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洲初集卷六
送宫詹沈心斋先生还浙序浙西沈心斋先生曩以宫僚来督闽学,清公明慎,为有闽学使第一。还朝者四载矣,闽人思之甚,搆祠勒碑,用志不朽,犹云未足为报也。歳己丑,先生以归省之暇,重游闽邦,邦人士喜跃欲狂,如赤子之依父母。日于名胜地集良友,铺几筵以娯先生。先生顾而乐之,分韵赋诗,张侯较射,登道山,望沧海,拜九贤书院,上平远台,出西寺,泛舟西湖,乗风荷亭之间。凡榕城古迹名胜,及时人园榭亭沼,诸生无不奉以游,游无不醉以归。如是者匝月,将行,诸生把袂牵衣,复为强留数日。或奉将钱币,或解刀剑琴书竹石玩好,山蔬野品,只鸡樽酒,各以其意致慇懃。先生虽固辞不得也。而兴泉汀漳之士,日望先生辱临,以壮山川之色,伸尺寸微诚者,竟不可得,喁喁怨慕,亦各携筐餽赆,寄遥情于千里之外,且嘱后日来闽无独弃我南州为也。是时鼎元家居,去防城八百里,倍道疾趋,六日造谒。至则刻期登舟矣,仓皇再拜,悲喜交集。因念昔者先生督学闽南,鼎元独防国士之知,追随三载,丙戌一别,四易星霜,曾不能有所树立,以慰先生之望。加以云山辽逺,觌面无由,于今始得一见。而招招舟子,鼓棹欲西,生非草木,何能为情?于是随至武夷,同行七百余里,目覩先生所过富沙、南剑诸州,多士迎送懽阗,慇懃欵洽,不异所闻于三山者。始知古人所谓廉吏不可为者之妄也。人当涖官据要时,雷厉风行,何求不获?迨事权己谢,有腼面目,不堪复对此邦之人。即中材以上,有恩泽于人者,事后重来,其慇懃欵洽不过数人而已。孰能使九郡一州六十县之众人,人踊跃如一心哉?先生昔日在闽之苦,鼎元身亲见之,而先生毅然不回。及事竣还朝,萧瑟难堪,爱先生者莫不以太自苦为憾。观此日之行乐乎?否耶?人生富贵不啻浮云,金穴宝庭于今安在?先生虽自苦于一时,而名且流千百世,邦家之光,岂独吾党之幸乎?特恨鼎元不能同至浙西,又将匆匆别去也。黯然销魂,澘焉出涕,未知侍侧又在何日。敬书数语,以送先生之行。
送陈少林游呉越序吾友陈君少林将游呉越,鬻田质衣,拮据百余金以行。同学诸子追而送之,邑之郊饯焉。少间有执爵而言曰:「拙哉,先生示富耶?寒士出门,携数寸不律,襆被一囊足矣。必效富人载金而出,能游者有几?」或曰:「方今世路氷清,当道贵人不忍以财帛汚君子。游者所至,拥篲迎门,鞠躬揖让。及其归也,两拜而别耳。」长汀黎媿曾先生每闻游客归来,必问被囊在否,在则酌酒相庆。君无乃鉴于此,故预为之备与?陈君笑未有以应。蓝子曰:「噫,君之为此有所为也。君昔在襁褓,尊人寓居东粤,与防稽林汉冲公友善。君二歳丧母,尊人以托于林。未几尊人又没,林抚君如己子,教之读书成立。及君伯氏元戎公拥旌节于粤,始以君归,而林公己卒。君经纪其二丧,既复负二骸同两尊人柩还葬于浦。林公有孙在防稽,君庚寅游越,当事有餽君金者,君倾囊与之。今拮据此行,将为更置桑田数畆,非漫游之谓也。」或曰:「君家未有足食之政,而遽为此举,人情乎?」陈君愀然太息,徐而应之曰:「噫,吾之为此非得己也。吾少受林之恩,不啻父母。向者尚思改葬二柩还诸防稽,冀得稍稍有力,将经理其家以厚为报。今年逾半百,功名二字淡若浮云,筋力日以就衰,后虽欲行难矣。吾非不恤吾家,顾念饥寒,吾素即不为此,亦无解于饥寒。」蓝子曰:「嗟乎,古道之不存久矣!负恩寡情,皆由富贵未有责及贫贱者。夫惟吾党能人之所难,斯世道人心頼柱础耳。君才具优长,文词古雅,不屑意于非道之富贵,而情义之间若此,亦足观矣。」予与君同受业于廷尉陈公、阁部沈公之门。君此行将由防稽而鄞水,存问吾师廷尉之家,又将过浙西,溯苕霅哭吾师沈公灵次,为漳郡及门致诸祭轴诔章,是则予小子所伤心内慙,临风陨涕者也。稽首丐君于二师之前,为予小子多一拜焉。秋。风瞬息鼓棹遄归,或兼程入都,就试京闱,一展平生经济,报二师平昔之望。吾知林公九原其喜,更有大焉者矣。因书数语以送其行,时庚子莫春三日也。
译《送宫詹沈心斋先生还浙序》浙西沈心斋先生从前以宫廷属官身份来督理闽地学政,清廉公正、明察谨慎,是闽地历任学使中最杰出的一位。如今回朝已经四年,闽人非常思念他,建祠刻碑,以记载其不朽事迹,仍觉得不足以报答。己丑年,先生利用回乡省亲的空闲,再次游历闽地,地方人士高兴得几乎发狂,如同婴儿依恋父母。每天都在名胜之地聚集好友,摆设几案筵席来使先生快乐。先生也看着这些而感到高兴,分韵赋诗,命张侯比较射技,登上道山,远望沧海,拜谒九贤书院,登上平远台,出游西寺,泛舟西湖,在荷亭之间乘风游赏。凡是榕城的古迹名胜,以及当时人家的园林亭榭池沼,诸生无不奉陪游览;游罢无不大醉而归。这样过了一个月,将要出发时,诸生又拉着他的手、牵着他的衣服,强留他多住几天。有人送上钱币,有人解下刀剑、琴、书、竹、石等玩物,有人送山蔬野味、鸡和酒,各自尽心表达殷勤。先生虽然坚决推辞,却无法拒绝。兴、泉、汀、漳各地的士人,每日盼望先生屈驾前来,为山川增色,表达一点微薄诚意,终究未能如愿,只能纷纷携着筐篚馈赠财物,把千里之外的思念寄托在礼物中,并嘱咐说:日后再来闽地,可不要唯独抛下我们南州人啊。这时蓝鼎元居住在家乡,距离防城八百里,便加倍赶路,六天后前去拜见。到了那里,才知道先生已经定下日期要登船了;我仓促拜见,悲喜交集。于是想到从前先生督学闽南时,唯独我蓝鼎元受到他视为国士的知遇,跟随先生三年;丙戌年一别,四次寒暑更替,我却一直没有取得什么成就来慰藉先生的期望。何况云山遥远,无法见面,如今才得以一见。可是船夫已经招呼着,摇桨要向西行;人又不是草木,怎能没有感情?于是我跟随先生到了武夷,一同走了七百多里,亲眼看见先生所经过的富沙、南剑诸州,众多士人迎送往来,欢声喧闹,殷勤亲切,与我在三山听闻的情形没有不同。这才知道古人所谓“廉吏不可为”的说法是荒谬的。一个人在任官掌握权要时,雷厉风行,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等到事权已经交卸,脸面惭愧,便不忍再面对当地百姓。即使是中等才能以上、曾给人恩惠的人,事后再来,当地人的殷勤亲切也不过涉及几个人罢了。谁能使九郡一州六十县的百姓,人人踊跃而同心一致呢?先生从前在闽地所受的劳苦,我亲身见过;先生却毅然坚持,从不回头。等事情办完回朝后,处境萧瑟难堪,爱戴先生的人无不遗憾他过于自我劳苦。看看先生今日这样的游乐吧,难道不是吗?人生的富贵不过如浮云,金穴宝庭如今又在哪里呢?先生虽然一时使自己劳苦,而声名却将流传千百世,成为国家的光荣,难道只是我们同道之人的幸运吗?只是遗憾我蓝鼎元不能一同到浙西,又要匆匆分别了。想到这里黯然销魂,悲伤落泪,不知道下一次侍奉先生又是在何日。谨写下几句话,为先生此行送行。《送陈少林游吴越序》我的朋友陈少林将要游历吴越,卖掉田地、抵押衣物,艰难筹集一百多金钱上路。同学们追赶出来送他,在县城郊外为他饯行。过了一会儿,有人举杯说道:“先生真是愚拙,难道要显示富有吗?寒士出门,带几寸不律,携一袋被褥就够了。偏要仿效富人载着金钱出行,能这样游历的人有几个?”有人说:“如今世道清平,当权的贵人不忍心用财帛玷污君子。游人所到之处,人们拿着扫帚迎到门口,恭敬作揖谦让;等他回来,也不过拜两拜便告别罢了。”长汀黎媿曾先生每次听说游人归来,必定问被囊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就斟酒相庆。陈君莫非鉴于这种情形,所以预先为此作准备吗?”陈君笑着没有回答。蓝子说:“唉,您这样做是有原因的。您幼年还在襁褓中时,尊父寄居东粤,与会稽林汉冲公交好。您两岁时母亲去世,尊父把您托付给林公。不久尊父也去世,林公把您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教您读书成人。等到您的伯父元戎公在粤地执掌旌节,才把您接回,而林公已经去世。您料理林公夫妇两人的丧事,后来又背负两具遗骸,和两位尊长的灵柩一同运回浦地安葬。林公的孙子在会稽;您庚寅年游越时,有主管官员赠给您钱财,您却把全部钱财都给了他。如今艰难筹措这次出行,是要替林家重新置办几亩桑田,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游玩。”有人说:“您家里还没有使全家吃饱的办法,却突然要做这件事,合乎人情吗?”陈君神色忧伤,长叹一声,慢慢回答说:“唉,我这样做也是不得已。我年轻时受到林公的恩德,不亚于父母。过去还想着把两具灵柩改葬回会稽,希望自己稍微有些力量后,替他经营家业,以厚重报答恩德。如今我已经超过五十岁,功名二字淡得像浮云,体力也日渐衰退,以后即使想做也困难了。我不是不顾惜自己的家庭,只是想到饥寒;即使我一向不做这件事,也无法解决饥寒问题。”蓝子说:“唉,古道已经不存在很久了!忘恩负义、薄情寡义,都是因为富贵者还没有承担救济贫贱者的责任。只有我们这一类人能够做到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这个世代的道德人心才有赖以支撑的柱石。您的才干优长,文辞古雅,不把不合正道的富贵放在心上,而在情义方面又能做到这样,也足以令人称道了。”我和陈君一同在廷尉陈公、阁部沈公门下受业。陈君这次出行将由会稽到鄞水,前去慰问我们老师廷尉的家属;又将经过浙西,溯流至苕霅,在我们老师沈公的灵柩前哭祭,并替漳郡门生送上祭文、诔文。这正是我这个后辈内心悲伤惭愧、临风落泪的事情。请您在两位老师面前替我叩首致意,也替我这个后辈多拜一次。入秋后,风势转瞬即变,您便摇桨快速归来;也许还会兼程进京,参加京城会试,施展平生经世济民的抱负,报答两位老师平日的期望。我知道林公在九泉之下一定会高兴,而且还有比这更大的喜事。于是写下几句话为您送行,时为庚子年暮春三日。
送林仲谦之阳曲序仲谦如晋,应沈阳曲聘也。辞家七千里,剑佩长征,将由粤而豫章,歴江汉,经郑卫,以至太原。同学诸公出邑郊三里送之,得仙桥,赋诗酌酒为别。仲谦意气豪上,无黯然销魂色,斯游也,可谓壮矣。秋髙桂馥,夺帜燕台;春日杏花,骧首王路,在此行也。夫士君子,一举一动,必思有益于人,目之所触,足之所履,皆有痛痒关心之处。吾闻阳曲古晋阳地,茧丝保障,事在人为。沈君贤且能,必有以择乎此。仲谦经济才长,得与朝夕谈论,揣摩民间疾苦,晋之穷檐,其靡不周乎?在上体恤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不特物力为然,民隐尤甚。愿仲谦与贤主人共存此心,以为阳曲之幸,此行为不虚矣。是为序。
送谢古梅太史还闽序太史谢古梅谒告将南归,同学荣其行,也为诗若文以送之。于是鹿洲蓝鼎元慨然叹曰:「噫!美矣良友之行,余亦安忍默也?顾以浮华之辞,则不能;扬颂之辞,则不必。离愁别绪,亦近妇孺气,非所当言。思惟朋友之义,有善相劝,勿谓余为迂,余亦达其情。」太史曰:「善,试言之。」鼎元曰:「太史于诗为伯,于文为匠,于字兼晋唐宋元诸家之长,志髙而行笃,学博而才宏,今之三代士也。余恶乎言诸?年少而压羣英,排金门,典一代鸿章钜制,海内方以燕许相推重,忽兴将母之思,足亦解趣,移疾有辞,今将扶笻杖趋桑梓,开竹庐于道山之麓,板舆莱袖,以林泉诗酒为养。
志人生胜事,无有过于此者,余恶乎言诸?」虽然,太史好学者也,行矣。为乡先生,请与言吾乡之学。吾乡前哲,自龟山得伊洛之正传,歴豫章、延平,以及朱子,斯道灿然如日月经天,渊源可得而溯也。建阳游定夫与龟山同出程门,武夷胡康侯则程门之私淑也,传二子为致堂、为五峯,而从子籍溪与刘氏、屏山、白水皆尝为朱子之师,可谓盛矣。朱子传之蔡西山、九峯、黄勉斋、陈北溪、李果斋诸先生,而浦城真西山又朱门之私淑也。有宋闽儒甲于天下,爰及元明以来,亦有熊勿轩、蔡虚斋、陈剩夫,稍稍絶续。吾侪生先儒之乡,可令乡人不知先儒之学乎?忆侍中丞仪封公倡开鼇峯讲席,尔时同学诸君子彬彬一堂,曾几何日,遂成畴昔。余不肖,固不足道,其他皆以事业功名显于此事寂寂鲜闻。惟蔡梁村先生一继臯比,不惮大声疾呼,以成就后学为已任。今仕宦于朝,又无暇此。太史之居则勉斋故里,近鼇峯,若彼其甚也。余不能无厚望焉。诗文词赋,真草篆▯之学,偶尔适情游艺焉,则己,必孳孳矻矻,日夜以求极其工,则程子所谓玩物丧志者矣。太史于此数者,既并臻絶顶,直造古人之奥域。愿自今勿复以此为意,专一心志于圣贤之学,诱廸吾乡英伟之士,使皆笃学力行,人人有不自暴弃之思,又相与讲求经世理物、兵农礼乐之经济,使皆有体有用,达可为国家之名臣,穷勿坠闽学之宗风,则太史之功大矣。俗士狃于见闻,以科名利禄相矜,髙与之言圣人之道,则骇为狂且愚,不知道非髙逺,即在人伦日用之间,臣忠子孝,兄友弟恭,夫妇居室,朋侪洽比,一举一动,皆有当然不易之则,夫谁能出吾道之范围乎?饥而食,渴而饮,人人皆然也,而食所当食,饮所当饮,即道也。异学以窈防昏默、虚空影响言道,似人生纲常伦纪之外,别有慿虚髣髴之一物,是以终日言道而无可捉摸,言悟道而归于惝恍。善乎朱子之言曰:「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也。」孟子曰:「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仁至义尽,则己为圣贤矣。」此无欲害人、无穿窬之心,学者敢谓自己无之乎?而不敢学为圣贤,是立志欲害人、欲穿窬也。圣贤未尝难学,人人皆可以勉而能,而特不许浮伪者之矫托于其间。若外谈仁义而势利,若烈火之焚心,貌似笃诚而胸怀若鬼蜮之变幻,此等为吾道之害,有甚于释老异端,辞而辟之,廓如夫非吾徒之责欤?太史荣名既成,苍生未迫,乗兹寛闲之歳月,知必有以阐明絶学,大为功于吾道者,道固在躬行,不在词説,而欲传之来学,则不得不费词説,太史安得独吝也?礼于名当讳卑,不可以名尊,贱不可以名贵,然二名不偏讳,记亦有之,余不敢避世俗之嫌,请太史思当日父师命名之义【太史名道承】当不以余言为迂,而必求名称其实乎?吾友林洙云:「绩学精深,践履纯笃,天将使与于斯道也。」是故老其才于有用,不忍以科名利禄,早纷其力量,而淆其志气,盖所以待之者厚矣。幸并以余言告之。
译《送林仲谦之阳曲序》仲谦将要前往晋地,接受沈阳曲的聘请。他辞别家乡,远行七千里,佩剑携佩长途跋涉;将从粤地出发,经过豫章,走过江汉,经过郑、卫,直到太原。同学诸公来到县城郊外三里处为他送行,在仙桥作诗饮酒道别。仲谦意气豪迈高昂,没有黯然销魂的神色,这次游历可以说十分壮盛。秋高桂香,愿他在燕台夺得魁首;春日杏花盛开,愿他昂首走上仕途,这些都将在此次出行中实现。士人君子一举一动,都必须想到对别人有益;眼睛所接触的、脚步所踏到的,都有与民众疾苦相关之处。我听说阳曲是古晋阳之地,养民、保障百姓,关键在人为。沈君贤明而且有才能,一定能在这里有所作为。仲谦长于经世济民,能够与他朝夕谈论,推求民间疾苦,那么晋地贫困人家的生活,难道还能有不受到周济的吗?在上位者体恤百姓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恩赐;不只是物力方面如此,百姓的隐忧尤其如此。希望仲谦与贤明的主人共同保持这种心意,使之成为阳曲的幸运,那么这次出行就不会虚度。这篇序就这样写成。《送谢古梅太史还闽序》太史谢古梅请求告假,将要南归;同学们以他的出行为荣,作诗写文为他送行。于是鹿洲蓝鼎元感慨叹息说:“唉!良友这样美好的行程,我又怎么忍心默然不说呢?只是浮华的辞藻,我不会使用;夸扬颂美的话,也没有必要。离愁别绪,又近于妇女儿童的情态,不是应当说的。我只想谈谈朋友之间的道义,请不要认为我迂腐,我也会表达自己的真情。”太史说:“好,请你试着说说。”鼎元说:“太史在诗歌方面是伯夷,在文章方面是匠人;书法兼有晋、唐、宋、元各家之长,志向高远而操行笃实,学问广博而才华宏大,是当今具有三代士人风范的人。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年少时便压倒群英,进入金门,主持一代宏篇巨制,海内正以燕许相称来推重您;忽然生起思念母亲的心,正好也可借此排遣情怀,于是以疾病为由辞职,如今将扶杖走向故乡,在道山山麓修建竹庐,乘坐安车、穿着莱衣奉养母亲,以山林泉石、诗歌美酒为生活乐趣。记载人生的美好事情,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即便如此,太史是好学的人,请上路吧。作为乡里的先生,请允许我和您谈谈我们家乡的学问。我们家乡的前代贤哲,从龟山杨时得到伊洛之学的正统传承,经过豫章、延平,直到朱子,这一道统灿烂如日月经天,渊源可以追溯。建阳游定夫与龟山同出程门,武夷胡康侯则是私淑程门;二人传下了致堂、五峰,胡康侯的侄子籍溪,以及刘氏、屏山、白水,都曾做过朱子的老师,可以说盛大极了。朱子又把学问传给蔡西山、九峰、黄勉斋、陈北溪、李果斋诸先生;浦城真西山也是私淑朱门。宋代闽地儒者居天下之首;到了元、明以来,也有熊勿轩、蔡虚斋、陈剩夫等人,只是时断时续。我们生在先儒的故乡,难道能让乡人不知道先儒的学问吗?我记得侍中丞仪封公倡议开设鳌峰讲席时,同学诸君子文雅地聚集一堂;没有过多久,就已经成为往事。我不成材,本来不足以说;其他人却都因事业功名显达,而对于这件事情默默无闻。只有蔡梁村先生接续主持讲席,不怕大声疾呼,把成就后学作为自己的责任。如今他在朝廷做官,也没有空闲顾及此事。太史的居所正在勉斋故里,靠近鳌峰,所处条件又是这样优越,我不能不对您寄予厚望。诗、文、词、赋,以及真书、草书、篆书、隶书的学问,偶尔用来陶冶性情、游艺遣兴,也就罢了;如果一定要孜孜不倦、日夜追求把它们做到极致,那就是程子所说的玩物丧志了。太史在这些方面已经共同达到绝顶,直接进入古人的奥妙境域。希望从今以后不要再把这些放在心上,专一心志于圣贤之学,诱导启迪我们乡里的英伟之士,使他们都笃实学习、努力践行,人人都有不自暴自弃的志向;又相互讲求经世治事、兵农礼乐等经世济民的学问,使人人都有根本、有实用,仕达时可以成为国家的名臣,困穷时也不丧失闽学的宗风,那么太史的功劳就大了。庸俗之士拘泥于见闻,以科举功名和利禄互相夸耀;如果向他们讲圣人的道理,他们就惊骇地认为是狂妄愚蠢,却不知道道理并不高远,就在人伦日用之间:臣下忠诚、子女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夫妇居家相处,朋友和睦亲近,一举一动都有当然不变的法则,谁能超出我们所说的道的范围呢?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人人都是如此;但吃应该吃的东西,喝应该喝的饮料,就是道。异端之学用幽深昏默、空虚幻影来谈道,好像人生的纲常伦理之外另有一种凭空而来、若有若无的东西;因此整天谈道却无法捉摸,谈悟道最终流于恍惚。朱子说得好:“道,就是日常生活和事物中应当实行的道理,都是人的本性所具有的德性,并且具备于心中;没有一件事物不包含它,没有一个时候不体现它,所以片刻也不能离开它。”孟子说:“人能够扩充不想伤害别人的心,仁就会无穷无尽地发挥;人能够扩充不愿穿墙越洞偷盗的心,义就会无穷无尽地发挥。仁达到极致,义完全尽到,就已经成为圣贤了。”这种不想伤害别人、不愿穿墙偷盗的心,求学的人难道敢说自己没有吗?却不敢学习成为圣贤,这其实就是立志要伤害人、要穿墙偷盗。圣贤并不难学,人人都可以努力做到,只是不允许浮夸虚伪的人借此矫饰冒充罢了。如果表面上谈仁义,心中却把势力利益看得像烈火焚心;外表似乎忠厚诚实,内心却像鬼蜮一样变幻莫测,这些人对我们的道的危害,比释、老等异端还要严重。斥责并排除他们,使大道明白无碍,难道不是我们门徒的责任吗?太史的荣耀声名已经成就,百姓又没有迫切的灾难,趁着这些宽裕清闲的岁月,我知道您一定会阐明失传已久的学问,为我们的道作出大贡献。道固然在于亲身践行,不在于言辞学说;但要把它传给后来的学者,就不得不费心说明,太史怎么能独自吝惜言说呢?按照礼制,名讳应当避讳卑下者,不能用尊贵者的名来称卑下者,不能用低贱者的名来称尊贵者;但两个名字不必偏执地一概避讳,典籍中也有记载。我不敢回避世俗的嫌疑,请太史想想当日父亲和老师为您取名的意义【太史名道承】,想必不会认为我的话迂腐,而一定会努力使自己的名声符合实际吧?我的朋友林洙说:“学业积累深厚,实践履行纯正笃实,上天将要使他参与并传承这条道。”因此,宁可让他的才华暂时老成于有用之学,也不忍让科举功名和利禄过早分散他的力量、混淆他的志气,这正是因为对他的期待深厚。希望把我的话也一并告诉他。
送李司谏观察江西序今天子重民生国计之任,愼简名卿士为牧伯。于是大司谏乐亭李公承命,观察西江,综理粮储诸务。公畿辅名儒,为吾师仪封先生。丁酉京闱弁冕士,先生以絶学属之。戊戌防南宫,簪笔侍従。癸卯、甲辰分校礼闱者二,典江南乡试者一,所得士皆卓卓有声。天子方开言路,崇正直,迁公谏垣。乙巳擢都谏,天下想望风采,将颂公为名谏官。甫越月而又有此行,盖圣主爱公之深,用公之速,而西江独防嘉惠,何其幸也!夫观察表率,守令佐制,抚宣朝廷政化,为一方上下枢轴所系甚重。守令弗能其官,观察得更张之;制抚弗便于民,观察得匡救之。依阿诡随,无所建白,则负当宁简任,盛心若有意自表孤贞,棱棱圭角,亦非协恭和衷、同舟共济之道。膺斯任者,良难矣。况粮储民生命脉,国家本计取于下者,留不尽之脂膏;藏诸官者,絶侵渔之雀鼠。管萧流亚,乃足以与于斯。天子知公精明浑厚,有经世理物之才,不得不暂移股肱耳目,为民间调燮元气。公之行也,正已率属,以匹夫纳沟为己任,有体有用,不随不激。展布歳月之间,当必大有可观者。余与公云泥迥隔,而所学同师,亦有荣辱相关之谊,不自觉举手加额,为吾道幸也。抑吾闻西江多君子,鹿洞遗风,于今犹昨,公得无有仪封师之志乎?振兴絶学,长育人材,所以报圣天子知遇,为百年民生国计,造无疆之休,岂区区目前云尔哉?于其行,书以送之。
送劳尊三令昭文序吾友汉阳劳尊三,以诗若文雄江汉,壮歳防南宫,或尼之,因困滞未得行所志。乙巳秋中。天子以江南财赋重地,新析苏松闲十三邑,政繁局创,非才长行卓不足以胜厥任。于是宰相荐其能,而尊三得昭文以去。昭文距姑苏未百里,分常熟故邑之半,似无难治。然歳征租赋,较贵州一省尚加其倍有竒。草昧初开,百务创始,一日精神当周,数世以后为之,亦良难矣。且邑令者,民之父母也。父母于子,养之教之,燠寒疾苦,事事关心,岂徒催科云尔哉?然江南所重,首在催科,昼夜敲扑,号呼达旦,歳未能完十之六七。虽有卓鲁,不暇暖席,此其间岂尽民顽,亦为之未得其道也?余闻江南之弊,惟在册籍不清,户无真名,畆无真额,其民亦无真欠。或田己鬻十数手,而额粮尚畱本户,为我价勒赎之基,收粮经手侵渔之地。或细民畏官吏苛扰,以粮畆附豪强户内者有之。又有包揽代兑之弊,吏胥役▯欺隐之奸。输粮者一人,干没者数手,此之为害不可纪极。而刑杖轻重,民役不同,以役笞役百千不痒,官有敲扑之名,役有为民受责之功,民又有出钱为役养板之困,于国计毫无禆益也。以君聪察,必能灼知利病,湔洗旧习,与之更新,昭之民其有厚幸乎?愚谓他务未遑,必先为良法以清其册籍,使人有真名,名下之粮有真额,然后可按籍而稽,完者真完,欠者真欠。为良法以催其输纳,去包收代兑欺隐之弊,寻常比较敲扑一概勿施。施则必使之畏,使之服,使役与民俱不敢犯,而后刑不滥而法必行。而又以时巡行阡陌,与老农课晴论雨,问苦乐,劝耕桑,作兴学校,萃文章经济之才,为书院以教育之,沙汰僧尼,使消怨旷,旌赏孝弟义烈,存防孤寡,搏击豪强,使民惇厚,案无停牍,讼无久累,讼师蠧盗尽法锄除。而又教民齐家,使风化起于闺门,一变其入寺烧香,出郊嬉游之故习。余今赠君以《女学》一书,君其为我播而行诸?否训方型俗良有。司之事也,为民父母子女,皆当教诲。君无以余言为迂也。君才具有余,牛刀割鸡,无足措置。多谋而兼以能断,愼重而济以刚果。他日宰天下,亦若是焉己矣。君必大有以报。天子宰相之知,非鄙人所能测识。顾余犹不揣妄昧,以区区刍荛进者,朋友责善之道,不以临岐别绪、浮词赞颂为长。谅泰山河海,不以土壤细流而厌之。
译《送李司谏观察江西序》今天子重视民生和国计的责任,慎重选拔有名望的卿士担任地方长官。于是大司谏乐亭李公奉命巡视西江,综理粮储等事务。李公是京畿辅地的名儒,师从我的老师仪封先生。丁酉年京城会试,他成为冠冕群士的人,先生把绝学托付给他。戊戌年考取南宫进士,执笔入侍,担任侍从。癸卯、甲辰两次分校礼部会试,又主持江南乡试一次,所取士人都卓然有声望。天子正要广开言路,崇尚正直,于是升任李公为谏官。乙巳年擢升为都谏,天下都仰望他的风采,将要称颂他为著名谏官。刚过一个月又有这次出任观察使的行程,可见圣主爱惜李公之深、任用李公之迅速,而西江独自得到这份恩惠,是多么幸运啊!观察使负有表率作用,统率并制约守令,抚慰宣扬朝廷的政令教化,是一方上下所系的枢纽,责任十分重大。守令不能胜任官职,观察使可以更改调整;政令对百姓不便,观察使可以匡正挽救。如果一味逢迎、诡诈随从,没有任何建言陈说,就辜负了 当今君主的选任和托付;如果以盛大的心意想要独自表明自己的孤高贞正,处处显露棱角,又不是协力恭敬、同心共济的道路。承担这样的任职,实在很难。何况粮储是民生的命脉,国家的根本财政取自百姓,应当留下不能榨取尽的民脂民膏;储藏在官府的粮物,也应杜绝侵吞搜刮的鼠雀之害。只有像管仲、萧何一类的人,才足以承担这种事务。天子知道李公精明而厚重,有经世治事的才能,所以不得不暂时调动自己的股肱和耳目,到民间调理元气。李公此行,应当先端正自己、率领属吏,把普通百姓陷入沟壑的忧患当作自己的责任;既有根本体制,又有实际作用,不随波逐流,也不过于激烈。经过几年施展,一定会有很值得观览的成效。我和李公地位相差悬殊,但同出一位老师门下,也有荣辱相关的情谊,不知不觉举手加额,为我们的道统感到庆幸。又听说西江多君子,鹿洞的遗风至今仍如从前,李公难道不会有仪封老师的志向吗?振兴失传已久的学问,培养成人才,这正是报答 圣明天子的知遇,为百年民生和国家大计造就无边的福祉,难道只是眼前的小事吗?因李公出行,写下这些话为他送行。《送劳尊三令昭文序》我的朋友汉阳劳尊三,以诗文雄健闻名于江汉之间。壮年考取进士,或许曾受到阻碍,因此困顿滞留,未能施展自己的志向。乙巳年秋季中间。天子认为江南是财赋重地,又新近析分苏州、松江之间的十三个县,政务繁多、机构初创,不是才干优长、品行卓异的人不能胜任这种职务。于是宰相推荐他的才能,劳尊三便出任昭文县令而去。昭文距离姑苏不到一百里,分割常熟旧县的一半,似乎没有什么难治理的。然而每年征收租赋,比贵州一省还要多出一倍有余。草创初始,百般事务刚刚开办,即使一天之内精神周遍处理,要替后世数代打好基础,也实在困难。况且县令是百姓的父母官。父母对于子女,要养育、教导,寒暑疾病和各种困苦,件件都要放在心上,难道只是催收科税而已吗?然而江南最看重的首先是催科,日夜敲打责罚,号哭直到天明,一年下来仍不能完成十分之六七。即使有卓茂、鲁恭那样的贤吏,也没有时间安坐暖席;这其中难道全是百姓顽劣,也有官府施政没有找到方法的原因。我听说江南的弊病,关键在册籍不清:户籍没有真实姓名,田亩没有真实数额,百姓也没有真实的欠额。有的田地已经转卖十几手,额定钱粮却还留在原户名下,成为向现有田主强行勒索赎取的凭借,也成为经手收粮者侵吞的机会。有的平民害怕官吏苛扰,便把粮田挂在豪强户籍之内。又有包揽代缴、吏胥差役欺瞒隐匿等奸弊。缴粮的是一个人,侵吞粮款的却有好几手,这种祸害无穷无尽。刑杖轻重又不相同,差役受笞打上百上千下也不觉得痛;官府获得了施行敲扑的名声,差役却获得替百姓受责的功劳,百姓还要出钱供养差役和购买刑板,对国家财政毫无补益。凭您的聪明明察,一定能清楚看出其中的利弊,洗刷旧习,和他们一起更新政务,昭文百姓难道不会得到极大的幸运吗?我认为其他事务还来不及办理,必须先制定良法,清理册籍,使每个人都有真实姓名,姓名名下的钱粮有真实数额,然后才能依据册籍核查;完成的确实是完成,欠缺的确实是欠缺。制定良法催促缴纳,革除包收、代兑、欺瞒隐匿的弊病,平常的比较催收和敲扑一概不施行。施行刑罚就一定要使人畏惧、使人服从,使差役和百姓都不敢触犯,然后刑罚才不会滥用,法令也一定能够执行。还要按时巡行田间小路,与老农讨论晴雨,询问苦乐,劝导耕田植桑;兴办学校,聚集有文章和经世才干的人,设立书院教育他们;裁汰僧尼,使他们消除怨恨和空耗;表彰奖赏孝顺、友爱、正义、刚烈之人,救济鳏寡孤独;打击豪强,使百姓淳厚;案卷不积压,诉讼不久拖,依法铲除讼师、蛀虫和盗贼。还要教导百姓整治家庭,使风俗教化从闺门中兴起,一举改变他们进寺烧香、出郊游玩的旧习。我现在送给您《女学》一书,您能替我传播并施行它吗?教训和规范风俗,本来就是主管者的事情;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子女都应当受到教诲。您不要认为我的话迂腐。您的才干足以胜任这些事务,用宰牛的大刀去宰鸡,没有什么需要费力安排的。您多谋而且能决断,谨慎稳重而又刚强果断。将来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您一定会大有作为来报答天子和宰相的知遇。天子和宰相对您的了解,我这个鄙陋之人无法揣测。我还是不顾自己的浅陋妄昧,献上这点樵夫之言;这是朋友以善相责的道理,不以临别时的愁绪和浮华的赞颂为长处。想来泰山河海不会因为土壤细流微小而厌弃它们。
请修补普宁形胜序从来气运之盛,起于人心;文物之兴,由乎众志。故湮郁将开,必有人焉起而振之。譬如燎原之火,有钻其燧而为星星之然者,然后焚山烈泽,光辉照乎四国。是知事无大小,为之则成;欲之即至,人心之专一,即为造化之感通,未有能限之者也。古称人杰地灵,谓地灵可挺人杰之生,亦人杰能补地灵之阙,二者相因,讵可以人事不修而徒咎山川于造物哉?普邑山川秀美,土田沃衍,虽弹丸蕞尔,可云乐郊,而文物未兴,大雅弗作。无论仔肩道统、经天纬地之儒,吾不得而见;即文章科名、寻常泮璧之士,亦寥寥晨星,不及他邑。一村落焉,建邦啓土,数百年无有留心及此一从而振兴之者,良可叹也。论者惑于青乌家之説,谓巽地文峯弗起,溪水来短去长,河隍焦干,地理浅薄,永无文物之望。余曰:“噫!此可以人力补之耳。”因相度形势,邑东郊昆安寨居巽方,小山隐伏,竒石虎踞,古为文昌祠故址,今祠移邑中,可建文明阁于上,昂凌霄汉,以当文峯;中祀濓洛关闽五先生,旁设学舍百十楹,为普邑人士读书讲学之所,榜曰“文明书院”。人事与天工并至,则文物之根源也。水口石潭山亦为巽地,建急水塔山巅,作中流底柱,使河行停蓄,不患去长,又有文峯挿天之势,命其名曰“文峯塔”,以明余之所建,特取耸秀壮观,与迷惑于浮屠邪説者不同也。学宫之前旧有泮水,宜清深,今沙淤为陆,当疏濬之。凡城中大小沟渠,城外环绕濠水,一槩开通,使舟楫可行,如人身脏腑通达,脉络分明,血气周流无所滞碍,则四体自然坚强,百役自然从令。盖有诸中者不待外求,环城皆水,又不患其来之短也。余涖兹日浅,越爼潮阳,屈指一歳之中,治普才两月耳。雈苻既清,雀角亦驯,此一变至道之乡,余固乐其民风之质也。潮之文物,视兹百倍;余治潮之苦,亦视兹百。倍而功利夸诈,不可救药。竭昼夜锄荆剪棘,明先王之道以道之,尚未能一变。至鲁,余于是亦遂忘其为普之余,凡普事弗遑经画,非独于潮厚而于普薄也。幸年歳丰登,万井盈宁,余得偷潮冗之闲,为吾普培礼教信义之俗,欲与普士兴正学。必先为普人壮志气,峯髙水深,地理浅薄之患,吾知免夫。余于潮有棉阳书院,于普岂可无文明书院?祀濓洛关闽诸儒,读濓洛关闽之书,人人有为圣为贤之志。他日英才济济,诗书礼乐,直绍鲁邹,而文章科名之号为文物,又其所操劵而藐焉小者也。但土木之兴,工程浩大,濬河筑塔,建髙阁而开书院,自笑清俸无几,未免有蚉力负山之虞。蘧伯玉耻独为君子,余敢不与斯邑搢绅先生、好义乐施诸人士共之?语云:众擎者易举,集狐成裘,积篑成山,谅诸君必有同志,不待余之赘也。姑弁数言以当鼛鼓。
重建苕南书院醵金小序漳之有苕南书院,为吾师心斋沈公生祠。师来视学,既明且清,为有闽学使第一。文章意气入于人者深矣。书院旧在西河登仙宫侧,颇简陋。十余年来,吾党惄焉。乙未冬十月,更卜地龙门山,竒特爽朗,怪石嶙峋可爱。甘棠蔽芾其间,有合周人思召公之义,佥曰吉。问其主,则呉及蔡,若黄,若潘,若刘五姓六七家之所宝而弗售者也。闻欲建沈公祠,六七家者皆欣然愿各亷其直,遂购之。鸠工庀材,版筑丁丁。中堂轮奂成,且有日。而堂之前后旧屋宜清新,楹宜构,俱有待经营焉。门径防然,又广大可容驷,宜建筑西南学舍七八间,宜葺治。山之上议建清风亭,古树森隂,鸣声聒耳。緑野清溪缭绕城下,为郡中第一名胜,宜捄度。规模己定,需费浩繁,集腋而裘,是谁之责与?呉蔡诸君闻风者髙义,且尔,况在吾党,其又何説之辞?敢请同志共襄盛举,勿以贫富较量,各尽心力拮据,使苕南胜迹与紫阳鹿洞并垂不朽。龙门之山,声价十倍矣。
译《请修补普宁形胜序》自古以来,气运的兴盛起于人心;文物的兴起,由于众人的志向。所以沉郁闭塞将要开启时,必定有人站出来振兴它。譬如燎原之火,要有人钻木取火,使火星先燃起来,然后才能焚烧山林、烧尽沼泽,光辉照耀四方。由此可知,事情无论大小,去做就能成功;有愿望就能达到。人心专一,就是与天地造化感通,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限制它。古人称人杰地灵,是说地灵可以孕育人杰,人杰也能弥补地灵的缺憾;二者相互依存,怎么可以因为人事没有修治,就徒然责怪山川造化呢?普宁县山川秀美,土地肥沃,虽然地方狭小,却可以称为安乐之郊;然而文物尚未兴盛,雅正的文化没有兴起。不必说肩负道统、能够经天纬地的大儒我没有见到;即使是文章科名、普通的秀才,也像晨星一样稀少,比其他县邑还不如。这样一个村落,自从建邦开拓土地以来,几百年间竟没有人留心于此、着力振兴,实在令人叹息。议论的人受到青乌家说法的迷惑,说巽方的文峰没有兴起,溪水来短去长,河流干涸,地理形势浅薄,永远没有文物兴盛的希望。我说:“唉!这些完全可以用人的力量来弥补。” 于是考察地形,县城东郊的昆安寨位于巽方,小山隐伏,奇石如虎蹲踞;古代是文昌祠旧址,如今祠迁到县城之中,可以在这里建造文明阁,高高耸入云汉,用来对应文峰;中间祭祀濂、洛、关、闽五位先生,旁边设置一百一十间学舍,作为普宁县人士读书讲学的地方,题名为“文明书院”。人事与天工同时完成,这就是文物兴盛的根源。水口石潭山也在巽方,可在山顶修建急水塔,作为水流中的砥柱,使河水运行而又停蓄,不必担心水流去得太长;又形成文峰插入云天的气势,命名为“文峰塔”,以表明我建塔的用意,特意取其高耸秀美、壮观的意义,与那些迷信浮屠邪说的人不同。学宫前旧有泮水,应当清澈深广,如今被沙土淤积成陆地,应当疏浚。凡是城内大小沟渠以及城外环绕的濠水,一概疏通,使船只可以通行。就像人的脏腑通达、经脉清楚、血气周流而没有阻滞,四肢自然强健,各种事务自然听从驱使。大概内在有了根本,就不必向外寻求;环城都是水,也不用担心水道来得短。我到这里任职的时间还短,却越权治理潮阳,算来一年之中,治理普宁才两个月罢了。菑草和盗贼已经清除,争斗之事也变得驯顺;普宁一变而成为有道之乡,我本来就喜欢这里民风质朴。潮州的文物,比这里兴盛百倍;我治理潮州的劳苦,也比这里多百倍,而且那里功利夸诈的风气严重到不可救药。我日夜竭力铲除荆棘,阐明先王之道来引导他们,尚且不能使风俗完全改变。到了鲁地,我也于是忘了自己是普宁的余事,所有普宁的事务都来不及筹划,这并不是我厚待潮州而薄待普宁。幸好年岁丰收,万家安宁,我得以从潮州繁杂政务中偷取一点空闲,为我们普宁培养礼教信义的风俗,想和普宁士人共同兴起正学。必须先为普宁人壮大志气;至于山峰不高、水源不深、地理浅薄等忧虑,我知道可以免除了。我在潮州有棉阳书院,在普宁难道可以没有文明书院吗?祭祀濂、洛、关、闽诸位儒者,诵读濂、洛、关、闽诸位儒者的书,使人人都有立志成为圣贤的志向。将来英才济济,诗书礼乐直接继承鲁、邹的传统;至于文章科名的声誉,不过是文物之外、他们手中拿着的凭证而已,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兴建土木,工程浩大,疏浚河道、修筑高塔、建造高阁、开办书院,我自己也笑说清廉俸禄没有多少,难免有蚂蚁搬山之忧。蘧伯玉以独自成为君子为耻,我难道敢不和本县的乡绅先生以及好义乐施的各位人士共同承担吗?俗话说:众人共同托举,东西容易举起;聚集狐狸腋下的皮毛,可以缝成裘衣;积累土筐,可以堆成高山。我相信诸位一定有志同道合的人,不必等我多说。姑且把这几句话放在开头,聊作击鼓督促。《重建苕南书院醵金小序》漳州有苕南书院,是我们老师心斋沈公的生祠。老师来督理学政,既清明又清廉,是闽地历任学使中最杰出的一位;他的文章和气概深入人心。书院旧址在西河登仙宫旁边,颇为简陋。十多年来,我们同道对此很忧愁。乙未年冬十月,重新在龙门山择地,那里奇特清爽,怪石嶙峋而可爱。甘棠树枝叶茂盛地覆盖其间,正合周人思念召公的意义,众人都说吉利。询问土地的主人,原来是吴、蔡、黄、潘、刘五姓六七家珍藏而不肯出售的产业。听说要建沈公祠,这六七家人都欣然表示愿意各自廉价出售,于是买下了土地。召集工匠、准备材料,夯土筑墙发出丁丁声。中堂宏丽的建筑已经完成在即,而堂前堂后的旧屋应当清理翻新,屋柱也应重新建造,都还需要经营。门和道路狭窄,应当扩大到可以容纳四匹马拉的车;西南面应当修建七八间学舍,也应当修缮。山上商议建造清风亭,古树成荫,鸟鸣声喧耳。绿色田野和清澈溪流环绕城下,是郡中第一名胜,也应当加以修整。规模已经确定,需要费用很多,聚集众人一点一滴的力量来成就大事,这是谁的责任呢?吴、蔡诸位君子听闻此事尚且称颂高义,何况是我们同道之人,难道还有什么推辞的话吗?” 谨请志同道合的人共同襄助这件盛事,不要以贫富相比较,各自尽心竭力筹措,使苕南的胜迹与紫阳、鹿洞一同流传不朽。龙门山的声望和价值,也会因此提高十倍。
方舆小序有邦国必有图籍,自古为然。盖方域之广,苍黔之众,敷治者不能躬自遍歴也。因为图若书,以统贯而条理之,不出户庭,周知天下之故,大政逺猷皆从此出。是以《周礼》大司徒掌以职方,而圣人见负版者,式之重矣。后世所谓图山水畵卷耳,望之蔚然可观,按其东西南北,且有十九不合者,即位置不甚剌谬,而图固不能言也。代之言者,率又浮光掠影,语焉不详,求其谈之歴歴如聚米画沙,可按而行▯未之见也。潮郡岭表名藩,属县十有一,煌煌井疆,较虞周大国不知几倍,大山大海,幅员雄壮,播之舆图,上登天府,讵徒为美观哉?将于此求治道焉。疆啓自汉,歳阅二千,兵燹既多,沧桑屡易,经之营之,有居重驭轻之要,有控制调剂补偏捄敝之宜,必待脂车秣马,防履山川,而后议巩磐石,将不胜其劳矣。兹编方舆,具有苦心,披阅之下,十一邑提封形胜阨塞险易苞桑户牖,了然心目之间,其所谓指诸掌者乎?一方清晏,百代治安,按籍而定焉,可也。志方舆。
城池小序有城有池,国体也。凿斯筑斯,王政也。若曰徒以固圉,则时际隆平,夜扉不闭,安事此乎?然设险以守,《大易》垂象,原为太平无事者言之。《春秋》以莒为戒,恶弛备也。潮郡故皆石城,濠流环绕,金汤壮矣。都村棊布,拥衞如云。既泱泱乎表海,亦惟勤修时政,使地利与人和并兴,庶于国体有合焉。志城池。
兵事小序潮郡山深海阔,宵小易于出没。依古以来,兵事多矣。旧志谓山魈易扑,海冦难靖,盖有鉴于当时郑氏父子祖孙窃踞台湾,蹂躏边疆,故为是惩羮吹虀之言耳。山薮腹心重地,脱有莽伏,讵可以为易而忽之。善用兵者,先治内而后治外,使吾民安业乐生,尊君亲上,峒崖樵牧,含鼓嬉游,虽有海上游魂,宁敢窥吾圉哉?况今万里波澄,岛夷効顺,宄孽絶踪,向之飜涛破浪为我民忧,转而百货流通为我民利,斯亦千百年来仅觏之隆平也。民生不见兵革,守土将怠而骄,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因缕述寇变挞伐诸事,使凡百君子触目儆心,咸知制治保邦,当有忧盛危明之意焉。戒衣袽,筹未雨,非曰迂远而不切于事情也。志兵事。
人物小序潮郡山髙海阔,幽竒雄壮,磅礴郁积之气,钟为伟人,为杰士,固其宜也。昌黎过化,天水奋兴,而后【赵德海阳人,韩愈刺潮州牒摄海阳尉为衙推官勾当州学,时称天水先生】文章行谊,星炳云灿,蒸蒸然盛矣。圣朝教养百年,君父求贤若渴,诱掖奨劝,造就多方,虽木石犹将鼔舞,况具有血气心知之性,而诵法圣贤者乎?官无论大小,立忠者贵;人无论穷达,砥行者传。读斯编者,顽亷懦立,思欲为邦国增光,驾古人而上之,乡士大夫之责也。树之风声,激厉培植,使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地方司牧之事也。匪夸既盛,用励将来,志人物。
孝义小序孝,庸德也;义者,宜也。人无此二者,吾以毛角目之矣,尚俨然命为人物哉?人物有志孝义,该焉何事,多为差等乎?曰:然。何以处夫山农闾巷,目不辨之,无未得跻人物之数者?孝为百行之原,推其极,可以格天地,洽神明,驯致乎笃恭而天下平之盛。故圣人以是为德之本也,敎之所由生也。虽以尧舜之道,不过孝弟而已。若非其义也,一介不以取诸人,千驷万钟视同嘑蹴。至于急病让夷,敦解推之谊,事关家国,顶踵可捐,讵得以韦布少之?孝义之于人,大矣哉!潮虽僻处岭峤,而鸡豚旨甘,刲股庐墓,人有同情,或赀财可共,或忍饥不食,非义之食;或出入万死一生,救全城旦夕之命,固亦卓卓荦荦,不应与草木同朽者。潮之孝义,大概可观矣。沐浴圣化,日渐日深,将见孝里义门,遍乡村而皆是,太和洋溢,于变时雍,安能量其所届乎?志孝义。
流寓小序名贤所至,山川生色。瞻丰采者,如快覩景星鳯凰。虽世逺年湮,犹将侈为胜事焉。潮处岭外,蛮烟瘴雨之区,自古以为罪臣投荒之地。气运日昌,化草昧而开文物。海滨邹鲁,锦绣江山,骎骎乎与上国争瑰丽。由是伟人君子,无不来游来歌,以扩其胸中幽竒旷朗、郁积雄浩之气,而寓公轮棹踵相接矣。其以谴谪至者,若常衮、李德▯、赵鼎等十数公,既以废置诸贤附于名宦之后,居官无惭于君国,虽窜谪犹陞迁也。今兹所纪,皆属逺游,亦有贞臣烈士,﨑岖于风涛崖谷之间,提兵集旅,究同传舍,则皆得以寓贤列之。呜呼!乾坤正气,蔚为正人。在一乡一国,则为乡国之光。足迹徧天下,天下人皆欲私而有之。若蔡京、秦桧子孙,且不以为祖,况他邦逆旅、车辙尘雝之汚人乎?读是编者,流芳百世之心勃然兴矣。志流寓。
译《方舆小序》有邦国就一定有地图和户籍,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因为疆域广大、百姓众多,治理者不能亲自遍历各地,所以制作地图、编写书籍,用来总括贯通、分条整理;不出家门,就能周知天下事务,大政方针和长远谋略都从这里产生。因此《周礼》说大司徒掌管职方,圣人见到背负版图的人便行礼,由此可见其重要。后世所说的地图,不过是山水画卷而已,看起来郁郁葱葱、颇为可观,若按其东西南北来核对,却有十分之九不合;即使方位没有太大错误,地图本来又不能说话。历代谈论地理的人,大多只是浮光掠影,言语简略不详;要找到像聚米画沙那样历历分明、可以按图施行的著作,我还没有见过。潮州郡是岭南的名藩,下辖十一县,疆域广大显赫,比虞、周时期的大国不知大多少倍;有大山大海,幅员雄壮,把这些绘入地图,成为天下的重地,难道只是为了好看吗?应当从这里寻求治理之道。疆域自汉代开拓以来,已经历二千年;兵火很多,沧桑屡次变迁。经营治理这些地方,有掌握重点、驾驭次要事务的要领,也有控制调节、补救偏弊的办法;一定要等到装好车、喂饱马,亲自踏遍山川,然后再谋求巩固如磐石,恐怕将劳苦不胜。如今这部方舆书,确实包含苦心;翻阅之后,十一县的疆域、形势、胜地、险要、险易以及保卫疆土、门户要地,全都清楚地呈现在心目中,这不就是所谓了如指掌吗?一方清平安宁,百代长治久安,依据这部册籍来确定治理方略,是可以做到的。这就是《方舆志》。《城池小序》有城有池,是国家体制的一部分。开凿护城河、修筑城池,是王者的政事。如果说只是为了巩固边防,那么时逢太平盛世,夜间门户都不用关闭,又何必设置这些呢?然而设置险要以防守,《大易》已经显示这一道理,本来就是为太平无事时说的。《春秋》以莒国为戒,是厌恶它放松防备。潮州郡过去都是石城,护城河环绕,坚固如金汤;城镇村落棋盘般分布,守卫如云。既然它广阔地面向大海,也应当勤勉修治时政,使地利与人和一同兴盛,这才差不多符合国家体制。这就是《城池志》。《兵事小序》潮州郡山深海阔,宵小容易出没。自古以来,战事很多。旧志说山中的妖怪容易扑灭,海上的盗寇难以平定,大概是鉴于当时郑氏父子祖孙窃据台湾、蹂躏边疆,所以才有这种惩前毖后的说法。山林腹地是内地的重要区域,假如有强盗潜伏,怎么可以因为容易处理就忽视呢?善于用兵的人,先治理内部,再治理外部;使百姓安居乐业,尊敬君主、亲近上级,使山洞、山崖之间的樵夫牧人都能含笑击鼓嬉游,即使有海上的游魂,哪里敢窥伺我们的疆土呢?何况如今万里海波澄清,岛夷归顺,盗贼绝迹;过去翻涛破浪、给百姓带来忧患的海上活动,已经转而成为百货流通、给百姓带来利益的事情,这也是千百年来少见的太平盛世。百姓看不见兵革,守土将领就容易懈怠骄纵;前车倾覆,正是后车的鉴戒。因此详细记述盗寇变乱和征伐讨击等事情,使各位君子触目而警醒内心,都知道治理国家、保卫邦土,应当有在盛世中忧患、在光明中警戒的心意。戒备破败的战衣,预先筹划以防未然,并不是迂远而不切合实际。这就是《兵事志》。《人物小序》潮州郡山高海阔,幽深奇异而雄伟壮丽,深厚蓄积的气势,正适宜孕育伟人和杰士。韩昌黎经过教化之后,天水先生奋发兴起【赵德,海阳人。韩愈任潮州刺史时,牒文摄任海阳县尉,任衙推官,主管州学,当时称为天水先生】,从此文章和品行像星光照耀、云霞灿烂一样,蓬勃兴盛。圣朝教养百姓已经百年,君主和父亲般的国家求贤若渴,诱导扶持、奖励劝勉,培育人才的方法很多;即使木石也将受到鼓舞,何况具有血气、心智,能够诵习效法圣贤的人呢?官职无论大小,能够树立忠诚的人就尊贵;人无论穷困显达,能够磨砺品行的人就能流传。阅读这部书的人,应当使顽劣者变得廉洁,使懦弱者立定志向,想着为邦国增光,超过古人,正是乡里士大夫的责任。树立良好声誉,激励磨炼、培养造就人才,使成年人有德行、年轻人有所成就,是地方长官和牧守的职责。不是夸耀已经兴盛,而是用来激励将来。这就是《人物志》。《孝义小序》孝,是平常的德行;义,就是合宜。人如果没有这两种品德,我就把他看作禽兽,还能庄严地称他为人吗?人既然有志于孝义,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分成等级呢?回答说:是这样。为什么那些处在山村农户、里巷之间,目光不曾辨识孝义的人,没有一个能够跻身于人物之列呢?孝是百行的根源,推究到极致,可以感通天地、和洽神明,逐渐达到恭敬笃厚而天下太平的盛况。所以圣人把孝作为德行的根本,也是教化由此产生的原因。即使是尧、舜的道理,也不过就是孝悌罢了。若不合乎义,即使一小点东西也不从别人那里取;即使拥有千辆车、万钟粮,也视同唾弃践踏。至于在危急患难中相互谦让,敦厚地推让解救,事情关系到国家和家族时,即使牺牲身体也在所不惜,哪里能因为他们是平民布衣就轻视呢?孝义对于人,意义真重大啊!潮州虽然偏处岭南,但有的人把鸡豚等美味供养父母,有的人割股疗亲、庐墓守孝;人们都有共同的情感。有的人拿出财物与人共享,有的人宁愿忍饥也不吃不合义的食物;有的人出入万死一生,救全城于朝夕将亡的危急之中。这些人本来就卓异显著,不应当同草木一起腐朽。潮州的孝义,大致是值得称道的。沐浴在圣明教化之中,一天天受到浸润,将会看到孝子之乡、义士之门遍布乡村,到处充满太和之气,风俗改变而时世和谐;那时教化所能达到的范围,哪里还可以估量呢?记载孝义。流寓小序 名贤所到之处,山川也增添光彩。瞻仰他们风采的人,就像欣喜地看见景星凤凰。即使年代久远、岁月湮没,后人仍会把这当作盛事来夸耀。潮州处在岭外,是蛮烟瘴雨之地,自古被视为罪臣流放荒远的地方。随着气运日益昌盛,教化使蒙昧之地开化而产生文物。这里有“海滨邹鲁”之称,山河如锦绣,渐渐能够同中原争奇斗丽。因此,伟人君子无不前来游览歌咏,以舒展胸中幽奇旷达、郁积雄浑浩大的气概,寄居此地的贤者也接踵而来。因获罪贬谪而来的,如常衮、李德裕、赵鼎等十几位公,既然废置的贤臣附列在名宦之后,他们居官时无愧于君主和国家,即使被放逐贬谪,也如同升迁一样。如今所记载的,都是远游而来的人,也有忠贞之臣、壮烈之士,在风涛山崖深谷之间艰难跋涉,率兵聚众,最终同归于传舍;这些人也都可以列入寄居贤者之中。唉!天地间的正气,郁积而成为正人君子。身处一乡一国,就是一乡一国的光荣;足迹遍及天下,天下人都想把他们私有而占为己有。像蔡京、秦桧的子孙,尚且不把他们当作祖先,何况其他国家中那些旅居异邦、被车辙尘土玷污的人呢?读到这部书的人,流芳百世的志愿必然会油然而生。记载流寓人物。
风俗小序千古治化,全在风俗。故观于乡,而知王道。时雍风动,则为唐虞;浇薄嚣凌,则为季世。唐虞叔季,岂以古今论哉?风俗异也。潮自昌黎谪守是邦,士笃文行,民称易使。海滨邹鲁,可谓隆矣。千有余载,时异世殊,流风日下,习俗因之。忽蛮忽跖,亦儒亦释,强悍慆淫,功利夸诈,兼而有之。▯卒齐于搢绅,逐末多于务本。邹鲁之风,遐哉替焉。幸赖我皇谆谆教化圣谕广训,月吉宣传,陬澨穷乡,闻遒铎而蒸蒸兴起。一变至鲁,一变至道,于以几于时雍,风动何难乎?夫奢示俭,俭示礼,风行草偃,端属何人?承流宣化之君子,精神命脉不可一日不在于斯也。志风俗。
物产小序周官职方氏掌天下之地,九谷六畜有别。管仲相齐,以五施别五土,盖尽地利,穷物宜,以导民树艺而安居。后此经天下者,皆勤勤于物产,为万姓阜财,求而利器用焉。五方风气不同,所产亦异。潮处南服,霜雪罕到,四时皆眷,草木敷荣,禾种山巅者有之。蔬果之类,出非其时。海错繁多,虽更仆未可悉数也。若夫瑰宝竒珍,来自南交外域,于潮何有焉?
书曰:“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又曰:“惟土物爱,厥心臧。”因所利而利之,重物力以淳民风,则乐业安生,飞潜动植之间,皆有王道。志物产。
古迹小序探竒问胜,怀古情深,非陈迹之可传,亦地以人重也。潮处天涯,未覩三代之车辙,既不得与鲁、卫、齐、秦并夸圣贤芳躅。然而一隅之地,亦有名区,昌黎之乡校虽湮,紫阳之遗踪尚在。闻其风者,犹将顽亷懦立,矧身履其境而低回凭眺乎?忠臣孝子,名流硕彦,撮土片石,皆足动后人观感之思。其迹存,即其人存也。不然,琼枝玉树,金谷瑶台,亦等诸荒烟蔓草己耳。君子观古人遗迹,当思为其可传者。夫志古迹。
杂记小序志以杂名,纪轶事尔。譬诸厯,此其闰也;方诸易,此其杂卦也。搜罗今古,凡书不尽言,言不尽传;耳目所未经,意想所不到者,皆杂也。茍可以扩心胸,资谈▯,无论洪纎旷▯,胥为错综以出之,要不使离经畔道,以新竒而或失其正焉。倘一言一行有裨彝教,则以天球大训目之矣。齐谐可志,常存子不语怪之心;经正民兴,斯无邪慝。可曰寓言,无关于世道乎?志杂记。
艺文小序道之显者谓之文。子瞻言为文必与道俱。朱子非之,谓其视文与道二也。后世以学文学道为两途,如氷炭之不相入。雕琢辞华,镂金错采,靡然于伦理经术之外,而命之曰文。自以为登韩桞之堂,排欧苏之闼矣。或摭古字,使人难识;掇拾梵音,矜心髙妙。由君子观之,曾涕唾之不若耳。潮中文学,有昌黎为开风气,自是名贤接踵,极岭外文章之盛。挽近学者多规橅六朝,排砌瑰丽,振秀扬华,人人家有千里焉。若夫经世理物,发挥至道,有益于天下国家身心性命之文,与夫起衰式靡,古雅髙清之韵,海潮雄浩之观,则所望于此邦作者匪细也。腐生灾石,颂德称功,市侩操觚,丐羮谢炙,及无关潮地风土民物者,虽佳不录。其在旧志所存,则亦未遑淘汰,谅有心目当能辩之。志艺文。
鹿洲初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卷七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
传
译风俗小序 千百年的治理和教化,全在于风俗。所以观察一个乡里的风俗,就可以知道王道的盛衰。时世和谐、教化如风吹行,则是唐尧虞舜的时代;风俗浇薄、喧嚣凌乱,则是衰败的末世。唐虞与叔季,难道是按照古今来区分的吗?是风俗不同罢了。潮州自从昌黎韩愈贬谪来此任职,士人笃实于文章和品行,百姓也被称为容易治理,海滨邹鲁的风气,可以说很兴盛了。经过一千多年,时代不同、世道变迁,遗留下来的风气日益衰落,习俗也随之改变。有时像蛮夷,有时像盗跖;既有儒家的成分,也有佛家的成分;强悍、放纵、淫靡、追逐功利、夸饰欺诈,各种弊端兼而有之。隶卒的地位竟与士绅相等,追逐末业的人多于致力根本的人。邹鲁的风气,已经相距遥远而衰败了。幸亏我 皇上谆谆教化,又颁布《圣谕广训》,每月初一宣传讲解,即使偏远边地和穷乡僻壤,听到宣讲的木铎声,也都兴盛振作起来。风俗一变而达到鲁国的境界,再一变而达到圣人之道,凭此就接近时世和谐,风教流行又有什么困难呢?以奢侈示范节俭,以节俭示范礼义,使风行草偃,端赖什么人呢?承接政教流布、宣扬教化的君子,他们的精神和心力,一天也不能不放在这件事上。记载风俗。物产小序 《周官》的职方氏掌管天下土地,九谷、六畜各有区别。管仲辅佐齐国时,用五种方法区别五类土地,大概是要尽量开发土地的利益、穷尽物产的适宜性,以引导百姓种植经营而安居。此后治理天下的人,都勤勉地考察物产,为万民增加财富,寻求并改进有利于民生的器用。四方的风气不同,所生产的东西也各不相同。潮州处在南方,霜雪很少到达,四季都像春天一样,草木繁茂,甚至有把禾苗种在山顶的。蔬菜水果一类,也有在非应时季节出产的。海产繁多,即使轮流更换仆役来计数,也不能全部列举。至于奇珍瑰宝,来自南方交趾以外的地域,与潮州有什么关系呢?《尚书》说:“不看重奇异之物,不轻视日常所用之物,百姓才会富足。” 又说:“只珍爱本地所产的东西,这样的心才是善良的。”应当因势利导,利用本地有利的物产;重视物力,以淳厚民风,这样百姓就会乐于自己的职业、安定地生活。飞翔、潜游、活动和生长的万物之间,也都体现着王道。记载物产。古迹小序 探访奇景、寻问名胜,怀古之情很深;这不只是因为陈迹值得流传,也是因为地方会因人而受到尊重。潮州处在天涯,未曾见过三代的车辙,既不能同鲁、卫、齐、秦一起夸耀圣贤留下的芳踪。然而一隅之地,也有著名的地方:韩愈的乡校虽然已经湮没,朱熹的遗迹仍然存在。听到他们遗风的人,尚且会使顽固的人廉洁、懦弱的人立志,何况亲自踏上那里,低徊凭眺呢?忠臣孝子、名流硕彦,即使只是一抔土、一片石,也足以激发后人的观感之思。他们的遗迹存在,就如同他们本人仍然存在。否则,琼枝玉树、金谷瑶台,也不过等同于荒烟蔓草罢了。君子观看古人的遗迹,应当想到要做那些能够流传后世的事。于是记载古迹。杂记小序 本志以“杂”命名,是因为记载逸事罢了。譬如对历法来说,这是闰月;比方说对《易经》来说,这是杂卦。搜罗古今各种材料,凡是书本不能完全说尽、言语不能完全传达,以及耳目未曾经历、意想不到的事,都属于杂记。如果能够开阔心胸、作为谈资,无论宏大还是细微、旷达还是渺远,都把它们错综编列出来;但总不能背离经典、违背正道,不能因为追求新奇而有失正当。假如一言一行对常道教化有所补益,就把它看作天球那样珍贵的大训。即使是《齐谐》一类的书,也可以记载;但应常存孔子“不谈怪异”的心念。经典端正,民众就会兴盛,这样便没有邪僻。难道能说这些只是寓言,与世道人心无关吗?记载杂记。艺文小序 道理显现出来,就称为文章。苏轼说,写文章必定要同道一起存在。朱熹非难这种说法,认为这是把文章和道看成两件事。后世把学习文章和学习道理分成两条道路,如同冰炭不能相容。他们雕琢辞藻、镂金错彩,完全脱离伦理经术,却把这种东西称作文章;自以为登上了韩愈、柳宗元的门堂,排闼进入欧阳修、苏轼的境界。有的人拾取古字,使人难以辨认;有的人掇拾梵音,以心思高妙自负。在君子看来,这还不如唾沫和吐痰。潮州的文学,有韩愈来此开启风气,从此名贤接踵而至,达到岭外文章的盛况。近来学者多仿效六朝,堆砌瑰丽辞藻,振扬秀美华采,人人家中都仿佛有千里文章。至于经世治事、阐发至道,对天下国家以及身心性命有益的文章,以及挽救衰微、纠正靡风的古雅高洁之韵,和海潮雄浑浩大的气象,对于本地作者的期望实在不小。至于腐儒刻石、歌颂功德,市井商人执笔作文,乞求羹汤、答谢炙肉,以及同潮州的风土民物无关的作品,即使写得好也不收录。旧志中已经保存的作品,也来不及淘汰,相信有识之士自能辨别。记载艺文。《鹿洲初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鹿洲初集》卷七 广州府知府蓝鼎元撰写 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