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迎娇婿赵乡长称公 火蓬婆范佳人破敌
第三十四回 迎娇婿赵乡长称公 火蓬婆范佳人破敌
公挪回乡,即传乡勇铺设宾馆,务极华丽。又备朱旄、元钺、霓旌、日盖,一路上凤笙、猿笛,奏大游小游之曲,唱百年万年之歌。公挪穿紫缔吸花锦袍,髻戴四起银缨翘雉尾,头挂貂冠,下拖虎文千折缛绣裙,腰系石娭辟兵带,右佩莲花玉珥剑,左佩夜光三棘符,足穿明珠缉翠小头鞋,坐豹轮凤盖七宝香舆,拥着一群鳞衣羽冠的侍女。麝兰喷溢,绣[联翻。诸乡勇皆虎盔、鳌铠、彩缰,怒马出得乡来。又见四路乡长皆结旌柝羽,鼓吹钲铙,喧阗来会。但闻炮声连珠不断,齐奔松林里的尼庵来。
公挪下舆,乡长乡勇皆随公挪后,来拜少青,迎登七宝香舆,公挪执鞭亲御。从来的诸娘子,皆绣袄茸桥,各持军器。春桃随后,押着两辆囚车,同回无力乡。两旁观者,无不欢跃。公挪扶少青,同进宾馆,当中坐着。诸乡勇,两旁肃立。公挪喝左右带上蒙伯衡。伯衡跪在阶下,公挪骂曰:“你这野畜,眼不识人。造淫书犯上是为不忠。拿枪入松林欲乘危下石,是为不仁。致诸妹皆遭杀戮,是为不友。自作不逞,斩父之嗣,是为不孝。有此四恶,宜以四马裂其四肢。”春桃上前,揪了伯衡的头发,牵将下去。只见一人慌忙哀叫曰:“刀下留人。” 此人就是蒙乡长开泰。跪在一旁泣诉曰:“某只得这个不肖孩儿,虽是不仁,愿乡长开恩,为某延一线的嗣续。” 公挪曰:“ 我公挪那曾经这等侮弄,这人不杀,倘侮某的依样胡芦,这还了得。汝纵子为恶,本该先杀,今戮儿留父,便是开恩,何复絮絮。” 开泰只是磕头,不肯起来。少青曰:“今某初来,未成吉礼,不宜先见杀戮。愿乡长开一线之恩,使蒙乡长领回教导,再犯是不赦的。”公挪曰:“今听庄公说情,饶这厮性命,便是这厮造化。但活罪难饶。”喝人拖翻,春桃拿条大棒打了四十,打得半死不死的。开泰含着泪,搀着伯衡,叹口气下去。少青唤转来谓之曰:“你儿子想无室家,妄思赵乡长,故此打错了念头。某这里有个女乡勇春桃,十分骁勇,且性格严正,可以辅助你儿。某作冰人,给你娶为媳妇,可豫意么。” 开泰打个恭,曰:“庄公不弃,赐我儿室家,何敢多却。” 只见春桃气忿忿地走上前曰:“我春桃是没人要的么,何苦定嫁这厮。我看这厮,终久是不长进的。” 公挪曰:“ 庄公做主,汝何敢推却。某有一根五色打夫棒赐汝。他若行止不端,汝便将这棒打他。他动一动便来这里告诉。” 春桃没奈何,应允去了。又喝人带上赵公则来。公挪骂曰:“你既是个人时,不应唆人调戏妹子。到底自家骨肉,何忍刺出妹子的肠来。若不是神明庇佑,今日让你做人。你既不以妹为妹妹,何敢以兄为兄。左右是个仇人,仇人被擒,是万万不赦的。”喝声与某斩了。声未毕,只见赵夫人哭将上来,含着泪曰:“我生你四个哥哥,后来又生了你。三哥四哥已战死了,大哥呢被你打断了右臂,是个半人儿了。只剩你这个哥哥。四个嫂嫂已亡,又无儿子生下。你若不赦他时,你父亲是绝嗣的了。你怜着蒙乡长无后,赦了伯衡。自己的哥哥却容不得么。”说得公挪珠泪儿满脸,呜呜咽咽,不能作声。夫人谓公则曰:“总是你干的不是,你今儿跪在妹子跟前,陪了罪。妹子看着为娘的脸上,是饶你的。” 公则没奈何,跪着,曰:“是为兄的错了,望妹妹念同胞之情,恕为兄一命,容改过自新罢。” 公挪哭得依旧不能作声,以手挥着。少青曰:“舅舅请起。乡长既恕伯衡,无不恕舅舅的。” 夫人拉公则去了,无知与少青搀着公挪进里面慰劝了几回,才收了泪,打点洞房的事。公挪渴想了这两年,此夕才遂了平生之愿。一对儿凤友鸾交,心足意满,将竹山诸娘子丢在脑后了。
公挪御下,未免刚愎害事,法令渐渐的坏起来。今得少青无知辅理,置腹推心,恩威并济,乡勇乡民莫不欢喜。又向险隘处,多造砦栅,建新教场,重练士卒,诸乡来投者,不可胜计。比无知未去时,更觉强盛。原来无力山地广人稀,与本乡毗连的利、定、平、章四乡外,尚有十一乡。这十一乡岁谷惟供绍庄。少青乃约集诸乡长,会于杉岭,议改乡为庄。其时不到赴会者,惟白狼、横窖二乡。其余皆愿供岁谷若干,拥立公挪为无力庄庄公。少青择正月十五日,祭旗兴师,往伐白狼、横窖。白狼乡长范仁,横窖乡长宗盛,皆使人求救绍庄。绍庄公潜光养精蓄锐,兵勇俱雄猛,正欲潜袭可庄,忽闻这个消息,集谋士庄勇酌议。呼家宝曰:“无力赵公挪,井蛙自大,僭乡为庄,自称庄公。今无力山下十一乡皆背吾盟,改而事赵。惟白狼、横窖犹思附我,此不可不争也。”丁勉之曰:“无力穷僻之乡,能用其众,偏师攻之,必难取胜。全力攻之,又恐旷日需月,縻我军粮,不如潜师袭可。可庄破,则宅中而图。威震四塞,王业可成。”家宝曰:“不然。昔武乡侯伐魏,必先孟获者,何也?成师以出,无后顾之虞也。今之无力,吾之孟获也。率吾数千之众,大会诸乡,可得兵五万。无力破,执公挪而戮之,诸乡谁敢不服。西北既定,然后转旆东南,用全力以攻可。可庄破,十 字 之 关 虽 固,吾 知 其 不 遑 宁 处 矣。” 潜 光 曰:“善。”乃兴师。二月朔,大合诸乡之兵,至于乌沟。时白狼、横窖二乡,赵兵攻破已久。逐范仁,而立范仁之女范百花为乡长。使赘赵公则为婿。诛宗盛,而立赵春桃为乡长,以婿蒙伯衡副之。会伯衡之父开泰卒,因取定乡之地,建定军关,以屯诸军。闻绍兵至,乃以本庄合十四乡之兵,共得万人,营于乌沟之北。
相持十余日,绍军不能逾沟。蓬婆乡长呼贵卿,言于潜光曰:“沟之上流有象鼻湾,其水甚浅。某欲率本乡之兵,夜中潜渡,击其后劲,彼军必乱。公先使人扎竹为筏,乘其乱,附筏逾沟,前后夹攻,赵军可破。” 潜光从之。更使庄勇绍海深率兵五百助之。是夜,月黑星稀。二更时候,齐至象鼻湾。贵卿曰:“东头岸阔水浅,我军从这里涉水而过。西头水深岸狭,原有个独木桥。庄勇使人备些长木,旁独木桥扎好,从桥上渡过,在桧林里取齐。” 海深曰:“ 正符某意。遂教军士斫木扎桥,措置停当,约莫三更。引本部兵潜渡了桥,来觅桧林。忽闻炮声骤发,不知何处乱箭射来。急退军时,桥边有兵守着,黑暗里箭飞如雨。众军皆射落水中,大半淹死。正在苍黄,忽然喊声四起,回望火把齐明,一彪军追来。海深拖着刀,沿沟而走。闻桧林里有人高叫曰:“ 降者免死。” 错愕间,左臂已中了一棒,跌下马来,被赵军缚了。余兵见海深被捉,尽乞降。桧林中,火光如昼。石上坐着一个女将,横着枪笑曰:“果不出无知军师所料,我范百花待得久了。” 又见一个人牵着呼贵卿,左右臂皆带着箭,使人拔了箭,将二人陷上囚车,解往大寨去了。百花复点军马,令各带引火之物,乘夜渡过木桥。知绍军粮草,尽屯蓬婆,使新降军卒引导,至屯粮处,天尚未明,一齐放火。绍军仰望东北角,残星皆红,火光亘天。惧蓬婆有失,即使庄勇尹百全,与上埗乡长弗家珍,铁山乡长丁潜龙,引兵六百,来蓬婆看火。正入一山峡,峡中巨石林立,石缝中有箭乘旭光射出。刚欲退时,后面有军拦住。一将挥双斧大叫曰:“我赵联奉将令截你归路,你们的粮草烧个尽了。不下马受缚,做个饱鬼,更待甚么。” 百全大怒,挥枪来战赵联。时天色大明,晓日初升。正苦红芒射眼,只闻弗家珍大呼曰:“庄勇休恋战,石缝的箭来得密了。” 呼未完时,家珍已翻身堕马,不知何处箭中心窝,翻于马下。百全见前有乱箭,只得尽力来战赵联。赵联才转得一转,百全虚格一枪,已冲出峡外,独自一骑走了。赵联不来追赶,正招降峡里的残军,而范百花已将潜龙擒住了。
原来蓬婆乡守粮的军士无多,又不为之备,故百花得直逼屯场放火,然后抄莎坳小路,截杀救火之兵,皆无知之令也。然蓬婆庐舍,半成灰烬矣。恰丁潜龙亦引乡兵偷过莎坳小路救火,欲夺头功,为百花军马所扼,气馁被擒,尽降其众。于是与赵联合兵一处,渡木桥而回,将潜龙解至大寨。少青大喜,令将潜龙与呼贵卿、绍海深齐送至公挪营中,听候发落。公挪请少青、无知商议军事。少青曰:“绍军粮草被焚,不出三日必退。我们乘势追袭,必获大胜。” 无知曰:“某料绍军今日必使人求和,这海深是潜光初从兄弟,潜光是爱博友爱假名的,若求和时,必以三事相难,若果依允,便许他和。”公挪曰:“ 何不乘着胜,夺了绍庄。我们据了,不胜似僻处无力。” 无知曰:“ 绍公兵雄将猛,兼得人心,劳师袭远,必受他亏。不如暂与和好,以为后图。公挪问那三事,无知附耳俱言之,各喜而退。
第三十五回 观军容呼家宝登台论将 信天命绍潜光逾沟受盟绍潜光闻蓬婆粮草烧尽,上埗乡长弗家珍乱箭身亡,庄勇绍海深,乡长呼贵卿,丁潜龙先后被掳,所编竹筏,全无用处,惧蹈十字关之辙,使呼家宝往赵营求和。家宝匹马乘竹筏渡沟,至半箭之地,忽一女子拜于马前,口呼恩师。家宝大惊。看那女子髻绾攒翠逍遥巾,羽帔霞裳,手挥麈尾定睛再看,原来是花状元赵无知。乃拱手曰:“ 状元别来无恙,若之何改作女子。” 无知曰:“ 门生本赵庄公女谋士,因扮男妆,往访颜郎,中途偶应花试,猥以微才,蒙恩师赏识,取中状元,绍公待某厚,故为公破贼而去,今各为其主,不敢通问,未知恩师辱临,有何教诲。” 家宝曰:“ 某奉本庄公之命,欲见赵公,求息兵订和。状元何不为某引导。”无知曰:“请到敝营,正好说话。遂引至一营,肃家宝上坐,敛衽下拜。家宝回了礼,无知曰:“请问恩师,既愿订和,如何和法。” 家宝曰:“本庄公欲割乌沟以北属赵公,恳赐回三虏,永结盟好。” 无知曰:“ 石棋为我颜郎外舅之乡,而唐埗乡长为我颜郎所立,乡长之妹翠屏又我庄之娘子也,须以唐埗为界,和乃可成。不然,恩师请无费口舌。”家宝曰:“ 此事回覆本庄公乃敢应允。请问那颜郎,即黄石庄之颜少青乎?”无知笑曰:“少青之外,岂无少青;何必黄石,又何必非黄石。”家宝曰:“那颜郎系状元之婿,抑赵公之婿也。” 无知曰:“门生等十余人与本庄公同事颜郎,赵公之婿亦门生之婿也。” 家宝曰:“ 某奉命而来,请见赵公乃可复命,并欲一见颜郎。” 言未已,忽报颜郎至。无知迎入,备言其事。少青大喜,乃与家宝相见。相率至大寨,同登将台,望军容。但见旌旗肃穆,戈戟森严,家宝赞叹不绝,曰:“赵庄公何等样人,善冶军旅如此。” 少青笑曰:“彼不过一小小女娃耳。但胸中有十万戈甲,故所向未曾败北。”家宝点点头,蹙额不语。无知曰:“ 恩师欲见本庄公,待某通报。”遂下台去了。
忽闻炮响一声,人马移动。家宝于红旗队中指一人曰:“此人额如黑铁,脸似红铜,环眦阔颔,拿双斧骑乌\者,何等样人?” 少青曰:“此庄勇赵联曾学万人敌,人呼他为赵霸王。” 又指白旗队中一人曰:“ 此人白面卷须,竖眉,方口,拿双枪骑白马者,又何人?” 少青曰:“ 此庄勇赖仁化。万军中掉头摇尾独去独来,如入无人之境,人呼他为白飞蛇。”又指着两个狮盔犀甲双枪并马而来的,问少青,少青曰:“此庄勇毛果、毛敢兄弟也。毛果曾擒山J,毛敢曾屠巨蟒,人都呼他。” 言未毕,炮声又起,见一队女军绣旗飘A,引着一骑女将,朱唇绿面,凤眼蛾眉。家宝大惊失色,少青曰:“此某姬人白雪燕耳,混名雪枪娘。” 家宝点头曰:“ 往者十字道前追我军者,正此女矣。枪如滚雪团云,乱箭射之,不能入。我庄公甚惧之,以为神技。但坐骑甚怪,非马非牛,毕竟何物?” 少青曰:“ 此名耿纯,产于紫霞洞,惟渠能降伏之,他人不能跨也。” 言罢又指五花马上一女将,曲眉细目,面削神清,曰:“ 此女由基乐更生也。能百步射悬丝,万不失一。” 家宝又指拿铁棒的女将,脸碧眉青,身躯略矮的,相问,少青曰:“此名秋娥,汝绍庄之女 雄 也。铁 棒 一 挥,千 夫 辟 易。绍 庄 不 能 用,而 归某。”又指后一骑曰:“ 此亦可庄之雄也。” 家宝回眸一看,见其人方腮丰准,美目扬华,曰:“ 此亦颜郎姬人乎?” 少青曰:“然。一拳头,打死双虎,两头铲,铲尽三军。军师不闻,可足足之名乎,即其人矣。忽然炮震连珠,一簇白绣旗拥出一骑,白袍女将,桃花脸薄,柳叶眉纤,杏眼樱唇,十分娇媚。拿着紫缨鼠尾枪,含笑而来。家宝曰:“此女何人?”少青曰:“军师不见大旗上,写的‘白狼乡范’ 四字么,渠即白狼乡长范百花也。” 家宝曰:“ 那貂尾旗上,写着横窖乡赵,亦横窖乡女乡长么?” 少青曰:“昔随无知在贵庄考试时,这书童原是个女兵,名春桃,本庄公立为横窖乡长。能使双锏,飞锏掷人,无弗中,人呼飞杵娘。” 言未已,闻无知呼于台下,曰:“ 庄公升座矣,请恩师进帐相见。”少青乃引家宝下将台,从左辕门而进。辕门外,皆坐着众庄勇,与几个乡长闲谈。见少青入,皆肃然起立垂手。过了仪门,暂憩堂下。遥望大红帐外,坐着诸娘子,凤盔上皆翘着三四尺的双雉尾。两旁女兵,皆执军器侍立。渐闻香烟馥馥,三声炮响,一阵笳鸣,金鼓刚停,笙箫间作。帐门开处,数十个绣衣女侍,拥出赵庄公公挪,高坐帐中。众娘子参见已毕,颜少青坐左帐外,教人传呼家宝进见。
家宝整衣升堂,见红罗帐里,两旁孔雀宫扇,护着个锦袍玉貌的美人,量是公挪了,拜舞已,立于柱旁。只见无知上帐参拜,备陈绍公求和之事。公挪问曰:“柱旁立的就是呼军师家宝么。”家宝曰:“是。”公挪使人备椅柱旁,请家宝坐。家宝谢了坐,将绍庄公求和之意,委曲细陈。公挪笑曰:“汝庄公,不念先乡长之义,欺某是个女孩儿,不在眼里,欲率雄师,踏平无力,以怨报德。今忽求和,必藏诡计。然某亦不多计较,若依某三事,便许军师。不然,势难两立。” 家宝请言三事。公挪曰:“第一件,要绍公单骑逾沟,至某营中盟会。第二件,须供银三万,许赎三囚。第三件,要以唐埗乡立石为界,永远不许侵伐界内小乡。若依某时,明日巳刻,到此受盟。某备酒筵款待,若巳刻不来,你一庄六十乡的人马,休想片甲得回。”家宝拜辞了公挪,渡沟而回,备述公挪之语。绍公想了一回,颦蹙曰:“十字关之败,乡长多阵亡,难保诸乡不埋怨某。今费三万金,能赎两乡长之命,某不敢吝,即唐埗之界,较乌沟所争不过六乡的岁供,某亦不争。至于单骑赴会,敌情叵测,能保首领以回乎。” 丁勉之、尹百全,皆言不可轻往。家宝曰:“赵无知状元,无力之女谋士也。念公厚遇,必不负公,某敢保公去。” 丁勉之曰:“ 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安知不以无知为饵以钓公乎,某 以 为 必 不 可去。”家宝曰:“公挪虽骠悍,其婿颜郎,温文长厚,必不令公挪行诈,贻詈四邻。况今日之势,欲战则无粮,欲退则惧袭,死者不复生矣。而一庄勇、二乡长,父母妻孥,莫不倚门呼季拥,被劳魂,谁非人子,谁非人婿,谁非人父,忍令从公去,而不从公返乎。”潜光慨然起立曰:“某命在天,岂赵公挪所能害某。” 意遂决,乃使家宝先押银一万,复渡乌沟,许其三事,其银二万,恐绍庄路远,取给不及。即于附近乡长处挪借,明日巳时,使呼家宝、尹百全随往。又选庄勇十人,扮作军士,解送银箱,皆暗藏军器。渡过乌沟,望见旌旗尽偃,鼓角无声,静悄悄似是空营,吃了一惊。忽炮声骤响,一队军士,从营栅中拥出一个儒冠绶带的少年来。家宝指曰:“此公挪之婿颜郎也。” 言未已,少青来得已近。相与拱揖,迎潜光等入营,使人列筵相款。潜光曰:“见了赵公,才与贤郎叙话。”少青曰:“赵公挪乃十余龄的丫角村娃,有何胆识,畏公之威,恐震慑不能成礼,故使某在此代盟。敢问庄公所许赎金,尚缺二万,量从人亦已载来。”潜光使人交卸明白,又见一女子貂冠凤帔,跪着叩头曰:“花状元赵无知参见。” 潜光又吃一惊,起立回礼,无知坐于少青之下,潜光曰:“状元无恙,在昔未曾开罪于状元,状元何故不辞而去。
” 无知曰:“ 男有室,女有家。在贵庄时,不过偶然游戏,何可长也。”正言次,只见潜光坐后,一人叉手立,虬髯虎颔,身长八尺,膀阔筋拳,瞋目而视。无知大惊,问潜光坐后者何人?潜光曰:“ 此庄勇尹百全也。” 无知曰:“ 此人神威闪烁,必非等闲。某在贵庄时,未曾认识。” 忽闻霹雳响,呼一声状元。无知又是一惊。百全曰:“记得庄公赐饮酒已过量,府前的大榕树干近百围,怒其阻某行路,只一枪刺入尺余,牢不能拔。明日酒醒,复往拔时,那里动得分毫。此时状元教人扛出几坛美酒,教某曰,汝若要拔此枪时,除非饮尽坛上的酒,可以助力。某一坛一坛的饮个净尽,便去拔枪。此时看的人多了,某拿枪杆大叫一声,看的人也帮着齐叫,那枪从一片叫声中拔了出来。状元将庄公命赐某犀甲一副,状元忘之耶?”无知点头曰:“是了,当时多呼庄勇为尹拔枪。”言未已,即有军士禀曰:“香案酒牲,已摆设停当了。”少青曰:“ 昔葵邱之会,束牲载书,不烦歃血者,信为本也。欲以信终,宜以信始。某欲与公各书一信字,互相执照,更无事束载繁文,不更直捷乎。” 潜光曰:“贤郎所言,正合某意。但某本武人,不能作字,使呼军师代书可乎?”少青曰:“可。” 即令军士取出笔砚,及黄绢二幅,少青与家宝各书讫,供香案上。少青与潜光上香酹酒,各表中忱。无知、家宝、百全陆续拜毕,易取信字,各佩身上,相肃就宴。
酒间,少青曰:“ 庄公英武,遐迩共闻。今挺身来会,可云坦直。倘一时左右不戒,开罪于公,岂明哲保身之智乎。”家宝曰:“鸿门之会,楚王犹不忍杀沛公。贤郎以信合两庄,而 以 诈 将 之,贤 郎 必 不 为 也。” 少 青 起 而 拜 曰:“是某失言也。” 酒过三巡,无知把盏,至潜光席前,敛衽曰:“某以芜才,蒙公厚待,至今犹未去心。愿两庄始终和好,无惑人言。某身虽在赵,犹是公臣也。” 潜光曰:“ 某今年三十有八矣,并无妻室儿女,愿以谊女辱状元,不知颜郎肯屈为某婿么。” 无知曰:“公孤高自尚,不娶夫人。无夫人何以有庄主。有谊父而无谊母,恐贻诸乡笑,敢辞。”少青曰:“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公年近四旬,不近女色,贤则贤矣,如嗣续何。”潜光起立曰:“贤郎之言是也。但大愿未酬,诚不欲以室家自累。”少青笑曰:“公之大愿,某知之矣。但天命已有所归,以公英杰,当识时务。劝公早求淑女,生子生孙,长保绍祚,不胜于糜烂其民,以求必不可偿之大愿乎。”潜光不悦。家宝曰:“酒过十巡,非礼也,愿我公拜辞。”少青使人请呼贵卿、丁潜龙、绍海深出营,各劳以酒,使从潜光归。又相与订唐埗乡立界之约。潜光大喜,拜谢甚恭。少青偕无知送至乌沟而返。
第三十六回 立界表重寻旧雨柳沾泥 露真情一度春风花结子明日,少青使横窖乡长赵春桃及其婿蒙伯衡、白狼乡长范百花及其婿赵公则,各率本乡乡勇,合兵千人至唐埗乡与绍人分界立石,表于枫林之东。唐埗乡长山维周率乡勇迎接,见春桃大惊。春桃笑曰:“乡长别来无恙。” 维周见是女乡长,只得诺诺的,朦胧应着。逮绍兵退后,春桃教范百花夫妇先回乌沟缴令,使伯衡屯兵乡外,单骑入乡,拜见维周。维周迎入府中坐未定,春桃曰:“乡长亦记得从赵郎挑行李的仆夫春桃么,即某是也。” 维周疑惑的上不是下不是,没奈何,答曰:“ 乡长前是男妆,今是女子,何也?”春桃曰:“ 我的夫人春柳呢,某与他说了,才与乡长说。”维周叹息曰:“乡长犹记挂春柳么,前一月已病故了。” 春桃不觉放声大哭。维周慌的不知怎的,又不敢说甚么。入内对夏夫人及翠屏说知,各惊愕失色,只得出厅事会见。春桃银铠绣裙凤冠雉尾,较扮男人时肥白了好些,仍在这里呜呜的哭着。翠屏敛衽曰:“ 乡长何故痛哭?” 春桃见了翠屏,慌忙回礼,拉着翠屏的手曰:“姑娘,我的春柳姐姐为甚么丢着夫人不做,竟死去了。” 翠屏曰:“ 自从乡长去后,他记挂着便害起病来,医治不痊,前一月才死去的。死者不可复生,左不过是姊妹行,何苦为他过哀呢。” 言次,心里横竖的想道:“他既是个女人,洞房这一夜却怎的,难道未曾甚么。若真个未曾甚么时,春柳这丫头是个最好事的人,多少埋怨,不惟不怨,反恩爱得如火一般,一纳头死去。” 思来想去,终不信是个女人,因拉着春桃进卧房里,笑曰:“我为乡长解了这甲,好慢慢的说话。春桃自除了那雉尾的凤盔。翠屏一手为他解甲,一手向他胸前一扪,扪着那胸前馒头也似的凸将起来,始信他真个女人,因趁势捻他一捻。春桃笑曰:“姑娘为何调戏某。” 翠屏以红巾掩口而笑。忽见丫鬟以花漆盘,托着香茶进卧房来。说曰:“请乡长饮了茶,过夫人边吃酒,夫人等着哩。” 春桃才应允,翠屏又笑曰:“乡长的雌夫人已经无禄,何不续娶个雄夫人,以温枕席。”春桃曰: “ 已娶个雄夫人了。在乡外扎营的,便是了。”翠屏曰: “ 可有雄娘子么?” 春桃拍着翠屏的肩曰:“雄娘子某倒要娶一万个。不似姑娘专守着赵郎的。” 翠屏闻说到赵郎,不觉愁上双眉,眼盈盈欲泪。正欲向春桃备问踪迹,只见夏夫人带着几个丫鬟迎请春桃赴席间,说些赵绍分界之事。又曰:“某与夫人都是颜庄公少青立的,夫人知么。”夫人曰:“不知。我们是小婿赵无知立的,为何说到颜公。
”春桃曰:“夫人是不知的,难怪难怪。你赵郎先娶这个可奶娘就是颜庄公了。立山乡长的主意,原定自他。”夫人、翠屏各惊得呆了半晌,手中的酒盏几乎坠将下来。夫人曰:“这些时,颜公男人偏扮做女子,乡长女子偏扮做男人,近来的世事这般颠倒,呵呀!是颠倒得没法儿了。”言未已,忽天上电光一闪,PP的震起雷声。各人惊立起来,不敢言语,早翻盆洗幕的倾下一天大雨来。三人坐下又把了一回盏。春桃曰:“ 即如我们赵庄公,也是个女人。白狼乡长范百花,亦是个女人。大都近来世界不好,阳气消,阴气长,一片混混闹闹,都是妇人的世界了,果然是颠倒得没法儿了。”只见一个丫鬟拿着一株带雨杏花,从席前经过。春桃曰:“这经雨的杏花含着泪,似红滴真珠一般,旖旎的春光,已过去了,但不知何时才结子哩。” 翠屏闻结子二字,不觉触动芳心,低头长叹。春桃正待复言,有几个丫鬟掌着灯来。大都日昏黄了,这沉沉的雨,仍是未止。遂散了席。翠屏拉着春桃同寝,欲慢慢的讯问赵郎消息。又谈了一回闲话,解衣就枕。翠屏向枕边细问曰:“那夜乡长与春柳洞房到底枕席间怎的?” 春桃笑曰:“这些时我们一窠儿都是雌货,幸有个雄鸡儿顶着包,故此不曾露出马脚。”翠屏点头曰:“呵原来这一夜我们赵郎出去拿灯,谁知是替人做新郎赶二柱的。” 春桃哈哈的笑不绝声,笑弯了腰,不觉触着翠屏的腹,是耸起来的,用手扪时,倒吃了一惊。曰:“姑娘是个已结子的杏花了。但有一件,某说起来,姑娘须唬个半死。” 翠屏定要他说。春桃曰:“姑娘只知赵郎替某作新郎,殊不知那赵郎也要寻人自#的。到底姑娘的胎是从那里来的呢?” 翠屏曰:“乡长又来取笑了。虽一夜鸾皇,身体发肤扪]殆遍,” 又以手按着腹曰:“只今留下这个孽种,难道是做梦么。” 春桃曰:“不特这一宵姑娘是做梦,今儿姑娘还在梦中未醒哩。” 翠屏诧异曰:“ 难道赵状元真个不是男子么?” 春桃曰:“我不解作话外的话,老实对姑娘说罢。”遂将赵公挪怎样思着颜庄公,怎样教赵无知改男妆寄书,怎样在绍庄考中状元,怎样与颜庄公先成了亲,怎样教颜庄公扮作可奶娘,这一夜怎样教他顶替,一一的说个明白。翠屏听到这里,大哭起来。哭曰:“我山翠屏如此命苦,谁知是打伙儿播弄翠屏的。今在乡长跟前,只索自尽罢了。只是替人怀了这个野种,却怎地好。山翠屏呵,你死得好苦哩。”即下床解了绣带,踱到后轩,挂在杨柳枝上,作上吊的光景。春桃随后跟来,一把扯住,曰:“姑娘休恁地。颠倒因缘,原有红丝暗系的。
即如某生平最恶的是那个蒙伯衡,被庄公逼迫反嫁了他。今姑娘身中的孕自是颜公骨血。那颜公,姑娘是见过他的容貌儿,何曾便减赵状元。姑娘既为他养着孩儿,他敢不与姑娘同谐白发!我春桃便是媒证了。”翠屏曰:“这可奶娘就是颜庄公么?” 这人装模作样的做大,又骂我涎脸。这些时被他抢白了几回,至今怀着恨,恨他。我是不豫意嫁他的。” 春桃笑曰:“ 姑娘痴了。这是装幌子的话,如何认起真来。” 翠屏曰:“ 这庄公娶得人多了,嫁他怎的。赵郎虽是女人,温柔的性格,缠绵的情分,我还要嫁他哩。” 春桃笑的立起身来,哈哈地不止。又曰:“女子不事二夫,你既被颜庄公点污了身子,又怀着私孕,赵状元不休了你么。” 翠屏曰:“不是我好偷汉子,只因他好弄乖引盗入门,给顶绿头巾与他戴,是应该的,他敢休我么?左不过不吃贞烈祠的羹饭罢了。” 说到这里两个抱着头大笑了一回。谯鼓早打五更了。是时雨已息了。遂相与登床,少睡片刻。天明披戴毕,即告别,带兵回乡。维周及夫人、翠屏送过石桥,又将潜光逾沟赴盟之事,说了一回。因指石表谓翠屏曰:“从此唐埗乡属赵而不属绍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