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 旧恩欢续南薰宫 吉语新留群玉府
第四十六回 旧恩欢续南薰宫 吉语新留群玉府
于是六宫总管乐更生,先使人送司马杏英回玉带营会韩腾。乃于南薰宫之左,扫除一院,以居娇鸾。拨宫女八人事之。娇鸾又令心腹女兵十余人入侍,余暂隶碧云营凌月娘麾下。何谓碧云营?原来玑镜门外,有内教场,教场之外,有九云营,尽女兵驻扎。一红云,二绿云,三白云,四黑云,五紫云,六蓝云,七黄云,八青云,九碧云。每营设都司一人,正分司八人,副分司一十六人,悉解意侯白雪燕主之。是日,白万宝往谒娇鸾,请交卸银粟诸物存库。娇鸾语万宝曰:“满朝女官都是侬们旧时的娘子,个个认得。惟与侬对坐的这个何人,是新纳的么?娇儿俏儿有何出人处呢。” 万宝曰:“这人姓山,名翠屏,是唐埗乡长山维周的妹子。只因赵丞相扮男妆时,与王同宿唐埗,他看上了丞相,苦局成亲,没奈何用王顶替的,” 言到这里,已笑个不住了。娇鸾曰:“这事,侬也闻人说来。后来却怎地呢?”万宝曰:“谁知一宵雨露,花便含胎,后来遂生下个王子。后念人丁孤弱,使人迎至。母以子贵,封真妃。因其人别无所长,只解捻毫弄墨,诗文书画皆工,故现署翰林学士之职。” 娇鸾点点头,即唤:“ 蝶红鞴马,娭家与白娘娘交卸银粟去也。”遂与万宝各跨了马,出南薰宫,渡过翠微桥,至左教场,令军士运粟入仓。右仓在新锦里,名民信仓;左仓在古槐市,名安庆仓。时安庆仓尉漆甘叩拜了两娘娘,交割清楚,即着人运银入内库。另有紫藤象牙十枝,漆精十坛,小铜鼎十座。内库亦在玑镜门外,与户工秘馆相连。时万宝暂居这馆,邀娇鸾坐谈一会,娇鸾辞别回宫去了。宫人添香瀹茗,正在着忙。忽见两个女侍郎,拿杏花一株报喜。何谓女侍郎?凡给奉王左右着男子巾服者,知王欲幸何宫,先执时花一枝报喜讨赏,又名传花侍郎。娇鸾给赏去了,一面使人豫备御筵,伺候兼浴体的豆寇香汤。因自启镜台照了一回,不禁叹息曰:“我们这些人只解争强斗智自显功名,不知花无色则蝶嫌,女无色则人弃。即如我可娇鸾,凝酥削玉,自顾亦怜。扰攘 了 这 几 年。” 言 到 这 里,又 指 着 镜 中 的 影 曰:“当年的眉痕,不如是之芜乱也。当年的脸色,不如是之枯燥也。虽唇晕眼波依然未改,而髹髹云发渐渐的褪了许些。欲如丽华之光能鉴影不可得矣。总之年华日长,颜色日衰,今顾无知、万宝辈对影,转觉自惭吁可叹哉。” 蝶红从旁笑曰:“ 娘娘脉脉对镜,只是无端叹息,又不梳妆,为甚么呢?今七香豆蔻汤已具,请娘娘先临浴室。” 娇鸾长吁了数声,就浴去了。俄而春信催花,夕阳流翠。刚出浴,渐黄昏了,就镜奁重新妆扮起来。鸳钿罢贴,凤鼎重燃。回顾百宝龙灯,宫娥已遍上了。螭漏乍闻,羊车不至。等得不耐烦,不觉支床假寐。刚合眼,被宫人推醒,御銮已到了。娇鸾整衣出迎,王下舆拉着娇鸾的手,拉进里面。娇鸾先谢了恩,又谈些别后的话。摆上御筵,并坐而饮。王曰:“竹山、黄石,全赖妃子支持。只是枕边风月,疏缺了些,今宵补足罢。”交饮了数杯,微有醉意,催解凤裙,同交龙榻,所谓久别的恩爱,反胜新欢者耶。
越数日,徘徊乡贡一长白女子,年四十以来,号厨精。王将拒之,玉后曰:“我后宫正少此人,何故拒之?” 王曰:“煮笋烹葵,脍鱼羹彘,非不可饱,然人人能之也。其人而曰厨精,则必于常味之外,究求味外之味,以争奇巧。我功业未成,而先引吾妃嫔以争口腹之胜,以为人生可胜之事,只此而已,不亦癫乎。不然,何争此一妇人而不相容也。”卒辞之。又一日,胡庐乡贡木工一、玉工一。王曰:“木工汝何能?”木工曰:“ 臣摩诃辛也,能造美人,饰以衣鬓,中有机,机 动 处,亚 身 偃 地,作 招 腰 舞 以 娱 王。” 王 曰:“偃师之流也。玉工汝何能?” 玉工曰:“ 臣能造至难造之物,置真 物 中,而 弗 能 辨 也。” 王 曰: “ 可 试 乎?” 曰:“可。”王曰: “ 几时可成?” 木工曰: “ 三日。” 玉工曰:“三年。”王曰:“昔宋公以千金聘一玉工,令造楮叶,三年乃成,置之真楮叶中,而宋公弗辨也。宋公怒曰,置真楮叶中而弗能辨,一真楮叶而已。夫待三年,费千金,而得楮树上之一叶,何所用之,乃逐玉工。今朕新即大位,无德及民,奇技者且退矣。” 亦逐玉工。又谓摩诃辛曰:“ 汝造美人能舞 能 移,此 意 造 兽 能 走,造 鸟 能 飞 乎?” 摩 诃 辛 曰:“昔武乡侯造木牛流马,为千古美谈,臣师其意而变通之,人且能为,何况诸物,惟王试之。” 王笑许之。三日成一鸟,亦木鸟而已。王曰:“能南飞乎?北飞乎?” 曰:“欲南则南,欲北则北。”王乃与之登观云之台,遥望眉山,环抱如带,辛乃纵鸟止于眉山之左,招之使回,复纵之止于眉山之右,及眉山之中。王大喜,礼辛以上宾,赏给丰厚。又一日,温平乡贡巫三人、医四人,南单乡贡医一人,同集殿阶。王曰:“ 医汝,何能?” 一人进曰:“ 臣内科也,号天医,望气于深帷之外,可以知吉凶。视色于无病之先,可以决生死。人已死,臣能生之。人既生,臣能寿之。” 王笑曰:“真天医也。”一人曰:“天医者臣兄也。臣兄用符不用药,臣则不用药而用针。曾于山中遇白骨,按其穴而针之,一针而声苏苏,骨节鸣矣。再针而颤巍巍,肌肉生矣。三针而气||,呼吸动矣。世多呼臣为地医。” 王笑颔之。一人破巾单衣,俯而笑王曰:“汝独何笑?”那人曰:“臣自笑臣术之拙耳。”王曰:“汝术如何?”那人曰:“天医能寿人命,地医能起白骨,臣人医也。平时惟惟求药之性,临症惟细察病之理,运用惟自尽医之心,三者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至于死生 寿 夭,造 命 存 焉,非 臣 所 敢 知 也。
” 王 起 而 问 曰:“汝即南单乡所荐者乎。” 曰:“然。” 王曰:“ 汝良医也。”乃注其姓名于御案。又顾一青衣者问曰:“ 医汝,何能?”医曰:“臣军中之医也。箭镞深入者,能摄之使出,腹肠拖出者,能托之使入。筋已断者,续之。骨已碎者,完之。头折而管完者,亦可以调护使不死。” 后一红衣少年,大言曰:“汝术何奇?四肢已断,越日犹能续之,何况筋骨;头已坠地,越日犹能缀之,何须完管。” 王笑曰:“ 此人医术更奇。”乃问三巫曰:“汝三人,何术?” 巫曰:“ 臣三人同道同师,以术交济,欲使其人死,千里不能逃其生;欲使其人生,万军不能枭其首。何也,恒有六丁六甲天兵数万,为臣三人,辅也。”王吐舌曰:“神巫也。”使人牵数犬至,先将一犬从蹄后贯一箭,又以刀刺一犬,使肠出。谓青衣者曰:“汝能医此乎?” 青衣者曰:“ 能。” 即解所佩绢袋,出药未渗犬肠,少间肠渐缩入,以针线缝其口,更渗药于□。其带箭之犬,亦渗药如法,去箭封创。曰:“ 愈矣。” 不一时,〔伤犬〕颤颤然起立,掉尾去矣。王大喜,亦注姓名于御案。与□□乡所贡内科,令值殿官,带往延英馆去矣。谓红衣者曰:“汝言头离项,越日犹能缀续,今以犬试汝术,如言不验,虽〔需〕偿犬命。”红衣者大惊怖。实不料其立试殿前,无所庸其诞诈也。方欲办词抵饰,而锦衣军已将犬足斫断矣。红衣者没奈何,亦向衣带间解下葫芦出药末渗其伤口,而续之用两竹片夹着,且曰:“明朝或……” 愈语未完,而犬已直挺挺死矣。王大怒曰:“ 犬虽微,亦一命也。不可以不偿。” 喝锦衣军押出外法场斩 之。又 谓 三 巫 曰:“汝言欲生其人,万军不能枭其首,朕今杀人,汝可令六丁六甲十万天兵护他,如言不验,汝亦从此逝矣。三巫叩头曰:“大王,天也。王欲杀之而臣生之,是逆天也,逆天则罪滋大。” 王曰:“ 今不知天之不天,惟问言之验与不验。汝三人各显神通,何难祝彼使生,而咒朕使死。朕必不畏死,而逃诸千里之外;朕死则彼生,彼生则汝生,且汝三人亦当自显其万军不能枭其首之术矣。” 亦将三巫押出法场去。王顾地医曰:“汝的神针能生白骨,况初决之人乎?今朕正戮此四人,试汝技,汝往针之,敬哉慎哉。四人生,则汝可为造物师。四人不生,汝亦难免为阎王友矣。” 言毕,即斥锦衣牵去。又顾天医曰:“手足之情,不容不救。汝可生汝之弟,而寿之,不特精天医,亦所以笃天伦也。不然,汝不能生汝之弟而寿之,汝弟之寿促,汝寿亦不长矣。” 锦衣亦牵去。
不一时,六人之首,已高悬栅上矣。举朝皆惊,惟右丞相赵无知正笏御阶,稽首载拜,恭颂明德。退而语玉王后曰:“王其兴矣。拒厨精,所以养天和也;黜玉工,所以反醇朴也;厚木工所以储战材也;斩妖巫,所以一风俗也;诛诞医、礼真医,所以重民命也。” 后乃召翰林学士山翠屏、录无知之语于群玉府之屏风,以示后贤焉。
第四十七回 新历成穷匠人一朝遇合 旧雨聚老夫婿两地因缘王谓无知、余余曰:“昔迎牛推耒之典,前王所以重农事也。今可复行乎?” 无知曰:“昔大挠作甲子,羲和验气朔盈虚之理,遂以其零为闰,而定四时。逮建丑建子之纷更,后之人复传会豳风月令,而强合〔 夏〕 时,至汉武七年,始用夏。正闳长明之浑天仪出,即太初□□,一行之覆矩,王朴之历略,与夫宋之应天,元之庚午,我朝之大统。代有其书,且详且晰。后贤又按十二〔 周〕 星,于逐月每日之下,明注宜忌,及吉凶神煞,颁行家户,使人知所趋避,名曰通书。今我笏山从无此书,每三十日则为一月,而月无大小也。每十二月则以为一年,而年无二十四气也。又何知何日迎牛,何时推耒乎。” 王默然愧现于色。无知又曰:“ 今者,王已建元矣,而无通书载其元,使家置一编,彼蚩蚩黎民,谁复知大王□□者□花丞相学穷造化,玑衡七政,胸中先具一浑天,联黄赤之交,测顺逆之度,制一通书,载我元,以颁示中外,使人知奉一统之义,而趋吉避凶,不亦为笏山,仅见之事〔 乎〕。” 王顾余余,余余曰:“前无所本,旁无所参,纵有神悟,何从着手。况臣本钝根乎。赵丞相能凿凿言之,必能确确为之,何必诿人。” 无知曰:“闻相公十岁时即能以木匣布丸,测天行度,岂幼聪明而长必鲁钝乎。为长者折枝,而曰不能,乌乎可?” 王谓余余曰:“ 卿深思人也。思之,思之,鬼神通之。无畏辛劳,完朕志愿。” 余余曰: “ 敢问赵相公,欲作此书,从何起手?”无知曰:“范阴阳以为铜,参经纬以成器,此为之之始事也。”余余再拜稽首曰:“愿竭聪黜明,□智遁思,成此书,以答王宠。”原殿后有三台品,立中曰履星台,左曰披云,右曰延露。余余乃踞覆星台,立表以测日月之景。召巧匠摩诃辛,授以机法,使制三重木仪。外一重曰六合仪,以考上下四榜。中一层为三辰仪,以考日月星辰。最内一层,名四游仪,使南北东西旋转周遍,而昼夜无停机也。仪成乃登台,使百人守台下。外绝人事,内递衣服饮食,虽大事不得通报。如是者八越月,书乃成。抱书下台,天地异色,双眼荧荧,口不能语,诸宫婢扶归璇枢府调养。无知闻之,往看其书,而纵横断续,不能看也。
是年,紫霞大有,但登极之年,恩宜免税。故国用仍是不敷。九月,王万寿期,值赵公挪新生王子,将无力今年所入,尽供紫霞。却说黄石庄,自娇鸾正月朝王,住了旬余始归。至此与太夫人商量万寿及王子满月的礼。寿官夫妇,定要自走一遭,一看王都气象。太夫人不许。韩庄破后,庄勇星散,惟奇亮功、斗艮山、玉鲸飞、玉鹏飞来投黄石。娇鸾乃以亮功、艮山暂代可当之任,与可当同朝紫霞。九月初旬,娇鸾、公挪俱至,其时诸乡长华祝嵩呼而来者百余乡,宾馆阗溢,天公垂衣群瞻藻火,日边珥笔,并颂星云。亦一时之盛也。十五日为王子作满月,大张御筵,赐宴于迎旭宫,令三王子同出赴喜。后携玉生先至翠屏抱寄生拜见哥哥。赵公挪亦抱小王子,先拜了父王母后,及两哥哥,求王赐名。王接抱着,笑曰:“ 这孩子只肖其母与两哥哥异相,然满月之候,恰值朕的诞期,亦是汝的福分了,就取名福生罢。”公挪即接抱着福生,跪地谢恩。自后妃以下,赏王子的物有差。时余余的历书编缮已妥,即于是日呈王。王览毕大喜,名之曰:“御制笏山新历。” 正欲搜访善刊板的匠人。娇鸾曰:“当年可庄有个可法,是绝善刊字的,一家男女五人,都习此艺。今闻流落新泉乡,甚贫苦,可着人寻他,召至王都,他时或有用着他处。”王然其言。
越数日,召未下,可法已率二子一女至都。先使其女谒花丞相于璇枢府,余余传入。问曰:“汝何乡人,唤甚么?”女曰:“ 小妇人本可庄人可法之女,名意儿,嫁新泉乡麦姓,早寡。闻王觅人锓板,故随父亲两兄来供使役。” 余余曰:“汝也会么?” 意儿曰:“ 小妇人童年学习,有个混名,唤做镂字姑娘。父兄虽工刀法,钞拓校核,须凭小妇人。只是这般贱艺,是年年不发市的,故此饿得这么。” 余余曰:“你多少年纪了?” 意儿曰:“ 二十八岁了。” “ 汝尚嫁人么?”意儿曰:“若肯再醮时,不〔等〕 今日了。只是饱一顿,饥一顿,破衣不盖胫,与父亲哥哥,一窝儿捱着,罢了。”余余听他说到这里,与自己卖饼时的光景,大略相同,不觉滴下几点泪来,叹曰:“人生贫贱富贵,老天安排定了,何足累心。汝能忍饥不嫁,便是笏山中一个性定女子。女子先品节而后才智,故失节之妇,嫉忌必多,纵有功名,娭家不取。如汝者,可为宫中师姆矣。何不随着娭家吃碗安乐茶饭。汝父亲哥哥,就在王都住着,觅个出身,汝时常又得相见好么。” 意儿叩头曰:“若得娘娘这样抬举,全家感戴了。但今儿刊刻的书,可曾编次停当么。” 余余就在案上捡出,指与意儿曰:“这书页数不宜厚如这格式,三十余页作一卷,共是十卷。只是这里宫禁森严之地,汝父兄不能进来,这书又不轻全拿出去,须要刻数页,你便来缴数页,这里又发数页,才通融的。” 意儿叩头辞出,余余止之,使人请乐娘娘至。余余曰:“九如坊有住剩的空宅,传游指挥打扫间干净的,给这奶娘父兄安顿行李。” 一面使人采办梨木,择日开雕。更生领命去了,又教彩女拿出十两银子,一个宫牌,给与意儿曰:“这银子不在雕工内,是另给奶娘买东 西 的。这 宫 牌 挂 在 襟 上,出 入 禁 门,无 人 敢 问的。”意儿叩头,回客店,言知可法及两哥哥。
这哥哥,一个是可大郎,通论语经传之学。一是可大绅,通篆隶今古法,能刻晶玉宝石。然终身落魄,父子兄弟,俱不谐于俗。意儿嫁新泉乡,寡居无子,亦穷苦不能给朝夕。绍潜光既夺可庄,可法父子无家可归,遂依意儿于新泉。今闻花贵妃看上意儿,可法大喜,思在这里讨个前程。父子正相聚议,忽见游指挥带着挑夫走进客店来,大呼曰:“你们就是可法么?”可法应曰:“是也。”指挥曰:“今在九如坊为汝觅得所好房子,什物都齐备了。有甚东西,与汝挑去。”可法遂将破烂的衣物,捆作两包儿挑往九如坊新宅子里。原来这九如坊,尽是大宅。造宫殿时,因便起造,收官息的。非十分富厚,不敢赁住,故所剩宅子独多。可法父子进这宅时,床、桌、炕、椅并厨下诸物悉备,大喜。意儿将花娘娘赏的银子,拿四两出来,教父亲哥哥往市上买些伶俐的衣服,大家换起来,方好见人。
于是可法、大郎,分头去了。这可法路径不熟,左穿右穿,正寻墟市,忽见路上的人纷纷攘攘的躲着,哗曰:“活阎罗来了,家家皆关了门。可法不知何故,与几个行路的躲在一榕树后,望见〔 几〕 队如虎的从人,引着两骑怒马。左边是个少年白脸的将军;右边的虬髯豹眼,黑脸堆起,晕着酒光,如铁椎里浮起锈光。东涂西抹,时时似欲颠下马来的一般。口中乌乌喝喝,侧弁而去。可法问旁人曰:“这两人是谁?”有答的曰:“这白脸的,是玉带侯韩腾,还不见甚么。这黑脸的,就是今王的结义哥哥,他原在黄石,来祝王万寿的。日日与玉带侯轰饮,饮醉时撞着他的马前,是多凶少吉了。” 可法曰: “ 这就是亲义侯可当么。” 旁人曰:“然”。可法点点头,自言自语曰:“ 同学少年多不贱,噫,同学少年果皆不贱么。” 正思量走谒可当一谈故旧,又自言自语曰:“君乘车我戴笠,噫,彼乘车予戴笠。彼果肯为予下车么。”不禁叹息了一回。见众人已散,欲寻旧路。忽路旁有根明黝黝的马鞭曜着眼,拾起来一看,那手拿的那截,是黑玉琢成,甚温润密滑的。玉尽处,有黄金镶宝石的一朵小莲花,花心里吐出一茎长颤颤,好像是鳅鱼骨造成的,其梢缀个黑缨大球。正看得出神,忽有几个军士一把揪翻,骂曰:“你盗了可侯爷的宝鞭,还想有命么。” 可法正欲置辩,那里肯听,揪了半里的路,进间大宅,宅门外的扁金字煌煌,是“玉带侯府” 四字。揪至一处,见那白脸的侯爷坐在一边,那一边暖炕上,正是那黑脸的歪着。一军士上前禀白,不知说些甚么。黑脸的大怒,验过那鞭,喝人将盗鞭的那两只手斫将下来。军士吆喝着,将可法揪去行刑。可法大呼曰:“侯爷,才得志便杀故人,当年的笔砚情何在?” 白脸的呼转来,问曰:“你是何人与谁有故,与谁有笔砚情?”可法曰:“ 小人姓可,名法,幼与可侯爷,师事百云先生。风雨鸡窗,联 床 三 载。岂 有 富 贵 薰 心,旧 事 不 能 复 记 忆耶。”那黑脸的陡闻这话,惊得酒都醒了,下阶凝视了一回,执可法的手,曰:“ 汝即可法乎?总角之交,惟有足下,愧可当扰攘于蛮触之场数十年,致违训诲,以开罪于足下。敢问足下来此何干。” 可法曰:“ 某自清泉乡,依女而居。生平以刊刻文字为业,今蒙王召,赐寓于九如坊,缘出市买些物件,见路上遗的玉鞭,拿在手中,才看得一看,被军士拿来,不容分诉。侯爷亦知某生平,窃钩者乎,窃铁者乎?况可法的手,不能抉天上云,只可}水中月,是最没用的。斫了倒干净,但恐王的新书,无人刊刻,依旧山中无历日耳。”可当大惊,拉可法上堂教坐着问曰:“某之开罪于足下,某之卤莽,足下之包容也。愿于王前保荐足下父子,以赎前过。敢问王欲刊的甚么书?”可法曰:“名笏山新历。系花相公卧履星台,八个月,足不履地,将天上的日月星缠(辰),左右行道,推出来的。苟非圣人挺生,不能杜撰一字。”可当点头曰:“原来如此。” 呼人备酒菜。“ 某与故人吃三杯。”可法曰:“怕儿子们等着,既蒙不杀之恩,早放某回去罢”。可当着人取套新鲜衣服,银子一百两给可法,可法推辞不得,领了衣银,拜谢去了。
可当自与娇鸾朝紫霞恭祝万寿,恩赉日隆。每日罢朝,即在韩腾家吃酒。韩腾亦深相倾结,每使司马夫人行酒。可当呼之以嫂,若一家焉。可当醉后,多误杀人,韩腾劝救,交至保全多命。故这日,又有可法之事。又一日,与韩腾并马渡玉带泉,巡视诸营。韩腾置酒营中,并招定威将军可介之、扬威将军斗腾骧。酒间谈及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之事。腾骧曰:“君相岂不知此意,但我邦新造,粮M未充,人心未固,正有待耳。故养蚕者,眠必待三,而后可成丝茧。养儿者年必待寇,而后可奋功名。” 介之闻言,低头长叹。腾骧曰:“老将军何叹?”介之曰:“言怆中怀,不觉叹息。昔予娶于呼氏,生一子二女,有相者过予门,而不知二女为女也,曰:君三子皆贵,惟长者龙章凤姿,不可测也。言罢遂去。予哂之,后长成,三人皆有膂力。然二女痴而男独黠,气象英伟,无不以大器。期之年十八,富翁可士颀甚器重之。欲招为婿,不期一病遂亡故。闻将军养儿之语,不禁有怆中怀也。” 可当曰:“某尝语及此事,每恨天不为我邦留此一个奇人。”韩腾曰:“老将军大龄多少?” 曰:“ 六十有七矣。”韩腾曰:“老将军妻子已故,女又入宫,茕茕一身,转侧当亦不便,何不续娶个后夫人以娱晚景乎。” 介之曰:“将军莫相戏,未埋之骨,何忍累人。即老夫不以为羞,谁肯以红闺娇女,伴白发郎君耶。” 腾骧曰:“老将军如果娶人时,某有个从侄女,自小有美名,能读书,娴吟咏,又能射箭舞枪,年十九犹未适人。若遇老将军这等英雄,必心折的。”韩腾曰:“这女郎,斗将军可作得主的么。” 腾骧曰:“渠父母俱早亡,只今至亲惟我。斗奢延之难十余年于兹矣。育之者,虽其寡婶田氏。而资田氏鞠育之费,十余年皆某赀也。去年田氏已故,即以为某也女,无不可的,舍我谁做得主。”韩腾曰:“既如此,这一面已肯,那一面,不容他不肯的。” 急呼人重暖酒来。一把揪着介之曰:“ 某一生不曾做过媒人,今日得老将军初发市,谢 媒 钱 须 要 加 倍哩。”介之以指捻着白髯笑曰: “ 将军休取笑。” 韩腾曰:“呵呀,婚姻大事,取甚么笑,拿酒来。” 可当拿酒杯斟得满栽栽的,笑曰:“恁地时,不要太违拗人。老将军,须起来奉叔丈人一杯儿酒。” 韩腾将介之抱将起来,可当拿他的手,捧着杯,腾骧取他手中的杯饮了,回一杯灌在他的白髯里。不觉的哄堂大笑。介之曰:“你们欺我老,打伙儿捉弄我。也罢,随你们怎的便怎的。” 又斟酒二杯,一奉韩腾,一奉可当,曰:“大都两将军是做硬媒的了,且先饮杯谢媒酒,如事有参差,两将军俱有些首尾哩。” 二人饮毕,韩腾曰:“酒便饮了,只是身上有甚物件,拿出来做定的。” 介之曰:“将军休赖惫,就令事是真的,须要回营,慢慢地商议。身上的物,是使不得的。” 韩腾曰:“ 你回去时,怕有变卦。你扣袜褡的这个团龙玉解下来罢。” 介之没奈何解下来,看他怎的。韩腾接着送过腾骧处,腾骧亦摘身上的团凤玉带钩答之。又重新饮过一回,各相拜谢,回营去了。
第四十八回 给玉佩韩公子抱乳拜丈人 忌历书绍眉王忍心诛叔父韩腾跨马回家,对着司马夫人大笑。夫人诘问出缘由,哂之曰:“你这媒,做差了。” 韩腾曰:“ 怎见得是差。” 夫人曰:“ 凡妍丑不伦,贤愚相远的夫妻,每每归怨着做媒的。况十余岁有才有貌的小女娃,伴这眉长皮皱的老叟,一株嫩桃花倚着枯树,倘那性气骄的情愿死去避他,你做媒的,心怎安呢。”韩腾曰:“ 夫人差矣。但论贤愚,何论老少。这人英雄器局,国之 ̄!也。现为定威将军,身是国丈,就娶他做个十二三房,也便宜了他。可惜我无女儿,有时,定给他做个二房的。” 夫人笑曰:“ 将军醉矣,回房歇歇,明日才说哩。”明日,韩腾置酒家中,复招三人。私令介之、腾骧先至,二人到时,韩腾附耳,言今日之筵为这样起的。二人点头担在身上。顷之,可当亦至,四人相视而笑。复相与痛饮,酒过三巡,介之把酒向韩腾曰:“ 昨日将我老人家排挡,定个绝少的夫人,我今转为侯爷家,执个户对年当的斧侯爷的公子,大约是去年产的。今我们亲义侯又生个小姐儿,甚白净,某当与斗将军作伐,成你两家的亲眷,你两家意下若何?” 可当曰: “ 只怕某是寒”起家,攀韩侯爷不起。”腾骧曰: “ 这都是没要紧的闲话儿。” 因顾韩腾曰:“侯爷如不弃时,速着公子出来,奉丈人酒。” 韩腾大喜,目顾侍酒的家人。不一时,闻金铃瑶环响,几个丫头拥抱着小公子,朝着可当乱拜。可当接抱着笑曰:“ 叫甚名呢?”丫头曰:“ 墓生。” 可当点点头说着曰:“ 你老子是绝白净的,为何生你偏黑起来。” 腾骧曰:“ 略有一半儿似丈人。”介之曰:“是可侯爷的半子,自然是一半儿似可侯爷哩。言罢,各人又笑了一回。韩腾起而把盏,代儿子奉丈人。可当饮了,怀中摸出一件东西,是双鱼抱月晕的美玉,赏给墓生。各人又交饮了一会,夜深方散。自是四人叠为宾主,日日豪饮。又数日,可当遵旨随娇鸾回黄石,乃拜辞三人而去。
余余见新历刊本将成,又令山翠屏习其推演之法,以四余、七政、过宫、飞宫,参入磨盘三千六百局,而得其生克、制化、吉曜、凶符,明析指示,使贤愚皆晓,名曰紫霞日用通书。又将一年节气月建,及逐日土俗事宜,明注日脚,每年岁首颁行,使家置一编,名曰笏山年历。十二月刊印功成,拟国号为晋,盖王本临晋人,故也。改元凝命,题其年历。曰:“大晋凝命元年颁行乙巳年历” 十二字。乙巳元旦。朝贺已毕,左丞相花容,手捧新装成的年历一本呈览,王大喜,即降旨颁行各邑令乡长,俾各颁其民。又封刊匠可法为工部刊刻大使。此历一颁,笏山之民,争先快睹,无不遵其历而奉其朔。即绍潜光属乡之民,及眉京百姓,亦莫不重赀争购,以为避凶趋吉之符。其父老纷纷聚议曰:“我长笏山数十年,幼即闻有交春、立春、秋分、冬至之名,而不知某日也。亦闻三年一闰,而从不知何者为闰也。即如今年乙巳非此历出,孰知三月外,又一三月为闰月乎。非天生圣人以佐晋王,安得有此。” 由是嚷哄哄街谈巷议的,闹个不绝。潜光大怒,乃下诏大禁妖书,如家有妖书,以谋反论,全家皆戮。使京尹平章逐家搜捡。丁勉之谏曰:“妖火之焰,可潜消而不可以卒扑,扑则愈炽矣。况平章新进喜事,而性复酷刻,若令搜捡必扰吾民。且是书也,必不能越吾界,而搜是搜之不尽可知也。搜不尽搜与不搜同。愿王修德,以培国本,颜少青如王何。” 潜光怒曰:“此书行,而使人疑正朔在彼,不深痛抑绝,民心乱矣。汝耄而昏,何知大事。”拂袖而入。勉之叹曰:“乱阶在是矣。”这平章,本鸡叫乡人。好读书,则拙于操管。初应吉当试不录,遂佣为呼家宝抄书。潜光破可庄,章又夤缘家宝,以功封五绍乡长,后以严刻决大狱,潜光谓其有折狱才,入为眉京丞,寻改眉京尹。逮接潜光手诏,逐家搜捡妖书,即唤齐狼役,带了非理刑具,逐家去搜。眉京的民,早闻得这个消息,将这书烧毁的,藏得密密的,搜了几家总搜不出。心中想出一个歹计来,若搜不着时,将这一家财帛细软私行封了,又将这家主练了颈以待审为名,实则暗中赚人贿赂。于是闹得男啼女哭,狗走鸡飞。有先送了前程免搜的,有送的不能如数,约略搜的。可怜眉京百姓,逃得的,撇了妻子逃去了;逃不脱的,任他拿着挨苦。闹了五六天何曾有半页的妖书搜出来,看看没处可搜了。思量没有一本搜出,何以回旨。正立马效外,徘徊了许时。忽闻一阵花香从野塘外的粉墙扑将过来,遥望墙内的细柳奇花,夹着亭槛,十分幽雅。乃指问从人。从人曰:“这是绍光禄的园子。
” 平章曰:“绍光禄是谁?” 从人曰:“ 他是大王的叔父。他有四个儿子,皆不肯做官。大王乃赐他光禄大夫的虚衔,在这里饮酒赋诗调鹰试马的取乐。” 平章曰:“这一家偌大门口,还不曾搜,遑问其他。” 喝人将前后门把守,率恶役打将入去。家人拦挡不住,急问原故。平章曰:“ 是奉旨搜家的。” 家人曰:“ 既奉圣旨,不须这等张皇,教家主人出接便了。”家人忙忙的分头入报。一僮走进园子里,正遇绍金绍玉在这里演习武艺,大叫曰:“ 少爷不好了,圣旨搜家打进来了。绍金绍玉唬得不知怎的,正欲问个明白,只见父亲绍坐茅气嘘嘘地走前来曰:“ 猜他甚么大事,原来为着紫霞都的年历,唤做妖书。这算得甚么,大约是循例搜搜罢了。” 即穿带了冠服,去迎京尹。平章进中厅,坐未定,数十个狼役已分头嚷进里面去了。坐茅诘问未完,只见群役出,回言没有搜出。平章怒,不顾坐茅说话,驱群役就从这中厅搜将入去。但见丫鬟妇女,守住了几处卧房,闭门不听搜。平章正喝人打门,从茅从后赶来,大叫曰:“ 这是第二媳妇的卧房,搜不得的。”平章曰:“我奉圣旨而来,知你二媳三媳呢。”喝人将门首的丫鬟妇女鞭散了。只见门讶然开,一个媳妇抱着小竹箧儿,披头散发的哭着出来。平章疑这箧侥蹊,上前揪着媳妇儿的头发,夺那竹箧,媳妇儿紧紧抱着,搂做一堆儿。坐茅大怒,骂曰:“汝这京尹,多大前程,自古道男女 不 亲,汝 这 等 无 礼 胡 闹,官 体 何 在,与 汝 见 王去。”平章曰:“见王事小,搜妖书事大。待某搜出了妖书,同你说话。”坐茅曰:“媳妇箧中甚么,凭渠搜搜。” 媳妇哭曰:“ 这里是小媳妇下体至亵之物,不能见人的。” 言着,搂得越紧。平章这里又不肯放,扯做一团儿。坐茅愈怒,一把将平章揪翻。媳妇儿遂走脱了。平章喝人拿坐茅,群役只是应着,不敢动手。坐茅曰:“ 汝既说奉旨搜家拿旨出来,验是真伪。” 平章向怀中拿出,与坐茅看,坐茅看了,曰:“你错搜了,这旨不是搜某的。”平章曰:“统在这里,不算得么。”坐茅变色曰:“京尹不识字么,此是搜眉京城里民居的旨,绅宦亦不在搜内。况某是王亲,你无故毁坏某府第,抢劫某器玩,凌辱某媳妇,毁伤某花木,将欲何为?”平章不能答。坐茅即令左右备马、笏,面圣。时满街满巷的人,纷纷来看。都说,这回搜着钉子了。时,坐茅长子绍经、次子绍纬,刚自外归,问知备细,即与绍玉、绍金,微服扮作从人,打探父亲消息。只见坐茅下了马,拿着朝笏,揪着平章进内殿向黄门官拱手曰:“王叔绍坐茅来大王处告状子的,烦官通奏。
” 潜光闻之大惊。问与何人上殿,黄门曰:“与京尹平章。” 潜光猜着了好些,然只疑兜揽别人的事,即传齐值殿的羽林军士,忙忙上殿。坐茅拄笏山呼。谢了坐位,潜光问曰:“ 叔父,同这京尹上朝,必有事故。”坐茅曰:“大王有旨拿臣么?” 潜光曰:“ 无。”“ 有旨搜臣么?”潜光曰:“无。” 坐茅曰:“然则平章率狼役数百人,打入内宅,曰奉旨拿人,曰奉旨搜家,辱臣媳妇,碎臣器物,不特欺臣,抑亦欺王也。” 潜光怒曰:“ 平章,孤使汝搜捡妖书,数日不见回旨,为何侮孤叔父,以干罪戾。” 平章脱冠顿首曰:“小臣奉旨,沿户查搜,并无妖书。每夜微行,探采巷议,微闻这妖书悉从绍光禄家发出,今奉禁亦悉收回。绍光禄家。臣初不知绍光禄即王叔也,率从人直入其闺,见一公子拿竹箧交这妇人,臣夺竹箧,被王叔揪翻辱打一顿,此是实情,听王治罪。” 潜光问坐茅曰:“ 此话可真么?”坐茅曰: “ 凭虚捏造有何证验,不斩此人,国体何在。”平章曰:“这竹箧便是证验,若果中无妖书,何苦死死的争着。”坐茅曰:“深闺妇女,谁无亵箧,此物何可见官长。”潜光曰:“此事不能无弊。就令妇女亵衣,一看便可柝疑,何事苦争。”使人召京营将军绍海深上殿,附耳吩咐,深海领旨去了。潜光斥武士将二人暂押天牢。
却说海深平日与坐茅不合,一得密旨,即引羽林军士,将坐茅的园宅围得水泄不通,一入门尽驱那僮仆婢妪,唬以极刑,言王叔已招了供,今奉圣旨,取这妖书作证,你们知的不拿出来时,怕你挨刑不过。众人齐呼:“ 实在不知。”于是僮仆中,先将几个行起刑来,只是呼天号地的,并无口供。又将丫头老妪夹着十指,那里说得出呢。后又拿着个十五六岁的书童,将欲行刑,书童哭曰:“ 我不知妖书不妖书,这书房是四壁皆是书,将军可自去寻讨。” 乃令书童引进书房里来。原来这海深略识些字,看过了几架,都看不出。及这一架,有本新装潢的,抽出看时,上面写着“ 大晋凝命元年颁行乙巳年历” 等字,捡来捡去,别无第二本,遂将此本怀着带兵缴旨去了。
先时,经、纬、玉、金,在外打听父亲消息,闻家中围急,不敢竟归。及闻搜出妖书,将父亲问成死罪,又欲兼拿家属,保奏的皆不准。夜深,私至家中,商议逃走时。经、纬之母已亡。继母鲁氏生玉及金。惟绍经妻凌氏生一子名布郎;绍纬妻可氏生二女,长小丽,幼小施,皆慧美,后归谊玉子段安黎安。玉与金皆聘绍氏,未娶。是夜兄弟四人,携家属马匹细软扮作贩马客商,偷出碣门,乘着淡月,夜行昼伏。将至铁山,绍玉曰:“今铁山强盛,恒怀异志,且与我家有恩,竟往投之,必得当。绍经曰:“倘人心难测,求安反危矣。”绍金曰:“这丁推善激昂之士,其弟让能,又与我最相合。每念杀父之仇,恒对剑流涕。况其地后迫凌沟,左邻唐埗,为晋人必争之地,故恒欲降晋。” 绍纬曰:“ 金言是也,且投推善,再作良图。” 因入铁山见推善,哭诉前事。推善亦泣曰:“ 昔先乡长潜龙,以诬谤遭戮,某收父骨,又收狱中。父既衔冤于泉路,某亦几毕命于法场。感尊公高谊,救某余息,得归铁山,久思衔报,今何忍坐视尊公遭难。诸昆如有所驱使,仗剑以从。” 绍玉曰:“除劫法场,别无他计。不知乡长能相助否?” 绍经曰:“眉京旌旆森严之地,就 令 能 劫,何 以 能 出,倘 尽 葬 于 虎 狼 之 腹,何 补焉。”绍纬曰:“老父蒙难,为子者忍惜余生,就令相从地下,亦分耳。” 推善曰:“ 从长计议当先为诸昆安置眷口,一面使精细乡勇,扮作小负贩,往眉京探听消息,一面连结唐埗,及凌沟外诸乡起兵接应,密修降表浼唐埗邑令署名,走达紫霞。五人计议已定,专待眉京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