫不悟,传入中国已十余年。厦门多有,而台湾特甚,殊可哀也。台湾赌风最盛,兵民皆然。废事失业,损财召祸,争鬬作非,胥由于此,宜知会台镇,实心实力共禁之。然表正者影直,上行则下效,未乱之先,皆鸣锣张葢,呵道而聚赌,无怪乎禁令不从也。前人覆辙,可为车鉴。台中胥役比内地更炽,一名皂快,数十幇丁,一票之差,索钱六七十贯,或百余贯不等。吏胥权势甚于乡绅,皂快烜赫甚于风宪,由来久矣。近或稍为敛戢,亦未可知,宜留心访察,惩创一二,以儆其余。至本衙门胥役,善窥伺本官意旨,招摇撞歳,见事风生,尤不可不防也。商船出入台湾俱有挂验陋规,此▯宜剔除之。在府则同知家人书办挂号例钱六百,在鹿耳门则巡检挂号例钱六百,而验船之礼不在此数。若舟中载有禁物,则需索数十金不等。查六百钱之弊,屡经上宪禁革,阳奉隂违,葢船户畏其留难,不敢不从故也。重洋驾驶,全乘天时,若霁静不行,恐越日即不可行,或半途遭风,至于失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敢爱六百钱乎?六百虽防,而六百非止一处。船户履险涉逺,以性命易锱铢,似宜加之体恤。台船每歳出入数千,统而计之,金以数千两矣。一念留心,为民闲舒省数千两,非小事也。商船水手多空缺数名,所以私载无照客民而获其利者也。牌照内大船水手二十五六名,实在止有十七八人;中船水手十七八名,止有十一二人。或遇飓风不能驾驶,闲有悮事。出口入口文武弁贠因以为利,如鹿耳门查验,每空名例银五钱,惟恐其不多耳。无照客民,或为盗贼,风大人少,或至覆舟,通同作▯,可为浩叹。民生各遂,家室则无轻弃走险之思。台俗婚娶论财,三十老女尚有待年不嫁者,此等怨旷最足伤天地之和,召水旱之灾,所当急为严禁。凡民间室女年二十四五以上者,限三月之内逐一嫁完,违者拿其父兄治罪。

译给吴观察论述治理台湾事务的书信 台湾在朱一贵作乱之后,战争蹂躏,哀鸿遍野,接着又遭风灾横扫,瘟疫连绵不断,百姓憔悴到了极点。二三年来,文武官员和余孽被连根拔除,地方安宁,经过抚慰救济,创伤渐渐恢复,但元气仍然没有复原。继凋敝之后,要培养恢复元气十分艰难;要消除轻浮放纵的习气,教化更应当赶紧进行。做这里的官,难道能不百倍用心,把训导百姓、整顿风俗、实现长久安定作为自己的责任吗?如今 天子眷念海疆,慎重选拔贤能,因为明公才华高、品行卓异,特意任命您为观察使治理这个地方。台湾百姓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您在治理国家、处理事务方面本来就有优长,又有切切不忘百姓陷于困境的心意,只要顺应形势加以引导,就像王良驾驭马匹、庖丁解剖牛一样,不必费力安排。鼎元是福建山中的书生,见识浅薄,因为曾经辅助军务,大略了解台湾的民情风土;明公不嫌弃我的浅陋,采纳樵夫的意见,我怎敢不把所知道的都陈述出来,以符合您的殷切心意?这些话未必完全正确,但我个人的心意与台湾百姓颇为相通。如果千虑之中有一得,也姑且可以略尽微薄之力,惟愿明公明察。台湾百姓积久懈怠而形成习惯,常常故意扰乱法令,以试探官长的深浅。立法开始时,必须真诚而且守信;凡是文告号令,一定要确实可行才发布。不要早晨说这样、晚上又改成那样,说出的话一定要实行,禁令一定要贯彻,绝对不可随意改变。这样百姓就知道上面的法令不可触犯,教化也容易推行。台湾地方诉讼师很多,所以百姓都喜欢打官司,应当严格实行反坐法。审理诉讼时,要平心静气、和颜悦色,使那些乡村愚哑、口吃的人都能表达自己的情由。查明真情后,要像铁面霜威一样严厉,使狡猾的人和有钱有势的人都不能施展诡计。凡是凭空构陷、审明属于虚假诬告的,不能姑息,务必要让原告反坐受罚。立即查问诉讼师的姓名,迅速拘捕严厉审讯,责罚后驱逐过水,递解回原籍,并让原籍县收管,回复文书存档备案。台湾风俗喜欢多事,公开呈告很多,武举、武进士主持这些事情,都借此取利,并不是正义之举。每当发生争讼,动不动就挤满公堂,应当加以遏止断绝。台湾的叛逆虽然已经平定,但恶棍、盗窃之事并不少见。宽纵他们,他们就会抢劫;再宽纵下去,他们就会聚众作乱。星星之火将要造成燎原大火,不能因为事情小就忽视。应当用心访察;凡是白昼强抢、盗窃、劫掠的人,罪轻的刺面后驱逐过水,罪重的会同台湾镇守官分别杖毙、割耳。对于驱逐过水后又聚众呼啸的人,可以相机处理,并与台湾镇守官联合具奏报告。制台分别报给抚台、提台,不要使用公文,也不要详细解送内地。详细解送就会牵连很多人,而且文书往来驳诘,来回要经过多年;即使杀了罪犯,百姓也不会畏惧。台湾风俗豪奢,平民宴会,每桌酒席的费用必定在二两五六钱以上,有的达到三两、四两不等。每次摆设十桌、八桌,就耗费了中等人家一两家的财产。游手无赖穿着绫袄、锦袜,在街巷中摇曳行走。挑担卖菜的佣工,即使不能穿戴齐整,也一定把绫罗穿在下身,衣服宽大而且拖到地上。轿夫大多袒胸露体,但蚕丝绸、绵绸裤却不可缺少。家里连一斗米也没有,衣服却价值千缗;连稀粥都吃不饱,嘴里却不离槟榔。习俗沿袭下来,即使饿死也不改变。因此提倡节俭,稍稍显示等级威仪,实在是转变风俗的急务。鸦片烟不知道起源于哪里。把它放在铜锅中煮,烟筒像短棍。无赖恶少聚集在夜间吸食,终于形成风俗。吸食时用蜜糖等物和十几碟鲜果作为佐食,以诱使后来的人加入。刚开始参加吸食不用花钱,时间一久便不能自我控制,倾家荡产也要去吸。它能使人通宵不睡,助长淫欲,起初以为快乐,后来便再也无法挽救。一天停止吸食,脸皮就突然收缩,嘴唇和牙齿外露,失神欲死,重新吸食才会好转。然而三年以后,没有不死的。听说这是狡猾的海岛夷人用来欺骗、耗尽唐人财产和性命的东西【南洋诸番称中国人为唐人,就像称汉人一样;如今台湾人称内地也叫唐山】。愚昧的人没有察觉,传入中国已经十多年了。厦门有很多这种人,台湾尤其严重,实在可悲。台湾的赌博风气最为盛行,士兵和百姓都是这样。荒废事务、失去职业、损耗钱财、招来祸患、争斗作恶,全都由此造成,应当通知台湾镇守官,诚心诚力共同禁止。然而上面端正,下面的影子才会直;上面的人这样做,下面的人就会效仿。还没有发生变乱之前,官员们都敲锣张伞,呵道开路,聚集起来赌博,难怪禁令不能被遵从。前人的覆辙,可以作为车前之鉴。台湾地方的衙役比内地更加猖獗,一个皂隶快手,往往有几十名帮丁;一次差事就索取六七十贯钱,有的达到一百多贯。吏胥的权势超过乡绅,皂快的声势超过风宪官员,这种情况由来已久。近来或许稍稍有所收敛,也未可知,应当用心访察,惩治一两个,以警戒其余。至于本衙门的胥役,善于窥探本官的意旨,招摇撞骗,见到事情就兴风作浪,尤其不可不防。商船出入台湾,都有挂号查验的陋规,这种弊端应当剔除。在府城,同知家人的书办索取挂号例钱六百文;在鹿耳门,巡检索取挂号例钱六百文,而且验船的礼钱还不在这数目之内。如果船中装有禁物,便索取几十金不等。查禁六百钱的弊端,屡次经过上级官员禁止革除,但明面奉行、暗中违背,因为船户害怕被故意刁难,不敢不顺从。远渡重洋,全靠天时;如果天气晴朗风平却不出行,恐怕过一天就不能出发,或者半途遇到风暴,以至于发生事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谁会吝惜六百钱呢?六百钱虽然不多,但六百钱并不只交一处。船户冒险远行,用性命换取微小钱财,似乎应当加以体恤。台湾船只每年进出数千艘,总计起来就是数千两金钱。只要稍稍用心,就能替百姓省下数千两,绝不是小事。商船上的水手大多故意空缺几名,借此私自搭载没有牌照的百姓而获利。牌照上规定大船水手二十五六名,实际上只有十七八人;中船规定水手十七八名,实际上只有十一二人。有时遇到飓风不能驾驶,偶尔便会耽误事情。船只出入口的文武官员也借此取利,如鹿耳门查验时,每个空缺名额按惯例收银五钱,只怕空额不够多。没有牌照的客民中,有的可能是盗贼;风大而人少,甚至会导致船只倾覆。这种官民勾结作弊的情况,实在令人叹息。百姓各自能够满足生活需要,家庭安定,就不会轻易抛弃家室、冒险出走。台湾风俗婚嫁看重财礼,三十岁的女子还在等待、没有出嫁的也有不少。这些男女婚姻失时,最足以伤害天地间的和气,招来水旱灾害,是应当立即严禁的事情。凡民间未婚女子年满二十四五岁以上的,限令在三个月内逐一嫁出;违者逮捕她的父兄治罪。

广东饶平、程乡、大埔、平逺等县之人赴台佣雇佃田者,谓之客子。每村落聚居千人或数百人,谓之客庄。客庄居民朋比为党,睚眦小故,辄哗然起争,或殴杀人,匿灭其尸。健讼多盗窃,白昼掠人牛,铸铁印重烙以乱其号【台牛皆烙号以防盗窃买卖,有牛契将号様注明】凡牛入客庄,莫敢向问,问则缚牛主为盗,易已牛赴官以实之,官莫能辨,多堕其计。此不可不知也。客庄居民,从无眷属,合各府各县数十万之倾侧无赖逰手,羣萃其中,无室家宗族之系累,欲其无不逞也,难矣。妇女渡台之禁既严,又不能驱之使去,可为隐忧。鄙意以为,宜移文内地,凡民人欲赴台耕种者,必带有眷口,方许给照载渡,编甲安插。台民有家属在内地,愿搬取渡台完聚者,许具呈给照赴内地搬取,文武汛口不得留难。凡客民无家眷者,在内地则不许渡台,在台有犯,务必革逐过水,递回原籍。有家属者,虽犯勿轻易逐,水则数年之内皆立室家,可消乱萌。台人未知问学,应试多内地生童,然文艺亦鲜佳者,宜广设义学,振兴文敎。于府城设书院一所,选取品格端正文理优通、有志向上者为上舍生徒,延内地名宿文行素著者为之师,讲明父子君臣长幼之道,身心性命之理,使知孝弟忠信,即可以造于圣贤。为文章必本经史古文,先辈大家,无取平庸软靡之习。每月有课,第其髙下而奬赏之。朔望亲临进诸生,而谆切敎诲之。台邑、凤山、诸罗、彰化、淡水各设义学,凡有志读书者皆入马学,行进益者升之书院为上舍生,则观感奋兴,人文自必日盛。台民未知敎化,口不道忠信之言,耳不闻孝弟之行,宜设立讲约,朔望集绅衿耆庶于公所宣讲。圣谕广训,万言书及古今善恶故事,以警动颛蒙之知觉。台属四县及淡水等市镇庄村多人之处,多设讲约,着实开导,无徒视为具文,使愚夫愚妇皆知为善之乐,则风俗自化矣。讲生就本地选取贡监生员,或村庄无有,则就其乡之秀者,声音洪亮,善能讲説,便使为之,官待以优礼,察其勤惰,分别奬励。台湾地方寥阔,兵防未增,民俗悍骜,好为倾侧。虽太平无事,不可忘有事之备也。若收纳拳勇,免其差徭,练为乡壮,敎之步伐止齐,岂出官兵下哉?道府四县及淡水同知各设乡壮三百名,无事则散之农贾,有役则供我指臂。此古者民兵之法也。民兵不能给粮,在用权术驾驭之。台民好近官长,以为荣耀,但时召至衙斋,与之谈吐如家人父子之相亲切,课其武艺,敎之战法,则人人自以为官长腹心,无不踊跃从事。但须约束有方,无使借势陵民,则多多益善,不必限定三百数矣。鄙见如此,恐或畏其烦难,则不如实心举行保甲,聨守望相助之规,严窝隐匪类之禁,亦救时急务也。台地未有城池,缓急无以自固。砖石围筑,费重事繁,钱粮无从出办。惟有种植防竹为城,而竹城亦需工本。欲以白手空拳为国家设险守御,不劳民不伤财,此大难事。然肯以实心行之,亦无难也。先定其规模,量明丈数,不动声色。凡庭审轻罪应责者,每一板准种竹五株,自赎廿板则百株矣。应枷者种二百株,亦准免。但必于临刑时亲询其有力情愿,然后罚之,不愿勿强也。无求速成,无立意要罚,只是常存此心,顺其自然。守令俱皆如此,不半年城可成也。城门各筑敌楼,如力有未及,植木栅暂蔽内外,亦可守御。若有余力,更于竹外留夹道三五丈,另植防桐一周,广尺宻布,又当一重木城。外挖一濠限之,濠外采山苏木子撒种,当春发生,枝坚防宻又当一层保障。再于防桐城边量筑窝舗数十座,以当炮台为登陴守御之所。炮台相离以左右炮力管到之处为凖,接连建筑,使敌不得近城。西面人家临海,无地可容竹桐,筑灰墙为雉堞,便施鎗炮,不啻金汤之固也。台竹之性与内地不同,内地竹无根不活,台竹一根可截三段植之,虽罚多种不以为病也。防桐一树可斫作百十株,插地皆活,尤易易者。惟敌楼土墙颇费人力,由此扩充以渐致之可耳。天下事成于有心人,无难为也。台地不蚕桑,不种绵苎,故其民多防惰,妇女衣绮罗,妆珠翠,好逰成俗,则桑麻之政不可缓也。制府满公保抚闽时,尝着《蚕桑要法》,绘十二图,颁行郡县。台土寛旷,最宜树桑,可仿而行之。漳泉多木绵,俗谓之吉贝,可令民于内地收其核赴台种之,并令广种麻苎,织纴为冬夏布。妇女有蚕桑纺绩之务,则勤俭成风,民可富而俗可美也。

译广东饶平、程乡、大埔、平远等县的人到台湾受雇耕田,称为客子。每个村落聚居一千人或几百人,称为客庄。客庄居民结党相连,因为一点小的嫌隙,便喧哗起来争斗,有时殴打杀人,还把尸体藏起来毁掉。好打官司,盗窃也多;他们白天抢走别人的牛,铸造铁印重新烙印,以扰乱原有的牛号【台湾的牛都烙印编号,以防盗窃买卖;牛契上会注明牛号和样式】。凡是牛进入客庄,就没有人敢上前询问;一询问,他们就把牛主捆起来诬为盗贼,再把自己的牛换给官府来作证,官府无法辨别,多半落入他们的诡计。这一点不可不知。客庄居民从来没有家属陪伴,聚集了各府各县几十万名倾斜无赖和游手好闲之徒;他们聚在一起,没有家庭宗族的牵累,要他们不放纵作恶,实在很难。禁止妇女渡台的规定虽然严格,却又不能驱逐这些人离开台湾,这可以成为隐忧。我的意见是,应当向内地发文:凡百姓想去台湾耕种,必须带有家属,才允许发给牌照、装船渡台,编入甲册安置。台湾百姓有家属在内地、愿意接来台湾团聚的,允许他们具呈申请、领取牌照,到内地接家属;文武汛口不得刁难。凡客民没有家属的,在内地就不许渡台;已经在台湾而犯罪的,务必驱逐过水,递解回原籍。有家属的,即使犯罪也不要轻易驱逐;这样几年之内,人人都能建立家庭,就可以消除祸乱的萌芽。台湾人还不知道求学,应试的多是内地生童,但文章技艺也很少有优秀的。应当广泛设立义学,振兴文教。在府城设立一所书院,选取品格端正、文理通达、有志向上进取的人作为上舍生徒;延请内地素以文章品行著称的名宿担任教师,讲明父子、君臣、长幼的道理,以及身心性命的道理,使他们懂得孝、悌、忠、信,这样就可以造就成圣贤。写文章一定要以经史和古文为根本,对于前辈大家的文章应当学习,不可取法平庸柔靡的习气。每月进行考课,按照成绩高下给予奖励。初一、十五亲自到书院接见诸生,恳切地教导他们。台邑、凤山、诸罗、彰化、淡水各地都设立义学,凡是有志读书的人都收入其中学习;有进步长进的,就升入书院成为上舍生。这样相互观摩感发而奋发振兴,人文教化自然会日益兴盛。台湾百姓还不知道教化,口中不说忠信的话,耳中听不到孝悌的行为,应当设立讲约,在初一、十五召集士绅、生员、老人和百姓到公所宣讲。宣讲《圣谕广训》、万言书以及古今善恶故事,来警醒启发蒙昧者的知觉。台属四县以及淡水等地的市镇、庄村中人口较多的地方,都应多设讲约,切实开导,不要只把它当作具文,使愚夫愚妇都知道行善的快乐,这样风俗自然会改变。讲生就在本地选取贡生、监生、生员;如果村庄中没有合适的人,就从乡里选取秀异之人,只要声音洪亮、善于讲说,就让他担任讲生。官府以优厚礼遇相待,并考察其勤惰,分别给予奖励。台湾地方辽阔,兵防尚未增加,民俗强悍桀骜,喜欢做倾危反侧之事。即使太平无事,也不可忘记有事时的防备。如果招收勇武之人,免除他们的差役赋税,训练为乡壮,教他们步伐和队列,难道会比官兵差吗?道府、四县以及淡水同知各设乡壮三百名;平时让他们散处于农民、商人之中,有军役时就供我们调遣使用。这就是古代民兵的办法。民兵不能供给粮饷,就要运用权术加以驾驭。台湾百姓喜欢亲近官长,把这看作荣耀,只要时常召他们到衙斋来,像家人父子一样亲切地同他们交谈,考核他们的武艺,教给他们作战方法,那么人人都会自以为是官长的心腹,无不踊跃效力。但必须有适当的约束,不要让他们借助势力欺凌百姓;这样的人越多越好,不必限定为三百名。我私下的见解如此,恐怕有人会畏惧烦难而不愿实行,那么不如诚心实意地实行保甲制度,联结守望相助的规条,严禁窝藏隐匿匪类,这也是挽救时局的急务。台湾地方还没有城池,遇到缓急就没有办法自我固守。用砖石围筑城池,费用重大、事务繁多,钱粮也无从筹办。只有种植防竹作为城墙,而竹城也需要工本。想要凭空手为国家设置险要、守卫防御,既不劳民又不伤财,这是极难的事。然而只要肯以实心实行,也没有什么困难。先确定规模,量清丈数,不动声色。凡是庭审中犯轻罪应当责打的人,每打一板就准许种竹五株;自赎二十板,就是一百株。应当戴枷的人种二百株,也准许免除刑罚。但一定要在临刑时亲自询问他是否有力量、是否情愿,然后再处罚;不愿意的不要强迫。不要企求很快成功,也不要存心专门为了罚人,只是经常存有这个念头,顺其自然去做。守令都这样实行,不到半年城墙就可以建成。城门各自修筑敌楼;如果力量还达不到,先栽木栅暂时遮蔽内外,也可以守御。如果还有余力,就在竹城外留下三五丈宽的夹道,另种一圈防桐,宽处一尺、密密栽植,又相当于增加一重木城。外面再挖一条壕沟加以限制,壕沟外播撒山苏木子,春天发芽后枝条坚硬而且繁密,又相当于增加一层保障。再在防桐城边按需要修筑几十座窝铺,作为炮台和登城守御的场所。炮台之间以左右炮火能够控制的距离为标准,连续修筑,使敌人不能靠近城池。西面人家临海,没有地方容纳竹、桐,就筑灰墙作为雉堞,设置枪炮,坚固程度不亚于金城汤池。台湾竹子的性状与内地不同,内地竹子没有根就不能成活,台湾竹子一根可以截成三段栽种,即使罚人多种一些也不会成为问题。防桐一棵树可以砍成一百多株,插在地上都能成活,更是容易。只有敌楼和土墙比较耗费人力,可以由此逐步扩充修成。天下的事情都是有心人做成的,没有什么难办。台湾地方不养蚕、不种棉和苎麻,所以百姓大多懒惰懈怠;妇女穿着绫罗,佩戴珠翠,喜欢游玩,已经成为风俗,因此发展桑麻生产的政务不可拖延。制府满公保任福建巡抚时,曾经著有《蚕桑要法》,绘制十二幅图,颁行郡县。台湾土地宽广空旷,最适合栽种桑树,可以仿照实行。漳州、泉州一带盛产木棉,俗称吉贝,可以让百姓到内地收取棉籽带到台湾种植,并且让他们广泛种植麻、苎麻,织成适合冬夏穿用的布。妇女有养蚕、种桑、纺纱、绩麻的事务,勤劳节俭就会形成风气,百姓可以富裕,风俗也可以变得美好。

台湾田粮与内地不同,内地计弓论畆,台湾计戈论甲。每戈长一丈二尺五寸,东西南北各二十五戈为一甲。每甲约比内地十一畆三分有竒。上则每年徴粟八石八斗,谷价贱时,每石三钱,是每甲徴本色银二两六钱四分,较内地加倍。若谷贵则不堪矣。或有虐令折色,每石七钱,则又倍之倍矣。但新辟土肥丈报未必皆实,又或荒埔硗瘠,溪谷冲淹,乍垦乍弃,不登版籍之地,可以截长补短,故其民亦不甚病。然台邑地方窄狭,不比凤诸,台邑民亦将不堪重赋矣。切不可轻议丈量,为清畆加赋之举。海外地土肥硗无常,地震水冲,沧桑倐变,恐其后有额无田,为官民之累不少。若有意丈量,则须合台凤诸三邑酌量匀配,勿致偏枯,方为尽善。万万不可加赋,惟募民垦辟,使地无遗利,则赋不期加而自加矣。台北彰化县地多荒芜,宜令民开垦为田,勿致闲旷。前此皆以畨地禁民侵耕,今已设县治,无仍弃抛荒之理。若云畨地,则全台皆取之畨,欲还不胜还也。宜先出示,令各土畨自行垦辟,限一年之内尽成田园;不垦者,听民垦耕,照依部例即为业主。或令民贴畨纳饷,易地开垦,亦两便之道也。台湾旧有官庄,为文武养廉之具,今归入公家,各官救口不赡矣。夫忠信重禄,所以劝士,况官人于遐荒絶域,欲用其身心而冻馁其妻子,使枵腹为国家办事,非情之平也。既不许挈眷之官,而三载任满,又令以陞衔再任,三载六年,海外抛弃室家,谁能无忧内顾?又赏赉捐输,百无所出,不能得人死力,未有不怠乃公事。上焉者,闭户茹蔬,为僧为佛;下焉者,取偿于百姓之脂膏,为鹰为虎。孰与抚绥吾民哉?朝廷蠲租赈恤,动以百千万计,何爱此防末之刀锥?谓官佃多不法,能为盗贼,则不法岂独官佃?治得其道,盗贼可化为良,况佃乎?陷台诸贼,半属防手,半系衙蠧,岂皆官佃为之与?鄙意以为官庄犹古公田,古借民力助耕,今官自养佃,较公田更不病民。旧庄虽没,新地可再垦也。查台北有竹堑埔,沃衍百余里,可辟千顷良田,又当孔道冲要,曩以弃置荆榛,故野畨敢于出没截杀行人。垦为田园,畨患自息,但地大需人,非民力所能开垦,莫若合全台文武各官就此分地垦辟,各捐赀本,自备牛种田器,结庐招佃,永为本衙门恒产。此不独一时之利,千万世之利也。台地素腴,随垦随收,一年稻谷可足本钱,二年三年食用不竭,以天地自然之利为臣子养廉之资,又可袪畨害,益国赋,足民食,此一举而数善备者也。澎湖孤立海中,无田地,不生五谷,全赖台米接济。而澎民贫乏,不能预备一二月之粮,载米太多亦无售处,必须食尽乃复再籴。若飓风连绵一二月,米船不至,则阖岛嗷嗷待毙矣。切须于澎湖建仓积谷,或行社仓捐输之法,或就台、凤诸三县食粟估定价值,拨载万余石积贮澎仓,遇米船不接之时,副将、巡检发粜济急,将价再买补仓,使澎民无饿莩之患。此举确不可易。土畨顽蠢无知,近亦习为狡伪。新港、目加溜湾、萧垅、麻豆四社近府刁猾健讼,哆啰嘓诸罗山次之,凤山以下、诸罗以上多愚昧浑噩,有上古遗意。然俱皆供办车辆策应兵役,以及差徭络绎走递公文,劳苦较台民十倍。向有社商头家包揽货物,代畨纳饷,名曰贌社。畨终歳所捕之鹿与畜产布缕,皆为社商所有,朘削不堪。今社商已行禁革,而传译输纳非通事不办。县官每歳佥立通事,换牌之时有花红规礼,自数十金至六七百金不等。重利称贷夤缘必得,而取偿于番,酷虐较社商更甚。经诸罗令周钟瑄通详禁革,署令汪绅文再行申禁令,各畨自举通事,稍予辛劳。而恶棍讼师或夤縁道府衙门给牌夺充,又有谋夺不遂,唆畨生事,焚劫良民,重赂土官谋革现在通事。此社棍之害也。通事之克剥,社棍之唆谋,均当惩创无虐无纵,使番黎安居循法,乐役趋公,乃大中至正之道。而近时制抚禁饬畨车不许供应兵役,甚至出军搜捕亦令兵丁自负戴帐房粮草,此法万不可行。使土畨渐不安分,莫肯服役,事事与汉人角较,亦欲如中国所为,害将有不可言者矣。内山生畨好出杀人,然必深林宻箐可以藏身,乃能为害。若田园平埔无藏身之所,则万万不敢出也。荆棘日辟,畨患自消,是莫如听民开垦矣。畨闻鎗炮之声则惊逃,数日不敢复至此,可以畨和番招徕归顺。招徕既久,渐化渐多,将生畨皆熟,是又为朝廷扩土疆、增户口、贡赋也。若画地禁民无入畨界,是亦一道然,但能使民不入,不能使畨不出。画去一尺,则出来一尺,势必举全台而尽画之,乃不能浮海入内地,而日本、荷兰能浮海入内地者,又将鹊巢鸠居为边疆之患害,恐生畨亦不能保其有也。

鹿洲初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卷三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

书

译台湾的田粮制度与内地不同,内地按弓计算、按亩论计,台湾按戈计算、按甲论计。每戈长一丈二尺五寸,东西南北各二十五戈为一甲。每甲大约相当于内地十一亩三分有余。上等田每年征收粟八石八斗,谷价低时每石三钱,这样每甲征收本色银二两六钱四分,比内地加了一倍。如果谷价上涨,就更加承受不起了。有的暴虐官令将实物折成银钱,每石折七钱,那就又增加一倍了。不过,新开垦土地肥沃,丈量申报未必都真实;又有荒埔土地瘠薄,遭溪流冲刷淹没,时而开垦、时而废弃,未登记在册的土地,可以截长补短,所以百姓也不至于特别困苦。然而台邑地方狭窄,不如凤山、诸罗,台邑百姓也将承受不起重赋了。千万不可轻易议论丈量土地、清查亩数、增加赋税的举措。海外土地肥瘠无常,地震和水冲会使沧桑骤然变化,恐怕以后有税额而没有田地,成为官民不小的负担。如果有意丈量,就必须把台、凤、诸三邑合起来斟酌均匀分配,不要造成偏枯,这才算尽善。万万不可增加赋税,只应招募百姓开垦荒地,使土地没有遗弃的利益;这样赋税不必期望增加,自然就会增加。台北彰化县土地多有荒芜,应当命令百姓开垦成田,不要使它闲置荒废。过去都因为把番地列为禁地,禁止百姓侵占耕种;如今已经设置县治,就没有仍然抛弃荒地的道理。如果说是番地,那么全台湾都是从番人那里取得的,想要全部归还也无法胜任。应当先发布告示,命令各土番自行开垦,在一年以内全部变成田园;不愿开垦的,就听任百姓耕种,依照部例让他们成为业主。或者让百姓向番人缴纳租税,交换土地开垦,也是一种双方便利的办法。台湾过去有官庄,是供文武官员养廉的资财,如今归入公家,各官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供养了。忠信之士应当有厚禄,这是用来劝勉士人的,何况官员身处遥远荒僻的地方,想要使用他的身心,却使他的妻子儿女挨冻受饿,让他空着肚子为国家办事,这不合乎情理。既然不允许官员携带家眷赴任,三年任期届满后又让他以升任官衔再次任职,三年、六年在海外抛弃家庭,谁能没有忧虑家室的牵挂?再加上赏赐和捐输也都没有出产,不能使人竭尽死力,官员没有不怠慢公事的。上等的,闭门吃素,出家为僧为佛;下等的,就从百姓的脂膏中取偿,成为鹰犬和虎狼。这样哪里还能安抚我们的百姓呢?朝廷减免租税、赈济抚恤,动辄以百千万计,为什么要吝惜这点防范末节的小利?有人说官佃多不守法,能够成为盗贼;但不守法的难道只有官佃吗?治理得法,盗贼尚且可以感化为良民,何况佃户呢?台湾各地陷为盗贼的人,一半属于防手,一半属于衙门里的蠹虫,难道都是官佃所为吗?我的意见认为,官庄仍然如同古代的公田。古代借助百姓的力量帮助耕种,如今官府自己供养佃户,比公田更加不损害百姓。旧有庄田虽然消失了,还可以重新开垦新地。查考台北有竹堑埔,土地肥沃平衍,绵延一百多里,可以开垦出千顷良田,又处在交通要道和冲要之地;过去因为弃置在荆棘丛中,所以野番才敢出没,截杀行人。把那里开垦成田园,番患自然就会平息;但土地广大,需要人力,不是百姓自身力量所能开垦的。不如让全台湾文武各官就在这里分地开垦,各自捐出资本,准备牛、种子和农具,建造房舍招募佃户,永远作为本衙门的固定产业。这不只是一时的利益,而是千万世的利益。台湾土地一向肥沃,随开垦随收获,一年的稻谷就可以收回本钱,两三年后粮食用之不竭;用天地自然的利益作为臣子养廉的资财,又可以消除番害,增加国家赋税,充足百姓粮食,这是一举而具备多种善果的事情。澎湖孤立在海中,没有田地,也不生产五谷,全靠台湾米接济。可是澎湖百姓贫困,不能预先准备一两个月的粮食,运米太多又没有销售之处,必须吃完后才再买粮。如果飓风连续一两个月,运米的船只不能到达,那么全岛百姓就会嗷嗷待毙。一定要在澎湖建立粮仓积存粮食,或者实行社仓捐输的办法,或者在台、凤、诸三县估定粮食价格,拨运一万多石粮食储存在澎湖仓中;遇到运米船不能接济时,由副将、巡检开仓平价出售以救急,再按照粮价买回补充仓粮,使澎湖百姓没有饿死的忧患。这项举措确实不可改变。土番顽劣愚昧、没有知识,近来又逐渐学会狡猾虚伪。新港、目加溜湾、萧垅、麻豆四社靠近府城,刁猾而好打官司;哆啰嘓、诸罗山次之;凤山以南、诸罗以北大多愚昧浑噩,还有上古遗民的风气。然而他们都要供应车辆、策应兵役,以及承担差徭,往来不停地递送公文,劳苦是台湾百姓的十倍。过去有社商头家包揽货物,代番人缴纳赋税,名叫贌社。番人一年所捕的鹿以及牲畜、布帛,都归社商所有,盘剥得不堪忍受。如今社商已经禁革,但传译和输纳事务不是通事就不能办理。县官每年选立通事,换牌时有花红和规礼,金额从几十金到六七百金不等。他们借重利放贷并托关系求取,一定要获得通事职位,然后向番人索取偿付,残酷虐待比社商更加严重。经诸罗令周钟瑄详文申报予以禁革,署令汪绅文又再次发布禁令,让各番自行推举通事,只稍微给他一些辛劳报酬。然而恶棍讼师有的又托道府衙门关系,发给牌照夺取职位;又有人谋夺职位未遂,就唆使番人闹事、焚烧劫掠良民,重金贿赂土官,谋求革除现任通事。这是社棍的祸害。通事的剥削和社棍的唆使谋划,都应当惩治,既不虐待也不纵容,使番人和汉人安居守法,乐意服役、趋赴公事,这才是大中至正的道路。可是近来制府、巡抚禁止并告诫番人的车辆不得供应兵役,甚至出军搜捕时也命令兵丁自己负担、背运帐篷和粮草,这个办法万万不可实行。这样会使土番逐渐不安分,没有人肯服役,事事都要同汉人争较,也想像中国人那样行事,后患将不可言说。内山生番喜欢出来杀人,但一定要有深林密箐可以藏身,才能造成危害。如果田园和平的平埔地带没有藏身之处,他们就万万不敢出来。荆棘一天天被开辟,番患自然消除,因此不如听任百姓开垦。番人听到枪炮声就惊慌逃走,几天内不敢再来;这样可以用番人来和番人相处,招徕他们归顺。招徕日久,逐渐教化,人数逐渐增多,就会把生番都变成熟番;这又可以为朝廷扩大疆土、增加户口和贡赋。如果划定土地禁止百姓进入番界,也是一种办法,但只能使百姓不进去,不能使番人不出来。划去一尺,番人就出来一尺,势必把全台湾都划禁起来,才能使他们不能渡海进入内地;而日本、荷兰能够渡海进入内地,又将会喧宾夺主,成为边疆的祸害,恐怕连生番也不能保有自己的土地了。《鹿洲初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卷三 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写 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