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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笏山记四十二

第四十九回 劫法场绍纬设谋救父 战铁山司马失算丧师

集藏 · 小说 · 第 298–313 段

第四十九回 劫法场绍纬设谋救父 战铁山司马失算丧师

原来推善有个幼弟名让能,年十四岁,与本乡一个异姓的孩子凌祖兴善,两人俱气凌北斗,勇冠南军,又同庚同学十分相得。推善于无人处唤让能说知劫法场之事,让能坚欲同去,又说知祖兴,祖兴亦要同去。推善惧孩子性不定多,言泄其谋,踟躇未决。让能知其意乃与祖兴指天为誓,不泄一字。正商议间,忽报探消息的庄勇已回。推善唤入密诘之,乡勇曰:“此事查得十分的确,那绍深海复搜时,在书架里捡出一本年历作证据。绍王虽震怒,然狱犹未定。及闻呼家宝大义灭亲之说,乃决意抄戮,以警其余。丁勉之、尹百全苦谏皆不省。今定于二月初九日午时在外教场处决示众。”推善传经纬兄弟入府,告知其事,各哭了一回。绍纬拭泪曰:“若果在外教场便有机会了。” 原来眉京只有内外两教场。一在乌龙庙下,名内教场。其外教场,即在阜财门外,碣门之内。教场左,山坳缺处,是绍伦把守。这绍伦不中用的,倘越了这坳,即是鸦山。守鸦山的不过百余军士,亦绍伦统核。一哄便散,更不足虑。从鸦山后面抄到石杵岩,即玉带侯韩腾所辑掠的地方了,岂不是一个机会么。明日,心腹庄勇章韶亦访得与前说合,遂决计往劫法场。

原来绍纬生平,颇有胆略,善谋能决。绍经性迟缓,每事必倚仗之。是日纬问推善曰:“诸乡勇中精细有胆勇可用者,共得几人?”推善曰:“ 丁阳、丁觐、章韶,及某弟让能,与他结义的兄弟凌祖兴,年虽幼,俱不误事。” 纬曰:“兵可用者多少?”推善曰:“进退不违军令者,可二千人。”纬曰:“得五百人足矣。” 乃使祖兴、让能,扮作樵童,每人挑干柴一担,柴内尽藏硫硝。使章韶扮作买油的,一头藏着火药。是日,巳牌时候。三人先后挑在阜财门歇着。但听一声炮,有人吹着竹筒,便将那油倾在柴里,点着桶里的火药,拿出兵器,杀到法场里救人。见衣束白带的,便是我们军士的记号,勿误亦勿缓。又令丁阳、丁觐,挑选军士五十名,扮作挑夫。现今绍王大造巢玉阁,可各人挑长木,或一株两株,或两人一人,参错不等,俱于巳牌前后,才碣门,便放下,在这里歇力,有人诘问时,便言此木是大王筑甚么巢玉阁用的,因便看了杀人才进去的。若听一声炮,呜呜的竹筒声,即将此木挑横,塞在碣门路上,使碣门的营兵,不得竟进。各人急束白带,拿出兵器,杀上绍伦营里,斫倒那营,即在山峡里接应逃走。各人各准备去了。又将绍经等兄弟四人陷上囚车,丁推善率精兵五百人押着,一路上扬言解往眉京献功。刚入碣门,已交午时了。见攒攒簇簇的,闹得人愈多了。问监斩官何人,人言京尹平章,及通政司丁勉之。囚车到这里,经、纬等从囚车中大叫曰:“ 死是死了,只要见父亲一面才死得瞑目的。” 丁推善下马上前,将此意禀请两官。两官未及回言,只见囚车已打开了,四人打开了众人,上前抱着父亲而哭。平章正指挥拿人,手起刀落,那平章已被推善斫翻。丁勉之弃了冠服,杂人丛中而走。

斫平章时炮声已发,有人吹着竹筒,监斩的军士早被五百白带兵,斫得净尽,烈焰焰城门火起,守碣门的营兵又被长木纵横拦住了路,搬那木时,只见两个小孩子短发赤足,在木缝里斫那搬木的。京营闻变,点齐军马救灭了火时,已是尸骸堆积,静荡荡地无一个人。碣门里的小孩子尚挥着双大刀,舞着千角椎,恶狠狠在这里杀人,椎人。刀椎未到,人先躲避。后面的大兵赶来擒那孩子,孩子已杀出碣门,不知何处去了。此时捡验尸骸合兵民约有二千余人。那平章有尸无首,偏裨死的二十余人,附近民房大半烧毁。一人从一间烧残的小屋蹲将出来,正是丁勉之。虽然未死,已跌伤右臂。铁山乡长丁推善及绍坐茅父子,不知何处去了。潜光大怒,使左府将军司马恭调兵一万务要踏平铁山,生擒推善。佥事弗江、忽雷、奇子翼,及香得功咸隶麾下。忽雷谓得功曰:“将军本草泽旧臣,钜功累绩,人所共钦。彼司马恭一草茅新进耳,而位在将军之上,听其调度,某甚为将军不平也。得功泣曰:“身处危疑之地恒惧不克自存。某忠某事,君恩之隆替,臣职之崇卑,有命存焉。” 忽雷为叹息久之。是时,坐茅父子、推善兄弟等,已杀了绍伦度过鸦山,来见玉带侯韩腾,备陈巅末。韩腾即日奏王,王大喜。召诸人入都朝见,慰藉良殷,即封丁推善总兵之职,绍玉、绍金、丁让能、凌祖兴为游击,丁阳、丁觐章、韶白英为千总。那白英本铁山步兵,是役也,功最多,故进职与三乡勇同。绍经、绍纬为行军参谋,悉隶推善麾下,令镇守铁山。绍坐茅留紫霞都,封通政司之职。又使擒虎伯可香香,率兵三千,掠定上埗、小峒等十余乡,使悉隶唐埗,以逼十三绍乡。以山维周为唐埗太守,令练兵选将,据险要以拒绍军。时司马恭军至铁山,与丁推善相持,互有胜败。

一日,香香掠地将回,闻前面有一彪人马斜刺里去,登山一望,见旗帜纷纷,渐聚林谷里。使人探听,知是香得功的兵,设伏以擒推善的。香香大怒曰:“前者香得功卖我黄石,至今鸡犬尚惊。诸军为咱奋勇擒之,以泄前忿。” 军士曰:“凡伏兵多用弩箭,宜各带御箭牌,乃可前往。” 香香从之,以枪易拨箭,乃弃斧用枪,一马当先,直冲入那林谷里来。香得功挥刀来战,香香枪来刀往,才十余回合,香香以枪招军士,如山的压入谷里来。谷中乱箭齐发,香香得雪枪娘的枪法,舞得如梨花团簇,箭不能伤。军士偃着御箭牌,压得迫近,箭不能发了。香得功被十余面牌围着,不能得脱,香香从牌缝里一枪刺中得功的马腹,将得功颠下马来。众牌叠压,将得功缚得牢固。谷里的军士见不能得出,一齐降了。香香使人将降军押往唐埗山维周处去了。忽报司马恭的军被丁推善赶着,正从这里来。香香遂挥军打点从谷里截杀。原来司马恭正欲引推善入林谷,与香得功塞住谷口,杀个片甲不回的。及见林谷里一军闪出,拦住去路,却不是得功,旗上大书擒虎伯可。司马恭大惊,欲引军退时,后面的追军已近。推善追至这里,见林木阴森疑不敢进,忽听得山顶上有人呼曰:“前面有擒虎伯的军堵截路口丁将军速来,司马恭可擒也。推善仍使人探听真伪,乃敢进。只见凌祖兴舞着千角双椎东撞西撞,无人敢近,忽撞到忽雷马下。忽雷用长柄大铁椎向祖兴劈头椎下,祖兴闪身子避那长椎,趁势已将右手的短椎,椎着忽雷的马足。马负痛倒地,忽雷仍据马腹与祖兴斗椎。祖兴亦跃下马盘旋儿,将千角椎左上右落,右上左落如流星。忽然将左手的椎向忽雷心窝里一晃,忽雷将长椎一格,正欲扑祖兴的马头,谁知那长椎只宜于马上步战,却转掉不灵活,反被祖兴右手的椎从下飞去,已中忽雷左腿,大叫倒地。祖兴正欲再打一椎,忽斜刺里一刀从祖兴肩上削下,才闪了刀,一枪又从脑后搠来,枪正未到祖兴侧,抢身子开个大十字,将拿刀拿枪的一齐椎倒,那边忽雷已有军士救去了。又见让能挥双刀赶着人如斫瓜似的,正斫得尽兴。后面推善挥着军士,拥将入来,前面香香的军,拦住夹攻。司马恭左冲右突,不能得出,纷纷攘攘爬山而走,十停人马只剩得一二停。推善正在这里指挥军马来促司马恭,忽后面喊杀连天,弗江、奇子翼率兵从后杀来,推善的军不能回戈,放开条路,司马恭随着生力的兵杀出去了。推善与香香合兵,再赶一阵。司马恭走至半途,闻大营已被绍纬夺了,遂引残兵投绍乡而去。

第 五 十 回 降将权时留幕府 王师大举伐眉山捷书报至紫霞,王大喜。丁推善晋爵,铁山伯绍经、绍纬加兵部主事衔,仍留参军务,绍玉以下各增一秩。时香香已将香得功解回紫都,王御午朝门受俘。指得功骂曰:“朕在黄石,待汝不薄,何故负恩造反,使我黄石庐井邱墟,子女离散。今日再擒,是天不欲使贰心臣完首领也。不知曾有悔心否。”得功曰:“臣少受知绍王,当时忍辱就降,原欲取黄石以报主恩也。乃天心靳臣,使臣不获完其志愿,是负绍王,非负大王也。虽然,臣功未成,臣心不贰,大丈夫卒于所事,之死靡他,心行俱完,何悔之。有请速加刑,无相咒詈。”王大怒,令武士牵出外教场挂树顶,以乱箭射之。武士牵而去,左丞相花容言于王曰:“此人义勇过人,不可杀也。”王曰:“昔十字坡被擒,老韩陵欲杀之,朕怜其勇,带回黄石,赏赉丰隆,卒之潜引绍军,祸我黄石,致为韩陵所笑。是反覆小人也,不杀之,待如何。” 花容曰:“ 窃闻得功从黄石归后,呼家宝谮于潜光,故潜光恶遇之,时复愧以微词,又为海深太康所忌,屡欲自颈,此正志士操心危虑患深之日,与昔者异矣。王且缓其死,待臣以口舌折其心,明俾前之忠于绍者,今忠于我。昔武乡侯知魏延有反骨,而犹用之,岂不以才不易得乎。臣愿收置帐下,必能使之不负臣。不负臣,即不负国也。” 王许之,乃以香得功暂下丞相府狱。

余余就狱中见得功曰:“ 曩者言于王,欲释将军回国矣,将军何以报我。” 得功蹙然曰:“ 得功不归矣。若相公加惠得功,使得功就刑西市,死且不朽。如必驱得功而就戮于故国,则身名俱丧,何以报相公。” 余余曰:“ 以将军忠义薄云汉,我君臣既不得与将军同事,断不忍加害于将军,故去住一由将军,非必驱将军而就死地也。且闻绍王待将军厚,故将军往岁犹思取黄石以报绍王,况胜败军家恒事,岂绍王不念旧德而必以怨毒加将军乎,恨我国无将军其人耳。有将军其人,即割地以赎将军亦所不惜,惟将军三思之。”得功沉吟了一会,不觉泫然流涕曰:“俘虏之余,本无心求活,相公知得功者也。若果不肯成得功名,愿为帐下小卒,出肝脑以报相公。” 余余曰:“昔管仲奋起囚车之下,犹能一匡九合,以显功名,谈者至今藉藉。倘将军果能感激义气,弃暗投明,不负娭家。娭家亦因将军而不负君国。善终善始,岂不美哉。所惧者,故君之义难释,新主之泰未交,故不敢强将军耳。” 得功曰:“得功自黄石逃回,见杀于绍王者屡矣。君以草芥视臣,臣不得不以寇雠视君。委贽事人,从今日始,前事不足道也。” 言已,拜于阶下。余余使左右扶起之,去其缧绁,引至神武帐前,更衣与诸军士相见。先是,余余与无知俱居璇枢府,亦造有外相府,凡军国大事,有不便于朝议者,则集相府议之。府中设有神武帐,选雄杰之士居之,名神武军。时得功虽降,常惧朝中文武,以反覆小人见诮。乃请于余余,且勿授职。余余使暂充神武军,而给予独厚,遂安焉。

却说司马恭败绩,香得功被擒,事闻潜光,急聚文武相议。多以为敌氛方盛,且据四旁,以窥伺我,宜据险固守,以为后图。兵部侍郎缪方曰:“以三眉之众,威不能加一铁山小乡,何以成王业。且山源乘铁山之败,越石表以掠绍右诸乡,为唐埗爪牙,又不可不急讨者也。臣以为我邦兵力正盛,不宜以小挫馁军心。宜遣大将雄师,先克铁山,而乘势取唐埗、石棋。前据凌沟,后据双角,然后徐图东南。所谓进可战而退可守者,岂区区洒铁山之 辱 已 哉。” 潜 光 曰:“善。”复以缪方之语,语家宝。家宝曰:“西人狡险,未可与争。不如以大军掠夷庚、苦竹,直至笏东,以断紫霞、黄石之路,此为上策。” 潜光不听,召大将军尹百全,谓之曰:“孤以妖书之故,大义灭亲,而铁山丁推善劫我法场,焚我庐井,败司马之师,降得功之众,孤欲御驾亲征,以国事暂委将军,将军岂无意乎。” 即命左右赐御酒三杯,百全顿首曰:“量铁山小寇,何烦圣驾,不以臣为驽钝,愿率部下偏裨,斩推善之首,以释王忧。” 潜光曰:“ 以将军忠义代孤一行,不愁辱国矣。” 乃使缪方、绍春华为行军参谋,弗江为先锋,马步军共五万杀奔铁山。

丁推善闻报大惊,即奏闻紫都。王集文武议御敌之策。花容曰:“ 本欲再养军力一年,始图大举,今不可待矣。”王乃驾幸教场,大集诸将,各点验所部军马,挑选壮健,除老弱及镇守不能移动的,得十万人。内教场女兵能移动的,得二万人。花容言于王曰:“ 铁山一失,凌沟以内非我有矣,此处须臣自行。” 无知曰:“相公出纳丝纶,不可离王左右。如不以无知为不肖,愿代相公一行。” 花容曰:“ 相公自行,国之福也。但此地在固守,不在轻进,盖守即进也,慎无忘娭家言。” 无知笑曰:“ 可守则守,可进则进。但求破敌而已。娭家以为进亦守也。” 花容不悦而退。即日点女军三千,男军二万。时解意侯白雪燕、妩媚侯可足足、神棒将军绍秋娥、神箭将军乐更生属焉。参游官山明、田麟、老虎变、绍士雄及偏裨以下六十人,俱分隶麾下。王饯于都门,赐御酒三杯,上方剑一佩,无知拜谢天恩,即日起行。明日,又使人赉敕黄石,使多智侯可娇鸾以镇南将军之职,率亲义侯可当、忠义侯韩杰、集义侯可松龄,尽发竹山、黄石之兵,大举伐绍。密令先夺韩二十乡据之,以逼眉京,然后伺机会,破钩镰,夺十字关,直捣碣门。又使人赉敕无力,使无力公赵公挪,以征东大将军之职,率本庄庄勇,及白狼将军范百花、横窖将军赵春桃,大举伐绍。渡乌沟,从蓬婆、大寅、横梼、碣门,遂乘间取十三绍乡。又使伏魔伯白万宝、神刀将军窦小端,各率女兵一千、男兵一万,出夷庚、苦竹之间,择险隘屯之,为黄石无力两路接应。一一分拨去了。

是夜笃孝侯绍龙飞入见余余曰:“我军大举伐绍,岂以龙飞只堪取怜宫阃,疆场之事非所长乎。何人皆攘臂去,我独顾影怜也。”余余曰:“ 无知、万宝、公挪、娇鸾皆旁敲侧击之军耳,五花八门乱其耳目。使彼四旁不能相顾,然后以重兵声罪致讨,此破眉山之大局也。但主是军者,其人难得,故尚俟踌躇。” 龙飞曰:“ 何等样人才胜此任?” 余余曰:“但得持重之将,不以胜为喜,不以败为羞,撼之而不动,吓之而不惊,娭家以为非娘娘无以副其选。但欲得一熟谙敌情之将为前锋,二三智谋之士参帷幄,大事成矣。” 龙飞曰:“不用娭家则已,如用娭家,娭家以为折冲尊俎,不如折冲于寸心。但得一二能书之人,草露布,记军籍,足矣。谋士纷纭,乱人心曲。至于熟谙敌情之将,惟相公自择焉。”言罢辞去。余余使人谓香得功曰:“ 晋绍存亡,在此一举,正大丈夫功名争奋之时,娭家欲以将军属笃孝侯。但其人军令太严,威重情轻,违之莫可挽救,将军其勉之,慎无自取杀身,负娭家期望之美意。”明日,旨下,以笃孝侯绍龙飞为讨逆大元帅。存侯可炭团、擒虎伯、可香香、马前伯张银银、马后伯张铁铁,皆属焉。以降将香得功为前部先锋,以可大郎、可大绅为行军书记。即日,各率部下偏裨,及九云诸司,下教场操演,点男女兵共七万。择凝命元年八月辛巳出师。先一夜,王幸秘华宫为龙飞宴饯。越日,同辇出都门以宠之。复饯于伏虎之旁,赐上方剑,金连琐嵌珠蝴蝶甲,珠缨攒凤镂金点翠盔,桃花御马一匹,许便宜行事。炭团、香香、银银、铁铁亦各赐御酒三杯,甲胄全副。午时三刻,放炮起行。余余、杏英,及韩腾、可介之斗腾骧,再送里余而返。王以女兵二千属杏英,使屯双角山,更以男兵三千助。韩腾令进屯石杵岩,如温平诸乡有不服者,即灭之,而取其地,而巡绰玉带泉如故。

第五十一回 议眉京呼相遣军分守险 火林箐绍王赏雪大丧师潜光自使尹百全再伐铁山。不数日,忽报三眉山后诸乡尽为韩腾所掠。左据石杵岩,右据双角峡,造浮屠于峰顶,以窥眉京。潜光大惧,欲使奇子翼率军五千出羊蹄径以拒韩腾。令未下,又报白万宝兵出夷庚,声言欲取左眉,以还韩腾。潜光正集文武议御敌之策,纷纭未决。忽见弗江、绍真擐甲上殿奏曰:“今无力赵公挪纠合乡兵十万,渡乌沟,出蓬婆,旌旗翳天,兵势甚盛,何以当之。” 绍鹰扬曰:“ 闻黄石可娇鸾,亦兵出寅邱、沙头,东进诸乡,望风降附,何以御之。潜光惊得脸色如土,眩乱不能言。工部尚书老士矜曰:“颜少青布四面之罗以困我,分御之,则力易疲,分守之,则势不固。不如卑礼厚币以求和,然后观衅而动。” 礼部侍郎劳译曰:“敌氛方盛,和必难成。惟用吴越故事,购美女二人,教成歌舞以献之。彼少青好色之徒,容易惑其心志,所谓枕席戈矛,绝胜疆场剑戟也。况少青将相皆用妇人,悍虎牝鸡,终酿内祸。夫木也而内蠹生,不击而自倒。国也而内祸作,亦不击而自亡已。” 翰林 学 士 丁 勉 之 曰:“臣闻少青虽用妇人,然以才选,非以色选也。故可足足赭颜方面,白雪燕绿脸青眉,张银银、窦小端脸俱黑色,然皆宠冠六宫,势倾朝野。彼花容,一黄瘦村娃耳,非有飞燕之轻盈,玉环之丰艳也。一旦举而置之相位,能制历书,秉朝政,而和衷共济,内外不闻诟谇之声。纵觅得西子夷光,只恐谋同画饼耳。” 潜光沉吟不能决,太师呼家宝曰:“ 事急矣,郑旦、夷光,非一二日所能觅,教歌学舞,非一二日所能工。今且遣兵分守险要,连和之事,且作后图。” 潜光曰:“孤近来气馁多病,军事一以委卿。” 遂退。家宝乃令绍鹰扬率军一万,保守左眉。绍太康率兵五千,保守钩镰。为犄角势,深沟高垒,不许出战。使司马恭率军一万,保守大寅。陶豹率兵五千,保守小眉。为犄角势,深沟高垒,不许出战。使奇子实率军一万,保守阪泥,以御小端、万宝之兵,亦守而不战。调遣已毕。忽赵子廉、可伯符、黄熊、黄钺来见家宝曰:“今绍龙飞率十万雄兵,渡鱼肠坂,锋不可当。人心震恐,相公岂高枕不闻耶。” 家宝大惊,即奏闻潜光。潜光乃发左韩右绍之军,率诸文武御驾亲征。军于剑浦,正与晋军前队香得功相遇。

得功虽降晋,心不自安,每思立战功以释晋人之疑。乃以五千军偃旗卧鼓伏,于剑浦之林木深处,乘绍军栅寨未定,骤出击之,大胜,获前将军戚昭。绍军退数里下寨。得功收军,解戚昭来见龙飞。龙飞曰:“将军岂不知本帅军令乎,凡不奉将令出军者,虽胜亦斩。将军身为先锋,故违将令,何以为诸军式。” 喝左右推出斩之。可炭团曰:“ 未鏖敌军,先 斩 大 将,于 军 不 利,宜 将 功 准 罪,待 再 犯 乃 不赦。”龙飞谓诸军曰:“本帅令出必行,虽尊亲不赦。今香将军以身在前锋,颁令未及,故待功折罪,诸军无得效尤。妄希恩赦,以取罪戾。” 众肃然,汗流浃体。龙飞问得功曰:“ 戚昭何如人,将军必知底细。可用则用之,否则杀之。”得功曰:“此无用人也,杀之何益,不如割其鼻,放回绍军以辱之。”龙飞乃使人劓而纵之。得功亦叩谢不杀之恩,回营去了。龙飞治军恩威并行,而将卒用命,栅固垒高,巡哨严密,虽劫不动。十二月朔,刻期大战,问香得功曰:“由程野至司马诸乡,皆平坦大路,好作战场,不知曲径支途,可伏兵者还有多少?” 得功曰:“自某至某自某至某,皆逼仄小径,可以设伏但树木不多,每径只可容一二百人。过司马乡,则林木丛杂,多冈恋。越犀象二山,即逼近铁山之背不远矣。” 龙飞乃使百工引兵三百人,据鱼肠坂,截十字关小路。使绍仲孝领军一万,守旧营,立品字栅,巡逻交加,须防夜劫。仍使香得功为前锋,可炭团为左翼,如左有伏兵即张左翼御之。以张铁铁为右翼,如右有伏兵即张右翼御之。以司马发为合后,如伏兵从后来即转旗倒戈以御之,不得大呼小怪,惊动中军。

是日也,北风甚大。龙飞军次程野,不欲战。呼家宝用十面埋伏之计,连天号炮,四方八面杀来。龙飞驻军不进,阵如铁铸。十面伏兵一齐冲突,皆不动,反为矢石伤折。午后朔风始息,乃开军门,张银银拿巨锄,引军一千从左旗门出。可香香拿巨斧,引军一千从右旗门出。香得功挥四棱双鞭,引本部军从中进。时相持半日,十面伏兵皆散,绍军正怠。忽然笳鼓震天,三彪军马乘其懈,一齐冲入阵中,绍军大乱。龙飞挥两翼兜出阵前,合拢卷杀,势如江决山崩,不可御。潜光落荒而走,心胆俱裂,幸龙飞军不穷追。呼家宝会合绍真、伯符诸将,收合败兵奉潜光退保司马乡,密箐中下寨以避其锋。忽军士报大将军尹百全,引败军数千来投。君臣闻报大惊。急传进诘问,百全投枪于地,顿首请罪。潜光曰:“行军非胜则败,何足为将军罪。” 因备叩致败之由。百全曰:“臣七月下旬,军于小铁山,凡二十三战皆胜。昨与绍金战于风雪中,军士手足皲裂,不能操戈,两军鸣金,约日暖再战。时铁山旁有一小乡民,皆逃难远窜,只剩数百间草屋,我军士争据之以避风雪。半夜里,四面火起,草屋皆着,风助火势,半作焦头烂额之鬼。逃出的,尽被铁山军马斫杀。旧营使缪方绍春华守之,亦被焚劫,粮草军器尽失。弗江诸将死无孑遗,缪方亦为乱军所杀。臣与绍春华退保小铁山,收合残军不满万人。知大王驻跸于此,欲越岭请罪,然攀缘磴绝,无翅可飞。昨夜三更裹毡缒下,随崖而死者又数百人。幸臣与春华尚完筋骨,故得见王。闻敌谋皆出女丞相赵无知,即花状元其人者。” 潜光以剑击案曰:“ 无知不死,孤无葬地矣。”言未已绍春华入见曰:“深林密箐,岂屯军之所哉,倘敌用火攻危矣。” 呼家宝曰:“ 足下,岂不闻水随地行,火随风煽乎。今凝寒如此,量无东南风以煽火可知也。世无诸葛,谁解呼风。足下是惊弓之鸟,故多惊惶耳。”时刁斗正报三更,家宝使人携酒#,拉春华同请潜光出营赏雪。但见天铺粉水,地簇银沙,一带箐林,尽变作璇花玉叶。君臣三人正拥重裘,衔杯看雪。家宝指空中的雪花曰:“这雪花婆娑,戏玉朵朵,皆从西北飘来,可知敌在东南火,不能逆风及我,可知也。” 潜光然之。酒半酣,雪花愈大,北风愈紧,潜光枨触中怀,不禁怃然叹息曰:“人生几何,经一回雪,便白一回头。短景颓阳,易增哀乐。”因素壶自饮数杯,倚树而歌曰:“云兮雨兮,自我不见,今三月兮。胡为乎雪兮,胡为乎雪兮。” 歌未已,春华指着一线火光从西北角起,渐渐的一天绛雪都酿着红光。潜光家宝大惊。翘首看时,火光渐近,乘着朔风,拉杂杂地,林箐尽着,急传令拔营。时四更将尽,军士皆睡着,从梦中惊醒,寒颤肌肤,苦不欲动。军资粮草,搬运不迭。但闻四面皆硝磺之味,火焰烛天。那璇花玉叶,又变作猩朵血葩了。诸营皆着了火,人不及甲,马不及鞍,烟焰里刮刮剥剥,杂着哭声、喊声、马哀嘶声,震摇天地。尹百全挥枪拨开火路,引着潜光、家宝、春华,突烟而走。见有火处皆己兵,无火处皆敌兵。又闻四面皆大呼:“ 休教走了绍潜光。” 呼家宝、百全大惊。引潜光等从雪花里走。忽然一声呐喊,有军拦住。一将挥刀直斫百全,早被百全挑翻,杀散众兵,已不知潜光等何处去了。百全翻身杀转,来寻潜光。火光里,正遇神锏将军可炭团,双锏打来。百全横枪急架,那枪柄已打做两段了。左手拿枪柄,右手拿枪头,来战炭团。炭团使个乌龙出洞势,从百全腋下插来,百全扭侧了身,用枪柄向锏梢一扑,右手的枪头,用侧翅掠风势向炭团心窝里刺来。枪正未到,炭团右手的锏早缘枪柄削下,已削着百全的手,大叫一声,回马便走。炭团从后赶来,忽赵子廉率十余骑残军拔雪花来截炭团。炭团正被银锁梅花甲舞动银棱双锏,不知六花滚雪,或雪滚六花。赵子廉及十余骑残军,皆尸飞锏下。炭团承着雪光来寻百全,恰遇香得功军马擒得绍春华,缘山径来。炭团问:“百全何在?”得功言:“随着可伯符的军不知逃往何处去了。” 时天已明,但见焦骸焰血积满山谷,尽被雪绵封住。众军闻鸣金声,咸收军回大营缴令。

龙飞才升帐,香香、银银、铁铁及诸男将,纷纭喧杂,各解首级及生擒的将士录功,下至偏裨步卒皆有所获。炭团亦拿赵子廉的首级,得功亦解绍春华的囚车,喧嚷着。龙飞使可大郎一一纪录明白。又使香得功令愿降的军士开报花名,是绍春华、绍真、绍钟奇、谢吉昭、谢配乙、可进同、可约、韩鱼、黄熊、黄钺等,及降兵二万余,一一分插妥帖。于是椎牛酾酒,大宴军士。龙飞谓诸将曰:“ 行军无他,能有所惧,则胜。有所恃,则败。绍军连营密箐中自恃路口丛杂,敌不能劫,又恃营在上风,火不能烧。是有所恃,而不惧也。本帅先使人扮作绍军暗布硝磺引火之物于密箐中,又使香得功抄道上风,在雪中放火,而四面皆布我军,潜光固鱼在釜中,无不被擒者。然卒能死里逃生,是天不欲骤亡绍氏也。”众军皆拜手欢呼,无不悦服。

第五十二回 乱宗嗣瞋云私育伪储君 媚邻邦潜光忍遣废王后是夜潜光与家宝、春华等数十骑,随着百全绕山陂而走,被可炭团截杀一阵,遁入山豀小径,缘径而走。家宝曰:“倘此径有人截杀,我辈休矣。” 言未已,见火把骤明,一将挥双银鞭,截住出路,盖香得功也。潜光在马上揖曰:“将军别来无恙。”得功不语,努目视之。潜光曰:“孤与将军,同兴草泽,推食解衣,情同手足。将军以孤不足有为,弃孤事故,是将军之见几早也,今夜讵不相容耶。” 得功曰:“臣从大王平绍,难功最多,不幸为韩人所掳,卒能引王师破黄石,以谢大王,” 言着以鞭指家宝曰:“ 不期这匹夫,日谮臣于王前,使臣几死者数数,是王以草芥视臣也。夫俘虏之余,诚不足为兴朝人杰,但大丈夫激昂风云,终有郁而必发之日。” 因顾左右曰:“这纶巾鹤氅骑白马的,可与我拿来,以泄吾忿。” 言罢,退去。军中闪出偏将张安、鲁琦挥刀直取家宝。家宝大惊,躲在潜光背后。潜光横枪来战张安,回顾春华,已被鲁琦捉去了。正在惊惶,忽一军如飞的斜刺杀来,正是绍将可伯符,杀退张安,引潜光、家宝下陂而走。得功也不追赶。走至天明,遇尹百全身中数枪从林子里蹲出。是时,马疲人瘁,同坐山陂,相对痛哭。又听得人马嘶喊,后面尘头大起,众军心胆俱裂。潜光仰天叹曰:“苍天,苍天,于我何极。” 方掉枪上马,后面的追兵已近,马上一人大呼曰:“大王休慌,某是鸡叫乡长平光紫也。大王速行,后面若有军马追来,臣自当之。” 时十万大军,只剩得伯符部下三千骑,其余皆带重伤随着潜光,从大路而走。将至碣门,丁勉之、可衍鸿率兵迎回眉京,居玲珑苑,终夜惊悸,遂得病。

先是太康长女横烟,嫁缪方有孕。铁山之役,缪方阵亡,两妹接入宫中,令私侍潜光。潜光病渐愈,欲立为宗妃,恐名不顺,乃使瞋云伪孕。六月产一男,名继文,乃废可后而立瞋云。以继文为太子,举朝哗然。时绍龙飞会合赵无知之军直逼碣门,尹百全战疮虽复,而右指骨为炭团之锏所碎,拿枪发矢,俱不良。左眉二十乡已为黄石军所据,右眉十三乡亦为赵公挪所得。碣门虽有重兵固守,而人心摇摇,不可终日。废后可红绡召飞虎入宫,私议曰:“王不念旧德而仇我兄妹,今晋军围急,我八绍乡又为无力所破,无家可归。哥 哥 何 不 私 以 眉 京 降 晋,以 保 富 贵。” 飞 虎 曰:“晋王虽与吾有旧,但事权不属。尹百全又讥察完密,恐消息不能出得碣门。俟有同志的,可慢慢商量耳。” 时劳译、老士矜辈,日倡降议,思得美人以惑晋主,而骤不可得。飞虎言于劳译曰:“闻侍郎日求美人以献晋,某妹红绡已遭废黜,量无福 以 配 绍 庙,侍 郎 何 不 言 于 大 王,使 某 妹 一 行乎。”劳译曰:“容商之。” 乃私见潜光曰:“ 臣遵旨选采美人,虽俗语云,可氏多佳丽,然能倾人城国者,卒鲜闻。故侍郎缪方的夫人绍横烟,笑生百媚,见者无不眩迷,王曷遣之。”潜光初闻怒甚。旋低头叹息了一回,温语答劳译曰:“容商之。”是夜潜光至窈窕苑以劳译之语语横烟,横烟泣曰:“妾姊妹皆沐殊恩,何敢自爱以阻军国大计乎。昔汉元以昭君和单于,王允以貂蝉惑董卓,前人自有故事,倘天祐眉京,妾当建奇功于床第间乎。若再得一人为副,大事成矣。”颦雨曰:“今废后蓄怒已深,妾姊妹终为所害,大王既不忍加诛,何不遣之与姐姐同行。” 潜光蹙然曰:“ 后虽废,犹然后也。以妻事人,何以立于光天化日之下乎。” 颦雨倒在潜光怀里哭曰:“大王不忘结发之情,是将欲复后而弃妾姊妹也。妾请先死于大王之前。” 言罢,嘤嘤的哭个不止。潜光搂抱着软慰了几回。横烟曰:“此事妾当先见可后以言瞋之,若自愿离宫,则令改换名姓,终身不许少露真情,亦不使朝臣一人知道,应不为大王辱。” 又使人请瞋云酌议,瞋云复怂恿之。横烟乃私见红绡,备述其谋。红绡大喜,誓改姓名,终身不泄。是时,由不得潜光做主。瞋云私召劳译入宫,使以横烟红绡为女,横烟改名劳奢奢,红绡改名劳庆庆,出所藏奇珍异宝以饰二女。劳译曰:“今碣门外尽是绍龙飞赵无知的军马,左有可娇鸾右有赵公挪。女无妍丑,入宫见妒。况天仙似的两个美人,怎能相容。惟眉京之后,皆属韩腾,羊蹄径虽塞,然犹可容一人一马。不如重赂韩腾,因之以见晋主,凭着老臣三寸不烂之舌,倘得重围顿解,大业会有重兴。王不见吴越之事乎?” 潜光低头不语。劳译曰:“忍一时之辱,保万代之基,在此举矣。” 潜光曰:“此事,须令呼家宝知之。” 劳译曰:“ 不可。家宝大臣也,知而不谏是失为相之体,知而谏事转纷更。” 乃修成降表,选宫婢十二人,羽林壮士三十人,锦车绣马,从后苑门而去,潜光饯之。红绡曰:“妾待罪冷宫,苦雨凄风,已成弃物。今为国家之故,何敢惜此无用之身,妄冀回心有院,不为王一行乎。倘王念一日结发之情,善视妾兄,妾之死日,即妾生年也。”言着哀哀的哭个不了。潜光执其手,泪流满面,不能声。只见横烟抱着继文,哭曰:“我的儿,你他日成人,缵承大业,亦知为娘的千磨百折如今日乎。” 瞋云、颦雨亦相与抱头大哭。时,日已落,月初升。露重星稀,一鹤唳空而过,其声如哭,甚凄恻人。劳译曰:“ 天上河明,人间砧急。此时正好出宫,无恋恋也。” 潜光捧酒一杯,赐红绡曰:“朕兴卿伉俪以来,本无瑕衅,但缘分浅薄,不能偕老终身。天为之也。愿卿善事新主,无仇旧君。” 言着,大哭。红绡跪在地下,呜咽不能言。瞋云亦捧酒一杯,跪着,曰:“ 妾不才,不能终事娘娘,致恩怨参差,妾之罪也。愿娘娘满饮此杯,以释前过。” 红绡曰:“ 子留受荣,奴去受辱,命也。”言未已,颦雨亦捧杯跪下曰:“ 娘娘倘肯展其狐媚之才,以蛊惑晋主,使之戮忠良用宵小,则功高麟阁,不远胜妾等乎。” 红绡曰:“汝姊妹邀宠深宫,而以辱身贱行之事派奴家,而犹以为胜汝,不大可痛恨乎。” 瞋云曰:“渠年幼,出语不伦,娘娘恕之。” 时劳译率军校屡催,见横烟与潜光搂做一团,哭得风酸月惨,露泣星啼。潜光已魂魄摇荡,不省人事了。瞋云姊妹扶归苑中。随行的宫女,遂扶横烟、红绡登了锦车,劳译亦拜辞君后,连夜向羊蹄径进发。