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洲初集卷十五

译如今当擒获曹丕，传首天下，以谢天下百姓。只是应当灭曹兴汉，鞠躬尽瘁来报答圣朝。曹叡年幼无知，乳臭未干，承袭父祖留下的凶恶罪孽；不是他自己制造、忘却天地名器的罪行，情理上也可以宽宥。但华美的锦绣，不是猪狗所应享用的；丰盛的八珍虽美，也不是蛙蚓所能享受的。自开天辟地以来直到今天，从未听说盗跖、庄蹻最终能够窃据天位；诛杀寒浞于穷门，实在是不得已。如今正是把王莽剁碎在长安的时候。亮奉承历代圣人的威灵和嗣王的显明命令，大举率领勇猛军队来铲除蝼蚁；战鼓震动大地，军势如雷霆迅疾、如风飞驰，刀戈连天，日月照临，将凭忠义取胜，把强敌像宰杀小鸡一样吞灭；军队纪律严明，强大的正义之师扫除邪气，就像扫除秋天的落叶。叛逆不会敌得过顺义，暴虐哪里能抵挡仁德？声势震撼、所向无前，荡平叛乱的日子已经不远。因此特地申明大义，布告中原。凡是你们这些跟随贼人的官民，谁不是本朝臣子？有的承受历代的宠命，有的受过先帝的厚恩，只因受到逼迫胁迫而侍奉仇敌，知道这并非本心。只要看清时机来报效君主，难道不会怀有忠心吗？如果能够杀死贼人前来归顺，便给予最高赏赐；如果能献出全城，便记录为崇高功勋。前方的军队一旦倒戈，何必让血流得漂起舂杵呢？你们应当叩头至额头出血，迎接王师，难道还需要我们借给你们箪食壶浆吗？如果曹叡能够遮盖以前的过错，知道自己的罪责，趁天兵尚未到达，去掉僭越的帝号，乞求投降，那么我们便解开他的绑缚，烧掉他的棺材，宽免他余下的生命，封给他侯爵，使先祖的祭祀得以保存；这也不是大汉所吝惜的。司马懿父子和各位夏侯，反对尧而不以尧为君，只是忠于他们所侍奉的主人。本朝宽宏大量，都可以同享更新，空置上卿之位等候他们，并以家人的礼节相待。希望你们立即翻然悔悟，叩开我军营门；不要因为是曹氏亲近之人便自己产生疑惧。昆冈燃起大火，我又怎么敢存有这种心思，逞螳螂的力量去抵挡车轮呢？难道你们甘愿自己陷入死地吗？王师经过的地方，连秋毫也不侵犯；农民安居田亩，商人在市肆安然营业，像往常一样生活，不必惊慌。凯旋之后，恢复你们原有的征税和徭役。只是消灭首恶，发泄汉家宗庙祖先的愤怒，铲除叛逆丑类，以安慰天下万方亿兆百姓的心情。让远近州郡全都知道这个意思，早日改过归顺，以免将来后悔莫及。这篇檄文。《巨砚铭》铁一般的面孔，石一般的骨骼，经历一生的磨砺，吐纳烟云，挥洒天地。既因为厚重而威严，这本来就是我的学问；又因缜密而令人敬畏，并以润泽的光辉施于礼乐刑政，蕴藏于心中而运用自如。仁义道德，从心中取出而无不完备。遇到尧舜，便安安稳稳地陈述治国谋略；遇到商汤、周武王，便坚定地立誓。孔子在杏坛删定撰述六经，经过磨砺而不变薄，实在位居弟子之列。到了考亭朱熹注疏经书，沉浸于醇厚深长的学问，仿佛良友不可片刻离开。为什么要混入尘土之中，任凭儿童来磨损玷污？突然被抛到地上发出雷鸣般的声音，难道不会害怕只求保全残瓦吗？我将借王羲之的墨池，洗去你身上的世俗气。你应当断绝交游，与我一同隐居在深山密林之间，整理杏坛的旧业，追随考亭的高远志向。吐珠喷玉般发表文章，使华美的礼服和刑戈之名垂于千秋；还要使龙尾石、马肝石，像夏代瑚、商代琏以及彝鼎、球图那样成为珍贵重器。《墨海铭》壬子年夏季中旬，我到了端州，长子云锦想跟随我游览七星岩，却没有成行。后来买到一方墨海砚回去，非常喜欢，于是作铭。铭文说：端溪的石头出自岩石深谷，雕刻成圆形砚台，名为墨海；润泽的砚面仿佛升起烟云。观看的人疑心它是鼎鼐，形状像太极，分开阴阳，又像中原环绕四海。它的气量应当宽广深厚，可以作为世人的模范。能容纳数斗墨，笔大如椽，可以大书特书，生出光彩。哪里用得着羡慕崧台的居室？七星岩对着这片石砚，足以流传千载。《古琴铭》我童年时便有志于学习琴艺，只是苦于没有老师。想要听闻圣人之道，觉得自己日夜勤勉都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其他。己酉年夏日，我独自坐在土屋中，乡人寄来一张古琴赠我，琴的腹背布满梅花断纹。中间刻有“碧泉”二字，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法物，乡人让我学习弹奏它，以排解烦闷。我说：“唉，有什么烦闷？我自得其乐，不是别人能够使我忧愁的。”即使仓促困顿、颠沛流离，我心中也常常自得，不只是和气充满天地而已。虽然如此，古琴难得，不能辜负别人赠琴的情意，于是命令儿子们学习。学成后弹奏，我心里更加陶然自乐。于是作铭说：我自己欣赏琴音，不去询问钟子期。高士在山洞中，白石在溪水边；焚香静坐，心中寄托于伏羲、黄帝。一弹再鼓，我的心便愉悦。《剑铭》年轻时喜欢剑，却没有得到，便命工匠铸造一柄青萍剑，约一尺长，佩在身上。朋友讥笑我，过后我也把它丢弃了。己酉年遭逢灾难，诵读古人“想请求尚方宝剑斩马”的话，觉得非常壮烈。恰好有人把红夷剑送给我，名叫秋霜，光芒闪闪如同闪电，我高兴得不能自胜，于是拔剑起舞，觉得胸中的浩然之气因此畅快不少。于是作铭说：“心中有怀抱，请尚方剑，诛奸党，扫欃枪。美人赠我红夷剑，极目闪电名秋霜。只把太阿剑持在手中，奸邪小人胆落，百姓安康。愿千秋太平如同今日，把它悬挂壁间，好好珍藏。” 《持敬图自箴》我这个人，年轻时不自量力，以颜回、子路为同道；先人教导我诵习程朱之法，安守本分、尽其本性，不越分也不拘泥，从容深入学习，做一个君子儒。长大后遭遇坎坷，像牛马一样奔走，学业荒疏浅陋，白白抛掷了岁月；心中挂念百姓万物，不顾别人讥笑，流离颠沛，错误地学习著书，战战兢兢地少犯过错，惴惴不安地面对昏昧愚钝；树立诚心、保持敬意，睡觉吃饭都不离开它。试想天地如此广大，典籍如此繁多，至道如此宏远，圣学如此深厚广博；即使借给我彭祖、老聃那样长的寿命，仍将孜孜不倦地学习，也不会觉得有余暇。为什么半生忙碌到如今，才对自己的懒惰感到惭愧流汗呢？即便如此，仍然还不够。古人珍惜每一寸光阴，年老了仍然好学不变；我还来得及从今以后早晚勤勉，希望不至于自暴自弃，以明白善道而恢复本性。《访道图箴》陈双山，是海阳的诗人，已经七十六岁了。他笃志于学，是潮州的老名士，乡人多尊奉他。然而他喜好佛教，自以为掌握了其中的奥秘，私下对我的同年朋友蔡世厚说：“蓝公可惜不信佛，我应当带佛书给他看。”世厚说：“先生若是想烧掉佛书，那还可以；否则不能让蓝公看见。”双山于是作罢，但仍有想把佛教引入的意思。一天他拿出《访道图》的小像，命我题写几句话。我说：“好。”于是为它作了箴文。

译这位老人并不是无聊地想图谋新奇面目；他把心神游放在浩渺的崆峒山麓，身上不穿华美衣服，而拖着道服；钱用尽了，便把葫芦用绳子束好，准备去访求大道，徘徊踯躅。道并不远离人，正应当从自身求得；日常生活中的伦理纲常，放开来便可以充满六合；用至诚尽自己的本性，其次则推究事物曲折；出仕或退隐、行动或收藏，都随时势伸缩。为什么还要匆匆忙忙地奔走，到底在访求谁、追逐谁呢？这位老人聪明博学，满腹书籍，长诗短章，稿纸几乎堆满屋子。难道是厌弃盛名，想趋向宁静肃穆吗？还是因为过去诗人逃入禅门已经成为习俗？他们学习虚空之说，如同进入幽深山谷，人人焚烧书籍，只怕做得不够快。这位老人是大贤，哪里会被它拘束？他抒写心意、适合性情，不受形式篇幅限制；左边没有道士，右边也没有和尚。我本来知道佛、道二氏不是他所喜爱的；春风沂水的境界，也被他翻成了新的格局。观看的人不要误以为他是在寻求天竺之道。《画鹰欺熊箴》我所见古今名家画鹰的很多，大都画得像射箭的靶子，描绣羽毛，少有值得观赏的。玉山的构图超逸脱俗，既有气势又有神韵；一只鹰踞栖在铁干梅花上，神态得意；又画一只熊奔向树下，彼此照应，好像极其惶急。我顿时奇怪这只鹰如此强横，不知不觉产生了抑制强者、扶助弱者的兴致，便援笔为熊辩护，反而把鹰当作客人。这正是玉山能够转移我的感情，笔墨的妙处竟达到这种程度，实在可爱。于是作箴说：鹰犬般的才能，虎视眈眈；熊罴般的英才，难道会有嫉妒之心吗？你既然居高临下，当然可以任意搏击；他也只能忘却自己的雄健，软弱地奔走。难道是他的智慧不足、力量不敌吗？只是高下的形势相差悬殊。试想：像熊、像罴一样的人，便可以折冲御侮；不是熊、不是罴一样的人，也可以成为帝王的辅佐。难道凭你轻薄的羽毛，就能把他抓住吞食吗？何况他力量大而动作敏捷，哪里肯困在草莽泥涂之间，那实在是可耻的！饥饿时依附、吃饱后便扬长而去，像你们这些贪馋的嘴，只知道看重利益罢了。梅花刚刚开放，春色正要到来；暂且各自停止争斗的机心，从容相互观望，各自树立起来，岂不是更好吗？《曾叔祖侍御紫涛公像赞》啊！这就是我族祖紫涛公的遗像。公二十岁时到粤东游学，进入海丰县学，考中乡试。广东人攻击他，使他被削去学籍；崇祯元年，诏令改还福建籍，他考中进士。因为已经在广东置家，不能忍心离去，于是选择居住在潮州普宁，子孙遂成为普宁人。雍正五年，鼎元奉 简命出任普宁知县，普宁父老子弟都体谅远避嫌疑，鼎元也没有来得及深厚地叙述同一本源的亲谊；幸而大家各自遵守礼法，兴起仁让，没有得罪普宁的士人百姓。然而我内心终究有所欠缺，这也足以看出俗吏实在难以为官。罢官之后，我才步入祠堂，打开公的画像瞻拜。画像年代久远，已被虫蛀，于是命工匠整修更新。作赞说：威严显赫的直指使，正直不屈的王臣；公以忠心为国，安抚救济百姓；触犯邪恶、排斥奸佞，不怕冒犯皇帝。明末宦官势力压倒宫廷，公曾挺身搏击大宦官王坤，群阉屏息，朝廷才重新得到尊严。推荐黄道周、救魏呈润【荐起黄道周，论救魏呈润】，如威凤祥麟，天下拭目以待，太平治理可以达到。法律从近亲权贵开始实行，外戚和元勋即使权势煊赫，也闻风而逃。巡按三边，骢马驰骋，九州野外充满欢悦，大同、宣化至今还保留着他的恩泽。梁廷栋督军失职，辱没军队，公便纠察他的罪过，使将士扬眉吐气。出任三楚巡按时，时局纷乱，盗贼遍野，藩王封地传出腥闻，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公忧心不寐，顾不上吃饭，白天抚慰流寇，夜里筹划使他们脱去头巾、归顺朝廷。既然不能直接处置藩王，便先治理他的私人。其他藩王尚可贪暴虐待百姓，唯独岷王不能这样。岷藩长史听者惊魂丧胆，吴氏从哲的恶行无边无际，拔尽头发也难以数清，使天日都为之昏暗。公请求把他们在市上诛杀，以快众人之心，却遭岷王反噬，灾祸几乎殃及自身。百姓的困厄尚且可以解除，哪里还顾得上身家性命。逆贼张献忠任意散播邪恶气焰，一时不能擒斩，权且采用抚慰招安。招抚之后又叛乱，叛乱之后才更加驯服。公深知养虎不可为，却暂且亲近他们，希望能够像捆绑鸡豚一样将其捕获。耗尽心力，流尽鲜血，反复奔波劳苦。上天不保佑明朝，人的谋划徒然忧劳。鞠躬尽瘁，也可以告慰苍天。公的忠诚冲上云霄，敬重地瞻仰遗像，只见神情严厉而内心温厚。子孙珍重保存，千秋万代不会泯灭。《叔祖司马时山公像赞》时山公学问丰富，博通古今，尤其以诗歌闻名。仕于明朝，任职方主政；见时局日益败坏，急忙归隐田园，断绝了求取仕进的念头。顺治八年，诏令起用恢复原官，他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不赴，逍遥于山水之间。年过八十，仍然饮酒赋诗，自得其乐。乡人认为他有陶靖节先生的遗风。赞曰：圣人的学问，只在合乎时宜罢了。可以出仕便出仕，可以停止便停止。公在前朝做官，仕宦之情淡如水。刚进入中枢，便投簪归里。身在急流而勇退，能见机而知止。盛世用蒲轮车征召贤士，正要起用他时，因母亲年高，难以忍心让她登上屺山远望，便陈述情由，留下奉养母亲，人们都称他为孝子。从此停止游历仕进，谈经论史，在东郊放意自得，闲看耕种。面对昆山片石，或坐或卧、徘徊倚靠；有酒便醉，登船便停泊。随着兴致赋诗，以芭蕉叶代替纸张；遇到景色便流连，不知远近。八十多年的人生，与陶靖节相似；顺应时代而行，如江水长流、山岳挺立。

译《怀远将军刘辑侯图赞》将军是楚地人，持节镇守潮阳。潮州百姓正在享受安乐之时，丁未年冬天，将军兼任潮州知县。篆与将军同在一城，正值多年荒歉之后，军士缺粮已经半年，锅中无食而嗷嗷待哺，民间也危急。幸赖将军的威望恩德深入人心，约束管理极为严善，所以军士虽然空腹，也不敢越轨妄动，得以等到我的到来。盗贼遍野，水陆道路阻塞。将军与我同心协力，昼夜捕盗锄奸，二三十年来漏网的盗贼，没有不搜捕清除的。共同办事一年多，从未以私事干扰我，只是针对地方利弊坦率商议；他帮助我弥补不足的地方很多。如今潮阳百姓夜间不用关门，商旅安然，军民亲如兄弟，全是将军的功劳。我因狂妄愚昧触犯权贵，遭到官吏议论；军士怜悯我因西运粃谷而受到牵累，愿意从每月军饷中扣支，免除我赔偿的负担【道宪楼公运来西谷一万四千石，积贮在潮阳。运粮官和船户沿途盗卖，将粃谷掺入其中，按规定应赔补三千余石。我查出奸弊，捕获赃谷和购买盗谷的罪证，依法惩办船户等人，因此触怒道宪，捏造供词上揭。此时刚刚赔过一千二百石，尚有粃谷二千余石无法代为赔偿。潮阳、海门、达濠三营的目兵怜悯我受到牵累，愿意从每月军饷中扣支。于是代理事务、接任的陈闵两位同僚也同我分担一千二百石的赔偿，其余部分分配给营兵，等他们扣支完毕，才得以免除我的牵累】古代正道的风气仍然存在，军队中人都知道将军的德行教化深厚。如今 皇上正留意选拔人才，将军的一举一动，都足以作为超出同类的表率。早晚升任大镇，掌握节钺、镇守封疆，本来就是他分内的事。我既爱惜将军的才能武略，又看重将军的品行情谊，更喜爱将军拳拳关心民生，是我安定地方时的知己。于是为他的画像作赞说：伟大啊！将军勇武而仁厚，威严的仪容如凤凰般丰美，精神如龙马般健旺；能挽强弓，善于防御，卓然超群。出入战阵，吼声如虎，奔势如雷。到五羊任职时勤劳有功，在黄冈任职时忠诚勤勉。自从来到潮州，山岳仿佛生出春意，伏莽之徒改恶从善，夜间再也听不到犬吠。士兵称他为师长和保护者，没有什么梗阻不被驯服；百姓称他为父兄，和蔼可亲。恩惠广泛施及众人，如投醪犒军、让人饮醇酒，如解下牛缰、佩带牛犊一般。百姓深深沐浴他的恩德，质朴诚实、直率爽朗，不做虚文。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切要的道理，每一步都率真自然。胸中充满血性，手上没有污点。瘴江中的蜃气和毒虫变幻如烟云，直到风清日朗，才显出这样的人物。他年功绩更加显著，可以追比古代大臣，朝廷将把他的画像移入麒麟阁。

译壬午忠节略 建文壬午年，燕王朱棣攻陷京师。群臣中不肯跟从叛逆而死的有一百多人。文学博士方孝孺披麻戴孝，哭骂燕王，不肯起草诏书。燕王撬开他的嘴，囚禁起来，焚毁并削平他的祖坟，诛杀他的九族，他始终不屈。于是又把他的朋友、门生廖镛、林嘉猷等牵连进去，扩大为十族，然后在市上肢解处死。因牵连而死的有八百七十三人，被贬谪戍边而死的不可胜数。方孝孺的两个女儿被押解经过淮河时，手挽手投水而死。他的弟弟方孝友也慷慨赴死，留下‘取义成仁在此间’的诗句。兵部尚书铁铉背对着庭院站立，割去耳朵和鼻子，把烧熟的肉放在他面前命他吃，他始终不肯回头看一眼，最后被寸寸肢解而死，骂声始终不绝。燕王又用油熬煮他的尸体，命宦官用铁棒夹住尸身，使它面向北方。油沸腾到一丈多高，宦官的手都被烫烂了；尸体被推动后仍然背对着燕王。铁铉的老父母被安置到海南，两个儿子编入军籍充任工匠，不久也都被杀。妻子杨氏和两个女儿被发配到教坊，杨氏死去，两个女儿始终没有受辱，后来获赦出教坊，嫁给了士人。左都御史景清直立庭中辱骂燕王，燕王撬掉他的牙齿，他吐血喷到王袍上；燕王剥下他的皮，里面填上草，挂在长安门上，又把他的骨肉剁碎。燕王经过长安门时，忽然绳索断裂，那具装草的人皮挣脱器械，冲上前扑打燕王。燕王惊骇，命人把它烧掉。不久，燕王梦见景清手持宝剑追逐并环绕王座，诛灭他的宗族，使他的乡村里巷变成废墟。礼部侍郎黄观听闻变故后投水而死，燕王又把他的尸体捆成草人，戴上帽子，在市上剉碎；抄没他的家产，并牵连姻亲党羽一百多人，全部谪戍。黄观的妻子翁氏和两个女儿被配给象奴，翁氏及两个女儿的十多名家属也都投淮清桥下而死。监察御史高翔穿着丧服不屈服，家产被没收，宗族被夷灭。凡是领取高家财产的人都被加税，并命令他们世世代代咒骂高翔；他的亲戚全被发配边地。又挖掘他的祖坟，混入犬马骨，焚烧后扬撒，把坟地改作漏泽园。右副都御史练子宁被割断舌头仍不屈服，蘸血写下‘成王安在’四字；他的宗族中在市上弃尸者一百五十一人，九族被抄没并发配戍边者三百七十一人。大理寺丞邹瑾在京师陷落后自杀，燕王也夷灭其族四百四十八人。佥都御史司中被召见时不屈服，燕王用铁刷刷尽他的皮肉；因姻亲关系一同被杀的有八十多人。大理少卿胡闰穿着丧服，始终不改服色，宁死不屈，燕王命力士用手指拔落他的牙齿，牙齿拔光后骂声仍不绝，又剥皮填草，并杀害他的家人二百一十七人。监察御史董镛的姻亲宗族中，死于戍边的有二百三十人。礼部尚书陈迪高声指斥燕王，与六个儿子一同在市上肢解处死，宗族亲戚被发配戍边的有一百八十多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十七人〕 千秋之后的公论，明白得如太阳照彻天地；‘区区不二心’，正是他衣带中所写的句子。袁州太守杨任被抄家，财产没收，族人被诛杀，亲戚一百多家都被发配远方戍边。户部侍郎卓敬因为不肯做管仲、魏征那样的人，被夷灭三族；太常卿黄子澄、少卿卢原质、监察御史魏冕、王度、巨敬、卢振，以及宗人府经历宋征，都因为不屈服而被夷灭宗族。御史郑公智因为不屈服，他的宗族被发配戍边。左拾遗戴德彝不屈服，燕王将要诛灭他的全族；他的嫂子项氏听闻变故，命全家逃走，自己独自留下。她被械系、焚烧炙烤，全身没有说一句话，戴氏宗族才得以保全。至于没有牵连宗族亲戚而被杀戮、肢解、械系、弃尸于市的人：刑部尚书暴昭，被拔去牙齿、斩断手足和颈项，仍不悔恨；郎中王高、大理丞刘端都被削去鼻子、捶打而死，临死还说自己仍有面目可以见皇祖；侍郎卢迥长声歌唱着受刑；御史甘霖从容赴死，接连着屋柱伸颈受刀，白气冲天，身体僵立而不倒；张彦方的尸体暴露在谯楼上，暑月过了十多天，面色仍如生人；户部侍郎郭任父子一同死去；兵部尚书齐泰、驸马都尉耿璇兄弟一同死去；副都御史茅大方父子、祖孙一同死去。青州教谕刘固的父亲、儿子、兄弟和老母亲都死了；漳州教授陈思贤率领六名学生在明伦堂哭泣，也都因牵连而死。这六名学生是：伍性原、陈应宗、林珏、邹君默、曾廷瑞、吕贤。又有尚书侯泰、侍郎黄魁、胡子昭、给事中叶福、陈继之、韩永、御史丁志、驸马梅殷、长史程通、龙镡、博士黄彦清、按察佥事汤宗、知府姚善、叶仲惠、陈彦回、黄希范、同知周继瑜、知州蔡运、神策经历周璇，都被杀戮、肢解、械系、弃尸于市。因不屈服而自杀的人有：吏部尚书张紞、侍郎毛太、太常卿廖升、佥都御史程本立、衡府纪善周是脩、谷府长史刘璟、御史林英夫妇、孝子高巍，都自缢而死；给事中黄钺投水而死；龚泰投城而死；翰林王艮服毒而死；郎中谭翼投火而死，他的妻子儿女也自缢而死；浙江按察使王良自焚而死，他的妻子先投水而死；中书舍人何申悲痛哭泣，吐血而死；都司断事方法投安庆江而死；号称‘樵隐’的指挥张安丢下柴薪投水而死。工部侍郎张安国和他的妻子凿穿船底沉船而死；寺丞周宗起和他的儿子都投琴川而死；永丰人邹朴、教授刘政、吏目郑华绝食而死；浮梁教谕王省撞柱而死，含笑于地下，自认为不愧于文天祥；御史曾凤韶夫妇也死了，死状高昂。临死前向京城谢罪，魂魄飞回故乡。刑部主事徐子权也死了。周粟难道不好吗？我所见到的贤者实在太少了。修撰王叔英及其妻子、两个女儿也死了。至于燕山卫的士卒、东湖的樵夫，有的日夜流泪绝食而死，有的仰天大哭投湖而死，这些也都是殉死者。其中最令人痛恨的是，有些人虽然身死，妻女却被分配到教坊，或配给象奴。像铁铉、黄观、齐泰、茅大方、胡闰、陈继之、姚善、侯泰、董镛、郭任、谢升、胡子昭、陈彦回、牛景先等十几人，都遭受了这种虐待。评论说：唉！这难道是有仁心的人干得出来的吗？毁坏身体、肢解尸身、熬煮尸体、剥皮填草，惨酷超过炮烙。把妻女隶属于教坊、配给象奴，与剖腹肢解、杀戮的惨祸相比，羞辱为何竟如此严重！嬴秦虽然暴虐，夷灭宗族也不过三族，没听说它扩大到十族。挖掘人的坟墓，侮辱人的妻女，这是极其残酷的行为。甲申之变时，保全节义的人有六十多人，也没听说李自成这样对待他们。忠臣义士，哪一代没有？却没有像永乐年间这样惨烈而且人数众多的。自开天辟地以来，殉主报国之臣被夷灭、剁成肉酱，到了永乐时期达到了极点。因此记下大概情形，作为万古的警戒。

译台湾将领刘得紫陷入贼境而不屈事略 刘得紫，字树公，他的祖先是直隶文安人。明朝中叶，他的七世祖指挥使刘均寓居辽阳，于是入籍辽阳。我 朝在辽阳兴起时，他的家族首先归附，被收入正红旗。刘得紫的伯父清泰总督八闽；父亲朝英凭甲午副榜授任湖北江夏县令，死于任所。刘得紫当时才十二岁，家中贫困得四壁空空，孤苦而喜爱读书，尤其精通骑射。康熙四十七年，八旗按骑射本领选拔人才，刘得紫被召见并录用，从步军校、牛录章京屡次升迁至侍卫。皇上神武而善射，能在百步之外射穿鼓子，百发百中，环顾群臣，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皇上命刘得紫，刘得紫只 按照皇上的意思，命中鼓子的边缘、上方、下方、左方、右方，都分毫不差，皇上大为高兴。从此每次射箭都让他跟随。第二年补任石匣守备，不久升任山海关都司，又升任汀州镇右军游击。康熙五十九年调任台湾镇中军游击，秋七月到任。他训练军队很有方略，爱护士兵、如同爱护百姓，台湾人敬重并爱戴他。他在台湾任职九个月时，南路岗山土匪朱一贵起兵作乱。夏四月二十一日，刘得紫听到消息，请求出兵，亲自前去剿贼，镇帅没有批准，派右军游击周应龙出兵。过了七天，官兵战败，贼军攻陷南路营，乘胜直奔府城。刘得紫和镇帅率领各将领分驻春牛埔抵御。月底大战获胜，贼军退到竿津林。五月初一黎明，贼军漫山遍野，分路一齐聚集。刘得紫独自扼守一面，在中路口激战。不久，士兵王福舟奔来报告镇帅，说官兵战败。刘得紫急忙杀回春牛埔救援，这时总兵官欧阳凯、水师副将许云、游击游崇功已经战败身亡。贼军从四面包围，刘得紫仍竭尽余勇，左冲右突，但无奈敌众我寡；所骑的马被贼军杀死，于是被擒，伸颈接受刀刃。贼军一向敬重他的名声，不忍杀他。刘得紫从容地对他们说：‘我是’ 天子任命的官员，今天无论如何都不应求生；只希望你们把我的统帅尸首埋葬，我死也瞑目。贼首黄日升赞赏他的义气，答应了他，随后又把他拘禁在学宫朱子祠中。刘得紫求死也不可得，贼军同他说话他不回答，贼军派人给他送饭，他也不吃，饿了几天仍未死。同处患难的漳浦人陈上珍见他不吃不说话，觉得漫长的日子难以度过，便送给他《纲目》三卷；从卯时到酉时，他一直不放下书。贼军劝他投降，他厉声说：‘你们想让我顺从，就快拿刀把我的头割下来！’贼军彼此说道：‘刘公是忠义之人，任他去吧，只须告诫守卫，不要让他逃走。’凡是善良百姓进来探视，贼军都不禁止。刘得紫仍然七天不吃东西，却还没有死。把总张文学、赞礼生陈时遇猜想他不肯吃贼军的食物，便亲自煮粥劝他进食。刘得紫哭着说：‘享受俸禄时不能分担忧患，骑马时不能救济危难；即使贼人怜悯我让我活着，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东宁父老！’当时群贼不和，诸生林皋、刘化鲤等便说：‘这些贼人都是抢鸡盗牛、掩埋尸体、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灭亡不过是翘足等待的事。’于是刘得紫才一点点喝粥吃饭，延续性命等待王师。贡生黄国英、百姓邓世禄、杨鼎龙等每天接连送来钱财、衣服、物品和食物。有个不知姓名的旧兵看见刘得紫躺在地上，搬来一张床给他；又有个泥水匠送来毡褥，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六月十六日，大军攻克鹿耳门，收复安平镇。刘得紫听说后大喜，但守卫更加严密。十七日、十九日两天，官军在鲲身交战，贼军再次大败。刘得紫暗中遣散贼党，离去的人已有一半。又过了三天，守卫全部逃走，刘得紫因此得以出走，便到统帅军前请求戴罪立功，招募一百五十名壮丁随军征讨北路。二十八日，在大穆遇到贼军；已经投降的刘得紫奋勇冲在最前，冲杀得贼军大败，所到之处无不以一当百，斩杀贼徒无数，夺取他们的旗帜和兵械，一直追到盐水港。闰月初七，他率兵接应沟尾庄的乡民，围捕贼首朱一贵等人，首要分子和被胁迫的从犯都被捉住，南北两路全部平定，台湾府也全部恢复安定。士民认为刘得紫非常奇异，把这件事报告给总统大帅，请求表彰他，以激励臣子的节操。评论说：刘得紫可以说是从容赴义、面对重大节义关头而不可改变的人。岗山之战如果一开始就派这样的人出战，事情一定不至于发展到这种地步。可悲啊！东宁的祸患，大概也有天意注定。士君子所遭遇的情形不同，有的舍生取义而死，有的想以取义求死却不能，只得活着；但他们的忠贞是一样的。刘得紫德行和仪容温润充盈，一望便知道是端正正直之士。我东征时得以见到他的风采，心情愉快得不能自已。他离去时，我深深思念他，于是提笔写下这件事。不过，君子应当以德爱人；刘得紫今后或出仕或退处，都还不可知。他应当想到名节已经成就，要把自己看作第一等人物，不要让后来者反而逊色于今日的自己；这样，我的文章也就可以借此不朽了。我的朋友何峯山将要回到内地，此行一定能见到刘得紫，请把这些话告诉他。《鹿洲初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卷十六 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写 读传、书后、跋 读《西门豹传》西门豹因为河伯娶妻，把巫婆和三老投入河中，这是千古以来最令人痛快的事。邵国贤却认为他只是使用权术而没有仁心，这是为什么呢？仁爱没有比爱护百姓更大的，爱护百姓没有比顺从百姓的愿望、除掉百姓的祸害更好的。除掉少数人的祸害，使千千万万百姓得以生存，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况且巫婆和三老年年为河伯娶妻，从民间搜刮数百万钱，再把钱瓜分；被投入河中的女子不计其数。天道喜欢报偿，丝毫不会差错；杀人者偿命，这是古今不变的法则。现在如果按照邵国贤的话，是要先教导他们再诛杀呢，还是教导之后就赦免他们呢？教导后诛杀，他们本人总没有改过的机会；教导后赦免，就是把杀人的罪过放过了。这样一来，人们都会说：‘我今天杀人，明天改过。’却不知道执法者将如何对待他们。孟子说：‘这就是不必等到教导便应诛杀的人，毫无疑问。’不过，假使西门豹明白地把巫婆和三老牵到市上杀掉，也未必能大快人心，愚昧的百姓反而可能害怕自己得罪河伯。只有逐个把他们投入河中，仿佛说：‘他们本来就是年年替河伯娶妻的人，也可以借此作为向河伯报恩的地方。’河伯如果有知，一定会好好待他们，最后把他们送出来，不让他们死去。但他们过了很久仍未出来，而巫婆和三老终于死了，那么河伯无能为力便可知道了。这样以后，百姓心中大为痛快，所有疑惑也都消除了。所以西门豹此举虽然近似戏弄，但用那些人的手段反过来使他们自己丧命，实在恰当而不可改变，不是妇人般的仁慈可以同日而语的。

译读《田子方传》田子方是高尚之士。然而他没有听闻大道，把狐白裘送给子思，却说：‘我把它送给别人，就像丢弃它一样。’子思说：‘我虽然贫穷，却不忍心把自己当作沟壑中的弃物。’魏武侯还是太子时，出行在路上遇到子方，下车伏身拜见，子方却不回礼。从这两件事看，田子方大概也是没有受过真正教育的人吧？君子要把东西送给别人，必须使别人能够接受，怎么能想让人接受被丢弃的东西呢？这太无礼了。况且礼尚往来，谦逊会使尊者更加光彩。即使是平民，也不是我的奴隶，假如他以礼相待，我就应当善意对待他。哪里有国君的嫡长子下车伏身拜见，而对方不回礼的道理呢？所谓贫贱而能傲视他人，不过是没有摆脱战国游士的习气。圣贤的举止绝不会如此。即使说田子方曾拜卜子夏为师，我也要认为他并未真正受学。读《郭崇韬传》郭崇韬和故人子弟谋划离开，实在太笨拙了！庄宗取得天下时，郭崇韬以谋略辅佐成就帝业，功劳居第一，兼任将相；而宦官和伶人掌权，迷惑君主，败坏国家，这正是大臣远离邪恶、排斥佞臣、尽忠报主的时候。郭崇韬应当估量自己的力量，有能力就诛杀他们，不能诛杀就以死进谏，再不能就辞官离开国门，唯恐行动不够快，为什么偏偏在中间委曲观望，却又和故人子弟谋划离开呢？想离开就离开，何必等待谋划？谋划之后才离开，难道真是想离开的人吗？乡野之人挺身而出将要争斗，却又从容解衣，旁观者只要劝说一句，他就往往停下。明代胡靖想要尽节，却叫家人喂猪，君子便知道他赴义不能成功。郭崇韬不能不离开，哪里还需要智者替他谋划？庄宗耳朵沉溺于声色，眼睛迷恋美色，宦官和伶人片刻也离不开。我不能使他们离开，却又不肯自己离开，只是像阴柔的妇人或宦官那样忌妒怨恨，口中喃喃说着危险的话来警告君主。他自己料定邪正不能两立，又害怕祸患殃及自身，想让庄宗不要先谋害自己，那就困难了。所以作为郭崇韬，离开就能活，不离开就会死；离开得快就能活，离开得不快就会死，不必谋划也可以决定。那么为什么还要和故人子弟商量呢？假使郭崇韬早早请求告老还乡，回到田里山林，优游于岩壑之间，闭口不谈功劳，即使比不上少伯、子房，又有什么超过他的地方呢？可是他留恋这块鸡肋般的地位，百般遮掩弥缝，还想建立功劳来巩固自己，没想到如今的功劳，难道还能超过开国辅佐帝业的功劳吗？这个老饕竟颠倒到这种地步，已经被罗网套住了头还不觉悟，直到奸人假传诏书，五个儿子一同遭祸，才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的冤屈令人怜悯，他的愚蠢却更加可恨。不过，在功名关头，能看清时机并果断决定的人有几个呢？只有有道德的君子，进退取舍都能适宜；我对郭崇韬又有什么可怪的呢？读《桑维翰传》桑维翰在后晋建立过程中功劳居首，实际上却也是罪过最大的。年轻时他面对镜子自负奇才，作《日出扶桑赋》，又铸造铁砚来表明自己不改初业，他的志向可以说很远大。可惜他没有听闻侍奉君主的大道。大体说来，根本端正之后末节才会顺利，源头清洁之后水流才会长久，这是自古以来没有人能够改变的道理。桑维翰勾结契丹来兴起后晋，放弃雁门十六州，这就像养虎并依靠老虎来吃掉它遗留下来的猪狗。猪狗吃完了，老虎也就会随之兴起。国家开创之初，根本已经丧失；后来又贪恋富贵，听不到善政，只是一味百般弥缝，招揽权力、接受贿赂。源头不清，所以张彦泽贪图他的财产，给他套上束帛；景延广一时放纵狂妄的谋划，背负了义侯的封爵，而后晋也就灭亡了。这正是末节不能顺利、水流不能长久的明证。以悖逆手段得到的东西，也会以悖逆方式失去，不正是说这种情形吗？茅鹿门说：假使出帝能够全心信任桑维翰，未必不能转危为安。我认为这种说法大错特错。桑维翰兴起后晋的那一天，已经是后晋走向灭亡的那一天，难道要到后来才知道吗？即使出帝全心信任桑维翰，不断绝与契丹的关系，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几天，又有什么益处呢？没有桑维翰，后晋就不会兴起；后晋不兴起，石氏也就不会灭亡。先哲说，即使不能做皇帝，仍可以成为皇帝一家的甥舅；更不用说仅仅不能做皇帝，即使被唐朝杀死，也始终不会失去臣子的节操。何至于辱没自身、卑贱行事，称儿称孙，做契丹的陪臣和奴隶呢？后来又被契丹灭亡，留下为天下万世所唾骂的名声，难道还要甘心把自己当作养虎者的猪狗吗？他的功劳不足以记录，罪过却不能赦免，我不能替桑维翰宽恕。写《淮阴侯传》后 淮阴侯韩信的冤屈，前辈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我认为，当时的真实情形，高帝并非不知道，只是害怕并厌恶韩信的才能，不能克服偏狭刻薄的成见，姑且做出这种昧心的举动罢了。不然，若韩信真是谋反大逆之人，高帝恨不得立即把他放在斧锧下杀死，怎么会赦免他的罪过、封他为侯，又同他从容谈论，拖到五六年后才让妇人之手杀死他呢？教唆韩信谋反的人尚且可以免于烹杀，皇帝本来就知道韩信是真心侍奉君主，并没有听信他人的话。然而，如果没有吕后，韩信也未必就一定会被夷灭三族。高帝虽然厌恶韩信的才能，却还知道他的内心；吕后厌恶他的才能，却直接担心他将成为日后外戚的祸患，为了使刘氏不受威胁、吕氏能够掌握权力，所以咬牙狠心，急急忙忙除掉他。看彭越之死，也同样是由于吕后；高帝刚死，吕后就和审食其谋划诛灭诸将，她的意图就可看出来了。妇人和小人祸害国家，必定先毒害、铲除国家的羽翼，破坏根基，然后才能任意妄为而不再顾忌。可惜高帝身陷她的计谋之中却没有察觉。因为一时偏狭刻薄的念头，酿成了恶妇发动祸乱的阶梯，使国家宗庙几乎覆灭。唉，怎么能不令人畏惧呢！写《诸葛武侯传》后 诸葛武侯距离颜回、孟子已有五百多年，大概正处在道统重新接续的时代，应该是听闻并知晓盛运而兴起的人。虽然他遭逢时运不幸，宏大地救济艰难，却不能专心致力于阐明身心性命之学。然而，实行圣道的君子，也不一定要同阐明道理的人争论长短。何况他的《戒子书》精深广大，《正议》二表足为百世师法，正好弥补经传所未能涉及的地方吗？他的出处像伊尹，忠诚像周公，学问像颜子，后世三代以下第一等人物的称号，明道的君子都推许他。即使把他提升到皋陶、莱公、望公、散公一类人物的行列，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因此应当让他从祀至圣孔子庙庭，享受万世祭祀。可是千五百年之间，没听说有人议论到这件事，也实在令人不能理解。但这条道和这个人，不会允许被埋没，后世一定会有人提出并实行这件事。

译写王弇州《完璧论》后 蔺相如是赵国的能臣。但归还和氏璧这一件事，我也不认为值得取法。王弇州的议论，可以说正合我意。一块璧玉有什么值得用来决定国家轻重的，却要冒险行事以求侥幸吗？孟子说：‘诸侯有三种宝物，璧玉不在其中。’又说：‘把珠玉当作宝物的人，灾祸一定会降临自身。’赵国难道没有听说过这些话吗？赵国拥有璧玉，秦国就产生了窥伺赵国的端绪。璧玉能够给国家带来祸患；把璧玉送给秦国，反而等于把祸患嫁给秦国，赵国并没有丧失宝物。假使赵国估量自己能够抵御秦国，那么璧玉可以不送；如果估量自己不能抵御秦国，璧玉为什么一定不能送出呢？可是蔺相如偏偏完全凭借欺诈来处理这件事，这是为什么？秦国虽是虎狼之国，不足以和它谈理义，但君子不能让理屈的一方在自己。蔺相如既然让秦王斋戒，设置九宾之礼，又把璧藏在怀中逃走。当时秦国并没有明说不交付城池，已经召来主管官员，按照地图指明十五座城交给赵国。秦国即使有欺诈，但言辞实际上顺理，因此理屈的一方仍然是赵国。秦国没有得到璧玉，却没有杀蔺相如，这说明秦国已经非常宽宏了。万一秦王大怒，立即杀死蔺相如，杀身对国家没有好处，而且还会留下反复无常的名声，也足以令人羞耻。赵国拥有璧玉和拥有蔺相如，哪一件事更紧迫、哪一件事更缓慢？为什么竟然不认真思考呢？君子不看重侥幸成功所取得的功劳，我始终不认为这算聪明，只认为他不懂得根本。写《伐魏檄》后 我平生最厌恶曹孟德。每次听到三家村里的迂腐读书人称他为魏武帝，我必定变色发声，朝他脸上吐唾沫，把他当作奴隶来斥骂。曹操虽然觊觎汉家的帝位，终其一生却从未称帝。无缘无故地，千百年后却奉上‘武帝’的称号，这是多么善于向叛贼献媚啊！皇帝是天下的主人，怎么可以用这个名号来满足盗贼的愿望，竟照他的心意这样称呼他呢？曹丕在世时，家臣仆从因为想向曹丕献媚，才向曹操献媚；那么后世读书的君子凭什么向曹操献媚？难道王莽、李自成的父亲，也都要称作帝吗？曹丕虽然自称皇帝，也不过是王莽、李自成一类的人。学者不把王莽、李自成称帝，却偏偏把曹丕称帝，大概是习惯了前人的错误，还没有来得及改正。不知道紫阳《纲目》已经大书特书，千百年的名分早已确定，难道还应当继续沿袭谬误，自己成为名教的罪人吗？所以直截了当地说：曹丕，喜爱他的诗文，就称曹子桓；谈论他的国事，就称魏主；没有继续称他为魏文帝的道理。何况曹操本人从未自称皇帝，又何必让后辈小人称他为魏武帝呢？我私下感叹汉家命运不好，昭烈帝的贤能并不亚于高祖、光武和孔明；上天又为他生出了像伊尹、周公、吕尚、召公那样的王佐之才，还有关羽、张飞以及熊虎般的诸将辅佐他，最终却不能兴复统一，只能在巴蜀、南蛮之间保存汉朝正朔，这是因为中原的地利全被贼人占据，使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施展手脚。忠臣义士即使到了百世以后，仍然会为此伤心。曹氏父子的罪行不可宽恕，这是明白无疑的。陈琳的一篇檄文，是我最喜欢的；遗憾的是当时曹操的恶行还没有完全显露，只骂到了其中三分之一，仍是千古遗憾。因此我想到，武侯出师，凭借义理、正定名分，似乎应当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列举曹魏的罪恶，以激发天下臣民之心。难道当时鞠躬尽瘁，来不及做这件事吗？我读史无聊，便戏拟了一篇讨伐魏国的檄文。自知学问浅陋，不足以替武侯续貂，也姑且用来补充陈琳没有涉及的地方，使浅陋的读书人知道不可尊曹丕为帝。再次写《伐魏檄》后 我读三国史，戏拟武侯讨伐魏国的檄文，已经写成六天了。夜里梦见一个大丈夫，自称曹孟德，敲门请求见我。我命他进来，只见他脸面宽大、胡须很多，不戴帽子，不束腰带，穿着白衣，披散着头发。我嫌他无礼，没有命他坐下，便戏弄他说：‘孟德公也不戴帽子吗？又想来做征西将军曹侯吗？’现在 圣明的皇帝在上，恐怕没有地方可以容纳你。那人默然无言，无法回答，仿佛很羞惭，朝我连续作了五六个揖。我笑着说：‘不戴帽子却作揖，仍然是贼人的礼节罢了。’我指着桌上的檄文，让他观看。他读了几行，脸色渐渐变红；读到曹操持戈闯入宫阙、在天子面前杀害后妃时，身体颤抖，双手慌乱，不敢读完，想把檄文藏在怀里逃走。我拉住他并说：‘不要这样，我的稿子一定要保存。’那人非常慌张，把已经读过的部分撕碎，只剩下三分之二。我仰天大笑说：‘桓温说过：“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也应当遗臭万年。”说的不就是你吗？你一生作恶，不怕天下人议论，又何必在意我的文章呢？况且俗话说：“想让别人不知道，不如根本不要做。”你为什么不在生前谨慎戒惧，却想在死后掩饰，难道不是糊涂吗？我的文章我自然能够记住，我的稿子一定要保存。’那人非常惭愧地离开了。我也猛然惊醒，取笔找蜡烛把梦记下。当时是康熙丁亥年五月二十七日。唉！乱臣贼子之所以敢悍然不顾，是因为以为天下人都可以欺骗。假使他们知道千秋百世之后仍有人要辨明是非，那么即使形体消灭、骨头化尽，也仍然逃不脱斧钺的惩罚，谁还敢再犯上作乱呢？曹操如果有知，一定会羞惭沮丧，不要因为这是没有根据的梦话就讥笑我。听到这些话的人，忠孝节义之心自然就会生发出来。写《潮志方舆》卷后 考察这部书中的地图和各种说法，关于疆域、险要关塞、边界远近，已经没有不周详说明的了，还要反复谈什么疆域形势、关隘呢？旧志中保存的这些内容删去也可以。不过历来的志书从未废弃这三项。如今为了便于阅览，全部收入图说之中，像聚米画沙一样，把原委详详细细写明，虽然一看便能明白，但这种体例也嫌创始新奇，我不敢自以为是。天下太平，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子；昔人所说的疆域形势、关隘，有十分之九已经不相符合。过去的二三个战场，已经变成闺中兔窟，鸡豚栖息其间；世事如沧桑般改变，道路也不同了。如果还想沿袭旧籍来规划防守，作为长远谋划，就难免被讥为刻舟求剑。既然写下却不删去，又怕遮蔽前人的功绩，所以把它们列在小注中，表明不可据此使用，留待后来的君子参考。

译写《风俗志》卷后 臣考察：放勋说：‘慰劳他们、招徕他们，匡正他们、使他们正直，辅助他们、扶持他们，使他们自己获得成就，然后再从旁振兴和施加恩德，这就是’ 《圣谕广训》所记载的意思。风吹草动的影响，迅疾得如同声音和影子的反应；人不是木石，哪里有不能教化的呢？宋儒说‘没有好人’这三个字，不是有德之人的言语；如果一定说民俗刁钻、百姓凶恶，像蛮人、盗贼一样无可奈何，也不是有道之人的言语。古人说：‘上位者以孝行取人，勇敢的人就割下自己的股肉，胆怯的人就为父母守墓。’又说：‘城里喜欢高发髻，四方的发髻就高一尺；城里喜欢浓眉，四方的眉毛就几乎遮住额头。’上面有所喜好，下面一定更加仿效。教化改变人的容易，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今天难道会有不同的人吗？平民百姓的仿效，是士大夫倡导的结果。教化引导不勤勉，不能宣扬皇上的德意，使人人遵循正道、接近光明，这是有关官吏的责任。潮州的风俗已经去掉了过分的弊病，争相趋向淳朴美善；即使一时还需要勉强，久而久之也会习惯成自然。风俗和人心会一天比一天提高，海滨将重新出现邹鲁之风，或许可以仰承并符合皇上的期望。皇上以平章协和来治理天下，臣才智不敏，愿意和地方官吏、士人百姓共同勉励实行。《司马温公文集》跋 古人所说的大臣，必定有正当的学问作为根本，又有经世济民的宏大才干，足以匡正国家、造福百姓，并且毅然以自身承担天下的安危；因此事业在古今显赫，声名传遍中外。我在宋代司马温公身上看到了这些。朱子说：‘温公可以说兼具智、仁、勇，他治理国家、拯救世人的次第是何等周全！’司马温公自己也说：‘去掉恶行、遵从善道，就像转动门轴一样自然。’我读《宋史》，看见他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直言敢于进谏，扶持纲常，树立国本，废除新法，体恤民命，进用君子，抑制小人，具有旋转乾坤的力量，具有忘却自身、殉身报国的节操；其气节至大至刚，浩然之气不可屈挠。我私下认为，三代以后，以正当学问发为经世才干，并且担当世道责任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司马温公。即使《资治通鉴》一书中的是非议论偶尔有违背圣人的地方，也不过是史识有所不足，并不妨碍他成为大君子。己丑年夏，中丞仪封张先生把司马温公文集交给我；我又看到司马温公把经世济民的思想写入文章，忠诚爱国的深情流露在笔墨之间，具有古代大臣以道侍奉君主的意味，更加感叹他的学术纯正、道德崇高、规模宏远、条理缜密，这难道不是大儒才能做到的吗？如今有人在茅屋中读书，心中有所领悟，遗憾自己没有职位去实行；等到真的有职位可以施行时，却又顾虑身家，曲意周旋、迁就退让，不是说君王圣明，哪里知道愚昧之人，就是说福气先来而祸患开始，这是古人所警戒的。他们平日里慷慨磊落、凌轹宇宙的精神，一旦站入朝班，反而奄奄一息，只知保持柔弱沉默，博取‘休休有容’的宽厚形象。这样的人，是国家的大毒虫，即使有千百个，对天下又有什么益处呢？司马温公一生超越常人，只是因为他肯承担天下事务，见到义理便勇敢实行，不计较祸患；他的忠诚上贯日月，利益恩泽遍及四方，所以百姓思念爱慕他，连农夫妇女都害怕他离去。朝廷在他去世时，市民巷民都哭泣，卖掉衣服置办祭品；四方百姓画他的画像来祭祀，饮食时也必定为他祝祷，这样就可知道司马温公之所以成为真正的大臣了。学者读他的文章，应当突然振作起来，思考司马温公的学术和经世才干，正是他担当世道的根由。那些卑鄙圆滑的人，都是因为不学习才落到这种地步。庸庸碌碌却享有丰厚福气，并不是儒者愿意听到的。《郑母挽诗》跋 我读郑母林氏的行状，不禁悲伤流泪；随后又庆幸她能够得到这样的遭遇。妇人树立节操，守贞和刚烈并不相同。刚烈的人在一时之间慷慨赴死，大事已经定下，她的节操容易被看见，所以获得的名声比较显赫。守贞的艰苦，却要持续终身。风声凄冷，月色清寒，鹤鸣乌啼，悲哀悼念哪里有尽头。采风的人又不敢立即为她表彰，往往要等到头发白、牙齿落，年老将死之后才论定。唉，这大概就是她的艰难之处。然而有的人不幸没有得到承认，贤能的子弟又不能请当代大儒为她作传以彰信，那么在荒山僻海之间被埋没的，又哪里数得清呢？郑母守贞三十年，抚养儿子成人，她的功劳多么盛大啊！入葬以后，她的儿子阳丰叙述母亲的行状，号哭悲痛；我乡的诸位君子哀怜她的志节，作诗歌来表扬激励。她的劲节如凌霜之松，死后仍留下余香。郑母能得到这样的遭遇，难道不是值得庆幸的吗？名教二字，闺阁妇女也同样承担。我遗憾女子教育没有专门的经典，于是辑录经书和古训编成《女学》六卷，私下不自量力，想为风俗教化搭一座渡桥。如今看郑母从《孝经》《内则》《列女传》等书中得到力量，更加相信学问的功效是巨大的。教化人民、形成风俗，必定要由学习开始，难道只有男子才是这样吗？我既然庆幸郑母成为名教的光辉，便写下这些话附在这里。时为丙申年又三月。

译《台湾后游草》跋 《台湾后游草》，是我的朋友陈君少林《征帆三渡》的作品。他第一次渡海到台湾，是受聘修纂诸罗县志；陈君已经有《游草》了。辛丑年再次渡海到台湾，因为制府满公把防务军事托付给他，他随军平定贼乱；返航时船遇风，于是作《天风》数章。不久又有癸卯年之游，这实在并非他的本意。回想往昔《征帆》诸诗就是为此而作。诗中深情高雅，格调雄壮苍凉，如同英、茎、咸、韶的乐音节拍，境界超绝。中丞沈闇斋把它比作少陵，宗伯蔡梁村认为它就是子美《北征》一类的作品，廷尉黎抑堂又用一句话赞许它，不允许其他贤者置喙。陈君的诗已经定论，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想到陈君的才华和遭遇，仍有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方。他年轻时困顿，在仕途上奔走，往来于楚、越、滇、黔之间，经历战事和江湖，俯视一世人物。回来后讲习经学，诵读洛学、闽学，分别修订先儒的著作，于是又成为恭谨的儒者。征讨台湾一事，他慷慨从军，筹划军事、决定防务，多次擒获贼军首领。海疆刚刚平定，便长揖告辞，说要回去。制府推荐并授予郡守的约定【起初，陈君临行时，制府满公约定说：‘贼军平定后，我当向朝廷推荐你，授予你郡守之职】竟像把瓜果交给儿童一样，被他轻松一笑置之，心中根本不知道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因为他把自己所处的位置看得在三代以上，远远超过常人。我私下感叹，上天造就人才十分困难；君主和宰相求贤如渴，至于深山穷谷中老死、隐沦的人就不必说了。既然已经显露出经世济民的才能，表现给世人看了，难道还要始终把他弃置在山林吗？人们很少不认为这是当权者的过错。雍正六年。皇上下令内外臣工各自举荐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人，中丞闇斋先生认为没有谁超过陈君，立即起草奏疏，想把他推荐给 朝廷。奏稿已经写好，但中丞突然发病，于是搁置了。我不自量力，虽然身份卑微、言语分量轻，又想举荐陈君。诏梁村宗伯来信，也把您让给我。大概他料定我一定不肯舍弃您而另寻他人，于是感叹朋友真正知己，虽相隔万里却同心一意，毅然把推荐您看作自己的责任。没想到还没能催促您前来，我已经陷入了无辜获罪的境地，事情也没有成功。第二年春天，抑堂廷尉又想推荐您，写亲笔信催促您赴汀州，和您并马进京，可您又没有成行。抑堂与您分别二十多年，有人说您将要老了，恐怕难以再见。等到至尊规定的期限到了，您仍未到来，事情又只好中止。梁村宗伯既然已经把您让给我，另行引荐他人；到这时也后悔莫及了。由此可见，您的出仕、退隐以及际遇、契合，自有上天安排，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左右的。君子的本性，不会因困穷或显达而有所增损；无论身在朝廷还是隐居山林，都同样能够成就不朽的事业。只是凭您昂然七尺之躯，本应为国家奔走效力，不敢沉溺于泉石之间的安逸，所以才说要远游高隐而已。守护先贤的事业，等待后来者继承，功业还将流传到百世，难道能同一时的利泽相比而论其盛衰高下吗？您长久不得志，正是造物者用来厚待您的方式，不愿让您安于小小的成就。您一定会有足以报答造物者厚待之意的作为，不会让有用的年华消磨在牢骚愤懑之中，这是我一向对您深信不疑的地方。您的学问积累深厚沉潜，不是世俗之人所能窥测的。后来得到您游楚的一篇草稿，不过是偶然流露的一点余绪，让读者知道当时的情状，想见您雄浑浩大的气概；若想凭这一小片来概括九鼎般的全部内容，您一定会笑着认为并非如此。您今年六十八岁，精神更加健旺，将要游历楚地。辛亥年秋九月，您在循阳客署与我相会，促膝同榻住了三天，这是我数年来最大的一件快事。您索取诗文，开启了我的茅塞，我便在卷末写下几句话。明年此时，我又将读到您的《楚游草》，您可不要吝惜指教我。《鹿洲初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卷十七 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写 寿文

译《阴琫素寿序》汀州数百年来的人物，只有李元仲先生最为奇特。他写文章，几乎像是得到天授。深沉如渊而幽深，繁茂而峻拔，浩大的气势凌驾宇宙，驱使风雷，使鬼神惊泣，无法用言语形容。遗憾我出生得晚，没能赶上亲见其人，在泉上、檀河之间追随他，开阔心胸，磨砺世事、磨去愚钝。没想到我的朋友阴君琫素竟有这样的幸运。当初我还没有同阴君交往，辛卯年秋天，君携带他尊父醒庵先生的行状，不远千里来拜访我，请我写文章来表彰他父亲的墓德。我这才知道君不是寻常之人。后来慢慢叩问他的学问根柢，才知道他从李先生那里得到的教益已经很深。虽然没有年高德劭的长者在世，却还留有典范，说的就是您吧。君对李先生的遗事记忆非常详尽，同我谈了一整天也不知疲倦。凡是先生的著述，君都把它们当作珍宝。一句话、片言只语，残编散稿，都不敢遗失坠毁。甚至先生平日结交的人，如宁都易堂诸位前辈的往来著作，君也都亲手抄录并珍藏起来。唉，您真可以说是有心人了。如今的学者，除了势利之外，看不见有人；除了举子功名之业之外，看不见有书。因此那些奇伟卓异的人才，只能隐迹于蓬蒿之间。即使有经天纬地、可以传世不朽的文章，也仅仅只能藏在名山，等待千百年后的知己。假使天下人人都像您这样，斯文还担心会丧失吗？您爱好古典、见闻广博，对于书籍没有不阅读的。写文章简洁而高贵，浑厚而有分量；闲居时教子弟读经史，先后本末，条理清楚。至于先贤的格言以及修身读书的要领，您常常乐意刊刻流传，以嘉惠后学。您最重要的事业，在于尊祖敬宗，扩大祭田，修订族谱。族谱的体例几条都精审详明，温雅可传，可以与欧阳修、苏轼一流相比。您年长于我，本应是父辈的朋友，却不以屈尊与我交往为耻，愿意同我结为兰交。我也爱您的才识高远旷达、学问根源深厚，留心文献，访求天下奇士。我们二人彼此知己，不须中间介绍便已相互信任，并且将要跟随您一窥元仲先生著述和品格的全貌；这些话不能拿去对近世那些只有胸襟而无真心的人说。乙未年冬十月，是您五十岁生日，您的亲友各自写诗作文来为酒宴助兴，我怎么能不说几句呢？阿谀颂祷的话，我不会写。文章和意气，千古不衰，即使有高大的松树，又哪里能超过它呢？李先生八十多岁了，还不停地著书。您年纪刚过艾年，知道在这条道路上自有乐趣，这便是调养身心、延年益寿的方法。经国济世的大业、不朽的盛事，本来就没有穷尽的期限。我听说元仲先生的令郎允怀，已经同您结成儿女亲家。您常常对我说，允怀高尚，有父亲的遗风；闭门专心读书，屏绝踪迹，城中的权贵仰慕他的声名，想求见一面，却不可得。唉，贤者有贤能的后代，是天道的常理。您以他的父亲为师，又同他的儿子为友，究竟是修养了怎样的德行呢？今天举杯祝寿，允怀不肯屈身于权贵，我恐怕也不能不为您屈尊来此。《西河防集》即将完成，这将成为千古佳话。我写下这些话来请教允怀先生，不知您认为如何。《漳人到浙西为前任学使沈公祝寿序》。古来从未有相隔数千里而去为别人祝寿的；权贵显要在眼前时，人们望风趋附，等到他离去，便把他忘了。离去很久以后仍有人跋山涉水数千里，举杯祝寿，那一定是因为他入朝做卿相，在朝廷掌握政权，或者出任制置、巡抚，威势和权力显赫，所以人们对他有所希求。至于情意殷切诚挚，并非有所图谋而去做，思慕之深，即使相隔遥远也如同近在眼前，这一定是他的德泽浸润人心，深入人的肌肤骨髓，虽然不知为何，却自然如此。像我们漳州人对于宫詹沈先生，实在大不相同。先生癸未年在福建主持学政，丙戌年任事完毕回朝，又过了三年请假回乡省视坟墓。如今庚寅年仲秋，是先生六十岁生日，闽人带着礼物、张开寿轴，一同来到浙西庆贺。我们漳州的绅士写信到京师，命我作文来为一杯酒助兴。我侍奉先生已久，亲眼见过他的作为，最为详尽；私下认为先生的清廉风节光照天地，勤勉谨慎、公正明察、宽厚仁慈，和蔼的德泽遍及闽海之间，儿童和乡野老人都能讲述。又已经建祠刻碑，遍及九郡一州，哪里容得我再多说一句呢？近来听说漳江的景象更加繁盛，想到故乡的艰难，便更加相信先生牵动人们思念之情是如此深挚。商羊不舞，从夏天直到秋天，禾苗在原野上枯死，百姓面色如菜。在这样仓皇急迫的灾情中，大家还对先生怀着深深的眷恋而不忍放下。翻山渡水，远赴三千里之外，登堂献上微薄心意，如果不是心中有极大的感情无法抑制，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于是想到过去先生在福建时，所处的艰苦境况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等到回京师时，行李萧然，而如今长君植廷徒步乘公车，先生却安然处之。大概先生当初接受任命时，早已把个人和家庭置之度外，把全部精神心血都倾注在福建，兢兢业业，只怕有一个士人失所，从而辜负了 圣明天子的知遇。所以他把福建士人看作亲生父子，一举一动都与他们的疾苦相关；想到有利之处，又想到弊害；担忧他们的拙劣，也担忧他们的巧伪；谆谆教诲，直到舌头说破、头发脱落。直到今天七八年来，士人无论得志还是不得志，只要谈到先生，没有不感激流泪的。趁着如今暂时在园林休息的空闲，若不带上粗菜薄酒，到长者席前举杯祝寿，等到当天朝廷征召文书到达，再入朝辅佐天子，先生又将忙得寝食无暇，以安慰百姓的期望。我们这些后辈小子，即使想要悠闲地游览清幽之地，追随先生在白苹红蓼之间往来，又哪里能够呢？相隔数千里而来，并非没有缘故；举杯祝寿，也不是献媚。情感到了这里必然如此，道理也不可改变；同时还要让天下知道行善的优厚，也让先生知道我们乡里的古朴风俗，先生应当也会欣然举杯吧。我离开父母已经很久，正准备请假南归；如果能够如愿，便取道霅水，和家乡的各位同学一同趋拜起舞，共进祝颂长寿的酒杯，这也是我一生中的一大快事。至于浮夸的言辞和阿谀颂扬，想来不是先生乐于听到的，也不是我敢说出口的。

译《寿字画图记》工匠制作了一个巨大的“寿”字，并在其中着色绘画，把仙人和历代老人杂列其中，画成一幅图，远远望去只是一个“寿”字。仔细看去，其中的景物有山、水、石、日月、云霞、宫殿楼阁；草木有灵芝、桃树、松柏和各种杂树；人物有老人、少年、男子、女子。正中坐着一人，手拿铁如意，骑着白鹿，面向南方。左右各有两名童子，有的持杖焚香，有的端桃引鹤，有的采芝，有的喂鹿，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前面有八个人侍立：有的倾倒葫芦，有的拂动尘尾，有的捧花，有的持扫帚，有的进献酒爵，有的吹笛，有的按拍板，有的玩蟾，环绕着正中一人而舞蹈。又有中间披阅卷轴、相互询问的三人，聚在一起观看太极图的五人；或扶杖，或抱膝，或下棋，或谈话，或展开书卷，共九人。有偷取蟠桃、用手捧着的，有独自坐在深山中酣睡而不知年月的，有拿着仙籍、跟随两个童子站在云端的；有妇人献桃、驾凤而来，身后有女子捧着仙籍、跟随两个婢女从西方而来的；有观看小鹿奔跑、同童子举手似在招呼或送别的；有带着同伴和天台两位妇人，携着儿子喜笑相迎的；有两个童子捧着梨和枣上前的。有老人共同披阅一幅卷轴，手握笔作将要书写的样子；有举杯独饮的；有四人拿着书信和礼物，想聘请某人出山的；有乘着系缆的木筏漂行万里，逆流追溯黄河源头的。一个字的笔画之间竟包含无数烟霞景物和人物，可以说奇妙了。至于其中的布局和人物之间是否彼此照应、是否合乎画理，我就不得而知了。甬上管君明川客居我们家乡已有一年多，如今五月二十四日是君悬弧的生日，我们乡里与他交好的人请画师作了这幅图为君祝寿，又嘱托我作文记述此事。我既为君才品卓越、操守不苟且，且同我交情最深而高兴，又庆幸他谦恭和蔼，能够深入人心，以致我们乡里的人这样爱戴和尊敬他，所以欣然写下这篇记。至于寻常的祝寿颂祷、阿谀之词，我知道君厌恶听闻，这也是我笔端向来没有的东西。图中人物的出处和姓氏，观看者自然会领会，我也就不再赘述。《柯扶三寿言》正阳之月十九日，是柯子扶三的生日。亲朋全部来祝贺，远近的人都聚集了。我愧居宾客，没有什么可以赠送给他。听老子说：“仁者用言语赠人。”我对于仁道虽有志向，却还没有达到，不过也请允许我用言语相赠。年轻人的生日，本来是极平常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祝贺的。柯子想来也应当思考其中的缘故吧？乡里困顿贫穷的人，到老年才过生日，寂静无人，难道只是因为他的生日有什么不同吗？是处境不同。况且寿命也有不同的等级，更不能混为一谈。为什么呢？大丈夫生在这个时代，继承往圣断绝的学问，用这个道理使百姓觉悟；或者在朝廷辅佐天子的政令，或者统率军队驰骋万里，在朝廷之外建功立业，使一代达到三代那样的隆盛，这就是上寿。否则就在家庭中磨砺品行，在自身修养节操，把孝、悌、忠、信作为自己的责任，也足以维持风俗。又或者经籍广博，阅尽古今奇异之事，穷究百代奥秘，著书立说，自成一家，也可以经历千百世而不朽。至于庸碌无闻，只是穿好衣、吃饱饭来度过一生，即使有彭祖、王乔那样的长寿，君子也不把他列入人物之中。柯子出生于富贵之家，不是乡里困穷之士可比。将来或许辅佐朝廷，或许在朝廷之外建功，都还不能预知；但修养节操、砥砺品行、博览经籍，却是从现在起不可不努力的。柯子回去后应当追求这些目标。如果认为我的话是对的，能够从流俗中自我拔出，在家做孝子悌弟，在国做忠贞之臣，声名传布于当世，学问成就于自身，那么即使接受天下人的祝贺也是可以的，又何必计较亲朋呢？如果不是这样，面对悬弧之日反而更加惭愧，即使到了老年也不能安然接受祝贺，何况现在还年轻呢？所以寿有上等，也有下等，只有柯子自己选择它们；这就是我赠言的意思。《陈母许太孺人七十寿序》天下的文章都可以流传，只有寿文常常不能，因为它的言辞阿谀，事情又庸俗，不是有见识的人所喜欢看的，有道德的君子也不肯写。不过，如果对象是在世的公卿权贵，寿文便既阿谀又庸俗；若对象是蓬门茅屋中的妇女，属于彰显高尚、阐明幽德的文章，便不妨大书特书，树立声誉来端正风俗教化。活着的人没有正式立传的体例，借助祝酒的文章，略略叙述她的奇特德行，有道德的君子也会乐意去做。这就是我对于陈母许太孺人不能不说几句话的原因。太孺人是我父亲陈公的贤配，乡里称道她举案齐眉、挑灯助读，这些都是寻常的事，没有什么特别。唯独割股和药来治疗翁父的疾病这一件事，是人情中极为艰难的。割股奉亲，对男子来说不可作为训诫；对妇人来说却值得取法。她孝亲的心情真诚迫切，没有矫饰求誉的念头，只知道有翁父而不知道有自己。只要亲人的疾病能够痊愈，即使是剥肤割肉的剧痛，也不敢吝惜；那么她平日奉养父母、顺承亲意，极尽诚敬，也都可以由此看出。我的父亲有才华，却困于际遇，带着几寸不律之笔，在燕赵宛洛之间游历了三十多年，不顾念家庭。太孺人独自支撑门户，料理家计，安排饮食，延请老师教导子女，操办他们长大后的婚嫁；她像抚养孤儿、采蓼劳瘁的寡妇那样辛苦，却还能把余力分给亲属，抚养侄儿和两个哇哇啼哭的幼弟，到了及笄之年替她们出嫁，置办嫁妆送行如同亲生女儿；这又是人情中极为艰难的事。我的父亲年老多病，于是回到家乡，七年之间汤药昼夜不断，丧葬之事也都按礼办妥。太孺人侍奉丈夫，也可以说没有遗憾了。做妇人，她尽了孝；做妻子，她尽了顺；做母亲，她兼有父亲和老师的美德。难道一定要像黄鹄早寡、割耳明志那样，才算是闺门中的德行可以流传、对名教有光吗？拿簸箕扫帚互相斥骂的风气，长期以来是世俗难以避免的。身外之物尚且被人看得如同切身之痛，何况真正承担操刀割股之痛和互相责骂之声；北门兴叹，何况还要一人承担父亲留下的孤儿和丈夫留下的寡妇，内外责任一并承担，手脚口舌都劳瘁不堪，却仍能遵循礼法、守持义理，彼此相敬终身。用这样的德行来规范百姓，我知道世道人心一定会因此得到匡正。今年太孺人年满七十，亲友都登门祝贺，请我说几句话来为酒宴助兴；我将借她的寿辰来树立人伦风化的声誉，姑且从这里说起。至于文章能否流传，也不是我所计较的。

译《遥祝张逸夫八十寿序》壬子年仲春，我在东粤。想到老朋友张逸夫年纪将近八十，戊申年分别以后，不知道他的起居状况，也不知是否还在人世。长子云锦说：“身体非常健康。”去年嘉平月客居时，听楚白告诉我：“先生独自坐在小溪旁，非常自得。”我说：“啊，那就好！只是哪里能够见他一面呢？”于是想起这月初三是您的悬弧生日，相隔二千里之外，情意却如同同坐几席。便命小童斟满大杯，面向东方举手，遥遥为您祝寿，代您饮酒并同您酬答。稍有空闲，便作文来为酒宴助兴。我本性不喜欢写寿文，王公贵人求我写一句话来为酒宴助兴，我从不答应，因为他们只是富贵而没有可以流传的事迹。如今您不富贵，却有可以流传的事业，借您的寿辰为我的酒宴助兴，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您家在小溪，距离我的住所二百里，彼此都在万山之中，平素互不通音问。我二十岁时受学使沈心斋先生赏识，那时您已经五十岁了，也同受沈先生赏识，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我见您刚毅而有奇异气概，心中十分惊异。后来我跟随老师考校士子，周游八闽三年，回来后才到黄立仲的他山草堂拜访您，与您纵谈天下古今是非，滔滔不绝如江河向东奔流；刑名治法、韬略军阵、开山采矿、煮海制盐的制度，没有不讲求而通晓的。这才知道您壮年时有志于当世，却长期受到困顿压抑，实在令人惋惜。您落第以后又过了三十年，如今老了，胡须鬓发如银，面色红润如醉，体力仍像从前一样强健，意气十分壮盛。每当痛饮放歌、弯弓击剑、倾泻数斗墨水、挥动大笔作为乐事时，仿佛不知道天地之间还有“衰老”二字。大概您全身雄浑浩大的气概充盈洋溢，蓬勃而不可遏止，哪里是偶然的呢？您的书法高妙，以写数十围大的巨字为长，字写得越宽大，越能显出神力。您曾说：“这种书法世人没有懂得的；用小楷妍美秀丽的格局，来安排山岳凝重高峻的规模，就像婢女装作将军，差得太远了。”我初听这话，还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后来见您的字笔力沉雄，像石头雕刻、铁铸成的一样，步步有法，变化精妙，有些地方不是语言所能传达的，这才知道您的书法取法于紫阳，眼中那些人都比不上您。闽人得到您题写的匾额，珍爱如同拱璧；浙东浙西也有很多人来求取。然而您相信自己的书法一定会流传，所以总是慎重选择对象之后才书写，也因此世人更加看重它。您为我书写从不吝惜，我拿出来教给孩子们，只有云锦钻研得很有兴味，颇能辨识其中的神韵和旨趣；如果能得到您朝夕提携指教，必定会有可观的成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只是还不知道这件事要到哪一天才会实现。人生如果没有一件可以流传的事业，即使有彭祖、王乔那样的长寿，最终也会同草木一起腐朽。您的书法不可能泯灭，这本身就是使生命长久不朽的一端；其他方面也没有什么不会流传的。百世之后，人们看见您的书法，便会想到您的志意，追忆您的品格，感受到您一生奇异磅礴的气概，郁积在龙飞虎卧般的笔势之间，只恨不能同您生在同时，亲自接受您的教诲。这才是您的长寿无穷无尽之处，而不在于世俗所说的添寿筹数。您得到这篇文章，应当满饮一大杯。今后开始，每隔十年我都为您祝一次寿，永远不改变。您能答应我吗？《鹿洲初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卷十八 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写 告文、祭文 《请黄石斋先生崇祀乡贤文》我听说，人生的大节不外乎忠、孝两端。儒者传承心法，只有文章能够流传千古。既然著书立说，奥妙的学问贯通天人；又竭尽力量建功立身，对君主和父亲精诚笃厚，巍然如天地间的柱石，伟大啊，成为名教的屏障。百世以后，人们将听闻他的遗风，何况是同乡的先贤，可以在乡社祭祀的，正是这样的人。恭敬地看见已故明代漳浦黄石斋先生，名道周，是天地间的正气、一代的名贤。十岁便能作文，压倒岭南豪杰；成年时父亲去世，遥相承续屈子的《离骚》。县令曾拔擢他为第一名，参加乡试时求见他如同口渴求饮。乡里人都称他至孝，说他恪守礼法，难以当面相见。等到入朝做官，果然端正刚强而直言无忌。在经筵中触犯权阉的目光，主持考试时挫败小人的心意；上疏陈述政事，因营救故相而获贬；临行前极力进谏，因议论当时宰相而辞官。服丧守墓侍奉亲人，仍然像孩子思慕父母一样。聚集门徒讲学，仿佛打算终身如此，却没有料到朝廷召回恢复原官，又让他主持考校众多士子。久旱时修省自责，却有人讥讽他提出清理狱讼的建议；晋升司经局官职后，上疏陈述四件可耻、三件可罪之事。批评皇帝逆鳞的事不止一次，激怒权贵的事情更是多次发生；掌握政权的人借推让之名排斥宫僚，三位俊杰又因牵强饰说而被下狱并株连。他弹劾嗣昌夺情起复，使天下终于不再有不守父丧的儿子；论说新甲走邪门歪道，使中枢官署少了不祥之人。皇帝在平台召见他，他特意申明天理与人欲的辨析；以至于触怒圣上时，仍然听见他争论忠臣与奸臣。后来因正直而被贬官，又因受到推荐而削除籍名。廷杖和诏狱接连而来，仿佛云雷闭塞、灾难充满天地。看到《精忠草图》，佣书于地火明夷之中。征召任用晦叶呈秀时，他起初并不认识此人，却穿着囚服前去通报姓名。涂仲吉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诸生，却能折服其锋芒而没有受到挫败。幸亏刘尚书提出不可杀害直臣的意见，他得以戍守广西；周相国说应当任用博学之士，于是他恢复了原职。思念故乡之情深切，便在邺山修建书院；守墓尽孝之情殷切，又在浦邑开设讲堂。衣冠钟鼓等先王礼乐，似乎将要兴起；赠答歌诗等前贤典范，也可以继续下去。《月令广义》《儒行集传》，补充阐明经书中精微的旨趣；《三易洞玑》《革象新书》，探究文王、周公学说的深奥。钩取深意，推致远理；天文历数等各类著作，能够承前启后。《洪范》《孝经》等著作，著述宏富，多到充满栋宇，足以作为凭证。经史异名，更是难以一一列举。大概他的学问广博像是得到天授，将在百年之间发出金玉相击般的声响。至于贞烈之性本来就是天生的，于是终于在一天之内取义成仁。丹心贯通河岳，差不多可以说没有辱没自己的身世。浩然正气充塞苍天，才算没有辜负所学。把他的事业传之后世，足以使懦弱的人立定志节，使贪顽的人变得廉洁。何况在他的桑梓故乡，难道会没有家家为他立神位、户户为他祝祷并办理祭祀吗？这样一位超越时代的伟人，是全闽的师表，承受着世道人心的寄托，掌握着纲常名教的权威；彰显显明的德行，阐发幽隐的善行，即使微小的善事也一定记录；酬报功劳、崇尚德行，怎么忍心让这样重大的典礼长久遗漏？他的行为如同黄公，是世上罕见的人物。天下的善士尚且如此，何况一乡一国的人呢？人人都说他贤德，确实应当配享祭祀。所以我敢于倾尽实情陈述，恳请在郡、邑两级一同祭祀。这样春兰秋菊、丹霞中的黍稷都将芬芳；鹿水梁山之间，大贤的祭祀也不会泯灭。后来的年轻人听到忠孝之道便奋发兴起；大夫和国人也将以文章为法，使其永垂不朽。《祈年告城隍文》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天，社稷也是为百姓而设立的。因此祈求丰年的典礼自古就有。神灵所凭依的，既然在于我们的百姓；抵御灾害、捍卫祸患，百姓也仰望神灵。潮州自雍正三年以来，禾稻连年歉收，几乎将近三年，饿死的人遍布郊野，流亡者接连道路。不知我们的百姓有什么罪过，以至于遭到这样的灾害？如果确实是神灵降下灾祸，一定有其原因。难道是官员不尽职、百姓不善良，乖戾之气因此形成旱涝吗？在我未任职以前，我不敢妄加判断。如今我既然来了，便要同神约定：官员如果不尽职，灾祸应当由我承担；不要再有凶荒，使我的百姓受到牵累。百姓即使有不善的，也不过百人中一两个，不可能全都是不善之人。盗贼奸宄触犯人神之怒，县令有法律，足以惩治他们；颓败的风俗、浅薄的民情伤害天地的和气，县令有教化，足以改变它们。法律不实行，教化不振兴，降灾于县令，也就够了。一定要用凶荒使无辜的士民普遍受害，不是上天好生的心意，也不是神灵应当采取的做法。神灵如果想把责任推给昊天，说灾祸是天降而自己不能作主，那么神灵对于上天有君臣之义，也可以替百姓请求生路，挽回天心；不应袖手沉默，只顾享受祭祀的牲醴，而不顾民间的饥饿。我不知道神灵对自己的职责应当怎样看待。神灵掌管这片土地，就像我治理这个县一样。礼教、政事、刑法是我的责任，废弃而不修治，就是县令失职；水旱灾害和疾病疫病，神灵应当驱除；年年歉收，就是神灵失职。我谨洁净诚心，斋戒叩拜，向上天陈述请求：请从今年今日开始，风雨调顺，螟蝗不生，冬季丰收，家家充实安宁，使我的百姓得以借助神灵的庇佑，而神灵也永远享受清洁的祭祀，永不废止。否则，长期荒歉以后，若再次发生饥荒，今年冬天又不丰收，百姓将无一人幸存；旱灾水患交替而来，连更换祭坛区域的忧虑也会发生，我不能替尊神担保。神灵请鉴察这些话，安慰百姓的期望，谨此告知。《讲学告五先生文》上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规律；顺从本性、修养正道，圣人便为天下确立了最高准则。从“精一”“执中”开始，开创了万世相承的统绪，于是可见可闻的学问不断延续，经历夏、商、周三代而没有差错。尼山孔子如同木铎警醒天下，事业功绩远远超过唐尧、虞舜；战国时期周游列国，启发蒙昧之人，比救济饥饿溺水还更加殷切。在遥远的一千五百年间，只有我们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五位先生奋力冲破贤者之关而进入圣人境域，广泛搜求、远承道统，独自得到六经和四书的薪火传承，阐发得如同日月当空。邪说异端被斩断绝除，仿佛清除门庭中的荆棘；他们确实是孔孟的功臣，是后学的楷模。鼎元有罪而任职于此邦，早晚战战兢兢，不仅负责谋求百姓安康，也负有改善世道人心的责任。想到要使民风恢复淳厚，只有士人的习气必须赶快整治，于是开设书院，恭敬奉行先贤典范，推立醇厚的儒者做老师，使旧日染上的习气由此洗涤。因而共同讲明正学，论道穷经；凡是纲常伦纪以及日常生活、行为实践的方面，没有不真正认识并努力实行的；扫除佛、老学说的谬论，同时严格辨析那些表面尊儒、实则近墨，似乎合乎道而实际篡夺正统的学说，尤其要排斥斥责。从今以后经学端正，百姓兴盛；乡里没有邪恶奸慝；士人以贤者为目标，贤者以圣人为目标；孝悌仁让逐渐熏陶，没有不因而转变风气、改变习俗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译为天地确立正道之心，为百姓建立安身立命之道；这些话虽然意义重大，却不是夸张。为往世圣人继承断绝的学问，为万世开创太平之路，并把它长久传下去而不使人迷惑。我们的道统向南传播了，将使本县的教化成为洛阳、闽地那样的地区；斯文正在这里，希望海滨之地重新出现邹鲁的遗迹，使国家有庆，官吏和百姓也增添光彩。我们拜手致辞，精诚上达，谨此告知。《苕南书院公祭内阁学士、前学宪归安沈公文》【公名涵，号心斋，浙江归安人，丙辰进士】呜呼！只有公承受天地正气，成就了一代伟人。活着时受到天下仰望，去世后却使士民悲痛辛酸。他宏大的功勋和盛大的德行，闽山也无法比拟其高；遗留下的恩泽深入人心，沧海也无法达到它的边际。公在刚过弱冠时，就在浙江乡试中五试第一、为国争光，随后在南宫会试中获胜，和伯兄一起拜受荣誉。在紫宸殿、金马门前，人们羡慕您兄弟并驾齐驱；在礼部会试中分校试卷，人们夸赞您的门生个个文质彬彬。您接连历任宫坊官，侍从于讲席帷幄。天子赞许您的学问品行，频繁顾问，命您执玉尺到南闽主持学政。三年间吃粗菜喝稀粥，未曾沾染一尘。您彻底清廉的操守，是闽中百姓有史以来从未见过的。您评阅文章详慎，即使是被摈弃的文章，也一定反复沉吟再三，唯恐奇异而晦涩的文字掩盖了其中特殊的珍宝。您的气象高峻如山岳，像烈日和严霜一样，庄严而不可侵犯。您的性情温和慈蔼，同诸生的疾苦紧密相关；善处即使细微也一定喜爱，过错即使很小也一定责怒。满腔真挚之情牢固凝结而不可解，如同父子骨肉至亲。您所赏识的，大多是乡国和天下的士人，卓然如羽毛中的凤凰、毛发中的麒麟；您所遗弃的，也会奋发努力、感动流泪，自称出自您的门下，津津乐道您的教诲。因此公离开后，九郡一州遍地都绣制画像、设立祠像，歌颂之声永远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我们漳州又在十年之后，扩大原有规模，把祠宇迁到龙门旁；依傍名山和怪石，丹漆彩绘，轮奂壮丽，花木繁盛。诸生在其中以文会友，春秋献上牢醴，祝颂长寿，像神灵一样侍奉公。听说公晋升宫詹，转任阁部，主持乡试、会试两场考试，大家无不抬头加额，认为公将得到白麻诏书起用，使君如尧、民如舜。等到公辞去朝廷官职归隐山林，大家又都坦然地互相安慰欢悦，认为公功成业就，在急流中勇于退身，终于能够拄杖穿鞋悠闲游览，高卧在苕水、霅水之滨。皇上因为公才干卓越、声望深重，于是让您督察修筑城墙等工程，替 国家在密云加强关隘防卫。闽中的父老子弟，从街巷百姓直到士绅，都说公勤劳王事，无愧于忠臣；我们也想恭敬地拜您为师，捐出修筑土石的费用，于是树立旗帜、投入名册，不到一天便募集了数千缗钱，围绕着呼请制置、巡抚，特意上疏陈述，愿用车运到边疆来代替徭役。天下由此知道廉吏是可以做的，我们乡里的古道也没有泯灭。呜呼！谁说泰山梁木般的伟人，忽然就使德容道貌毁坏，幽冥昏暗而白昼如夜？难道天道没有知觉，还是流传的消息并不真实？戊戌年九月，听说公任事完毕回到故里；己亥年夏五月，有人传来凶信，却只是出行路上的风闻。广泛询问查访，大家都说没有根据。初秋聚集在苕南书院，又有人从湖州来，说公还活着，所以迟迟等到今天，直到三山传来讣告，才开始相对哭泣。于是宰羊杀猪，浇酒祭奠，山川草木都因公而显得惨淡，儿童和过路人也擦拭沾满泪水的手巾。呜呼！人生如大梦，宇宙如转轮，自古圣贤豪杰，无不有来有去，只有不朽才最尊贵。像公这样的事业存在于天地之间，爱戴仰慕存在于人心之中，经历千秋百代也不会衰败，岂是追逐功名富贵的人所能与之同日而语的？何况上天眷顾德行，福报也彼此相因；公的儿子接连登第，文孙接踵而来，不异于南海的大鹏和鲲鱼。公所享受的福报还没有终尽，也可以在九泉之下含笑无憾了吧？苍天啊！呜呼哀哉！请享用祭品。《月湖书院公祭大理少卿、前任县侯四明陈公文》【公名汝咸，字莘学，浙江鄞县人，辛未进士】天下最令人伤心的事情，没有比事业将要完成而本人先死更大的了。呜呼！我们的公竟然遭遇了这样的结局。公自丙子年由翰林出任漳浦知县，十三年后调任南靖。漳浦百姓挽留不住，于是修建月湖书院，在其中塑造公的像。到现在已有六七年，士人和百姓每逢岁时都登堂瞻拜，击鼓张灯。到了公悬弧生日，一定请戏班庆祝，大家原以为可以庆祝千秋百岁，这种欢乐还没有尽头。没想到刚到今天，固原都喇竟成了月湖令人伤心的地方。呜呼！痛苦啊！公在漳浦时，良法善政多得无法尽数。大体上是把心推入漳浦百姓的心中，把他们的饥寒疾苦当作自己的责任。我们百姓中的男女，没有不蒙受公的恩泽的；我们这些后辈小子，没有不受公振兴、培养的。公在京城官邸，精神仍然系念漳浦，遇到漳州人便格外亲爱。凡是绅士百姓的休戚，一一询问，忧喜都与他们相关。我们的百姓虽然离公有六千里之远，却家家户户都关注公，如同关注慈父。公在京师做官，子孙没有一刻忘记他。听说公补任比部，便欢喜；听说升任御史台，又欢喜；听说平定海洋、招抚成功，更加欢喜；听说参与银台使之职，巡行三楚，升任鸿胪，又晋升廷尉，更加欢喜。大家正抬头盼望公持节掌兵，使我们福建再次得到福星照耀，让父老子弟实现饥渴般的瞻仰依归之愿，没想到陕右的讣告突然传来。呜呼！痛苦啊！听到讣告那天，儿童停止歌唱，妇女在家中叹息，道路上的人都叹息流泪。穷乡僻壤的乡野老人和农夫，只带一只鸡、一樽酒来到公祠哭祭。更有人斋戒礼佛以表哀悼，几十天都没有停止。我们这些人错误地忝列门墙，平日受到公的教诲，却不能亲自赶到浙东，在灵柩旁哭奠。登上这座堂瞻望公像，想到公十三年来的精神心血全都聚集在我们乡里，便知道即使过了千秋百岁，公的魂魄仍然应当眷恋这里。即使置办祭田，按时祭祀，这些微薄之举又哪里足以报答公的万分之一？不过是希望我们的百姓子孙能够世世代代侍奉公而不废；过去希望在京城见到公、盼望公重新回来，如今却只能在几筵、屋椽之间仰望公的仪容，公的笑语和提携教诲都再也得不到了。呜呼！痛苦啊！公的事业显著于漳浦，是开县以来第一贤令。几年之间连续升任卿贰，上布 皇上的仁爱下达到民间，体察百姓的隐情。皇上对公的眷顾正深，准备重用公来完成他一生所学；公也以天下重任自许，可惜年寿不能等待，实在令人悲痛。家中有贤能的儿子，庭中有贤能的孙子，将继承公的志向，哪里会有尽头呢？公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请享用祭品。《祭漳倅叶公文》

译呜呼！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壮士所期望的，何况辛劳任官，以死勤勉办事，正合乎古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一贯操守，难道说天道幽深渺茫，可以知道又不可知道吗？公承受中州清明淑美之气，具备成为王国羽仪的资质，出任漳郡通判，在这里已有十年。他清廉安静，如同公绰的少私寡欲；他喜爱贤者，如同桓武帝穿着缁衣访求贤人；他驾驭下属精明严整，胥役、隶役没有舞文弄法的弊端；他催征赋税不扰民，二月、五月没有百姓卖丝粜谷的悲苦；他平息盗贼，以严厉的法令彻底铲除恶草，来培植嘉禾，施政不是像水一样软弱，而是像火一样有力；他抚恤百姓，刑罚宽缓而搁置不用，敦厚礼让来培养元气，教化不是把人当作母亲溺爱，而是像老师一样教导。大概他深入人心已有根基，所以百姓的感情也同他息息相关，不忍心让他离开一天。过去河帑亏空，公解下官印将要离任，全郡的绅士、读书人、老人、百姓，仿佛婴儿失去了严父慈母，纷纷倾囊倒橐，围在一起叹息，捐钱代为赔补，不到一天便像集腋成裘一样凑齐；又哭泣请求转达，终于得以长期借留公来防守此地，免得他在河上逍遥离去，于是兼任岩邑县令，百姓爱护如同爱护甘棠树的枝条。正希望公长享高寿，达到耄耋而进入期颐，为什么上天竟不怜悯，忽然让公骑箕星而去？瑞鹊堂中洒下的泪水，如同杜鹃啼出的鲜血；丹霞境内吹起凄凉的风，响起《薤露》般的哀词。从上级官员到同僚属吏，没有不叹息惋惜的，何况我在泉州、漳浦、南靖各处，都有同舟共济的情谊，忽然看见这样的惨痛，心如刀割，哪里能够只停留在哭泣流泪呢？呜呼！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可有几个人能够死得其所？竭尽力量建功立身，成就臣子的重大义理，尽瘁而死，也无愧于尸位窃禄之人。更何况身后还有后人，福报还没有终尽；公的魂魄也可以在九泉之下含笑，乘着飘风归返中原，不在欧山之巅、漳水之滨留下遗恨。我们洁净牲牷，斟满金杯，颓然一哭，和您永远辞别！愿您的神灵欣然来临，明鉴我们的诚心而不要怀疑。请享用祭品。《祭大宗伯仪封张公文》呜呼！只有公的清白风骨和光明节操，即使过百世之后，仍将使懦弱者立志、使怯弱者振作。何况他的学术醇正，实践修养深沉，不曾被异端邪说和庸俗之学、功名利禄所淹没沾染。他年少入学时，志向已经仰慕圣贤。等到德行成就、声名树立，更以濂洛关闽五位先生为私下师法的对象，安然以学问为乐而不舍弃，广泛搜求失传的绪论，远远接续学术薪传，阐明宋、元、明以来诸儒学说的深奥之处；著述忙碌不暇，有时还辑录缀合，重新编纂。从居乡到出仕游宦，所到之处都建立书院，供给膳食，讲授学业，以能陶冶造就英才为乐。在仪封任职时有请建书院之举；任济宁时，则有济阳、夏镇和清源书院。巡抚闽、吴时，鳌峰、紫阳书院最为著名。这些地方的学术和教育成就，都是天下一流，也如曲江、鳌禁诸书院一样人才辈出。他每到一地下车，来不及办理别的事务，总是殷切关怀百姓的饥荒和粮食，开仓动用库款，平价卖粮，分发赈济。燕、闽四省无不如此，而颂扬之声纷纷传来，实在是从济宁开始的。他倾尽家财赈济饥民，粟麦、衣被全部装满了几条船。他的政绩盛大，在闽、吴尤其显著。他属下的文武大小官吏，无不洗心革面，澄清贪浊，汲取清廉之泉。士人在学校歌唱，农民在田野欢悦，海上风波不起，山林盗匪潜伏无踪。凡是兴办或革除的事情，都符合民众希望施行的意愿；替别人做别人不能做的事，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即使行走在虎尾之上也不被咬伤，提起衣裳涉过河流，最终能够培植一时的风气，消除百姓生活中的祸患，使万民欢欣热闹。大概正因为他的刚劲节操和孤忠之心，如凌霜的松柏、贯通山岳；即使在暗室屋漏之处，也谨慎凛然，这一切无不通达于上天。因此，他入水不湿，入火不热，即使经受磨炼而被染黑，也不担心众多石块一齐压下，身陷陷阱仍能保全自己。他在朝廷上的风采卓异可观，总是抱定不欺骗人的一念，于是地位越高，事业越广，操守越发坚定。他饮冰食蘖，从初次出仕直到位列上卿，日常所用的蔬菜、米麦、寸丝尺布，都从自己家里运到官署，从未染指地方的一文钱。[原文至此残缺][原文残缺：仅存“受”字]承受皇上的眷顾，皇上赐给名臣匾额，称他为本朝的醇儒，难道只是晋升他的官秩、荫任他的子弟，以光耀前代吗？本来应当使他年寿超过期颐，让天下后来的学者永远亲近受教，愿意执鞭追随。可是他虽然高寿而善终，也仅仅活到七十五岁。[原文“年”疑为下文残片]天子读到他的遗疏后震动哀悼，设奠致祭，追赠官职、赐谥号，备极优厚崇荣的典礼；又命公卿大臣都到场祭奠灵柩，亲自执绋牵引，并主持祭祀礼仪。可以说，他生前荣耀、死后哀荣，享尽了受到完整礼遇、安然归葬的最高待遇，难道还会留下什么遗憾吗？天地啊！呜呼！人生如隙中之驹，转眼即逝，圣贤哲人也不能幸免。只有道德和功名，才能经历万古而不湮灭。伟大啊，公！可以在地下与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五位先生相见，也可以同韩愈、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诸位君子在九泉之下谈笑吗？我们想到公而不能再见，不禁眼泪不断。回想当年在鳌峰讲学，和诸位学生一同周旋。公不仅在饮食和教诲方面比对待别人更加优厚，还独独期望我们深造，成就远大，尤其对我们寄予殷切厚望。惭愧我学业荒疏，只能失声相对，边走边哭。今后到哪里还能仰望公广博深厚的典范？陈列牲醴，斋戒来告祭。礼仪虽有终尽，而心意永无止息；谨以此使精诚之气亲临几筵，尚飨！祭潮帅尚公文 呜呼！公承受西州清美淳厚之气，具备成为国家干城的资质。战场上马革裹尸，本来就是一生壮志所期望的归宿；何况身逢太平盛世，鞠躬尽瘁，更与公一向忠勤办事的本色完全相合。公奉养父母，宗族称赞他的孝顺；友爱兄弟，乡党都推重他。年幼学习弯弓射箭，百步穿杨已十分精通；成年考中武举第一，远远超过同辈。于是接受侍卫职务，入宫值守黄扉。一出任便专治南诏，后来三次升迁，任宁海、象山等职。所到之处威望巍然；适逢总督巡查边境，见到他行军布阵精密严整。调任中军协助处理军务，又得到纷纷而来的荐举文书。当朝廷考虑岭东这个重要地区时，若没有像公这样具备智慧、信义、仁爱、勇敢、严明的人，便不足以执掌这方节钺，镇压蛟龙般的盗寇。于是命公在潮州江边担任主帅，扫清潜伏的盗匪，训练约束精强士卒。军队号令严明，凡是刀枪矛盾以及起坐、进退的动作，无不划一整齐，没有一个人、一件兵器参差不齐。看见公军容严肃，便知道公的兵法奇妙。即使与武苴、颇牧这样的名将相比，也不过是用兵法度精妙，又哪里能超过公呢？公爱民如子，不把文武官员所管辖的百姓区别对待。适逢乙巳、丙午年间连年荒歉，尤其加意救济贫苦百姓。

译当时一斗米的价格涨到五六百钱，富人关闭粮仓不肯出售，穷人僵卧而死、逃亡的人多得无法计算，众人全都破产离散、流离失所。公悲悯伤心，联合文武官员、乡绅和义士捐资购买粮食，煮粥赈济饥民。在南郊设置了一百多处粥厂，每天来吃饭的有四五万人；男女老少狼狈相扶，按次序分列东西上下，没有拥挤践踏、跌倒在泥淖中的悲惨情形。出粥厂时，车前马后都命士兵差役挑着数十贯钱跟随。又在饥民病倒的寺观中，就近煮粥供食；疫气流行时，制作良药加以医治。因此饥荒和疫病一同到来，却没有造成大的灾害；灾异屡次出现，百姓仍然能够支撑过去。从此以后年年大丰收，一斗粟米只值二分钱，这都是公与文武官员同心协力、精诚感召上天而得到的恩赐。歌颂慈父的声音，传遍四境。大家都盼望公抚慰这片土地，使众多百姓安居乐业。谁知一颗大星突然陨落，顷刻间像骑箕星而去？凤凰山顶，泪水洒落，仿佛杜鹃啼血；鳄溪洲畔，秋风凄凉，仿佛羊叔子碑前的哀思。凡是同僚朋友和百姓，无不叹息落泪；将领和士兵，也相互哭得泪流满面。何况我长期亲近公，独自受到公的顾盼，处处感到公脸上春风般的笑意和嘉许；公孜孜不倦地注视、挂念我，如今觉得公的声音容貌还像昨天一样，却呼唤而得不到回应。眼前的谈笑已经不再，想到公的事业留在潮州疆域，不能留下尸位素餐的惭愧；公遗留下的恩爱，仍存在于岭南。拿公同古代那些至死勤勉办事的人相比，大概公也可以含笑于九泉，在金山脚下、韩江岸边不留下遗憾了。谨献上我的牲醴，拜了两拜陈述祭辞。愿灵魂有所知晓，前来享用，不要疑虑。尚飨！《鹿洲初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卷十九 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写 哀辞 阁部沈公哀辞【有序】康熙五十八年二月初一日 皇清通议大夫、内阁学士兼礼部右侍郎、前提督福建学政心斋沈公，因病死于归安竹墩里的住宅中。呜呼，悲哉！闽中绅士先后听到讣告，各自在本郡为公建立的生祠中发丧。我因而得以跟随诸位君子之后，在漳州苕南书院哭祭公。到第三天礼仪完成后退出，退出后余哀仍未忘怀，不知不觉泪水涔涔流下。回忆公在癸未年由掌坊侍讲来到福建主持学政，选拔俊秀人才达数千人，唯独对我鼎元错误地加以国士般的知遇，还命我随车校阅八郡事务；三年跟随游学，感情如同父子。己丑年公以宫詹身份请假，重新来到三山，我连夜奔驰拜见，摇船送公到武夷，在崇安城外拜别。从此燕地和闽地相隔遥远，只能不时在书信中承蒙公赐予教诲，却再也见不到公的容颜。人生得到知己已经很难，而我当时正年幼无知，性情狂率、学识浅陋，公却突然以远大事业期许我，殷切教诲我，所教导的全不只是立身一世的事业。我常常半夜激昂，想着一定要有所树立，以慰藉公的期望。可是困顿于草野，抱负无从施展，又哪里谈得上经世济民的远大谋略，能够符合公的志向呢？我不自量力，想留下空泛文章，面对白苹红蓼，询问并校正其中的讹误错乱，也足以显露公教诲的一二，向后世传扬公的教泽。谁知公竟这样迅速地离开了我们！呜呼，悲哉！道路遥远险阻，我没有力量奔赴丧事；生前不能符合公的期望，死后又不能送公走完最后一程。公把我看作犹子，我却不能以公为犹父。悠悠苍天，我的遗恨哪里才有尽头？竖起白旗叙述公的德行，哭得泪如泉涌；泥土对于泰山毫无增益，我知道自己的文字不足以彰显公德行的万分之一，也姑且陈述其大概，借此写下我的哀思罢了。于是拜了两拜叩首，作哀辞说：呜呼！夫子是一代伟人，生前荣耀、死后哀荣，名声传遍天地。家族声望源远流长，为吴越之地所尊崇。若过分铺陈世系，恐怕反而会掩盖他的真实品德。先皇在辛卯年降生于岳地，生申年满二十岁时，与兄长一同考中。丙辰年联袂进入金马门，分别搜罗凤麟般的人才。己未年，人才聚集于兄弟之间。公历任春坊官职，掌管启沃、辅导宸听之事。天子说：“啊，你的馨德可嘉；听说你的学问已经丰茂，你的品行更加醇厚。你持玉尺主持八闽学政，只须清廉、谨慎。”正如朕所作诗中所说【上御制《考试叹诗》，分赐各省学臣】。公拜伏叩首，星夜奔驰，刚进入闽关，便对天发誓、向神明祷告，一文钱也不取，爱护人才如同珍宝。遇到宏篇杰作，翻阅到深夜；有才劣者被排斥，捧着试卷辛酸不已；公希望荒野上的人才群体都能被发现，使幽暗山谷也迎来春天。公对待士人，如同对待子孙，恨不得把他们抱到膝上，谆谆教诲。士人看待公，如同看待萱草和椿树，既欢喜起舞，又感动得泪湿衣巾。福建设立学政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学臣；清廉操守第一，识才眼光卓绝。返还朝廷后，公上报政绩，众人都说公忠诚纯正；任宫詹，进入内阁，晋升官秩，承受诏命；在恩科礼部会试中主持考试，衡量文章。甲午年秋季，楚地人才再次被选拔，英雄都进入仕途，朝廷内外欢欣鼓舞，公的声望如泰山北斗，日益更新，正等待颁发白麻诏书，执掌国政。忽然公勇于退隐，在苕水之滨居住，以林泉、诗酒娱老而忘却贫困；座席还未坐暖，便又被召起。[原文语句连缀，层次或有缺失]公奉召而起，在密云筑城、疏浚护城河，保全我们的百姓。三年劳役结束，回家住了十天。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贤者，大命很快降临。呜呼，悲哉！公从前离开福建时，九郡百姓都歌唱思念，各自建立书院，设置神位、竖立碑石。漳州的叫苕南书院，原来在西池，近来嫌它简陋，便迁到了龙门。小山高耸，险石争奇；名花古树，茂盛交错；建筑宏丽，四时景色优美。诸生每年都在这里为公祝寿。谁料今天却聚集在生祠哭祭，为公守丧，换下神位，停放灵柩。呜呼，悲哉！回忆公己丑年请假回乡，眷念福建百姓，乘船游历建水，山川仿佛增色，老幼都欢喜，僚属史官拥挤迎接，车马多得像集市；诸生雀跃欢腾，亲爱之情无人可比。每天寻访名胜，簇拥着公请其讲学，纵情高歌、饮酒，谈论文章，推心置腹；公将离去时，众人牵衣挽留，一个月也不停。解下佩饰，献上芹菜，又送柴薪和米粮，千人一心，古来未有。如今以后，再也不可能这样了。我们在天涯痛哭，为公奉上这些纸帛。呜呼，悲哉！庚寅年，公六十岁初度，正居家乡，在秋天庆祝生辰。福建士人越山涉水，带着礼物、铺陈的书画前来为公添寿。庶常蔡先生从燕地寄信，恰好按期到达。公兴致油然，天南地北的朋友同处一室，作诗百首，声势摇撼山岳、凌越洲岛，约定公七十岁时再来重游。苍天吝啬，公在六十九岁时久病不愈；我们相对失声，山林丘壑一片惨淡。呜呼，悲哉！公奉命前往密云时，百姓都想帮助服役，认为这项重任不是廉能之士不能完成。九郡齐声响应，树旗共同表示哀悼，设置募捐箱集资，每天投入成百上千。绅士倾尽钱囊，工商聚少成多，樵夫菜佣也拿出微薄钱财表示赤诚。众人聚集到府城，围着公的车驾呼喊，请求上疏代为陈情，愿意输送土石帮助公筑城。中丞不允许，众人泪如泉滴，云集辕门，从早到晚跪求。于是公入京……[原文残缺]报告说工程能够完成，大家刚为公归来而高兴，忽然听说公已经病危，典范骤然辞世，令人肝肠寸断。呜呼，悲哉！公有两个儿子，接连考中；孙辈振翅高飞，在青云之路上自我奋勉；犹子们也纷纷进取，如茅草相连、并驾而行。德行聚集于一门，事业隆盛于一世；高寿善终，各种福分全都具备；遗留下的恩爱在人间，千秋万代不会衰替。含笑于九泉，还有什么歉疚和怨恨呢？只有我这个后辈，抱负尚未实现。平日思念公，恨不得生出双翅；满腔抑郁，弥漫天地。今日思念公，阴阳道路已经隔绝，向北捶胸，心中如被针刺。追念公的教诲恩泽，夜里不能入睡。我终当努力，以成就公的志向；握笔述写公的芳名，流传给后代。呜呼，悲哉！黄越甫哀辞【有序】

译康熙五十九年春王正月初一日，戊辰，漳浦处士越甫黄先生去世。呜呼，悲哉！先生名元美，字越甫，居住在漳浦县高岑。祖先以诗书礼乐传家，享有美好声望。他的父亲长民先生，学问品行冠绝一时，是荐绅名士所宗仰的人物，并且与先父交情特别深厚。先生生来卓异，长大后以文章闻名，拜先父为师，是师徒中彼此知心的人。立身处世、行事作为，不谋而合，先父最为爱重他。他的性情品格，大约在陈寔字仲弓、荀淑字季和之间。他的文章美好俊逸，可以流传于世；但求名之心很早便淡泊了，正如蛊卦上九爻。他作诗擅长绝句和古体，尤其具有六朝风味；隐藏光芒、珍惜才华，不轻易给人看。他治家有礼法，家门内和睦安宁，没有逾越规矩。教育子弟广泛通晓经籍，把品行放在科举功名之前。他家虽然很贫困，胸襟却浩荡开阔，没有寒酸猥琐、局促不安的样子。见到利益不苟且取得，为别人谋划则一定极其周全。看到亲朋遭遇忧患困顿，或有欢快喜悦，仿佛亲身共同承受。他见识情趣高雅明朗，遇事洞察清楚；天下纷乱错杂、鬼蜮诡奇、令人惊骇的种种变化，没有一样不能明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他胸中能够辨别义与利，观察人的品格邪正，判断事情成败，指挥议论，百无一失。假如先生当真出仕济世，一定会有可观的成就。可是他却走河上丈人、檀弓贤者的遗迹，追随衡门、泌水隐士的高尚风范；内心自有褒贬，掌握汝南人物评议的关键，众多贤者如影随形，正像鸟兽以凤凰麒麟为宗，不也很好吗？正月初一，前来祝贺的人在门外，先生端正衣冠，安静地闭目去世。宾客士人片刻之间全都穿上白衣。无论名公贵人，还是市井儿童、卑贱差役，无不叹息悲痛，挥泪失声。工匠奔走前来服劳，不肯接受报酬。这可以说是生前荣耀、死后哀痛，一个平民行善，声望影响达到如此程度，已经到了极点。鼎元与先生是两代世交，又是最知心的朋友，突然遭遇这场悲痛，肝肠如同被割裂；不顾自己荒疏浅陋，擦着眼泪叩首，为先生作哀辞说：麟士织帘，君平卖卜，槃阿的硕德之人，都永远不愿显露声名。呜呼！先生蛰居高岑、困伏泥涂，对势利之人毫不动心；从年轻时起便把金玉视作寻常。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睦姻亲；营葬祖坟，跋涉千山而脚上生茧；遇到丧事竭尽哀痛，奉养亲长真诚而恭敬。文章如春花般秀美，名声却淡泊如蕉鹿之梦；作诗可以赶上潘岳、追及陆机，却隐藏才华、自我珍重。如兰生在幽谷，是人中的龙、云中的鸿鹄；乐天知命，返璞归真，本来应当享有高寿。白发的名宿，百年人生才过一半，生命却迅速变化。呜呼，悲哉！先生的母亲年老仍在堂上，敬姜般的老妇日夜泪流不止。父亲的坟墓已经完备，而灵柩尚未安葬。年幼的男孩和女孩绕膝徘徊，婚嫁尚未完成，先生突然要到哪里去呢？呜呼，悲哉！先生有几个儿子，既贤能又孝顺，读书立品，没有辜负父亲的教诲。长子才干足以继承家业，前途显耀；次子淳厚谨慎，足以继承家风；三子学业第一，在学校声名远播；四郎、五郎的资质也都可以造就。又有贤能的孙辈，人才济济、优秀美好。再过几年，他们的兴盛可以预料。为什么苍天不让先生看到这一切？呜呼，悲哉！先生在世时，名公巨卿盈门而来，谈吐如珠玉，舒啸足以感动风云；品评佳士，出口便有春风；议论事情如龟卜火兆，使巨大的疑惑和纷争得到解答。先生去世后，乡里一片酸楚悲辛。正月初一前来临丧，车驰马奔；尊贵的人赠送助丧财物，贫贱的人亲自服劳；甚至工匠也受到感动，拭泪沾巾，仿佛陈太丘的美好遗风还没有消失。一个平民行善，尊崇达到这种程度，实在是极高了。呜呼，悲哉！元我与先生是通家兄弟，两代交情，亲如骨肉。先生挂念我的困厄，忧虑我的家计，勉励我建立功名，规劝我经营世务；彼此痛痒相关，心血相连。我惭愧没有才能，困顿于蓬蒿之间，恐怕辜负先生的期望。半夜不能入睡，哪里料到先生忽然长逝？如月亮侵犯少微星般，令人肝肠肺腑俱裂。遥想先生芳美的形象，历历在目，足以记志。心绪昏乱，文章无从修饰，执笔时泪流不止。竖起白旗祭述先生德行，悲伤没有尽头。呜呼，悲哉！林元白先生哀辞 南诏诗人林元白先生，在辛丑年春王正月初九日于教忠府第去世。姻亲家的犹子蓝鼎元赶来哭祭说：“呜呼！先生死了！老成之人突然凋零，典范永远辞世，风雅之道丧失，广陵散的余响断绝。天地之间黯然可恨，事情难道不痛心吗！”先生是忠烈之后，词坛名宿，把烟霞、诗酒作为一生的寄托。忠孝郁积而旺盛，雄伟浩荡、峻拔奇崛的气概，投向什么地方便随境而安。他将这种气概发为文章，超逸俊秀，有雨过天晴、清风明月般的胸襟。我曾为他的诗集作序，认为他的诗得到了陶渊明的精神，又兼有白乐天的情致。字取作元白，确实与他的名相称。先生也认为我的文章合乎大道，凡我所著文字，总要击节品味，历久不忍放下。呜呼！难道不能说我们是知己吗？先生去世时八十一岁，《箕畴》所说九五之数也都具备；最令人痛惜的是后辈失去了瞻仰依靠的人。而我又忝列姻亲末席，兼有知己之感，本想跟随长兄彦伯朝夕接受教诲，却忽然遇到这场伤心之事，悲痛格外深重。特意宰牲设醴，拜了两拜陈述祭辞，并非忘记自己荒疏浅陋，只是借此写下我的哀思。作诔辞说：自古以来，澳川之地连接东粤，明代分置南乡，设置了诏安。诏安的著姓中，只有林氏最为杰出。五都康美，子孙繁盛，如瓜蔓相连。先生的曾祖登第高中，祖父忠简公声名显赫，持节镇守西部边陲，痛骂贼人而不屈，剥皮割舌也有死不降，冰天雪地中血泪交集。他的父亲锦衣公，也有父亲的忠烈风骨，生下先生，先生聪明俊秀，博学如藏书满架，操守如冰雪清白；不追逐时俗声名，不趋附权贵，不混迹江湖，也不登朝廷显位，浩然保持真性，把功名富贵看得如脱掉的破鞋。孝顺友爱、廉洁谦让，性情真挚深厚，安和雍容，无论平安险难始终如一；如青松苍劲，如莲花洁净。乡里称他为善人，敬重这位高寿老人，本应享有彭祖般的长寿。正当儿女抚读《庄子》《列子》时，为什么急着修撰文章，突然与世长辞？呜呼，悲哉！先生少年时遭逢时局变乱，携家逃避贼乱，东奔西逃，所到之处都能安居，盗寇不能侵犯。曾多次居住在天城，那里奇景异胜，尤其以清泉怪石著名；晚年重游，吟诗感叹：那里已经成为荒烟之地，这里也如闪电般转瞬即逝。呜呼，悲哉！先生作诗直探奥妙，声调情感旷达明朗，词意幽深峭拔；可让屈原、宋玉执掌诗坛，也与鲍照、庾信同调，在诗坛主持盟会，执掌诗坛牛耳，光彩显耀，原本足以使风雅之道盛行于海疆。

译他的诗集还留存着，为什么苍天却不怜悯？后来的年轻人将依靠什么来学习呢？呜呼，悲哉！先生对于饮酒独具豪放情致，胸怀奇伟磊落，借酒抒发心意，每天经营自己的酒乡，呼朋唤友共同沉醉；坐在花下对着明月，高歌举杯，差不多可以和陶渊明、江咨议、刘伶、毕卓结为兄弟。过去醉足一日，如今醉足一生；沉入大梦而不醒，破颜一笑却化作眼泪。呜呼，悲哉！先生的妻子实在贤淑，写诗劝他不要伤时【先生给妻子的诗说：“句子不惊人，语言不奇特，山妻只怕我忧伤时世。你可知道诗中是否有这样的意思吗？”】她使先生归于浑厚平和；客岁先行离世，独宿幽冥，仰望先生驾临，只怕来得不快。又有好友们在九泉之下奔驰相聚，李君已经践约，蔡君的酒也已经酿熟【先生祭李丕躬文说：“如果在九泉遇到蔡习孚，请替我告诉他说：十年之后，幸望酌酒相待。”】先生此去，日日宴饮欢乐，只可怜孝子终身悲痛哭泣，众多兰孙也号哭徘徊。我忝为姻亲，正准备请先生指教琢磨，忽然听到讣告，心伤落泪；献上浊酒一樽、白茅一束，执笔传扬芳名，竖起一幅白旗。呜呼，悲哉！林母李太君哀辞 康熙五十八年五月二十六日戊戌，姻亲母亲文懿李太君去世。呜呼，悲哉！太君是我县侍御宝弓先生的女儿。她幼年聪慧，能读古诗乐府，以及两汉、六朝、三唐诸家作品，沉浸于笔墨之间，具有淡泊宁静的情致。十五岁时，嫁给林元白先生。先生出自南诏世家，曾祖莫凡公是前明万历进士，曾任朝廷官职；祖父忠简公，在崇祯年间以大中丞身份持节镇守西部边疆，遭遇李闯之乱，痛骂贼人不屈而死；父亲锦衣公，守丧回到福建，办完葬事，也死于贼乱。先生八岁丧父，由母亲杨夫人抚养，居住在长泰天城，依靠舅氏。二十岁时，入赘漳浦。太君因为天城遥远，不能奉养婆母而引以为憾，便迎杨夫人到漳浦家中，竭尽诚意孝养，乡里都称赞她。甲寅年福建发生变乱，先生获罪，守将避开他而去。太君想尽办法离开漳浦，奉婆母重新进入天城。当时避乱的人大多无法谋生，衣食匮乏、锅灶蒙尘，饥寒疾病交迫；太君竭力周济抚恤，靠她得以保全活命的人很多。天城高踞山巅，奇峰高耸险峻，是武安第一名胜。杨夫人的祖父方伯鹏遥公经营此地，奇石清泉、名花异木，错落布置在高台危阁、天梯洞穴之间。春天桃花红、柳色绿，好鸟传来鸣声；妇女们同时来到这里，仿佛进入天台、武陵，从此不知道世间还有战乱离散，常常相携游览，把这当作娱乐。唯独太君独自在小楼斋居，足迹不越过门槛。那时侍御公被贼军首领拘禁，海澄督饷官残酷暴虐，母亲在漳浦，生死安危尚不可知。太君泪流满面，日夜焚香祈天，希望父母平安无恙。不久父亲获得释放。过了三年，到丁巳年，太君梦见父亲告诉她：“贼寇将要更加猖獗，赶快离开天城！”不久天城陷落，杀戮抢掠，几乎没有人幸存。唯独太君事先奉婆母回到漳浦，没有遭遇这场灾难，人们都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上天所致。先生将近四十岁，仍然艰难没有子嗣，太君为他置办侧室，不久嫡子庶子都生了儿子。杨夫人晚年患风疾，坐卧都不能离床，太君早晚奉养，恭敬更加深厚，历久没有疲倦的神色。辛巳年婆母去世，太君哀痛毁伤，完全合乎礼制；又与先生艰难经营，尽力协助办理葬事。先生早年学业有成、声名树立，因为父祖忠贞而死，悲伤惨痛，胸中郁积填塞；又逢时局变迁，荆棘塞路，在兵火之中奔走，没有安宁之处。对于功名世故都看作浮云，每天同二三位知己赋诗饮酒，一切牢骚慨叹、忠孝郁结、感愤不平的……[原文残缺]情绪都在诗中抒发出来。每有客人来到，太君便清洁酒壶酒杯，准备丰盛菜肴，预先体察先生的心意，按他的需要安排，只担心先生的诗词含有伤时嫉俗的意思，便婉转劝导，使其归于和平。回忆先生给妻子的诗说：“句子不惊人，语言不奇特，山妻只怕我伤感时世。你可知道诗中是否有这样的意思吗？”太君轻步偷偷过来查看我的诗稿；从这里可以想见夫妻闺房之间的乐趣和相互契合的欢情。如今先生年方八十，身体健康还未衰退，而太君只比他小五岁，却突然长逝。呜呼，悲哉！我与长兄彦伯结为婚姻，我的儿子云龙是太君的孙女婿，今年考入潭府，跟随学政受学。太君爱他如同孙子，正庆幸孩子们能够承受教诲，却忽然遭遇这场变故，哪里还能忍受这样的悲痛？不顾自己的固陋，拜了两拜叩首，为太君作诔辞说：美好的太君啊！澳川钟灵毓秀，出自延平后裔、陇西华贵世族。您的祖父是孝廉，家中世代传承忠厚；父亲宝弓公持斧衣绣，辅佐朝廷，祭祀从未断绝，生下掌上明珠，聪明有谁能比？既勤习女红，又学习诗书历史，妇德四行全部具备，美好的规范完备无缺。嫁给林氏，令南诏家族增光；既有忠简公的和穆，也有锦衣公的肖似。元白先生诗名显耀；同案而坐如齐眉，吟诗则相互唱和。叹息啊太君！侍奉婆母纯孝，与妯娌和谐相处，亲朋邻里都以她为榜样；周济贫困、抚恤匮乏，使受恩者欢呼；宾客来到如同回家，酒食丰美。叹息啊太君！大乱不能伤害她，七岁时跟随父亲，被围困在清漳，甚至交换孩子煮食尸骸，十人中九人僵死，她却能够不死，在饥饿中辗转求生。甲寅年逃往漳浦，沿路刀剑交加，以钗钿财物行贿，贼人不能杀害她。到天城避兵，四年安康；一旦离开，贼寇攻陷山疆。上天所保佑的，确实与她的德行相称。为广衍子嗣、尊奉祖先，设置侧室；赵姬一类的女宗，也足以与她并称。优秀的儿子已经成人，嫡庶之间相亲相爱。长子才华茂盛，科举声名芳香；次子学业笃实，进入辟雍上庠。兰孙人才济济，如破土新篁。为什么太君却使宝光埋没，乘鸾登天，魂魄散归泉乡？

译呜呼，悲哉！遥想太君，妇道没有缺失，奉养长辈竭尽诚意，送终时泪血交迸；收殓时凭靠棺木，安葬时亲临墓穴，坟墓封土如马鬣，松树楸树高耸。从此一去，公婆在地下当会欣慰，承受她的孝敬，从此与人世永远诀别。呜呼，悲哉！叹息啊太君！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先生独守空房，对着寂静的几案，兴致来时吟诗作咏，谁替他展开纸张？他说出惊人的句子，谁来规劝、谁来欢喜？进门后令人伤心，出门时也不禁落泪。呜呼，悲哉！从前柳下惠的妻子给丈夫谥为惠，黔娄的妻子给丈夫谥为康。改换名号虽出于私情，却有志于传述。先生仿效这种做法，给太君谥为文懿。太君并不是没有文采，她的书箱中留有文章；她的美好淑德极其彰显，纯厚美善而无可指摘。这个谥号合乎她的实际，太君可以无愧。叹息啊太君！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我忝列亲戚末席，把自己比作犹子，面对灵帐瞻仰拜祭，泪流不止。用什么来诔述您的德行，表现在白旗之上？呜呼，悲哉！黎母魏太君哀辞 皇清诰封淑人黎氏姻亲母亲魏太君，于雍正六年戊申秋八月三日在京城官舍内寝去世。呜呼，悲哉！她的贤子使君致远，当时正以光禄卿身份持节巡察河工，事情办完将要回京，升任大廷尉，忽然遭遇这场变故，悲痛异常。皇上正深深眷恋孝子，不忍听任他远离，又重视他的孝心，特意体察下情，准许他从都门奉着太君灵柩回归故里；经张家湾，乘运河而行，经过青齐，走过鲁国，越过淮水，溯江而上，经过吴、楚、豫章，于第二年己酉春天抵达长汀，路程历时一百多天。沿途路旁观看的人都抽泣叹息、羡慕不已，说贤母孝子的荣耀和哀痛，不是寻常人能够比得上的。同乡亲友多有跋涉百千里、磨破脚跟前来吊唁祭奠的。我与令子使君是忘年交，二十多年；在京城四年，承蒙太君给予饮食教诲，情分超过骨肉；她又不嫌弃我的寒微，与我结为婚姻，本应亲自到灵帷前举杯痛哭，但我因在粤东任下级官吏，为国办事不合时宜，惭愧自己没有识见，导致落入嫉妒者的罗网，被羁留在这里，不能到长汀一行。[原文至此残缺]我只能奔走执绋，略尽犹子之情；面对长风遥望灵柩，眼泪如雨。这样的哀思郁积在心，哪里能够默默无言？四儿云翼是太君的孙女婿，谨慎地派他前往，代我进献三杯酒。于是宰牲设馔，在庭中陈列帛帛、焚献纸钱，怀着悲哀祭奠说：呜呼！太君生长在西秦，世代都有美德；养育这位掌上珍宝，妇德四行完备，美好的规范绝无尘垢。父母极其疼爱，不轻易把她嫁出。大参黎公，是当世伟人，恰逢出任边疆官职，声名震动四邻。英雄豪杰都想求娶她，愿意侍奉梳妆，拿荆钗箕帚，早晚恭敬。那时叛逆藩王相继倡乱，闽、粤、滇、黔之间烽火告急，羽书飞驰，关中危急。镇守大臣又叛变，黎公当时任观察使，亲自掌握秦地，与张将军同心平定变乱。晚上料理军粮，早晨筹划守战；太君辅助他，拿出所有环佩首饰，缝制征衣。三军衣甲鲜明，平定逆贼后，又忧虑受灾百姓，慰劳安抚，使他们聚集安定。内室之中更加悲悯，周济饥民、抚恤受寒者，与百姓同感疾苦。百姓忘却战火，万家融融。感念黎公的功德，祈望他生下虎熊般的贵子，果然蒙受上天眷顾，生下奇伟之子。孩子幼年聪颖异常，长大后光大宗族。太君的福分与德行一同隆盛。黎公淡泊功名，勇于在急流中退身，只专心诗文，归隐林泉仍不废笔墨。太君心甘情愿料理家务，亲自操持辛劳而不懈怠；上侍奉尊长，下和睦同辈，使每个人都得到欢心。美名传遍内外，儿子功名成就，文章震动海内，声望重于木天；太君仍勤加教诲，于是儿子执掌玉尺，出任主持文衡的官职。太君教导他要公正、明察；在楚地三年，两袖清风，海珠也没有遗失，贤能之士接连被征召。回朝复命后，在彤庭任司谏。太君又教导他要忠诚、真挚，不要伤害刻薄，不要借沽名钓誉，仪态风裁凛然，成为国家的典范。皇帝忧念楚地，恩泽不能下达到最基层，特意简拔他巡行地方，持斧执节、穿绣衣。太君教导他，百姓便依靠他的宽宥治理。盗贼踪迹断绝，风俗淳厚。皇帝忧念黄河，派他奔驰于数省之间，考察重大利害，巡查河工弊端。太君教导他核查工程、察看漏洞，两年之间河水平稳，功劳特别卓著。天子说：“都已经晋升为卿，光禄卿的行装还未出发。奉天命推举贤能，刚刚准备好车马；廷尉掌管司法，不到一年九次升迁，几乎将要参与枚卜大典。哪里料到太君突然登上仙籍？难道不顾念贤子吗？他捶胸徘徊，泣血呼天，即使死一百次也无法赎回。山川为之落泪，归途中怨恨上天的毒害。”呜呼，悲哉！皇帝对孝子说：“你是国家的柱石，朕体察你的孝思，准你休息，扶着母亲灵柩回乡，在祖祠办理丧事。六千里路，哀痛与荣耀交相传颂；大规模设立吊丧堂，又兼办墓葬之事。亲友纷纷赶来，悲伤痛切。我元没有才能，只是在海边偏远之地任职。” 主上的恩德深重，我只图以微小的回报报答；一念不欺骗，一点也不差错。偏偏遇到监察官，他们贪婪如狼、威吓如虎，侵吞欺凌。[原文至此残缺]天府命我补偿亏空，赔粮三千石，寒儒哪里有这样的力量？何况又捐出黄金二千一百两，遭受种种毒虐，像鬼蜮一样，只适合辞官而去，实在难以忍受这些阴险小人。大官怜悯我孤忠而拙直，把我调到番禺，以躲避这些仇敌。原以为承受宪恩，能够伸展报国之志，谁知怨恨太深，他们横加雷霆般的打击，为逞雄心而昧着良心罗织罪名。上官有权势，下吏处于困厄；我幽独而无愧，任凭他们施加刀箭，也可以面对上天，难道终究会被压抑屈服吗？遥望灵帷，未能趋拜；怀着这份耿耿之情，泪水沾湿胸襟。太君还有什么遗憾呢？泥金凤翟，五福全都享有；恩诏接连赐予，子孙众多，都是国家的圭璧；在九泉含笑，荣华哪里有尽头？谨派小儿，跋涉千里，献上一杯祭酒，以表达我的真心。愿灵魂有所知晓，欣然前来享用。呜呼，悲哉！《鹿洲初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卷二十 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写

译行状、墓志铭、墓表 先王父逸叟先生暨王母陈孺人行状》先祖父逸叟先生名继善，字逸淑，世代是福建漳浦人。曾祖处士毅叟公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初芬，次子名初茂，都以文学著名，先生是幼子。先生原名初蕙，生于明天启元年辛酉二月初七日。他天性好学，广泛通晓经史以及天文地理诸书，深沉内敛而不显露。童年应试，多次不得志于主管考试的官员，准备北游，取道南粤，见时政日益败坏，急忙返回，慨然产生了归隐高蹈的志向。当时族父紫涛公巡按三楚，楚地盗寇张献忠渐渐横行，巡抚、按察使和各院官员正想羁縻招抚，以息事宁人为计。先生听说后跺脚说：“抚慰张献忠就像养虎，他终究不是可以驯服的；等他长大，必将扑食主人。赶快把这类人诛杀，还恐怕不能杀尽，哪里能用招抚来解决？我叔父恐怕回不来了。”先生家住官塘乡湖墘里，与先祖母陈孺人商量说：“天下将要大乱，这里不是躲避兵乱的地方。苌溪山母顶，是我们先世的故居，方圆几十里都是本宗族人，而且深藏在万山之中，没有其他祸患，应当把住宅迁到那里。”孺人说：“好。”先生便去召集工匠、准备材料，草庐刚刚建成，中原已经大乱，土匪横行肆虐。孺人背着婆婆逃难，于是进入苌谿山中。孺人是同县大坑陈氏的女儿，世代为官宦之家，平素纤弱，不能负重。婆婆黄太君虽然年老而且病重，却很高大肥硕，料想孺人背不动自己，便说：“我已经老了，而且将死，死在贼人手里和死在家中没有什么不同。你还年轻，应当赶快逃走，不要因为留恋我而受牵累；那样我死也不能瞑目。”贼人将要到来，乡里的妇女都仓皇逃窜躲藏，孺人背着婆婆走了十五里，跳过山涧、越过山岭，快得如飞，自己也不知道疲苦。到了苌谿，她又扶着婆婆走，却再也不能动了。族人都惊叹不已，认为勇气是从孝心中产生的。大概孺人平日妇德端正、闺门有范，为宗族所推重，而她的孝行尤其广为人知。先生既已隐居，便命童仆开辟土地、开山种植竹木花果数千株。每当桃花红、李花白时，便涉足山野，乘兴行吟。孺人酿高粱酒，举杯相对而饮，彼此恭敬如同宾客。她教孩子读书，琅琅书声如金石般传出，从此不再知道人世间有求取利禄的事情。康熙甲寅年，三藩相继反叛，耿精忠传发伪造的檄文，各郡县割去辫发表示投降，乡人恐惧，请先生商议。先生说：“这是在作乱，不能听从。大清国运正盛，即使十个藩王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何况耿逆如同行尸走肉，怎么能用兵来加害我们呢？” 于是乡人最终没有割去辫发，耿逆也不能前来。当时台湾郑氏听说耿逆盗取兵权，也大举入侵，攻扰漳州、泉州，伪任吴球为漳浦县令，驻扎在苌谿，沿乡征收粮食。吴球听说先生的名声，想求见一面，却不能如愿，便直接来到先生的住所。先生逃入老虎洞。吴球占据先生的岩野斋数月，始终不能见先生一面，只得叹息离去。先生因为虚名太盛，认为这不是保全自己的办法，于是改用现在的名字，另号逸叟，深深地隐藏自己；有时读堪舆书，逍遥于山水之间，寻访地脉，常常数月不归，没有人能猜测他去了哪里。因此，先世的许多坟茔都是他亲自选择的，如官塘江东霞岭、莲花等地的祖坟，其中最著名的，莲花山的形势尤其奇特。起初寻找这处地方没有找到，后来被施姓人家买去了。先生派人去请求，对方即使出十倍的价钱也不肯让出。几年间，先生行经油柑岭，看见山脚下有一具僵尸，料想是遭盗贼袭击而倒下的人，便走近查看，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那人气息奄奄却还没有断绝。先生命仆人把他背回家，请医生调治，使他免于死亡，但伤势很重，不能行走。先生养了他一个多月，他喝掉了数石老酒，早晚都有鸡肉猪肉供给，如同侍奉亲人。等他恢复如初，询问姓名，他感动哭泣着离去，却不知道救他的人正是当初想高价买下莲花山的人。施姓人回去后与妻子商议，觉得没有办法报答救他第二次生命的恩德，于是献出莲花山作为谢礼。先生按高价买下，用来安葬我的高祖母，大概是一处吉祥的墓穴。虎朝径生基，也是先生安葬的地方，同样是他早年亲自选择的。先生为人忠厚诚实，宽和淡定，一生没有一句话欺骗别人，没有忧愁，没有畏惧，没有盛怒，也不和人争执。看见别人有不对的地方，便从容劝告戒勉；遇到蛮横无理的事情，也只是笑着承受。先生教先父读书，一定要求他学习圣贤之学。先父幼年时极其博学，负有奇才，是众多士人的魁首，声名震动闽粤，许多学者都以他为宗师。先生对此淡然处之，并不因此高兴。先父三十二岁时去世，悲痛震动乡里、族亲、朋友，众人都觉得如同栋梁折断。先生却寂然无事一般。不孝之子我当时才十岁，号哭得几乎气绝，先生只让我读书，以继承父亲的志向罢了。我鼎元稍稍长大后，写时文颇为自负，先生说：“程颐、朱熹曾经专门写时文吗？”鼎元说：“不这样做，就没有办法取得科名。”先生说：“皋陶、伊尹、傅说都取得科名了吗？”鼎元不敢再说。后来我学习写古文辞，把文章修治好呈给先生，先生说：“这也算是近来空谷中的足音了。” 道理要靠文章流传，但只要写有实际用途的文章就可以了。”庚寅年秋天，鼎元写成《女学》一书，先生读后非常高兴，对孺人说：“五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书了！没想到我的孙子能做到这样。这关系到风俗教化，是世道人心不可缺少的书，确实可以流传后世。”先生一生从未有过这样的狂喜，只有这件事令他颇为满意。鼎元因此更加勤勉地学习正统之学。此后所写的著述，先生都没有来得及看到。先生九十岁时才开始扶杖行走，不久便拖着拐杖奔跑，仿佛忘了那是拐杖。他还喜欢游山，每天能走四五十里。地方长官多次想见他，他都不肯出门。后来鼎元把家迁到县城，迎接先生前去奉养。县令汪公培祖举行乡饮酒礼，把先生作为上宾，这才第一次见到他。康熙辛卯年冬十月二十三日，先生忽然觉得病势急迫，叫孺人说：“子夏说，君子称死为‘终’，小人称死为‘死’；我今天大概要终了吧。”孺人说：“您一向没有生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先生说：“就是这样，替我把子孙们都叫来。”大家都到齐后，他笑着说：“我一生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不能面对天地阳光；我完整地接受生命，也完整地归还生命，还有什么遗憾呢？只希望你们努力做善人罢了。”

译于是去世。孺人治家有礼法，闺门之内严肃得如同公堂，端正整齐却不苛刻。直到老年还纺纱织布，从不畏惧劳苦。家中上下老少都受她感化，没有人敢放下本业嬉游。她生于崇祯元年戊辰春二月十三日，比先生小七岁，后来比先生晚五年去世，即康熙四十五年丙申冬十一月十三日。先生按闰月计算享年九十四岁，孺人按闰月计算享年九十二岁，夫妻长寿而白头偕老，孙辈曾孙围绕膝下。孟德耀、梁伯鸾也不值得一提。儿子三人：长子名宗明，生孙鼎钦、鼎恭、鼎铨、鼎锜、鼎漙、鼎陶六人；曾孙云鹏等十七人。次子就是先父，名斌，生不孝鼎元、鼎光二人；曾孙云锦等十二人。再次名宗哲，生孙鼎辅、鼎弼、鼎藩三人；曾孙云沛等四人。没有女儿。孙女七人，曾孙女九人。婚嫁的对象都是名门，这里不一一叙述。先考文庵先生行状 鼎元十岁时父亲去世，关于先父的事迹，知道得并不详细，只记得五六岁时最受先父宠爱。先父曾带我在中庭月下散步，从容地问：“你长大后要做什么事业？”鼎元回答：“读书。”先父说：“你读书是为了什么？想做官吗？还是想成为圣贤？”鼎元回答说两者都想要。先父说：“显贵做官不是一定能做到的，能不能得到官位，权力在别人手中；成为圣贤却是可以决定的，要不要做圣贤，权力在自己手中。”鼎元说：“我做圣贤。”先父高兴地说：“好。”有一天鼎元问：“人做了官，就不能成为圣贤吗？”先父说：“做官正好可以成为圣贤，辅佐君主、恩泽百姓，都是圣贤的事业。像伊尹、周公都是圣贤，孔子也曾做过官。只是官位难以预期一定得到，颜子、闵子没有做官，也都是圣贤。”从此我每天都把自己当作圣贤，先父也随时随事诱导启发我。一天在松树荫下乘凉，看见一头小猪背着一只狗奔跑，我拍掌大笑。先父说：“不合礼法的事情不要看，你这一看便不是圣贤；不合礼法的事情不要做，你这样拍掌也不是圣贤，以后应当戒除。”鼎元说：“是。”有一天偶然不顺心，我跌倒在地哭泣，外祖母抱着我却不能使我起来，一再劝说，我反而哭得更厉害。忽然先父来到这里，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叫道：“今天的圣贤在哪里？”我立即跳起来回答：“在这里。”先父笑着说：“圣贤是不哭的。”我擦着眼泪说：“没有哭。”七岁时，我跟随外祖父入学读书。先父指着我所读的书说：“‘弟子入则孝，出则弟’，你想成为圣贤，就要从这一章书做起。不能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就不是圣贤；做人不谨慎，说话不诚实，也不是圣贤；对众人不能广泛地爱护，遇到仁人君子又不肯亲近，有空闲又不肯读书，这些都不是圣贤。你把这一本书熟读，逐步扩充、循序达到极致，就不用担心不能达到圣贤的境界了。”先父当时在县中授徒，每次结束授课回家，必定让我背诵所读的书。到十岁时，五经读完了，先父非常高兴，认为我可以教导。临终时他握着鼎元的手说：“你不要忘记成为圣贤的志向，我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那时鼎元还很幼稚，只记得这些，不能完整叙述先父的事迹。后来听先慈说起，又询问先王父，才知道大概情况。先父名斌，字郁人，学者称他为文庵先生。他是先王父逸叟公的次子，年少时聪明敏捷，一眼能看几行字而且过目不忘，九岁就通晓六经、《史记》《左氏传》，以擅长文章闻名。长大以后更加刻苦自励，昼夜勤奋攻读。理学、经世济民之学、诸子百家，以及天文地理、礼乐音律历法、兵法阵法、奇门遁甲、演禽、星命占卜等书，没有不研究的。他想把所学施用于世事，虽然恭谨谦逊、不显露锋芒，实际上自许为一代人物。先外祖子兴许公寻访当世贤能豪杰，没有一个令他满意；后来见先父与他谈论，惊叹他是伟人，便把女儿嫁给他。先父二十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成为一所学校的首领，此后屡次超出同辈，却命运坎坷，未能遇合。先王父逸叟公是隐士，把世态看得如浮云，笑着对他说：“人生何必要靠科举功名？学习圣贤已经足够了。你读书过于广博，正是程子所说的玩物丧志，应当摒弃一切，专心研究理学和经世之学，即使不能被任用，也不失为伊川先生的门徒。”先父敬畏地接受教诲，从此专门以程朱之学教授学生，但他的文章名声太盛，漳州、潮州之间谈论文章的人大多跟从他。若只知道先父是文人，就不知道当初台湾尚未平定时，福建总督姚公启圣驻扎漳州筹划海防，设置修来馆，招纳郑氏部将；凡来归诚者，不论真假一概收纳，视其才能可以任用的，便实际授予官职。有人向总督推荐先父，总督召见后非常高兴，准备把他列入归诚人员的例子授官。先父辞谢说：“官职是我所想要的，但不能靠欺骗取得，请仍让我作为清白书生参加科举。”同县前辈黄太常公当时参与总督府军务，因此更加看重先父的品行，邀请他到家中礼聘，让自己的族子拜他为师。他的族人黄长民先生与先父交情很好，也派儿子元美来求学。元美字越甫，品德、器识远异于当时流俗，是先父的高足弟子，受业最专心、最久。他观察人物、评论世事，判断事情的成败与是否恰当，常与先父相合；每当谈起先父的遗事，便把它们作为后学的楷模，神采飞扬，眉须都随着情绪颤动。他曾转述先父的话：“王仲淹是晋、宋、隋、唐数百年间第一流的学者，没有老师、朋友的帮助，却在污浊的时代崛起，俨然自命为圣人，难道不可以称为豪杰之士吗？”这段话的见识和意味很深，甚至不是扬雄《法言》所敢望其万一的。假使上天能让他多活些年，他确实可以进入圣人的门墙。上天生下这样的才智，却不给他寿命，这又是为什么呢？”话说完，元美凄然落泪。越甫以为先生是怀古情深，没有料到他是在自知寿命不长，所以有感而悲。

译先父临终时对越甫说：“困穷或显达是命运，寿命长短是定数。我没有颜子的学问，却恰好有颜子的寿命，既感惭愧又感遗憾；一生的抱负不能稍有施展，不知道上天生我有什么用意？难道是还积蓄着，等待子孙来发扬吗？”去世后，越甫号哭悲恸，如同栋梁折断；远近听说的人没有不抽泣痛惜的。不孝鼎元幼年丧父，追忆父亲的声音容貌，仍仿佛历历在目；我奉持父亲的遗训，铭刻在心中，半夜辗转反侧，流泪只怕稍有自暴自弃，就无法安慰父亲于九泉之下。倘若上天启发我的内心，稍稍打开一线明悟，使我能够望见圣贤的门墙，知道从哪里入门，不辜负先人临终时反复叮嘱的教诲，这就是不孝鼎元最大的愿望。先父生于大清顺治十五年戊戌夏四月二十六日，卒于康熙二十八年己巳秋八月十八日，享年三十二岁。配偶是我的母亲节孝许太君，另有行状记载。儿子二人：长子不孝鼎元，雍正癸卯科选拔，任内阁一统志馆纂修。特授广东潮州府普宁县知县，娶许氏，是先慈的侄女。次子鼎光，任南澳镇标外委随征守备，娶陈氏之女。三个女儿：长女嫁给癸卯科联捷进士、吏部候选知县李杜；次女嫁给戴承恩；三女嫁给林宗岳，都是先慈所生。孙子十人：云锦，任福建水师提标功加都司佥书，娶林氏，是浙江定海镇总兵官亮的女儿；云龙，学习儒业，娶林氏，是甘肃巡抚、赠尚书日瑞公的曾孙、痒生从龙的女儿；云翔，尚未订婚；云翼，已聘黎氏，黎氏是己丑进士、奉天府尹兼盛京刑部侍郎致远的女儿；云鹗、云灿都年幼，尚未订婚，都是不孝鼎元所生。云枢、云路、云槐、云衢都年幼、尚未订婚，是不孝鼎光所生。孙女三人：长女嫁都司佥书江荩臣的儿子沛然；次女年幼尚未许配，都是鼎元所生；再次年幼尚未许配，是鼎光所生。曾孙成德，年幼尚未订婚。云锦生成功，年幼尚未订婚；云龙生余未艾。先慈节孝许太孺人行状 先慈姓许，是县城西郊景文里人。外祖父名世昌，是明代太仆寺卿许祚昌公的弟弟。他博学好古，遭逢乱世而没有做官。先慈出生时有奇异征兆，外祖父最宠爱她，教她读书，书一过目就能背诵。稍长后，她通晓各种典籍，熟悉吟诗作赋。她曾写《落梅诗》，有“银鳞香大地，铁骨斗寒风”的句子，有见识的人已经从中看出她的志气。然而一张纸、一个字都不曾留下稿本，她说：“闺中女子的字迹，不想让别人看见。”十四岁以后，便完全不再吟诗。她擅长女红，外祖父更加惊异她的才能。当时先父年少，品行卓异、才名远近闻名，外祖父到住所拜访，惊叹他是伟人，于是为他们订婚。先父家世代读书，不经营生计；先慈出嫁后，去掉华丽装饰，卖掉嫁妆，过贫苦生活、从事劳作，以供养长辈。她善于体察公婆的心意，饮食、衣服、起居等事情，不等吩咐，所做都恰合心意。她辅助先父料理内外事务，使先父能够专心读书，并且勤勉地以远大前途互相勉励，夫妻在闺门之中如同师友。己巳年，先父染上寒疾，秋八月初六病情危重，对先慈说：“病势已经无法挽救了，你将怎么办？”先慈回答：“我跟随你到地下，没有别的话可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先父忧愁地说：“双亲还在堂上，我不能尽到做儿子的道义，死后难以瞑目。父母对我实在恩爱深厚，你若死去，只会更加伤父母的心，这会加重我的不孝之罪。”话说完便断了气。先慈捶胸大哭，昏倒很久不能苏醒，汤药送不到口中。外祖父用刀尖撬开先慈的牙齿灌药。半夜先父又苏醒，回头对先慈说：“我还没死，你倒先死了吗？你如此固执，怎么能使我的魂魄在九泉之下得到安慰？”过了一会儿先慈也醒了，和先父从容详细地商议后事。过了十八天，鸡刚开始鸣叫，估计先父不能活到天亮，先慈又问他还有什么要说。先父瞪眼看着她说：“上事奉舅姑，下抚养儿女，先前的话已经说尽了，希望母亲不要违背我。”于是去世。先慈依礼悲哀毁伤，仍时时有殉死的念头。丧事办完那天，她闭门自缢，祖母带领家人撞门救下她，才得以免死。先王父哭着劝她说：“你立志守节而死，是对的。但我们夫妇已经老了，儿子死后留下两个孤儿，你还在，我们尚且希望他们能够成人。你若再死，谁来抚养他们？况且你儿子临终时对你说了什么，难道能忍心忘记吗？”先慈惊醒，流着泪说：“我现在不死了。” 当时先慈二十九岁。不孝鼎元、鼎光正懵懂无知，只知道瓜果好吃，几个妹妹整天哇哇哭叫，厨房里连隔夜的米都没有。先慈靠女红操持家计，买番薯供一日三餐，种蔬菜煮粥，以补不足，有时也设法准备甘甜脆美的食物。她承顺舅姑的欢心，亲自教导督促我们兄弟，讲授《诗》《书》，反复开导，整天也不厌倦。夜里点灯自修，把女红放在身旁；看见我们疲倦或想睡，便不断讲述先父的遗事来感动我们，又勉励我们立身成名，继承父亲的事业并使之显扬。不孝鼎元有时不听教诲，先慈不忍心用棍棒责打，只流泪责备，并且不吃饭。鼎元因此忧惧得不知怎么办，赶忙承认过错，请求改正，她才答应。由此我渐渐有所警醒，开始不敢不读书。即使严寒酷暑、苦雨凄风，织机声和读书声整夜相互应答。路人听见，没有不伤心流泪的。癸未年秋天，鼎元得到当时任廷尉的四明陈公赏识，在五经考试中列童子试第一，先慈脸上颇有喜色，却又告诫我：“你不要萌生侥幸之心，这点成绩还不值得计较丝毫。我所高兴的是陈公有识人的眼光，能够赏识你，将来你的学问或许可以有所成就，你一定要努力。”

译冬天，鼎元得到当时任内阁学士的归安沈公赏识，沈公还命我随车校阅士子。先慈又赶快写信告诫我：“沈公是当代大贤，他选取闽地士子数以千计，唯独这样器重你，也是认为你自幼孤苦，应该激昂自奋，愿意让你早晚在他身边学习，使你取得大成；这是千载难逢的知己，你要努力。光阴如飞，学业没有止境；有空闲时要详细考察世务，留心经世济民，不要增长傲气、苟且偷安，这是我的希望。”丙戌年夏天，沈公怜悯先慈清白的操守和苦守的节义，想专门上疏题请旌表；但因她年仅四十六岁，不合当时的规定，便亲笔写下“霜贞衍庆”四个大字旌奖她，乡人都以此为荣。不久，大中丞张公巡抚福建，漳州士绅共同采集先慈节孝的事迹，请求中丞张公旌表；郡刺史山阴赵公、县令悔庵汪公、掌教蔡公以及全县士人、左右邻里，也都认为先慈的节孝足以成为风范，一同恳请旌奖，并分别加以美辞，详细申报她的事迹。张公认为此事可取；当时先慈四十八岁，仍然不符合正式题请旌表的规定。张公于是命郡守刻制“节孝流芳”匾额，县令汪公亲自准备彩帛，设置鼓乐，牵羊抬酒来到家中，表彰先慈。先慈抚摸匾额，忧愁地说：“‘节’这个字已经足够了，‘孝’字哪里敢当？况且家里一向贫穷，不能在公婆年老时充分供养，不能让他们吃饱鸡肉猪肉，想到这些就伤心。如今妄自得到美名，只会增加罪过，并没有益处。”先慈想到王父年老，常常忧惧不安；她非常盼望不孝鼎元取得功名，每次都诵读欧阳修所说“祭祀丰盛不如生前供养微薄”两句话，鼎元听了汗流浃背。秋闱落第后，先慈想到没有什么可以安慰老人，便又宽慰我说：“人生取得科名不宜太早，再用几年功夫，是造物者的厚意。郁积深厚的东西，施展时必然畅达；积蓄长久的东西，发扬时必然宏大。显达来得太快，声名容易衰减，不能不断增益自己，反而成不了大器。”我因此又勤勉磨炼自己。后来又多次因为贫困不能在家谋食，漂泊于风尘之中。回家时钱袋里偶然有所得，她一定询问钱的来路；我说：“宁可清贫挨饿，也不能来路不正而吃饱。”大概是担心钱财有可能来自不正当的途径。辛卯年冬十月，王父去世，留下孤儿们；先慈悲伤过度，劳累成疾，患了吐血病，但发作一阵便停止一阵，她也不在意。她侍奉王母更加辛勤。癸巳年春天，不孝鼎元将要参加恩科省试，先慈高兴地对我说：“从前你父亲临终时说你一定能够立身成名，如今蹉跎二十多年了。大母年纪很高，对你的期望非常迫切，你要努力。” 当时先慈起居无恙，言谈欢笑都很愉快，不孝鼎元也于是安心上路。唉！谁能料到临别时的谆谆叮嘱，竟成了不孝之子与母亲永诀的日子呢？暮春落第，骑着跛脚的马将要回家时，因为大中丞觉罗满公再三慰问劝留，让我留在省城读书，我不愿再次违背长者的命令；而且不孝鼎光与我书信往来，也没有说先慈有什么疾病。中秋后第四天，忽然接到八月初五的家信，说先慈痰气突然大发，病势将危。我这才忧惧，急忙辞别回家。二十八日经过海澄，才听到初六日的讣告。唉，痛苦啊！不孝鼎元终年漂泊，心愿未能实现；活着不能充分奉养母亲，母亲入殓时又来不及扶棺守衾。我是天地间的罪人，遗恨哪里有尽头！虽说还厚着脸做人，却曾经还不如羊、乌鸦懂得报答根本。自从先父去世到现在二十五年，先慈历尽千辛万苦，无法形容；近来喘息才稍稍平定，正暗自庆幸来日还长，希望能够得到上天保佑，略微报答她无边的恩德。唉！谁能料到竟然就这样结束了？我洒血向上天追问，我的罪过究竟是什么？即使余生披麻戴孝、居丧守墓，或者借先人的余荫，备办大烹牲礼、列鼎祭祀，也无法弥补终身的遗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唉，痛苦啊！先慈一生恭谨谨慎，治家不严厉却整齐有序，对妯娌和老少都能使他们欢喜。她对妇女终日宽和，从没有疾言厉色。早年她极其柔弱，后来抚养孤儿、操持家务，却从不厌倦。自己生活极为俭朴，但祭祀一定丰盛洁净。宾客往来，她总是竭力供奉；亲戚中有贫困的，便分出自己的所有来周济他们。邻妇有时劝她不要这样，她说：“我家常常处在困苦中，也不在意这一点小事。”二十年中她从未被疾病困扰；辛卯年患过一次血症，随即恢复。今秋八月初一，痰气开始旺盛，感觉睡卧不安，但仍整理家中的器具以及大小破旧衣服，亲自缝补。过了五天，知道自己不能起床了，便命人赶快给三山送信，召不孝鼎元回来。到了傍晚，她端正衣襟危坐，和舅父霞山公详细谈论家事。夜里二更，鼎元的妻子许氏在旁侍奉，先慈低声对她说：“自从你公公去世后，我时时刻刻都想殉死，只是被子女牵累，才延续了二十五年。如今我的事情已经办完，将要到地下去报答你的公公了。”不孝妇哭得很悲痛，说：“祖母年老，游子还没有回来，请您再稍等一会儿。”先慈摇手说：“等不了了。” 问她还有什么遗嘱，她只说：“元儿能够处理，大概不需要等我说话的时候了。”不孝鼎光、舅父霞山公以及各个儿女、幼孙都来到身边。先慈逐一注视他们，随即去世。这时鸡已经叫了，是八月初六。唉！先慈性情宽厚，举止端庄，没有一丝局促之气。半生苦守节义，却不能亲身享受回报，已经很痛苦了；又不能姑且多等几天，使不孝鼎元亲自为她请医服药、为她含殓。悠悠苍天，这遗恨什么时候才有尽头？如果天道没有知觉也就罢了；天道如果有知觉，难道要这样报答先慈吗？先慈生于顺治十八年辛丑二月二十五日己时，卒于康熙五十二年癸巳八月初六日寅时，享年五十三岁。她是先考文庵公的配偶，子孙姓名都载在先考行状中，这里不再赘述。李求可墓志铭

译我回忆辛卯年秋天读《寒支集》时，正在为元仲先生作传，曾向汀州朋友询问檀河后人宁化人隂琫素。朋友告诉我，先生的儿子求可公有父亲的风范，闭门读父亲的书，远离城市，我心中很赞许他。丙申年游历汀州，与琫素一起到泉上，才得以见到求可公。当时求可公六十七岁，已经老了。第二天，我登茶窠山拜谒李先生的墓，求可公命儿子琳甡和众孙跟随。离檀河约一里，树木茂盛苍翠，山冈环抱，是天然的安乐窝。墓前建有几间享堂，颇为幽静雅致；菜畦、曲折的池沼，都洁净而有情趣。我回头对琫素说：“求可公能够这样安葬他的亲人，真是尽到了做儿子的责任。”琫素说：“求可公天性极为孝顺，侍奉先生极尽子道。他的嫡母邱孺人生病将死，卧床衰弱了几个月，衣服多次洗涤，求可公亲手承接她服用的恶药恶食，一定亲自做，不假手于婢女仆人。”这座墓起初葬在白沙坳，是族人赠给先生的寿域，但那里有水患，求可公于是改葬到这里，经营布置极其用心。我徘徊仔细观看，不忍离去。左边有一座坟墓高高隆起，形状稍有不同；我赶快走去查看所刻的石碑，大惊说：“唉，这是我的故友、上杭刘先生鼇石啊！” 为什么越过五百里来到这里安葬呢？”行礼完毕，我和琫素诸君席地而坐，这才知道刘先生的父亲曾经拜李先生为师，刘先生尤其受到李先生器重。癸巳年五月初五，我客居檀河时病重，求可公把我抬到他家中，为我更换寿衣后去世；衣服、被褥、棺材等都是求可公准备的。求可公本来想把这些留给自己使用，又派人周济我的孤儿，把我安葬。对先生的墓，春秋祭扫也都合乎礼制。我替刘先生痛心落泪，又感佩求可公的古道高义，认为他真不愧是李先生的儿子。琫素说：“求可公见到合乎义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总是惶恐地担心不能继承父亲的志向。四方游客以及各地君子来到这里，他一定诚恳恭敬地挽留，尽力使他们欢喜而去。客人离开后，他便根据对方品行的高下、路途的远近，酌情赠送路费，和先生在世时一样。父亲的旧友中有晚年处境不如意的，他尤其殷勤地派人问候周济，从不厌倦。”楚地有个刘某，遭乱时被兵士掠走，父子祖孙离散了很久；朋友叙说此事，求可公多方周旋，终于使他们骨肉重新团聚，却从不因此显露自己的功德。至于对待宗族、调解纷争困难，兄弟之间重视友爱恭敬，自己承担苦处而把甘美让给别人，推让财产，这些对求可公来说也都是平日寻常的事情。他的美名在乡里广为流传，人们认为他一定会有后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琳甡说：“家父说，行善并不是为了求得幸福，也不是为了邀取声誉，只是做自己内心认为安适、凭自己的力量能够做到的事情罢了。”我说：“唉，这才是有道之人的话。”君子的言语，世人哪里能够听到呢？天将近黄昏时，我和诸位一同下山回去。一路看见檀河精舍，琴书卷轴、花木山石、亭台池沼，都守护着先生留下的旧物，增添新的而没有废弃损失。家庙、土堡、房舍、水井、桥梁，先生所建置的，都井然有序，没有衰败。我更加感叹求可公是个能尽孝道的儿子，但求可公却凄然悲伤，说丁亥年冬天没有防备火灾，土堡中收藏的书籍器物一下子全被烧尽，先人的手迹也化作灰烬，令人伤心。我对他说，先生一生的心血全在著述上，求可公既然已经逐步刊刻传播到天下，其他身外之物又有什么值得挂怀的呢？住了两晚，求可公的仲孙倓拿他写的文章来请我评定。我赞许倓是有成为大器才具的人，也高兴求可公的子孙都不同于寻常人。大家尽兴而别。己亥年腊月，我又在粤中与琫素相会，才知道求可公已经去世，十分悲痛。想到这位有智慧的人有益于风俗教化，便想记述他的美德，用来激励衰败的世俗。后来琳甡奉求可公遗命，于庚子年秋七月带着求可公的行状来找我，请我写文章记载他的墓。我唉声叹息，我哪里敢推辞，又哪里忍心推辞呢？求可公名向旻，字允怀，后来改名子权，字求可，世代居住在宁化的泉上。他的父亲是前朝征君，名世熊，就是元仲先生；求可公是三个儿子中的幼子。他幼年努力学习诸子百家，无不加以研究。稍长后随先生游历豫章，泛舟鄱湖，登临匡庐山、五老峰等山峰，拜访天下遗逸名宿，这些人都把他当作国士来期待。二十岁时补为弟子员，戊午年以贡生身份进入国子监，按惯例应当授官，却辞谢不任职。他一生的大概情况就是如此。其他美好的德行和芳美的规范，难以一一详述，乡里人都能讲述。我特意只根据丙申年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且是求可公在世时最确实的事情来叙述，其他事大都留缺，不想多写阿谀之词来传信。求可公生于顺治庚寅九月初三，卒于康熙己亥八月初一，出生、去世都在亥时，享年七十岁。原配邱氏，六十四岁时先去世。侧室陈氏。儿子三人：长子琳甡，是邱氏所生，娶母族女子；次子是恒，娶张氏；次子葆光，聘张氏，是陈氏所生。女儿七人：长女嫁隂承天，是邱氏所生；次女嫁隂承德，就是琫素的长子；次女嫁邱梦阳；次女嫁将乐人伍其元；次女嫁归化人冯廷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次女许配给清流人雷超士；次女许配给清流人邓登龙，都是陈氏所生。孙子五人：俍娶隂氏；倓娶杨氏；俅聘张氏；侅聘邱氏，都是琳甡所生；倕年幼尚未订婚，是恒所生。孙女四人：一人嫁伊肇炳；一人嫁张丰；一人嫁归化人叶国抚；一人嫁清流人王云凤，都是琳甡所生。曾孙三人：长子壆、次子壁是俍所生，长子荣是倓所生。曾孙女四人：俍所生二人，一人未订婚，一人已订婚；清流曾联芳是倓所生的二女之一，其中一人已许配给将乐人伍开天，另一人尚未订婚。某年某月某日，奉求可公的棺柩葬于某里的曾坑山，坐某向某。铭文说：檀河的水清澈而且涟漪荡漾，那位君子啊，能够继承先人的孝友之德，道义没有丝毫欠缺。曾坑山的一抔土，山冈墓道昌盛；他的后代兴盛，绝不是偶然。诰赠奉政大夫梦巗戴君墓志铭【代作】

译先贤有言：“困穷或显达是命运，出仕或退处要看时机。时运和命数在上天，君子听从它。”如果有心于世道，那么到哪里不可以救济人民、利于万物？勉励自己学习诗书，树立志节，敦厚气节情谊，挽救衰败的风俗，这些都是儒者安于本位而实行的学问。如果一定要拘泥于亲身获得通达显贵以后才有所表现，那就浅陋了。从前我抚治安定两浙，因为天台县令戴公有杰出的政绩，便把他提升到朝廷。如今他任郎官，带着父亲梦岩君的行状，请求我为父亲的墓穴作铭，哭泣不止。于是我因他的儿子而知道他父亲的贤德，这也是我乐意为之作铭的事情。根据行状：戴君名某，字梦巗，是江左建平人。他幼年丧父，努力求学，二十岁左右坐在虎皮椅上授课，教授乡里的俊秀，多有成就。然而戴君命运不佳，困于童子试很久。过了三十岁才补为博士弟子员，省试又多次落榜。他仰慕范文正公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留心安抚救济，研究民生疾苦，上书陈述意见，提出当权者不能做到的事情；乡人都受到他的恩惠。此前，建平县正赋之外还有许多杂派，其中所谓兵豆米尤其苛刻困苦。戴君分条陈述，制府下令清查厘正，得以免除，百姓的困苦因此缓解。又因为建平县的土产都是籼米，而法令规定征收白粮，百姓只好把粮食运到别的地方兑换后缴纳，苦于烦琐费事。戴君也把这件事分条陈述上报，获准改为征收本地的籼米。他又发现学田被豪强百姓兼并，几十年来无人过问，便向官府直言，终于恢复了学田。戴君既以文章和气概闻名一时，士人无论认识他与否，都心悦诚服地归附敬重。县令李蓼匪尤其惊异欣喜，聘请他做儿子的老师。戴君早晚讲授经术，不参与外间事务。李县令更加佩服他的品德，认为当时的贤人没有能超过他的。李县令是浙江人，后来因调任而与戴君二十年没有音信；李县令去世后，家产也衰败了。他的儿子因仇家陷害而被关进牢狱，乘看守疏忽逃走。他想到浙东浙西都是法律官吏所能管辖的地方，无处容身，便从小路逃到戴君家，却没有告诉戴君原因。戴君厚待他。不到一个月，他因病去世，而且没有留下归葬之处。戴君出于义理，用棺木、衣衾、含殓等礼节把他安葬，并命自己的儿子穿缌麻服，友人弟子早晚哭祭。他派一名使者送讣告到李家，但李家的妻子儿女、亲属朋友都已经被捕入狱，正在追查李生的去向。使者到达后，官府派吏员跟随前来，开棺验看，说：“是他。”但戴君几乎因此被当作窝藏逃犯。大吏听到戴君陈述后，才叹服他的义行。戴君于是把棺柩安置在自己祖坟旁边，按时祭扫如同自己的亲人，十多年后才召来李生的儿子，资助他扶棺归葬。吴越之间人人称道戴君的高尚义举。但戴君居乡时有许多隐秘的善行，不愿让人知道，别人也不能全部了解。有个陈某欠戴君的债，债务越积越多，又因官府欠款催逼，急得将要卖掉儿媳来偿还。戴君怜悯他，召他前来，拿出旧借券烧毁，又赠送几锭金子替他缴纳官府欠款。陈某感动哭泣，带着儿媳到戴君面前行罗拜礼。戴君引身躲避，脸上没有一点施恩的神色。他做的其他事情大多也是这一类。戴君侍奉兄长如同父亲，救济宗族亲党，重视诺言，取予严谨，敦厚务实，没有浮华刻薄的气质。假使他在当时得以施展抱负，一定会有卓越的建树。可是时运坎坷，五十岁才成为学校的廪生，七十岁以明经身份终老。一生不能掌握哪怕一点治理百姓的权力，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不过戴君安于本位而行事，救济人民、利益万物的心愿，并不是只空存于胸中，他本来已经有足以称道的地方。修德获福的说法，是儒者不谈的；但有人又说，福报不一定降在本人身上，也可能降在子孙身上。我以戴君的儿子某来验证，才开始相信天理也许确实不会欺骗人。戴君生于【某年某月某日】，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珍珠藏在匣中，美玉含在璞里；自身虽然隐退，道义却已经充足。问你的佳城在哪里？只有这里是吉祥的卜兆；氤氲的精气，显现在山川之间。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以此为法，获得福善。宁化文学翠庵王公墓志铭 宁化翠庵王公将要下葬，他的儿子鹭写信到京城来，请我为他撰写墓志。我和鹭是同年好友，与王公有通家子弟般的情谊；何况我乡的名卿伟士肩相摩接，鹭不请别人，偏偏不远六千里来托付给我，我怎么敢推辞呢？王公姓王，讳如纶，字右箴，号翠庵，是宋丞相文正公的后裔。有一位评事公，随南宋渡江迁徙，进入福建，居住在宁化龙上里，后来子孙繁衍，便把那里命名为王坊。王家世代以务农为家法。到了明朝中叶，义庵公富有财产，乐于施舍，曾捐出一千石粮食赈济饥民，巡按使者表彰他的义举，并以乡饮酒礼聘他为宾客。传到第五代二鲁公，具有隐逸的德行，就是王公的父亲。王公幼年聪明，读书必定探求根本，见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不同于世俗的学问。他通晓经史，旁及诸子百家。年幼时参加童子试，郡守卢公看重他的才华，选拔他列为全军第一。不久又受到学使山阳陆公的赏识，补为博士弟子员，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卢公调任辰州太守后，邀请他游历楚地，再三敦促，并答应给他丰厚的赠礼。王公因双亲将老，不忍离开他们，坚决推辞不去，当时人以廉洁和孝顺称许他。王公读书并树立品德，不钻营请托；性情严正刚毅，从不阿谀，风采令乡里人既敬畏又爱戴。甲寅年藩镇发生变乱，残暴的叛军首领向大户人家强行索取军饷，横行肆虐，并把王公的父亲罗织入狱。王公哭泣请求用自己代替父亲，不获允许，坚决请求后才得到准许。他日夜戴着刑具坐在狱中，苦楚到了极点，最后只剩皮包骨头，已经无法忍受。王公当时只以父亲得以脱身为幸，安然承受这一切而不后悔。事情平定后，家产也衰败零落了，但保全下来的东西实在太多。王公的孝心如此深厚，勇气又如此卓异；不因祸难而动摇志向，不因利欲而改变内心。他有学问、有品德，实在足以成为一代人的榜样。兰花生在幽深的山谷，不能成为帝王所闻的香气，可惜啊，如今竟是这样。天子重视孝廉方正之士，征召他们到京师，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假使王公还在世，佩带官印、担任官职的人中必定首先有他。只是他没有遇上这样的命运，又能怎么办呢？然而他以读书自得其乐，年老后更加笃实；教导子孙，使他们能够传承家学。与那些侥幸在一时得志、最终却不被人称道的人相比，他实在远远超过他们。王公生于【原文作“云云”】，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龙下里察迳午山，墓向为子兼丁癸。堪舆家说，这里的地形像荷叶覆盖金龟。铭文说：生在龙上里，葬在龙下里，翠色华光朝向墓地。察迳之地夜晚关闭门户，你的墓穴就是你安居的屋舍。荷叶青翠，生于清澈的水波之中。国家的瑰宝，家族的珍藏，声名和身价都很尊重。子孙世代守护，迎来上天的庇佑。太学仲谟周公墓志铭【代作】

译公讳天荣，字仲谟，姓周，是福建海澄人，出自唐代开漳进士周匡物一支。自高祖、曾祖以来，世代都有声望。族祖起元，是前明的大中丞，精忠而有亮节，因触犯权宦魏忠贤而死。公生来聪颖奇异，幼年时就像成年人一样。父亲景文最为钟爱他，把他看作大器来期待。不幸很早便失去父母，又遭逢战乱，未能完成科举学业，只以太学生身份终老，未能实现胸中的抱负，族人都为他哀悼。我独自叹息说：他自身具有上天所赋予的爵位，足以使自身荣耀；行为奉行孝友，能够在家族中实行治理。享尽天年，完整地接受身体又完整地归还，不受毁伤，已经没有什么遗憾，还有什么不足呢？回想从前，海上局势不安，公与兄弟辗转迁徙、流离失所。幼弟遭到寇盗掳掠，公与长兄寻找了十多年才找到他，但幼弟已经去世，只留下一个遗孤。公拿出重金将遗孤赎回，这就是公友爱兄弟的一面。丧乱平定以后，祖庙倾塌破败，公共同谋划修复，捐出钱财帮助这项工程，建成后高大壮丽；又置办了若干亩祭田，使子孙世世代代都能奉行祭祀，不忘祖先。这就是公孝顺的一面。他性情浑厚，没有虚夸和狡诈的习气，见到合乎义理的事一定去做；听到诸子读书的声音就油然而生喜悦之情。他极力延请名公巨儒，让他们成为孩子们尊敬学习的榜样。孟子说：“有上天所赋予的爵位，就是仁、义、忠、信，以行善为乐而不知疲倦。”这些品德公都有。孔子说：“能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把这种德行施行到政事上，这也就是治理政事。”这些品德公也都有。公享年五十八岁；顺治乙未、康熙壬辰，是公出生和去世的年份。七月二十二日、四月二十三日，是公出生和去世的月日。辰时，是公出生和去世的时辰。待封孺人林氏，是公的原配。儿子七人：岁贡生楙、正健、朴、相、柱、槚、桥。孙子一人，名泌。女儿二人，外孙男女四人，这些都是公的后嗣。九畴所说的五福，即长寿、富裕、康宁、喜好美德、善终，公大概都可以具备吧？世上那些身居高位、享受厚禄，却事业毫无显著成就，死后名声也不被称道的人，与公相比又怎么样呢？公去世七年后的戊戌年，长子楙将于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郡城北面的茶园，提前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居于京城，是公的族弟，按情义不能推辞，所以把他的事迹写在石上。铭文说：“丹霞城北有一座茶园，从今以后在那里种植芳兰。坐丁向癸兼未丑，仲谟的墓地就在这里。相互告诫，不要剪伐墓旁的松树和楸树；子孙世代守护，像磐石一样安稳。” 隐醒庵墓表 宁化是一个县，处在汀州、邵武群山之间，奇峰高耸险峻，清溪潺潺流淌，地方上有许多隐居的君子。自从李元仲先生卓然杰出之后，当时的风俗教化潜移默化，有志之士磨炼品行、修养自身，乐于施行德行，重视人伦而轻视财利，勤于学问而淡泊功名，卓然以古代的道义自居，不沾染末世浮躁喧嚣的习气。像隐醒庵先生这样的人，尤其是其中品德卓异、声名显著的。先生性情孝顺友爱，能够深厚地侍奉双亲。三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雷孺人抚养他。先生感念先人的德行，把书斋题名为“乌夜”，以此刻苦自励。母亲去世服丧时，他哀伤憔悴了三年，不饮酒、不吃肉。每逢先人的忌辰以及岁时伏腊，他都展开遗像跪拜，眼泪不断流下。因为父亲的棺柩尚未安葬，他徒步行走千里到江西，前往丰城拜访堪舆家杨震，请他同行回来。选得吉地后，他艰难筹措钱财办理葬事，凡是先世的坟墓，没有不修整的；祭祀没有不举行的；兄弟亲属没有不加以存恤防护的。如今先生虽已去世，但他的孝友和睦之德，在乡里之间仍被人们交口称赞；人们还传说他把财产分给堂弟、推爱堂侄，以及抚养谢氏遗孤成人的事迹。由此可知先生的天性了。先生做诸生二十多年，做太学生三十多年，其间多次参加乡试却屡遭挫折，接连不得志于主管考试的官府，但他淡然不以为意，勤奋好学，年老后更加笃实。甲寅年闽地发生变乱时，伪帅横征军饷，局势混乱，祸害波及士绅。先生因堂兄受到株连，被拘押在狱中半年；一时同受此难的人彼此相对号哭，悲痛得不能自胜。先生在狱中读书，早晚都不懈怠，声音朗朗，仿佛出自金石；亲手抄写、校录，一切如同平常无事。若不是他的涵养深厚，把生死置之度外，又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先生平素简朴，嗜欲很少，不喜欢声伎，曾经穿着粗布衣服，穿方领、宽袖的衣裳，古朴严肃、气度庄重；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合乎规矩法度，一望便知是有道德的人。有时与宾客饮酒，别人酒意酣热后嬉笑喧闹，先生却端正衣襟，端坐到宴席结束，始终没有懈怠的神情。后辈年轻人有时因此认为他迂腐，先生并不理会。看见别人有过错，他一定当面斥责，丝毫不宽纵，别人也谅解他。闲居无事时，他洒扫庭院，栽种花木、浇灌竹子，神情愉悦，仿佛内心有极大的快乐。教导孩子们读书立品，不要辱没家声。他曾说：“我看世人刻薄得太厉害，常常因为财利而伤害兄弟亲情，我对此非常痛心。我希望后代子孙以后千万不可走这条路。”又说：“待人接物必须以平和宽恕为准则，遇到事情要以知足和忍耐为主。”唉！先生这些话，真是末世的良药和砭石。假使先生当时能够得志，把他的言论作为规范、把他的行为作为表率，挽救末俗、扭转衰颓的风气，难道不足以成为天下人的榜样吗？奈何他身处穷山僻地，只能独自叹息而隐遁。大概也是有不幸之处吧？欧阳公说：“行善的人能够有好的后代，而寄托在文字中的事迹可以流传无穷。”先生的子孙能够自我振作奋发，正是用来慰藉先生的事业，正在兴盛而没有止境。长子琫一向不以千余里的路途为远，跋山涉水，带着行状向我请求撰写文字。因此我怎敢不顾自己的固陋，替他撰写这篇墓表，刊刻在墓道上，使宁化人士有所观感呢？先生讳卿月，字省孺，号醒庵。以太学生身份终老，享年七十五岁。出生、去世的年月以及子孙姓名，都已详细载入墓志中，这里不再赘述。《鹿洲初集》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