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洲初集卷三
论南洋事宜书南洋诸畨不能为害,宜大开禁网,听民贸易,以海外之有余补内地之不足,此岂容缓须臾哉?昔闽抚宻陈,疑洋商卖船与畨,或载米接济异域,恐将来为中国患,又虑洋船盗刧,请禁艘舶出洋以省盗案。迂谫书生,坐井观天之见,自谓经国逺猷,以嘉谟入告我后左矣。圣祖虑患殷深,恐万一或如所言,因询问九卿,下及闲散人等,葢心疑其説之未必是,欲得熟悉海外情形者一言证之也。乃当时九卿既未身歴海外,无能熟悉;闲散人等又不能自达至尊,故此事始终莫言,而南洋之禁起焉。非圣祖意也。夫惟知海国情形,乃可言弛张利害。海外诸畨,星罗碁布。朝鲜附近神京,守礼法。东方之国,日本最为强大。其外皆尾闾,无他畨稍降,则为琉球大小岛屿,断续二千里外,皆万水朝东,亦无他国。南洋畨族最多,吕宋、噶啰吧为大,文莱、苏禄、麻六甲、丁机宜、哑齐、柔佛、马承、吉里问等数十国,皆▯小不堪,罔敢稍萌异念。安南、占城,势与两粤相接。此外有东埔寨、六坤、斜仔、大泥诸国,而暹罗为西南之最。极西则红毛西洋,为强悍莫敌之国,非诸畨比矣。红毛乃西岛畨统名,其中有英、圭、黎、干、丝、蜡、佛兰西、荷兰、大西洋、小西洋诸国,皆凶悍异常。其舟坚固,不畏飓风,炮火军械精于中土,性情隂险叵测,到处窥觇,图谋人国。统计天下海岛诸畨,惟红毛西洋、日本三者可虑耳。噶啰吧本巫来由地方,缘与红毛交易,遂被侵占,为红毛市舶之所。吕宋亦巫来由分族,缘习天主一敎,亦被西洋占夺,为西洋市舶之所。日本明时作乱,闽广、江浙皆遭蹂躏,至今数省人民言倭冦者,尚心痛首疾。南洋数十岛畨,则自开辟以来,未尝侵扰边境,贻中国南顾之患,不过货财贸易,通济有无。今日本不禁,红毛不禁,西洋天主敎布满天下,且以广东澳门为彼盘踞聚族之区,而独于柔顺寡弱、有利无害之南洋,必严禁而遏絶之,是亦不可以已乎。闽广人稠地狭,田园不足于耕,望海谋生,十居五六。内地贱菲无足重轻之物,载至畨境,皆同珍贝,是以沿海居民造作小巧技艺,以及女红针黹,皆于洋船行销,歳収诸岛银钱货物百十万入我中土,所关为不细矣。南洋未禁之先,闽广家给人足,逰手无赖亦为欲富所驱,尽入畨岛,鲜有在家饥寒窃劫为非之患。既禁以后,百货不通,民生日蹙,居者苦艺能之罔用,行者叹致逺之无方,故有以四五千金所造之洋艘系维朽蠧于断港荒岸之间,驾使则大而无当,求价则沽而莫售,拆造易小,如削栋梁以为杙,裂锦绣以为缕,于心有所不甘。又冀日丽云开,或有弛禁复通之,▯一船之敝废,中人数百家之产,其惨目伤心,可胜道耶?沿海居民萧索岑寂,穷困不聊之状,皆因洋禁。其深知水性惯熟船务之舵工水手,不能肩担背负以博一朝之食,或走险海中为贼驾船,图目前糊口之计。其逰手无赖更靡所之,羣趋台湾,或为犯乱,辛丑台冦陈福夀之流,其明效大验也。天下利国利民之事,虽小必为;妨民病国之事,虽防必去。今禁南洋有害而无利,但能使沿海居民富者贫,贫者困,驱工商为防手,驱防手为盗贼耳。闽地不生银矿,皆需畨钱,日久禁宻,无以为继,必将取给于楮币皮钞,以为泉府权宜之用,此其害匪甚防也。开南洋有利而无害,外通货财,内消奸宄,百万生灵仰事俯畜之有资,各处钞关且可多徴税课,以足民者裕国,其利甚为不小。若夫卖船与番载米,接济被盗劫掠之疑,则从来无此事者也。内地造一洋船,大者七八千金,小者二三千金,能卖价值几何?商家一船造起,便为致富之业,欲世世传之子孙,即他年厌倦不自出,尚歳收无穷之租赁,谁肯卖人?况畨山材木比内地更坚,商人每购而用之,如鼎嘛桅一条,在畨不过一二百两,至内地则直千金。畨人造船比中国更固,中国数寸之板,彼用全木;数寸之钉,彼用尺余。即以我船赠彼,尚非所乐,况令出重价以买耶?闽广产米无多,福建不敷尤甚,每歳民食半借台湾,或佐之以江浙。南洋未禁之先,吕宋米时常至厦,畨地出米最饶,原不待仰食中国。洋商皆有身家,谁自甘法网尝试?
译《论南洋事宜书》南洋各番不能造成祸害,应当大大放宽禁令,听任百姓贸易,用海外有余的物资补充内地的不足,这哪里能片刻拖延呢?过去闽抚秘密陈奏,怀疑洋商会把船卖给番人,或者运米接济异域,恐怕将来成为中国的祸患;又担心洋船遭到盗劫,请求禁止船只出洋,以减少盗案。那些迂腐浅陋的书生,坐在井中看天的见识,却自以为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把所谓嘉美的谋议报告给我皇上,这并非 圣祖的本意。只有了解海国的情形,才可以谈论放宽或收紧禁令的利害。海外各番国,像星星棋子一样分布。朝鲜靠近神京,遵守礼法。东方各国中,日本最为强大。日本以外都是尾闾之地;再往外稍有下降之处,就是琉球大小岛屿,断断续续延伸二千里以外,都是万水朝东,也没有其他国家。南洋番族最多,吕宋、噶啰吧最大;文莱、苏禄、麻六甲、丁机宜、哑齐、柔佛、马承、吉里问等数十国,都很弱小,哪里敢稍微萌生异心。安南、占城,势力同两粤相接。此外还有东埔寨、六坤、斜仔、大泥等国,而暹罗是西南方最强的国家。最西边是红毛西洋,是强悍而无可匹敌的国家,不是各番国可以相比的。红毛是西方岛夷的统称,其中有英、圭、黎、干、丝、蜡、佛兰西、荷兰、大西洋、小西洋等国,都凶悍异常。他们的船坚固,不怕飓风,炮火和军械比中土精良,性情阴险难测,到处窥伺,图谋侵占别国。总计天下海岛各番,只有红毛西洋、日本三者值得忧虑。噶啰吧本来是巫来由人的地方,因为同红毛人贸易,便被侵占,成为红毛人的贸易港。吕宋也是巫来由人的分支,因为接受天主教,也被西洋人占夺,成为西洋人的贸易港。日本在明代作乱,福建、广东、江南、浙江都遭受蹂躏,直到今天,几省百姓说起倭寇,仍然心痛头痛。南洋数十岛的番人,自开辟以来从未侵扰边境,给中国造成南顾之忧,不过是进行货物贸易、互通有无。如今日本不禁,红毛不禁,西洋天主教遍布天下,而且把广东澳门作为他们盘踞聚族之地,却偏偏对于柔顺弱小、有利无害的南洋各番,严加禁止、阻绝往来,这难道还不能停止吗?福建、广东人口稠密而土地狭窄,田园不够耕种,靠海谋生的人十中有五六。内地便宜而没有多大价值的物品,运到番地都同珍珠宝贝一样,因此沿海居民制作的小巧工艺品以及妇女的针线刺绣,都能在洋船上销售,每年从各岛收入数十万、上百万的银钱货物进入中土,关系实在不小。南洋没有被禁止贸易以前,福建、广东家家给足、人皆丰足,游手好闲之人也被致富的愿望驱使,纷纷进入番岛,很少有留在家中因饥寒而偷盗作恶的祸患。禁止贸易以后,各种货物不能流通,民生一天天窘迫。留在家中的人苦于技艺无处施展,出行的人叹息没有到达远方的办法。因此有人用四五千金造出的洋船,系泊在断港荒岸之间,开航使用则船大而无用,想要卖掉又没有人出价;拆掉改造为小船,又像削去栋梁来做木桩、撕裂锦绣来搓成细线,心中实在不甘。又希望有一天日丽云开,或许放宽禁令、恢复通航,于是等着一艘船废弃;一艘船就关系到中土数百家的财产,其中惨不忍睹、令人伤心,哪里说得尽呢?沿海居民萧条冷落、穷困不堪的情状,都是洋禁造成的。那些深知水性、熟悉船务的舵工水手,不能靠肩挑背负来换取一天的食物,有的只好冒险在海上替盗贼驾船,图谋眼前糊口。游手无赖之徒更加无所归属,纷纷奔向台湾,有的成为作乱者;辛丑年台湾盗寇陈福寿一类人,就是明显而充分的证明。天下有利于国家和百姓的事,即使小也一定要做;妨害百姓、使国家受病的事,即使打着防范的旗号也一定要革除。如今禁止南洋贸易,有害而无利,只能使沿海居民富的变穷、穷的更加困苦,把工商赶去做防手,又把防手赶成盗贼。福建不出产银矿,都需要番钱;长久严密禁绝以后,将无法继续维持,必然要依靠纸币、皮钞作为钱府权宜之用,这种祸害恐怕还不止于此。开放南洋贸易是有利而无害的:对外可以流通货财,对内可以消除奸邪盗贼,使百万生灵有仰事俯畜的资财,各处钞关还可以多征税课,从而使百姓富足、国家充裕,其利益实在不小。至于担心把船卖给番人、运米接济他们,因而遭到盗劫的疑虑,历来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情。内地造一艘洋船,大船要七八千金,小船要二三千金,能卖出什么价钱?商家造起一艘船,便把它当作致富的产业,想世世代代传给子孙;即使后来厌倦而不亲自出海,尚且每年可以收取无穷的租金,谁肯把船卖给别人?何况番地山中的木材比内地更加坚硬,商人常常购买来使用。例如鼎嘛桅一根,在番地不过一二百两,到了内地却值千金。番人造船比中国更加坚固:中国用几寸厚的木板,他们用整根木材;中国用几寸长的钉子,他们用一尺多长的钉子。即使把我们的船赠送给他们,他们尚且未必喜欢,何况要让他们出重价购买呢?福建、广东产米不多,福建尤其不够,每年百姓的粮食有一半要靠台湾供给,或者由江浙补助。南洋未禁以前,吕宋的米常常运到厦门;番地出米最为富足,本来不必仰食中国。洋商都有家产,谁会甘愿触犯法律而冒险呢?
而洋船所载货物,一担之位,收船租银四五两,一担位之米所值几何?舍其利而犯法,虽至愚者不为也。歴来洋船从无在洋被劫,盖以劫船之盗皆在海边出没。岛澳离防百十里极逺,止二三百里以外则少。舟行逺出无益,且苦飓风骤起,无停泊安身之处。洋船一纵,不知其几千里。船身既大,可任风波,非贼船所能偕行。若贼于海濵行劫,则上下浙广商船已可取携不尽,何必洋船?即与洋船相遇,而贼船低小,倚之且若髙楼,非梯不能以上。一船之贼多不过二三十人,洋船人数极少,百余且不俟与贼力战,但挽舵走,据上风可压贼船而溺之,何行劫之足虑?方今圣主当阳,九围绥静,凡有血气,咸同一家,而独于南洋弱小效顺之诸畨,禁不与通来往,内外臣工或知而不言,殊非忠君爱国,怀逺寜迩,惠养黎元之道,草莽愚生所旁观而窃叹也。
论北直水利书皇上加意苍生,万邦乐利。念畿辅霖潦沮洳,特命亲王大臣疏导河渠,肇兴疆畎。此自虞廷治水敎稼以来,四千余年再见之盛事也。愚少长海滨,躬耕作苦,勺水寸地,视若竒珍。及渡江淮,过齐鲁,抵京师,所见万顷平原枯燥为陆,河湖淀荡水浅沙淤;至于夏秋霖雨,则又皆成巨浸。每叹北方不习水利,惟苦水害,低徊顾惜,恨不得胼手胝足于其间。忽闻盛举,懽忻手额。试为综畿辅之大势而计之:东西二淀,跨雄霸等十余州县。子牙、永定二河以淀为壑,淀治而后河有归。故欲治直▯之水,必自二淀为始。京东之水,若白河、蓟河、浭河,以及永平之滦河,皆经流之最大者。自卫、汶合流,地势南髙北下,每有涨潦决岸之忧。沧州之砖河,青县之兴济河,皆昔人分减卫水之故道也。通州以南之水,滙于窝头、夏店之箭杆河,玉田之蓝泉、河泉河,丰润之大泊、王家河、汉河、龙王堂湾、泥河,永平之龙溪、沂河、靳家河、黄坨河、稻河、吴家河、牤牛、桃林、涌泉、三里等河,皆支流之可数者。此京东河渠形胜之大槩也。西南之水,芦沟发源于桑干,穿西山而出,为金口河。元郭守敬欲按故迹,使山后通流,以广京畿之漕者,是也。拒马、滹沱二河,又经流之最大者。拒马发源于涞山下,为白沟河,其南为依城河,又南为三坌口。滹沱发源于泰戏,经正定、束鹿,绵亘千里,合深、易、濡、雹、沙、滋诸水,散入各淀。又有徐河、唐河,皆源出山西。洨河出于获鹿,白马河出于任邱,百泉河、野河出于邢台,洺河出于辽州,滏阳河出于磁州。凡西南诸河入任县泊者十,入宁晋泊者十二。土人谓任为南泊,寜晋为北泊,皆《禹贡》大陆泽故地。南泊宣泄之路在鸡爪河,北泊宣泄之路在滏阳河。此西南河渠形胜之大槩也。今访求故道,疏濬深广,多开引河以缓奔腾之势,修筑闸坝以制蓄泄之。宜设营田専官,经营疆理,召募南方老农,课导耕种,则千里良田,嘉禾遍野,不特闾阎小民仰事俯畜之有资,而东南转输且可渐次减省。现在沟洫深通,田庐不忧其泛滥,河漕不患其浅阻,其为利难更仆数也。昔元虞集欲于京东濵海地筑塘捍水,以成稻田;明邱濬深然其説,惓惓乎三致意焉。万厯中,给事中徐贞明上水利议,又着《潞水客谈》,言兴水田之利十有四。已而进贞明少卿,俾歴京东相原隰,周览水泉分合,条列事宜以上命,兼御史领垦田使,先诣永平受事。六阅月,垦成三万九千余畆,方遍歴诸河,大加疏濬,而勲戚之占田者病之,为蜚语上闻。御史王之栋,畿辅人也,力言开河不便者十二,帝遂罢役,天下以贞明之策不终为可惜也。夫人情公私不一,安保其必无异议,惟在鋭意举行,不为浮言摇惑而已矣。今所虑者,或谓南北异宜,水田必不宜于北方,此其説甚不然也。永平、蓟州、玉田、丰润,漠漠春畴,深耕易耨者,何物乎?或谓北地无水,雨集则沟浍洪涛,雨过则万壑焦枯,虽有河而不能得河之利,此可以闸坝蓄泄,多建堤防,以蕴其势,使河中常常有水,而因时啓闭,使旱潦不能为害者也。或谓北方无实土,水流沙溃,堤岸不能坚固,朝成河而暮淤陆,此则当费经营耳。然黄河两防,一槩浮沙,以苇承泥,亦能捍御,诚不惜工力疏濬加深,以治黄之法,堆砌两岸,而渠水不类黄强,则一劳永逸,未尝不可恃也。天下无不可为之事,惟心坚力勤,仰体皇上爱民利民之至意,置身家性命于度外,精诚所感,可以动天地,役鬼神,何农田水利之不可成乎?禹之行水,八年于外,三过不入,不过忠诚焉而已,勤劳焉而已,岂如世俗陋见,别有神竒怪诞之为哉?夫东南转漕,一石至京,糜十石之价,不止。开河垦田,根本至计,在此日劳费虽多,他年节省漕石,获利何啻数倍?是不特北直之水利可兴,而山东、河南、淮、徐上下数千里,亦可以次第举行,而无容再计者也。
译而且洋船装载货物,一个担位收取的船租银不过四五两;一个担位的米值多少钱?放弃利润而犯法,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会这样做。历来洋船从没有在海上遭到劫掠,因为劫船的盗贼都在海边出没。岛屿和港湾距离防地一百多里,已经非常遥远,到了二三百里以外就更少有盗贼。船只远行没有益处,又苦于飓风突然发生时没有停泊安身的地方。洋船一旦放行,不知道会航行几千里。船身既大,能够承受风浪,不是贼船所能并行的。如果盗贼在海滨行劫,那么上下浙、广的商船已经取之不尽,何必去劫洋船?即使同洋船相遇,贼船低小,靠近洋船就像面对高楼,没有梯子不能登上。一条贼船上的盗贼最多不过二三十人;洋船上的人数即使很少,也有一百多人,根本不用同盗贼力战,只要转舵逃走,占据上风,就能压住贼船使它沉没,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如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里〕 圣明的君主当朝,天下安定,凡是有血气的人都同为一家;唯独对于南洋那些弱小而顺服效忠的番国,却禁止同它们往来。朝廷内外的臣工有的知道这种情况却不说,实在不是忠君爱国、安抚远方、亲近近邻、惠养百姓的道理,是我这个草野愚民旁观而暗自叹息的。《论北直水利书》皇上特别关怀百姓,使天下各国都享受安乐利益。想到京畿地区淫雨积水、低洼潮湿,特意命令亲王、大臣疏导河渠,开始兴修田间水利。这是自虞廷治理水患、教导农业以来,四千多年中再次出现的盛事。我从小在海滨长大,亲自耕作劳苦,把一勺水、一寸土地都看作珍奇宝物。等到渡过江淮,经过齐鲁,抵达京师,所见万顷平原干燥如陆地,河流、湖泊、淀荡水浅沙淤;到了夏秋淫雨时节,却又都变成巨大的水泽。我常常感叹北方不懂水利,只知道受水害之苦,徘徊顾惜,遗憾自己不能亲自在那里辛勤劳作。忽然听到这项盛举,高兴得拍手加额。试着综合考察京畿的大势:东西二淀,横跨雄县、霸州等十多个州县。子牙河、永定河以淀为归宿,淀水治理好以后,河流才有归宿。所以要治理直隶的水患,必须从东西二淀开始。京东的水,如白河、蓟河、浭河,以及永平的滦河,都是流经水量最大的河流。自卫河、汶河合流以后,地势南高北低,常有涨水冲决堤岸的忧患。沧州的砖河、青县的兴济河,都是古人分流、减泄卫水的旧河道。通州以南的水,汇集于窝头、夏店的箭杆河;玉田的蓝泉、河泉河;丰润的大泊、王家河、汉河、龙王堂湾、泥河;永平的龙溪、沂河、靳家河、黄坨河、稻河、吴家河、牤牛河、桃林河、涌泉河、三里河等,都是可以列举的支流。这就是京东河渠形势的大概。西南的水,芦沟河发源于桑干河,穿过西山流出,成为金口河。元代郭守敬想要按照旧有水道,使山后地区水流贯通,以扩大京畿漕运,说的就是这个。拒马河、滹沱河又是流经水量最大的河流。拒马河发源于涞山下,称为白沟河;它的南面是依城河,再往南是三坌口。滹沱河发源于泰戏山,经过正定、束鹿,绵延一千里,汇合深水、易水、濡水、雹水、沙水、滋水等河流,分散流入各个淀泊。又有徐河、唐河,都发源于山西。洨河出于获鹿,白马河出于任邱,百泉河、野河出于邢台,洺河出于辽州,滏阳河出于磁州。西南各河流入任县泊的有十条,流入宁晋泊的有十二条。当地人称任县泊为南泊,宁晋泊为北泊,都是《禹贡》所说大陆泽的旧地。南泊泄水的通道在鸡爪河,北泊泄水的通道在滏阳河。这就是西南河渠形势的大概。如今应当访求旧有河道,疏浚并加深加宽,多开引河来缓和水流奔腾的势头,修筑闸坝来控制蓄水和泄水。应当设置专管营田的官员,经营划理田界,招募南方老农,督促他们引水耕种;这样千里良田嘉禾遍野,不仅乡里百姓有仰事俯畜的资财,东南地区转运粮食的负担也可以逐步减少。如今沟渠水道深而通畅,田地房屋不必担心泛滥,河运也不怕水浅受阻,这项利益多得难以计数。过去元代虞集曾想在京东濒海之地筑塘防水,以造成稻田;明代邱濬非常赞同他的说法,曾经再三恳切地提出。万历年间,给事中徐贞明上奏水利建议,又著有《潞水客谈》,说兴修水田有十四项利益。不久朝廷晋升徐贞明为少卿,让他巡视京东,勘察高地低地,全面查看水泉的分合,分条列举事情上奏皇帝,又兼任御史、统领垦田使,先到永平接受职事。六个月后,已经开垦成三万九千多亩;正要遍历各条河流,大力疏浚时,占据田地的勋戚对此感到不便,便把流言传到皇帝耳中。御史王之栋是京畿人,极力陈说开河有十二项不便,皇帝于是停止工程,天下人都为徐贞明的计划没有完成而感到可惜。人的情形公私不同,怎么能保证一定没有异议?关键只在于坚定地推行,不被浮言动摇迷惑罢了。如今所担心的,有人说南北适宜的条件不同,水田一定不适合北方;这种说法很不对。永平、蓟州、玉田、丰润一带,茫茫的春日田野,深耕易耨的是什么东西呢?有人说北方没有水,雨水聚集时沟渠变成洪涛,雨一停万沟又焦干;即使有河,也不能得到河水的利益。这可以修筑闸坝蓄水泄水,多建堤防积蓄水势,使河中经常有水,并根据时令开闭闸坝,使旱灾和水灾不能造成危害。有人说北方没有坚实的土质,水流一冲沙土就崩溃,堤岸不能坚固,早晨形成河道,晚上就淤积成陆地;这就应当投入费用经营治理。然而黄河两岸堤防都是浮沙,以芦苇承托泥土,也能够防御水患。如果确实不吝惜工力,疏浚加深,采用治理黄河的办法堆筑两岸,而渠道水势又不像黄河那样强大,那么一劳永逸,并非不能依靠。天下没有不可做成的事,只要意志坚定、勤劳用力,仰体 皇上爱护百姓、为百姓谋利的至诚心意,把个人的身家性命置之度外,精诚所感,就可以感动天地、役使鬼神,农业田地和水利还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呢?大禹治水,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不过是忠诚罢了,勤劳罢了,难道像世俗的浅陋见识那样,还另有什么神奇怪诞的事情吗?东南地区转运漕粮,一石粮食运到京师,所耗费用不止十石粮价。开河垦田,是根本长远的计策;今天即使劳费很多,将来节省漕运粮食,所得利益岂止数倍?这样不只是北直的水利可以兴办,山东、河南、淮安、徐州上下数千里,也可以依次推行,不必再另作筹划。
论江南应分州县书江南沿海州县太大者十有三,粮多政烦,官民受困极矣。若苏之长洲、昆山、吴江、嘉定、常熟五县,太仓一州;松之华亭、娄、上海、青浦四县;常之武进、无锡、宜兴三县,歳徴正赋银米共三百五十五万有竒。大抵一邑钱粮可作边方数省,邑令精神才力既有不周不继之虞,而其民其俗又多以输纳先完为耻,竟有数十年积逋不纳一钱者,幸遇恩赦得豁,赦后从新再逋,诛之不可胜诛,官亦无如之何也。官无如何,罔不因此诖误,诖误牵绊,终无清楚之期,于是有数十旧令羁留一邑,摩肩触额,流离于道。至其既死之后,犹不能以骸骨还故乡,悲夫。即有才能出众之员,舍民催科,尚不能完十分之七八,而日夜废寝忘食,心血焦枯,精神耗敝,岂暇复及抚字敎化之方?于是有寃抑不伸,饥寒罔恤,疾苦无告,凌弱暴寡,武断之患兴而民之病不可言也。官病,民病,国赋又亏,漠然不为筹画,如之何其可哉!今惟有分治之一法,可以救积年莫解之病,姑妄言之,有心世道之君子,不妨姑妄听之。地分则大可使小,粮分则逋可使完。昆山一县,歳徴银二十七万五千,米十二万六千有竒,应分析为三县。嘉定徴银二十六万七千有竒,亦应析而三之。长洲、吴江等十一州县各分为二。每县既分之后,歳徴银米多者十七八万,少者十余万,较天下他郡邑尚巍然繁剧大县也。新分县署就沿海武职汛防旧有城堡之处,或村庄市鎭人民众多之所,相度形胜要害,因地制宜,如上海、川沙、娄县、金山卫之类,现有城垣者即居之。武进所分并驻府城作附郭两邑,其余各县需城者不过七八,设法建筑,亦非所难。圣天子赈赉蠲租,动经百万,何爱惜此区区?特无以其情入告耳。即不然,而天下州县无城者尽多,既属腹里之地,亦何必因畏筑城池而不为一举数善之计耶?或虑添设一官,则多一官之费俸工衙役,须谋所出,此亦非甚难事。夫不有裁汰冗贠一法乎?苏州一府设同知三员,何为也?松江同知二员,通判二员;常州通判三员,何为也?是三府可裁同知通判六贠。长洲、昆山、吴江、华亭、娄县、上海、青浦七县,各设县丞二员,亦属无谓。每县止留一丞,可裁县丞七员。太仓州既分其半,可裁州判一员。计三府所裁府州县佐共一十四贠俸工衙役,即以给所分新县之用。新县止设知县、典史各一员,则裁设略足相当。况市镇多有巡检,既设县治,裁巡检而为典史,又甚便也。地小易理,粮少易清,一转移间,中才可奏治安之绩。催科之余,専心抚字敎化,兴起俗美风醇,官民均受其益,国赋由此不亏,非今日经理南邦之急务乎?或者谓江南地丁杂粮比别省加重,恐分晰太清,不便于民。若然,则条其利病入告可也。
再与友人论江南分县书江南分县之説,足下未以余言为然也。今两江制府查公入告矣,所议析长洲等十三州县,丝毫不差。议裁额外同知、通判、县丞,以俸工衙役为新县之用,亦意见如一。止昆山、嘉定分析二三之殊,太仓州判裁否之别,当以查公之论为定。驻劄新县之处,鄙人未经亲歴,止知上海之川沙、娄之金山卫及武进并驻府城。而查公身在地方,多详数处:于常熟则有福山,嘉定则吴淞,华亭则青村。余亦俟择境内地方要▯、人民殷庶之市镇,诚所谓闭户造车,出门合辙者也。天下必不可易之理,明者所见大略相同,特多袖手旁观,不肯试为筹画焉。有一邑钱粮,可分作小省三四,而以为阬▯县令之区,听其累民病国而不为之所耶?物极必反,数穷必通。十三州县之令长、氓庶,从此其有瘳乎?鄙人闲论于京邸无聊之中,制府已行于二三千里之外。知查公留意地方,实欲兴除民闲利▯,无愧古封疆大臣也。余喜得同心,以所阅邸报视吾友蒋越▯。蒋君即宜兴人,其忻快比余更甚。因与余论宜兴新县处所有:周铁桥、湖防、漳渚、河桥数大镇,皆烟火五六百家。而漳渚距县七十里,山险民梗,稍阻敎化,有巡检司不能驯服。意宜兴新县必在漳渚无疑,而漳渚巡检即可裁为典史。此可见地方绅士无不乐为此举,其利国利民可知矣。询谋佥同,鬼神其依。足下自今以始,尚敢昻首攘臂与余论列天下事否?如仍欲固守前説,请以封章入告,力陈其不便;不然则下马降服可也。
译《论江南应分州县书》江南沿海州县中,过于庞大的有十三个,钱粮多、政务繁重,官民都困苦到了极点。比如苏州的长洲、昆山、吴江、嘉定、常熟五县,太仓一州;松江的华亭、娄县、上海、青浦四县;常州的武进、无锡、宜兴三县,每年征收的正赋银米合计三百五十五万有余。大体上,一个县的钱粮数额就可以抵得上边疆几省;县令的精神、才能和力量既有顾此失彼、不能持续的忧虑,而百姓和地方风俗又多以先完成输纳为可耻,竟有积欠数十年而不缴一文钱的人。幸而遇到恩赦可以免除,赦免之后又重新拖欠;即使把他们全杀掉也杀不完,官府也无可奈何。官府没有办法,官员无不因此被牵连获罪;一旦被牵连,就长期缠绊,始终没有清理完结的日期,于是有几十名旧任县令被羁留在一个县里,肩挨肩、额碰额地滞留,流离在道路上。直到死后,仍然不能把遗骸运回故乡,真可悲啊。即使有才能特别出众的官员,除了向百姓催征钱粮之外,尚且不能完成十分之七八;他们日夜废寝忘食,心血焦枯,精神耗损,哪里还有空暇顾及抚养百姓、施行教化的方法?于是有冤屈不能伸张,饥寒无人抚恤,疾苦无人申诉,强凌弱、众暴寡的事情发生,豪强武断的祸患兴起,百姓的苦难更是无法形容。官员苦,百姓苦,国家赋税又亏损,却漠然置之而不筹划,怎么可以呢?如今只有分治州县这一办法,可以挽救多年无法解决的弊病;我姑且妄自说说,有心于世道的君子,不妨姑且妄自听听。土地分开,大县就可以变小;钱粮分开,拖欠就可以变成完纳。昆山一县每年征收银二十七万五千两、米十二万六千有余,应当分为三个县。嘉定征收银二十六万七千有余,也应当分成三县。长洲、吴江等十一个州县各分为两个县。每县分开以后,每年征收银米多的有十七八万,少的有十多万,比天下其他郡县仍然是显赫的繁剧大县。新分出的县署就设在沿海武职汛防原有城堡的地方,或者设在村庄、市镇人口众多之处,察看地势险要和交通形胜,因地制宜;像上海、川沙、娄县、金山卫这类已有城墙的地方,就直接居住使用。武进分出的县都驻在府城,作为附郭两县;其余各县需要筑城的不过七八处,设法修建,也并不困难。圣明天子赈济赏赐、减免租税,动辄以百万计,为什么要吝惜这点小事?只是没有把百姓的实际情形上奏罢了。即使不是这样,天下没有城池的州县也很多,既然属于腹里之地,又何必因为害怕修筑城池,就不实行这种一举而有多种好处的办法呢?有人担心增设一名官员,就会增加一名官员的俸禄、工食和衙役费用,必须设法筹措来源;这也不是很难。难道不是有裁减冗员的办法吗?苏州府设置同知三员,是做什么的?松江同知二员、通判二员;常州通判三员,又是做什么的?这三府可以裁减同知、通判六员。长洲、昆山、吴江、华亭、娄县、上海、青浦七县,各设县丞二员,也属于没有必要。每县只留一名县丞,可以裁减县丞七员。太仓州既然分去一半,可以裁减州判一员。合计三府所裁府、州、县佐官共十四员,将他们的俸禄、工食和衙役费用用于新分各县。新县只设置知县、典史各一员,这样裁减和增设大略可以相抵。况且市镇多有巡检,既然设置县治,就裁掉巡检改任典史,也非常便利。土地小了容易治理,钱粮少了容易清理,这样一转移之间,中等才能的官员也可以奏报治理安定的成绩。催征钱粮之余,专心抚育百姓、施行教化,兴起美好风俗,使风气淳厚;官民都得到好处,国家赋税也因此不亏损,这难道不是今天治理南方的急务吗?有人说江南的地丁和杂粮比其他省份加重,恐怕分得过于清楚,反而对百姓不方便。如果确实如此,就应当分条把利弊上奏说明。《再与友人论江南分县书》关于江南分县的说法,您还没有认为我的话正确。如今两江制府查公已经上奏了,所议论的分拆长洲等十三个州县,同我的意见丝毫不差。议论裁减额外的同知、通判、县丞,把他们的俸禄、工食和衙役费用用于新县,意见也完全相同。只有昆山、嘉定分作二县还是三县的不同,以及太仓州判是否裁减的区别,应当以查公的意见为准。新县驻扎的地方,我没有亲自考察,只知道上海的川沙、娄县的金山卫以及武进都驻在府城。而查公身在地方,对几处说得更详细:常熟有福山,嘉定有吴淞,华亭有青村。我也等待选择境内地势紧要、人民富庶的市镇,真可以说是关起门来造车,出门后车辙却相合。天下必不可改变的道理,明白的人所见大略相同,只是多数人袖手旁观,不肯试着筹划罢了。一个县的钱粮,可以分成相当于小省三四个县的规模,难道要把它当作坑害县令的地方,听任它使百姓受累、国家受损,却不设法治理吗?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困难到了尽头就会通达。十三个州县的长官和百姓,从此大概会得到痊愈吧?我不过在京城官邸百无聊赖时闲谈,制府已经在二三千里之外实行了。知道查公留心地方事务,确实想要兴利除弊、解除百姓的忧患,实在无愧于古代的封疆大臣。我很高兴得到同道之人,便把所看到的邸报拿给我的朋友蒋越▯看。蒋君就是宜兴人,他的欣喜畅快比我更甚。于是他同我谈到宜兴新县的设治地点:周铁桥、湖防、漳渚、河桥几个大镇,都有五六百户人家。漳渚距离县城七十里,山势险要,百姓强悍,教化稍有阻滞;即使有巡检司也不能驯服。看来宜兴新县一定设在漳渚无疑,而漳渚巡检就可以裁掉改任典史。由此可以看出,地方绅士无不乐意实行这项举措,它有利于国家和百姓是显而易见的。众人共同谋议而意见一致,鬼神也会依附保佑。您从今以后,还敢抬头挥臂同我评论天下大事吗?如果仍想固守原来的说法,请写成封章上奏,极力陈述它的不便;不然就下马投降也可以。
论潮普割地事宜书顷闻宪檄欲割潮阳之洋乌▯水两都以属普寜裒多益寡此甚盛事但潮阳普宁接壤要害之处在贵山▯水不在洋乌地理情形一目可了窃有欲叅末议者敢为执事备陈之普地褊小东西广二十五里南北袤三十有五里故潮属黄坑一都耳东至洞仙径十里为潮阳贵山都界过此为牛血坑盐枭鼠窃出入之路厚山前洋狗眠樟冈皆潮邑顽抗乡寨也东南至陈洞径十三里为潮阳贵山都界过此为麒麟埔匪类出没私枭私宰往来之路径子乡大青洋冈头寮南陇大陇蓝门南洋北屿青洋山皆潮邑顽抗乡寨也南至大坝墟十五里为贵山▯水两都界贵山界在其左最顽抗者曰北山白昼攘夺大队私枭窝顿出没之所居仁西湖定厝寮埔上寮娘乌陂郑美村渔庄湖皆潮邑顽抗乡寨也▯水都在大坝之南最顽抗者曰果陇其民庄姓与贵山都之北山许姓皆在大坝集塲中百十为羣横行攘夺大为普邑患害若垾塘桥柱泥沟赤水浮江寮塘塔埔顽抗诸乡不可悉数其地去潮阳一百四五十里距普寜仅十五里即寒婆径极边亦不过五十里是▯水一都尽宜割归普邑无疑也普邑吏治民生所最患苦者有四▯水都之果陇居其一贵山都之北山麒麟埔洞仙径居其三皆穿窬纠夺窝巢所聚更阑人寂缓步而来盗牛胠箧未至三更已饱所欲而归卧追之则逾境逺飏捕之则法不越疆今割洋▯二都以畀普仅能去果陇之一疾而贵山三路未动分毫是普邑四害尚存留其三也洋乌都在▯水之东其尾近南军埔石港石桥头山门城大长陇汤坑盐岭一带为洋乌尾距潮阳县治八九十里素称顽抗离普寜不过五六十里割归普邑可也自林八渡而下为洋乌头华里湄洲诸处为洋乌中皆距潮阳较近非普寜所能管辖矣。查普邑至洋乌头洋乌中,计程七八十里,必越潮阳之贵山、举练两都而后能跨林八渡之阈,逾邻以治逺,固知其难也。而此洋乌头洋乌中之人民钱粮词讼,至潮阳或四十里,或五六十里,欲其舍近就逺而听普寜遥制,岂可得乎?且洋乌钱粮最多,田地肥美,人民殷富,皆在此间。在潮邑官绅所不忍割爱与人,而邑内世家大族腴业祭产亦在此间,尤畏普邑窎逺,有佃户抗租不能制服之势,哓哓多口,抵死必争,故明万厯年间其明验也。普寜为县,始于嘉靖四十三年,割潮阳之洋乌▯水、黄坑三都,建置普邑。万厯十年,潮阳复以洋乌▯水归,仅存黄坑一都。虽曰履亩丈量,一都已赢赋额,亦潮邑官绅士庶于心有所不甘,故逞其强有力而夺之还也。洋乌全割,乃潮人腹心之痛。若洋乌尾以西民刁地薄,则亦非所恋者矣。在普人以壤地褊促,欲仍索洋▯两都,则据故明旧案而争之,将以得地为荣;在潮人以金瓯无缺可壮观瞻,不忍洋▯之去,将以失地为辱。此皆一片私心,非为国为民,大公至正之道也。故明旧案,在今日何足重轻?况同一郡之中,短长无非臂指,何拘此疆彼界之小大?惟是绥靖地方,必从吏治民生起见,则潮普割都分治之举,确不可易而贵山半都之宜割,洋乌大半之宜仍旧,尤确乎不可易也。请割贵山都沿山乡寨,北至赤肚岭为界,自新埔地、深洋、仙陂、子砂、塞埔、南洋、蓝门、贵屿、北屿、青洋山以西,皆归普寜则北山、麒麟、埔洞、仙径三途之为普害者,胥受羁靮;而樟冈、狗眠诸乡之与潮抗者,距普邑不过四十里,可以朝摄夕至,无所施其技矣。由贵屿而南,过石港为洋乌尾地方,请割洋乌尾一带乡寨,南至汤坑、盐岭为界,自笔架山以下、大长陇、石桥头、黄牛寮、东浮山附近▯水三十余寨,亦归普寜其洋乌头、洋乌中八十余寨,仍还潮阳,则逺近适宜,潮普两县皆无难于抚驭矣。统计所划地方,北自贵山都赤肚岭起,南至洋乌都汤坑盐岭止,中间以贵屿为界,在西者皆畀普寜在东者皆属潮阳,则▯水一都在普疆内,已不待言。潮阳地方十三都,今去▯水一都、贵山半都、洋乌都三分之一,尚存有十一都,巍然大县,不见其小;普寜仅黄坑一都,寥寥四百乡寨,今得▯水全都乡寨一百三十余、贵山半都乡寨八十六、洋乌尾乡寨三十二,虽曰一邑三都不见其大,亦居然上跻于中县之列,要害窟窝皆入版图,更化善俗,指掌易易。是在潮无长鞭马腹之忧,在普无卧榻他鼾之患,一举两美,皆宪台髙厚之赐也。某不才谫劣,不应为局外越爼之谋,苐两邑地方民情,素所关切于心,覩兹盛举,不自觉欢忻踊跃,惟恐其成之稍缓。复以普令少年未经身歴地方,按图索骥,舍目前之贵山,留三害于肘腋;越隔逺之洋乌,开将来以梗化,潮人借口终起争端,即使洋乌不再夺还,亦为两邑无穷之累而。
译《论潮普割地事宜书》近来听说宪司的檄文要把潮阳的洋乌、▯水两都割归普宁,用富裕的地方补益贫困的地方,这实在是一件盛事。但是潮阳、普宁接壤的要害之处在贵山、▯水,而不在洋乌;地理形势一看就明白。我私下有一些意见想参与末议,敢为您详细陈述。普宁地方狭小,东西宽二十五里,南北长三十五里,所以原来只是潮属的黄坑一都。向东到洞仙径十里,是潮阳贵山都的边界;过了这里就是牛血坑,是盐枭鼠窃出入的道路;厚山前洋、狗眠、樟冈,都是潮邑顽抗的乡寨。东南到陈洞径十三里,是潮阳贵山都的边界;过了这里就是麒麟埔,是匪类出没、私盐贩和私宰者往来的道路;子乡、大青洋、冈头寮、南陇、大陇、蓝门、南洋、北屿、青洋山,都是潮邑顽抗的乡寨。向南到大坝墟十五里,是贵山、▯水两都的边界。贵山界在它左边,最为顽抗的叫北山,是白天成群抢劫、私盐贩窝藏出没的地方;居仁、西湖、定厝寮、埔上寮、娘乌陂、郑美村、渔庄湖,也都是潮邑顽抗的乡寨。▯水都在大坝以南,最为顽抗的叫果陇。当地庄姓百姓和贵山都北山的许姓人,都在大坝集市中成百上十人结群,横行抢夺,成为普邑的大患。至于垾塘、桥柱、泥沟、赤水、浮江寮、塘塔埔等顽抗乡村,数也数不尽。它们距离潮阳县城一百四五十里,距离普宁只有十五里,即使到寒婆径这一最边远的地方,也不过五十里;因此▯水一都全部割归普邑,毫无疑问是合适的。普邑吏治和民生所遭受的最大祸害有四处,▯水都的果陇占一处,贵山都的北山、麒麟埔、洞仙径占三处,都是盗贼聚集窝藏、纠合抢夺的巢穴。夜深人静时,他们慢慢出来偷牛、撬箱,未到三更就已经满足所求而返回;追赶他们,他们就越过边界远逃;捕捉他们,法律又不能越过疆界。如今把洋乌、▯水两都割给普宁,只能除掉果陇这一处病患,而贵山的三条道路丝毫没有变动;这样普邑四害仍然留下三害。洋乌都在▯水以东,它的尾部靠近南军埔、石港、石桥头、山门城、大长陇、汤坑、盐岭一带,距离潮阳县治八九十里,一向以顽抗著称,距离普宁不过五六十里;割归普邑是可以的。从林八渡以下是洋乌头,华里、湄洲等处是洋乌中部,都距离潮阳较近,并非 普宁所能管辖的范围。查普宁县城到洋乌头、洋乌中,按路程计算有七八十里,必须越过潮阳的贵山、举练两都,然后才能跨过林八渡的界限,越过邻县来治理远方,当然知道其中的困难。可是洋乌头、洋乌中的百姓、钱粮和诉讼,到潮阳有的只有四十里,有的五六十里,要他们舍近求远,听凭普宁从远处控制,哪里做得到?况且洋乌的钱粮最多,田地肥沃,人民富裕,都集中在这里。潮阳县的官绅不忍心把它割让给别人,县内世家大族的肥沃产业和祭田也在这里,更害怕普宁县相距遥远,将来佃户抗租而无法制服;到那时众说纷纭,至死也必然争夺,这正是明万历年间已经发生过的明证。普宁建县始于嘉靖四十三年,分割潮阳的洋乌、▯水、黄坑三都,设置普宁县。万历十年,潮阳又把洋乌、▯水归还,只剩黄坑一都。虽然说是逐亩丈量,但一都的赋额已经有余,这也是潮阳官绅士庶心中不甘的缘故,所以凭借强力把它夺回来了。洋乌全部割让,是潮人的心腹之痛。若是洋乌尾以西的地方百姓刁悍、土地贫瘠,那也不是值得留恋的地方。对普宁人来说,是因为土地狭小局促,想要重新索取洋、▯两都;他们依据明朝旧案来争夺,把得到土地看作荣耀。对潮阳人来说,是因为疆域完整可以壮大观瞻,不忍心让洋、▯两都离去,把失去土地看作耻辱。这些都只是各自的一片私心,并不是为了国家和百姓、合乎大公至正的道理。明朝旧案,在今天又有什么轻重可言?何况同一个郡中,彼此的长短无非如同臂膀和手指,何必拘泥于这边那边疆界的大小?只是安抚地方,必须从吏治和民生着眼,那么潮阳、普宁分割都地、分别治理的安排,确实不可改变;贵山半都应当割给普宁,洋乌大半应当仍归原属,这一点尤其确实不可改变。请把贵山都沿山的乡寨划出,以北至赤肚岭为界;从新埔地、深洋、仙陂、子砂、塞埔、南洋、蓝门、贵屿、北屿、青洋山以西,都归普宁。这样,北山、麒麟、埔洞、仙径三途中给普宁造成祸害的地方,都将受到约束;而樟冈、狗眠等乡中那些与潮阳抗拒的地方,距离普宁县不过四十里,可以早晨控制、傍晚到达,也就没有施展伎俩的余地了。从贵屿向南,经过石港,就是洋乌尾地方。请把洋乌尾一带的乡寨划出,以南至汤坑、盐岭为界;从笔架山以下,以及大长陇、石桥头、黄牛寮、东浮山附近的▯水三十多个寨,也归普宁。洋乌头、洋乌中八十多个寨,仍归潮阳。这样远近安排适宜,潮阳、普宁两县都不会难以安抚治理。总计所划定的地方,北起贵山都的赤肚岭,南到洋乌都的汤坑、盐岭,中间以贵屿为界;在西面的都给普宁,在东面的都归潮阳,那么▯水一都处在普宁境内,已经不用再说了。潮阳共有十三都,如今割去▯水一都、贵山半都、洋乌都的三分之一,还剩下十一都,仍然是巍然大县,并不显得弱小;普宁只有黄坑一都,只有寥寥四百个乡寨,如今得到▯水全都的一百三十多个乡寨、贵山半都的八十六个乡寨、洋乌尾的三十二个乡寨,虽然说一县拥有三都并不显得太大,却也已经跻身中等县的行列;险要之地和藏污纳垢之处都纳入版图,教化善良风俗,易如反掌。这样,潮阳没有长鞭难及马腹的忧虑,普宁也没有卧榻之旁容他人鼾睡的祸患;一举而两方面都得到好处,都是宪台高厚恩德的赐予。我没有才干而且浅陋卑劣,本不应替局外人越俎代庖谋划;只是两县的地方和民情,向来是我挂念的事情,看到这样的盛举,不知不觉欢喜踊跃,只怕它稍有迟缓而不能成功。又想到普宁知县年轻,未曾亲身经历地方事务,只按图索骥,舍弃眼前的贵山,留下身边的三个祸患;越过相隔遥远的洋乌,给将来造成阻碍教化的局面,潮阳人借此借口,争端终究会再起。即使洋乌不再被夺回,也会成为两县无穷的拖累。
况贵山偪廹,脏腑被创,每夜岌岌不能安枕,亦何用此更张为也?伏惟宪台留意垂察,将情形利害上逹院司,列宪急为转圜改定区画,使两邑皆受奠安之庆,则宪台丰功大徳,直与铁山争髙,练水同流,千百世而未有艾矣。不揣冒昧,惶悚殊深,倘蒙采纳,地方幸甚。
上鄂制府书不才疎拙,弗合时宜,身在流离颠沛,名节沮丧之秋,固应不齿人数矣。大人开府南邦,位尊势重,相去悬隔,岂但云泥?而况未识荆州,将还乡井,物色埃尘之中,加以国士之目,陈榻遽下,解推慇懃,虽在骨肉至亲,亦何以过?于是寸心耿耿,何日忘之?五岭蔽天,风尚迥殊,大人节钺来兹,瘴海始为一变。近者风清日朗,大法小廉,盗息民安,共知大人公忠为国,无私无欲,而济之以勤劳,是以贤能竞奋,魑魅潜消。今大人新膺简命总制百粤,将士吏民五省鹾户,莫不欣欣色喜,幸得大泽均沾。虽将去废员如鼎元,亦愿暂停行迈,翘首以观徳化之成也。兹承制府郝公不以废员为不肖,盼睐宠召,令偕赴闽。闽为桑梓父母之邦,复值废员言归之会,得附后车,光荣已极。重以大人谆谆慰谕,谓郝公面恳者三,致书者二,托抚军藩臬来言者数,有不得复辞之势。窃自思维,患难余生,何修得此?回忆三年以来,囹圄道路,客署凄清,求大宪一面弗可得。于今岂忍当前错过?自外轮辕,况在官之日,寒酸见浅,获戾上司,祸由已召。郝公庭讯之时,亦已洞察其寃,札商抚军欲为伸雪。仇人当令掣肘,弗终行路之人皆知之。此自废员厄运当然,郝公恋恋之情,寜可忘耶?惟是数载落魄,不可告人,家累萦心,亦非笔墨所能言尽。虽郝公有慷慨投赠,不吝千金之雅,废员自顾何以克当?无故而获千金,恐犯暴富不祥之戒。即使鬼神弗忌,于义亦无所取。只是为利而动,在郝公何取?此利欲薰心之人,而废员方脱泥淖,荷大人知已之恩,未有丝毫补报,忽又贪得多金,作又顾而之他,所为恐大人亦难免于不知人之诮。此揆之于义而断断不可,亦返之于心而万万不安者也。昨见郝公曾荐原任漳浦汪先生,名绅文者,十七载贤能浦令,诸事练逹,兼以经济素优。曾调随大军安辑台湾,委署诸罗县令,将及一载,北路民番情形尤为熟悉。此时尚客同安,可以聘召立至幕府赞襄,绰绰有余。废员之行实可不必。书生性习犹在,世路全然未谙,戅拙倔强,动撄讳忌,恐与左右纲纪不能相合。而况内歉者疑多,有瑕者易裂,惊弓之鸟弗处樊笼,垢戾方除,恶声难受。万一隙末凶终,反辜郝公此日知己之厚意,何如慎之于始,得彼此两全之为善乎?贫穷有命,非人力所可转移。郝公有此盛情即如已受千金之惠,倘天假之縁,尚有经营四方之日,自当力报大徳,不敢有负郝公,以负大人也。不揣冒昧,披沥肝膈,伏惟垂谅苦衷,婉转代辞,无使回籍废员得罪本省大宪,为他日门庭之祸,则感沐鸿慈非浅尠矣。
译何况贵山迫近,心腹已经受伤,每天夜里都危险不安,不能安睡;既然如此,又何必作这番变更呢?伏望宪台留意详察,把其中的情形利害上报各院司,请各位宪臣赶快设法调解、改定区划,使两县都得到安定的福庆。这样,宪台的丰功大德,直可与铁山争高、同练水长流,千百世也不会止息。我不顾冒昧陈说,心中实在惶恐不安;如果能够采纳,地方就万幸了。给鄂制府的信 我没有才干而又疏陋笨拙,不合时宜;身处流离颠沛、名节受挫的时期,本来就应当不被列入士人之数了。大人开府南方,地位尊贵、权势重大,彼此相隔悬殊,哪里只是云泥之别?何况我还未曾拜识荆州,就要返回故乡,您却在尘埃之中访求我这个人,并以国士相待,立即放下陈蕃之榻,殷勤推重,即使对骨肉至亲,又有谁能超过您?因此我心中一直感念不忘,什么时候才能忘记呢?五岭遮蔽天空,风俗风气大不相同;大人的节钺来到这里,瘴气弥漫的地方才开始发生变化。近来风气清明、阳光朗照,大法严明,小民廉谨,盗贼止息,百姓安宁;大家都知道大人忠公为国,无私无欲,又以勤劳来推行,所以贤能之士竞相奋发,魑魅鬼怪也暗中消退。如今大人新近承受 朝廷简拔的命令,总督百粤,将士、官吏、百姓以及五省的盐户,没有不满面喜色,庆幸能够均沾大恩的。即使像鼎元这样的被罢官人员,也愿意暂缓启程,抬头等待观看德化成功。如今承蒙制府郝公不因我这个废员为不肖,顾盼召见,命我一同前往福建。福建是我的桑梓和父母之邦,又正赶上我这个废员归乡的机会,能够附随在您的车后,实在荣耀至极。更何况大人谆谆慰谕,说郝公亲自恳请过三次,写信来过两次,托抚军、藩臬来劝说过多次,已经有不能再推辞的情势。我私下思量,患难中余生,修养了什么德行,竟能得到这些?回想三年以来,囹圄、道路、客舍中凄清孤苦,想求见大宪一面都不可能;如今哪里忍心面对机会而错过?自从被排斥在车驾之外,何况还在任职的时候,寒酸浅薄,触犯上司,灾祸都是自己招来的。郝公审讯我的时候,也已经彻底察知其中的冤屈,发札与抚军商议,想替我昭雪。仇人一定会设法牵制,使事情不能最终办成,这是路人都知道的。此乃我这个废员应有的厄运,但郝公依恋不舍的情意,难道可以忘记吗?只是我数年落魄,其中的困苦不能对人说,家中的拖累又牵挂在心,也不是笔墨能够说尽的。即使郝公慷慨赠送,不吝惜千金的雅意,我自己又怎么承受得起呢?无缘无故得到千金,恐怕触犯暴富不祥的戒忌。即使鬼神不忌讳,从道义上说也没有可取之处。只是为了利益而行动,对郝公来说有什么意义?这岂不是利欲熏心之人所为吗?而我这个废员刚刚脱离泥淖,承受着大人知遇我的恩德,还没有丝毫报答,忽然又贪图许多钱财,做出反复顾望、另投他处的举动,恐怕大人也难免被讥为不识人。这件事从道义上判断,确实万万不可;反过来问自己的内心,也万万不能安宁。昨天见到郝公曾经推荐原任漳浦知县汪先生,名绅文,任浦令十七年,办事练达,而且向来长于经世济民。他曾随大军调往安辑台湾,受命署理诸罗县令,将近一年,对北路百姓和番民的情形尤其熟悉。此时他还客居同安,可以聘请召来,立即到幕府辅佐,完全绰绰有余。我这个废员前往,实在没有必要。书生的性情习气仍在,对世路全然不熟,戆直笨拙而又倔强,动不动就触犯忌讳,恐怕不能与左右及纲纪相合。何况内心有亏欠的人容易多疑,有瑕疵的人容易破裂;受惊的鸟不应再处在樊笼中,污垢和罪责刚刚除去,也难以承受恶名。万一最后发生嫌隙、结局凶险,反而辜负郝公今日知遇我的深厚情意,哪里比得上从开始就谨慎行事,使彼此都能保全更好呢?贫穷是命运所定,不是人的力量可以改变的。郝公有这样的盛情,就如同我已经接受了千金的恩惠;如果上天赐给我机会,今后还有经营四方事业的日子,我自然应当竭力报答大德,不敢辜负郝公,也不敢辜负大人。不顾冒昧,披沥陈述肺腑,伏望体谅我的苦衷,婉转代为辞谢,不要使这个回籍的废员得罪本省大宪,成为日后门庭的祸患;这样我感受并蒙受的大恩,就不是浅薄微小的了。
上郝制府论台湾事宜书台湾海外岩疆,幅陨辽濶,髙山大谷踞其中,平原广野敷其外,四面汪洋,万里金汤之固也。民番杂处,奸宄孔多,喜乱乐祸,习与性成,虽时际隆平,亦难保百年无事。今北路土番狡焉梗法,公行拒敌,伤害官兵,当局不能扑除,反议招抚,损威示弱,殊为非计。大人躬膺简命总制闽疆,旌节所临,邪氛自靖,乃蒙不弃疎拙,念及废员,既倍三请之慇,欲为后车之载,弗能如命,实切悚惶。大人不以为罪,俾效蠡测,条列此行事宜及海外番民情状。虽纸上谈兵,未必有当髙明之采择,而一日知已,山岳情重,始终黙无一言于心,亦觉不安。姑就昔时马迹所经,揆度情势,以当刍荛之一助。是否能合机宜,略有补益,则非废员之所敢知也。台湾机括,全在厦门。不但咽喉控扼,且信息易通,一切呼应便捷。宜兼程赴厦驻劄弹压,先飞差星夜至闽,知会将军、抚提,并檄中军副将,赍捧印信,率领办事书役,迅到厦门伺▯。一面奏闻,俟土番平定,然后往驻省城,则可以安海外之人心,亦可使军前将弁震悚用命,庶合大臣绥靖封疆之体,不负。圣主倚赖之心土番顽蠢,虽恶有限,所虑客民附和敎诱,或乘机攘夺,我师难于兼顾,便恐滋蔓。今幸民人安静,然亦不可以安静而忽之。宜大张文告,慰谕台中,善良各安生业,军士经行地方,不许妄动,民间一草一木,无骚扰惊惶之患,并令有司宻为防闲,稍有萌蘖,立即除去。倘一二无知,与番同谋往来接济,许所亲首报,免其株连,酌量酬赏,则民人不敢有邪心,番孽可勦殄也。土番穿林飞箐,是其长技。所虑深藏内山,无踪无影,得茍延旦夕之命。兹作乱者,闻系大甲西、大甲东、牛骂、沙辘、水里、猫雾捒、阿里史、朴仔篱等社,通共逆番不过二千人。查猫雾捒至彰化县仅三十里,水里、牛骂、沙辘四五十里,大甲西、大甲东二社止隔一溪,亦与诸社相连,皆在孔道平坦之中。惟岸里山介在牛骂、沙辘二山间,中有阿里史、乌牛栏、埽捒、岸里、朴仔篱五社,号为山深险峻。今官兵已到阿里史、朴仔篱,而岸里、扫捒、乌牛栏三社尚无作乱,是以台镇吕某遣令岸里、后垅土官前往招抚。则野心未齐,势尚涣散,可以严饬将弁奋勇扑灭,尅限一月为期,务必荡平清廓。倘日久滋蔓,将渐猖獗难制,则军法不可不肃也。山中草茂箐宻土番得以蔽体。所至焚烈,最为机宜。但今发荣盛长,有火难用。其实夏日酷热,午后风发,可用干薪草引然。长风鼓煽,虽湿亦烧,不可忽也。林箐路杂,险阻难行,宜用近社番为前导,重悬赏格以番攻番。查康熙三十八年,吞霄土官卓个卓雾等作乱,北路叅将常太多致糖烟银布以啖岸里番,使击吞霄,遂平。个雾即今之岸里社番,不与作乱者是也。诸番惟岸里最强,埽捒、乌牛栏亦在其内。重赏之下,何求不获?况所需不过红绿色布、糖烟、食盐、木屐等类,未为大费。即左右稍逺之番,无不可以智计驱遣,在台帅之善驭之耳。番箭镞如利刃,锋长五六寸,或蘸毒药,百发无虚,宜用木盾御之。盾式髙与人齐,用两板凑合如屋脊然,内结绳纽可擕可佩,中藏棍柱一条,钉以钩连活铁,使可撑持植立。左右酌开鋴眼,以便施发鎗炮。两盾并行,见敌则合。一人执盾,止持短刀,两炮手钩镰鎗随之而行。若遇番多,则诸盾皆合,如木马营垒之势,左右藤牌辅翼,鎗炮连环,势不可当。凡番箭皆着盾上,则彼技已穷,可一举殱灭也。山深番野,全赖炮火震叠,弓矢之威,非所畏也。宜多用炮手,并于厦门制备火药铅弹,遣官运赴军前,多多益善。有余则存贮台库,为镇营他日之需,不可限定某时已发千斤,某时发几百斤。惜小费而悮大事,在操家者且不可,况海外军机乎?时人通病,所宜切戒。大兵勦逆,逆番不得耕种,则絶粮甚易,接济宜防。而盐铁二件,尤为山中所少,番不能淡食,又不能不用箭镞,二者急需,比粮更甚。向皆汉民及外社狡番私藏盐铁,隂售重价,今既作乱,则此等亟宜杜絶,留心访察,厉禁而痛惩之。无接济之人,则不能持久,此亦一切务也。旌节到厦,宜遣官赴台宣示威信,条敎号令焕然一新,并赍捧令箭督催进勦,以熟悉风土、有胆畧者充之,即留军前听用。如诏安营守备林君卿、水师提标中营千总杨瑞,皆前此征台出力之人,而林君卿汛守半线,即今彰化县地,逆番情形尤所习谙。二弁皆颇有忠赤干练可用,若令赴台随师,当有裨益,并军前一切行径机宜,许其不时宻禀,亦可以防壅蔽。
译答谢郝制府并论述台湾事务的信 台湾是海外险要的疆域,幅员辽阔;高山大谷盘踞其中,平原广野铺展在外,四面都是大海,具有万里金汤般的坚固形势。汉民与番民杂居,奸邪盗贼很多,喜欢动乱、乐于制造祸患,习惯久而成性;即使时逢太平,也难以保证百年无事。如今北路土番猖狂而违犯法令,公然抗拒官军,伤害官兵,当局不能扑灭,反而商议招抚,损害威严、显示软弱,实在不是良策。大人亲自承受 朝廷简拔的命令,总督福建疆域,旌节所到之处,邪恶的气焰自然平息;如今又蒙您不弃我疏陋,顾念我这个废员,不仅加倍于三次邀请的殷切,还想让我作为后车随行。我不能奉命,实在非常惶恐。大人不把这看作罪过,反而让我贡献管见,命我条列这次出行的事务和海外番民的情状。虽然这只是纸上谈兵,未必合乎您的明鉴和取舍;但一日蒙受知遇,情意重如山岳,如果始终默然不发一言,心中也觉得不安。姑且根据过去我所走过的道路,揣度形势,作为草野之人的一点帮助。是否合乎时宜,略有补益,并不是我这个废员敢于预知的。台湾的关键全在厦门。不仅那里扼守咽喉,而且消息容易相通,一切呼应都很便利。应当兼程赶赴厦门驻扎并弹压,先派快差星夜赶到福建,知会将军、抚提,并发檄给中军副将,携带印信,率领办事书吏,迅速赶到厦门听候。一面上奏朝廷,等土番平定以后,再前往省城驻扎;这样既可以安定海外百姓的人心,也可以使军前将领震慑而尽力效命,或许才符合大臣安抚疆土的体制,不辜负 圣主倚重信任的心意。土番顽劣愚昧,虽然危害有限,但所担心的是客民附和、教唆,或者乘机抢夺,官军难以同时顾及,便恐怕祸患滋长蔓延。如今幸好百姓安静,但也不能因为安静就忽视它。应当大张旗鼓发布文告,慰问晓谕台湾百姓,使善良百姓各自安于本业;军队经过地方,不许妄自行动,不使民间一草一木受到骚扰惊恐;并命有司暗中严密防范,稍有萌芽,立即铲除。如果有一两个无知之人同番人合谋、往来接济,允许其亲属首告,免除株连,并酌情给予奖赏,那么百姓就不敢产生邪念,番人的祸患也可以剿灭。土番穿行树林、飞越竹丛,这是他们的长处。所担心的是他们深藏内山,无踪无影,得以苟延一时的性命。如今作乱的,听说是大甲西、大甲东、牛骂、沙辘、水里、猫雾捒、阿里史、朴仔篱等社,总共叛番不过二千人。查猫雾捒到彰化县只有三十里,水里、牛骂、沙辘有四五十里,大甲西、大甲东两社只隔着一条溪,也同其他各社相连,都处在大道平坦之地。只有岸里山夹在牛骂、沙辘两山之间,其中有阿里史、乌牛栏、埽捒、岸里、朴仔篱五社,号称山深而险峻。如今官兵已经到达阿里史、朴仔篱,而岸里、扫捒、乌牛栏三社还没有作乱,因此台镇吕某派令岸里、后垅的土官前往招抚。可见他们的野心尚未统一,势力也还涣散,可以严厉命令将领奋勇扑灭,限期一个月,务必彻底荡平。倘若日久滋长蔓延,逐渐猖獗而难以控制,那么军法就不能不严肃执行。山中草木茂盛、竹丛稠密,土番能够借此遮蔽身体。军队所到之处放火焚烧,是最合宜的办法。但如今草木正在发芽茂长,放火就有困难。其实夏日酷热,午后起风,可以用干柴草引火。大风鼓吹助燃,即使草木潮湿也能烧起来,不可忽视。山林竹丛道路交错,险阻难行,应当让靠近各社的番人担任向导,并重设赏格,以番人攻击番人。查康熙三十八年,吞霄土官卓个、卓雾等作乱,北路参将常太多送给糖、烟、银、布等物引诱岸里番人,使他们攻击吞霄,于是平定了。个雾就是今天的岸里社番人,并不是参与作乱的人。各番社中只有岸里最强,埽捒、乌牛栏也在其中。重赏之下,还有什么不能得到?况且所需不过红绿色布、糖烟、食盐、木屐之类,并不是很大的费用。即使左右稍远的番人,也没有不能用计谋驱使的,只在于台帅善于驾驭他们罢了。番人的箭镞像利刃,锋刃长五六寸,有的还蘸有毒药,百发百中,应当用木盾抵御。盾牌的高度与人相齐,用两块木板拼合起来,像屋脊一样;里面系结绳扣,可以携带、佩戴,中间藏有一根棍柱,用带钩相连的活动铁件钉住,使它能够支撑并直立。左右适当开凿铳眼,以便施放枪炮。两面盾牌并行,见到敌人就合拢。一人执盾,只拿短刀;两名炮手带着钩镰枪跟随前进。若遇到番人很多,就把各面盾牌全部合拢,形成木马营垒的形势,左右用藤牌辅翼,枪炮连环发射,气势不可抵挡。番人的箭全都射在盾牌上,那么他们的技艺就已经用尽了,可以一举消灭。山深而番人野蛮,完全依靠炮火连续震击;弓箭的威力不是他们所害怕的。应当多使用炮手,并在厦门制备火药和铅弹,派官员运到军前,越多越好。有余下的就储存在台湾仓库,作为镇营日后的需要,不可规定某时已经发放一千斤、某时发放几百斤。吝惜小费而耽误大事,即使操持家务也不可以,何况是海外军机呢?这是当时人的通病,应当切实戒除。大军剿灭叛逆,叛番不能耕种,断绝粮食很容易,必须防止有人接济。盐和铁两样东西尤其是山中所缺少的;番人不能吃淡食,又不能不用箭镞,这两样是急需之物,比粮食更重要。从前都是汉民和外社的狡猾番人私藏盐铁,暗中以高价出售。如今既然作乱,这类接济就应当立即杜绝,留心访查,严厉禁止并痛加惩罚。没有接济的人,他们就不能长久坚持;这也是一切事务中必须办理的一项。旌节到了厦门,应当派官员前往台湾宣示威信,使各项教令号令焕然一新,并携带令箭督促进军剿灭,派熟悉风土、有胆略的人担任;任务完成后就留在军前听用。比如诏安营守备林君卿、水师提标中营千总杨瑞,都是从前征讨台湾时出过力的人;林君卿曾经防守半线,就是今天彰化县的地方,对叛番情形尤其熟悉。这两名将领都颇有忠心,办事干练,可以任用。若命他们赴台随军,应当会有帮助;并且军前一切行动和机宜,都允许他们随时秘密上报,也可以防止信息壅塞、上情下达不通。
某官素称勇敢,临阵肯前。辛丑征台,甚为出力。今屡次损威,似见小敌则怯,殊不可解。大抵官怠于宦成,身家念重之故也。此公才技可用,止待士卒少恩及傲上二字,是其一生病痛。人才难得,不可遽行纠叅,但留心驾驭之。到厦即作手札,极称其前此功能,并以见在责成,危词悚动,使之激厉奋发。有善必奬,有过必规。推诚置腹,以示栽培,俾其芒刺常常在背,而又心感寛大玉成之恩,则尅日奏功不难矣。山谷最利土兵,召募壮丁随师杀贼,亦良防也。闻台镇募得三百人,人日给米一升,小钱二十,不数日散去二百余人,此必然之势耳。一月六百小钱,周年不过四两,未及伙兵半饷,何能得人死力?且曩歳壮丁征台,台平之后,制府尽檄裁去,求一名粮不可得,龂龂怨恨。赖台镇沉檄不行,力为详请,众心始安。迨允给名粮,又分发八郡,离家或数十日,不愿就饷者多矣。嗣是众心灰冷,莫肯复蹈前辙。今若欲用壮丁,宜稍加之情意,日给畧为寛裕,开诚布公,如手足骨肉之亲切。事平之后,计功擢用,下者亦安顿名粮,无俾失所,使有依恋之心,则人人皆可用也。
谢郝制府兼论台湾番变书得潮州家报,具知宪驾临潮,存问鼎元之家,赐米盈仓,嘉殽旨酒罗列满庭,重以手书慇懃称许逾量,捧读之下,惶恐殊深。自念穷阨废员,饥寒乃其分内,两载士民供给,已觉赧顔。继以全郡同寅上官周恤,又逾一载,正在惭恧无地,欲为还乡之谋,何期西江之流激自天外,宪恩广厚一至于斯,夙夜思维,不知将来何以为报也。东望三山,再拜稽首,匪敢言谢,用志隆情。近闻台北土番复有崩山等社,猝至彰化县治,骚扰作孽。此曹不知寛大之恩,欲以毛髪试洪炉之焰,自速其死,无足矜怜。冬春沙辘之变,兵威未振,招抚遽行,窃已疑为非计。谓当消衅未萌,免动兵戈则可,既已劳师两月,弗能取胜,然后招之使来,似示怯弱,养成骄恣,固知不能无复起之患也。为今之计,宜大震军威,连根扑灭,使他社番彛知。国法万不可犯,然后一劳永逸。台镇请兵三千之意,想亦如此。似当稍假便宜,使之奋励立功,多继炮火以足其用,更制木盾以御药箭,焚山烈泽,直捣幽深,廓清亦易易耳。但飞咨内地调兵三千,似觉招摇耳目,或滋宵小之疑,不如在台招募土兵,仿戚继光分号编伍,一日成军之法,召集易而成功速。葢山谷﨑岖,官兵不如民兵之利,选择精壮,雷厉风行,隔海千里,不如就地取材之捷也。或以事平之后,有易集难散之虞,则北路地方千里,兵力本弱,安居无事,尚且宜议增防,况今逆番出扰,已有明徴,亡羊补牢,寜能稍缓?彰化上下四五百里,仅委之守备一营四五百之兵,此当改设游击,增兵五百无疑也。去歳阅邸抄,有淡水同知移驻竹堑之议,不知张▯昌失事何以乃在沙辘?必竹堑未垦,无村落民居之故耳。竹堑居彰化淡水之中,距彰化县治二百四十里,一路空虚,上下兵力俱皆不及,宜移同知驻此,以扼彰淡之要,聨络数百里声援,然后台北上下血脉相通,似应请防特设叅将一营,兵一千,同驻其地。碁置村落,招民开垦。计竹堑埔至凤山﨑,寛平百余里,可辟千顷良田。向以无民弃置,致野番出没,为行人患。若安设官兵,则民不待招而自聚,土不待劝而自辟。歳多产谷十余万,为内地民食之资,而野番不能为害矣。二处添设之兵,皆当另募,然后内地防汛不至空虚。宜一面奏闻,一面募用,先得新兵一千五百名,协剿番逆,廓清更易。古人搏防,亦用全力,不肯以其小而忽之。部覆准行之后,即以分防两营,照在台各营例,年满内地拨换,或将竹堑一营屯田,俾立室家,作土著,与各营班兵为主客相维之势,尤防范之最宻者也。方今西陲用兵,宵旰厪念,东方海外防茫,疥癣以大举速灭为要,不可欲图省事,反致蔓延。大人妙算神威,必有出人意外,非废员所能窥测。但感佩盛情,不觉自忘其固陋,欲妄抒千虑一得之愚,惟大人谅其心而恕其罪,则幸甚。
译某官一向以勇敢著称,临阵时肯于向前。辛丑年征讨台湾,他出力很多。如今屡次损害威望,似乎见到小敌就害怕,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大概是官员在仕途有所成就后便懈怠,加上顾念自身和家产太重的缘故。这位官员的才能技艺可以使用,只是对士卒缺少恩惠、对上级傲慢这两点,是他一生的毛病。人才难得,不可立即加以弹劾参劾,但应当留心驾驭他。到厦门后就写一封手札,极力称赞他过去的功劳,同时以眼下的责任相督促,用危急的话使他惊惧振作,令他受到激励而奋发。有优点一定奖赏,有过错一定规劝。推心置腹,表示要栽培他,使他常有如芒刺在背的警惕;同时又感受到宽大成全之恩,那么限期奏功就不难了。山谷地形最适合使用土兵,招募壮丁随军杀贼,也是很好的防御办法。听说台镇招募到三百人,每人每天给米一升、小钱二十文,没过几天就散去了二百多人,这实在是必然的结果。一个月只有六百小钱,一年不过四两,还不到伙兵一半的军饷,怎么能让人拼死效力?况且从前壮丁征讨台湾,台湾平定之后,制府全部发檄裁撤,想求得一名粮都不可能,大家怨恨不已。幸亏台镇压下檄文不执行,极力详细请示,众人的心才安定。等到获准发给名粮,又分发到八郡,离家有的要几十天,不愿意领取军饷的人很多。从此众人心灰意冷,没有人肯再走以前的老路。如今如果想使用壮丁,应当稍微增加情意,日给的待遇略为宽裕,开诚布公地对待他们,像手足骨肉那样亲切。事情平定以后,按照功劳提拔任用,功劳较低的也安置名粮,不使他们失去依靠,使他们产生依恋之心,那么人人都可以使用。答谢郝制府并论述台湾番人变乱的信 收到潮州家里的报信,完全知道宪台的车驾来到潮州,慰问鼎元的家人,赐给满仓的米,精美的菜肴和美酒罗列满庭;又亲笔写信,殷勤慰劳称许,超过寻常。捧读之下,实在惶恐万分。想到自己这个困穷的废员,饥寒本来就是分内之事,士民供给我两年,已经觉得惭愧;后来全郡同僚和上官又共同周济,超过一年,正惭愧得无地自容,想要谋划还乡,哪里料到西江的水流会从天外激荡而来,宪台的恩德广大深厚竟到了这个地步!我朝夕思量,不知将来拿什么来报答。向东遥望三山,拜谢叩首,不敢说感谢,只用来记载您深厚的情意。近来听说台北土番又有崩山等社,突然来到彰化县治,骚扰作乱。这些人不知宽大的恩德,却想用毫毛去试洪炉的火焰,自取灭亡,不值得怜悯。冬春间沙辘发生变乱时,军威还没有振作,招抚就仓促进行,我私下已经怀疑不是好办法。若是在事变尚未萌发时消除衅隙、避免动用兵戈,当然可以;既然已经劳师两个月仍不能取胜,然后招他们前来,似乎是在显示怯弱,养成他们的骄纵,当然知道不能没有再次作乱的忧患。现在的办法,应当大大震扬军威,连根扑灭,使其他社的番人都知道。国法万万不可违犯,然后才能一劳永逸。台镇请求三千兵的意思,想来也正是如此。似乎应当稍许授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使他奋发努力、建立功劳;多供应炮火以满足使用,更制作木盾来抵御毒箭,焚烧山林沼泽,直捣幽深之处,彻底肃清也很容易。不过,从内地飞檄调兵三千,似乎太过张扬,或者会滋生宵小的疑虑;不如在台湾招募土兵,仿照戚继光分号编伍、一日成军的办法,召集容易而成功迅速。因为山谷崎岖,官兵不如民兵熟悉便利;选择精壮之人,雷厉风行地行动,远隔海上千里,不如就地取材迅速。有人或许担心事平之后兵员容易集合却难以遣散;但是北路地方绵延千里,兵力本来就弱,平安无事时尚且应该议论增加防守,何况如今叛番出来骚扰,已经有明显征兆,亡羊补牢,难道能稍有迟缓吗?彰化县上下四五百里,只交给守备一营四五百名士兵,这无疑应当改设游击,增加五百名士兵。去年看邸报,曾有淡水同知移驻竹堑的建议,不知张▯昌失事为什么竟然发生在沙辘?一定是因为竹堑尚未开垦,没有村落民居的缘故。竹堑处在彰化与淡水之间,距离彰化县治二百四十里,一路空虚,上下两边的兵力都不足;应当把同知移驻这里,扼守彰化、淡水的要地,联络数百里内的声援,然后台湾北部上下的血脉才能相通,似乎应当请 防特意设置参将一营,兵员一千人,一同驻扎在那里。棋布般设置村落,招募百姓开垦。计算竹堑埔到凤山崎,宽阔平坦有一百多里,可以开辟一千顷良田。从前因为没有百姓而弃置,致使野番出没,成为行人的祸患。如果安置官兵,百姓不必招募就会自行聚集,土地不必劝导就会自行开垦。每年可以多产谷物十余万,作为内地百姓的粮食来源,而野番也不能造成危害。这两处增设的兵力,都应当另外招募,这样内地的防汛才不至于空虚。应当一面 上奏朝廷,一面招募使用,先得到新兵一千五百名,协同剿灭番人叛逆,彻底肃清就更容易了。古人防御敌人,也使用全部力量,不肯因为事情小就忽视它。兵部批复准许施行之后,就分设为两营防守,依照台湾各营的规定,服役期满后由内地拨换;或者把竹堑一营改为屯田,使他们建立家庭、成为土著,与各营轮换的士兵形成主客相互维系的形势,这尤其是最严密的防范。如今西部边疆正在用兵,朝廷日夜忧劳;东方海外的防务虽像疥癣小患,也应以大举迅速消灭为要,不可因为想省事,反而导致祸患蔓延。大人的妙算神威,一定有出人意料之处,不是我这个废员所能窥测的。但我感念钦佩您的盛情,不觉忘记自己的固陋,想冒昧发表一点愚见,只望大人谅解我的心意,宽恕我的罪过,那就是万幸了。
复蔡宗伯书去歳,吴川蔡逰戎、潮阳赵明经先后赍到琅函,慇慇慰藉。风尘劳攘,久未札复。未审阁下近来起居何似?数百载正学之传,十余年师傅之席,道明徳立,自足千古。他浮云不足道也。某迂拙书生,未知居官之道,轻革陋规,一切公务捐输,皆称贷之亲朋,以致上官罅漏,不能代为弥补。又妄意公忠为国弗思投防忌器,祸及身家,亦固其所。若非潮民情重,米肉薪蔬供给两载,则已不免沟中之瘠。况又平空飞赃压使沉渊,若非士庶齐声乐输,投匦上官,同僚倾囊集腋,则亦难为负山之防。邀天之幸,得以了此,此实鄙人梦想所不到者。然自以不能见几逺害,致累人怜,日扃柴扉,不欲与时酬应。冬间闲逰至省,逺近闻风咸来识面,二千里外名姓未闻,亦有相思廹切,遥致慇懃之意,分俸馈遗,必先以正人道逹,诚恳声明其金来歴出自。国家飬廉,非从暮夜所得,亦非因仍陋规敲扑而致。是谓必伯夷之粟,乃可以食。陈仲相待,固甚不薄也。今春以部檄既下,复至羊城,请咨回籍。甫登江岸,已有良朋预设馆餐。门前车马,大不冷落。念非罪废所宜,恐招时忌,将往香山以避之。纷纒五六日,不得出门。已为中丞闻知,懃懃款款召致幕下。因思虚名为取祸之根,曩歳居官受禄,廉能是其分内。名誉太盛,遂罹凶灾。况今虎口残生,流离颠沛之余,所至倾动,逹官奔走,士庶无因而受人财物。若以其身为沟壑,又加以不肯轻受之美名;若以其纳却为褒,讥羞惭惶惧,将来祸患不知何所底止。乗兹幕府深沈,可以一人不见,遁迹藏名。他日宻行言归,亦善全之一道也。是以深领中丞公之诚,不复辞让。二月望后,来兹晨夕读书不废,并长儿云锦亦呼以来。新旧文集俱付梨枣,知已之感,何日忘之。暮春月杪,制府郝公有移督闽疆之命,过听羣言,欲为后车之载,再拜固辞。郝公真诚恳切,聘以千金,请至八次,极道前年审案乃因初到未谙,为藩臬二司所悮,曾察其诬,作札傅抚军商谋昭雪。抚军受人掣肘,复札见在。鄙人不胜惶恐,感佩隆情,但闽省父母之邦,嫌疑所在,不得不辞。迩日静坐清斋,催促剞匠,期于六月竣编,七月杖策言旋,将为深山老农圃从事宋史之役矣。出处听之当途,是非俟之百世,虽不敢矫语髙蹈,负为国为民之素心,亦岂能仰首鸣号,邀嘑蹴嗟来之遇?合乐天安命,不存一愿外之见而已。山林草野,随在可报君恩。率一乡之人而尊君亲,上奉公守法,则报在一乡;使百十世后之人皆知孝弟忠信,隂消其犯上作乱之芽蘖,则报在百十世。夫安所往而不可哉?《棉阳学凖公案》《偶纪》二书,遵命寄请台敎。《鹿洲初集》未成,亦附八巻奉阅。所不以就正他贤,非慢也,以其类于自炫,乞哀恐贻▯李之口实,故不敢也。难后著述,皆为石室藏深之谋,无心与前逹巨公相质证。浓圏宻防,槩不删除,望阁下代为藏拙焉。
译答蔡宗伯的信 去年,吴川的蔡游戎、潮阳的赵明经先后带来您的亲笔信,殷勤地慰问安抚我。只是旅途劳顿、事务纷扰,久久没有写信答复。还不知道阁下近来的起居如何?数百年来正学的传承,十多年为人师傅的职位,道理明白、德行树立,自然足以流传千古;其他事情都像浮云一样,不值得说。我是迂拙的书生,不懂得做官的道理,轻率地革除陋规,一切公务中的捐输,都向亲朋借贷,以至于上官留下的亏空,不能代为补足。又妄自以为忠于国家,却没有想到投鼠忌器,祸患会牵连身家,也是理所当然。如果不是潮阳百姓情意深重,供给我米、肉、柴、蔬两年,我早已免不了成为沟中的饿殍。何况又凭空飞来赃款罪名,压迫得我沉入深渊;如果不是士民同声乐意捐输,投递状纸给上官,同僚们倾囊相助、积少成多,也难以抵挡这座大山。承蒙上天的幸运,才得以了结此事,这实在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然而我自认为不能见微知著、预先避开祸害,以致连累别人怜悯我,于是每天关起柴门,不愿与时俗往来应酬。冬天闲游到省城,远近听到消息都来与我相识;二千里之外连姓名都未曾听闻的人,也有相思迫切,远道送来殷勤的情意,分出俸禄馈赠给我,却一定先让正人把来意说明,诚恳声明这些钱的来源出自 国家所发的养廉银,不是从暗中收受的钱财得来,也不是沿袭陋规、敲诈打罚而取得的。也就是说,必须是伯夷所吃的粮食,才可以入口。陈仲对我的待遇,确实十分优厚。今年春天,因部檄已经下达,我又到了羊城,请求发咨文让我回籍。刚登上江岸,就已经有好朋友预先设下馆舍和饭食;门前车马络绎,大不冷落。我想到这不是罪废之人所应当享有的待遇,恐怕招来时俗的忌恨,便想前往香山避开。纷纷扰扰了五六天,不能出门。已经被中丞知道,他殷勤周到地召我到幕府。于是想到虚名是招祸的根源;从前做官领取俸禄,廉洁能干本来就是分内之事,名誉太盛,反而遭受灾祸。何况如今是在虎口中留下的残生,经历流离颠沛之后,所到之处就引起轰动,达官贵人奔走相迎,士民却无缘无故地接受别人的财物。如果把我自己看作应当投入沟壑的人,又加上一个不肯轻易接受财物的美名;如果把我拒绝收受看作褒奖,讥笑、羞惭、恐惧,将来的祸患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步。趁着幕府深沉幽静,可以让别人见不到我,隐藏踪迹和姓名。日后秘密地设法归乡,也是一种保全自己的方法。因此我深深领受中丞公的诚意,不再推辞。二月十五日以后,我来到这里,早晚读书不断;大儿子云锦也叫来一同居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里、正人〕 新旧文集都交付刻印,知己之情,什么时候能够忘记呢?暮春月底,制府郝公奉命调任总督福建,过分听取众人的意见,想让我作为后车随行,我拜谢而坚决辞谢。郝公真诚恳切,以千金聘请我,请了八次,极力说明前年审案是因为初到任、不了解情况,被藩司、臬司二司误导;他曾经查明这是诬陷,发札给抚军商议昭雪。抚军受到别人的牵制,又发来札文说明目前情形。我实在惶恐,感动钦佩这份深情,但福建省是我的父母之邦,嫌疑所在,不能不辞谢。近来静坐清斋,催促刻工,计划六月完成编纂,七月扶杖回乡,准备到深山中做老农,继续从事研究《宋史》的事业。出仕或退隐听凭当权者,是非留待百世评判;我虽不敢矫饰言辞、追求高蹈,也不会背弃一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二月〕 为国为民的本心,难道还能仰头鸣叫,乞求遭受嗟来之食吗?总之应当以乐天安命为原则,不存有超出本分的愿望罢了。身处山林草野,随处都可以报答君恩。率领一乡之人尊奉君主、亲长,上面奉行公事、遵守法令,那么报答就在一乡;使百十世以后的人都知道孝、悌、忠、信,暗中消除犯上作乱的萌芽,那么报答就在百十世之后。这样一来,到哪里又有什么不可呢?《棉阳学凖公案》《偶纪》二书,遵照您的命令寄去请您指教。《鹿洲初集》尚未完成,也附上八卷供您阅览。没有拿去请其他贤人指正,并不是怠慢,因为那近似自我炫耀,又恐怕留下乞怜之类的话柄,所以不敢这样做。灾难以后写的著述,都是为了藏在石室深处的打算,并没有心思同前辈达官巨公相互质证。浓圈密点的地方一概没有删去,希望阁下替我收藏,以掩饰我的拙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七月〕 答顾太史的信
复顾太史书赵子自京师来,某已出门数日矣。歳腊旋潮,始接翰敎,兼读佳章,自愧不才,蠖屈天末。执事髙居庙廊,奚啻云泥之隔?七千里外,垂注慇懃,风何古也!既又闻执事忠爱热肠,近今罕觏,深为国家以手加额,丈夫遭时遇主,不竭忠贞以图报,岂有人心者所为?而世俗迂之,反谓僭妄,不必此,某今日所不能忘情于执事也。黼扆求贤若渴,原欲担当世道,非仅全躯保妻子之臣,安有乗人之车,食人之禄,尚视公家休戚若秦越瘠肥之理哉?不才寒贱,幸荷圣明特起畎畆,知遇恩深,虽木石亦思图报,而谓能恝然乎?一图报。国祸及身,家蔬水蘗冰之操持,几与九江戴子同作千秋之赃吏,痛心疾首,此恨何极!虽五岭以南,童孺亦知,见谅而京师万里,仅传封章,众口铄金,谁信此中尚有寃抑?是以每有感触,不觉叨叨难穷。既又静思,已过报国之心太切,未知事上之方,亦有许多不是,自招其祸者,磨链挫折之后,始知涉世多艰,而愚戅之不可为,执事不厌烦凟,请端坐而听之。不才莅官之日,核计潮邑陋规,有渔船换照一千八九百两,保正乡约给照一千六七百两,概为革除,在当时口碑载道,帜碣髙标,自以为得之矣。不知祸根已肇于此,一则地方公事难为无米之炊,一则县令冰清,谁甘饕餮之目,大不是者一也。惠潮观察楼公买运西谷一万四千余石,积贮潮阳,运官船户沿途盗卖,复买粃谷搀和,应为赔补三千余石,此亦属僚事上交际芹曝之常,悮逞聪明,擿出侵盗賍证,置盗卖船户于狱,请追,不思投防忌器,大不是者二也。楼公相待有礼,已召运官范仕化当前切责,又和顔劝释,监追诸人止令虚出仓收流交,后来新令,即使新令不受,自有楼公制压,无端援引。上谕声声朝廷仓谷,不敢以有名无实自蹈欺诳。县令知有朝廷观察,寜独不知?大不是者三也。县令有法,上司有权,通详监追究竟,何济?迨碾发五营饷米,弗能尅少,兵粮则代赔一千二百石,解组交代。署令弗接,则潮阳、海门、逹濠三营兵丁悯某受累,愿于月饷三七搭支,一年配讫,尚有水泡烂谷,碾米成灰。署令陈君与某分赔八百石,陈君再交新令闵君弗接,陈闵二君又分赔四百石。是某前日不赔至此,亦赔一千六百石,无故而累。陈闵二君分赔八百石,又累三营兵丁搭支虚数八百石,何如慷慨独赔之为愈?既可结上司欢心,且免穷兵受不饱之累。大不是者四也。被叅之后,当悔罪投降,托人排解,奈何忿忿不服,遣家人赴京告愬?非惟无益,且反触怒抚藩,必欲置之死地。而楼公既晋臬司,事权在已,兼倚多助,可以造无为有,尽翻府县审案会鞫。堂上厉声切责京愬之非,亦有明明直告要罚认赃者云:「汝自不承,我曹止管写上。汝到制台反供,若驳下来,则以三木毙汝矣。」迨督审全诬,郝公因此不行驳讯,作书抚军商谋昭雪。诸公把持不可,是某一举之干众怒,虽制府烛寃,亦不能救。大不是者五也。在官欲擅清名人,必加之恶名。到任即革陋规,反为去任罪案。向使陋规不革,则罪案无自而生。乃自革除之后,诸事襟肘,战船、炮台、营房、西谷脚费,以及上司新春执事铺设修理衙署种种捐输,不得不借支平耗答办。比及交代将成亏空,不得不告贷亲朋,支吾还项,积逋一千五百余金,将来作何清偿?而且离任以后,嗷嗷悬釜,受士民供给者两载,兼之楼公飞赃一千六百余金,若非潮普士庶倡义乐输,上官同寮倾囊集腋,则削骨不能完百分之一,早已投荒去矣。博一日之清名,累民、累官、累及亲友。大不是者六也。诸累皆属寻常不过目。前之害,惟渔船一定换照,必令渔民增课以实之,而潮阳一县歳增一千五百余两矣。又累及邻邑惠来,歳增五百余两;海丰、归善共增四五千两。在归善原有换照,乃奉藩司批行公用,欲加之罪,不得不重累渔家。某在潮阳一照不换,已经承审府县召集数百船户验照讯供,并无在某任内换给一纸。此等案情,如何累及船户?且海丰、惠来有换照耶?何以不行叅追无换照耶?何以亦令增课?通省渔船不增,何以独增二邑?公耶?忠耶?二者何居焉?是某革除陋规之一失,致为上司盛徳之大累,大不是者七也。昔人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某今者亦有类于是。人谓楼公害我,某独谓楼公成我。何则?楼公于我有活命之恩,有敎诲之益,助我多矣。
译赵子从京师来时,我已经出门好几天了。年末回到潮州,才收到您的书信,同时读到您的佳作;我惭愧自己没有才干,像尺蠖一样屈居天涯。您身居朝廷要职,彼此相隔何止云泥?相距七千里,您还殷勤垂注,这风气多么古朴啊!又听说您忠于国家、热爱百姓,具有热烈的情怀,这是近来少见的,我深为 国家以手加额庆幸。大丈夫逢遇时世、遇到明主,如果不竭尽忠贞来谋求报答,难道是有良知的人所应做的吗?世俗却把这种行为看作迂阔,反而说是僭越妄为;这正是我今天不能对您无动于衷的原因。宫中的君主求贤若渴,本来就是想让臣下担当天下的道义;如果不是只求保全自身和妻子儿女的臣子,哪里有乘坐别人的车、享用别人的俸禄,却还把国家的安危看得如同秦越两地、彼此漠不相关的道理?我没有才干而且寒微,幸而承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千里〕 圣明之主特别从民间起用我,知遇之恩深厚,即使木石也想图谋报答,难道我能够漠然置之吗?一心图谋报答。国家的祸患牵连到自身,家中只能以蔬食、清水、蘖木和冰一样清苦自持,几乎要同九江戴子一起成为遗臭千秋的贪官,想到这里痛心疾首,这种遗憾哪里有尽头!即使五岭以南,儿童和老人也都知道这件事,能够谅解我;可是京师相隔万里,所能传到的只有奏章,众口铄金,谁会相信其中还有冤屈?因此每当有所触动,不知不觉絮叨不止。后来又静心思考,才知道自己报国之心过于急切,不懂得侍奉上司的方法,也有许多不对之处,是自己招来了灾祸;经过磨炼挫折之后,才知道涉身世路有许多艰难,也知道愚直刚戆不能行事。执事若不嫌我烦扰,请端坐听我说。我任官之日,核查潮阳县的陋规,其中渔船换照一项每年一千八九百两,保正、乡约发照一项每年一千六七百两,我一概革除。当时口碑传遍道路,旌旗碑碣都高高标榜,我自以为做对了。却不知道祸根已经由此种下:一方面地方公事不能没有钱来办理,另一方面县令清廉如冰,谁愿意承受贪婪的名声,这是第一件大错。惠潮道观察楼公购买并运输西谷一万四千多石,储存在潮阳;运官和船户沿途盗卖,又买来劣谷掺和进去,应当赔补三千多石。这本来也是属下向上司交际、进献微薄心意的常规,我却错误地逞强聪明,揭发出侵盗赃证,把盗卖的船户关进监狱,请求追究,没想到投鼠忌器,不能因打老鼠而损坏器物,这是第二件大错。楼公待我有礼,已经召来运官范仕化,当面严厉责备,又和颜劝解,监视追究各人,只令他们开具空头仓收、流交文书;后来新令下达,即使新令不接受,自有楼公加以压制,我却无端援引此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一千八九百两、一千六七百两〕 上谕一声声地说 朝廷的仓谷,不敢用有名无实的办法,自己去犯欺骗诳妄之罪。县令知道有朝廷的观察使,难道唯独不知道吗?这是第三件大错。县令有法令,上司有权力,通报详文,监督追究到底,又能济什么事?等到碾发五营的饷米时,不能减免短少,于是军粮由我代为赔偿一千二百石,解下官印交代。署理县令不肯接收,于是潮阳、海门、达濠三营的兵丁怜悯我受累,愿意从每月军饷中按三七比例搭支,一年补足;但其中还有水泡烂谷,碾米后成为灰末。署令陈君同我分赔八百石,陈君又把责任交给新令闵君,闵、陈二君又分赔四百石。这样一来,如果我前面不赔到这里,最终也要赔一千六百石,平白无故受到牵累。闵、陈二君分赔八百石,又使三营兵丁搭支虚数八百石,哪里比得上慷慨地由我独自赔偿更好?既可以结好上司,又可以免除穷苦士兵吃不饱的拖累。这是第四件大错。受到参劾以后,本应当悔罪投降,托人从中调解;我却愤愤不服,派家人进京申诉。不仅没有好处,反而触怒了抚军、藩司,他们一定想把我置于死地。而楼公既已升任臬司,事情的权力掌握在他手中,又依靠许多帮助,可以把没有的事说成有,彻底推翻府、县审案会审的结果。堂上厉声切责我进京申诉的不对,还有人明白直接地告诉我,要求我认罪认赃,说:“你自己不承认,我们只管写上去。你到了制台那里翻供,如果驳回下来,就用三木把你打死。”等到督审查明全是诬陷,郝公因此没有驳回重审,写信给抚军商议昭雪。各位官员把持不放,这是我一次举动触犯众怒;虽然制府看出了冤屈,也不能救我。这是第五件大错。在任官时想专门博取清名的人,上司必定会给他加上恶名。我一到任就革除陋规,反而成为离任时的罪案。假如当初不革除陋规,罪案本来就无从产生。但自从革除以后,各项事务都受到牵制,战船、炮台、营房、西谷脚费,以及上司新春执事时铺设、修理衙署等各种捐输,都不得不借支平耗来应付。等到交代将要完成,已经形成亏空,不得不向亲朋借贷,勉强偿还各项款项,积欠一千五百多金,将来拿什么清偿?而且离任以后,家中锅釜空悬,嗷嗷待哺,接受士民供给两年;又加上楼公所加的飞赃一千六百多金,如果不是潮阳、普宁士民倡议捐输,上官同僚倾囊相助、积少成多,那么即使削骨为柴也不能偿还百分之一,我早已经被发往荒远之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二百石、一年、八百石、四百石、一千六百石〕 只为博取一天的清名,却连累百姓、连累官员,还连累亲友,这是第六件大错。上述各种牵累,都属于平常人不曾过问的事情。此前的祸害,只要渔船一律换照,就必然要令渔民增加税课来补足;这样潮阳县每年增加一千五百多两。又牵累邻县惠来,每年增加五百多两;海丰、归善合计增加四五千两。归善原本就有换照一事,是奉藩司批文办理公用;想要加罪于人,也不得不重重牵累渔民。我在潮阳一张照也没有更换,已经承受府、县审讯,召集数百船户验照取供,完全没有发现有一张是在我任内换发的。这种案情,怎么能牵累船户?况且海丰、惠来难道有换照吗?为什么不对没有换照追究参劾?为什么也要令他们增加税课?全省渔船都不增加税课,为什么唯独增加这两个县?这算公正吗?算忠诚吗?二者究竟属于哪一种呢?这是我革除陋规的一项过失,却使上司的盛德受到很大牵累,是第七件大错。从前有人说,活到五十岁才知道四十九岁时的错误;我如今也类似这样。别人说楼公害了我,我却独自认为楼公成全了我。为什么呢?楼公对我有救活性命的恩德,也有教诲帮助的益处,给我的帮助太多了。潮阳在饥荒之后,五营军士缺粮半年,民间拖欠赋税在粤东各地居首,盗贼遍布原野,水陆道路阻塞,每天收到百姓诉状一千七八百件。天刚亮就处理政事,到了漏下的时候还没有空闲;早饭一吃,便整天不能再吃东西;拿笔连续办公到深夜,等鸡叫六遍以后才就寝,结果整夜不能入睡。像这样连续十四个月,没有一天一时中断;心血消耗枯竭,如果再过半年还不离任,就会劳累而死。因此遭逢这场患难,反而得以保全性命,这是楼公的恩赐。当时我想安定地方,治理盗贼过于严厉或许有之;即使要把我说成酷暴之人,我也不敢推辞。若说我这个一尘不染的愚拙清官想要污蔑成贪赃之人,已经没有人相信。可是楼公竟然把最不可信的罪名加在我身上,所参劾的六款中:一项是渔船换照,我一张照也没有换,刚到任就革除的陋规,却在一年两个月之后被参劾;不知道是谁相信这种诬陷?另一项是勒索盐规,潮州商人每年按惯例缴纳二百八十两。我原本没有意图革除,只因每年八月为期限,预先收取下一年的规例;我在十月到任,前任魏君已经收取了六年秋冬的规例,公文发布新例时还来不及催收,并不是我故意矫情而不接受。当时县令尚未领取养廉银,这项钱本来应当留下来办理公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五千两〕
潮阳当饥歉之后,五营军士乏粮半载,民间逋赋甲于粤东,盗贼遍野,水陆道梗,日收民词一千七八百纸。黎明视事,漏下未遑,晨餐则终日不食也;秉笔连宵,鸡六鸣而后就寝,则终夜不寐也。如是者十四越月,无一日一时之间断,心血耗枯,倘再半年不去,则劳死矣。因兹患难,乃得全生,此楼公之赐也。当时欲靖地方,治贼过严则有之,将加以酷亦不敢辞。若以一尘不染之愚清,而欲汚之以赃,已为众人所弗信。乃楼公即举最不信者以加之,所叅六款:一为渔船换照,以一照不换,涖任即革之陋规,被叅于一年两月之后,不知其诬者谁乎?一为勒诈盐规,潮商歳例二百八十两,某原无意裁革,因每歳八月为期,预收次年规例,某以十月莅任,已为前令魏君收去六年秋冬,公出新例未及催收,并非矫情不受。当时县令未给养亷,应留此项办公。至雍正七年,院司增民火耗,每两一钱七分,各县始有养廉。上宪爱惜盐商,歳为节省二百八十两,何以不惜邑民歳增耗外之耗二千两?窃所未解,即为前官受过,亦可不辞。然而张冠李戴,不知其诬者谁乎?一为勒诈银匠二百八十两,各县解粮到司,每银一千,藩司库官二两,库吏二两,贴平二两,门役执事水火轿▯夫二两。潮阳系银匠自行料理,县官不得而知,此项是否贪赃,当问藩司官吏及经手餽送之人,而亦借此以为县令之罪案,不知其诬者谁乎?三款命案诈賍,审皆全诬,又额外造出刘公喜三十金罸使招承。刘公喜乃因贫无食,妻嫁三两,女卖二百铜钱之案,岂是有三十金可以无故行贿之人?不知其诬者谁乎?诸诬皆显然易见,不待一语辩白,而楼公将审之日,先集款证内堂敎供,庭鞫之时,证人皆已忘记,严刑叠夹,不能造无为有,画招定案之次日,又宻致款证许锡万于内室,刑威酒殽诱廹两日,劝饮尽醉,防头报効,楼公安心结撰,同事大喜其能。及制府堂上问及赃数,谁供?则向之贪酒防头者亦称无有。郝公再三叹惜,但以同寅协恭,不便为一县令而伤抚藩臬三人,亦无如何,是以全潮士民通省守令皆不以某为不肖,闻风渴想,欲识一面,分俸馈遗,必声明其金来歴,惟恐不受。此皆楼公一片苦心,不惜自汚其身,以成某之名,乃能至此。观其罗织罪案时,揭阳令陈君防言,楼公笑曰:「蓝某居官何尝不好,但不宜待我太无礼,我怕他杀我。」由其言思之,则某平日性情举动必有甚可憎嫉者,此楼公之敎我深也。少孤学陋,长为饥驱,望先哲之门墙而却步,所最皇然抱愧者,一行作吏,学殖日落,使安常处顺,终老簿书钱谷中,后虽悔之,其何及乎?解组之日,一夜酣睡,明朝即理故业,寒▯土室,读书撰述,于今三年,所着《棉阳学准》五巻,《公案偶纪》二巻,《鹿洲初集》二十巻,虽未必可藏之名山,庶几聊存髙叟洞内,俟百十年后之覆瓿,倘后此学问稍进,则楼公之助我大矣,自笑。从前凡事迫狭,居官以廉为絶顶,全不知人情世故,获戾亲友,岂可胜言?不知原思辞粟,圣人尚有邻里乡党之谕,范文正公亦以不恤宗族,无顔入家庙为戒。既已厠身仕籍,不能营半畆祭田,且并住屋而寄之,其于祖宗已不可言,宗族亲戚无不怨望。宦逰过客,待若春冰,使亲朋亦皆如此,则一千五百两之债,向谁称贷?使官塲尽皆如此,则数年奔走,安所得食?一千六七百两之赃,作何清完?此等之类,剌谬甚多。倘一官不得下塲,则狭隘到底不悟,将胥天下而为食壤饮泉之蚯蚓,怨詈遍于家乡,望门无投宿之处,非楼公教诲,寜有瘳乎?鄙人不徳,累及上官,横示教戒,以玉于成。孟子所谓生于忧患,增益其所不能者,流离颠沛之中,无非君子进徳修业之地,寜敢稍有怨尤哉?从兹入憩山阿,躬耕自乐,存吾素位而行,不愿乎外之,心服膺夫子隐居求志,用行舍藏之学,茂树清泉,亦可以不孤矣。执事遭际方隆,将大行所学,以担当世道为已责,上不负吾君,下不负吾民,则鄙人在髙叟洞中所闻而抵掌大快者也。勉之。
译潮阳正处在饥荒歉收之后,五营的军士缺粮已有半年,民间拖欠赋税的情况在粤东最为严重,盗贼遍布田野,水陆道路都被阻断,每天收到百姓的诉状一千七八百份。我天一亮就处理政务,直到漏壶水尽也没有闲暇;早晨吃了饭,便整天不再进食;拿着笔连续办公到深夜,直到鸡叫六遍以后才上床睡觉,结果整夜都不能入睡。像这样持续了十四个月,没有一天一时中断;心血耗尽枯竭,假如再过半年还不离任,就会因劳累而死了。正因为遭逢这场患难,我才得以保全性命,这是楼公的恩赐。当时为了安定地方,治理盗贼过于严厉的情况确实有;即使要对他们施加酷刑,我也不敢推辞。若说我是一个清白得不沾一尘、却又愚昧自守的人,想用赃款来玷污我,那已经是众人都不会相信的事了。然而楼公竟然专门拿最不可能令人相信的事情来加罪于我。他所参劾的共有六款:其中一款是关于渔船更换牌照,说我把渔船牌照不予更换、任职一开始就革除这项陋规;但这项指控是在一年两个月以后才提出的,不知道究竟是谁编造了这番诬陷?另一款是关于勒索盐规,潮州商人每年按惯例缴纳二百八十两。我原本没有打算裁撤这一规费,只因每年以八月为期限,预先收取下一年的规费;我在十月到任时,这笔钱已经被前任县令魏君收去了六年秋冬的部分,公署颁布新的规例后还来不及催收,并不是故意推辞不收。当时县令还没有领取养廉银,这项钱本应留下来办理公务。到雍正七年,院司增收民间火耗,每两加收一钱七分,各县才有养廉银。上级长官爱惜盐商,每年为他们节省二百八十两银子,为什么却不吝惜本县百姓每年在火耗之外增加的二千两耗银?我私下实在不明白,即使这是替前任官员承受过失,也可以不推辞。然而张冠李戴,不知道是谁诬陷了我?第一项罪名是勒索银匠二百八十两:各县把粮银解送到司,每银一千两,藩司库官二两,库吏二两,贴平二两,门役、执事、水火夫、轿夫二两。潮阳的银两由银匠自行办理,县官并不知道;这项是否属于贪赃,应当询问藩司官吏及经手馈送的人,却也借此作为县令的罪案,不知是谁诬陷了我?第三项是三款命案中的诈赃,审查后全都属于诬陷,又额外捏造刘公喜三十金,逼他招认。刘公喜是因为贫穷没有饭吃,妻子嫁得三两银子、女儿卖得二百文钱的案件,哪里是有三十金可以无故行贿的人?不知是谁诬陷了我?这些诬陷都显而易见,不必用一句话辩白;可是楼公审理那天,先把各项证人集中到内堂教他们供词,到了公堂审问时,证人都已经忘了。严刑反复夹打,也不能把没有的事造出来;画押定案的第二天,又秘密把证人许锡万带到内室,以刑罚威逼、酒食诱迫两天,劝他喝到大醉,防头报告效劳,楼公安心编造案情,同事们都大为高兴,称赞他能干。等到制府堂上问起赃银数目,谁来作证?先前那个贪酒的防头也说没有这回事。郝公再三叹息惋惜,但因为同僚之间要相互协作恭敬,不便为了一个县令而使抚、藩、臬三位大员受损,也没有办法。因此全潮州的士民以及全省的守令,都不认为我是不肖之人;他们听到风声后渴望相识,分出俸禄馈赠时,必定说明银子的来历,唯恐我不接受。这一切都是楼公的一片苦心,他不惜玷污自身来成全我的名声,才能达到这种地步。观察他罗织罪案时,揭阳令陈君防说,楼公笑道:“蓝某做官何尝不好,只是不该待我太无礼,我怕他杀我。”由他这句话推想,我平日的性情举止一定有很令人憎恶嫉恨之处;这就是楼公给我的深刻教训。我年少丧父,学问浅陋,长大后又为饥饿所驱迫,仰望先哲的门墙却不敢前进,最惶恐惭愧的是,一旦出仕做官,学问日益衰退;如果安于现状、随遇而安,终老在文书钱粮之中,后来即使悔恨,又哪里来得及?解下官印的那天,痛快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便整理旧业,在寒窗土室中读书撰述,到如今已经三年,所著有《棉阳学准》五卷、《公案偶纪》二卷、《鹿洲初集》二十卷。虽然未必值得藏入名山,但或许还能姑且存放在高叟洞中,等待一百几十年后用来覆盖酒瓮;如果此后我的学问稍有长进,那么楼公对我的帮助就太大了。我自己也觉得可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从前我做任何事情都过于拘狭,把做官清廉看作最高准则,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因此得罪亲友,哪里说得尽?我不知道,原思辞去粟米供给,圣人尚且有关于邻里乡党的教诲;范文正公也把不体恤宗族、没有脸面进入家庙作为警戒。既然已经列入仕籍,却不能置办半亩祭田,甚至连住房也要寄托在别人那里,这对祖宗已经无法说了,宗族亲戚没有不怨恨失望的。对于宦游过客,我把他们看得像春冰一样不敢接近;如果对亲朋也都如此,那么一千五百两的债务要向谁借贷?如果官场上人人都这样,几年奔走之后,靠什么得到食物?一千六七百两的赃款,又怎样才能清偿?这类错误实在太多。假如一个官员不能再进入官场,我还这样狭隘到底而不醒悟,就会把天下人都变成吃土饮泉的蚯蚓;家乡遍地都是怨骂,连望着人家的门也没有地方投宿。若不是楼公教诲,哪里能够痊愈?我品德不好,连累上官;上官却横加显示教诫,反而玉成了我。孟子所说的“生于忧患,增益其所不能”,在流离颠沛之中,无处不是君子增进德行、修习学业的地方,我哪里敢稍有怨恨?从今以后进入山中休息,亲自耕作,自得其乐,守住自己的本分而行事,不羡慕外在的东西,内心诚心信服孔子隐居求志、用则行之舍则藏之的学说;有茂盛的树木和清澈的泉水相伴,也可以不感到孤独了。您如今际遇正盛,将要大力施行自己的学问,把担当世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对上不辜负君主,对下不辜负百姓,这就是我在高叟洞中听到后拍掌称快的事。请您努力。
再复蔡宗伯书六月望日,连接阁下手书,如薰道徳,不胜厚幸。继闻贤夫人仙逰,挈子女二幼与偕,为嗟悼者久之。中年丧偶,昔人所悲,况有贤徳,又尝同贫贱,前后两月,牵连二幼,宜阁下之难为情也。时运当阨,末如之何?君子达观,不追既往,安知非造物眷徳,择其轻者以相畀,而凶咎之来,反为后福之地乎?凡事作退一步想,便觉海濶天空,于心无所凝滞。阁下识见高明,固无俟浅人饶舌耳。不肖曩年飞祸在人,刀俎之中,羣虎齐虓,欲杀欲割,彼时岂敢复望生全?亦惟修身俟命,以静安之学处之。圜扉土室,危急存亡之秋,视为大块假我进徳修业之地,遂觉增益不能,无入而不自得。假使怨天尤人,悲伤哭泣,其不死者寡矣。今虽云事久论定,公道具在人心,然事不伸于庙廊之上,而论私定于草野之间,眈眈不遂,安知弗反为祸之伏?是以戒谨恐惧,暂依制府幕中,遁迹藏名,急急图入山之计。阁下挚情闗切,不忍其终老蓬蒿,加以少保鄂公尚望白驹之贲,贤相吐握,千载难逢,理宜遵命束装,急图报。国但某中夜以思,形迹有所不便,奉防得归,当安农畆,不应潜入京师,有违禁例。况人言可畏,将加以钻刺之名。万一贤相汲引,同升诸公,则其钻刺二字,一生无以自白。如其依然故我,仍归林臯,进退两无所据,又将加以钻刺不入,徒劳往返,仆仆之诮。此揆之,已而有不可也。少保公忠为国汲汲荐贤,此今日景星庆云为。国家隆平之瑞,然不可授人以求则得之之名。不肖既蒙知已岂可躬自求之?以为知已疵累君子,爱人以徳亦有所不可也。不肖草茅下士,受圣主非常之恩,未能有毫髪图报,梦魂耿耿,寜忍须叟忘之?乃至忌者指为螙。国无故而堕之于渊,岂不欲攀阊阖而望见天日?但遇合有数,非人力所可强为。仰首鸣号,冀有力者哀其穷而转之清波,又似非君子之道。是以宁入深山,听天由命,躬耕食力,以待遭逢。用之则为国驰驱不辞劳瘁,舍之则读书著述,终老不见知而不悔。后世尚论者曰:“其不用也,天下惜之,则光荣已多,诸凡可以藏拙矣。”阁下以武乡为拟,以緼袍不耻为髙某不肖,何敢妄希古人?但武乡澹泊明志,寜静致逺,可为百世之师。某平日所服膺者,莅官以来未尝制一衣一丝自奉,妻妾竹钗布裙,未尝以一分金银为簪珥被帐,百补百烂,至今未尝更易。幼小诸儿俱皆衣不蔽体,安所得緼袍而衣之?然捉衿见肘,声出金石,实不知世人文绣之为荣。虽日逰饿乡,入室陶陶,未闻交讁。所谓澹泊寜静,家人妇子皆能之,庶几于先哲无愧。然不忮不求之诗,子路终身诵之。夫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可知学问无穷,又当勉其未逮者。不肖将及时努力,以无忘良友之期望。惟阁下勿吝敎诲焉。
鹿洲初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巻四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
序
译再次答复蔡宗伯的信 六月十五日,接连收到您的亲笔信,仿佛受到道德熏陶,实在深感幸运。接着听说贤夫人仙逝,携带两个幼小的子女一同离去,我为此悲叹哀悼了很久。中年丧偶,正是古人所悲伤的事,何况夫人贤德,又曾同您一起经历贫贱,前后不过两个月,还牵连两个幼儿,您难以为情也是应该的。时运正处于困厄之中,又能怎么办呢?君子能够通达地看待事情,不追悔过去,哪里知道这不是造物主眷顾您的德行,选择较轻的灾祸来加给您,而后来临的凶祸反倒成为后福的根基呢?凡事退一步想,便会觉得海阔天空,内心没有阻滞。您的见识高明,本来就不需要浅陋的人多嘴。鄙人过去遭遇飞来横祸,身处刀俎之间,群虎一齐咆哮,想杀就杀、想割就割;那时哪里还敢希望保全性命?也不过是修养自身、等待命运,用安静自守的学问来处置它。在监狱和土室中,处于危急存亡之际,我把那里看作大地借给我增进德行、修习学业的地方,于是觉得自己无论处于什么地方都能有所收获。假使怨天尤人、悲伤哭泣,那么没有死去的人恐怕就很少了。如今虽然可以说事情已经过去、论断已经确定,公道也确实存在于人心;但事情没有在朝廷上得到伸张,而私下的议论却在民间形成,阴险的目光又没有消失,怎么知道它不会反过来成为潜伏的祸患呢?因此我戒慎恐惧,暂时寄身于制府幕中,隐藏踪迹和姓名,急忙筹划入山的办法。您情意深厚而关切,不忍心让我终老在蓬蒿之中;加上少保鄂公还希望有白驹来访,贤相也有吐哺握发礼贤下士之意,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按理应当听从命令收拾行装,赶快设法报效。国家只是我在半夜思量,自己的形迹有所不便,奉 防备能够归去,就应当安居农田,不应偷偷进入京师,以免违犯禁例。何况人言可畏,还会被加上钻营刺探的名声。万一贤相提拔我,使我与诸公一同升迁,那么“钻营刺探”这两个字,我一生都无法为自己洗清;如果仍然是原来的我,依旧归隐山林,进退两方面都没有凭据,又将被说成钻营而不得志,白白往返奔波,遭受仆仆劳顿的讥笑。这样衡量起来,已经有不可行之处了。少保公忠于 国家,急切地荐举贤才,这是今日景星庆云般的祥瑞。国家隆盛太平的祥瑞,然而不能给人留下“只要有所请求便能得到”的名声。我既然承蒙知己赏识,怎么可以亲自去求取呢?如果因为我而使知己受到瑕疵牵累,那么爱护他人也就有不可取之处了。我是不肖的草野下士,承受 圣主非同寻常的恩典,却还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图报,梦魂中始终惦念,哪里忍心片刻忘记?竟至于被忌妒者指斥为蛀虫。国家无缘无故把我抛落深渊,难道我不想攀上宫门仰望天日吗?只是人的际遇有定数,不是人力可以强求。抬头呼喊,希望有力量的人怜悯我的困穷而把我转入清流,这又似乎不是君子的道路。因此宁愿进入深山,听凭天命,亲自耕作、凭劳动求食,以等待机遇。若任用我,就为 国家奔走效力,不辞劳苦;舍弃我,就读书著述,终老而不被知遇也不后悔。后世评论者会说:“他没有被任用,天下人为之惋惜,这已经很光荣了,凡是可以掩饰自己的地方也都有了。”您把我比作武乡侯,又以穿着粗布衣服而不感到羞耻来赞许我这个不肖之人,我哪里敢妄想和古人相比?只是武乡侯以恬淡来使志向明确,以宁静来达到深远,可以作为百代人的老师。我平日所信奉的,正是这些。到任做官以来,我从未制作一件衣服、一丝东西供自己享用;妻妾只戴竹钗、穿布裙,从未用一分金银制作簪珥和被帐,衣服缝了百次、破了百次,直到如今也没有更换。家中幼小的孩子都衣不蔽体,哪里能得到粗布袍子给他们穿?然而即使衣襟破裂露出手肘,声音铿锵如金石,我实在不知道世人把穿绣衣当作荣耀。虽然每天都像游走在饥饿乡里,回到家中却仍然安乐自得,也没有听到交相责骂。所谓恬淡宁静,家中的男女老幼都能做到,或许可以无愧于先哲。然而“不嫉妒、不贪求”这首诗,子路终身诵读。孔子说:“只做到这个道,哪里足以称善?”由此可知学问没有穷尽,还应当努力弥补没有达到的地方。我将及时努力,不忘记良友的期望。只愿您不要吝惜教诲。《鹿洲初集》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第四卷 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写 序
青海平定雅序皇帝圣徳广渊,神功赫濯,天戈所指,青海荡平,臣不胜懽忭。昔者有苖弗率,虞廷徂征;防风不臣,夏后行戮。周官大司马以九伐之法正邦国,凡冯弱犯寡,负固不服,贼杀其亲,皆征讨所不宥。征之为言正也,有罪当正,不废荒逺。六合一家,岂容蠢动方隅,幸逃王法之外?青海部落僻处西陲。圣祖仁皇帝廓包荒之量,封查什巴图鲁为王,及其昆弟皆膺显爵,是宜悉心效顺,頫首帖耳,优游食饮于尧天舜日中,不应尚懐悖叛萌,辜恩负义之想也。三十年来,中藏不轨。圣祖以其反逆未彰,姑置汪洋大度之内。皇帝嗣位,更加优容。而罗卜藏丹金怙恶不悛,自残骨肉,胁邻羌作乱,侵扰边陲。今乃命将出师,往扑灭之,授方畧于深宫,决制胜于万里。云屯用命,贾勇争先。癸卯初冬,大师败贼数次。罗卜藏丹金力诎不支,附逆番羌雷轰电击,胁从贝勒、台吉等俱皆归诚。青海丑类颠连胆丧,不能复集矣。皇帝曰:「除奸务尽,其靖根株,复命以兵捣巢穴。」甲辰仲春,遂破贼巢,禽逆母及同恶渠魁吹拉克诺木齐等,斩获巨万,牛马器械山积。罗卜藏丹金从百余人逃窜,我军奋力穷追,复▯阿比者三千余人,尽收其辎重人畜。逆贼穷蹙,衣妇人衣,只身遁入深林,委命山谷。大师以三月朔日凯旋。捷书至,天顔大喜,推本。圣祖仁皇帝厚徳逺猷,培养将士,感恩奋勇,以及在天黙佑,克奏肤功之由,禋祀祭告,大沛殊恩。皇帝文德武功,超迈今古,善则归亲,仁孝至矣。命将则知人善任,恤兵则解衣推食,边塞肃清,烽烟永靖,遐荒番部,罔不尊亲。太平之期,永永无极。诚宜播为雅颂,以咏歌圣德,如古所云:「铺张对天之鸿休,扬厉无前之伟绩。」者,臣闽海愚贱,学问谫劣,然尝从军台湾,躬歴行闲,深知疆塲之苦。又以生番四出戕害人民,多方百计,绥之以饵,慑之以兵,备悉丑类,驯服之难。事定还山读书著述,幸以贡入京师,得于辟廱恭迎圣驾,圜桥听讲,稽首而献视学之颂。复逐队臣工入朝太和殿,始终成礼,前后蒙赐克食帑金。蓬荜书生,遭逄异数,臣虽下第南归,亦足以耀于田夫野老。兹复际西师大防,青海荡平,幸得亲覩尧舜之君,千载一时,治定功成之防,岂敢以笔墨荒陋为辞,輙依古《江汉》《常武》作《平青海雅》三篇,拜手稽首以献。
临廱颂序皇帝覃敷文德,加意作人。元年特开乡防两试,复命学臣考选,行着乡闾学通经术之士,贡入成均,以广励人才,陶成俊造。云汉章天,至矣盛矣。二年春躬耕耤田,大采朝日,庶政具举,百度咸修。乃遵古典制,行临雍释奠之礼,重学也。记曰:「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又曰:「天子视学,大昕鼓征,祭先师先圣。」汉、唐、宋、明以来,代多英主,尊养老,更讲经论道,烺烺炳炳,润色皇猷。未有诚心实意鼓舞人材如我。皇上者,道德髙乎古帝,而学问勤于儒生,无书不读,挥翰如流,乐育一世之英贤。日命九卿大臣各行保举,龙蟠鳯逸,起泥渎而登青云。复念京师首善之区,太学为四海人文类聚之所,将使苏湖安定之学复见于今,诸生经明行修,文章气节,经济理学之彦,彬彬蔚起,庆泽播于无疆,淑问扬于中外。此临廱视学之举所由来也【臣鼎元】株守乡学二十余载,整齐风化之思,徒垂著述之空文。自念歳糜廪饩,无一毫有补于国家,故尝从军台湾,叅赞机务,握管草檄,无非哀鸿磔防之篇,纪事直书,亦同稗官野史之陋。歳余海外学殖荒落,归来键户读书,幸际维新景运,学臣奉命选拔,以【臣】应贡辟廱【臣】伏读邸抄见皇上用人行政,事事超越前古,推心置臣下,腹中洞悉民生利病,若烛照数计,臣不胜懽欣蹈舞。谓尧舜在上,何幸身亲见之?比来京师,又幸逄临廱盛典,臣得匍伏道左,恭迎圣驾。大礼大乐,圜桥门而听观,遂复逐队臣工,始终成礼。草茅愚贱,荣幸曷极?敢不奋励濯磨,以期无负。圣天子作人至意,伏思临廱大典。世祖章皇帝圣祖仁皇帝皆亲行之皇上至孝,天成念念不忘,继述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此亦以孝治天下之一也【臣鼎元】不揣固陋,谨拜手稽首而飏颂。
译《平定青海雅》序 皇帝圣德广大深厚,神功显赫光明,天子之兵所指,青海便荡平了,臣不胜欢欣鼓舞。从前有苗不服,虞廷出兵征讨;防风氏不臣服,夏后便施行诛戮。《周官》中的大司马用九伐之法整治邦国,凡是凭借强大欺凌弱小、欺负寡少,依仗险固而不服,杀害亲族的,都是征讨而不能宽宥的对象。“征”的意思就是整治;有罪便应当整治,并不因为地方荒远而废弃。天下四方如同一家,哪里容许边远角落的蠢动者侥幸逃脱王法?青海部落偏僻地处西部边疆。圣祖仁皇帝以包容荒远之地的宽宏气度,封查什巴图鲁为王,他的兄弟们也都承受显贵爵位;这样本应全心全意效忠顺服,低头贴耳,在尧天舜日中安逸地享受饮食,不应仍怀有悖逆作乱的萌芽和辜负恩义的念头。三十年来,内心一直藏有不轨之谋。圣祖仁皇帝因为他们的反叛尚未显露,姑且把他们置于自己宽广深厚的包容之中。皇帝继承帝位后,更加优厚宽容他们。然而罗卜藏丹金怙恶不悛,残害骨肉,胁迫邻近羌人作乱,侵扰边疆。如今皇帝命将出师,前往扑灭他们,在深宫中授予方略,在万里之外决定胜负。军队如云集结,众将士奋勇争先。癸卯年初冬,大军多次击败贼军。罗卜藏丹金力量竭尽、无法支撑,依附逆贼的番羌受到雷轰电击般的打击,被胁迫的贝勒、台吉等都归诚投降。青海的叛逆之徒颠沛流离、胆气丧尽,再也不能重新集结了。皇帝说:“铲除奸逆必须彻底;为了平定其根株,再命令军队捣毁他们的巢穴。”甲辰年仲春,于是攻破贼巢,擒获逆贼的母亲以及同谋首领吹拉克诺木齐等,斩杀、俘获数以万计,牛马器械堆积如山。罗卜藏丹金带着一百多人逃窜,我军奋力穷追,又俘获阿比者三千多人,把他们的辎重、人口和牲畜全部收缴。逆贼困窘不堪,穿着妇女的衣服,独自逃入深林,把性命交给山谷。大军在三月初一凯旋。捷报传到,皇帝龙颜大悦,推究这次胜利的根本原因。圣祖仁皇帝深厚的德行和长远的谋略,培养将士,使他们感恩奋勇,以及先帝在天之灵默默保佑,因而能够建立显赫功勋;于是举行禋祀祭告,大加施予特殊恩典。皇帝的文德武功超过古今,善事归于亲人,仁孝达到了极点。任用将领时知人善任,体恤士兵时解衣推食;边塞肃清,烽烟永远平息,远方荒僻的番部无不尊敬亲近。太平的时期永无止境。实在应当传播为雅颂,用来歌咏圣德,正如古人所说:“铺陈上天所赐的宏大福祉,发扬前所未有的伟大功绩。”臣是闽海的愚陋卑微之人,学问浅薄低劣,但曾经随军到台湾,亲自经历军旅事务,深深知道疆场的艰苦;又因为生番四处残害百姓,曾多方设法,用诱饵安抚他们,用武力震慑他们,完全了解这些丑类难以驯服。事情平定后回山读书著述,幸而以贡生身份进入京师,能够在辟廱恭迎圣驾,在圜桥听讲,叩头献上视学之颂。又跟随百官队伍入朝太和殿,始终完成礼仪,前后承蒙赐给食物和内帑银两。像我这样蓬门书生,遭逢特殊的幸运,即使臣落第南归,也足以向田夫野老夸耀。如今又遇到西师大捷、青海荡平,幸而亲眼见到尧舜般的君主,千载难逢;对于天下大治、功业告成的盛事,岂敢以笔墨浅陋为借口推辞?于是依照古代《江汉》《常武》作《平青海雅》三篇,拜手叩首献上。《临雍颂》序 皇帝广泛施行文德,特别重视造就人才。元年特意举行乡试和会试两场考试,又命学臣考察选拔,在乡里推举通晓经术的人,贡入成均,以广泛激励人才、陶冶造就俊杰。文采如云汉照耀天空,达到极盛。二年春天亲自耕种耤田,大规模举行朝日礼,众多政务都得到办理,各项制度全都修明。于是遵循古代典制,举行临雍释奠之礼,以表示重视学校。《礼记》说:“君王建立国家、统治人民,应把教育放在首位。”又说:“天子视察学校,天刚亮便击鼓召集,祭祀先师先圣。”汉、唐、宋、明以来,各代多有英明君主,尊养老者,进一步讲经论道,光明灿烂,为皇帝的事业增色。还没有哪一位像我朝这样以真诚实意鼓舞培育人才。皇上啊,道德高于古代帝王,勤学超过儒生,没有不读的书,挥笔作文如流水,乐于培育一代英才。每天命九卿大臣各自荐举人才,使潜藏的龙、逃逸的凤从泥沟中兴起而登上青云。又想到京师是天下首善之区,太学是四海人才汇聚的地方,将使苏湖、安定之学在今天重新出现;诸生经学明通、品行修洁,文章气节以及经世济民、理学方面的英才纷纷兴起,恩泽传播到无穷无尽,善名扬于中外。这就是举行临雍视学的缘由。【臣鼎元】我二十多年困守乡学,整顿风俗教化的愿望,只成了空泛的著述文章。想到每年耗费廪饩,却没有一丝一毫补益国家,所以曾随军到台湾,参与谋划军务,执笔起草檄文,无非是哀鸿遍野、肢体残裂的文章;记载事情直书其事,也同稗官野史一样浅陋。一年多在海外使学业荒废,回来后闭门读书,幸逢革新盛运,学臣奉命选拔,以【臣】应贡进入辟廱。【臣】伏读邸报,见 皇上用人行政,事事超过古人;推心置腹对待臣下,对民生的利弊洞察无遗,仿佛烛火照见细微之处,臣不胜欢欣鼓舞。说尧舜在上,能够亲身见到他们,是多么幸运!近来到了京师,又有幸遇到临雍盛典,臣得以匍匐在道路旁恭迎圣驾。观看大礼大乐,在圜桥门听讲观礼,随后又跟随百官队伍,始终完成礼仪。草野愚陋卑微之人,荣幸哪里有尽头?岂敢不奋发磨砺,以求不负皇恩。圣天子造就人才的深意,我恭敬地思考这次临雍大典。世祖章皇帝 圣祖仁皇帝都曾亲自举行过此礼。皇上极其孝顺,对上天的成就时时念念不忘,继承先帝事业,登上帝位,举行先帝所行的礼仪,演奏先帝所奏的乐章,这也是以孝道治理天下的一端。【臣鼎元】不揣量自己的浅陋,谨拜手叩首歌颂。
日月合璧五星连珠颂序我皇懋昭敬德,合撰清宁,凝大宝以迓天庥。覆载所及,日月照临之地,罔不瞻被光辉,颙首向化,如众星之共北辰也。昊苍眷念,谓为千古不世出之君,将俾遐福,受茀禄,休征嘉瑞,悉集于厥躬。于是不爱道,不爱宝,膏露醴泉,和风甘雨,年谷顺成,河海清晏,四灵为畜,重译来朝,巍乎盛矣。圣修日茂,天眷益加,谓此千古不世出之君,其锡而嘉祥,必髙髙在上,极千古不多见者,庶几称厥德焉。以皇帝赫赫明明,洞瞩民隐。有太阳中天之象,清晖照逺,圆澈可亲;有明镜在天之象,灿烂八极,万管难窥;有摇光布天之象,明德慎刑,阳刚与隂柔互济;有日月并明,双璧符合之象。敬五事,协五行。既曰貌、曰言、曰视、曰听、曰思之并懋而不忒,亦为仁、为义、为礼、为智、为信之交修而无间。有五星蝉联,累累如贯珠之象。于是上帝即以我皇之德,播为天瑞,以彰之。灵台之官占验推测,奏雍正三年中春二日庚午晨,鸡方唱,玉漏报寅,日月防于营室,五星并躔娵訾之次,合璧连珠,旷古不多见也。太史大书于册,以昭示将来。礼臣拜手稽首,请御殿受贺。皇帝谦让不居归功圣祖遣官祭告寝陵,愿与天下臣民共享无疆余庆。大哉圣德,蔑以加矣。贤才登进,归培养于先朝;荒裔扩清,溯逺猷于昌后。忾闻僾见于今,三年日丽星辉,动輙怆念。以千古不世出之孝思,凝千古不多见之祥符,绵延厯数,永享太平,知与天地同无极矣。小臣何幸,躬逄盛美,敢▯复旦以纪重华。
译《日月合璧五星连珠颂》序 我皇帝大力彰明恭敬的德行,协调清明安宁之道,凝聚帝位以迎接上天的福佑。凡天地覆盖承载所及、日月照临之处,没有不仰受光辉、抬头归向教化的,如同群星共同拱卫北辰。上天眷顾,认为这是千古罕见的君主,将使他承受长远福分和美好禄命,各种吉祥征兆全都汇集到他身上。于是上天不吝惜道术,也不吝惜宝物,膏露醴泉、和风甘雨,年谷顺利成熟,河海清平,四灵成为畜养之物,经过多重翻译来朝,盛大巍然。圣德日益昌盛,上天眷顾更加深厚;认为这位千古罕见的君主所降赐的嘉祥,必定高高在上,达到千古少见的程度,或许才足以相称于他的德行。于是 皇帝光明赫赫,明察民间疾苦。有太阳居于中天的景象,清明光辉照耀远方,圆满澄澈而令人亲近;有明镜悬在天空的景象,灿烂照临八方,万般隐微都难以窥测;有摇光星布列天空的景象,彰明德行、谨慎用刑,阳刚与阴柔彼此调和;有日月并明、两块玉璧相合的景象。敬慎五事,协调五行。既使貌、言、视、听、思都共同盛美而不出差错,也使仁、义、礼、智、信相互修养而没有间断。又有五星连续排列、累累如贯珠的景象。于是上帝便把我皇帝的德行化作天降祥瑞来彰显。灵台官占验推测后奏报:雍正三年仲春初二日庚午,早晨鸡刚啼叫,玉漏报寅时,日月在营室宿相会,五星一同运行于娵訾之次,日月合璧、五星连珠,这是旷古少见的现象。太史把它郑重记在册籍上,以昭示后世。礼臣拜手叩首,请皇帝登殿接受祝贺。皇帝谦让,不把功劳归于自己。皇帝派官员到圣祖寝陵祭告,愿与天下臣民共同分享无穷的余庆。圣德伟大,再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了。贤才得到进用,应当把功劳归于先朝的培养;荒远边地得到开拓清平,应当追溯到昌盛后世的长远谋略。如今仍能感受到、仿佛看见先帝,三年来日光星辉,动辄令人悲伤怀念。以千古罕见的孝思,凝聚千古少见的祥瑞,绵延国运,永享太平,知道它将与天地一样没有穷尽。小臣何其幸运,亲身遇到这盛美的时代,岂敢不写下复旦之颂来记述重华之盛。
河清颂序皇帝御极之四年,丙午冬,十有二月,黄河澄清,自关中而豫,而兖,而徐、淮,上下二千余里,莹澈三旬日,至明年丁未之春,湛如也。于时天下臣民,咸懽欣忭舞,以手加额,谓黄河千年一澄清,为盛世庥嘉之大瑞,书契以来,实所罕觏,相传圣人在上,乃克有之,今以皇帝圣德,膺兹难得之祥,宜播弦歌,垂史册以昭示万世【臣】伏思天地民物,一理一气,至诚感通,如影随形。惟皇衷懋建其有极,斯清宁昭著于上下,瑞应之征,非偶然也【臣】谨按礼经,圣王用民必顺,故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是以有膏露、醴泉、器车、图马、鳯麟、▯龙之瑞。而又申之曰:「圣王能修礼以达义,体信以达顺,此顺之实也。」可知天瑞之来,必由人事,礼义信顺,即为稀世之嘉祥。惟其有之,是以应之。自古及今,未有无其实而能征其应者。【臣】又按《白虎通》曰:「天下太平,符瑞来至者,以王者承天顺理,调和隂阳,隂阳和,万物序,庥气充塞,故符瑞并臻,皆应德而至。」德及天,则斗极明,日月光;德至地,则嘉禾生,蓂荚起;德至山陵,则景云出,芝实茂;德至渊泉,则河出图,江出贝。《干凿度》曰:「天降瑞应,河水先清。」又可知上帝无私,惟德是眷,苞符彰兆,必归之承天顺理、调和隂阳之大君,亦未有无因而至者也。我皇上心涵太极,道备中和,法乾坤之情,定民物之性。一气感召,同体相关,是以精诚所格,上通帝载。每有郊庙祀事,乘舆出入,无不天霁日朗,景色和舒。或四方小有水旱,则深宫斋戒,感动天和,时雨时旸,应念不爽。祥风至,瑞雪零,日月五星呈联珠合璧之象。此所谓德及天者乎?躬耕耤田,勤求民瘼,以如伤若保为心,蠲租减赋,平粜给赈。至于三农告丰,嘉禾瑞麦,有一茎三穗、五穗九穗之竒。又有御苑葡茯、辛夷种种珍异。此所谓德至地者乎?仁孝诚敬,善继善述,是以祖宗陵寝,灵蓍逾丈,芝草蕃生。此所谓德至山陵者乎?声教四讫,海不扬波,江不溢浪,河不惊澜。而且运道深通,畿辅山左,开凿河渠,收水泽营田之利。此所谓德至渊泉者乎?于是昊苍之眷顾日隆,谓圣德山髙水深,弥天际地,当锡古今极难之上瑞,以嘉乐之,俾亿万载享永清之福,千百国庆大泽之长。爰命河神澄泥汰浊,特垂清淑以耀乾坤。此所谓天降瑞应,河水先清者,又若合符契也。河色黄赤,吞纳百川,扬波鼓浪,猛迅湍急。开辟以来,未有能使之清者。即史册所记极盛之时,或清数十里、数百里,不过一日、二日、三日,未有渟▯四省至二千余里之遥,经二三旬日之久而未艾者也。良由我皇上清明在躬,上下同流。其存于中者,无欲而静,虚居敬而动直,心事光明豁达,洞然无一物之能蔽。其发于外者,智周万物,而明无不通;道济天下,而公无不溥。庶政源源本本,沛然无一物之能淆。是以大化潜孚,气机在握。虽极浊如河,亦转灵明之象焉。夫黄河源逺流长,上通天汉,下涌昆仑,蜿蜒万数千里而注海。若亘古无闲断之期,黄河清则天下皆清,此我大清万年福祚灵长之瑞也,是宜播告八方,御殿受贺,以敬迓庥祉。皇上谦让弗居归美圣祖仁皇帝六十余年丰功骏业,燕天昌后之隆,祭告景陵,弥深继述。又遣官崇祀河神,增修徳政,严恭寅畏之小心,贤于升中告成,泥金刻玉者万万矣。古之圣王遇灾而惧,前史且夸为美谈,况我皇上受天之祜,得瑞若惊,嘉贶骈臻,干惕方懋,放勲之钦明,防让重华之温恭允塞。臣何幸,身亲见之!既稽首称贺,又早夜以思:天听聪明,天心仁爱,夫岂徒徴瑞于河,用彰圣徳?无亦有勗我臣民,洗心涤虑之意乎?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性皆善,至清至明,非如黄河之本性而浊也。气习之染,物欲之蔽,虽或有时决堤防而不分泾渭然乎?旦清明之气,未尝不存。非若黄河之水土比附交融,固结而不可澄汰也。本性而浊者,尚可以圣心所感而澄而清之;比附融结者,尚能以圣化所孚而淘而淑之。况本然至清至明之皆善,可任气拘物蔽之濡染而不奋励濯磨,以无负圣天子清明之治哉?从兹天下吏治,咸激浊扬清,以澄肃相崇尚;天下士习民风,咸洁已自好,以同流合污为愧耻。则礼乐可兴,风俗可淳,长流庆泽,垂美无疆。我皇上顾而乐之,谓河清之为祥大矣!此之谓人不爱其情,与天不爱道,地不爱寳,同为大顺大化之实也【臣】不敏,愿与天下臣民共勉之。因拜手稽首而飏颂。
译《河清颂》序 皇帝即位第四年,丙午年冬季十二月,黄河澄清,从关中到豫地、兖地,又到徐地、淮地,上下二千多里,清澈明亮达三十天;到了第二年丁未年春天,河水仍然清湛。当时天下臣民都欢欣鼓舞,举手加额,说黄河千年才澄清一次,是盛世祥瑞中最大的吉兆;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实在罕见,相传只有圣人在上才能出现,如今因为 皇帝的圣德,承受了这种难得的祥瑞,理应奏乐歌唱,载入史册以昭示万世。【臣】恭敬地思考,天地、人民、万物同出一理、同具一气,至诚可以彼此感通,如影随形。只有皇帝内心大力建立中正之道,使上下显现清明安宁,祥瑞的征兆并非偶然。【臣】谨按《礼经》所说,圣王使用民力必定顺应民情,所以天不吝惜它的道,地不吝惜它的宝,人不吝惜自己的真情,因此有膏露、醴泉、器车、图马、凤凰、麒麟、龟龙等祥瑞。又进一步说:“圣王能够修明礼来通达义,实行诚信来通达和顺,这就是顺的实质。”由此可知天降祥瑞必定由人事感召而来,礼、义、信、顺本身就是稀世嘉祥。正因为具备这些,所以才有相应的祥瑞。自古至今,从没有没有实际德行却能够招致相应祥瑞的。【臣】又按《白虎通》说:“天下太平,符瑞来到,是因为君王承受天命而顺应义理,调和阴阳;阴阳调和,万物有序,祥和之气充满天地,所以符瑞一齐到来,全都因应德行而至。”德行达到天,北斗星明亮,日月有光;德行达到地,嘉禾生长,蓂荚出现;德行达到山陵,祥云出现,灵芝繁茂;德行达到深渊泉水,黄河出现图,长江出现贝。《乾凿度》说:“上天降下祥瑞应验,河水先行澄清。”由此也可知上帝没有私心,只眷顾有德之人;包罗万象的符瑞显现征兆,必定归属于承天顺理、调和阴阳的大君,也没有无缘无故降临的祥瑞。我 皇上内心包容太极之理,道德完备而合乎中和,效法乾坤的情理,安定人民万物的本性。一气彼此感召,同体相互关联,所以精诚所达到之处能够上通帝天。每逢郊庙祭祀,皇帝乘车出入,无不天晴日朗、景色和畅。有时四方稍有水旱灾害,皇帝便在深宫斋戒,使天和受到感动,及时降雨或放晴,回应心愿从不失误。祥风吹来,瑞雪降下,日月五星呈现连珠合璧的景象。这就是所谓德行达到天吗?皇帝亲自耕种耤田,勤劳地寻求民间疾苦,以如同伤害自己、保护婴儿一样的心情对待百姓,免除租税、降低赋额,平价出售粮食并发放赈济。至于三农丰收,嘉禾瑞麦,有一茎三穗、五穗、九穗的奇异现象;又有御苑中的葡茯、辛夷等各种珍异之物。这就是所谓德行达到地吗?皇帝仁孝诚敬,善于继承、善于发扬,所以祖宗陵寝中灵蓍长过一丈,芝草繁茂生长。这就是所谓德行达到山陵吗?声教传遍四方,海上没有风浪,江水不泛滥,黄河不起惊涛;而且漕运通道深广畅通,京畿和山左开凿河渠,获得蓄水泽地、营造水田的利益。这就是所谓德行达到深渊泉水吗?于是上天的眷顾日益隆盛,认为圣德高如山深如水,弥漫天地,应当赐下古今极其难得的上等祥瑞来嘉奖,使亿万年享受永远清平的福气,使千百国共享大泽长存的庆幸。于是命令河神澄清泥沙、淘汰浊物,特意降下清美之水来光耀乾坤。这正是所谓“上天降下祥瑞应验,河水先行澄清”,又像符契相合一样。黄河水色黄赤,吞纳百川,扬波鼓浪,奔腾迅疾。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没有人能够使它澄清。即使史册所记载的极盛时代,有时也只澄清几十里、几百里,不过一天、两天、三天;从来没有停留澄澈于四省、达到二千多里远,并且经历二三十天仍不止息的。实在是因为我 皇上清明之德存于自身,使上下同流。他内心所存的是无欲而宁静,虚心居守敬意,行动正直;心事光明豁达,洞然无物可以遮蔽。他施行于外的,是智慧周遍万物,光明无所不通;大道救济天下,公正无所不遍。各项政务源源本本,充沛而有条理,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混淆。因此大化暗中感化,气机掌握在手。即使像黄河这样极其浑浊的水,也转化为灵明的象征。黄河源远流长,上通天汉,下接昆仑,蜿蜒万数千里而流入大海。若把它看作亘古不断的象征,黄河澄清就意味着天下都清明;这就是我 大清万年福祚灵长的祥瑞。理应传播告知四方,皇帝登殿接受祝贺,以恭敬地迎接福祉。皇上谦让,不把美誉归于自己。圣祖仁皇帝六十多年丰功伟业,燕天昌后的盛隆,祭告景陵,更加深厚地继承和发扬先业。又派官员隆重祭祀河神,增修德政,以严肃恭敬、谨慎畏惧的心意行事,比升中告成、泥金刻玉的典礼不知胜过多少万倍。古代圣王遇到灾害便恐惧自警,前代史书尚且夸为美谈,何况我 皇上承受上天的福佑,得到祥瑞反而惊惧自省,嘉美的恩赐接连而来,仍然勤勉戒惧;这有放勋的钦明,也有重华的温恭谦让,确实周备。臣何其幸运,能够亲眼见到这些!既叩首称贺,又日夜思考:上天听察聪明、天心仁爱,难道只是借黄河澄清来显示圣德吗?难道不是也在勉励我们臣民洗心涤虑吗?人承受天地之中正之气而生,天性全都善良,极其清明,并不像黄河本性那样浑浊。气习的染污、物欲的遮蔽,虽然有时也会像决堤一样失去防范、混淆泾渭,但清明的本气早晨仍然存在;不像黄河的泥土和水彼此混合凝结,已经固结而无法澄清淘洗。本性浑浊的东西,尚且可以因圣心感化而澄清;彼此混合凝结的东西,尚且可以因圣化感通而淘洗变善。何况本来清明至善的人,难道可以任凭气习拘束、物欲蒙蔽而不奋发磨砺,以免辜负圣天子清明的治理吗?从今以后,天下吏治都激浊扬清,以澄清肃正相互推崇;天下士习民风都洁身自好,以同流合污为羞耻。这样礼乐可以兴起,风俗可以淳厚,长久流布庆泽,留下无穷美名。我皇上看到这些而感到欣喜,认为黄河澄清的祥瑞太盛大了!这就是所谓人不吝惜真情、天不吝惜道、地不吝惜宝物,共同构成大顺大化的实际。【臣】不敏,愿与天下臣民共同勉励。因此拜手叩首歌颂。
杨龟山先生文集序有宋熙丰以前,闽人未知理学也。自▯山先生载道南来,远方之士游其门者日众,闽学骎骎然盛矣。一传豫章,再传延平,而后紫阳夫子集厥成焉。当时后先辉映,炳蔚天南。若刘、胡、黄、蔡、真、陈、李、廖诸君子,难更仆数。伊洛之学至是大明,如太阳之出扶桑,照耀天下无不见者。邹鲁而外,推闽儒为独盛。龟山先生之功,不可忘所自也。今天子重道,崇儒,御书「程氏正宗」,赐扁于先生书院,正学重光。万世一时,敷天薄海之士,孰不思蚤夜濯磨,置身圣贤之域哉?圣贤之道,明于程子,而先生传之;圣贤之道,备于朱子,而先生开之。先生固吾道之津梁也,舍此而他求,别无所谓正学矣。先生之学,言仁,言义,言性善,言未发之中,推本孔孟之説,发明中庸、大学之道,有功于后世,非浅少年登进士,授官不赴,与游定夫立雪程门,固已知其志道真诚,置爵禄宴安于度外。及其出也,浮沈卑位四十余年,不求闻达,而德望日重,士大夫翕然尊信之。至于髙丽,亦问起居,则先生之声名洋溢宇宙,如泰山峙目,雷电轰耳,荒裔絶域之人,犹知尊慕。独于朝廷之上,不见不闻,良可悲也。晩居谏垣,才九十日,安民备边之策,纎悉必周,责宰臣不忠,罢奄寺兵柄,乞诛童贯、姚古,论割三镇,黜安石王爵,去配享,禁三经使淫辞,不为学者之惑。其刚毅正直,经济设施,规模次第,难进易退之髙风,皆非他人所能及。使钦宗尽用其言,置之辅相之地,得展平生所学,以扶大厦于将倾,或可无青城之祸。即不然,而髙宗能用之为中兴贤相,与李纲同心协力,天下事亦未可知。顾乃退隐山阿,沦落终老。天不祚宋,抑欲使著书讲学,为闽中传道计耶?盖尝论之,熙丰以前,闽中学者如草昧之未开,先生初辟灌莽,披荆棘,树帜指迷,招诱后学,未几而大儒接踵,遂与濓洛争盛。吾道之兴,若彼其易也。今之闽,犹古之闽也,学者当礼明乐备之日,生大儒讲学之乡,逢圣天子重道崇儒,勤求正学之盛,前有可循,后有可继。无先生创起之劳,而有取携不尽之乐。茍能实用其力于身心性命之地,察识体验于人伦日用之闲,以圣贤之絶业转移世道人心。其观感而兴起者,不知当何如也。余承中丞公命叙次先生文集,问之剞人,因附数言为序。
兼山堂遗稿序兼山堂遗稿,吾师四明廷尉陈先生作也。先生殁,而令子子厚裒其平昔所为诗若文,遥寄二千里,命小子鼎元为之序。小子再拜,卒读,▯然流涕曰:「呜呼!此先生精神心血所萃,乌可作文字观哉!」先生由翰林出,宰吾邑十有三年,强教悦安民忘疾苦。调南靖一年,内迁主政,擢侍御叅银台,复由鸿胪晋廷尉。三四年间,皇华鞅掌,出入大海汪洋,驰驱于南楚西秦,蛮烟瘴雨,荒沙广漠之外,抚贼劳军,赈恤灾黎,靡不焦心苦思,宣上德而达下情,以匹夫内沟为已任,曷尝沾沾于语言文字,冀垂不朽哉!虽然,经济者,文章之大本领也。占毕小夫,敷衍风云月露之词,花鸟禽鱼之状,自以为雕肝琢肾,戞玉敲金,与马班李杜争衡矣。由君子观之,文章不足措实用,如鬼燐萤火,熠耀目前,虽使穷巧极工,为人世不恒有之物,终与草木同腐耳。芝草醴泉,无益百姓,何如布帛菽粟能使人世不饥不寒?故非有关世道人心,禆益民生国计之文,皆为茍作,君子不忍以有用精神耗费于不急之地也。先王以经济为文章,详见于漳浦政略,制锦操刀者争诵之。兹集所载疏草条陈,民命海疆,谆谆三复,至于序记论説,皆有深意,尝一脔而知九鼎,百代犹将见之。区区以为诗文之工,抑末矣。先生涖邑时,以经学及诗古文词振励多士,漳之树帜建鼓,与海内相角,如蔡梁村世逺、阮鹳石、蔡文、陈他斋梦林、荘葵山亨阳、林于九锡龄、王鹿臯道、李鳞苍松龄等诸君,皆其教也。月湖水镜,固梁浦学问之渊源,宜吾乡爼豆尸祝于今为烈乎?余小子童年应试,即遭先生赏识,期许甚奢,经济事业亦有厚望。今落魄二十年,无以克副,中夜怆然,颐涕背汗。读先生斯集,俨然若临之在上,满腔抑郁,对此潜消,震动奋发之心,亦复油然而起。敬识数语于简端,不知子厚以为何。如也。
译《杨龟山先生文集》序 宋代熙宁、元丰以前,福建人还不知道理学。自从龟山先生承载道学南来,远方来他门下求学的人日益增多,闽学渐渐兴盛起来。一传到豫章,再传到延平,后来紫阳夫子集其大成。当时前后辉映,光彩灿烂于天南。像刘、胡、黄、蔡、真、陈、李、廖等诸位君子,多得难以一一列举。伊洛之学到这时大为彰明,如同太阳从扶桑升起,照耀天下,没有哪里看不见。除邹鲁之外,要数闽地儒学最为兴盛。龟山先生的功劳,不可忘记其源流。如今 天子重视道学、崇尚儒学,亲笔题写“程氏正宗”,赐匾给先生的书院,使正学重新发扬光大。万世难逢的时机,天下四海的士人,谁不想早晚洗涤磨砺自己,把自身置于圣贤的境域呢?圣贤之道,由程子阐明,而先生传承了它;圣贤之道,由朱子完备,而先生为之开端。先生本来就是我们道学的津梁;舍弃这条道路而向别处寻求,便没有所谓正学了。先生的学说,讲仁、讲义、讲人性本善,讲未发之中的道理,推本于孔孟的学说,阐发《中庸》《大学》的道理,对后世很有功劳。先生年轻时考中进士,授官却不赴任,曾与游定夫在程门立雪;当时已经知道他的志向真诚,把爵禄和安逸置之度外。到他出仕后,沉浮于低级职位四十多年,不求显达,德望却日益增重,士大夫一致尊敬信服他。远至高丽,也来问候起居;先生的声名洋溢宇宙,如泰山耸立在眼前、雷电轰鸣在耳边,荒远边地的人尚且知道尊敬仰慕他。唯独在朝廷之上,却没有受到看见和听闻,实在可悲。他晚年居于谏官之列,才九十天,安抚百姓、整备边防的策略无不周详;责备宰相不忠,罢免宦官的兵权,请求诛杀童贯、姚古,批评割让三镇,贬黜王安石的王爵,取消配享资格,禁止《三经》使者以淫邪言辞迷惑学者。他的刚毅正直、经世施政、措施规划、行事次序,以及难进易退的高尚风范,都不是他人所能比的。假如钦宗完全采用他的意见,把他置于宰辅之位,使他施展平生所学来扶持将倾的大厦,也许可以避免青城之祸。即使不能这样,假如高宗能够任用他做中兴贤相,与李纲同心协力,天下的事情也还难以预料。可是他竟退隐山林,沉沦到终老。是上天不保佑宋朝,还是想让他著书讲学,为闽中传播道学作打算呢?我曾经论说过,熙宁、元丰以前,闽中学者如同混沌未开的草昧之地;先生最初开辟荒芜,披荆斩棘,树立旗帜、指引迷途,招收诱导后学,不久大儒接踵而来,于是与濂洛之学争相兴盛。我们道学的兴起,竟然像这样容易。今天的闽地,仍然是古代的闽地;学者应当在礼明乐备的时代,生长于大儒讲学的乡土,遇到 圣天子重道崇儒、勤于求取正学的盛世,前面有可遵循的道路,后面有可继承的事业。没有先生开创的劳苦,却有取用不尽的快乐。如果能把真实功夫用在身心性命之学上,在日常人伦之间观察体会,把圣贤的伟业转化到世道人心之中,那么受其感化而兴起的人,不知会达到什么程度。我奉中丞公之命为先生文集撰写序文,询问刻工之后,因而附写几句话作为序。《兼山堂遗稿》序 《兼山堂遗稿》是我的老师、四明廷尉陈先生所作。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子厚收集先生平日所作的诗文,寄送两千里之外,命小子鼎元为它作序。小子拜了两拜,读完全文,泪流满面地说:“唉!这是先生精神心血的聚集,怎么可以只把它当作文字来看呢?”先生由翰林出任地方官,治理我们的县十多年,勉力教化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而忘却疾苦;调任南靖一年后,入朝任主政,升为侍御,参与银台事务,又由鸿胪升任廷尉。三四年之间,奉使奔波忙碌,出入于浩瀚大海,驰驱于南楚、西秦,在蛮烟瘴雨、荒沙大漠之外,安抚盗贼、慰劳军队、赈济灾民,没有一件事不是焦心苦思,宣扬皇上的德意、沟通下情,把匹夫陷入沟中的困苦当作自己的责任,哪里曾沾沾自喜于语言文字,希望借此流传不朽呢?虽然如此,经世济民是文章的根本本领。那些只知诵读的小人,铺陈风云月露之辞,描写花鸟禽鱼之状,便自以为呕心沥血、雕琢精工,能够与马融、班固、李白、杜甫争衡。在君子看来,这类文章不能落实于实际用途,像鬼火萤火,只在眼前闪耀;即使穷尽技巧、极其精工,成为人世间不常有的东西,最终也会同草木一起腐朽。灵芝和醴泉,对百姓没有益处,哪里比得上布帛和粮食能够使世人不挨饿、不受寒?所以凡是与世道人心无关、不能补益民生国计的文章,都是苟且之作;君子不忍把有用的精神耗费在不急迫的事情上。先王把经世济民看作文章,在《漳浦政略》中说得很详细,掌握政务、治理地方的人都争相诵读它。这部集子所收的奏疏草稿和条陈,反复谈论百姓性命与海疆事务;至于序、记、论、说,也都有深刻含义,尝一脔便可知道全鼎的滋味,百代之后仍将看见它们的价值。我私下认为,诗文技巧终究只是末节。先生治理本县时,以经学以及诗、古文、辞赋来激励诸多士人;漳州树立旗帜、击鼓兴学,与海内相抗衡,像蔡梁村世远、阮鹳石、蔡文、陈他斋梦林、庄葵山亨阳、林于九锡龄、王鹿皋道、李鳞苍松龄等诸位,都是先生教导出来的。月湖水镜,本来就是梁浦学问的渊源,难怪我乡至今祭祀先生如此隆盛!我年幼应试时,就受到先生赏识,先生对我的期许非常高,对我的经世事业也寄予厚望。如今我落魄二十年,无法达到先生的期望,半夜悲伤,眼泪流下、背上出汗。读先生这部集子,俨然如同先生亲临在上;满腔的郁闷面对它渐渐消散,震动奋发之心也再次油然而生。我恭敬地在卷首写下这几句话,不知道子厚认为如何。
蔡梁村扪斋初集序余少时未识梁村,则闻梁村好为古文词,心识之。辛巳春,馆于浦邑西湖上,梁村过余,谈竟日,各恨相见晩。已乃出袖中文稿示余,余益惊喜过望。察其行则天性孝友,族党籍籍然称之。意气磊落,胷中无城府,见义若嗜欲,不顾前后。盖梁村位置髙,固不徒以文人自命者。余既喜与定交,因与朝夕论文。当是时,余家桂山之麓,离县六十里,虽不能年年常聚,然梁村有所作,余未尝不得读。歳癸未,宫坊沈心斋先生视学闽中,余与梁村俱受知门墙,追随轺车者数载。所过名山怪石,洪涛激湍,梁村悉取笔记之。余读且击节,相对髙歌。又时与评论古今人物,揭其可法可师可憎可骂之状,梁村不尽发之,文不止。心斋师每叹其学行超卓,序其集而刋之,更教以立身行已之道,明体达用之学,且以经国大业,不朽盛事属梁村。至是而梁村之文且一变矣。乙酉秋,梁村举乡闱,余被刖。冬,梁村公车北上,余亦别师还浦。明年丙戍,又以奔走衣食,羁馆丹霞。当是时,虽已移家邑中,反不能与梁村朝夕谈论。丁亥夏,大中丞仪封张先生抚闽,倡明絶学,开书院于三山,延聘九郡知名士,纂修先儒书籍。梁村首蒙特达之知,余樗栎下材,亦以征书来觏。盛事更得与梁村切磋砥砺,因以读所未读之书,上自濓洛关闽,下逮许薛胡罗,梁村皆有以得其要而防其归。无意于为文,而文日进乎道。盖梁村之文至是又一变矣。今秋闱,余又被刖。冬,梁村又将北上。仪封先生因其旧集而增订焉,重付剞劂。梁村属余序之。余惟梁村之文,名儒钜公序之者众矣,知之者亦众矣。梁村虽闭户家居,不肯向人妄投一刺,而吾乡诸当事震于其名,凡有撰述,折节重币,灵虵之珠,紫燕之马,奚待髙其声价哉?况余廓落不才,再战再北,偃蹇槽枥之间,蔑由昻首天衢。古人云败。军之将不足语勇,文章一道,亦岂余所能知?加以数年来庶务纷心,谋生计拙,视曩者心斋师三年教诲,学业之疎久矣,窃愧无以对仪封,尚敢栩栩然向吾友攘臂谈文耶?苐念八载同学,文居其半,又今者梁村此行,将驰驱王路,为国宣力,尽出其生平所学而见之行事,又以其礼乐政教发为文章,烺烺炳炳,经世理物之谟猷,知尔日梁村之文当又有一变也。友朋相爱之情,学问无疆之境,余所望于梁村者别有深焉,故复不能默默,书以为之序。戊子冬十月
林元白诗序南诏林元白先生,老于诗者也。少慕微之、乐天,因自字曰元白,集成即以名编。吾乡前朝侍御李宝弓先生及今太史蔡梁村为之序。其诗冲和宕逸,潇洒出尘,质不伤俚,华不及靡,是真能得微之之神,而兼乐天之致者。学优才长,可为世用。念祖父累世忠贞,遭寇难,怆痛伤心,敝屣功名,托于诗以自见。身经乱离,天伦聚散之感,惨然流溢行墨间。读《怀浦七歌》《寄弟》诸什,不坠泪者,非人情矣。沧桑屡告,寄慨尤多。寅卯见闻,益增酸鼻。盖蒿目坎坷,礧磈塡胷,有所触而不能自禁,故每放浪形骸,借山水花月潜消不平之气,而以酒为家,旦暮归宿。当其豪饮大醉,揖影徘徊,掉臂行吟,叶宫商而锵金石。虽使微之骋词,乐天分韵,骚坛牛耳,正未知执自谁手尔。今年逾八十,诗兴益豪。回思生平,心血不忍听其散佚,重锓枣梨,而命予小子为序。夫前达钜公,既详哉言,小子更何庸赘?惟有盥手卒读,奉櫽栝而守筌蹄,以无忘先生爱我之意而已。然是诗必传于后,与微之、乐天增鸡林之价,则予之文亦将附先生以行逺,且分贾人之金。先生其许我否?不揣荒陋,再拜稽首而书之。
译《蔡梁村扪斋初集》序 我年轻时还不认识梁村,却已经听说梁村喜爱写古文辞,心中便记住了他。辛巳年春天,我在浦邑西湖边设馆,梁村来拜访我,我们交谈了一整天,都遗憾相见太晚。后来他从袖中取出文稿给我看,我更加惊喜。观察他的品行,他天性孝顺友爱,族人乡党都纷纷称赞他;意气磊落,胸中没有城府,见到正义就像嗜好欲望一样追求,不顾前后利害。大概梁村志向高远,本来就不只是以文人自居。我既高兴与他结交,便同他朝夕谈论文章。当时我家住在桂山脚下,离县城六十里,虽然不能年年长聚,但梁村有所创作,我没有一次读不到。癸未年,宫坊沈心斋先生巡视闽中,我和梁村都得到他的赏识,跟随他的车驾多年。沿途所经过的名山怪石、洪涛激流,梁村全都拿笔记下。我读着他的文章,一边读一边击节,我们相对高歌。有时又评论古今人物,揭示他们可效法、可师法、可憎、可骂的情状;梁村还没有完全抒发出来,文章便不会停止。心斋老师常常感叹他的学问品行卓越,为他的文集作序并刊刻,又教导他立身行己之道、明体达用之学,并把治理国家的伟业和不朽的盛事托付给梁村。到这时,梁村的文章又发生了一次变化。乙酉年秋天,梁村参加乡试,我却遭受黜退。冬天,梁村乘公车北上,我也告别老师回到浦邑。第二年丙戌年,又因为奔波谋生,寄居在丹霞的馆舍。当时我虽然已经把家迁到县城,反而不能与梁村朝夕谈论。丁亥年夏天,大中丞仪封张先生巡抚福建,倡导阐明绝学,在三山开设书院,聘请九郡知名士人,编修先儒著作。梁村首先受到特别知遇;我虽是无用的樗栎之材,也因征召书而前往拜见。这样的盛事使我又能同梁村切磋砥砺,于是读到以前没有读过的书,上自濂洛、关中、闽学,下至许衡、薛瑄、胡居仁、罗钦顺,梁村都能掌握其中要旨并融会贯通。无意于写文章,而文章却日益接近大道。大概梁村的文章到这时又发生了一次变化。今年秋闱,我又被黜退。冬天,梁村又将北上。仪封先生根据他的旧集增订,重新交付刻印。梁村嘱托我作序。我想,梁村的文章已经有许多名儒巨公为之作序,了解他的人也很多。梁村虽闭门居家,不肯向人随便投递名帖,而我乡的诸位当权者都被他的声名震动;凡是有所撰述,便降低身份、带着厚礼相请。像灵蛇之珠、紫燕之马这样的珍宝,哪里还需要抬高声价呢?何况我落拓无能,两次应试、两次失败,困顿地倒卧在马槽之间,没有机会昂首登上通达的仕途。古人说,败军之将不值得谈论勇武;文章这一门学问,哪里又是我所能懂得的?加上几年来各种事务扰乱心神,谋生计策又笨拙,回看当年心斋老师三年的教诲,学业荒疏已经很久了,我私下惭愧无法面对仪封先生,哪里还敢兴致勃勃地向朋友挥臂谈论文章呢?只是想到我们同学八年,文章占了其中一半;如今梁村此行,将要奔驰于王道之路,为国家出力,把平生所学全部在政事中表现出来,又把礼乐政教发为文章,光明灿烂,关于经世理物的谋略,我知道将来梁村的文章一定还会再有一次变化。朋友相爱的情谊、学问无穷的境界,都是我对梁村另有深切期望的地方,所以又不能默默无言,写下这些作为他的序。戊子年冬十月 《林元白诗》序 南诏林元白先生,是一位在诗歌上造诣很深的老诗人。他年轻时仰慕元稹、白居易,因而自己取字元白,诗集编成后也用这个字命名。我的乡前朝侍御李宝弓先生和当今太史蔡梁村为诗集作序。他的诗冲淡平和、纵逸洒脱,潇洒超尘;质朴却不流于鄙俗,华美却不过分靡丽,确实深得元稹的精神,又兼有白居易的情致。他学问优长、才华卓异,本来可以为世所用。想到祖父几代忠贞不屈,却遭逢寇乱,悲痛伤心,于是把功名看得如破鞋一般,寄托于诗歌来表现自己。他亲身经历乱离,骨肉聚散的感受,惨痛地流露在诗句墨迹之间。读他的《怀浦七歌》《寄弟》等诗篇,如果不掉泪,就不合人情了。世事沧桑屡屡发生,他寄托感慨尤其多。寅卯年间的见闻,更使人心酸。大概是他对世道的坎坷忧心忡忡,胸中充满郁结不平之气,一有触动就不能自我抑制,所以常常放浪形骸,借山水花月暗中消解不平之气,把酒当作家,早晚以饮酒为归宿。当他豪饮大醉时,向着自己的影子作揖徘徊,甩开手臂边走边吟,诗句合着宫商之音,声如金石相击。即使让元稹纵情遣词、白居易分题押韵,在诗坛执牛耳,也真不知道最后会由谁来执掌。今年他超过八十岁,诗兴反而更加豪迈。回想一生,我不忍心看他的心血散佚,于是重新刊刻这部诗集,并命我这个后学作序。前代通达之士和当世巨公既然已经说得十分详尽,我这个后学又何必再来赘述?只有洗手读完诗集,奉行其中的要旨,守住其中的根本,以不忘先生爱护我的情意罢了。然而,这些诗一定会流传后世,同元稹、白居易的诗一起增加鸡林的声价,那么我的文章也将依附先生而远传,并且分得商人所得的金钱。先生会允许我这样说吗?我不揣量自己的荒陋,拜了两拜叩首写下这篇序。
邱义尊诗序梁浔诗人邱君义尊既没,知交羣从裒其平日所为诗若干巻,将付梓,属余文为序。余手其诗,读一二过,为之流连叹惋,泪澘澘下也。忆十五六年前,廷尉四明陈公方宰吾邑,余与义尊鏖战童子军,并受知,始相识面。已复防于吾友黄君越甫家,始知义尊与古为徒,诗学甚防。当是时,余家苌谿深山中,义尊家杜浔濵海,相距百里而遥,弗获再晤。然屈指漳南英杰,心焉数之矣。自是而后,余从归安仪封诸先生周游他郡,以衣食累心,频年驰逐。闻义尊偃蹇海峤,数益竒,诗益工,兴益豪,躬耕食力,有伐檀诗人意。方自恨家居日少,不得与义尊把臂谈论,犹幸其年华方富,继见有期。不谓荏苒数年间,义尊遽赍志以没也。义尊性豪迈,髙自位置,视人世詹詹末学及一切浮薄炎凉之軰,直奴▯之。既穷约不得志,有怀莫展,重以门祚衰薄,骨肉沦亡,于是悲伤愤懑,放浪岩阿。尝登梁山,入石室,陟金刚最髙峯,穷四柱佛子山顶,遍晋亭、狮子王、瓶、莲花诸峯,振衣千仞,踞虎登虬,俯瞰提封城郭人民之盛,桑麻鸟兽之蕃,大海汪洋,番舶梯航之来往,慨然歌啸,山谷齐鸣。忽而愁怀顿涌,磈礧塡膺,则又仰首问天,涕泗横溢,几欲排云阙呌帝阍,一诉其胸中忧思郁结、牢骚不平之气。故其为诗如歌如哭,慷慨激烈,悲凄之韵,虽古人无以过也。呜呼!以义尊之才之学,无论得志,茍使寛其歳月,吟哦以老,所就亦岂可量?造物者必欲挤之死,吾不知其云何也。虽然是诗,出义尊死不朽矣。古所谓「既没而言立,其是之谓乎」?千百载下读是诗者,如见义尊声音笑貌,宛然几席之间,谓义尊尚存可也。以视富贵而无所建白,死与草木同朽者,其贤逺矣。九原有知,尚闻余言而自壮哉。
鹿洲初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巻五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
序
黄越甫诗序陆云好笑,阮籍好哭。余读越甫诗,亦笑亦哭。越甫诗无所不工,而尤长于古,上追汉魏,下薄初唐。苐所着不以示人,虽吾邑亦鲜有知者。偶录一二,挂▯壁间,见者疑古乐府,初不知为越甫之作也。越甫美须髯,慷慨謇特,有古道。与之处,如对叔度,鄙恡咸消。使越甫不欲藏其名,挟其具以游呉越,走京师,名公卿间,复何有于今之诗人哉?乃兀坐穷庐,并其诗而亦隐焉。古之君子,独言而恐人闻,独行而恐人见,越甫之谓与?此余之所以喜而不觉逌然笑也。越甫尝执贽先君,其尊人长民先生,先君好友也。忆余总角时,随先君过先生家,一时名士杂遝,角帜词坛,越甫从旁吟咏,先君每击节焉。未几先君弃世,又数年而长民先生亦溘然长逝,荒草茫茫,白杨萧萧,痛于何极?此余所以读越甫诗,不觉百感交集,未及终篇而继以哭也。犹幸越甫有先人风,立身行己,矫矫拔俗,使余得师资友益笃,两世昆弟之交。不然而余悲又何极乎?夫兰生幽谷,无人自芳;玉藏深山,太璞自完。越甫诗不闻于世,斯其所以为越甫也。触于喜而笑,触于悲而哭,随乎情之所至,余亦不得而主焉。丙戌夏四月,同人将梓越甫诗以行,越甫不听,余因袖其集,弁数言而归之。
译《邱义尊诗序》。梁浔诗人邱义尊去世后,他的知交和同辈搜集了他平日所作的若干卷诗,准备付梓,嘱托我作序。我拿着他的诗读了一两遍,为之流连叹惋,眼泪不断流下。回想十五六年前,廷尉四明陈公正在治理我们县,我和义尊一起在童子试中奋战,都得到他的知遇,才初次相识。后来又在我的朋友黄越甫家中相聚,才知道义尊以古人为同道,诗学十分精深。当时我家住在苌谿深山中,义尊家在杜浔海边,相距一百多里,不能再次会面。然而,我屈指盘点漳南的英杰,心中已经把他列入其中了。此后,我跟随归安、仪封诸位先生游历各郡,为衣食奔忙,多年在外驰逐。听说义尊困顿地居住在海边,志趣更加奇异,诗才更加精工,兴致更加豪迈,亲自耕作、靠劳动养活自己,很有《伐檀》诗人的意味。我正恨自己居家日少,不能与义尊携手交谈,仍庆幸他年华正盛,以后还有相见的日子。哪里料到几年转眼过去,义尊竟然壮志未酬便去世了。义尊性情豪迈,自视甚高,把世间那些喋喋不休的末流学者和一切浮薄趋炎附势之徒,简直当作奴仆看待。他既贫困失意,又有抱负无法施展,加上家族门第衰微、亲骨肉相继沦亡,于是悲伤愤懑,放浪于山岩之间。他曾登上梁山,进入石室,登上金刚最高峰,走遍四柱佛子山顶,又遍览晋亭、狮子王、瓶、莲花等峰。他在千仞高处抖动衣襟,蹲踞在虎形山、攀登虬形峰,俯瞰提封城郭中繁盛的人民,桑麻和鸟兽的繁多,以及汪洋大海上番舶梯航往来的景象,不禁慨然长歌呼啸,山谷也一齐回响。忽然愁绪猛然涌起,胸中郁结难平,于是又仰头问天,眼泪鼻涕纵横,几乎想排开云门叩击天帝的宫门,把胸中忧思郁结、牢骚不平的情绪一齐倾诉出来。所以他的诗有如歌唱,又有如哭泣,慷慨激烈;其中悲凄的韵味,即使古人也没有谁能超过。唉!凭义尊的才华和学问,且不论能否得志,假如能让他延长些岁月,吟咏到老,他的成就又哪里能够估量?造物主如果一定要把他逼到死地,我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即使如此,这些诗也使义尊死而不朽了。古人所谓“人虽死去而著述流传”,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况吗?千百年后读这些诗的人,就像在席前几案之间看见义尊的声音笑貌一样,说义尊仍然活着也是可以的。拿他和那些只知富贵、没有任何建树言论,死后同草木一起腐朽的人相比,他贤能得多了。义尊若在九泉之下有知,听到我的话,也可以更加自我振作了。《鹿洲初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卷五。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写。序。《黄越甫诗序》。陆云喜欢笑,阮籍喜欢哭。我读越甫的诗,也又笑又哭。越甫的诗没有不精工的,尤其擅长古诗,上可追及汉魏,下可压倒初唐。只是他所作的诗不拿给别人看,即使在我们县,也很少有人知道。偶尔抄录一两首挂在窗壁之间,看到的人还以为是古乐府,起初并不知道是越甫所作。越甫有美丽的胡须,性情慷慨、正直刚强,很有古人的风范。和他相处,就像面对黄宪叔度,鄙吝之心都会消除。假如越甫不愿隐藏自己的姓名,带着他的才具游历吴越、奔走京师,在公卿名流之间,又哪里会把当今诗人放在眼里呢?可是他偏偏独自端坐在穷困的屋舍里,连同他的诗也一同隐没。古代君子,独自说话还怕别人听见,独自行事还怕别人看见,说的不就是越甫吗?这就是我因高兴而不自觉怡然发笑的原因。越甫曾带着礼物拜见先父;他的父亲长民先生,是先父的好友。我回忆童年时,随先父拜访长民先生家,当时名士纷纷聚集,在文坛各树旗帜,越甫在旁边吟咏,先父常常击节赞赏。不久先父去世,又过了几年,长民先生也突然长逝。荒草茫茫,白杨萧萧,这种悲痛哪里有尽头?这就是我读越甫诗时不觉百感交集,还没有读完一篇便接着哭泣的原因。还好越甫有先人的遗风,立身行事卓异出众,使我能够以他为师,以他为友,彼此的交谊更加深厚,结成两代人的兄弟之交。若不是这样,我的悲痛又哪里有尽头呢?兰花生在幽谷,即使无人也自行芬芳;美玉藏在深山,未经雕琢的璞玉自能保持完整。越甫的诗不为世人所知,这正是他成为越甫的原因。触动喜情就笑,触动悲情就哭,随着感情所到之处,我也无法自己作主。丙戌年夏四月,同人将要刊刻越甫的诗集流传,越甫不肯接受,我于是把诗集藏在袖中,写了几句话作为序,交还给他。
鹿臯诗序鹿臯,余总角好也。长余半歳。余九龄失怙。鹿臯年十五丧其尊人。孤苦蹭蹬。同学相切磋,嘐嘐昻昻相期许,欲以文章事业名于世。既受知邑大尹四明陈公,学使者归安沈公,喜其潜心声律,有得于风人之遗,故鹿臯独以诗名。余频年奔走乞食,虽有意摹古人文,妄希著述,不过力争于穷愁劳瘁、舟车戎马之中,与载籍相见之时少,欲浸淫于诗,未能也。夫诗之道,良难矣。心麄气浮,不可以为诗;格弱调卑,意杂味短,词野字俗,庸腐浅陋,雕凿小巧,皆不可以言诗也。故欲老,欲清,欲雅,欲深,欲纯,雄浑沈痛,悲壮苍古,优游平淡,各造其极,方为得之。非十年读书养气,其孰能与于斯?小夫学究,乌喙鴃舌,悍然以骚坛牛耳为已任,无怪乎言诗者多,而如鹿臯者,百无一二也。昔人谓诗必穷而后工,盖亦有为而云,殊非通论。穷者劳筋饿肤,幽忧拂郁,矻矻无所成就,发之于诗,镂心呕血,悲凄激楚之韵,或足以动天地、泣鬼神,而和风庆云、清庙明堂之气有所不足,则亦非邦家太平之瑞也。文章与国运相关,盛世元音,晩季变征,低昻正,自有辨。士君子不幸而穷,当借为他山攻错、进德修业之资,而往往狂跳呌号,堕造物之坎窞,束防颠倒,頽废百端,何工之云?鹿臯诗温厚和平,在六朝盛唐间,韩子所谓和其声以鸣国家之盛者,舍鹿臯奚属哉?自为沈、陈二师所欣赏,而观察李祁山及闽南后先诸当道,无不脍炙求之,诗名久籍人口。余东征还棹,更读鹿臯新吟,与前所见,又进而深,卓乎可名于世,余不胜慨然,愧不如鹿臯逺甚也。鹿臯喜临池,善楷法,书《淳化帖》释文十巻,刻诸石以行,价重荐福,且其才可用,愿并践昔日所期于事业者,加之意,无使世俗以区区诗文了儒生分量也。因为序其集,且相与共勗焉。
李逊唐时文序余女弟夫李逊唐与余少同学,年相近。癸未童子试并受知学使沈心斋先生。余时从师校士,上游周流八郡。自是而后,每以家食奔走风尘。十年之间,在他乡者八九。遥想逊唐髙卧山斋,安居乐业,大肆其力于文章,闚古人之堂奥。其为霄壤,未可言尽也。辛卯夏,奸人搆衅,族中有力者挤之,祸且不测。逊唐遂窃负遵海,逃窜岭南,间关跋渉于荒烟瘴疠之区,辛苦莫可名状。犹时时拈题课业以娯其亲,每遇松隂野渡,旅馆僧寮,意有所触,輙于文焉发之。父子相对,啸歌陶然,自乐若不复知有归计者。越明年,当事者悯其寃,始得还乡。寻以大中丞满公文章知已,复己去之籍。学使者张公称为八闽秀杰,声震三山延建上游,素不相识之士莫不来读其文,争覩其人以为快。乡闱落第,策蹇将归,又以中丞公命与余同事鼇峯,因于暇日裒平昔所为文,属余序之。余惟时文一道,本非可见诸施行,有益于民生国计,又非可与经史百家并垂不朽。特为国家以此取士,不得不镂心刻骨,敲戛金石,期足以辅翼经史,黼黻皇猷。然而浅夫掇取油滑,学究勦袭,饾饤纡青拖紫,有如拾芥,以此博科名,即以此操衡量,悠悠天下,求其真能文与真能知文者,百十人中曾不得一二焉。今观逊唐之文,髙华沈实,其气沛然,一往而不可御,其举动雍容闲雅,有佩玉鸣珂之度。见理明,立论正,不为偏陂诡异,靡曼庸俗之谈,固应为髙下所共赏。而亦至今颠倒险巇,行年三十未脱泥涂,人生遇合迟速之间,真不可问矣。然造物生才,终必有用,其挫不力则发不宏。譬犹参天之木,苦以斧斤而成梁栋之用。长溪大河之水,廻山触石,冲磕淜湃,辗转蜿蜒数千里而达于海。大屈大伸,自古然也。向使逊唐弱冠登巍科,懵然不知人世之甘苦,君子且以为不幸。即不然而安常处顺,所见者小,所就亦必有限,孰与夫身经艰难动忍衡困,歴名山大川之险易,观王公大人之举止,察消息盈虚之有数,览祸福倚伏之无端,有以开扩其心胷而磨链其情性哉!小人设穽张机,适足为君子进德修业之助。天之所以造就逊唐,非偶然也。逊唐方卧薪尝胆,深自奋励,以期不负知己,将必大有以表见于世,而非区区时文之末者。余又将与逊唐共勉于无疆焉。
译《鹿皋诗序》。鹿皋是我童年时的好友,比我大半岁。我九岁时失去父亲,鹿皋十五岁时失去父亲,都是孤苦困顿。我们同学之间互相切磋,彼此高声自励、互相期许,希望凭文章事业扬名于世。后来得到本县县令四明陈公和学使归安沈公的知遇,他们喜爱鹿皋潜心声律,认为他得到了《诗经》作者遗留下来的诗学,所以鹿皋独以诗歌闻名。我多年奔走,靠乞求衣食度日,虽有意仿效古人的文章,妄想有所著述,却只能在穷愁劳瘁、舟车戎马之间勉力挣扎,能够与古籍相接触的时间很少,想沉浸于诗歌创作,也一直做不到。诗歌之道,确实很难。内心粗疏、气浮心躁,不可以作诗;格调软弱、声调卑下,意旨杂乱、意味短浅,语言粗野、字词庸俗,平庸腐朽、浅薄鄙陋,雕琢造作、追求小巧,都不能称为诗。所以诗要老成、清雅、深厚、纯正,能够雄浑沉痛、悲壮苍古,或优游平淡,并且各自达到极致,才算真正得到诗道。若不是读书十年、涵养气质,谁能够做到这一点?小小的学究之徒,满口粗俗怪异的言语,却蛮横地把执掌诗坛牛耳当作自己的责任,难怪谈论诗歌的人很多,而像鹿皋这样的人百中无一二。古人说诗人必须困穷之后才能写得精工,也是有所指而说的,并不是普遍的道理。贫穷使人劳累筋骨、饥饿肌肤,内心幽忧郁闷,终日勤苦却一事无成,把这些发泄在诗中,刻骨铭心、呕心沥血,写出悲凄激楚的韵调,有时足以感动天地、使鬼神哭泣;但如果因此缺少和风庆云、清庙明堂那种气象,也就不是国家太平的祥瑞。文章同国运相关,盛世有盛世的正声,末世有末世的变调,高低正邪,自有辨别。士君子不幸陷于困穷,应当把困穷当作借鉴他山之石、砥砺品德修养学业的资本;可是有些人往往狂跳叫喊,陷入造物主设置的深坑,进退颠倒,百事颓废,哪里还谈得上诗歌精工?鹿皋的诗温厚和平,处在六朝和盛唐之间,韩愈所说的“调和声调来歌颂国家盛世”,除了鹿皋还能属于谁呢?自从受到沈、陈两位老师的赏识,以及观察使李祁山和闽南前后诸位当道者,无不喜爱并争相求取,他的诗名早已家喻户晓。我东征归来,再读鹿皋的新作,比以前所见又有进步,境界更深,卓然可以扬名于世,我不胜感慨,也惭愧远远比不上鹿皋。鹿皋喜欢临池习字,擅长楷书,曾书写《淳化帖》释文十卷,刻在石上流传,价值超过荐福寺碑;而且他的才华足以任用,希望他同时实现当年所期望的事业,不要让世俗仅凭区区诗文来衡量读书人的才德。因此为他的诗集作序,并且彼此共同勉励。《李逊唐时文序》。我的小妹夫李逊唐与我年轻时一同求学,年纪相近。癸未年参加童子试,都得到学使沈心斋先生的知遇。那时我跟随老师考校士子,游历八郡。从此以后,我常常为了家中生计奔走于尘世之间,十年中有八九年在他乡。遥想逊唐高卧山斋,安居乐业,把全部力量投入文章,探究古人文章的深奥精微;其中的差别,真是天壤之别,难以尽说。辛卯年夏天,奸人挑起事端,族中有势力的人排挤他,灾祸将不可预测。逊唐于是背负行囊沿海逃走,逃往岭南,在荒烟瘴疠之地辗转跋涉,辛苦得难以形容。他仍常常出题课业来取悦父亲,每当遇到松荫野渡、旅馆僧舍,心中有所触动,就总是在文章中抒发出来。父子相对,长啸高歌,陶然自得,好像已经不再知道回家的打算。第二年,掌事者怜悯他的冤屈,他才得以还乡。不久因大中丞满公赏识文章,又恢复了原来的名籍。学使张公称他为八闽秀杰,声名震动三山、延建一带,上游素不相识的士人也无不前来阅读他的文章,争着一睹其人以为快事。乡试落第后,他骑着跛马准备回去,又因中丞公命令与我共同在鳌峰任事,于是趁空闲搜集平日所作的文章,嘱托我作序。我认为时文这种文章,本来不能直接用于施行,不能说它有益于民生国计,也不能与经史百家一道流传不朽。只是国家用它来取士,所以不得不呕心沥血,精心锤炼,希望足以辅助经史、文饰皇帝的政教。然而浅薄的人拾取油滑的辞句,学究剽窃套用,堆砌词藻、轻易取得青紫官服,仿佛拾取草芥;凭这种文章求取科名,也凭这种标准衡量文章。天下悠悠,能真正作文和真正懂文章的人,在一百几十人中也未必找得出一两个。如今看逊唐的文章,高华而沉实,气势充沛,一发而不可遏止;举止从容闲雅,有佩玉鸣珂的风度。他见理明白,立论端正,不说偏颇诡异、靡曼庸俗的话,本来应当得到各层次人的共同赞赏。然而直到如今仍然颠沛艰险,年满三十还没有脱离困境。人生际遇有迟有速,实在不可追问。但是造物主赋予人才,最终一定会有用;挫折如果不深,才华的发抒就不会宏大。这就像参天大树,必须经受斧斤砍伐,才能成为栋梁。长溪大河的水,回绕山岭、冲击岩石,激荡奔涌,辗转蜿蜒数千里才到达大海。大弯曲之后有大伸展,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假使逊唐在二十岁时便考中高等科第,懵懂地不知道人世间的甘苦,君子反而会认为那是不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即使不是这样,而是安于常态、处在顺境之中,他所见到的必然狭小,所成就的也一定有限。哪里比得上亲身经历艰难,动辄忍受困苦,走遍名山大川的险易,观察王公大人的举止,考察事物消长盈亏的规律,见识祸福相因、变化无常的情形,从而开阔心胸、磨炼性情呢?小人设置陷阱、布置机关,恰好可以成为君子增进品德、修习学业的助力。上天用来造就逊唐,并不是偶然的。逊唐如今正卧薪尝胆,深深地自我奋发激励,希望不辜负知己,必将有很大的成就显现于世,而不只是区区时文末技。我也将同逊唐一起不断互相勉励。
王滋畹歴试草序人生知已自古为难,故士之泥翻淖、屈焦尾、哀音者,常恨不得起中郎于今日而稽之、拜之。呜呼,其亦实有可感者也!当世以制科取士,士竞习为科举之文,镂心呕血,刻意时趋,若宇宙间经天纬地之事业,无有出于此者。既己敲金戛玉,学成一家,而闻者见者熟视犹之无覩,几欲发狂跳呌。乃有人焉,开鸿蒙,具只眼,相赏于骊黄牝牡之外,拂拭顾盼不能自己,则知巳之感,没世犹将不忘。此吾友王滋畹所以惓惓于歴试草而不忍置也。滋畹与余少同学,又早孤赤贫,境相类。滋畹能孝友于其家,不以孤苦贬其志,沈酣经史,若饮食嗜欲之不可离。忆余辛巳歳与滋畹乗桴西湖,以经学相切劘,中流髙歌,视天下事无足措置者,至溺水中犹抵掌笑语以为乐。当时滋畹己能文,众论未归也。未几受知邑大尹四明陈公,有国士之目,三试连冠童子军,而郡刺史赵公、学使者杨公、范公皆知之,遂乃声震梁鹿,众论大定。戊子、辛卯鏖战棘闱,遭时按剑,环念知己弗能忘情。以壬辰读礼之暇,裒其歴试所为文,属余序之。余惟滋畹之文,闳中肆外,有典有则,固与夏鼎商彝同为三代之法物,幸遭盛世,博古者多,宜知已若斯之众也。顾学期有用,充时文之大用,不过弋获科名,即使传之不朽,亦等雕虫细玩,何补于世道人心?余愿良友之日跻日上,无徒以是为絶顶之事业也。滋畹自幼喜读先儒书,于朱子小学、近思录深有所得,反覆玩味而不厌。余早知滋畹之可与适道,幸从兹身体而力行之道,本在人伦日用之间,未尝有出于知能行习之外,随处检防察识扩充,则可驯致于圣贤之域。又讲求经世理物,礼乐兵农、刑名钱谷之设施,使全体大用皆备于我,达则见诸事为,为生民立无疆之福命;穷则守先待后,为百世留不朽之经纶。所谓宇宙之文章,莫大于是乎?遇不遇,皆我事业,并不必借乎人之知己。是即滋畹壁立万仞,无负知已之一日也。区区帖括,颠倒英雄,歳月蹉跎,望道未见。言念及此,可为怆然。不知滋畹与余有同心否?古来知己难得,知巳亦自难酬。必思有出类超羣,大慰知己之望者,而后不负知巳。非徒感之而遂己也。滋畹勉乎哉!
鸣庐试草序余东征返斾,就试三山。宁化隂子耳及裒其歴试所为文,偕尊公琫素造余曰:「小子不忘知巳之感,且欲因自考证所学先后浅深,愿先生弁数言教之余曰:「然耳。及令器是所乐为言也。」我来自东,心神未定,簿书羽檄,戎马戈矛,依稀在目。归航复遇飓风,几覆溺者数四,涛翻浪击,崩崖裂石之声,梦寐盈耳。又以千里奔驰,来兹就试,百凡仓皇,应接不暇。且迟至还家可乎?皆曰:「诺。」愿勿忘。比余还家,又下第未果。寻以选拔入都,就试京闱,居者行者均靡所頼。至于仲冬月杪,乃造三山。又闻建溪水涸,舟不可行,闱期日迫,难堪濡滞,正在惶急不聊中,忽忆耳及所属文,迟之久未践约,呼童张灯,中夜起坐,己而笑曰:「噫!余何言?古有治眼疾者,自目病不能医,谓求者曰:『眼药在架子上。』梓人擅国之工,其床阙足而不能理。以余久踬塲屋,而欲昻首伸睂,论列应试之文章,己有从旁而窃笑者。况其荒疎冗杂,奔走困顿于征途劳攘之中,即言亦曷有当乎?昔者应试之文,有一定之造诣,有一定之声价,按神切脉,戛玉敲金,有识有度,有声有色,有规矩绳墨,揣摩元魁,若操劵而不可移易。今也不然,为之者既茫茫而不知所主,取之者亦摇摇而靡有定见,一日之长,一时之合,难如登天,易如拾芥,则纯乎命之,为之与人事毫无干渉也。」耳及而求为应试之文,如是焉足矣。他日主司击节,登上第,操海内文衡,亦绰绰有余。余自病不能医,将求他工而理床足,无能为耳及进也。耳及而求为名世之文,则意者本之六经以固根柢,叅之左国史汉唐宋大家以壮魄力,研穷程朱诸儒谆谆论辩之防,以清障蔀,厚其气味,伟其声光,洗伐皮毛,锤链精髓,浮词弱调,槩乎无所用之。余虽不敏,犹将援桴鼓以作其气,但恐不入时眼,未必有补科名。此中髙下权衡,惟耳及。自择焉,如余之碌碌无成,固可羞;若飞虫弋获,徒抱《▯园一册》,谓天下之文章莫大乎是,则亦甚可惜也。士不学为圣贤,祗欲以文章自表见己,非余之所望。况斤斤科举之文章,以主司意见为贤否,余亦乌知是戋戋而以此期耳?及匡耳,及之所不逮哉!质之吾友琫素,其以余言为然否?
译《王滋畹历试草序》。人生自古难得知己,所以士人困顿泥淖、怀才不遇、发出哀音时,常常遗憾不能使中郎在今日复生,请他来鉴定并拜见他。唉,其中确实有令人感慨的地方!当今以制科取士,士人争相学习科举文章,呕心沥血,刻意迎合时尚,好像天地之间经天纬地的事业没有一种能超过这个。文章既已锤炼得金声玉振,自成一家,但听到、看到的人熟视无睹,几乎要发狂跳叫。若有人能够开辟混沌、具备独到眼光,在骊黄牝牡等外在形貌之外加以赏识,拂拭才华、顾盼赞叹而不能自已,那么知己之感即使终身也不会忘记。这就是我的朋友王滋畹对《历试草》情意深厚、不忍放弃的原因。滋畹和我年轻时同学,又很早成为孤儿,家境贫寒,处境相同。滋畹在家中能够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不因孤苦而降低志向,沉浸于经史之中,就像饮食嗜欲一样不能离开。我记得辛巳年我和滋畹乘木筏游西湖,以经学互相切磋,在水中高歌,把天下事情看得没有什么值得安排的,甚至落入水中还拍掌说笑,以此为乐。当时滋畹已经能作文,但众人的议论还没有一致认可。不久得到本县县令四明陈公的知遇,被视为国士,三次考试连续夺得童子试第一;郡刺史赵公、学使杨公、范公也都赏识他,于是声名震动梁鹿,众人的议论才完全确定。戊子、辛卯年在棘闱中苦战,正逢时运不济,想到知己便不能忘情。壬辰年在读礼的空闲,搜集他历次考试所作的文章,嘱托我作序。我认为滋畹的文章内涵宏大、外在铺陈,典雅而有法度,本来可以同夏鼎商彝一样成为三代的法物;幸逢盛世,博古的人很多,应当有许多知己才是。但学习的目的在于实用,如果只把时文发挥到最大作用,也不过是求取科名;即使能够流传不朽,也只等于雕虫小技,对世道人心有什么补益?我愿好友的品德学业日益上进,不要只把时文当作事业的顶峰。滋畹从小喜欢读先儒的书,对朱子的《小学》《近思录》深有心得,反复玩味而不厌。我早就知道滋畹可以共同走向圣贤之道,希望他从今以后亲身实行并努力践履。道本来就在日常人伦和日用事务之间,从来没有超出知、行、习之外;随时随地检点省察、扩充涵养,就可以逐渐达到圣贤境界。又讲求经世理物,研究礼乐、兵农、刑名、钱谷等政事,使体用全备于己:得志时便把它落实在政事行为中,为百姓建立无穷的福命;不得志时便守住先贤之道,等待后世,为百代留下不朽的经纶。所谓天地宇宙间的文章,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是否遇合,都属于自己的事业,并不一定要借助别人的知遇。这就是滋畹高耸如万仞峭壁,终身不负知己的一天。区区科举文章颠倒英雄,岁月蹉跎,使人望道而不可见。想到这里,实在令人悲怆。不知道滋畹和我是否有同样的心意?自古知己难得,而知己之恩也很难报答。一定要有超出众类、卓然不群的成就,大大慰藉知己的期望,才不算辜负知己;不能只是感动于知己之情,便以此为满足。滋畹,你努力吧!《鸣庐试草序》。我东征归来,回到三山参加考试。宁化人尹子耳及其父亲琫素来见我,说:“小子没有忘记知己的感激,又想借此考察自己所学的先后和深浅,希望先生写几句话教导我。”我说:“好。尹子耳所请,正是我乐意谈论的。”我从东边回来,心神还没有安定,文书和军书、战马和兵器,仿佛仍在眼前。归航时又遇到飓风,几次差点翻船溺水,海涛翻滚、巨浪冲击、山崖崩裂、岩石破碎的声音,梦中都听得见。又奔波千里来到这里参加考试,百事仓促慌乱,应接不暇。暂且等到回家再说,可以吗?众人都说:“好。”希望不要忘记。等我回到家,又因落第而没有实现约定。不久我被选拔入京,参加京闱考试,留在这里的人和出行的人都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到了仲冬月末,才来到三山。又听说建溪水干涸,船不能通行,而考期逼近,滞留在这里实在难受;正在惶急不安之时,忽然想起尹子耳托付的文章,拖延已久还没有履行约定,便叫童仆点灯,半夜起身坐着,不久笑道:“唉!我说什么呢?古代有一个治疗眼病的人,自己眼睛有病却不能医治,对求医者说:‘眼药就在架子上。’木匠是掌管国家木工的人,自己的床却缺了一条腿,反而不能修理。” 因为我长期困顿于科场,却想抬头舒眉,评论应试文章,已经有人在旁边暗自发笑了。何况这篇文章内容荒疏、冗杂,又是在旅途奔波劳顿、困顿纷扰之中写成的,即使说出来,又哪里会恰当呢?从前应试文章有一定的造诣和一定的声价,考察精神、切按文脉,像敲击玉石金属一样精心锤炼;有见识、有尺度,有声势、有文采,有规矩法度,揣摩状元文章,仿佛手持券契,确定不移。现在却不是这样,写文章的人既茫然不知所遵循,取文章的人也摇摆不定、没有固定见解;偶然有一日的长处、暂时的合意,难如登天,容易如拾草芥,完全归于命运,写作本领和人为努力毫无关系。尹子耳如果只是求作这样的应试文章,也就足够了。日后主考官击节赞赏,他考中上等,掌握天下文章的衡量标准,也绰绰有余。我自己有病却不能医治,还想求别的木匠来修理床腿,实在无能帮助尹子耳进步。尹子耳若想写出名传天下的文章,那么应当以六经为根本来巩固基础,参照《左传》《国语》和司马迁、班固以及唐宋诸大家的文章来增强气魄,深入研究程朱诸儒反复论辩的精微之处,以清除蔽塞、充厚意味、壮大声光,洗去表面毛饰,锤炼精髓;浮泛的词句、软弱的声调,一概没有用处。我虽然不聪敏,仍将击鼓助阵来振作他的气势,只是担心不合时人的眼光,未必能帮助他取得科名。其中的高下权衡,全在尹子耳自己选择。像我这样碌碌无成,固然可羞;如果像飞虫一样侥幸猎取功名,只抱着《▯园一册》,便说天下文章没有比这更大的,那也十分可惜。士人如果不学习成为圣贤,只想凭文章自我表现,不是我的期望。何况斤斤计较于科举文章,把主考官的意见当作好坏标准,我又怎么知道这种琐屑文章值得以此来期望尹子耳呢?我哪里能匡正尹子耳,补足他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呢?请我的朋友琫素评议一下,他认为我的话对不对。
乡防墨绳序或曰:“文章之有制义,非古也。制义取士,不足以得人才也。”余曰:“何居?子姑言之。”曰:“制义始于宋,衍于明,汉唐以前无有也。支离训诂,斤斤抱绳尺,不越儒先糟粕之常,既不足与诸子百家争衡不朽,而又束之以功令,合有司之意为中式。而所谓主司者,又未尝有一定之绳墨示人以必由,稍▯论则病其髙,稍思索则病其深,推陈出新则曰生曰澁,立意稍别则曰竒曰怪,矜链则以为造作,刻划则以为伤气,引用故实则以为饾饤。虽有马班韩柳之才,亦听浮沈于万一不可知之数。不幸而遭逢不偶,即伊周管葛亦当终老蓬蒿。制义不足以得人才如此,无乃可废乎?”余曰:“恶是何言与!夫文以载道也。道莫备于孔孟,而发明于程朱。制义阐孔孟之蕴,衍程朱之传者也。诗词歌赋,不可谓文。秦汉唐宋之文,名为古,不能古于六经语孟。今之为古文者,摹秦汉唐宋尔;为制义者,疏六经语孟。精微糟粕,则视乎为者之能不能,岂制义之过哉?虽有絶世聪明而不学为制义,自诩作古文诗赋,其中必有扞格难合、似是而非之病。其心思不细,其经术亦必不醇。国家以制义取士,既可明圣贤之道,又可纯豪杰之心,岂诸子百家所可同日语哉?塲屋廊庙之章,必有中正和平、昌明驯雅之气象,匪髙匪深,匪新匪竒,链不造作,刻不伤气,镕经铸史,不见饾饤,自然而然乃为中式。岂无一定之绳墨哉?即主司意见闲有异同,卞玉隋珠或遭按剑,枯木轮囷或器万乗,君子惟道其常,修其在我。昌黎所谓‘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者也。”言未毕,而清溪李仪卿以所选乡防墨绳属为序。余曰:“噫!善哉!此即一定之绳墨也。”本朝巨公名儒皆从此出,谓制义不足以得人才,又不可也。前车之轨辙,后车之率由;从绳则正,天下所以无弃木也。仪卿家学渊源,潜心经史,诣极纯防,惜久困乡闱,两中副车,未得遂所志。昆弟子侄皆隽,有司独留此文坛硕果,无一毫怨尤之意,益修其举子业。今以此自绳,即以此绳其后生小子,且不忍秘于家,欲与斯世共绳之,可不谓知道者乎?学者就兹绳也,无怨有司;有司执是防也,可告无罪于学者。余故喜而为之序。
思补集序思补集》者,平逺尹黄君运沧公余随笔也。取退思补过之义,故所言多省身克己,阅歴人情世故,物理酌剂之宜,德性学问于此见一班焉。余读之,冁然喜也。曰:于戏!君可谓知道矣。世人沾沾举子业,以为极宇宙间之能事,髙者习雕虫,摹佶屈,自命诗文作家,大雅君子亦乐之。不知文所以载道也,必有益于天下国家身心性命,乃为可贵,讵徒以辞华而己应世之文,非文也;即名世之文,亦未为至文也。事不关经济学术,虽镂金错采,终属浮谈;言无补世道人心,纵鸿篇钜章,究归安用?躬行体验,随事省察,内淑其身心,外宜其民物,斯有道君子之所为,不期文而文至焉。程朱语録,原不与韩柳八家争工拙,岂雄竒奥博,铿锵金石,曾平淡之不如哉?芝草醴泉,孰若布帛菽粟有功于人世也?君金陵名下士,于举子业极精防,经经纬史,气静神恬,书法诗文,吏治皆留心讲求,固髙自位置,不甘与世汨没者。余方恨获交之晩,且惜其邑太褊小,不足以展厥才猷,而君皇然若靡及,刻刻有寡过未能之思。读《思补》一集,可以知其躬修之大槩,亦千秋仕学龟鉴也。裨补世道,非同茍作,故弗辞而为之序。
译《乡闱墨绳序》。有人说:“文章有制义,并不是古已有之的。用制义取士,不足以得到人才。”我说:“为什么这样说?你姑且说说看。”那人说:“制义开始于宋代,在明代发展;汉唐以前没有这种文体。它支离破碎地解释经义,拘谨地抱守绳尺,不超出儒先陈腐的糟粕,既不足以同诸子百家争衡而流传不朽,又受到功令束缚,必须迎合主管官员的意旨才算合格。所谓主考官,又从来没有确定的准绳告诉人们必须遵循。稍稍议论便嫌它过高,稍加思索便嫌它过深,推陈出新便说生硬、涩滞,立意稍有不同便说奇异、怪诞,过于锤炼便认为造作,刻画过细便认为伤气,引用旧事便认为堆砌。即使有司马迁、班固、韩愈、柳宗元那样的才华,也只能在万分之一都无法预知的命运中沉浮。不幸遭遇不佳,即使伊尹、周公、管仲、诸葛亮也应当终老蓬蒿之间。制义不足以得到人才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可以废除吗?”我说:“这是什么话!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道理没有比孔孟更完备的,而程朱阐明了它。制义正是阐发孔孟的深意、推演程朱的传承。诗词歌赋,不能称作文。秦汉唐宋的文章虽名为古文,却不能比六经和《论语》《孟子》更古。” 如今写古文的人,不过是摹仿秦汉唐宋;写制义的人,则是疏解六经和《论语》《孟子》。其中是精微还是糟粕,要看写作者有无能力,难道是制义本身的过错吗?即使有绝世的聪明,如果不学习制义,却自夸能写古文诗赋,其中一定有格格不入、似是而非的毛病。他的心思不细密,经学修养也一定不纯正。国家以制义取士,既可以阐明圣贤之道,又可以使豪杰之心归于纯正,难道是诸子百家可以同日而语的吗?科场和朝廷所用的文章,必然具有中正和平、昌明驯雅的气象;不追求过高、过深、过新、过奇,锤炼而不造作,刻画而不伤气,融会经史而不显得堆砌,自然而然,这才合乎取士标准。难道会没有一定的准绳吗?即使主考官的意见偶尔有异同,和氏璧、隋侯珠也可能遭到按剑不取,盘曲的枯木也可能被用来制作万乘之车,君子只应遵循常道,修养自己能够修养的地方。这就是韩愈所说的‘只担心学业不能精进,不担心主管官员不明察’。话还没有说完,清溪李仪卿便拿着所选的《乡闱墨绳》请我作序。我说:‘啊,好啊!这就是一定的准绳。’ 本朝的巨公名儒都从这种文体中产生,说制义不足以得到人才,也是不可以的。前车留下的轨迹,后车应当遵循;遵循准绳便会端正,这就是天下不废弃木材的原因。仪卿家学渊源深厚,潜心研究经史,造诣极其纯正。可惜长期困顿于乡试,两次考中副榜,始终没有实现自己的志向。他的兄弟、子侄都很有才华,主管官员唯独留下他这篇文坛硕果;他没有丝毫怨尤之意,反而更加修习举子业。如今他用这部书约束自己,也用这套准绳约束后辈小子,并且不忍把它藏在家中,想与当世共同遵循这套准绳,难道不可以说是懂得文章之道的人吗?学者依照这套准绳学习,就不要怨恨主管官员;主管官员奉行这套准绳,也可以告诉学者自己没有罪过。因此我高兴地为它作序。《思补集序》。《思补集》,是平远县尹黄运沧公的日常随笔。取“退思补过”的意义,所以其中所说的多是反省自身、克制自己,阅历人情世故,斟酌事理和处理事务的适宜之处;他的德性和学问,也可以由此窥见一斑。我读它后,高兴地笑了,说:唉!黄君可以说是懂得道的人了。世人沾沾自喜于举子业,把它看作天地间最大的本领;高明的人习作雕虫小技,摹仿诘屈聱牙的文辞,自命为诗文作家,连大雅君子也以此为乐。他们不知道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必须对天下国家、身心性命有益,才值得珍贵,难道只是因为辞藻华丽罢了?应付世俗的文章不能称为真正的文章;即使是名传天下的文章,也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事情不关乎经世济民和学术,即使雕金错彩,终究只是浮泛之谈;言语不能补益世道人心,即使篇幅宏大,最终又有什么用?亲身实践、身体力行,随事反省察验,对内使身心纯美,对外使百姓万物得到适宜,这才是有道君子所做的事;不刻意求文,文章自然达到最高境界。程朱语录本来不与韩愈、柳宗元等八大家争论工拙,难道它在雄奇深奥、博大精深、铿锵如金石方面,竟然比不上平淡吗?灵芝和醴泉,哪里比得上布帛和粮食对人世有功呢?黄君是金陵有名的士人,举子业极其精深,贯通经书和史书,气息安静、神情恬淡;书法、诗文、吏治都留心讲求。他确实自视很高,不甘心同世俗一起沉沦。我正遗憾结识他太晚,又惋惜他的县邑太过狭小,不足以施展他的才略谋猷;而黄君却惶恐自谦,仿佛唯恐赶不上别人,时时刻刻都有过失未能减少的忧思。读《思补集》一书,可以知道他亲身修养的大概,也可以作为千秋仕途和学业的借鉴。我认为它有益于世道,不是随便写成的,所以不推辞而为它作序。
粤游草序辛亥夏五,过平远,谒运沧黄使君官署,小坐环翠轩。绿树红花缭绕可爱,有山泉从小沟西来,循清池而东,半畆方塘,源头活水,紫阳师诗中景也。故人相见,情景倍增。防使君令弟介青,偕草衣居士自白下泛舟芜湖,泝豫章,逾筠门岭而至。所过佳山胜水,歌啸唱和,有诗盈囊,读之甚快。盖余曩在京师,素耳熟草衣诗名,今歳春初,与使君晤对韩江旅馆,习闻介青、学行二君皆余所渴想而愿一见者。片时驻足,飚尔并集,又得读其所为诗。髙山流水,锵鸣金石,仰视壁间古琴髙挂,而余情不知何适矣。介青慨然援琴而鼔之,为余操「搔首问青天」一曲,音节凄清,气概豪迈。草衣诗云:「数声辽海天边鹤,一叚庐山雨后泉。」其斯之谓与?遥忆太白善手,明徽涧松,万寻愁猿危呌,失志之客泪淋沾襟。平生学圣贤,不洒穷愁泪,然见介青写声发情于妙指,亦觉悲凉雄壮之触我怀也。既又为余鼓「关雎」,清平和乐,优柔静正,美哉雍雍乎,其诸家齐国治风化盛美,太和洋溢宇宙间,如追随左周右召,盈耳二南,此心为之陶陶焉,遂遂焉,不自知足之蹈,手之舞也。琴心赋手,二君兼之,闻琴而知其诗,况读二君诗,不啻拂白石而聆挥弦,则粤游一草乌可以不传哉?运沧使君既合其道,上赓歌诸什,为之序以问梓人,且属余更弁数语。夫二君之诗之工,加海外江山之▯,性灵品格,使君己言之详,余惟再三雒诵,即以其琴序其诗,其凄清之韵,豪迈之气,如操前曲;和雅之音,静正之调,如操后曲,传之于世,若巴之鱼,牙之马,移情爽心,不知几何人矣。二君皆豪于饮,当为我连浮百巨觥,不知运沧使君有酒如泉否也?
呉豳川时文序镇平使君呉豳川,吾闽豪士也。少工声韵,喜咏吟。位置在微之、香山以上,则豪于诗。学晋唐书法,腕力劲强,使笔如千钧之弩,则豪于书。辩论天下事,诩诩洋洋,须睂俱动,杂以滑稽谐笑,虽苏、张亦为卷其舌,则豪于谈。兴防所至,倾瓶罍,酌大斗,虓然一噱,若灌漏巵,竟日夜不醉,醉益酣,目空今古,儿抚一世,驰名士,乡人谓之酒狂,则豪于饮。公车倦游,度岭作吏,歴五六岩邑,皆以亷能着声。粤人有「六县苍生一父母,四年潮属三神君」之謡,则豪于治。予以辛亥夏五过镇平,读豳川制义,又喜其豪于文。嗟乎,予至今日然后知豳川能文哉!曩在家乡,耳熟豳川名,尚疑名下多虚士。即见其试草乡墨,不胫而走,亦以为一日之长。既屡闻建、邵诸友推重豳川学行,始渴思欲得一见,又恐梓桑阿好,未必尽如所云。至入粤中,与豳川共事,乃快然信名下无虚,而豳川之豪大为吾闽生色,不可及也。豳川之时文,岂如世俗所谓文者云尔哉?世俗所谓文,皮毛焉己耳。不知人身之有骨血也,形体焉己耳。不知人身之有精神力量也。锥之不痛,刺之不痒,随意增删,不见短长,徒以徼幸一日博懵然主司之知遇,一经弋获,遂以为玉律金科。此可令君子见之乎?豳川之文,剥落浮翳,直捣中坚,见理明,立论正,法脉真,矩矱严,有明季之锋棱而加之圆润,有国初之气味而出之秀妍。宜其为髙下共赏也。顾不必问世人之赏与不赏,而后见豳川之豪。即豳川亦何知世人之病?己赏己,而终无改于其豪。于戏!豳川真可谓豪士矣!时文小道,亦建旗鼓,固知豳川嘐嘐揭揭,无一事肯以让人也。豳川虽豪气未除,此诣已几于纯粹,则时文一稿,恶可以不传哉?余因鎭邑人士之请,将梓其文以行世,聊弁数言。豳川其为余痛饮一石,挥长歌百韵相酬,勿以余轻薄使君辄。肆乃滑稽嗤余也。
译《粤游草序》。辛亥年夏五月,我经过平远,拜访运沧黄使君的官署,在环翠轩稍坐。绿树红花环绕,十分可爱;有山泉从小沟西边流来,沿着清池向东,半亩方塘,源头活水,正是紫阳先生诗中的景象。故人相见,情景因而更加增添。副使君的弟弟介青,和草衣居士从白下乘船出发,溯豫章而上,越过筠门岭到达这里。沿途经过佳山胜水,一路歌咏唱和,诗作装满了行囊,读起来十分畅快。大概我从前在京师时,早已熟知草衣的诗名;今年初春,又在韩江旅馆同黄使君相见,常听说介青、学行二位先生都是我渴望见到的人。片刻停留之间,二人忽然一同来到,又得以读到他们所作的诗。诗如高山流水,铿锵如金石;我抬头看见壁间高挂的古琴,心情竟不知归向何处。介青慨然取琴弹奏,为我演奏《搔首问青天》一曲,音节凄清,气概豪迈。草衣的诗说:‘几声辽海天边鹤,一段庐山雨后泉。’说的不就是这种情景吗?遥想太白善于弹琴,明徽涧中的松声,万寻高处愁猿的危险长啸,使失意之客泪湿衣襟。我平生学习圣贤之道,不因穷愁洒泪;可是看见介青用精妙的指法写出声音、抒发情感,也觉得悲凉雄壮之气触动了我的胸怀。后来他又为我弹奏《关雎》,声音清平和乐,优柔静正,美好而雍容和谐;那大概就是齐国、鲁国各家所传的治国风化盛美之声,太和之气洋溢在天地之间,仿佛跟随左周公、右召公,耳边充满《周南》《召南》的乐声,我的心因此陶然、畅快,不知不觉便手舞足蹈起来。琴心与赋手,两位先生兼而有之;听到琴声便能知道他们诗歌的情致,更何况读二位先生的诗,简直如同拂拭白石、聆听挥弦一样,那么《粤游草》怎么可以不流传呢?黄运沧使君既然把这些道理合在一起,写诗唱和,并为诗集作序,准备交给刻工,又嘱托我再写几句话作为序。我认为二位先生诗歌的精工,加上海外山川的壮丽和他们的性情品格,黄使君已经说得很详尽了。我只反复诵读他们的诗,就用琴声来比拟他们的诗、用琴曲来为诗集作序:诗中凄清的韵味、豪迈的气势,像前一曲;和雅的声音、静正的格调,像后一曲。把它传给世人,就像巴人之鱼、伯牙之马那样,能够移情爽心,不知将使多少人受益。二位先生都很能饮酒,应当为我接连喝下一百大觥,不知运沧使君那里有没有泉水一样多的酒呢?《吴豳川时文序》。镇平使君吴豳川,是我们福建的豪士。他年轻时精通声韵,喜欢吟咏;如果把自己的地位放在元稹、香山居士白居易之上,那就是诗歌上的豪迈。他学习晋唐书法,腕力强劲,使笔如同千钧之弩,那就是书法上的豪迈。他谈论天下大事,言辞纵横,眉毛胡须都随之舞动,夹杂着诙谐说笑,即使苏秦、张仪也会为之卷舌,那就是谈论上的豪迈。他兴致来时,倾倒酒瓶酒罍,用大斗饮酒,猛然大笑,好像漏巵灌酒一样,整日整夜不醉,醉后更加酣畅,眼空今古,把一世人都看作孩子,名士因此驰名,乡人称他为酒狂,那就是饮酒上的豪迈。他多次乘公车出游,越过岭南任官,历任五六个偏远县邑,都以廉洁能干著称。粤人有歌谣说:‘六县苍生一父母,四年潮属三神君。’那就是治理上的豪迈。我在辛亥年夏五月经过镇平,读到豳川的制义,又喜欢他在文章上的豪迈。唉,我直到今天才知道豳川能写文章啊!从前在家乡,早已听熟豳川的名声,还怀疑名声之下有许多虚浮之士。即使看见他的试草和乡闱文章不胫而走,也只认为那是一时的长处。后来多次听建、邵诸位朋友推重豳川的学问品行,才渴望见他一面,又担心同乡人互相偏爱,未必完全像他们所说的那样。等到进入粤地,和豳川共事,才欣然相信名声之下确实没有虚士;豳川的豪迈更为我们福建人增光,这是别人无法比及的。豳川的时文,难道只是世俗所说的那种文章吗?世俗所谓文章,不过是皮毛罢了;不知道人的身体还有骨血,只有形体而已;又不知道人的身体还有精神和力量。用锥刺它不痛,用针扎它不痒,随意增删也看不出长短,只是侥幸在一天之内得到懵懂主考官的知遇,一旦侥幸考中,便把它当作玉律金科。这样的文章,能让君子看吗?豳川的文章剥落浮泛的遮蔽,直击核心;见理明白,立论端正,法脉纯正,尺度严整,具有明末文章的锋利棱角,又增加了圆润;具有国初文章的气味,又写得秀美妍丽。因此应当得到高下各层的共同赏识。但不必去问世人赏识还是不赏识,这正能显示豳川的豪迈;豳川又哪里会知道世人的弊病?自己赏识自己,始终不改变自己的豪迈。唉!豳川真可以称为豪士了!时文虽是小道,他也要树起旗鼓、建立声势,足见豳川意气昂扬、卓然不群,没有一件事肯向别人退让。豳川虽然豪气还没有完全消除,但这种造诣已经接近纯粹,那么这部时文稿怎么可以不流传呢?我因镇平县人士的请求,将要刊刻他的文章使之流传于世,姑且写几句话作序。豳川,请为我痛饮一石酒,挥笔写长歌百韵来酬答,不要因为我轻薄地戏称使君而责怪我,放任地嘲笑我吧。
女学自序天下之治在风俗,风俗之正在齐家,齐家之道当自妇人始。昔周盛时,淑女流徽,化行江汉;降及郑卫,帷簿不脩,祸延家国。闺门风化之原,自开辟以迄于今,不可易也。妇人善恶不同,性习各异,化而齐之,宜莫如学。古者男女皆有学,《周礼》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各帅其属,而以时御叙于王所。今其书不传,其详不可得闻矣。秦汉以来,惟班氏《女诫》最为亲切,而章句无多,学者少之。刘向《列女传》择焉而不精,郑氏《女孝经》语焉而不详,若华《论语》便初学矣,其词俚,无风雅之致。《女训》《女史》《闺范》《女范》之类,补苴杂出,难以枚述。大约简不能该,繁不能尽,鄙陋浅率,难登经史之堂。欲择其一以为女学专书,管窥蠡测,未见其可。夫女子之学与丈夫不同,丈夫一生皆为学之日,故能出入经史,淹贯百家;女子入学不过十年,则将任人家事,百务交责,非得专经未易殚究。学不博则罔有获,泛滥失归,取裁为难。《女学》一书,乌可少哉?百家众技,各有专师,化原之地,当若何训廸防范?乃既不幸不经圣人之述作,以附四子六艺之末;又不幸不得程朱诸儒讲明采辑,滙诸家之长而进退之。与近思《小学》流布人间,徒使深闺令淑,若瞽之无相,伥伥乎其何之?此亦古今一大缺憾也。鼎元少孤,父书未读,穷愁困顿,蠖屈蓬蒿之间,每于人心风俗三致意焉。窃不自揆,采辑经史诸子百家及《列女传》《女诫》诸书,依《周礼》妇学之法,开章总括其要,后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分为四篇,又于四篇中分章别类,使读者一见了然,随事矜式。妇以德为主,故述妇德独详,先之以事夫、事舅姑,继以和叔妹、睦娣姒,在家则有事父母、事兄嫂,为嫡则有去妬、处约,则有安贫、富贵则有恭俭,可常可变则有若敬身、若重义、若守节、若复仇,为人母则有教子为人继母则有慈爱,前子为人上则有待下,巫祝尼媪之宜,絶则有若修正辟邪,而以其余者为通论,此则妇德一篇之大槩也。妇言不贵多,要于当,则有若勗夫,若训子,若几谏,若守礼,若贤智,若免祸。妇容贵端荘静一,婉娩因时,则有若事亲之容,敬夫之容,起居妊子,居丧避乱之容。妇功先蚕绩,次中馈,为奉养,为祭祀,各执其劳,而终之以学问,各以其余者为通论,此则妇言、妇容、妇功三篇之大槩也。识学粗疎,见闻寡陋,姑就其昭彰耳目者编次,以便初学。其近代百十年间贞节义烈,笔不胜书,皆未暇载入,惧繁也。他若诗媛才女,咏物写情,虽极工巧,无关名教,概置不录。至孟徳耀之偃蹇数夫,阮新妇之捉▯停郎,苏若兰之阳台懐忿,皆讳其瑕而取其瑜,防微杜渐,亦具有苦心焉。或义例未符,考据未确,僭越之罪,知无所逃,然于闺门之道,庶几略偹,或可以少补风化,是亦世道人心所不可阙者也。程子曰:“天下之家正则天下治矣。”愿天下人各正其家,以黙赞九重肃雝之化,风俗醇美,家室和平,鼎元将歌关雎麟趾之诗,拜手稽首而扬其盛云。
译《女学自序》。天下的治理在于风俗,风俗端正的关键在于整治家庭,而整治家庭应当从妇女开始。从前周朝兴盛时,淑女留下美好的德行,教化流行于江汉;后来到了郑、卫,闺门内帷帐之事不加修治,祸患便延及家庭和国家。闺门风化的根源,从开天辟地直到今天,都是不可改变的。妇女有善有恶,性情习惯各不相同,要把她们教化整齐,最好没有比学习更好的方法。古代男女都有学校,《周礼》记载九嫔掌管妇学的制度,用来教导九御学习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她们各自率领属官,按时依次进御于王的居所。如今这部书已经失传,详细情况无法知道了。秦汉以来,只有班氏《女诫》最为亲切,但篇章句数不多,学者认为内容太少。刘向《列女传》有所选择却不够精纯,郑氏《女孝经》有所论说却不够详尽,若华的《论语》适合初学者,但辞句俚俗,缺少风雅情致。《女训》《女史》《闺范》《女范》之类,杂乱补缀而成,难以一一列举。大体说来,简略的不能包罗周全,繁多的又不能完备,鄙陋浅率,难以登上经史著作的殿堂。想选择其中一部作为专门的女学书,我所见如从管中窥天、以蠡测海,实在看不出哪一部合适。女子的学习同男子不同,男子一生都可以用来求学,所以能够出入经史、贯通百家;女子入学不过十年,随后就要承担夫家的事务,各种事情交相责成;如果没有专门的经典,就不容易全部研究明白。学习不广博便没有收获,学得泛滥又会失去归宿,取舍裁定十分困难。《女学》这部书怎么可以缺少呢?百家众技各有专门的老师;对于教化的根本之地,应当怎样训导、启发、约束和防范?偏偏既不幸没有圣人著述的经书,使它附在四子六艺之后;又不幸没有程朱诸儒讲明、采辑众家长处并加以取舍整理。它同《近思录》《小学》一起流传人间,却只使深闺中的贤淑女子像盲人没有引导一样,惶惑不知走向哪里。这也是古今一大缺憾。鼎元年少丧父,没有读到父亲留下的书,困顿忧愁,屈身于蓬蒿之间;我每每对人心风俗再三留意,不自量力,采辑经史、诸子百家以及《列女传》《女诫》等书,依照《周礼》妇学的制度,开篇总括大要,随后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分为四篇;又在四篇中分章分类,使读者一看就明白,能够随事取法。妇女以德为主,所以妇德一篇叙述尤其详细:先讲侍奉丈夫、侍奉公婆,接着讲和睦叔妹、亲善妯娌;在娘家则有侍奉父母、侍奉兄嫂;作为正妻则有戒除嫉妒、处于贫困;有贫穷时则有安于贫穷,有富贵时则有恭敬节俭;在常态和变故中则有敬重自身、重视义理、坚守节操、为亲人复仇;作为母亲则有教导子女,作为继母则有慈爱前妻之子;作为长辈则有对待晚辈;对于巫祝、尼姑、老妇之类应当如何相处,断绝邪僻则有修身正己、辟除邪说;其余内容作为通论。这就是妇德一篇的大概。妇女的言语不贵在多,关键在于恰当,其中有劝勉丈夫、训导子女、委婉劝谏、遵守礼法、贤明有智慧、避免祸患等。妇女的仪容贵在端庄、安静、专一,温婉顺时,其中有侍奉亲人的仪容、敬奉丈夫的仪容,以及起居、怀孕、生子、居丧、避乱时的仪容。妇女的劳作先是养蚕纺织,其次是主持饮食,为奉养亲人、为祭祀而各自承担劳苦,最后归结到学问;其余内容都作为通论。这就是妇言、妇容、妇功三篇的大概。我见识学问粗疏,听闻浅陋,姑且把那些显著明白、容易让人耳闻目见的内容编排出来,以便初学。近代一百多年间贞节义烈的事迹,多得笔墨无法写尽,都来不及收录,是担心内容过于繁多。至于诗媛才女吟咏事物、抒写情感的作品,即使极其工巧,只要同名教无关,一概不予收录。至于孟德耀傲慢地对待几个丈夫、阮新妇捉住丈夫不让他离去、苏若兰在阳台怀抱愤懑等事,都是避讳她们的瑕疵而取其优点,同时用来防微杜渐,其中也确实有苦心。有的义例不合,有的考据不确,冒犯僭越的罪过,我明知无法逃避;然而对于闺门之道,希望大体可以略备,或许能够稍稍补益风化,这也是世道人心不可缺少的内容。程子说:‘天下各家端正了,天下就治理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年〕 愿天下人各自端正自己的家庭,默默辅助九重之内肃穆和谐的教化,使风俗淳厚美好、家庭和平安宁。鼎元将要歌咏《关雎》《麟趾》的诗,拜手叩首,来赞扬这盛大的教化。
平台纪略自序蓝子自东宁归,见有市《靖台实録》者,喜之甚,读不终篇而愀然起,喟然叹也曰:「嗟乎!此有志著述,惜未经身歴目覩,徒得之道路之传闻者,其地,其人,其时,其事,多谬误舛错,将天下后世以为实,然而史氏据以征信,为害可胜言哉!稗官野史虽小道,必有可观,求其实焉耳。今以闽人言闽事,以今日之人言今日事,而舛错谬误且至于此,然则史氏之是非,其迷乱于稗官野史之纪载者,不乏矣。」「台湾雄据海外,直关内地东南半壁,沿海六七省门户相通,其乱其平,非于国家▯无轻重者。致乱之由,定乱之略,殉难丧节,运筹折冲,皆将权衡其衮钺,以为千秋之龟鉴。言焉而不求其实,习焉而不知其讹,鄙人所为惧也。」「谫劣不才,学荒识陋,东征逾载,躬歴行闲,风涛戎马,磔鼠哀鸿,执馘献俘,招降殄孽,至于罙搜穷山,绥靖畨黎,无不目击手挥。又或中夜闻警,磨盾草檄,千里驱驰,睇瞻要害,废寝食,冐风露,葢亦几经劳瘁矣。无一命之膺,当赞画之寄,事定归来,满船明月,惟有全台形胜治乱事迹,了了胷中,所见所闻,视他人较为切实,则《平台纪略》之作,恶可已也。」「据事直书,功无遗漏,罪无掩讳,自谓可见天日质鬼神。而或者以列宪称名为讥,是犹未知载笔之道者。载笔所以传信,非一人一时之文,天下后世共之,而姓名尚不敢笔之书,则过失在所必讳。縦功绩可纪,亦等之谄语谀词,夫岂其可传耶?」「鄙人愚昧,文不足传,平台大役,事在必传,直道平心,无为市井讹谈所昏惑,亦庶乎其可矣。若夫鍳前车,绸未雨,施经纶,措康乂,有治安之责者,谅早留心,不待阅兹编而后得之也。」
鹿洲试草自序余少薄帖括,以为文辞末也。帖括抑又末矣。虽勉效操觚,心弗善也。顾以国家取士,舎此末由。即有君相特达之知,竒才异能之荐举,乡俗犹将以偏途病之。而徴辟荐举,旷世罕逢。虽有经济才能,无以见诸事业。于是俛首治帖括焉。始则喜成▯庆厯间之文,既而以为俭也,恣肆于啓祯两朝及国初诸公宏博深厚之作。虽畵虎类狗,栩栩然帚千金尔。四明廷尉陈公方宰吾邑,归安阁部沈公督学闽南,皆不以余为谬,期许甚奢。余亦髙自位置,惟虑将来经济事业,不知如何科名可唾掌得也。博覧揣摩,妄意塲屋庙堂之章,必有清明广大气象。欲言则言,欲止则止,无描头畵角、岛瘦郊寒之态。故命意欲髙,措词欲确,法脉欲真,精神欲旺,结搆欲圆,气度欲雅。锤链精纯,韵味悠永,斯可以言中式矣。乃博覧当时中式人文,或迥然风马,苖莠并生。余将安所适従乎?一战不胜,就正先达砭曰:太髙则循途守辙,为庸近之文,弗售。再战不胜,砭曰:太实则振笔直书,为机神流利之文,又弗售。三战三北,砭者亦倦,随兴所之,不求甚解,或神疲喉格疎庸强凑,慙恧累日,不可告人,几几乎售矣。又以偶用经语一二字见摈,遂不敢复用经史性理。六战依然也。韩退之所谓大慙则人谓大好,小得意则小讥诃。之余仅得其似,大慙人乃谓小好。小不慙则为大不好,慙之又慙,人终不以为好。而余亦倦矣。古人四十强仕,余无闻焉。少读父书,既伤孤苦,长为饥驱,奔驰劳瘁。一歳之中无两月之勤,一月之中无两日之静。强勉渉猎于穷愁呌号、仓皇急迫之际,生吞活剥而曰:吾读书,吾为文,不亦可哀乎?余之所谓好与不好,固宜其罔有合也。令余不以衣食乱心,得束其身于明▯静几,夫亦何学不可成,而区区帖括乎哉?余将入深山,结草庐,求数畆之地而耕之,茹蔬饱粥,读书著述,数十年,舍其末而务吾本焉。天下后世皆我知己,往古。来今皆我事业,何羡彼科名为耶?然余闻太史公行天下,歴览四海名山大川,故其文疎宕有竒气。今余生长天末,虽尝从军海外,出入风涛雷涌之中,所见不过干戈戎马,磔鼠哀鸿,与夫劗髪凿齿,刳耳文身之众,曾未能一造京师,瞻天子宫阙壮丽,与其名公钜卿、贤人君子游文思僻陋,恐山灵窃笑,且当出一快游而后退而隐焉。鹿洲试草,余二十年来颠倒醉梦,见小敌勇而大敌怯之文也。海内巨公,必有以教我矣。
鹿洲初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卷六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
序
译《平台纪略自序》。蓝子从东宁回来,看见有人在出售《靖台实录》,非常高兴;但书还没读完一篇,便神色忧伤地起身,叹息说:“唉!这是一部有志于著述的书,可惜作者没有亲身经历、亲眼见闻,只是从道路传闻中得到材料。因此,其中的地点、人物、时代和事情,多有谬误错乱,天下后世却可能把它当成事实;然而史官还会据此考证取信,这种危害怎能说得尽呢?稗官野史虽然是小道,却必有可供观览之处,不过是要探求其中的真实罢了。如今用闽人的话来谈闽地的事情,用当代人的话来谈当代的事情,错乱谬误尚且达到这种地步,那么史官所记的是非,被稗官野史的记载迷惑混乱的,必定不少。台湾雄踞海外,正当内地东南半壁的关口,沿海六七省门户相通;它的乱与治,并不是对国家无关轻重的事。造成动乱的原因,平定动乱的谋略,殉难失节,运筹帷幄、折冲御侮,都将由后人权衡其功过,以作为千秋万代的借鉴。说这些事情却不求真实,习惯于听闻却不知道其中讹误,正是我所害怕的。我浅陋无能,学问荒疏、见识浅薄,东征一年多,亲自经历军队行进之处;风涛与战马,肢解老鼠和哀鸿遍野,斩获敌人、献上俘虏,招降敌人、消灭叛逆,直到深入搜寻穷山,安抚平定番黎,没有一件不是亲眼看见、亲手办理的。” 又有时半夜听到警报,便磨盾草拟檄文;驱驰千里,察看险要之地,废寝忘食,冒着风霜露水,也可说几经劳苦疲惫了。我没有得到一官半职,却承担了参赞谋划的寄托;事情平定后归来,满船只有明月相伴,唯独全台的山川形势、治乱事迹,清清楚楚地存在胸中。我所见所闻,比别人更为切实,所以《平台纪略》这部书,怎么可以不写呢?”“根据事实直书,功劳不遗漏,罪过不隐讳,我自认为可以让天日和鬼神共同鉴察。有人却因为书中列出各位长官的姓名而讥笑,这是还不知道执笔记事的道理。执笔是为了传信,并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时代的文章,而是天下后世共同拥有的记载;如果连姓名都不敢写入书中,那么过失就必然被隐瞒。即使功绩值得记载,也会等同于谄媚奉承的话,难道还能流传吗?”“我愚昧无知,文章不足以流传;但平台这场大规模战事,事情本来就一定要流传。只要秉持正直之道、公平之心,不被市井讹传弄得昏惑,也差不多可以了。至于鉴戒前车之覆,预先准备以防未然,施展治理天下的才略,安排康乐安宁之政,那些负有治安责任的人,想必早已留心,不必等读了这部书以后才知道。” 《鹿洲试草》自序 我年轻时就轻视帖括,认为那是文章的末流。帖括又是末流中的末流。虽然勉强试着拿笔作文,内心并不喜欢它。只是因为 国家选拔士人,除了这条路别无其他途径。即使有君主宰相特别了解并赏识人才,或有人荐举奇才异能之士,乡俗仍会把他们看作走偏门的而加以非难;而征召、荐举又是百世难遇的机会。即使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也无法在事业上表现出来。于是只好低头钻研帖括。起初喜欢成、弘、庆、历年间的文章,后来认为它们过于简约,便放纵笔力去学习崇祯两朝及国初诸公宏博深厚的作品。虽然像画虎不成反类犬,却也自以为活灵活现,价值千金。四明廷尉陈公当时任我县县令,归安阁部沈公督学闽南,都不认为我荒谬,给予我的期许非常高。我也自视甚高,只担心将来在经世济民事业方面如何,却不知道科举功名似乎很快就能唾手可得。广泛阅读、揣摩文意,妄想科场和朝廷的文章,一定要有清明广大气象:想说就说,想停就停,不作刻意雕琢、孤瘦寒涩的姿态。因此立意要高,措辞要准确,法度脉络要纯正,精神气势要旺盛,结构要圆融,气度要高雅;锤炼精纯,韵味悠长,这才可以说符合科举文章的标准。可是我广泛阅读当时中式者的文章,有的竟与我的标准完全不同,真是良莠并生。我将跟从哪一种呢?第一次应试没有考中,请教前辈,前辈批评说:立意太高,就应当循规蹈矩,写成庸俗浅近的文章,否则不能中式。第二次应试仍未考中,批评说:文章太实,就会提笔直书,写成机警流利的文章,也不能中式。第三次又落第,批评的人也厌倦了;我便任凭兴致写去,不求深解,有时精神疲惫、声音艰涩,写成疏浅庸劣而勉强拼凑的文章,羞惭了好几天,不敢告诉别人,却几乎可以中式了。后来又因为偶尔用了经书中的一两个字而被拒绝,于是不敢再使用经史和性理方面的词语。第六次应试仍然如此。韩退之所说的“大惭愧时人反说大好,稍有得意时人反而小小讥评”,我只得到其中相似的情形:大惭愧时人们却说稍好,稍不惭愧时便被认为大为不好;惭愧了又惭愧,人们终究不认为好。我也疲倦了。古人四十岁便努力出仕,我却还默默无闻。我少年时读父亲的书,后来既为孤苦而伤感,长大后又为饥饿所驱使,奔走劳顿。一年之中没有两个月勤奋读书,一个月之中没有两天安静不受干扰,只能在穷愁叫喊、仓皇急迫之际勉强涉猎,在没有消化理解的情况下生吞活剥,却说:“我在读书,我在作文”,这不是很可悲吗?我所谓的好与不好,本来就应该与世俗毫不相合。假如不让衣食问题扰乱我的心,使我能够约束自身,安坐在明窗静几之前,那么还有什么学问不能学成,何必拘泥于区区帖括呢?我将进入深山,搭建草庐,求得几亩土地来耕种,吃蔬菜、喝粥,读书著述几十年,舍弃末业而专心从事自己的根本事业。天下后世的人都将是我的知己,往古来今都将成为我的事业,我何必羡慕那科举功名呢?然而我听说太史公曾经走遍天下,游历四海的名山大川,所以他的文章疏宕纵横而有奇特气势。如今我生长在天涯尽头,虽然曾经从军海外,出入于风涛雷鸣般涌动之中,所见不过是刀兵战马、被肢解的老鼠和哀鸿,以及那些剪发凿齿、剖耳纹身的人群;却从未能到京师一次,瞻仰 天子宫阙的壮丽,和名公巨卿、贤人君子交游,因此文思偏狭浅陋,恐怕会被山灵暗自嘲笑。姑且应当出去畅快地游历一番,然后退隐。所谓《鹿洲试草》,是我二十年来在颠倒醉梦中写成的、见小敌便勇敢、遇大敌反而怯懦的文章。海内的巨公,一定会有话来教导我。《鹿洲初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卷六 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写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